《秦始皇:朕有华夏全明星阵容》 第1章 我会摇人 咸阳宫,子时。 星辰闪烁,万籁俱寂。 秦始皇从堆成山的竹简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六国虽灭,善后之事却比打仗还磨人。法令要推行、文字要统一、度量衡要定下来、六国贵族得看管…… 他起身,准备去内殿休息。 刚迈出一步…… “嗡!” 空气里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光波,殿内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 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啪叽”一声摔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秦始皇愣了一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刺客他见多了,从登基到如今,刺杀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这不过是又来一个罢了。 “我去,疼死老子了……” 地上那人脸着地,趴了半天才翻过身,一抬头……四目相对。 内侍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有刺客!护驾!” 秦始皇没动,按着剑柄冷眼看着地上那人。 那人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有些忐忑,接着是片刻恍惚,又变成狂喜。 “不是……等等……”卢浩脑子还没转过来,先喊出声,“陛下!始皇陛下,我不是刺客,我是……” 四个护卫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您听我讲个故事,听完了再杀也不迟啊陛下!” 始皇陛下冷酷无情:“拖下去。” 卢浩被护卫架起来往外拖,双脚离地,“我真的不是刺客!我就想给您讲个故事……” 半个时辰后,护卫来报:“陛下,还没上刑,那人就……消失了。” 始皇陛眼神一凝:“消失?” 第二天。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辰。 “嗡!”空气再次爆开一团光。 卢浩这次落地稳了一点,至少不是脸着地。 但屁股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剧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疼疼疼疼疼……” 秦始皇正在批奏报,惊得手一抖。 又来了? 内侍这次反应快了些,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惊恐。这人不是消失了吗?到底是人是鬼? “有刺……” “闭嘴。” 秦始皇一声低喝,赵高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 卢浩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眼里没有恐惧,满是欢喜:“陛下!我又来了!” 秦始皇:“…………” 他上下打量眼前人。 头发很短,像是被什么工具齐刷刷剪断。穿得不伦不类。不像贵族,不像儒生,不像农夫,也不像商人。 更不像刺客,刺客不会这么没用。 “你是何方妖孽?”秦始皇按着剑柄,眼神戒备。 “我不是妖孽!”卢浩连忙摆手,“我就是……呃……一个来给您帮忙的人。” “帮忙?”秦始皇挑眉。 “对!帮忙!”卢浩点头如捣蒜,“您先别杀我,您听我讲个故事行不行?讲完了您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砍我脑袋,我绝不跑!” 秦始皇沉默一瞬。 “讲。” 卢浩左右瞄了一眼,小声道:“事关您的万世基业,不能让别人听到……” 秦始皇冷笑一声。 “拖下去,让廷尉审。” “不是……陛下信我,我不会害您!”卢浩声音都劈了,“我还会回来的……” 秦始皇:“……” 这人胡言乱语,疯疯癫癫,还能凭空消失。 是妖术?幻术?还是装神弄鬼? 半个时辰后,护卫回来了:“陛下,又……又消失了。” 第三天。 “嗡——” 秦始皇已经麻了,放下竹简叹了口气。 赵高就没这么淡定了,瘫在地上,手指哆嗦着指向殿中央,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卢浩蹲在地上,幽怨地看着秦始皇。那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 秦始皇与他对视半秒,“你……” “我真不是妖孽,也不是刺客,”卢浩抢先开口,“我真的是来帮忙的。要不您把我捆起来,听完故事再杀行不行?” 还特意强调一句:“只能您一个人听。” 秦始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卢浩觉得自己又要凉了,这位千古一帝才开口:“来人,将他五花大绑。” 卢浩:“……” 行吧,绑就绑。 内侍退了出去,关紧了大门。 卢浩也不墨迹,清了清嗓子:“陛下,我来自2080年,距离现在两千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这位千古一帝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但不说,就白来了。 “您死后,赵高联合李斯,篡改了您的遗诏……” 秦始皇的手猛地攥紧。 “逼死了公子扶苏,立了胡亥。”卢浩语速很快,生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下去,“胡亥杀光了您的所有子女,将朝政全扔给赵高,自己躲在宫里享乐。” “胡亥死后赵高立子婴,但子婴只当了四十六天秦王。” 空气凝固了。 秦始皇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呢?” 卢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然后天下就乱了。” 卢浩越说越顺溜,从楚汉之争一直讲到崇祯煤山上吊。 秦始皇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妖言惑众!朕的大秦,朕的大秦怎么会亡!” 卢浩抖了抖,“陛下,我还没讲完。后面的才是重点。” 秦始皇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 “陛下!”卢浩哑声道,“您的子孙后代被欺负惨了!” “后来是清朝,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是屠城啊陛下……” “老百姓好不容易熬过来,结果到了乾隆,那个龟孙搞闭关锁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洋人来了。英国人卖鸦片,掏空老百姓的身体,掏空百姓的银子。咱们不让卖,他们就打。” “八国联军,英、美、德、法、俄、日、意、奥。他们打进北京城,烧了圆明园,抢了三天三夜。” “咱们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什么南京条约、北京条约、马关条约……全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卢浩的声音越来越哑,但他停不下来。 “这还不算完。” “日本又来了,杀了多少人您知道吗?南京三十万同胞,被他们当猪狗一样杀。” “七三一部队,他们拿活人做实验……” 卢浩说不下去了。 “十四年啊陛下……死了三千五百万人……才把那群畜生赶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秦始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东夷小国……竟敢辱朕子民至此!” 卢浩吸了吸鼻子,“陛下!您是祖龙。您得为我们报仇啊……”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卢浩粗重的呼吸声。 “按你所说,”秦始皇闭了闭眼,“朕只剩十年寿命。你难道有仙丹,可助朕活两千年?” 卢浩摇头:“仙丹我没有,但我可以延长您的寿命。” “两千年……”秦始皇喃喃道。 卢浩讲的那些朝代,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天下没有不亡的国。再强大的王朝,也逃不过兴衰轮回。”秦始皇声音有些沉:“帝王昏聩,党争乱朝、土地兼并,豪强做大,国库空虚,流民四起。你讲的那些,朕都听明白了。” 卢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位千古一帝,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两千年王朝兴衰的根子看透了。 “你如何做到?”秦始皇问,“如何保朕之华夏不亡?” 如果不是被绑着,卢浩都想伸个大拇指,这就是格局! “陛下,我不行。”卢浩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个医学生,懂点医术,看点史书,有点浅薄的科技知识。治国打仗我都不行。” 秦始皇皱眉。 “但有人行,我可以给您摇人!”卢浩看着秦始皇,表情无比认真。 “能帮您建立一个,强大到统治全球的帝国。” 第2章 地表最强,没有之一 烛火通明,卢浩坐得笔直,等着秦始皇发问。 他原本以为,这位祖龙会先问“你能拉什么人”或者“要花什么代价”。 “说吧。”秦始皇看着他,“你的朝代发生了何事,让你冒险来到这里?” 卢浩愣了愣。 这个问题,问得可真准。 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所处的时代,科技高度发达。” “华夏经历了伟大复兴,再次站在了世界巅峰。我们的眼光已经投向太空,月球基地在建,火星基地在规划,太空采矿已经启动。” “可是,”卢浩吸一口气,“某个无耻的国家,率先发动核战……” 秦始皇没听懂大部分词汇,但他没有打断。 “灭世之战。”卢浩一字一顿,“整个地球表面,变成了废墟。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他闭了闭眼,压下眸底的哀痛。 “战争结束后,地表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幸存者全部转入地下。但是粮食危机、辐射病、资源枯竭……人类撑不了多久。” “科学家们……您可以理解为‘墨家’,制造了穿梭时空的机器。可以送人回到过去,改变历史,避免后世核战。” 卢浩指了指自己:“他们选了我。” 秦始皇问:“为何是你?” 卢浩苦笑了一下。 “因为幸存者里,就我身体还算健康、年纪合适、历史知识够用、还懂点医术。” “虽然这个办法很扯,但人类已经陷入绝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 秦始皇看着他,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浩被看得有点发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两千年后的人类,就剩你这一个能用的?”祖龙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卢浩:“……” 陛下您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 “你说你能拉后世之人,那朕问你,”秦始皇再问,“为何来找朕?两千年间,也有不少明君。” 卢浩认真回答:“陛下,必须是您,也只有您能做到!”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您是华夏文明的根源。书同文车同轨,后世用了两千年;郡县制,改来改去还是您那一套。” “我拉来的那帮人,个个是天之骄子,换别的皇帝压不住!” 秦始皇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在等他说第二点。 “第二,”卢浩咽了咽口水,“您所处的这个时代,是华夏文明征服全球的唯一窗口期。” 秦始皇陷入沉思。 卢浩嘴里那个“统治全世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凭什么觉得秦朝能做到? 卢浩看出了祖龙眼里的怀疑,笑了笑。 “陛下,我可以给您画两张地图。您一看就明白了。” 锦帛铺开的时候,卢浩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画得很慢,先画了两千年后的世界地图。 又开始画第二张。这张快多了,轮廓粗犷,但该有的都有。秦朝的疆域、东胡、匈奴、月氏的地盘、西域诸国、身毒、塞琉、罗马。 画完之后,他将两张帛并排铺好,退后一步。 “陛下,您看,这是2080年的世界格局。华夏在这儿。”卢浩在东亚的位置点了点,“这边是俄罗斯,北边那个巨无霸。这里是欧洲,就是八国联军那帮家伙。这边是美国,大洋彼岸,隔着太平洋。” “到我那个年代,华夏虽强。这个格局下想统治全球,几乎不可能。” 秦始皇的目光从第一张图移到第二张图。 “这是现在的地图。”卢浩兴奋起来,“陛下您看,秦朝在这儿。” “北边是草原三部,匈奴这会儿还没有统一,单于叫头曼。东胡在匈奴东边,月氏在西边,这三家互相看不顺眼,打来打去。” “南边百越早晚拿下,西南这边是夜郎、滇国,还是一群小部落。” “往西看。”卢浩的手划向中亚。“这边是大夏,刚从塞琉古王朝独立出来,忙着巩固地盘。” “塞琉古王朝在这儿。波斯故地,希腊人建的地盘,挺大,从叙利亚到伊朗都是他们的。” “再往西的地中海现在是罗马共和国,正在跟迦太基打仗。” “埃及是托勒密王朝,希腊人说了算,法老是个摆设。这会儿的法老是谁来着……托勒密四世?反正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整天吃喝玩乐,国家稀烂。” “印度这边是孔雀王朝,各地总督蠢蠢欲动,离分裂也不远了。” 卢浩吸了口气,手指向地图上大片空白的地方。 “北欧、东欧、西伯利亚全是部落,凯尔特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还在树林里打猎。”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美洲大陆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美洲的印第安人刚学会种玉米,还在用石头盖房子。” “陛下!” 卢浩抬起头,“这个时代,整个地球上除了咱们之外,还算能打的就三伙人:草原三部、罗马、塞琉古。” “咱们秦朝,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帝国,没有之一!” 秦始皇盯着地图,沉默不语。 “陛下,等咱们把匈奴灭了、西域占了、西南收了,再往西推。大夏、塞琉古、埃及、罗马,一个一个收拾!” “欧洲那些蛮子这会儿还光着膀子打架,美洲那些原始人更不用说了,等咱们的舰队跨过太平洋……” “全世界,”卢浩兴奋道,“都是咱们的!” 秦始皇的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扫过,从东亚到中亚,从中亚到欧洲,从欧洲到非洲,最后落在美洲。 “两张图,朕要了。” “陛下您留着,回头我给您画个更详细的,山脉、河流、矿产全标上。等咱们开始往外打的时候,这就是攻略。” 秦始皇没接话,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两张帛并排铺着,一张是两千三百年后的世界,一张是此刻的天下。 “你说得不错,此时没有大秦的对手。”秦始皇抬眼,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地盘大,战线就长。粮草怎么运?军队怎么分?打下来之后,谁来治理?” “打仗要钱、要粮、要人、要兵器铠甲。朕拿什么填?” “六国余孽还没清干净,北边匈奴要防,南边百越要打。你将全世界画给朕看……仗打完了,人也打没了,朕要那些地有何用?” 卢浩咧嘴一笑:“陛下,这些都不是问题。” “您要考虑的,是先摇谁过来。” 第3章 人才库展示 卢浩换了个坐姿。跪坐这姿势,正常人撑不过半小时。 他干脆盘起腿,摆开长谈的架势。 “陛下,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些人,都是能帮您打天下、治天下的猛人。”卢浩清了清嗓子:“先说楚汉争霸。” 秦始皇眉头一跳。 卢浩顿了顿,硬着头皮开口: “领头的是两个人:项羽和刘邦。项羽是楚国贵族出身,力能扛鼎,有万夫莫敌之勇。” “这人是真的能打。论单兵作战,我拉来的武将里没几个有他猛。” 秦始皇皱眉:“……你打算拉他?” “不拉。”卢浩摇头摇得飞快,“这人打仗是天才,政治是白痴。分封诸侯把自己分没了,有范增不用,最后被围在垓下,乌江自刎。而且他跟您有血海深仇,火烧咸阳,尽诛秦宗室。” 秦始皇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卢浩继续:“刘邦,沛县小混混。论打仗,十个刘邦绑一块儿也打不过项羽。但这个人有个本事,会用人,那是真的牛。” “他手下有四个人——萧何、张良、陈平、韩信。” “萧何管后勤,张良、陈平出计谋,韩信打仗。这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各自领域的巅峰。刘邦能将他们捏在一块儿,让他们死心塌地干活。” “萧何在哪?”秦始皇问。 卢浩想了想:“萧何现在应该在沛县做‘主吏掾’。大约30多岁,直接去找。” “张良呢?” 卢浩咽了咽口水,“张良,祖上五代相韩,跟您有血海深仇。史记上写,这个人……将来会在博浪沙刺杀您。” 秦始皇冷笑:“韩信呢?” “韩信,”卢浩的眼睛亮了,“兵仙,什么兵种到他手里都能发挥最大作用。背水一战灭赵,水淹龙且破齐,十面埋伏逼死项羽。整个楚汉争霸,三分之二的仗是他打的。” “您给多大平台,他就能干多大事。” 秦始皇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陛下,泱泱华夏,人才数都数不过来。所以我挑最拔尖的说,您心里先有个谱,回头具体拉谁,咱们再细聊。”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卢浩尽量挑每个朝代顶尖的文臣武将: “武帝时代出了帝国双璧,卫青和霍去病。卫青沉稳老练,七战七胜,将匈奴赶出河套。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十七岁的少年将军,闪电战的鼻祖……” 秦始皇忽然打断:“你说十七岁的霍去病,带八百人斩两千匈奴骑兵?” “对。” “继续。” “好嘞!” “三国,这个时代谋士比武将更耀眼。” “诸葛孔明,千古第一丞相,文武双全,懂战略、懂内政、不贪财、不恋权,鞠躬尽瘁,道德上无可挑剔。这个非拉不可。” “荀彧,王佐之才,曹操的萧何;郭嘉,号称鬼才;贾诩,毒士,三国里最聪明的人之一。还有荀攸、程昱、刘晔、庞统、法正等,太多了。” “周瑜,赤壁之战的总指挥。后世将他演义成小心眼,其实人家雅量高致,军事能力极强。打赤壁的时候三十三岁,病死在行军路上才三十六。” “鲁肃,东吴的战略家,联刘抗曹。” “陆逊,夷陵之战主帅,火烧连营七百里。” “再说两晋,司马家那帮人窝里斗是一把好手,干正事一个不如一个。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将国力打空了,后面才有五胡乱华。值得一提的人物,祖逖,收复黄河以南,可惜最后忧愤而死。” “十六国,汉人差点被灭族。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轮着上台。” “羯人石勒伙同刘曜攻破洛阳,‘王公士庶死者数十万’;” “石虎统治时期,胡人军队掳掠汉族女子充作军粮,先*后杀,跟畜生没两样;” “匈奴铁弗部的赫连勃勃每攻下一城,都要以人头堆成骷髅台;” “鲜卑慕容氏入主中原后,“诛戮豪右、迁徙胡汉”,长安洛阳一带几成无人区。” 说到这里,卢浩闭了闭眼,缓了半天才继续:“乱世也有汉人冒头,王猛,文武全才。冉闵出杀胡令,将汉人从灭族边缘拉了回来。” “南北朝也乱,但南梁出了几个能打的。陈庆之,七千人北伐,打了四十七仗夺三十二座城。韦睿,坐板舆指挥,合肥淹城、钟离火攻,将北魏打得十几年缓不过来。裴邃跟他齐名,也是南梁的顶梁柱。” “唐朝是个人才井喷的时代。李靖,大唐军神,骑兵战术的集大成者,什么地形都能打。李勣、秦琼、尉迟恭、苏定方、裴行俭,郭子仪……太多了。文臣里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其他还有,不一一念了。” “宋朝虽然重文轻武,也有岳飞、韩世忠、孟珙、狄青、刘锜……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郾城大捷,五百骑兵破金兀术十万大军,可惜岳飞冤死风波亭。宋朝的能臣一萝筐,就是皇帝不给力,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 “元朝。跳过吧,那帮蒙古人只服成吉思汗。南宋境的汉人成了四等民,处境比牲口好不了多少。” “明朝开国就是一批狠人。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蓝玉,沐英、汤和,一个比一个能打,就是老朱杀功臣杀得太狠,没几个得善终。” “中后期又有戚继光、俞大猷、李如松、李成梁、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明朝能打的武将非常多,仅次于唐朝。” “特别要说的是郑和,下西洋的扛把子,舰队两百多艘,最远到非洲东海岸,比哥伦布早了快九十年。” “还有张居正,一条鞭法硬生生给王朝续命。” “历史上还有一群搞技术的。张衡、蔡伦、祖冲之、黄道婆、沈括、徐光启。” “宋应星,写了本《天工开物》,农业、工业、武器都懂,百科书级别的人物……” 这一讲,就讲了整整三天。 除了祖龙处理政务的时间,卢浩的嘴就没停过。 秦始皇从头听到尾,再没打断过一次。 华夏文明,浩瀚历史,星光熠熠,出了多少天之骄子,英雄豪杰。 连祖龙都要感叹一声:“朕之华夏,人才辈出。” 卢浩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陛下,我拉人有限制,不可能全给您弄过来,但能保证您够用。”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有何限制?” 卢浩掰着手指头: “第一,只能拉公元前220年之后的人物。时空机的上限就在这儿,不能再往前了。管仲、乐毅、孙武、白起、李牧,这些人是厉害,但拉来了也不服管。搞不好又得打一次内战。” “第二,从历史人物死亡的那个时间点拉人,过来自带前世记忆,满血满技能。” “第三,时空机的能量有限,离咱们这个时间节点越远,耗能越大。” “比如说,拉霍去病只要一百出头,拉岳飞就得一千三百多。得精打细算,不可能逮谁拉谁。” “第四,一次只能拉一个人,一个月最多拉三个。机器得冷却。” “第五,”卢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背下来的历史人物死亡年份,只到明朝。没背下来的,拉不了。机器没法精准定位。” “第六,皇帝线全砍,也是不好管,怕窝里斗。” 秦始皇听完,问了句:“还有呢?” “什么?” “你只说了拉人的限制,没说代价。” 卢浩叹了口气。 祖龙真是太英明了,什么都瞒不住他。 “穿越时空对我的身体有伤害。”卢浩老老实实地回答,“机器也有损耗。但我会坚持久一点,您放心。” 殿内安静下来,过了许久…… “值得吗?”秦始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用命,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 卢浩抬起头,笑了笑。干干净净的,甚至有点傻。 “值得。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当晚,秦始皇和卢浩相对而坐,盘算了很久。 时空机只剩7000能量单位。虽说可以通过太阳能蓄能,但蓄能极慢。秦朝又处于气候湿润期,多为阴雨天。保守估计每年能存1200-1800能量。 祖龙不得不精打细算。 卢浩也不急。 简历他递了,需要摇谁、摇过来怎么用,那就是老板的事了。 秦始皇的标准也很明确:他要顶尖人才。 但这些人过来了,祖龙得管得住、用得顺手、还能把活干好。 除此之外,事有轻重缓急,最先来的,是能给他解决问题的人。 卢浩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您最需要谁?” 秦始皇开口:“诸葛孔明。” 卢浩哀叹一声,他就知道!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吗?因为我是医学生。” 秦始皇看着他:“所以?” “后世子孙首先要保证的,是您的健康!”卢浩认真强调,“按后世的分析,您的身体早就出问题了。” “有何问题?” 卢浩豁出去了,什么都敢说: “您太累了。统一六国这几年,每天批多少竹简?熬多少夜?” “您小时候在赵国当质子,那日子能好过吗?身体底子就没打好。” “后来又忙国事,几年巡游奔波,操劳过度,饮食不规律,睡眠不足。” “再加上长期铅中毒。那些方士给您炼的丹,里面全是铅、汞、硫磺,吃多了脑子都不好使。” “后世学者推测,您很可能是积劳成疾加上铅中毒,多重因素叠在一起,身体扛不住了!” 秦始皇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你待如何?” 卢浩腾地站起来,“能不能先将医疗天团请过来?您不急,我们急!非常急!” 他伸出四根手指,“人选我都想好了。” “华佗,中医外科,能做手术的神医,针灸也厉害。” “张仲景,内科,后世中医的祖师爷。” “孙思邈,让他给您调理身体,什么铅中毒、劳累过度,慢慢养回来。” “李时珍,药圣,集合了华夏两千年的中药精髓。” 卢浩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秦始皇。 “陛下,您身体垮了,来多少人也没用。” 秦始皇挑眉:“你说得有理。” 卢浩刚想松口气:“那……” “朕还是要孔明。” 卢浩:“……” 第4章 祖龙动手,干净利落 翌日,卢浩起了个大早。 不得不说,古代的空气就是好,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子在欢呼。 他围着咸阳宫跑了一圈。宫墙高大,甲士林立。 没人拦他。陛下说了,这人除了不能出宫,其他地方随意走动。 跑完又打了一套八段锦,出了一身汗,浑身通透。 内侍端着早饭进来。 卢浩随口问了句:“怎么没见中车府令?” 内侍恭敬地回道:“中车府令身体不适,已告假数日。” 卢浩笑了一声。 毒杀嘛,太正常了。赵高这个祸害,死得好! 内侍退下后,卢浩望着案上的早饭叹了口气。 秦朝的伙食他算是领教了。黍米饭拉嗓子,肉煮得跟橡胶似的,盐不要钱一样猛放。再这么吃下去,他命不久矣! 得加快速度搞农业! 正琢磨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秦始皇走了进来。 卢浩愣了一下,这会儿不是该上朝吗? 他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不伦不类的。 秦始皇嫌弃地摆摆手:“坐吧。” “哦。”卢浩屁股刚坐稳,就听祖龙问。 “何时去找孔明?” 卢浩心里咯噔一声。 又来了!他决定再争取一下。 “陛下,诸葛丞相确实要请来,但不是最急的。” 他指了指自己:“我学的是临床医学。就是啥都学了一点、啥都不精。先将名医们请过来,内外兼顾,汤药调理,才能将您的身体彻底养好。” 卢浩不等秦始皇开口,又劝:“陛下,您的班底其实够用。” “李斯现在没犯大错,只要您防着他,短期内出不了问题。” “萧何,管后勤的天花板,顶级COO。您将他调来咸阳,直接就能上手。” “张良不能用,还有陈平啊。” “有这几个人先顶着,诸葛丞相其实不用那么急……” 秦始皇抬手打断他。 “朕已发了调令,萧何不日入咸阳。” 卢浩刚想松口气,秦始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诸葛孔明懂天下大势,隆中对三分天下;” “五次北伐,与曹魏分庭抗礼。益州那种小地方,他能供起十万大军;” “诸子百家,他活学活用。神机妙算,智计百出。” “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皆是奇思妙想。” “你讲的这些,朕都记着。” 秦始皇停顿片刻,看着卢浩,沉声道:“何况,孔明扶幼主,不贪功,不恋权,一生为蜀汉耗尽心血。” 卢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秦始皇问:“萧何能代替孔明吗?” 卢浩摇头。 “陈平能代替吗?” 卢浩继续摇头。 继而无语望天,他也知道丞相好,丞相的好七天七夜也说不完。 但是! “陛下!”卢浩硬着头皮开口,“先请华佗,再请丞相,行不行?也就晚十天。” 秦始皇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赵高已死。胡亥,朕已下旨打发他去辽东。” 卢浩了然。辽东郡,偏远苦寒之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打发到那种地方还有命吗? 秦始皇冷哼一声:“李斯与赵高合谋矫诏、易储、杀王子。有才又如何?” “泱泱华夏,人才取之不尽。朕为何非要留一个叛主之人?” 卢浩无话可说。 “刘邦、项羽、项梁,不足为惧,朕来收拾。”秦始皇负手而立,望着阴沉沉地天空,“但六国贵族,是朕心头之刺。” 卢浩心头一凛。 史书记载,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下令“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 这十二万户包括六国的旧贵族、富豪、官员及其依附人口。朝廷给房子、给补贴、派人盯着。 也仅仅是盯着。这根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结果就是:秦始皇死后不到一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贵族闻风而动。 武臣在赵地自立为赵王,韩广在燕地自立为燕王,魏咎立为魏王,田儋在齐地自立为齐王,项梁立楚怀王之后为楚王。 大秦的天下,被这帮人撕了个粉碎。 攘外必先安内,祖龙打算动手了。 可怎么动手? 六国贵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硬来,逼反;不管,留患。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 秦始皇不是不想拔,是找不到连根拔起的法子。 如果交给诸葛丞相呢? 卢浩脑子转了起来。 六国贵族再乱,能比三国群雄乱? 贵族里最能打的韩信,现在还是个小屁孩! 卢浩坐不住了,起身转了两圈,又不放心的交待:“陛下,丹药不能再吃了。” 秦始皇嘴角一抽:“那帮方士,朕已经打发了。” “您不打算修长城了吧?”卢浩问,“或者抓棒子来修?反正他们也嚷嚷长城是他们修的。” 秦始皇都无奈了:“你走不走?” 卢浩又想了想:“不能再吃那些酱,也不能再吃生食……” 秦始皇一脚踹过去:“滚——” 卢浩的身影被白光吞没,声音还在殿内飘荡:“子时之前必须睡觉啊陛下……” ………… 蜀汉建兴十二年。 秋风萧瑟,诸葛亮已经卧床数日。 军务交给了姜维,退军的路线也安排妥当。遗表写完,措辞改了又改,无非是“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这些老话。 他一生清廉,临死也没什么好交代,唯一不放心的,是阿斗。 有人低声说话,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病榻之上,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先帝三顾茅庐,托孤白帝城,五次北伐,鞠躬尽瘁。 说不上遗憾。 只是有些不甘。 “再不能临阵讨贼矣……”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烛火晃了几晃,熄灭于秋夜。 第5章 继承人问题 咸阳宫,某偏殿,子时。 诸葛亮睁开眼时,恍惚了一瞬。 青铜灯架上火苗晃动。桌案上堆着成卷的竹简,陈设说不上华美,但十分规整。 这是一间……宫殿? 地府的宫殿是这般模样? 他微微皱眉,正想去看看竹简…… “我去!疼疼疼疼疼!” 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啪叽”一声摔在他脚边。 诸葛亮一愣,低头看去。地上那人正龇牙咧嘴地揉胳膊。 诸葛亮微微欠身,“这位……小友?可是地府的差役?” 卢浩捂着胳膊坐起来,一抬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我靠,丞相好帅!” 史书上写“容貌甚伟”,也太含蓄了! “帅?”诸葛亮微微皱眉。 卢浩从地上爬起来,“丞相!真的是丞相!我见到真人了!” 诸葛亮嘴角微勾,眼底却带着一丝审视:“这位小友,认识我?” “小友?丞相叫我小友?”卢浩傻笑,“值了,这辈子值了!” 诸葛亮:“…………” 此人言行古怪,不像地府差役,倒像……痴傻之人。 卢浩见到偶像太过激动,话多得收不住,大半个时辰才将前因后果讲完。 诸葛亮听完,沉默良久。 “小友……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力。” 卢浩连连摆手:“不是我厉害,是我们那个时代的科学家厉害。” 诸葛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卢浩脸上。 “小友既来自后世,可否告知……亮死之后,蜀汉如何?阿斗如何?” 卢浩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丞相,您应该也猜到了吧。”他没敢看诸葛亮的眼睛,“阿斗……阿斗他胜在听话。您的出师表他全部照做。能在那种环境下撑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诸葛亮闭了闭眼:“司马氏称帝?” 卢浩服了,“对,是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 “他……可曾善待阿斗?” “封了安乐公,食邑万户。在洛阳过得……还行。” 卢浩没说乐不思蜀的事,有些话没必要说。 诸葛亮再次沉默。 卢浩赶紧转移话题:“司马家改魏为晋。但晋朝稀烂,司马炎一死,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之后就是五胡乱华。” 诸葛亮叹息一声:“中原百姓,竟遭此横祸。” “丞相,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历史呢。”卢浩搓了搓手,表情认真,“现在您得想想,明天就要见秦始皇了。要如何应对?” 诸葛亮问:“你觉得秦始皇,如何?” 卢浩清了清嗓子,坐直了。 “首先哈,我得为秦始皇证明。他真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残暴。就说不杀功臣这一点,比后世大部分皇帝都强!” “虽然法家那一套确实严,但乱世不用酷法,国家治不住,他也没有烧光所有书……” “行了。”诸葛亮抬手打断他。 “亮通读史书,又岂会不知?史官笔下如刀,刀下哪有完人?太祖得了天下,不把前朝写得残暴无道,怎显得自己天命所归?” 卢浩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怕丞相一心光复汉室,不愿意在这里做官嘛。” 诸葛亮笑了笑,“亮岂是如此迂腐之人?亮一生所求,是天下太平,百姓安枕。” “您哪里迂腐!”卢浩赶紧摆手,“您这智商,中国几千年也找不出几个。” 诸葛亮没接这个话茬,往案几上一靠,目光沉了下来。 “说吧。” 卢浩有点懵:“说啥?” “你的时代出了何事,要冒险来到秦朝?”诸葛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和秦始皇下了多大一盘棋?李斯、萧何不够用,还要特意寻我来此?” 卢浩张了张嘴,彻底服气了!在丞相面前他就是个透明人。 这一晚,偏殿的灯火一夜未熄。 卢浩将两千年历史尽量压缩,挑重点讲了一遍。 主要讲述各朝各代的政策、制度、改革、中外版图演变、大大小小的战争。 好在他将详细的世界地图画了出来,讲起来不那么费劲。 即便信息不全,丞相还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你和秦始皇想打下全球?” “对。” 诸葛亮笑了:“确为最佳时机。” “丞相,您也觉得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诸葛亮学后世词汇学得飞快。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军队人数、粮食物资、武器装备、运输工具、医疗保障……就算你能解决这些问题,打下来之后呢?那些外国人,你要如何处置?” 卢浩挠了挠头,一个都答不上来。 “以夷制夷,在这种规模的战争中不可取。”诸葛亮看着两张地图,“地盘太大,皆是蛮夷。通婚、迁民、文化洗脑、民族融合,这些都需要时间。” “至少三代人,才能彻底同化。你如何保证,秦朝三代皇帝能执行这个战略目标?” 卢浩眨了眨眼,更答不上来。 “你来自两千年后,”诸葛亮继续,“比谁都清楚封建王朝的通病。皇帝强,王朝就强。有几个王朝能连出三四代雄主。” 关于秦始皇的继承人,这是个绕不过的问题。 卢浩叹了口气:“扶苏仁善,但他的性格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君王。” “所以你想赌扶苏的儿子?”诸葛亮挑眉,“扶苏一定能生出完美的继承人?这个概率太低。” “如果,有一堆能人异士从小教导呢?”卢浩问。 诸葛亮没说话,看着他似笑非笑。 卢浩懂了,长叹一声。 阿斗是丞相一手带大,多乖的孩子啊,不也没教成雄主。 诸葛亮提醒卢浩:“扶苏有吾等辅佐,出不了差错。你要想想如何解决秦三世。” “此人,需承始皇之志,续始皇之宏图,有囊括宇内、混同四海的气魄与本事。” 卢浩脸绿了。 当时那些老教授们一致认为,不能拉当过皇帝的来秦朝,就是怕窝里斗。 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诸葛亮轻笑:“小友倒也不必愁苦,可从太子堆里找找。” 卢浩愣了愣:“太子堆里……倒是有不少合适的。”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诸葛亮提醒,“得看始皇帝的态度。” “陛下那边……我觉得能说通。”卢浩笃定,“祖龙的意思很明白。秦可亡,华夏不可亡。只要能护住华夏,他不会固守着老秦家不放。” “公子本人会怎么想?”诸葛亮挑眉,“此事不急。人选可以慢慢挑,时机到了再说。” “我明白。”卢浩松了口气。 诸葛亮嘴角微扬:“现在,讲讲你们那个……社会主义制度。” 卢浩:“……” 第6章 隆中对Plus版 第二天午时,内侍来敲门: “先生回来了?陛下有请。” 卢浩陪他的偶像熬了一宿,早上八点才趴在桌案上眯个囫囵觉。他睡着的时候,诸葛亮还在帛书上写着什么。 卢浩揉了揉眼睛,“丞相……” 他震惊了,桌案上已经堆了十几卷帛书。 诸葛亮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神色平静:“去见陛下吧。” 内侍领着两人走向东偏殿,全程低着头,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人,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卢浩心想,这个小内侍不错,省心。 他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果子。” 卢浩乐了:“这名字不错。” 小果子笑了笑,也不多话。 诸葛亮不由得多看了小内侍一眼。 东偏殿,秦始皇正坐于案前处理公务,竹简堆得像小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先是将卢浩打量了一遍,确定这人全手全脚,才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 青年身长八尺,风姿特秀,一身布衣也掩不住通身的气度。 诸葛亮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草民,拜见陛下。” 秦始皇放下竹简,摆了摆手。 殿内的侍从鱼贯退出。 殿门关上,秦始皇开门见山:“孔明可知,朕为何寻你至此?” 诸葛亮微微欠身:“卢浩小友已告知前因后果。能得陛下信重,是亮之荣幸。” 秦始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 “卢浩说你有王佐之才,可比管仲乐毅。那你说说。六国之乱,何解?” 不等诸葛亮开口,卢浩已经抱着那堆帛书窜了上来,献宝似的放在桌案上。 “陛下,您先看看这个。就一晚!丞相给您写出了隆中对PlUS版!” 秦始皇皱眉:“说人话。” “就是定国策!您看……” 卢浩抽出第一卷,摊开。 “取天下以力,守天下以制,化天下以文。” “欲使大秦传之万世,则必行三事:一曰固本,二曰拓疆,三曰同化。” “以下分述之……” 秦始皇低头看帛书,卢浩蹲在一旁跟着看。 殿内只剩下帛书翻动的细微声响。 许久之后………… “孔明。” “在。” “蜀汉太小,委屈你了。” 诸葛亮眼神微动,深深一拜。 卢浩脑子已经沸腾了。 这套策论全篇大概两千多字,总结起来就是: 一,固本。先清六国余孽、再推制度改革。接着是工业、农业、商业、基建、军备,逐步推进。 二、收拾周边,扫清东亚。先打草原三部,收东北及朝鲜半岛、平百越,收西南,谋西域,取羌中。八年之内,边患尽除。 三,继续外拓。 罗马线:出疏勒、越葱岭、经大宛、安息、两河流域、条支、小亚细亚、渡博斯普鲁斯海峡、过马其顿、希腊、抵达罗马。 埃及线:经条支、地中海东岸、西奈半岛、抵达埃及。 东欧线:经大宛、康居、奄蔡、里海北岸、到达东欧平原。 南亚线:经大宛、大夏、开伯尔山口、印度河平原、最终到达恒河流域。 四,海洋称霸。南洋、北美、南美、非洲、澳洲,全球布局。 五,同化。文化一统,教化万民,民族融合,制度固化。以华夏礼教为天下之正统,不奉外神。 三代人,两百年后,天下再无胡人、夷人、蛮人,唯有秦人! 短短一夜!丞相不仅消化了后世两千年的天下大事,还熟记了世界地图。 为大秦未来两百年的战略部署、扩张路线、文化殖民、制度建立,定下框架! 卢浩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丞相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等敌人犯错,等形势变化,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可老天没给他机会。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北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自己活活累死在军中。 这一次,他不用再等那个“天下有变”了。 秦始皇和诸葛亮接下来的对话,卢浩听得虚汗直冒。 两人一分钟都不耽搁,开始商讨如何清六国余孽。 诸葛亮一条条分析:“陛下将六国贵族、富豪共十二万户强行迁到咸阳,好吃好喝供着,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韩国贵族张良逃到下邳,在博浪沙行刺;楚国贵族项梁、项羽,避祸于吴中,暗中积聚力量;魏国贵族张耳、陈余,逃亡到陈地。陈胜吴广起义后,六国贵族迅速复国。” 秦始皇沉默片刻:“朕何尝不知。但天下初定,不宜大开杀戒。” “陛下想切断六国根基,便于监视,收拢人心……这些考量都有道理。只是,不够狠。” 秦始皇抬眼:“你待如何?” 诸葛亮笑了笑:“六国之间旧怨颇深。齐燕有亡国之仇,魏赵有伐国之恨,楚魏有夺地之怨。可散布谣言,令他们互相猜忌。此为其一。” “六国贵族,好色者众,贪财者多,短视者比比皆是。以美色诱之,以财货饵之。此为其二。” “暗中联络摇摆不定之人。愿举报者,留咸阳、给虚爵;不配合的,抄家、徙边,杀鸡儆猴。逼其他人站边,此为其三。” “三管齐下,六国贵族自己就会乱套。待他们自相残杀、元气大伤之时,再寻机除其魁首。” “待六国群龙无首,剩下的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卢浩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这是将三国谋士的杀人方式搬到秦朝来了? 秦始皇久久无语。 卢浩偷瞄了一眼祖龙的脸色,小声嘀咕:“陛下,您还是太厚道了。” 秦始皇瞥他一眼:“闭嘴!” 卢浩老实闭嘴。 秦始皇看向诸葛亮:“此事交与你,要给你找帮手吗?魏蜀吴人才辈出。” 他回忆卢浩讲过的那份名单,说出一串名字:“荀彧、荀攸、贾诩、郭嘉、程昱、法正…………你想要谁,朕让卢浩去拉。” 卢浩嘴角抽了抽。贾诩?陛下您认真的? 诸葛亮摇头:“暂时不需要。对付六国贵族,亮一人足矣。” 秦始皇皱眉。 卢浩趁机开口:“丞相,陛下是怕您累着。这是大秦,您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诸葛亮还是摇头:“能量有限,先请最要紧的人来。” 他笑着劝道:“陛下,名医们,先请过来吧。” 秦始皇摆手:“此事不急。” 卢浩急了,刚要张嘴,诸葛亮一个眼神扫过来。 “陛下是想要霍将军,以解匈奴之患?” 秦始皇没说话,算是默认。 “陛下可知,霍将军二十三岁病逝。” 秦始皇眼神一凛。 诸葛亮喟叹一声:“后世之人推测,霍将军或死于瘟疫,或死于旧伤。史书未载,难有定论。” “但行军打仗,刀剑无眼,哪有万无一失之说?” “陛下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您的将军们考虑。早日将名医们请来,也可早做预防。” 卢浩偷偷伸了个大拇指。 看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先给老板留面子,再讲道理,最后用“将军们的安危”来打动皇帝。 劝人都劝得滴水不漏! 第7章 神医华佗 建安十三年,许都,狱中。 墙角的干草已经发黑,霉味混着血腥气,挥之不去。 华佗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狱卒每日送来的饭食从粗粝变馊臭,馊臭变稀薄,到今日索性没了。他倒不饿,只是胸口闷得慌。 他搭上自己的脉,闭目片刻,手指微微收紧。 “命不久矣。” 狱卒老吴头又来了,“先生,喝口水吧。” 华佗接过碗,喝了一口,涩得很。 “老吴,帮我个忙。” “您说。” “帮忙寻些竹简和刀笔来。” 老吴头犹豫了一下:“先生还要写东西?” 华佗点点头:“那些方子,总得传下去。” 老吴头去了很久,回来时怀里揣着几片竹简和一把钝刀笔。 “就这些了,先生将就用。” 华佗接过来,借着墙上那盏豆大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曼陀罗花三钱,生草乌二钱,全当归二钱…… 他写得很慢。刀笔太钝,竹简太硬,灯太暗,手太抖。 写到一半,弯下腰咳出一口黑血。 老吴头吓了一跳:“先生!” 华佗摆摆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继续写。 狱外传来脚步声。狱丞推门进来,脸色难看:“丞相有令,明日午时处斩。” 老吴头腿一软,跪了下去。 华佗头也没抬。 良久,他放下刀笔,将竹简拢了拢递给老吴头。 “拿去,别让人瞧见。” 老吴头接过竹简,手抖得像筛糠:“先生……” 华佗笑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上眼。 “可惜,那本《青囊经》还没写完。” 狱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 咸阳宫,某偏殿。 华佗睁开眼,愣住了。 没有狱墙,没有铁链,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烛火通明,青铜灯架,陌生的殿宇。 “这是?” “先生!”卢浩趴在地上,委屈兮兮地嚎了一嗓子:“您看够了吗?您踩到我了!” 华佗愣了愣,低头见一个人趴在地上,他的脚正踩在人家左手腕上。 “失礼,失礼。”他赶紧后退一步,弯腰将人扶起来,“这位……呃……这位……” 卢浩龇牙咧嘴地站直了,整了整衣襟,一揖到底:“学生卢浩,见过先生!” 华佗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卢浩嘿嘿一笑,直起身来:“您是神医,学生来自后世,也是学医的,该拜您!” “后世?”华佗眼神迷茫,“这里是后世的宫殿?” “不是,”卢浩挠了挠头,“这里是咸阳宫。” 华佗眼睛瞪大了:“咸阳宫?” “对,秦始皇的咸阳宫。” 华佗半晌后才问:“那老夫……死没死?” “死了,但又活了,而且您现在一点儿也不老。先生,情况比较复杂,我带您去见一个人。” 卢浩将华佗领到诸葛亮暂住的偏殿。 诸葛亮正在整理文书,抬头看见华佗,起身一揖:“华先生。” 华佗一愣:“你是……” 卢浩在旁边介绍:“诸葛孔明,蜀汉丞相,比您晚了几十年。” 华佗更愣了:“蜀汉?丞相?” 诸葛亮笑了笑:“先生坐,容晚辈给您讲讲前因后果。” 卢浩松了口气,有丞相在,他连嘴都不用动了。 华佗依言坐下,听诸葛亮从头讲起。秦朝、穿越、秦始皇的命、将军们的伤…… 卢浩昏昏欲睡之时,脑袋瓜子被人敲了一下。 “嗯?”他迷迷糊糊抬头。 诸葛亮收回手,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华先生想听你讲讲后世的能人异士,还有你说的那个……现代医疗体系。” 卢浩揉了揉脑袋,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可就来劲了! “先生,咱们顺着时间线一个个说。” “先说张仲景,和您一个时代,南阳人。写了《伤寒杂病论》,后世中医人手一本,专治各种外感内伤。内科的祖宗。” 华佗点头:“慢慢讲。” “好嘞。”卢浩盘腿而坐,“接着说皇甫谧,魏晋人士。针灸大家,他写了《针灸甲乙经》,系统总结了349个穴位,是针灸学的奠基之作。您那套针法,他给您总结过。” “葛洪,东晋的方士。但这个人是真炼丹,不是骗子。他写了《肘后备急方》,是中国第一部临床急救手册,记载了“青蒿绞汁治疟疾”,后来有位叫屠呦呦的女士,就是从这儿找到灵感发现青蒿素,拿了诺贝尔奖。” 华佗皱眉:“何为诺贝尔奖?” “就是……后世的一种最高荣誉。反正很厉害就对了!” 华佗点点头,没再追问。 卢浩继续:“孙思邈,唐朝,写了《千金方》。内科、外科、儿科、妇科,预防医学,食疗养生,啥都懂。后世尊他‘药王’。” “钱乙,儿科圣手。写了《小儿药证直诀》。” “宋慈,南宋,法医学鼻祖,写了《洗冤集录》,验尸断案第一人。” “李时珍,明朝,走遍天下尝百草,写了《本草纲目》。一千八百多种药,一万多个方子。药学集大成者…… 卢浩讲了很久,华佗越听越认真,眼神里尽是向往。 “后世医道,竟繁盛至此!” 卢浩轻声说了句:“先生,您的《青囊经》……没传下来。” 华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麻沸散,”卢浩挠挠头,“方子也没传全。但后世的人顺着您的路子,用曼陀罗花、乌头这些药材,搞出了麻醉药。日本人还拿您的方子做参考,搞出了他们自己的麻醉剂。” 华佗沉默片刻,笑了。 “无妨。小友既带我来此,那些遗憾,不提也罢。” 卢浩忍不住安慰:“先生,您的书是没传下来。但您的名字传下来了。” “后世尊您为神医。医学史讲到外科,第一个提的就是您。您的遗憾,后世子孙也记了两千年。” 华佗摆摆手:“小友莫要吹嘘。” 卢浩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惋惜。 东汉末年,医学界双星闪耀。 一个外科巅峰,一个内科鼻祖。 史书上记载的华佗治病,放现在看都很硬核: 他给病人针灸,只用一两针,效果立竿见影。 给广陵太守陈登治寄生虫,吐出来一盆红头虫子。 给一个军官做腹腔手术,切开肠子清洗后缝针,病人一个月就康复。 给另一个军官做脊椎手术,将腐坏的骨头取出来,同样令其恢复健康。 这些病例写在《三国志》、《后汉书》里,不是传闻,不是野史。是历史真实记录。 曹操杀华佗,是中国医学史上最大的遗憾。 荀彧求情,曹操不听,说“天下便无此等鼠辈乎?” 然而华佗死了,麻沸散的配方没了,外科手术的技术断绝。 后世学医的人想起华佗,心里都会有个“如果”。 如果曹操没杀华佗,中医外科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没人知道答案。 但现在,答案可以重新书写。 第8章 后世管这叫“偶像” 秦始皇端坐于寝殿内,双手放在桌案上。 华佗十分镇定,不论眼前的人是秦始皇,是曹操,亦或是贩夫走卒。 在他眼里都是一个身份:病人。 他的手指搭在秦始皇手腕上,闭目不语。 卢浩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紧张得额头冒汗。 许久,华佗睁开眼,眉头微皱。 “陛下,丹石之毒已入五脏六腑。” 卢浩冷汗下来了:“先生,您就不能委婉一点吗?您不记得……” 华佗瞥他一眼,“我是个大夫。不讲病情,跟那些方士有何区别?” 卢浩后背一身冷汗,拼命冲华佗使眼色“可是、可是……” 秦始皇冷哼一声:“你以为朕会杀了神医?” 卢浩一愣,满脸堆笑:“那不能!您又不是曹老板!” 秦始皇懒得搭理他,转向华佗:“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忌。” 华佗真就什么都敢说: “陛下,草民擅长的是外伤。开腹、正骨皆可治,排毒也能治,但您的身体不止是丹毒的问题。” “您呼吸之间杂音甚重。可是夜间常胸闷气短、咳嗽不止?” 秦始皇沉默一瞬:“……是。” 华佗直言:“那是肺络损伤,痰瘀阻肺。” 卢浩心里一紧,这不就是支气管炎? 华佗继续问:“陛下是否常常头部胀痛、眩晕、眼花、耳鸣?” 秦始皇点头。 “肝阳上亢,血行不畅。”华佗沉吟片刻,“若不加调理,恐有中风偏瘫之险。”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心脑血管疾病? 这些症状后世学者都推测过,但推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华佗确诊是另一回事。 “需为陛下施针通络、放血排毒、药浴清体、内服汤剂,慢慢调理。”华佗一条一条列出来,“丹毒入体已深,非一日之功。少则三五年,多则六年,方能见效。” 说完又提要求:“臣只能治标。要治本,需将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都请来。” “张仲景善内科,能调肺络之损。孙思邈懂食疗、养生,可固陛下之本。李时珍精药学,可对症下药。” 华佗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卢浩急得去扯秦始皇的袖子:“我的老祖宗!不能再拖了。” 秦始皇被他扯得晃了晃,低头去看那只爪子。 卢浩讪讪松开。 秦始皇无奈地抚额:“听神医的,都请过来。还有你说的那个……” “建立医疗体系。”卢浩接得飞快,“您放心,我和先生商量着来。招天下医者来咸阳培训,尽快向民间和军队推行。” 秦始皇这才满意,顺便提了一句:“下月除了请名医,朕要霍去病和卫青。” 卢浩撇嘴:“您跟丞相商量过了吗?确定没有更要紧的人选?” 秦始皇皱眉,刚要开口…… “陛下。”内侍在殿外禀报,“诸葛先生求见。” 卢浩瞬间扬起笑脸:“您和丞相慢慢谈,我和神医先去干活了!” 秦始皇挥了挥手:“去吧。需要什么,跟你的内侍说。” “好嘞!” 卢浩拽着华佗往外走,脚下像踩了风火轮。 华佗被他拽得踉跄:“慢些,老夫这把骨头……” “先生您可不老!您现在是巅峰状态!” 走出殿门时,他还不忘冲诸葛亮眨了眨眼。 诸葛亮微微颔首,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殿门缓缓合上,秦始皇整理好袖口,沉声问:“如何?” “人手已安排好,于今早出发。”诸葛亮回道,“三日后,臣去楚地。” 秦始皇又问:“张良在哪?” “还没有消息。” 秦始皇起身,负手立于窗前,冷冷道:“张良的事朕来处置,你专心对付六国余孽。” 诸葛亮躬身领命:“是。” 当晚,诸葛亮抱着陶壶来找卢浩。 卢浩无语了一瞬:“丞相怎么还喝上了?” 两人也不讲究,于院内席地而坐。 头顶明月高悬,清辉铺满庭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风微凉。 良久,诸葛亮叹了口气:“陛下又增派了人手,急寻张良。” 卢浩实话实说:“张良和项羽一样,跟秦始皇隔着灭族之仇,亡国之恨!这梁子是解不开的。谁都保不了张良。” “亮何尝不知。” “我懂我懂,张良是您偶像。” 诸葛亮皱眉:“何为偶像?” 卢浩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就是白月光呗。《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后世管这叫‘偶像’。” “您的《出师表》里,‘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贤臣里面,头一个不就是张良?” 说到这里,他的脸扭曲了一瞬:“您都不知道,我当时背课文背得想死!同学们恨不得把书给吃了!” 诸葛亮不解:“亮写给阿斗的嘱托,为何学生要背?” 卢浩瞪大眼睛:“您问得可真好!不但要背,还要倒背如流!高考特么的要考!” “不止《出师表》,还有《滕王阁序》《琵琶行》《陈情表》《过秦论》背得我们想吐!” 诸葛亮被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逗笑:“那可真是……为难你们了。” 卢浩阴沉沉地笑:“将来,我也将这些古文弄到科考的教材里去。不能只让后世的学生受苦受难吧。” “咳……”诸葛亮呛住,忍不住笑出声。 卢浩摆摆手:“扯远了。张良的事您就别操心了。陛下亲自动手,也是不想脏了您的手。”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历史的悲剧。最有可能救秦朝的人,偏偏最恨秦朝。” 诸葛亮没接话,也灌了一口酒。 卢浩一拍脑袋:“对了,您跟陛下说了吗?下个月拉宋应星?” 诸葛亮点头:“陛下同意了。” 第9章 祖师爷开会 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 四位宗师级人物坐在一起是什么场景? 反正卢浩已经激动手抖。他坐在小木墩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压力山大!比见导师吓人多了! 张仲景先开口:“卢浩小友,你说后世医学分科极细。那你说说,何谓临床医学?” 卢浩深吸一口气,稳住胡蹦乱跳的小心脏。 “先生,临床医学总结起来就是……针对人体的疾病,采用不同方法进行治疗。” “消化系统。从嘴巴到胃到肠子,吃喝拉撒都归它管。” “呼吸系统。鼻子、喉咙、气管、肺。感冒咳嗽肺炎都算。” “心血管系统……” 卢浩一口气说完临床医学的全部学科,喘了口气,“反正身上能坏的地方,都分好了。” 孙思邈瞪大眼睛:“小友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后生可畏啊!” 卢浩连连摆手:“我学得杂,但学得不精。真让我看病,我连您四位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李时珍笑了:“小友不必谦虚。你说的这些,老夫听着都新鲜。对了,西医又是什么?” 卢浩想了想,尽量往简单了说: “西医跟咱们中医不是一个路子。中医讲阴阳五行、辨证论治,一个人一个方子。西医讲标准化的诊断治疗,所有人按同一个标准来。” “西医强在哪儿?强在看得见摸得着。发烧了量体温,感染了查血,骨折了拍片子。病灶在哪儿,一清二楚。” “急性病,西医确实厉害。感染了用抗生素,发炎了用消炎药,哪个零件坏了直接开刀修。” “但慢性病西医就没啥好办法了,只能吃药控制,治不了根。” 李时珍问:“抗生素是何物?消炎药又是何物?” 卢浩:“这个说来话长。” 他干脆从细菌讲起,讲到显微镜,讲到青霉素的发现,再讲到抗生素的原理。 四位祖师爷听得目眩神迷。 李时珍感叹:“后世竟有如此神药!” 卢浩摇摇头:“西医治标不治本。细菌感染了用抗生素,确实好得快。但人不是机器,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慢性病还是中医更稳。” “只可惜,中医的很多方子没传下来,华佗先生的医术更是完全断绝。否则,咱中国有足足一千八百年的时间发展出完善的外科体系,哪轮得到西医来当主流?” 殿内静了片刻。 华佗换了个话题:“小友,你说的那个医疗体系,医院分科、大夫培训、战地救护,老夫大概听明白了。” 他思索一番,提议:“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不如先立个章程,将各科的分工理清楚。” 张仲景接话:“老夫这辈子也就是写了本书,外感内伤、杂病调理,还算有些心得。” 孙思邈发言:“卢浩说的那些分类,晚辈也想过。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五官科、眼科,晚辈都治过。养生、食疗、预防也算略知一二。” 李时珍最后开口:“晚辈编《本草纲目》时,就将药材分了十六部六十类,水、火、土、金石、草、谷、菜、果、木、服器、虫、鳞、介、禽、兽、人,从贱至贵,从微至巨。” 他笑了笑:“采了一辈子药,就学会一件事:药必明其性,方能对症。卢浩小友说的按病分科,跟晚辈是一个路子。” 华佗点了点头:“就这么定,先按各自擅长的来分科。” 卢浩整个人都麻了。 听听!这四位祖师爷在说什么? “老夫就写了本书。” 那本书叫《伤寒杂病论》! “略知一二。”“有些心得。”“采了一辈子药,就学会一件事。” 几位大佬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牛?能不能端出点架子? 还有,你们现在都只有二十来岁,能不能别自称‘老夫’? 李时珍又问:“小友说要建战地医队,战场上皆是急症,刀伤箭伤、断骨流血。你可有法子弄……青霉素。” 卢浩苦着脸:“青霉素现在搞不出来。那个要提纯、要培养菌种、要无菌环境。目前咱们还做不到。但是!” 卢浩话锋一转:“咱们可以搞土法青霉素。” “土法?”华佗皱眉。 卢浩解释:“就是将能杀菌的药材反复煮、浓缩、或制成药膏外敷,或者做成药丸内服。” 李时珍明白了,“这有何难?小蒜、黄连、黄芩、黄柏、白芨、柳树皮,数不胜数。” 华佗微微颔首:“蒜泥敷疮口,黄连水清洗伤口,白芨粉止血生肌。这些法子,老夫一直在用。” 卢浩愣住。 ……对哦,华佗可是外科鼻祖。怎么可能不懂杀菌消炎的方法? 孙思邈补充道:“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也有不少类似的法子。老夫年轻时也试着炼过丹,将草药反复熬煮,制成药丸。确实比汤药强些。” 张仲景:“这法子老夫也试过。” 李时珍笑着接过话头:“几位前辈,到明朝时,制药已经比汉唐成熟。水飞、煅制、蒸煮、发酵,法子多得是。” “晚辈可以将《本草纲目》里杀菌效果最好的那些药材理出来,按药性分门别类。” 卢浩听傻了。 这四位祖师爷,听他讲了几句后世的药学原理,转手就能掏出土法抗生素。 待四位意犹未尽地聊完,已是酉时三刻。 卢浩兴致勃勃的去找祖龙汇报,走到寝殿门口,就见一人立于台阶下。 头戴远游冠,身着宽袖博带的曲裾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贵气,却无半分骄矜之态。 卢浩愣了愣。 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兰芝玉树,凤表龙姿。 这位……一定是扶苏了。 只是扶苏脸色不太好,眉眼低垂,像是刚被训斥过。见到卢浩,还冲他微微颔首。 卢浩赶紧行礼,直到扶苏走远才抬头多看了两眼。 “多好的公子啊。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这么谦和有礼。”卢浩忍不住叹气,“你说你死什么死!你死了大秦就完了你知道吗!” 这时候内侍过来传话:“先生,陛下叫您。” 秦始皇正在批竹简,怒意未消。 卢浩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位是扶苏公子?” 秦始皇摔了手里的竹简:“你觉得扶苏如何?” 卢浩噎住。 说真话?你儿子太仁厚了,将来镇不住场子。 说假话?公子天资聪颖,陛下教导有方?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公子……心善。” 秦始皇冷笑一声:“心善?朕的天下,靠心善治理?” 卢浩不敢接话。 秦始皇揉了揉太阳穴:“朕打发他去吴中找孔明。” 卢浩眨眨眼:“让诸葛丞相教导公子?” “让他出去看看,长长见识。” 卢浩小声嘀咕:“丞相从小教导阿斗,也没把阿斗教成曹丕啊。扶苏都这么大个人了……” 秦始皇抬眼:“你说什么?” 卢浩闭上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扶苏最大的问题不是被儒家洗脑,是太过天真、缺乏政治头脑。 放在太平盛世或许能做个明君,放在秦朝这滩混水里……根本玩不转。 算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让丞相头疼去吧。 卢浩换了话题:“陛下,四位神医就位,接下来就该撸起袖子搞事业了。” 秦始皇抬了抬下巴:“说吧,宋应星有何厉害之处?” 卢浩盘腿坐在地上,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资料。 按时间线来算,宋应星是人才库里的最后一位。 生于1587年(明万历十五年),卒于1666年(清康熙五年)。从公元前220年算起,时间跨度最长,能量消耗最大。 但宋应星非拉不可! 宋应星所掌握的技术,放在近现代不算什么,但放在任何古代王朝都是超级BUG。 《天工开物》这本奇书,是华夏千年智慧的集大成者。全书共十八卷,配123幅插图,描绘130多项生产技术及工具。 涵盖了农业、水利、矿业、冶金、兵器、火器、手工业、车船制造等。 卢浩清了清嗓子:“陛下,宋应星一个人,就能将工业、农业、军事全链条打通。” “他的到来,是给这个时代装上推进器……” 第10章 百科全书宋应星 “嗡——” 光团散去,地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殿内的青铜灯架、竹简、陌生的陈设。 偏头,看见了卢浩。 “你是……”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鬼差?” 卢浩张了张嘴:“你……您是宋先生?” 少年点了点头,语气老气横秋:“某正是宋应星。鬼差大人,这里是阎王殿?” 卢浩:“…………” 卢浩要崩溃了,为什么宋应星拉过来是个小孩? 经过一番艰难沟通,卢浩总算搞清了这些人过来的时候,年龄是由什么决定的—— 是他们自己印象最深刻,或最想回去的那个年纪。 丞相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可能是求学交友的时候?四位祖师爷也年轻,可能跟力体和精力有关? 至于宋应星,他回到了抢下《梦溪笔谈》残书的那一年。 宋应星解释:“《梦溪笔谈》于谋而言,不是四书五经的‘圣贤之学’,是为生民立命的‘实学’。” “可惜,”卢浩叹了口气,“您的《天工开物》清朝人不重视,觉得这些都是‘奇技淫巧’。在国内失传了两百年,反倒是日本人、欧洲人把它当宝贝。后来洋人拿着洋枪大炮打进来的时候,清兵还在用大刀长矛。” 宋应星没吭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卢浩盘腿而坐:“我跟您好好唠唠,满清……就特么的一言难尽……”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晃晃悠悠。卢浩捡着重点,讲述了清朝之后的历史。 宋应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树。 很久之后…… “草!”卢浩骂了一声:“如果清朝重视您的著作,工业革命早他妈干起来了,军事上更是一骑绝尘。八国联军敢来,揍到他妈都不认识!北洋水师也不会全军覆没。” 宋应星双手攥得死紧。 他生于大明,南明弘光政权覆灭后,兄长宋应昇服毒殉国。他辞官返乡奉养双亲,终生拒不出仕,至死都自认大明子民。 对满清的仇恨,比任何人都强烈。 “后来呢?”少年哑着嗓子问。 “后来……赔巨款,割台湾,割辽东。” 宋应星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清狗误国!”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尽是满腔无法宣泄的悲愤。 卢浩哽住了。对方是个少年模样,反差有点大。 “您、您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去翻袖子,想找块布递过去,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 “现在咱不是来秦朝了吗?那帮蛮子现在还在打猎,咱有的是机会报仇,慢慢来,不着急。” 宋应星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说吧,要我做什么?” “额……”卢浩挠了挠头,“您等等,丞相写了份计划表,我拿给您看看。” 宋应星皱眉:“李斯?” “不不不,不是李斯。”卢浩摆手,“是诸葛丞相。” 宋应星的嘴慢慢张开,能塞下一个鸡蛋! ………… 咸阳宫,正殿。 秦始皇见卢浩身后是个少年,眉头微皱。 卢浩赶紧上前:“陛下,人我请来了。” 秦始皇抿唇,“……你确定没拉错?” 卢浩嘴角抽了抽:“没拉错。” 秦始皇没说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宋应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绷得有些紧:“草民宋应星,拜见陛下。” 秦始皇问:“卢浩说你是百科全书。说说看,你都会些什么。” 宋应星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丞相的策论,草民读了三遍。”宋应星指着劝农桑那一条,“关于农桑,草民有些想法。”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帛书……没看懂。 他抬眼看向宋应星,见少年脸色有些发白,缓声道:“无需紧张,慢慢说。” “是。”宋应星平复一下呼吸,继续,“丞相说要兴农业、改农具、寻良种。这个路子是对的,还可细化。” “先说种子。关中主要种粟麦,亩产不过两石。但后世的占城稻、冬小麦产量高。可去寻种,先在关中试种。” 卢浩在旁边解释:“陛下,占城稻北宋才引进中国,一年可种两季。冬小麦西汉才推广,大秦现在种的是春小麦。” 宋应星接过话头:“除了寻种,还需选种、育苗。后世有‘穗选法’,挑最好的穗子,单独留种,一年一年选下来,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秦始皇点点头:“继续。” 宋应星接着说下去: “大豆,也就是菽,不仅是主食,还可榨油;油菜,老百姓当菜吃,但它的籽也能榨油。” “大豆的用处更多,做豆腐、做酱油、榨过油的豆饼还能喂牲口。” “种一季粮,再种一季大豆,将地力养回来,这就叫‘轮作’。” “除了种粮,也可养殖。草民懂育种,一代一代选良种,三五年就能看出变化。” “大秦六畜,只有猪、羊、鸡可食用,这些不够,需增加种类,加以驯化。但有个前提——得有优质草料。” 秦始皇静静听着,不曾打断。宋应星越说越顺溜: “肥料要推。草民写了个册子,把沤肥、堆肥、绿肥的法子列了出来。” “农具要改,秦朝的犁不如后世的曲辕犁。草民画了张图,将犁壁改了。” 宋应星翻开帛书,指着其中一张图:“除了改农具,还要建水车。这个叫翻车,人在上面踩,水就能提上来。这个叫筒车,利用水流驱动。两种水车适用于不同地形。” 卢浩补充:“翻车三国才发明,筒车唐朝才有。咱们提前几百年用上,那些离水渠远的田地,就不愁浇水了。” 秦始皇看着那些图,眼神变了。 宋应星翻到帛书的另一页:“草民还懂冶炼。后世有灌钢法,将生铁和熟铁一起炼,出来的钢不脆不软。” 秦始皇眼神越来越亮,“多久能出钢?” 宋应星想了想:“两月可建起高炉,炉子建好了,先炼生铁,再炼钢。半年之内,可出钢。” 秦始皇勾唇,“还有呢?” 宋应星回:“卢浩说后世有水泥,工艺不难,原料也好采集。此物有大用处,草民想试试。” “各类手工业、各类矿产、铸造兵器、火药配比、制火枪、火炮……草民也懂。” 宋应星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苍凉。 “草民一生钻研的,不是圣人学说,是杂学。草民想找到一条路,一条救天下百姓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找不到。草民看着李自成打进北京,看着清军入关,什么都做不了。” 秦始皇沉默良久,目光复杂。 这样的人……明朝皇帝居然不曾重用? “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地。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有朕给你撑腰。” 宋应星深深一揖:“谢陛下。” 第11章 缓步图之 秦始皇是个实在皇帝,说到做到。 不但给钱、给人、给地,还安排宋应星进了少府。 少府管皇室财政、山海池泽之税、官营手工业、兵器制造、御用器物等。 宋应星进少府那完全是专业对口。不过他的职务不高,任少府丞,也就是办事员。 他也不废话,当天就画了许多作物的植株及种子。不是传统水墨画,而是素描。 稻穗的颗粒、麦秆的结节,清清楚楚,跟教科书上的插图似的。 卢浩凑过去看,愣住了:“您这画工……” “某不会写意。”宋应星头也没抬,“画得像,才认得准。” 画完作物,他又开始画工具。 曲辕犁、水车、筒车、脚踏纺车、楔式木榨……一个接一个。 卢浩试着比划珍妮纺织机,讲得磕磕巴巴,连他自己都觉得没说清楚。 宋应星听完,思索片刻,提笔画了起来。 纺纱机构、锭子排列、动力传输,每一处细节都对。 卢浩下巴差点掉地上:“您听一遍就能画出来?” “原理不难。”宋应星语气平淡,“多锭同时纺纱,元朝也有,是水力驱动的水转大纺车。你这个手摇的,倒是简单。” 卢浩叹服,这就是天才! 图纸画完,少府立刻找匠人按图做样机;作物画完,又马上安排人手去各地搜寻。 少府的头头,位列九卿的少府令全程跟着,调配人手、对接衙门…… 五天后,宋应星和少府令在咸阳城外转了一圈回来,直奔秦始皇跟前汇报。 “陛下,高炉的选址定了。水泥坊也有了眉目,窑址已选好。” “沤肥的地儿寻好了,在咸阳市郊。我们还扛了几颗果树回来,让卢浩试试嫁接。” 卢浩:“……” 五天。就五天! 从咸阳出发,沿渭水南岸选建高炉的地址,再去山里找石灰石,还得找沤肥的场地。 这时候马车是稀缺资源,属于军队特供,民间多用牛车。 但牛车那速度…… 卢浩忍不住问:“您这五天……怎么跑的?” 宋应星回:“用腿跑。” 卢浩:“……” 日子流水似滑过,少府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医疗线也没闲着。 华佗在改建太医署,咸阳城东门的医学堂也已动工。 张仲景想了几日,提笔起草章程。医学生的招收标准、学制几年、如何考核、毕业了派往何处。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 孙思邈领着一帮太医丞在咸阳宫外面试。 各地赶来的医者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背着药箱的青年,还有不少女医。 秦朝不禁止女人行医,女性不但可以行医,还可经商、当户主、拥有独立财产。 孙思邈一视同仁,挨个问询,当场判定入学资格。 李时珍带领的采药小队赶着五十架牛车进城时,全咸阳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车上堆满了草药,有些连当地药农都不认识。 李时珍跳下车,吩咐侍卫:“分类卸车!草部放东厢,木部放西厢,金石部放后院。” 喊完又补了一句,“小心那车乌头,别跟其它药混了!” 太医署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官职的事儿却卡住了。 秦始皇原本想让卢浩做太医令。 卢浩当场跪了:“陛下!我的亲陛下!您是想让我天打雷劈吗?导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祖坟骂冒烟!” 秦始皇皱眉:“你的见识远超所有人,又是医学生,有何不妥?” “不妥!当然不妥!”卢浩急了,“这四位神医都是我的祖师爷!医门讲究传承,您让我当太医令,管着四位祖师爷?我成什么了?欺师灭祖啊!” 秦始皇问:“那你说谁来做太医令?” 卢浩想了想:“四位祖师爷一心钻研医术,不愿为琐事操心。太医令就不换了吧,您如果实在不放心,让丞相兼职?” 秦始皇:“…………” 完全不知道又背了一口大锅的诸葛丞相,正对着烫手山芋发愁。 扶苏倒也不惹事,还十分听话。不多事,不多嘴,也时常虚心请教。 他们在吴中待了几日,经楚国故地,北上至魏国旧地,再转到齐国边境。一路走,一路看。 这些日子,诸葛亮偶尔跟他讲讲各国贵族之间的龌龊。谁家为了争产兄弟相残,谁家为了巴结秦吏出卖同族,谁家表面老实背地里使坏。 他不评价,只讲事实。想让扶苏自己领悟。 扶苏倒是悟了,可悟的结果嘛……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小镇歇脚。 扶苏先开口:“先生,一路走来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诸葛亮倒了两碗清茶,笑着问:“公子想说什么?” 扶苏接过茶,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 “百姓太苦!秦法太严!贵族太过狂妄!” “咳咳……”诸葛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公子想了许久,就想到这些?” 扶苏不解:“难道不对?父亲以法治国,可酷政之下百姓如何休养生息?贵族如何臣服?国家如何安定?” 诸葛亮揉了揉额头。 阿斗都没这么难带! 扶苏见他沉默,轻声道:“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以仁德治国,百姓自然归心,天下自然安定。父亲的法家之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诸葛亮半晌才开口:“公子读圣贤书,只知‘为政以德’。可您想过没有,秦法虽严,但一视同仁。” “六国呢?六国的法律只对百姓严。贵族犯法,照样喝酒吃肉。老百姓偷一只鸡,会判死刑。” 扶苏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诸葛亮看着他,沉声道:“秦法严苛,百姓太苦。公子说的没错。” “可否请公子算一算,自周平王东迁,天下打了多少年?” 诸葛亮张开手掌:“五百余年!” “周天子管不了诸侯,诸侯管不了大夫。晋国分成赵魏韩,齐国换了田氏,楚国吞了数十个小国,秦国从西陲一路打到函谷关。” “打了几百场,哪一仗不是百姓去送死?哪一仗打完不是十室九空?” 扶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诸葛亮叹息一声,“百姓苦,因天下大乱。与秦法何干?大秦只是接了烂摊子。” 扶苏眼神微动,诸葛先生所言,与他以往听过的所有观点都不一样。 诸葛亮又问:“公子觉得,周天子行礼治德政,天下太平了吗?” 扶苏喉结滚动,说不出“太平”二字。 诸葛亮不屑地轻笑:“所以陛下不信那套。他只信法家,法不偏袒任何人,不因贵族就饶其一命,也不会多收百姓一斗。” “可是……”扶苏硬着头皮反驳,“商君立法百年,秦法确有不尽人情之处。” “秦法确实严。”诸葛亮接住他的话,“公子想改,也没错。” “嗯?”扶苏愣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 “当缓步图之。”诸葛亮笑了笑,“公子能等吗?” 远处炊烟渐渐散去,扶苏望着沉沉暮色,脑子有些乱。 第12章 寻种 咸阳宫,正殿。 秦始皇正在看各地呈上来的密报,案几上的竹简堆得比他人还高。 卢浩坐在他下方,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又有谒者抱着一堆竹简进来。 “陛下,魏地新来的消息。” 秦始皇抬头…… 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下面的人。 他只好起身,扫了眼满地竹册。 “……拿上来。” 谒者吃力地抱上前,走一步晃三晃,生怕摔了。 卢浩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陛下,造纸坊已经在加紧赶工,您再等两天。” 秦始皇叹了口气:“无妨。” 谒者将竹简放好,退后两步,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卢浩身上瞟。 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官职,不穿朝服,亦不肯受博士衔。只自称“顾问”。 顾问是个什么东西?朝中没人说得清。 但陛下对其极为看重,甚至纵容。 那头发……短得离谱,还有那衣裳……穿的是什么玩意儿?简直不成体统! 言语上更是不敬! 但陛下不以为忤,对公子都没这么和蔼过…… 谒者心里正翻来覆去地琢磨,忽听陛下开口:“退下吧。” “是。” 秦始皇拿起密报,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卢浩忍不住问,“丞相的计划怎么样了?” 秦始皇嘴角微勾,心情肉眼可见地舒爽: “短短月余,六国旧地已是一团乱麻。” 他将密报放下,语气甚是满意:“再等些时日,就能波及到咸阳城。” 卢浩也跟着高兴:“不愧是丞相!” 秦始皇瞥他一眼:“后世皆言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呵,朕之孔明,岂是张良能比?” 卢浩无语了一瞬,怎么还拉踩上了? “陛下,这两人就不是一个类型。张良是谋士,出点子、献计策,打完仗功成身退。” “丞相是全能型。管后勤、管内政、管战略、管执行,从头盯到尾。” 秦始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孔明即将返程。六国贵族清除之日,便是拜相之时。” 卢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秦始皇是在给诸葛亮铺路。 以平乱之功,让朝野心服,拜相就是水到渠成。 千古一帝遇上千古第一相,这是不是就叫……双向奔赴? 诸葛亮回咸阳时,带了一车竹简。 全是他这一路上的见闻:人口、收成、赋税、物价。 卢浩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目。 “丞相,您这是……” “习惯了。”诸葛亮坐下喝了口水,“到一个地方,不把这些弄清楚心里不踏实。” 卢浩又翻了几册,“会稽郡……去年粮产每亩多少???” “丰年两石,灾年七八斗。这还是江南最好的田。”诸葛亮回。 卢浩沉默了。秦朝一石约等于60斤,两石就是120斤。 后世水稻亩产,随便都是五百斤起步,袁爷爷的杂交稻一千多斤。 这差距也太大了! “老百姓吃什么?”他问。 “粟、黍、菽、芋头。”诸葛亮一项一项数,“稻米大部分要交租。一户人家种二十亩地,收成四十石,交完田租、口赋、刍稿税,剩下不到二十石。五口之家,一天吃五升,一年就要十八石。” 卢浩算了算,老百姓手里剩不了多少。 “这还没算徭役。”诸葛亮补充,“修驰道、建宫室、戍边,一去就是几个月,耽误了农时,收成更少。” 卢浩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史书只写了寥寥几语,“秦法严苛、百姓苦役”。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百姓有多苦。 “丞相这一路,是去实地考察?”卢浩问。 诸葛亮点了点头:“想知道,这天下到底烂到什么程度,该如何治理。” 卢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丞相,您看看这个。是宋先生画的。” 帛书上画满了图,旁边标注着名称和产地。 诸葛亮低头看了看,“这是?” 卢浩一个个介绍:“薏苡,南方种的,产量一般,但耐旱耐瘠,山坡也能种。可以当粮食,也能入药。” “魔芋。这玩意儿要处理了才能吃,饱腹感很强。” 诸葛亮继续往下看。 “苎麻?”他念出来,“这不是织布的吗?” 卢浩回:“苎麻叶子可以当蔬菜,茎皮织布做衣裳。宋先生说这东西比葛好种,产量高,纤维也细。” “这是棉花。”卢浩又指着其中一幅图,“做衣服保暖透气,还能做被子、棉袄。有了棉花,百姓冬天就不用硬扛。” 诸葛亮眼睛骤亮,“何处有棉花?” 卢浩解释:“我们要找的是亚洲棉,从古印度传过来,现在可能在西南边陲的野地里生长。宋先生已经派了人手去找。” “小友如今也懂农事。” 卢浩连忙摆手:“哪里是我懂,是宋先生懂。我就是个传话的。” “小友知上下五千年,不必谦虚。” “您就别夸我了。”卢浩脸都红了,赶紧掏出另一本帛书,“您再看看这个。” 这本帛书画着各种动物,除了羊、猪、鸡,还有几样诸葛亮看着眼生。 秦朝虽然六畜齐全,但马是军需,牛是主要劳动力,狗看家狩猎,都不能杀。 卢浩指着帛书:“后世的养殖业远不止六畜。” “鸭、鹅,可以用苑囿里的鸿雁、天鹅驯化。” “野兔、野鸡、鹿、麂等,可以圈养。肉嫩,皮也能用。” “养殖最怕的是瘟疫。”卢浩的表情认真起来,“这是封建王朝搞不了大型养殖场的主要原因。一场瘟疫过来,全死光。” “但我懂防治啊。”他指了指自己,“隔离、消毒、病畜处理,我专门学过!再加上宋先生懂育种,李先生能配药。” “咱们完全有条件建养殖场。由官府打头,摸索经验,培训人手,再一点点推广到民间。三五年之后,肉食供应能翻好几倍。” 诸葛亮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法子是好。可如今人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养家禽?” 卢浩嘿嘿一笑:“您问到点子上了。” 他从帛书堆里翻出另一张图,铺在诸葛亮面前。 “丞相您看,这个叫苜蓿。” “苜蓿?” 卢浩解释:“原产伊朗那边,张骞通西域后传进中国,但汉朝没有大面积种植。后世管它叫‘牧草之王’。” 诸葛亮其实见过这种植物,但他不知道苜蓿的学名,也不知道苜蓿真正的价值。 于是虚心请教:“愿闻其详。” 卢浩掰着手指头数苜蓿的好处: “它的蛋白质含量高,跟豆饼差不多。牛、羊、马吃了长膘快,奶水足。兔子、鸡、鸭、鹅、猪,这些畜禽都能喂!” “而且产量高得离谱,一年能割好几茬,亩产干草上千斤。天然草原一亩才有几十斤。” “苜蓿耐旱耐瘠,盐碱地、荒地都能种,不跟粮食争地。” “还能肥田,苜蓿是豆科植物,根上有根瘤菌,能固氮。种几年苜蓿,荒地就能变良田。” 诸葛亮赞了声:“此物甚好!” “西域不止有苜蓿。”卢浩继续,“还有芝麻、葡萄、核桃、石榴、大蒜、香菜、黄瓜,全是张骞带回来的好东西。” 诸葛亮笑了:“所以,你想请谁去西域?” “那必须是班超啊!”卢浩一拍大腿。 “三十六人平西域,收服了五十多个国家,以夷制夷的高手!” “您就说还有谁?比班超更适合去西域。” 第13章 西域,还去吗? 两人来见秦始皇的路上,碰到了宋应星。 少年兴高采烈,眉毛都快飞起来。 卢浩乐了:“宋先生,什么事这么高兴?” “刚才和陛下提了推广火炕,陛下同意了!”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已经招了人手前来学习,务必在入冬前让边塞哨所、北方民居都用上。黄河以北不缺木材,用起来完全没问题。” 卢浩作为一个南方人,知道火炕的好处,却从来没用过。 诸葛亮同样没用过,于是问:“何谓火炕?” 宋应星眨了眨眼:“这位是?” 卢浩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这位是诸葛丞相!丞相,这位就是宋应星。” 诸葛亮微微一怔。宋应星这年纪……令他大感意外。 宋应星呆立原地,手里抱的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诸葛……丞相? 某不是在发梦?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深深行了一礼:“晚辈……晚辈失态,实在是……是……” 诸葛亮扶住他,温声道:“何需行此大礼,亮受之有愧。” 宋应星连连摇头:“不不不,您受得起。晚辈也是文官……” 他没说完,但卢浩懂他的意思。诸葛丞相,那是文官的极致,后世哪个文臣不崇拜? 诸葛亮失笑:“亮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倒是先生之才,贯通农、工、矿、冶。上承千年之智,下启万民之利。亮远不及也。” 宋应星激动得脸色通红:“当不起丞相如此夸赞!晚辈才是受之有愧……” 卢浩看不下去了:“两位能不能别自谦了?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凡夫俗子的心情?” 宋应星这才回过神来:“哦哦,耽误你们办正事了。二位要去见陛下?” “对,跟陛下唠唠。”卢浩轻飘飘地说道,“得把班超请来,咱们不是要搞养殖吗?要去西域找苜蓿。” 宋应星眼睛瞪得溜圆:“班……班超?定远侯班超?” 卢浩点点头:“对。” 宋应星:“…………” 卢浩拍拍他的肩:“宋先生,你得习惯。你还会见到更多牛气哄哄的人物。” 东偏殿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筵席换成了桌椅柜案,笨重的青铜器大多换成了木制,不华丽,但实用。 秦始皇正在翻看宋应星画的食物图集,对着南瓜、红薯、玉米、土豆暗暗叹气。 这些东西都在美洲大陆…………若是归于大秦,可养活多少百姓! 卢浩看了一圈,啧了声:“陛下,椅子还不错吧。” 秦始皇现在坐的是一把太师椅,面前的案几也换成了一张大长桌,还带抽屉。完全按办公桌设计。 秦始皇心情稍缓:“确实不错。” 卢浩抱怨:“当初求您打家具还不愿意,我腿都快跪废了。” 秦始皇眼底带笑:“娇气。” 卢浩撇撇嘴:“那您别坐,把筵换回来呗。” “闭嘴。” “那可不行,我是来说正事的。” 秦始皇放下图集:“说吧,何事?” 诸葛亮上前一步:“陛下,臣等想请班超去西域寻种,也可提前打探各国虚实。” 秦始皇皱眉,问卢浩:“你还剩多少能量?” 卢浩掰着指头算:“陛下,容我从头捋一遍。” “诸葛丞相,455。华佗…………” “加起来一共5928。咱开局的能量是7000,还剩1072。” 秦始皇点点头:“具体说说班超此人。” 卢浩搬了把四脚凳坐到办公桌前: “要说班超,得从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说起。那年他已经四十一岁了…………” 班家全家修史。众所周知,修史的家里都穷。 班超靠给官府抄书糊口,每天从早抄到晚,挣几个铜板养家。 有一天他烦了,怒而摔笔——‘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旁边的人都笑他。一个穷抄书的,还想封侯? 班超说了一句话:‘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这就是‘投笔从戎’的来历。 他去西域那年,带着三十六个人。 第一站是鄯善,就是那个犯了天条的楼兰。 刚好匈奴也派了使者前来,鄯善王两边都不敢得罪,态度忽冷忽热。 班超将部下召集起来,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当天夜里,他带着三十六人,顺风放火,击鼓呐喊。灭了匈奴使者一百多人! 鄯善王吓傻了,乖乖把儿子送到洛阳当人质。 之后二十多年,班超带着他那三十六人的核心班底,镇守西域三十一年。 于阗、疏勒、龟兹、焉耆、姑墨、莎车……五十多个国家,一个一个全被他收服。 最神的是,他根本没什么兵力。满打满算,汉朝前前后后也就给了他不到两千人。 他从四十一岁的壮年,熬成耄耋老翁。 他上表——‘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意思是不敢奢望回到长安,只想活着走进玉门关。 他妹妹班昭也上书,求皇帝让哥哥回来。 很久之后,皇帝准了。 永元十四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阳。当年三十六人,不知还剩几个。 他回洛阳后一个月就去世了,七十二岁。 史书写:‘超到洛阳,拜为射声校尉。其年九月,卒。’ 就这几个字。 卢浩说完,叹了口气。 殿内几人都没说话。 于是他接着吹……不是,接着介绍: “陛下!班超胆大、心细、善于搞外交、还能打仗,以夷制夷玩得比谁都溜。” “让他去西域找苜蓿,顺便将西域各国的底细摸清楚。等咱们打过去的时候,地图都画好了,路子也趟平了。” 秦始皇喟叹一声:“西域之于班超,是功绩,亦是囚笼。按你的说法……他做了一辈子牛马。” “你怎知,他还愿再去西域?” 卢浩愣住了,这个角度他还真没想过。 “要不……我先去问问?” 秦始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 诸葛亮无声地比了个数字——三百。 意思是:能量不多,就算白跑一趟也没关系。 秦始皇颔首:“去吧,不必勉强。” ………… 公元102年,洛阳。 秋风夹杂着湿气,吹动院中老人的袖摆。 要下雨了。 班超吃力地抬起手,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方向。 从东南而来,跟西域的风不一样。 西域的风没这么柔,没这么湿。 意识渐渐模糊。西域……不知他死后,能不能稳住…… 秋风越刮越猛,天边雷云翻滚。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个奇怪的年轻人出现在他身边,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卢浩行了一礼:“定远侯,晚辈来自后世。有件事想问问您。” 班超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笑了笑。 “后世?哪个后世?” “两千年后。” 班超愣了愣,打起精神:“小友既来自后世,可否说说,西域诸国是否世代归于大汉?” 卢浩摇了摇头:“没有。您死后没几年西域就乱了。再后来……大汉也亡了。” 班超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什么!!!” 第14章 蒙恬很忙 班超睁开眼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是……” 卢浩也愣住了:“侯爷,您这是回到了什么时候?不该是投笔从戎那年吗?” 班超想了想:“刚到洛阳那年吧。” 他记得那一年的每个细节。 兄长班固被诬陷入狱,他千里奔赴洛阳,上书汉明帝为兄申冤。 明帝看了班固的书稿后大为欣赏,不仅释放了班固,还任命其为兰台令史,继续修史。 班超也跟着兄长留在洛阳,抄书养家。 这一抄,就是十年。 如果当年他没有去抄书,而是直接投军…… “这一次,”班超攥紧了拳头,“我不会再浪费十年。” 卢浩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堵又闷。 这次,也绝不会让您困在西域三十年! 他清了清嗓子:“侯爷,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带您去见秦始皇。” 班超摆摆手:“小友莫要再称侯爷,这里是秦朝。” 卢浩从善如流:“那我也称您为先生。来这儿的,我都称先生。” 班超笑了:“小友称我名讳即可,无须讲究。” 卢浩哽了一下。 他可不敢。都是响当当的老祖宗,他哪个都不敢不敬。 第二天,等秦始皇处理完政务,内侍才领着卢浩和班超前往咸阳宫东阙。 这是咸阳城最高的一处建筑。站在这里,半个咸阳尽收眼底。 秦始皇正负手站在栏杆边,也不知在看什么。 班超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草民班超,拜见陛下。” 秦始皇略感意外:“朕以为你不愿来此。” 班超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 “草民不甘心!西域诸国,草民经营三十一年。最后还是未能归汉。草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只熟知西域地形,各国的脾性也算了解。” 秦始皇眼底浮起一丝赞赏。 “三十六人平西域,如何做到的?” 班超神色一正,毫不居功。 “草民能收服西域,是仰仗大汉之威。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汉使。” 卢浩忍不住插了一句:“汉使……其实挺不讲道理。” 秦始皇挑眉。 “陛下有所不知。”班超笑了,一个个数过去:“傅介杀楼兰王,常惠围龟兹索凶,冯奉世灭莎车,安国少季引发交趾灭国之战……诸国还不敢反抗。” “勿动!动则汉军将至!”卢浩又补了一句。 秦始皇沉默,实在不知作何评价。 卢浩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这就是汉使啊……牛逼轰轰的汉使!” 秦始皇瞥他一眼:“注意言辞。” “……哦。” 秦始皇心情不错,连带着语气也十分温和: “卿此去,只需将种子带回。西域诸国,待朕平百越、灭草原三部,再图之。” 卢浩有些惊讶。 “卿”?秦汉时期,天子对近臣才称“卿”。这个称呼,说明秦始皇对班超相当满意。 班超微怔,随即深深一拜:“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时内侍来报:“陛下,蒙将军求见。” 秦始皇嘴角微扬:“宣。” 班超和卢浩同时抬头,齐刷刷看向走廊尽头。 来秦朝这么久,卢浩还从来没见过蒙恬。 原因嘛,一是他不怎么出咸阳宫。二是蒙恬实在太忙了。 此时的蒙恬掌治京师,相当于首都市长。 卢浩努力回忆资料,在公元前220年这个时间点,秦始皇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可用。 王翦退休了,王贲不问政事,李信去了陇西。打六国的几位大将,如今……只剩蒙恬。 因此,凡是重要事项,秦始皇能托付的只有蒙恬。 且不说京城防务、操练军队、监视六国动向…… 单说卢浩来了之后。 诸葛亮派去六国旧地搅混水的人,是蒙恬选拔的; 李时珍的采药小队,是蒙恬派人护送的; 建高炉、建水泥坊、开设各种工坊,是蒙恬督办的; 近日来咸阳的学生和匠人的底细,也是蒙恬派人去查的…… 蒙恬忙到脚不沾地,据说陛下想找他唠唠嗑都逮不着人。 卢浩都有些心疼这位大将军。 走廊尽头,一人大步走来。 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一看就十分沉稳可靠。 蒙恬走近,被两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顿了半步,忍不住抬手抹了抹脸。 秦始皇忍笑:“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蒙恬努力忽视旁边两个奇怪的家伙,拱手道:“陛下,臣有要事。” 这就是要清场的意思了。 卢浩和班超行礼退下。 走出老远,班超才小声喃喃:“那可是蒙恬……活的蒙恬!” 卢浩嘴角一抽:“您刚才还和活的秦始皇聊了许久。” 班超:“……” 刚才光顾着讲西域,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蒙恬和秦始皇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诸葛亮换上甲胄,带着一队侍卫出了宫门。 “我靠!”卢浩追上去,“丞相!要去干架吗?” 诸葛亮脚步微顿:“何为干架?” “就是打仗!”卢浩两眼放光,“能带我去吗?” “不能。” 卢浩眼珠一转,蒙恬和丞相同时出动,肯定是去收拾六国贵族。 这种热闹怎么能不看! 他扭头跑向东偏殿,去求祖龙! 秦始皇一阵头疼。 “刀剑无眼,你又没上过战场。” “没上过战场怎么了?”卢浩理直气壮,“刀剑能比导弹吓人?咱中国人上哪儿都不带怂的,导弹都能当流星打卡。” 秦始皇皱眉:“何为导弹?” “就是……”卢浩噎了一下,“陛下,您就让我去凑个热闹……不是,去旁观学习!”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保持只待在后方,保不给蒙将军和丞相添乱。” “胡闹。” 卢浩拿出了当初缠着导师那股劲头:“求求您了陛下!就让我去开开眼吧!” “谁不想亲眼看看蒙将军和丞相打仗的英姿?您忍心让我抱憾终生吗?” 秦始皇揉了揉太阳穴:“不行。” 卢浩往地上一蹲,“您不让我去,我就赖这儿!” 秦始皇气笑了:“来人,给朕拖出去。” 卢浩死不要脸地抱住祖龙大腿:“陛下!让我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秦始皇:“…………” 最后,卢浩被秦始皇的两个亲卫架出了咸阳宫,一路赶到灞上。 灞上,位于咸阳东南、秦岭北麓,是秦朝京畿驻军重地。 这里地势高敞,北临灞水,南依终南,道路四通八达,既可监视咸阳动向,又可扼守武关道要冲。 见到他的身影,蒙恬和诸葛亮同时惊了。 这家伙怎么说服陛下的? 卢浩上前行礼:“蒙将军,陛下令我来见见世面,保证不给您添乱。” 蒙恬皱了皱眉,翻身上马。 “走。” 第15章 戏水之战 卢浩麻溜地跟了上去。多亏这两个月练了骑马,就是这马吧……没有马镫! 别说秦朝没有马镫,汉朝也没有。双马镫最早要到十六国的北燕才出现。 秦汉的骑兵,全靠大腿和腰腹的力量夹紧马腹,靠精湛的骑术控制马匹。 在卫青和霍去病搞出“列阵集群冲击”之前,骑兵都是轻骑。穿齐腰短甲,双肩无披膊。 战术上以弓箭远程打击为主,不搞近战肉搏。 卢浩的骑术当然不能跟骑兵比,好在军队走得不算快。 诸葛亮策马靠近:“你和宋应星最近在鼓捣什么?” “我们想给马换装备。” “那个……双马镫?” “不止。”卢浩嘿嘿一笑,“高桥鞍、马蹄铁、马掌刀。” 诸葛亮嘴角微勾:“咱们还得有牧草,喂出足够强壮的坐骑。” “班超已经在做准备了。”卢浩拍着胸脯,“他比我们还急!” 说完他又小声问:“对了,咱们这是去哪儿?” “戏水河谷。” 卢浩想了想:“戏水河谷?得有50公里吧。” 诸葛亮点头,“确实是个人烟稀少、官府鞭长莫及的地方。” 卢浩更迷糊了:“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魏家、项家、韩家打起来了。” 卢浩眼睛瞬间放光:“什么情况?” 诸葛亮冷哼一声:“这些贵族子弟,比我想的还不成器……” 接下来,卢浩听了一路八卦。 无非是魏家的某个子弟跑到楚国的地盘,调戏了人家的小妾; 项家的族人在韩国地盘喝嗨了,大放厥词辱骂人家祖宗; 韩国的某个公子哥在魏国闹出乱子,被人当街暴打…… 六国之间本就是一本烂账。再加上这些贵族不用劳作,成天游手好闲,作威作福。不惹出乱子才怪! 诸葛亮派去的人根本没花多大力气,火就烧起来了。 一桩桩小事叠在一起,终于惊动了咸阳城里那些“大家长”。 魏咎、项悍、韩成原本偷偷约在郊野碰头,打算教训各家的不肖子孙,将事情理一理,互喷几轮,争回点面子也就算了。 可丞相怎会让他们如意? 几个族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项悍那个爆脾气最先炸了,逮着魏咎和韩成就是一顿胖揍。 那两位能忍?当即秘密召集族人。 三人捉对单挑变成了互殴,冲突持续升级,各地赶来的族人越来越多…… 最后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三方混战! 三家以为避开了咸阳,不会引起秦始皇的注意,却不知这一切都在蒙恬和诸葛亮的监视之下。 卢浩急了:“那咱们还不快点过去?” 诸葛亮不紧不慢:“不急,等他们再多聚些人。” “不是,咱们才带了五百人!他们那边都快三千了吧!” 诸葛亮神色如常,策马前行:“我心中有数。” 卢浩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丞相说心中有数,那就是真有数。 戏水河谷夹在两座低丘之间,一道溪流从谷中穿过,两岸是收割过的田地,地势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 秦军到时已是半夜。蒙恬在一座小山下扎营,准备休息一晚。 卢浩看着士兵们整理行装,将辎重车围成一圈,目瞪口呆。 “……不是,打仗呢哥们!你到这儿露营来了?” 诸葛亮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轻笑:“急什么?” “他们那边都快三千人!咱们才五百!”卢浩不解,“不趁夜偷袭,还等他们睡醒了再打?” 诸葛亮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三家算不得打仗。白天打一打,晚上各自收兵。咱们也没必要夜袭。” 卢浩已经石化了。咱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刚蒙蒙亮,河岸那头飘起了炊烟。 几千号人各占一块地方,挖灶的挖灶,捡柴的捡柴,烤干粮的烤干粮。 一边忙活一边对骂,骂到激动处还有人扔石头。 热闹得像赶集! 卢浩蹲在山坡上,嘴里叼着根草,看得津津有味。 蒙恬和诸葛亮时不时低语几句。 一个稳如泰山,一个不动如山,两座山凑一块儿愣是没有动手的意思。 等日头升到三竿,河岸那边终于消停了。 大家都吃饱了。 吃饱了就开始搞事。 三家各自列阵,隔着几百步对峙。 先是互相指着鼻子问候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阵,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几千号人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我靠!”卢浩眼睛放光,“终于打起来了!” 蒙恬和诸葛亮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那场面,怎么说呢,项家的人确实能打。 项悍站在最前面,手里一把铜剑舞得虎虎生风。 他身后的项家子弟个个彪悍,以一当十。 魏家和韩国的人虽然多,但被项悍冲了几次,阵脚就乱了。 打了大半天,魏韩两家新来了援兵,渐渐稳住阵形,仗着人多把项家围在中间。 项家的人越打越少,圈子越缩越小。 项悍浑身是血,铜剑拄在地上,环顾四周,眼睛里全是凶光。 卢浩精神一振。 要反攻了!肯定要反攻了!这架势,绝对是憋着大招! 他攥紧拳头,等着项悍一声令下。 然而项悍的“大招”迟迟没来。 他只是拄着剑站在那儿,瞪着对面的人,喘得像头牛。 卢浩愣了三秒。 “……就这?”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面色如常,与蒙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蒙恬轻轻点头。 诸葛亮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出兵。” 蒙恬只带了不到一百骑兵冲向混战的乱军,其余四百人全是步兵。 卢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家现在至少还有三千七八百人,这悬殊也太大了。 但秦军一点不带怂的。 蒙恬的骑兵正面冲阵,步兵分两路从侧翼包抄,速度快得惊人。 三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秦军已经亮出了真正的杀手锏——诸葛连弩! 而且是宋应星改造过的版本。 木杆加尾羽,射程拉到九十米开外。 箭盒能装二十发,推拉连杆加了省力杠杆,整把弩不到四公斤,单兵携带毫无压力。 四百把弩同时击发。 箭雨铺天盖地。 魏韩两家的族人还没看清对面是什么人,前排已经倒了一片。 秦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弩手边射边往前推,一个箭匣打空,换个箭匣继续射。 三轮齐射过后,魏韩两家前排已经没几个站着的。 蒙恬的骑兵从正面撞进去。 不到一百骑,阵型却拉得极开,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魏韩两家被箭雨打懵了,阵型早就成了一盘散沙,骑兵冲进去像刀子切豆腐,一刀一个。 步兵从两翼包上来,将缺口撕得更开。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标准的秦军战法——弩手压制,骑兵破阵,步兵收割。 这还没完。 那些中箭的人,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很快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卢浩看傻了。他回过神的时候,战场已经一边倒。 “丞相……”他声音发飘,“箭头带毒?” 诸葛亮吐出两个字:“乌头。” 卢浩:“…………我去,该不会是李时珍搞的吧?” 诸葛亮没说话,算是默认。 卢浩脑子都快炸了。他把这些人从后世摇过来,到底能组合出一个怎样的战争机器?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更炸裂的来了。 蒙恬声如洪钟:“项将军,蒙恬来迟,恕罪!” 这一嗓子,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蒙恬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项悍,双手抱拳,行了个平礼。 接着他吩咐秦军:“不得误伤项家子弟。” 秦军令行禁止。骑兵绕过项家的人群,步兵的包围圈只收魏韩两家。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魏咎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指着项悍,声音都劈了:“项悍!!!” 韩成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是个局。项悍早就投秦,故意挑事,把两家的人引到这里等秦军来杀!” 魏咎声音发抖:“我魏韩两国,与楚势不两立!” 韩成一把拽住他,低声吼道:“走!” 秦军收敛攻势,倒也没有赶尽杀绝。 项悍呆立原地,脸上一片空白。 卢浩站在山坡上,看着项悍那张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原来丞相玩的是这一手! 这是把屎盆子扣死在项悍脑袋上! 第16章 祖龙的棋局 戏水河谷这一战,可以说把项家逼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另外五国贵族怎么想先不说,就连楚国内部的屈家、景家、昭家,估计也要恨项家恨到骨子里。 楚南公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还余音绕梁呢,结果你转头就当了秦始皇的走狗? 六国贵族能忍?但六国贵族加起来也打不过项家! 不是他们弱,是项家太能打。 项家世代为楚将,项燕更是楚国最后的战神。打仗这种事,刻在项家骨头里。 反观其他几家的子弟,提笼架鸟、争风吃醋是一把好手,真刀真枪上阵,差着好几个档次。 所以局面就会变成项家被孤立,成为众矢之的。 六国贵族恨他们,但打不过。 不管项家接下来是反秦自证清白,还是和其他贵族死磕,秦始皇都能坐收渔利。 卢浩坐在马车里,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佩服得五体投地。 满打满算两个半月。丞相的“清六国计划”,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一路回到咸阳,蒙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跟秦始皇汇报的时候,语气轻快极了,声调都比平时有起伏。 秦始皇听完,问了句: “……论谋略,三国之中,可有人比肩孔明?” 诸葛亮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单论谋略,荀彧之深、贾诩之毒、郭嘉之锐、许攸之敏,皆是当世一流。亮不过略长于全局统筹,算不得独步。” 秦始皇嘴角的弧度都快压不住了。 “孔明无需自谦。” 几人正说着闲话,内侍来报:“陛下,萧何求见。” 卢浩一个激灵。我去,这段时间太忙,居然把萧何给忘了! 秦始皇瞥他一眼:“坐直了,什么样子。” 卢浩赶紧坐得笔直,瞪大眼睛盯着门口。 算算时间,萧何来咸阳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他都在干啥? 殿门推开,一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长得十分普通,眼神却格外清亮。 萧何上前行礼:“陛下,咸阳及周边三县的户籍,臣已统计完毕。” 秦始皇挑眉:“这么快?” 萧何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交代的统计条目……确实比旧例繁琐数倍,臣也是头一回见。” 他没说“难”,也没说“陛下您的要求太奇怪”。 但那个语气,那个停顿——懂的都懂。 “不过,”萧何又道:“条目虽多,理清了头绪,做起来也快。” 秦始皇嘴角微扬,“呈上来。” 内侍抬上来一筐册子。 不是竹简,是纸。 宋应星的造纸坊已经能批量生产,产量还不高。 这批纸掺了部分芦苇秆和麻头,颜色发黄,质地偏脆,胜在轻便、书写快。 秦始皇翻开一本,看了几页,眉头越发舒展。 他转头对内侍说:“去把少府丞找来。” 内侍脸一白。 咸阳宫里谁不知道,少府丞宋应星那是相当难找。 谁知道他是在工坊,还是在水泥窑,或者在炼钢炉前?也有可能蹲在哪个田间地头看庄稼。 秦始皇冲殿内几人招招手:“你们一起看看。” 卢浩很有眼色,主动揽过这个活儿,打开册子。 越看越眼熟。 人口统计 总户数:*** 总人口数:*** 按年龄分:0-14岁(幼)、15-60岁(壮)、60岁以上(老) 按性别分:男、女各多少 劳动力统计:15-60岁男性(可服兵役)、15-60岁女性(可从事生产) 身份统计:自耕农、佃农、雇农 特殊人口:孤寡、残疾、病患 迁徙人口:逃荒、流亡、服役 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数字清清楚楚。 卢浩抬起头,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不是人口普查吗?” 诸葛亮小声解释:“嗯,就是参考了你说的统计法。我只是提了个框架,具体怎么做,是萧前辈自己琢磨的。” 卢浩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心惊。 就算萧何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统计,要把咸阳及周边三县的户籍按这个标准全部过一遍,这工作量…… 秦朝的户籍统计,只问家里几口人、该交多少税。 丞相这个框架,问的是家里几口人、几男几女、多大年纪、能不能干活、种多少地、租的还是自己的、有没有人残疾、有没有人外出。 每一项都要填,每一项都要核实。 这还没完,人口普查之后还有更震惊的。 土地统计: 总田亩数、已垦田亩数、荒地亩数 按产量分: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 按位置分:各乡、各里、各地块 按归属分:六国贵族田、宗室田、公田、自耕田、无主田 可开垦荒地:位置、面积、开垦难度 水利条件:靠近水源、远离水源、山地、坡地。 一个月。咸阳及周边三县! 卢浩服了。 萧何能在秦朝官员考核中拿第一,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刘邦后来能得天下,也是靠这个人将后方管得滴水不漏,让他在前线输了一次又一次还能爬起来。 “先生大才。”卢浩由衷地说。 萧何微微欠身:“不敢居功,仰仗陛下之威。” “且诸葛先生提出的统计法,虽繁琐,但实用。” “以往各县报上来的户册,只记户数、人头。有多少瞒报、漏报,上面根本不知道。” “如此统计,国中虚实一目了然。征兵、征役、赈灾、分田,都有了依据。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卢浩忍不住问:“可这个事,不该归治粟内史管吗?” 诸葛亮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陛下将来会设田部,大约就是后世的‘农业部’。” 卢浩瞬间懂了:“陛下这是打算……分权?” “还算不笨。”秦始皇赞了一句,又问:“卢浩,你可知商鞅为何会死?” 卢浩脱口而出:“他动了贵族的利益。” “只说对了一半。他动的方法不对,也太心急。”秦始皇语气很淡,“如今朝廷,治粟内史管财政、粮食、租税。” “内史管京畿要务,包括土地、户籍。少府管皇室财政、山林池泽……” “这些职位背后,有秦国旧贵族,有军功新贵,有世代官僚。想从这些人嘴里撕下一块肉,不简单。” “所以朕要设‘田部’。负责户籍统计、土地丈量、农事推行。” 卢浩大概明白了:“陛下是想绕过原有的权力体系,另起炉灶?” 诸葛亮接过话头: “陛下不跟那些旧贵族争利。治粟内史依旧管收税,内史还是管京畿户籍。但‘田部’将底子摸清了。” “大秦真实的人口数、土地数,收税的依据,就掌握在陛下手里。” “等根基稳固,中央集权水到渠成,土改、税改才推得动。” 卢浩虽然没什么政治头脑,但他熟读历史。 张居正搞“一条鞭法”,第一步就是清丈全国土地。打破旧地主、旧官僚对土地数据的垄断。 秦始皇这步棋,跟张居正一个路子。 但祖龙要下的,肯定不止土改、税改这一盘棋。 他设“田部”,只是落下一枚棋子。 这盘棋很大,大到卢浩看不懂走势。 第17章 秦朝女首富 宋应星急匆匆赶到时,头戴一顶大草帽,身上穿着卢浩同款“奇装异服”。 两只直筒袖,两条裤筒,裤腿还卷了一截。 内侍显然已经习惯了,也没提醒他换身衣裳,直接将人领进了大殿。 宋应星将草帽往内侍怀里一扔,上前行礼:“陛下,臣来晚了。” 秦始皇招招手:“宋卿过来看看。” 宋应星应了一声,一抬头,正对上萧何的目光。 萧何的表情很精彩,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这是朝廷命官还是田间老农”的震惊。 卢浩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宋应星毫不在意,凑到案前,低头翻看那些册子。 越看越认真,眉头时皱时舒,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如何?”秦始皇问。 “回陛下,”宋应星实事求是的说,“荒地适合种什么,得实地勘察才能定。土质、水源、地势,差一样都不行。” 他翻到水利那一页,点了点:“水车也得选址,还得挖渠引水。渠怎么挖、挖多深、挖多长,都得看了现场才知道。” 秦始皇问:“何时去看地?” “现在已是夏末,不宜大动工。”宋应星回道,“等秋收后地腾出来,再整地、挖渠、造水车不迟。” 秦始皇看了萧何一眼:“萧卿,就按宋卿说的办。” “是。”萧何拱手。 宋应星下意识应了一声。 “等等……”他猛地转头,“萧……萧萧萧……萧何??” 萧何拱手行了个平礼:“萧何,字文叔。宋少府,有礼。” 宋应星像被烫了一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腰弯得比萧何低多了:“晚辈失礼。” 萧何一脸莫名。虽说对方年少,但官职平等,何需行此大礼? 他看向卢浩,卢浩抬头望天,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秦始皇嘴角弯了弯,没理会这出闹剧,问宋应星:“炼钢的事,进展如何?” 宋应星直起身,神色一正:“高炉已建好,矿石也备了不少。但矿山的开采还没铺开,产量暂时跟不上。” 他算了算,“若要大规模冶炼,至少还得半年,等矿山的开采和运输理顺了才行。” 秦始皇沉吟片刻:“今年炼出来的铁,一半供给军队,一半改造农具。” 宋应星急了:“陛下,臣斗胆——秦军现在的兵器够用,不差这几个月。” “但老百姓的农具不能等!不如先改造农具。” “今年入冬前改好,明年春播就能用上。多收一季粮食,比多打几把刀剑管用。” 秦始皇看着他,也不生气。 “朕没说不改农具,但朕要你先把另一套东西造出来。” “什么?” “双马镫、高桥鞍、马蹄铁。骑兵先用上这套装备,战力能翻倍。” 秦始皇起身,目光沉了沉,“农具不但要改,还要改得人尽皆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你的功劳。” 宋应星也是官场的老油条,瞬间懂了。 陛下这是要给他造势。先让军队用上他的装备,获得武将们的支持。再将农具改好,获得民间声望。 两边都站稳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农具要改,装备也要造。两件事并行,不冲突。”秦始皇淡淡道,“朕要建工部。能不能从少府丞变成工部令,就看你的本事。” 宋应星深深一揖,“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出了大殿,宋应星还颇有些不舍:“我都没跟萧相国……不是,萧前辈说上几句话。” 卢浩拍了拍他的肩:“你们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宋应星感慨一声,钦佩不已:“不愧是大汉第一功臣,这事儿办得真漂亮!” 又忍不住问:“你说,萧前辈是怎么在治粟内史眼皮子底下,把人口和土地摸清楚的?”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卢浩笑着推了他一把,“你还想不想见班超了?” 宋应星眼睛一亮:“想想想!快带我去!” 两人扑了个空。 班超不在咸阳宫。问了侍卫才知道,一大早就出宫见商队去了。 “商队?”卢浩和宋应星同时愣住。 侍卫点点头:“巴郡的商队。” 两人恍然大悟,同时想起一个人——巴寡妇清。 战国末期至秦朝初年的女商人,写进史书的女强人! 她是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业家,没有之一!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巴寡妇清,名清,巴郡人。 后世称她“巴清”。 她家“数世经营丹砂”,世代垄断丹砂矿的开采和冶炼技术。丈夫早逝,她却将生意做到了天下第一。 丹砂是秦朝的硬通货。这东西可以入药、可以当染料、可以炼丹。 丹砂加热后提炼出的水银,是建秦始皇陵的材料之一。 巴清,就是水银的主要供应商。 她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据记载,巴家的商队有私人武装,用以保护丹砂矿和运输路线,规模达数千人。 其商业网络遍布全国,开辟了长江、嘉陵江、汉江等水路运输线,将丹砂运到咸阳及中原各地。 秦始皇对她极为礼遇,尊其为“贞妇”,接到咸阳客居,以宾客之礼相待。 她死后,秦始皇还下令筑“女怀清台”,以彰其功。 这样一位女首富,班超去找她,显然不是去喝茶。 卢浩想了想:“定远侯要去西域找种子,不是去打仗,不可能带军队。” 宋应星也想到了:“搭上巴家的路子,以商人身份去西域,再适合不过。” “走,”卢浩拉着宋应星,“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巴家主宅。 不用他们动嘴皮子,侍卫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仆从恭敬地领着两人进门,七拐八拐地走到一处园子。 班超正跟一位老太太相谈甚欢。 四人见面,又是一番互相见礼。 卢浩腰都快断了,心里直嘀咕——古代礼节也太多了。 好在谈话很快进入正题。 巴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眼神精明但不凌厉。 她开门见山:“陛下已差人打过招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宋应星拱手:“先生,您的商队往北边走吗?” “走,但走得不多。”巴清顿了顿,“北边那条线是乌氏倮在做。” 宋应星又问:“乌氏倮在北边做的生意,主要以丝帛、药材为主?” 巴清笑了笑:“乌氏倮做的是‘上贡’的生意。他将丝绸偷偷运出关外,献给戎王,戎王十倍偿之,给他的马牛多到用山谷来计量。” “他那套我们巴家学不来。他是官商,背后有朝廷撑腰。我们巴家做的是正经买卖,靠的是货真价实。” 班超接过话头,目光落在两位年轻人身上:“两位小友方才提到丝帛、药材……是不是还想说茶叶?” 宋应星连忙拱手:“晚辈哪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晚辈想说的是瓷器。” “瓷器?”班超来了兴趣,“你能烧瓷器?” 巴清也饶有兴趣,“听说宋少府在咸阳城鼓捣了不少新奇物件。纸、胰皂、蒸馏酒……还有什么?” 宋应星如实回道:“纸、胰皂、蒸馏酒……现在产量低,只够供给咸阳宫。” 巴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些东西若是运到西域,能换什么?” 班超接口:“马匹、黄金、玉石、药材、良种……” 巴清一拍手:“那还等什么?班先生熟知西域各国,巴家有商队,宋少府有宝贝。咱们合计合计?” 三人越说越兴奋,你一言我一语,迅速达成共识。 卢浩插不上嘴,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丝绸、茶叶、瓷器、纸张、胰皂、蒸馏酒……不止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宋应星还能搞出更多硬通货。 他万万没想到,班超+宋应星+巴清这个组合,居然将丝绸之路提前了! 祖宗们太努力,他这个晚辈只想躺平。 第18章 再次启程 咸阳宫内,秦始皇听完卢浩的要求,面无表情。 连蒙恬都抽了抽嘴角。 偏偏卢浩还不知死活。 “陛下,先把东西给商队。咱们得带点样品出去唬唬人,才能把蛮子的真金白银骗……不是,赚回来。” 他拍着胸脯保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而且工坊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总有空余给咸阳宫。” 班超听得直想捂脸。 有这么跟皇帝说话的吗?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他们几个一合计,现在是夏末,要出发就得尽快。 等到秋末匈奴出来劫掠,路就不好走了。 但茶叶、纸张、胰皂、蒸馏酒这些东西,大头都供给了咸阳宫和贵族,商队根本搞不到。 于是卢浩一拍脑袋,决定从秦始皇的口袋里掏东西。 蒙恬实在没忍住:“卢浩,你可知……” 秦始皇摆摆手打断:“你跟他讲道理?罢了。” 他想了想,对内侍交待:“让内府去办,原样要回来。就说朕另有他用。” 内侍躬身领命:“是。” 蒙恬差点绷不住表情:“陛下,赏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那些王公贵族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您。” “蒙将军此言差矣。”卢浩理直气壮,“是面子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蒙恬气结:“简直胡搅蛮缠!” 班超低着头,闷声不语。 果然是后生可畏。不,是后后后后后后后后生可畏。 视皇权如无物! “要我说,这些东西就不该赏出去。”卢浩越说越来劲,“应该让贵族花银子买。干脆在咸阳城搞个拍卖行,价高者得!” 蒙恬:“…………” “他们嘴上谢陛下隆恩,有个屁用。”卢浩口沫横飞,“国库不是缺银子吗?咱不能随便抄家,但抄他们钱袋子,不犯秦法吧。” 蒙恬:“…………” 秦始皇:“…………” “给朕闭嘴!” 卢浩就闭嘴了三秒。 “陛下,茶叶就算了。但工坊的东西,生产技术都在咱们手里。您真不搞拍卖?” “物以稀为贵,产量上来就不值钱了。割韭菜要趁早!” 秦始皇:“…………” 蒙恬张了张嘴,又闭上。 卢浩转头盯住他:“蒙将军想说什么?” 蒙恬面不改色:“……不如交给萧何?” 卢浩无语了一瞬,萧何招你惹你了? 萧何接下这口大锅时是什么表情,卢浩没看见。 他和宋应星蹲在咸阳城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对着一座三层木楼指指点点。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奇货居。 这就是咸阳城第一座拍卖行了。 商队的货物也在四天内凑齐,整整两百车。 陶缸装酒,外面裹着厚厚的草席; 木箱装纸,夹层里填满干草和木炭; 胰皂用油纸包好,码进藤筐,缝隙塞上麻絮; 茶叶压成饼,竹篾箍紧,外头再封一层油布。 巴清亲自盯着装车,每一件都要亲手摸过才放心。 出发这日,天刚蒙蒙亮。咸阳城北门晨雾还未散尽。 辎重车排成一条长龙,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夫们低声吆喝着牲口,偶尔夹杂几句俚语笑骂。 伙计们最后一次清点货物,在车辕上绑紧最后一道绳。 巴清、蒙恬、卢浩、宋应星都来了。 巴清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晨风撩起她花白的鬓发。 她对领队的巴远点了点头:“去吧。” 巴远是次的领队,三十出头,黝黑精瘦,一双眼睛在风沙里练得比鹰还锐。 班超混在车队中间。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跟其他伙计没什么两样。 一百名中卫军也换了装束,三三两两散在车队里,有的赶车,有的牵马,有的扛货。 蒙恬亲自点的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放到边关能当屯长。 临行前,蒙恬走到班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此去,多保重。” 班超回了一礼:“蒙将军放心。” 卢浩和宋应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班超的背影一直没出声。 西域是班超建功立业的地方,也是他耗尽一生心血的地方。三十一年的羁绊,到死都没能放下。 如今,他再次踏上那条路。 宋应星和卢浩并肩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早去早回。” 班超笑了笑,冲他们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 晨光从东边城墙上漫过来,给整支车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动起来,沿着古道缓缓北行。 商队没有马,秦朝的马匹是军管物资,轮不到商队用。 拉车的是牛。黄牛、犏牛,还有几头牦牛,脾气暴,但力气大。 牛走得慢,一步一顿,车辙在黄土上碾出深深的两道沟。 商队从咸阳北门出发,经固原、海原,翻过六盘山,进入陇西。 再一路向西,过金城,渡黄河,进入河西走廊。 那里是月氏人的地盘。 河西走廊继续往西,出疏勒河谷,就是西域。 楼兰、龟兹、疏勒、大宛、大夏、安息……班超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卢浩站在城门外,目送车队变成一条模糊的黑线。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驼铃声。 叮当,叮当………… 从遥远的西域传来。 从荒漠和草原传来。 从秦朝古道传来。 他想起了那些课本上、纪录片里、博物馆中看过无数遍的画面。茫茫大漠,驼队蜿蜒,丝路驼铃响彻千年。 一代又一代平凡的商人,牵着骆驼,驮着货物穿越戈壁沙漠,翻过雪山达坂,走过绿洲城邦。 有人病死在路上,有人被劫匪杀害,有人终老异乡,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们还是走。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走出了这条贯穿东西的丝绸之路。 走出了一条用血肉铺就的文明通道。 第19章 铁器时代拉开序幕 咸阳北郊,渭水南岸。 少府令站在高炉前,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身上的短褐沾满了矿粉和炭灰,手背上有几道新的烫伤,油亮亮的,还没结痂。 几个匠人蹲在炉前,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把炭,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卢浩到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位少府令像是老了十岁,眼眶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鸡窝。 宋应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炉。 “多久了?” “两天。”少府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炉子封了之后,就没合过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秦始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众人刚要行礼,秦始皇抬手制止了,走到炉前。 蒙恬站在秦始皇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炉口。 萧何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拿着一卷册子,一边走一边往袖子里塞,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着来的。 高炉周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炉口。 火候差不多了。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走到炉前,从匠人手里接过那根长长的铁钎,用力捅进炉口的封泥。 封泥裂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铁水流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缕,像一条发光的蛇从炉膛里爬出来,蜿蜒着钻进地上的砂坑。 慢慢的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汇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宋应星盯着那股铁水,眼皮都没眨一下。 铁水注入砂坑,飞溅出的火星像烟花一样散开,落到地上,嗤嗤地冒烟。 “成了。”宋应星的声音有些发抖。 蒙恬大步上前,蹲在砂坑边上,盯着冷却后呈现出银灰色的铁锭。 他捡起一块碎铁,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铁?” “这是生铁。”宋应星蹲下来解释,“含碳量高,硬,但脆。要炼成钢,还得再加工。” 蒙恬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银灰色的铁锭,攥紧。 “比青铜硬?”他问。 “硬得多。青铜剑跟铁剑对砍,断的是青铜。” 萧何蹲在砂坑边,拿树枝拨拉着碎铁渣,“产量如何?一天能出多少?” 宋应星算了算:“这座高炉,日产约五十石。” “五十石?”萧何眼睛里的光比炉火还亮。 卢浩在旁边默默换算。秦朝一石约60斤,就是三千斤。 宋应星补充:“这只是一座炉子。” 萧何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否再多建几座?” 宋应星苦笑:“建炉子不难,难的是矿石。矿山的开采和运输跟不上,铁矿石运不过来,有炉子也没用。” “矿石从哪儿来?” “最近的一处矿在蓝田。” “蓝田?”萧何沉吟片刻,“从蓝田到咸阳,走灞水。水运比陆路省力。” 宋应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要大规模水运,得疏通河道,还得建码头。” “河道的事我来办。”萧何将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码头的选址、人力调配、工期安排,三天之内给你交待。” 卢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萧何刚才说什么?三天之内? 秦始皇负手站在炉前,看着那股已经冷却的铁水,看了很久。 “宋卿。” 宋应星连忙上前:“臣在。” “水泥坊那边,也要抓紧。” “臣已经在改进窑炉,提高温度。”宋应星回禀,“第一批水泥很快就能烧出来。” 秦始皇拍了拍宋应星的肩,“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是。” 卢浩站在人群后面,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宋应星这位被埋没的天才,终于等到了他的舞台。 大秦的铁器时代拉开了序幕。 渭水河岸微风阵阵,秦始皇没有急着回宫,沿着渭水缓缓而行。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 两岸是大片农田,在风中瑟瑟晃动。田埂上零星长着几棵桑树,枝繁叶茂,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远处的田垄。 秦始皇负手走在前面,蒙恬沉默地跟在身后。 “蒙恬。” “臣在。” “这片田地,明年的产量能翻倍,你信吗?” “陛下,臣……”蒙恬顿了顿,“不得不信。” 秦始皇偏头看了他一眼。 蒙恬斟酌着措辞:“自从卢浩出现,来的那些人……” “诸葛孔明谋略过人,六国贵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应星年纪小,却有神鬼莫测之技。肥料、纺车、水泥、铁水、纸张、胰皂……样样都是闻所未闻之物。” “萧何行事周密,月余就将咸阳周边三县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臣都自愧不如。” “四位医丞的手段更是骇人听闻,华佗能剖腹洗肠,张仲景能断生死,孙思邈涉猎极广,李时珍识百草万药……” 他顿了顿,忍不住赞叹: “班超说的西域,比任何商队讲述都要详尽。那些国家的名字、风俗、地形、兵力、物产,他如数家珍。” “臣原本不信卢浩说的后世。但……事实胜于雄辩。” 秦始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卢浩刚来那天,红着眼跟朕告状,说后世子孙被欺负惨了,委屈巴巴的模样。” “朕当时想,这小子怎的如此不堪?” 蒙恬忍不住吐槽:“还没规矩,脸皮奇厚。” 秦始皇低笑一声:“确实。若后世子孙都这个德性……罢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终南山。 山影如黛,绵延不绝。 “子孙们赌上最后的希望将卢浩送到朕面前。朕……不想让他们失望。” 秦始皇回头看向蒙恬,“不管结果如何,朕想试试。” 蒙恬拱手:“臣明白。” 秦始皇又问:“你既知后世,可有何想法?” “臣没什么想法,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那就陪朕看看……卢浩描绘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秦始皇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嘴角微微扬起,“看看大秦,能传几世,能走多远。” 渭水缓缓流淌,远处田埂上,几个农夫正弯腰劳作,浑然不知河岸上站着的是什么人。 秦始皇收回目光,忽然问:“你说,班超这会儿到哪了?” 蒙恬算了算:“按脚程,应该快到海原。班超走的是月氏人的地盘,暂时还算太平。” 秦始皇点点头,目光沉沉投向西北方向。 “回宫吧,听卢浩讲讲草原三部。” 第20章 可以打 如果说六国贵族是秦始皇心头的一根刺,那匈奴就是架在大秦脖子上的刀——随时能要命。 咸阳宫偏殿,蒙恬铺开了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 粗粝的羊皮上,山川、河流、关隘都用墨线勾出,北边大片空白处,被他用炭笔标满了记号。 卢浩蹲在地图边上,神情难得严肃起来。 这段历史他只在史书上看过,但真实情况远比史书上写得凶险。 蒙恬沉声开口:“陛下统一六国期间,秦、赵、燕三国都无暇顾及边境守备,匈奴趁虚而入。” 他的手指从阴山划下来,“他们越过阴山,越过赵长城,渡过黄河,侵占‘河南地’。” 卢浩看向地图,‘河南地’指的是鄂尔多斯地区以及河套平原。 蒙恬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匈奴占领的河南地,距离咸阳只有数百里,铁骑旬日可达。” 卢浩吸了口凉气,他没想到匈奴离咸阳这么近。 秦始皇开口:“蒙恬,讲讲秦军的劣势。” 蒙恬正色道:“秦军的精锐目前要控制六国故地,边境布防。且秦军以步兵、战车为主,骑兵不是主力。匈奴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秦军追不上他们。” 这个卢浩知道。 秦军的技术装备世界领先,整体战力超强,但强在攻城战和正面对决。 可匈奴不跟你打正面战。他们骑着马来,射完箭就跑,你追都追不上。 “再说防线。”蒙恬沿着地图上的边境线划过,“从陇西到辽东,万里边境需要防守,兵力捉襟见肘。” 卢浩点点头,冲蒙恬伸了个大拇指:“所以陛下养精蓄锐,七年之后才动手。” “公元前215年,将军您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逼匈奴北徙七百余里。” 蒙恬愣了愣:“之后呢?” “之后,筑四十四城戍边,修长城、通直道,将防线推到阴山一线。此后十余年——”卢浩一字一顿:“匈奴不敢南下牧马。” 说完还补了一句:“牛逼!” 蒙恬老脸一红,还没见过这么夸人的。 秦始皇嘴角微勾:“卢浩,讲讲草原三部。” 卢浩仔细回忆资料,指着地图上三个方向:“现在北方草原三强并立——东胡在东,月氏在西,匈奴居中。” “匈奴的单于叫头曼,这人在位多少年史书没写清楚。但他能在秦、赵、燕三国夹缝中生存并扩张,说明不是软柿子。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整合内部,没来得及大举南下。” “至于冒顿,”卢浩想了想,“秦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冒顿他把老爹头曼干掉了。” 蒙恬眉头一皱。 卢浩继续说:“冒顿是个狠人。他破东胡,再西逐月氏、楼兰、乌孙、呼揭等二十余国,统一了整个北方草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到那时候,匈奴南起阴山,北抵贝加尔湖,东到辽河,西至葱岭。” “中原这边呢?”蒙恬问。 卢浩苦笑:“秦末大乱,边防全垮了。冒顿趁机又夺回河南地,直接打到长城脚下。” “汉高祖带三十万步兵去打,结果被冒顿围在白登山,整整七天七夜。最后是陈平施计救了刘邦。” 蒙恬胸口起伏,攥紧了拳头。 卢浩叹了口气:“后来汉朝打不过,只能和亲。送公主、送钱、送粮、送丝绸,只求匈奴别来抢。” 蒙恬忍不住了:“汉朝这么废?” 卢浩摇了摇头:“您别急啊,直到汉武帝时期,两位天才将领横空出世。” 他咧嘴一笑:“卫青、霍去病。一个七战七胜,一个封狼居胥打到贝加尔湖。” 蒙恬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打了几年?” “卫青打了十年,霍去病只打了六年,十七岁出征,二十三岁就没了。” 蒙恬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没的?” “史书只写‘卒’,没写原因。”卢浩一脸惋惜,“后世推测,可能是瘟疫,也可能是旧伤复发。” 蒙恬又问:“这两人,怎么打的?” 卢浩来了精神,“卫青的打法概括起来有三点……” “稳:步、骑、弩协同推进,不冒进,不贪功。” “谋:擅长迂回包抄,切断敌人退路。” “善用战车:武刚车阵是他的一大发明,用战车当移动堡垒。” “卫青不跟匈奴拼速度,每次出征,步兵、骑兵、弩兵配齐,车、骑、步协同推进。” “线往前推一点,就筑城、屯田、巩固住。” 卢浩在河套的位置画了个圈。 “卫青收复河南地,不是靠一场决战,是一步步将匈奴挤出去的。打完了还守得住,这才是真本事。后世岳飞评价过:‘战法革新破匈奴,卫青始’。” 蒙恬又问:“霍去病呢?” “霍去病跟卫青完全相反。他不带辎重,不要后方,一个人带三匹马,轮换着骑,昼夜兼程。” “八百轻骑就敢深入大漠几百里,就地取粮,以战养战。” “他打的是闪电战。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杀完就跑,匈奴人反而追不上他。” 蒙恬眉头舒展开来。 “这两人若是现在到了,”秦始皇问,“能不能打?” 蒙恬拱手道:“陛下,臣说句实话。” “讲。” “卫青的打法,辎重必须跟上。” “步、骑、弩协同推进,意味着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兵器、衣甲,得源源不断运到前线。” “现在六国初定,国库不丰。关中粮仓倒是满的,但从关中运粮到河套,千里转运,损耗极大。” “且秦骑兵只是辅助,战术体系还未成型。” 秦始皇皱眉,一直忍着没打断。 “霍去病,可以打。”蒙恬实话实说,“秦军现在凑不齐十万精锐骑兵,但三千精锐、一万匹马,凑得出来。” 秦始皇这才舒了口气:“卢浩。” “明白,小的这就去请霍将军!” ……………… 元狩六年,长安。 霍去病躺在府中,已经起不了身。 这病来得太突然。 匈奴伊稚斜单于拒绝称臣,武帝正准备再次出征,他连斥候都派了出去,突然就病倒了。 起初他不在意。战场上刀箭都没要他的命,这点病算什么? 太医日日来,诊完脉,苦着脸,什么也不敢说。 武帝也来,次次都在廊下站很久。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一病不起。 夜里,长安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哗哗响。 霍去病听着窗外的风声,动了动嘴唇:“漠北的风,更猛。” 身边人没听清,凑过去问:“将军,您说什么?” 霍去病扯了扯嘴角。 匈奴未除尽…… 可老天不给他时间了。 风越来越大,天边星光明明灭灭。 大汉那颗耀眼的星辰,消散于夜空。 第21章 冠军侯 咸阳宫,偏殿。 霍去病整个人瘫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抬头看着房梁,半晌没动静。 卢浩凑过去,十分狗腿:“将军,小的给您拿个靠垫?” 霍去病猛地坐直了:“你再说一遍,这里是哪儿?” “秦朝,咸阳宫。”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没病吧?” 卢浩笑嘻嘻的,也不生气,又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霍去病揉了揉额头:“你说,李陵那孙子投了匈奴?” “没骗您。” 霍去病沉默片刻,“送我回去。” “……嗯?” “我去弄死他。” 卢浩:“…………” 送回去是不可能的。能量消耗就不说了,时空机也不能反复穿梭,会极大扰乱时空。 两人对视半晌,卢浩差点守不住底线。 这可是霍去病!让国人两千年都无法释怀的霍去病! 他败下阵来:“将军,您就放下吧,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霍去病闭了闭眼:“也对,大汉都没了。” 卢浩不知道说什么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好在霍去病很快调整过来:“舅舅呢?” 卢浩愣了一秒:“肯定会请来的,您再等一等。” 霍去病点点头:“舅舅现在来了也打不了。秦朝的骑兵还不行,马也不够。” 卢浩叹服。要不说天才就是天才呢?都不用他费口舌。 “秦朝能给我多少兵力?”霍去病问。 “蒙恬将军说三千精锐,一万匹马。但后勤还是挺费劲。” 霍去病想了想,又问:“现在这个时间,匈奴的冒顿还是个半大小子?” “对,三个部落还没统一。” 霍去病一脸不屑:“东胡和匈奴可以一起打。” 卢浩咽了咽口水:“将军,现在已经是夏天的尾巴。北方一入冬就大雪封路,您还得练兵……” “够了,打完了好过年。” 卢浩:“…………” 第二天,卢浩领着霍去病去正殿,一路走一路紧张地念叨:“将军,您待会儿悠着点,言语上千万别冲撞陛下。” 霍去病瞥他一眼:“还用你说?” “那不是怕您被武帝惯坏了吗,说话没个轻重。” 霍去病脚步一顿:“什么叫武帝惯着我?” “李敢,您说杀就杀。武帝对外怎么说?‘李敢为鹿触杀’。这心偏得都没边儿了。” “那是他该杀。” “没说不该杀,就说武帝对亲儿子也没这么纵容吧。”卢浩又强调一遍,“总之,这是秦朝,不是大汉。” 霍去病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别念了。我又不傻。” 正殿到了。 秦始皇端坐于上,蒙恬立于一侧。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霍去病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若悬胆。一袭玄色深衣也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 霍去病走到殿中央,不卑不亢的行礼,朗声道:“霍去病,见过陛下。” 秦始皇看着他,眼底渐渐染上笑意。 “朕等你很久了。” 霍去病抬眸与秦始皇对视,嘴角微扬:“臣来晚了。” 这一声“臣”,让秦始皇更满意了。 语气也带上一丝宠溺:“蒙恬,给咱们的小将军讲讲边境形势。” 蒙恬笑着应声:“是。” 卢浩悄悄松了口气。 后世那么多人,他最担心就是霍去病。 怕他不服,怕他太傲,怕他将这儿当成大汉,将秦始皇当成汉武帝。 还好。 小将军傲是傲,但有分寸。 也对——冠军侯嘛,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这场历史性的会面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卢浩听着听着睡着了,小呼噜在大殿里欢快地回荡。 霍去病愣住,难以置信地转身。 就见卢浩睡得稳稳当当,脑袋底下还垫着一个枕头。始皇陛下让内府做的,里头塞着芦絮。全咸阳宫也没几个。 霍去病说话都结巴了:“陛下……卢浩他……他昨晚和臣聊得太晚……不是有意冒犯……” 秦始皇挥挥手:“他没规矩,习惯就好。” 蒙恬叹了口气,走过去敲敲桌子:“卢浩,醒醒。” 卢浩迷迷糊糊地抬头:“嗯?你们聊完啦?” “差不多了。” 卢浩伸了个懒腰:“是不是该吃饭了?” 秦始皇点点头:“传膳。” 霍去病震惊了! 这家伙刚才怎么有脸叨叨?到底谁更嚣张? 吃完饭,蒙恬急着去军营。霍去病本来也想跟去,被卢浩拦住了。 “先去检查身体。” 霍去病一脸茫然:“?” 卢浩将他拽到了太医署。 他不放心霍去病的身体。史书上没写明白死因,就一个“卒”字。 万一是什么隐疾发作呢? 霍去病自己也讲不明白:“好端端的,突然就病了。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是旧伤复发?” “浑身都是伤,鬼知道是哪个旧伤发作?” 卢浩叹了口气:“你就是打得太猛。” 霍去病不以为然:“我现在这副身体,没病没伤的,看什么太医?” 卢浩斩钉截铁:“必须看!” 四位神医平时忙得很。除了在学堂讲课,还各自带学生出诊。 他们有固定的诊疗点,也经常带学生在咸阳周边游走,为百姓义诊。 只有给秦始皇诊脉的时候,四位才会聚齐。 卢浩本想找当值的医丞给霍去病瞧瞧,哪知太医署今天格外热闹。 两人刚跨进大门就愣住了,不止四位神医在,忙成陀螺的诸葛亮和宋应星居然也在。 六个人正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几卷帛书,旁边还摆着几个药臼,里头不知道在捣什么,一股辛辣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见到霍去病,六人齐刷刷地起身。那眼神怎么说呢? 跟粉丝见到偶像一模一样,热切得能将人盯个窟窿。 霍去病被这六道目光硬生生钉在原地。 诸葛亮最先回过神来,快步迎上来,拱手一揖:“今日得见冠军侯,亮之幸也。” 霍去病眨了眨眼:“呃……” 宋应星激动地凑上来:“将军,您的马镫、马鞍、马蹄铁,我给您造最好的!” 霍去病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先把你脸上的灰擦擦。” 宋应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讪讪地缩回去,胡乱用袖子蹭了两下。 华佗像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仔细看霍去病的脸色。 张仲景更直接,两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抓起霍去病的右手腕,三根手指往脉上一搭,闭目凝神。 霍去病愣住了:“这……” 孙思邈从另一边绕过来,二话不说抓起他的左手腕。 李时珍站在张仲景身后,嘴里念念有词…… 霍去病被四个人按在椅子上轮流把脉,堂堂冠军侯,打得匈奴抱头鼠窜的骠骑将军,此刻动弹不得。 他拼命冲卢浩使眼色——你倒是说句话啊! 卢浩靠在门框上,忍着笑,“没事没事,小场面。将军您忍忍,一会儿就好。” 宋应星挤到张仲景身边,小声问:“先生,霍将军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隐疾?” 诸葛亮没吭声,只微微攥紧了拳头。 华佗先松了手,沉吟片刻:“脉象沉稳有力,不像内有隐疾。” 张仲景收回手:“将军底子极好。” 孙思邈补充:“筋骨强健,气血充盈。” 李时珍也松了口气:“目前没有暗伤。” 霍去病将手腕抽回来,“我就说没事。” 卢浩嘿嘿一笑:“没事最好。以后每年都得查一次,这是规矩。” 霍去病动了动嘴唇,没反驳。 宋应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霍将军不会再英年早逝吧?”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额角青筋直跳,十分不想搭理这群人。 第22章 骑兵换装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卢浩就被霍去病从被窝里拽出来。 他眼睛都睁不开,哈欠连天:“将军,咱们去哪儿?这也太早了……” “灞上。” “灞上?”卢浩勉强撑开眼皮,“那地方不是想去就去,得有令牌。” 霍去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卢浩沉默了半晌:“……挺远的。咱们没马,总不能走过去吧。” “有马,在宫外候着。” 卢浩抱着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不是……怎么你一来就有马有令牌?就不能休息几天吗?” 霍去病懒得废话,“赶紧起来,跟我走。” 卢浩骂骂咧咧地穿衣套靴,一路小跑出了咸阳宫。 晨风微凉,吹得他直缩脖子。 他裹紧衣领,忍不住叨叨:“将军,我跟你们作息不一样。您五点……不是,寅时就把我叫起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霍去病皱眉:“你几时起?” “巳时。” “猪都没你能睡。” 卢浩认命地搓了搓脸:“这一大早的,咱们去干嘛?我又不打仗,不用去操练吧。” “去看看军备。”霍去病脚步没停,“宋应星送到了灞上军营。” 卢浩的困意一扫而空:“这么快就造出来了?” 他七手八脚地爬上马,一扯缰绳冲了出去。 卢浩上次来的时候没往军营里头走。此时跟着霍去病,眼前的景象逐渐展开…… 校场。 巨大的校场。 至少能容纳上万人操练的那种。 此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方阵一个挨一个,一眼望不到边,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位将军站在点将台上,正在训话。 “骑射配合。三通鼓后,各营按序列入靶场。” “是!”万人齐声回应,声浪震得卢浩耳朵嗡嗡响。 霍去病站在校场边上,目光扫过那些方阵。 “怎么样?”卢浩小声问。 霍去病视线落在一队正在列阵的骑兵身上。 那些骑兵身披皮甲,手持弓弩。马背上套的是鞍垫,骑手靠双腿夹紧马腹来保持平衡。 动作倒是齐整,但明显比汉军的骑兵慢半拍。 “没有高桥鞍,骑兵战力折半。”霍去病实话实说,“屁股坐不稳,劈砍的时候使不上劲,转身射箭更是想都别想。” 点评一番后,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些人底子不差。” 宋应星从一个营帐里钻出来,冲两人招手:“这边这边。” 卢浩和霍去病快步走过去,营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大木箱。 宋应星蹲下来,一个个打开。 “蒙将军要我先弄一万套出来,”他一边拆一边解释:“但铁的产量有限,只能先保证马镫和弩。马蹄铁够呛,能配多少算多少。” 霍去病弯腰拿起一只高桥鞍,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这东西他熟,汉军用的就是这种——前后翘起,将人卡在马背上,冲锋的时候稳得住。 宋应星又从箱子里拎出一对马镫,金属的,用皮绳拴着。 “将军,这个您没见过吧?” 霍去病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两只为一对,皮绳连着一根宽皮带,可以横搭在马背上。 “这叫双马镫。”宋应星比划着,“脚踩进去,马镫吃住全身的重量。骑兵在马背上就有了支点。劈得动刀,拉得开弓,转身射箭也不怕掉下来。” 霍去病已经在脑海里模拟马镫的用法。踩上去,膝盖夹紧马腹,双手解放出来…… 汉军骑兵靠大腿和腰腹夹着马,劈一刀就得赶紧收回来重新找平衡,有了这东西,一刀接一刀,刀刀都能使上全力。 “此乃神物。”霍去病眼神一亮,“跟高桥鞍配着用,骑兵将脱胎换骨。” 宋应星咧嘴一笑,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个铁片,“将军再看看这个。” 霍去病接过来,铁片呈半月形,边缘有几个钉孔,弧度刚好贴合马蹄的外缘。 “钉在马蹄上的?” “对!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形状摆在这儿。”霍去病将铁片在手里转了一圈,扔回箱子里,“草原上用处不大,不用急着装这个。” 宋应星挠挠头,“……将军说得对,不急着钉马蹄铁,就可以省下材料做别的兵器。” “重头戏是这个。”卢浩从箱子里捧出一把弩,双手递过去,“将军,这个您肯定没见过。” 霍去病接过来,眉头微皱。 造型很奇怪。 比寻常的弩短,通体漆黑,握把处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 入手很轻,端起来一点不费劲。 弩身上方装着一个扁长的木匣,密密麻麻排着箭矢。 侧面装了一根推拉杆,推一下,上一支箭;再推一下,再上一支箭。 “这叫诸葛连弩,是诸葛丞相发明的兵器。”卢浩指了指弩的推拉杆,“这是宋先生改良过的2.0版本。” 宋应星一脸兴奋,指着弩机的各个部位开始介绍: “丞相的原始设计是一弩十矢,箭匣竖着装箭,靠重力落箭。缺点是箭匣太沉,弩身太重,士兵端着费劲。” “我做了几个改动,箭匣改成横向排列,从‘竖着装’变成‘横着装’,弩身重心后移,端起来不累。” “用铁做机括,滑道减阻、双弓片蓄力、凸轮增加推力。这四样加起来,同样的力气,弦拉得更满,箭飞得更远。” “还加了省力杠杆,推拉杆的力臂加长三寸,射速更快。” “这么一套下来,射程从丞相原版的五六十米,拉到百米开外。” 宋应星又从箱子里抽出一支箭,递到霍去病面前:“箭也是改过的。” 霍去病接过来,捏着箭杆细看。 箭杆改为竹子,表面碳化发黑,比木箭更轻、更硬、更耐潮。 箭头很小,不是扁平箭镞,是三条棱线收成一个尖点。 “箭头改成了三棱箭,”宋应星解释,“是卢浩画的图,比扁头箭穿透力强。” 霍去病看向卢浩,有些意外。 卢浩嘿嘿一笑:“将军,怎么样?” 霍去病没说话。他端平弩身,试着推了一下,十分顺畅。 “装箭要多久?”他问。 宋应星演示了一遍:“不用装箭,匣子打完了整个换。” 霍去病低头抚过弩身那些精巧的机关,赞了句:“后世人才辈出!” 宋应星搓了搓手:“将军,那……环首刀和槊,还需要吗?” 霍去病垂眼沉默片刻,“秦军的兵器我也能用,况且……”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箱笼,“有这些,够了。” 卢浩看着那张十七岁的脸,鼻子有点酸。 够了吗?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够。 但他是霍去病。 十七岁,八百骑,深入大漠数百里,斩敌两千。 二十一岁,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 他从来不说“不够、不行、不可能。” 他只会说“够了”。 再打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战绩。 第23章 闪电骑 卢浩这几天就住在了灞上。不是军营里头,是一个新划出来的营区。 蒙恬亲自划的地,督建也盯了好几轮。 营区里大大小小上百间木屋,排得整整齐齐,跟军营的方阵似的。 最前面是一排诊室,门开得老大,方便抬担架进出。 诊室后头是手术室,再往后是药房、病房、军医的住所。 西边一排是库房,堆满了扎带和各种药材。 东边空出一大片,是训练场。军医们在这儿练止血、练包扎、练怎么在战场上将伤兵拖回来。 整个营区干干净净,地面夯实,每天还要洒一遍石灰水。 营门上挂着一块匾,字是华佗写的,朴实无华三个字——军医院。 名字朴实无华,但士兵们一进来腿肚子就发软。 看见那些穿白麻衣的军医,脸色更是比挨了军棍还白。 不是他们胆子小,人死不过头点地,可这些医者……比鬼神还让人发怵。 士兵们真刀真枪地练,哪有不受伤的?以前小伤全靠熬,大伤只能等死。可这些军医来了之后…… 腿断了,给你接回去。脑袋开瓢,给你缝上。 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他们面不改色地塞回去,用蚕丝线缝一缝,跟补衣裳似的。 手脚烂得不能要了,他们说锯就锯,动作比刽子手还利索。 这哪是医者?这特么的就是地府的判官。 尤其是那个叫华佗的。 他不让你死,泰山府君的生死簿都得往后挪一挪。 卢浩自认为十几年寒窗苦读,比不了四位祖师爷,比这帮子师兄师姐总强上不少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古人只是“古”,不是“笨”。 古代的医生,那是真正的“童子功”。三五岁就开始背药性、认穴位,七八岁跟着长辈采药、炮制,十几岁已经能独立看诊。 人家的专业素质和动手能力,甩他好几条街。 卢浩呢?大一对着标本画骨头;大二在实验室里做动物实验;大三才摸到听诊器,大四才开始练缝合。 他混在这群人里头,理论知识还能勉强撑撑场面。真论动手…… 缝合?人家闭着眼睛都能打结。 正骨?人家摸一把就知道哪儿断了。 他把自己的爪子跟那些师兄师姐比了比,默默缩了回去。 不过他还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团宠。 没人嫌他废。 因为他懂的东西,这帮师兄师姐没听过。 他耐心地讲什么叫细菌感染,清创要彻底,缝合要留引流口。 他将人体从头到脚拆开。呼吸、循环、消化、神经、内分泌……病在哪个系统,大概是什么毛病,该怎么查、怎么治。 军医们听他讲课,听完之后一个个若有所思,再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吸收。 “卢师弟说的‘细菌’,是不是‘瘴气’、‘疫毒’一类的东西?” “那个‘循环系统’,应该就是气血运行的路径。” “炎症反应……就是‘红肿热痛’嘛,华先生早讲过。” 军医们将现代医学概念,一句一句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话。 再把听懂的东西,变成能用的医术。 卢浩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讲的是现代医学,人家转化出来的是——升级版的中医。 他是那个“知道”的人。 师兄师姐是“能做到”的人。 这就是差距! 军医里有一支特殊的小队,一共十人。 个个是身强体壮的大小伙,能骑马、能打架、扛着药箱跑得比一般骑兵还快。 这是专门给霍去病配的医疗队。 医疗队的手术用具也是独一份。宋应星炼的钢,照着卢浩画的图纸,一件一件打磨出来。 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形状古怪,锋利得吓人。 由于钢材产量极低,整套打下来费时费力,整个军医营也就三十来套。 霍去病盯着那套手术用具看了半晌,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你们……”他抬起头,语气有点复杂,“就这么怕我死?” 卢浩撇撇嘴:“瞧您这话说的,一般人也没您这么作死啊。” 霍去病气笑了:“滚。” 卢浩假装没听见,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闪电骑练得怎么样了?” 霍去病一脸茫然:“什么?” “哦,您的战术后世叫闪电战,您的骑兵自然就叫闪电骑。” 霍去病嫌弃地皱眉:“我的战术叫‘鹰击’。鹰击长空,俯冲捕猎,快、准、狠。你们取的什么破名儿?” 卢浩:“……哦,那我能看看闪电骑吗?” 霍去病:“…………” 两人到达校场时,蒙恬正好带着一队骑兵过来,五六百人,甲胄整齐,列队肃立。 卢浩找了个地势高的地方蹲好,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场。 这可是霍去病亲自训的骑兵! 他将亲眼看见一支传奇队伍的诞生! 蒙恬走过来:“你激动个什么?” “将军不激动吗?” 蒙恬冷笑一声:“你看着。” “嗯?” 校场上,霍去病已经骑着马在队列前转了一圈,勒住马说了句:“换一批。” 蒙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已经是第三批了,这些人哪里不行?” “太规矩。”霍去病皱眉,“我要的不是听话的兵,是能打的兵。将各营那些刺头全给我送来。” 蒙恬深吸一口气:“……那些人会惹事。” “会惹事,才会打仗。” 卢浩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蒙恬沉默了片刻,冲副官挥了挥手:“再去挑。” 副官嘴角一抽,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霍去病总算挑出了一批。 一千多人,个个眼神带刺,身上那股“老子不服”的劲头,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人挑好了,霍去病也不急着练骑射。 先练的是“令旗”。 令旗只有五个动作: 左挥:散开。队形瞬间铺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右挥:集结。四面八方的骑兵在几息之内聚拢,形成锋矢阵。 前指:冲锋,全军压上。 斜劈:包抄。两翼骑兵向外兜出,从侧后方咬住敌人。 下压:断后。由后排骑兵调转马头,掩护主力。 霍去病站在高处,令旗一挥,千人齐动。 慢半拍的,淘汰。 找不准位置的,淘汰。 控不住战马的,淘汰。 到了晚上,又练夜间拉练。 整个拉练区漆黑一片。不点火把,不鸣号角,只靠哨声传讯。 霍去病带人在黑暗中奔袭,翻山、过河、穿林子,天亮时准时出现在预定地点。 跟不上的,淘汰。 迷路的,淘汰。 发出声响的,淘汰。 别说蒙恬了,卢浩都有些傻眼——玩得这么狠吗? 霍去病告诉他:“还有更狠的。” 第二天,大雨倾盆。 霍去病将剩下的队伍拉到一处悬崖。 离崖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画了一道线。 他冲着队伍抬了抬下巴,“一个一个来。冲到线前勒马,蹄子过线的,滚蛋。” 蒙恬皱眉。 卢浩嘴角直抽。 马冲到悬崖跟前,还能勒得住。这是将胆量和控马术一起考了。 有人腿软了,马还没跑就哆嗦。 有人勒得太猛,连人带马摔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重新上马。 霍去病站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冲线。 过了的留下,不敢冲的滚蛋。 蒙恬揉了揉额头:“这是在选骑兵?” 卢浩接话:“是古代特种骑兵。” 第24章 因为不想学英语 霍去病在灞上练兵,另一边,诸葛亮也没闲着。 在他的挑拨下,项家跟各国贵族死磕,明里暗里的仗没少打。 贵族子弟死伤惨重,项家也没讨到好。 秦军阴得很,每次都在双方干完架之后出场,将残余兵力一网打尽。 诸葛亮这招其实算不上多高明,一点点蚕食各方力量,网子越收越紧。 偏偏让六国贵族束手无策。 想罢手,各家新仇旧恨越积越深;想反秦,又组织不起像样的兵力。 扶苏依然跟在他身边。 某天晚上,扶苏实在忍不住了:“先生,六国既已臣服,何必赶尽杀绝?”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公子可知,戏水之战后,项家暗中说服了楚国的几大家族,想联合力量先控制各国贵族,再集中兵力反秦。” 扶苏愣住,他并不笨,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其中原委。 项家想收拢各国兵力,诸葛先生只是顺势而为,在混战中添把火,彻底烧掉各方人马。 扶苏垂眸,艰险地辩解一句:“可打来打去,倒霉的还是百姓。” 诸葛亮看着他,忍不住揉太阳穴,半晌才出声: “公子可知——以战止战,不破不立?” 扶苏一脸茫然。 “前一句出自《司马法》,后一句出自……一位圣人。”诸葛亮解释了一句,语气加重,“公子想让各方安稳……真能安稳吗?” “公子有没有想过,陛下一旦有闪失,六国必反,公子你压不住。” 扶苏瞳孔骤缩,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诸葛亮趁机教育孩子: “有些仗,现在不打,以后就得用十倍的血肉去填。” “天下太平了,再谈仁政。在安定之前,仁政救不了大秦,刀兵才能。” 扶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先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完全颠覆了他读过的那些圣人之言。 诸葛亮灌了口凉水,又道:“陛下即将攻打匈奴,之后会接着打月氏、东胡、百越。公子可知为何?” 扶苏认真回答:“为保中原安定。” 诸葛亮摇头:“因为帝国需要扩张,需要资源,需要更多土地耕种,需要以武力震慑四方。” 扶苏:“……” 与此同时,霍去病和卢浩也在讨论帝国扩张的问题。 只是卢浩给出的理由…… “因为不想学英语!” 霍去病皱眉:“何为英语?” “就是蛮子语。”卢浩大倒苦水:“我可是医学生,您知道我有多惨吗?那些化学符号、专业词汇、英文原著……全都要背!” “您要是多活几十年。打穿欧亚大陆,干翻整个欧洲。世界上还有英语这个语种吗?” 霍去病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能不能改变历史,达成后世学子们的终极梦想……”卢浩一抱拳,“就看您了!” “呵。”霍去病差点气笑了,“自己不努力,全指望祖宗是吧?” 卢浩理直气壮:“谁叫咱华夏的祖宗们牛逼呢?后世子孙就等着躺平。” 霍去病被他噎住了。 还好副将找过来,他才忍住没抽卢浩。 卢浩一见这位副将就笑了。 “哟,蒙毅弟弟。” 蒙毅板着脸,没搭理他,低声对霍去病汇报:“将军,各地的骑兵已入营。”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几时回去?” 蒙毅脸一黑:“我哪知道?好好的郎官不做,非把我扔军营来。” 卢浩差点笑抽过去。 他合理怀疑,蒙恬这是在迁怒自家弟弟。气蒙毅在秦始皇病重时离开,让胡亥和赵高有机可乘。 霍去病皱眉:“我去和你哥说。” 蒙恬正在看一张地图。 不是秦军那种山川关隘的舆图,是卢浩画的地图。 当时卢浩蹲在旁边比划:“将军您看,这边是东胡,这边是月氏,中间这一坨是匈奴。” “一坨?” “就是……一块。”卢浩赶紧改口。 “东胡占据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大致是后世的内蒙古东部、辽宁西部。” “月氏占据整个河西走廊,直到天山脚下。” “匈奴夹在中间。南接上郡,北抵大漠,东邻东胡,西连月氏。阴山、河套全在他们手里。” 蒙恬问:“具体有多大?” “三家加起来,比大秦的疆域还大。” 现在,蒙恬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这么大的地盘,草原上连个像样的参照物都没有。 霍去病怎么找到游牧部落?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官撩开门帘,领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霍去病,后面跟着卢浩,最后面是自家那个倒霉弟弟。 蒙恬抬起头:“何事?” 霍去病没跟他客套,下巴朝蒙毅一抬:“人你领回去。” 蒙恬皱眉:“怎么?他不服管教?” “那倒不是。”霍去病有些犯难,“你弟弟是个文官。跟着我,万一伤了残了……” 蒙恬冷哼一声:“那是他自己没用,怪不得别人。” 蒙毅委屈得要死,又不敢顶嘴,只能翻个白眼以示不忿。 霍去病问:“你看见我是怎么练兵的,你弟弟受得住?” 蒙恬面无表情:“蒙家世代为将,他骑马射箭样样不差。只管操练,练死了算他活该。” 霍去病沉默一瞬,确定了——这位大哥就是迁怒。 “行,”他懒得再劝,“死了别赖我。” 蒙恬抬眼,声音冷得像冰碴:“没用的东西。连陛下的安危都保护不了,要他何用?” 蒙毅:??? 卢浩在旁边缩了缩脖子,这怨气可真不小。 他赶紧打圆场:“那个……蒙将军,您在看什么?” “你画的地图。” “嗯?地图怎么了?” “地盘太大。”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霍将军只带三千人,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这些部落?” 霍去病扫了一眼地图,说得十分随意:“方法很多,牧民的迁徙有规律可循,还可观日望气,确定水源。” 他说的简单,大帐内却一片沉默。 卢浩忍不住反驳:“迁徙是有规律,但没有固定路线,草原上也不留痕迹。怎么找?” 蒙毅也忍不住插嘴:“将军,我虽没上过战场,但也熟读兵书。草原上的部族一夜之间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走的还不是直线。您如何确定方向?” 蒙恬眉头皱得死紧:“草原广阔,若是阴雨天,你如何分清东西南北?” 霍去病是真的不解:“找匈奴……有那么难吗?” 大帐内一片死寂。 卢浩无语望天。 我特么有病吗?在这跟霍去病讨论找匈奴的问题? 他开全图挂,自带GPS,卫星都没他准! 第25章 层层加码 不知不觉,卢浩已经在灞上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霍去病的骑兵营总算满编。 他说三千就是三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唯一的辎重,就是那十人医疗队。 至于这支骑兵的名字,在卢浩死缠烂打的攻势下,霍去病最终妥协。 “就叫闪电骑!” “嘿嘿!”卢浩搓了搓手:“多威风!”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不懂“闪电”两个字哪里威风。 但卢浩每天在他耳边念叨“闪电骑闪电骑”,念得他脑仁疼,懒得再争。 闪电骑的装备可不含糊。 高桥鞍加双马镫,骑兵坐在马背上稳如磐石,双手彻底解放。劈砍、拉弓、闪避、侧挂、倒挂、后仰、钻马腹、回身反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现在信手拈来。 虽然没有环首刀、槊这些汉代的兵器,但秦军步兵的长矛、长戟、青铜剑,再配上诸葛连弩,在灞上操练了半个月,已经把蒙恬手下的骑兵营虐了个遍。 闪电骑猛归猛,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甲胄。 霍去病不肯穿秦军的甲。 秦军步兵甲为大片皮革缀铜钉,一套下来四十多斤,穿上去像个移动的碉堡。 骑兵甲轻些,但跟汉军的比,还是笨重。 霍去病试穿了一次,走两步就脱了。 “太重。”他说,“穿这个,我的兵跑不过匈奴人。” 蒙恬头疼得要死:“难道不穿?” “不穿。” “胡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卢浩在旁边缩着脖子,“……改一下呢?宋应星那边有铁,有钢,改轻点行不行?” 霍去病摇头:“来不及。汉军的甲,甲片小、编法密,既能护身又不妨碍动作。改甲得重做模具、重编甲片,没三五个月下不来。” 卢浩闭嘴了。 蒙恬也沉默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帐帘被人掀开了。 诸葛亮走了进来。 “甲胄的事,亮有办法。” 从诸葛丞相掀开帐帘的那一刻,卢浩就知道事情要开始朝着魔幻的方向发展了。 因为丞相身后还跟着李时珍。 这两位凑在一块,事情绝对不简单! 果然,诸葛亮在随从手里接过一件东西,抖开。 藤甲。 这倒不算什么,三国演义卢浩看了不下十遍,丞相用藤甲代替秦甲一点都不奇怪。 问题是——这特么也不是孟获的藤甲啊。 整副甲用赤藤编成,甲片细密,纹理匀称。 霍去病接过去,入手第一反应是——轻。 他随手抖了抖,藤甲发出沙沙的声响,柔韧得像一件布衣。 他有些怀疑:“这玩意儿能防箭?” 诸葛亮没说话,朝旁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举起弩,对准藤甲就是一箭。 “咔!” 箭头钉在甲面上,藤条微微凹陷,没有穿透。箭杆颤了两下,弹飞出去。 霍去病眨眨眼,“如何做到的?” 李时珍笑着解释:“将军不肯穿秦甲,丞相一早就猜到了。所以派人去收集赤藤编甲。” “但有个问题。”李时珍提起藤甲,“丞相南征时见过的藤甲,虽然轻便坚固,但偏硬,不够柔韧,而且怕火。” “晚辈想了一夜,或许能用药材改一改藤甲。” “先用白善泥、石灰、枯莩碳磨成细粉,以糯米胶调成浆,将藤条浸进去泡软。” “再刷桐油,防水防潮。浸完晾,晾完再浸。反复多次,藤条由硬变韧。最后编出来的甲,轻软如布。” 李时珍总结:“不敢说刀枪不入,但寻常箭矢射不穿它。” 霍去病盯着藤甲细密的纹路,轻声道:“你们有心了。” 李时珍这次来,不止带了改良藤甲,还带了药。 专门为闪电骑定制的,全做了药粉或药丸。 他打开一个大布袋,里面是药囊。巴掌大小,羊皮缝制,口子用细皮绳一抽,可以挂在腰上。 “晚辈都知道您打仗不喜欢带辎重,但这些药您一定得带上。有医疗队驮着,不占地方。” 霍去病随手拿起一个药囊,上面写着四个字——金疮药散。 “这是华佗前辈配的。”李时珍倒出一点灰褐色的药粉,“止血、生肌、拔毒。刀伤箭伤,撒上去按一阵,一会儿就能止血。” 他又拿起另一个:“这是张仲景先生配的,行军散。” “治什么?”霍去病问。 “拉肚子。将士们若水土不服,一天拉三五回,仗就不用打了。这药粉兑水喝下去,一刻钟见效。” 李时珍继续翻:“这几个装的是‘辟瘟散’。草原上湿气重,蚊虫多,容易染疫。每天取一丸嚼服,可防时疫。” “这是‘退热丸’。发热、头痛、嗓子疼,吃这个退热极快。” “‘清水丸’扔进水里搅一搅,等一时半刻水就清了。” “‘续骨膏’正骨之后敷上,消肿止痛,骨头长得快。” “‘解毒散’可对付大半毒物,毒蛇、毒虫咬伤后立刻敷上,内服外敷一起用,可保性命。” 李时珍一个个数过去:“还有治冻疮的、治咳嗽的、治胃的……晚辈都备了一些。将军用得上最好,用不上更好。”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个写着“行军散”的药囊,在手心里攥紧。 “放心,我用得上,一样都不会剩下。” 李时珍笑了笑:“将军打仗太猛,晚辈们只好尽量周全些。” 卢浩已经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祖宗们这是在不遗余力地给霍去病加码。 闪电骑的配置就特么越来越离谱。 第26章 有限条件下的极限发挥 卢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感慨——祖宗们太努力! 他虽然天天把躺平挂在嘴边,但也不能真躺啊。 眼下的情况是:马镫解决了骑术问题,连弩解决了火力问题,藤甲解决了防御问题,医疗队解决了伤病问题。 剩下的就是食物。 众所周知,霍去病打仗的特点就是:“不带辎重、就地取粮、以战养战”。 卢浩有些担心,如果打到一个没粮可取的地方怎么办? 秦朝面对的草原三部族跟汉朝时的不一样,比汉朝时的更散,散在将近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秦军的行军路线会比汉朝时拉得更长,食物补给也更加困难。 霍去病觉得没问题。 但卢浩不这么想。 因为他有办法。 秦军其实有干粮,叫锅盔。 这玩意儿烤得极干极硬,箭射不穿,刀砍不透。 一些没铠甲的轻装步卒,身前身后各背一个锅盔,就是一件“面饼铠甲”。 饿了就掰一块吃,既可充饥又可防身。 卢浩第一次看见时差点笑抽过去,气得蒙恬差点军法伺候。 秦朝有小麦,有曲,可自然发酵。 但他们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做出好吃的面食。 馒头、面条、包子、饼,这些后世司空见惯的东西,在秦朝通通没有。 这时候就轮到卢浩大展身手了。 他当然不会做馒头面条这种不好带的东西,也不可能在没有真空包装的情况下搞压缩饼干。 他做的是馕——改良版新疆馕。 馕这种食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耐放、管饱、做起来相对简单。 改良方法也简单。 第一,野菜切碎混进面里。补充维生素,预防坏血病。 第二,多加羊油。羊油热量高,一小块顶一顿饭。而且羊油冷却后凝固,形成天然保护层,能延缓氧化。 第三,加药材。大黄防腐,艾草驱虫。比例控制好,吃不出药味,在北方干燥的环境下,馕饼能放两三个月不坏。 至于馕坑就更简单了。卢浩连比带画地讲了一遍,工匠立刻用粘土垒了出来。 别说霍去病了,连蒙恬都嫌卢浩搞的东西麻烦。 首先石磨是贵族奢侈品,没开玩笑,这玩意儿在秦朝是个奢侈品! 磨面是“贵族消费”,老百姓只能吃麦饭,粗糙得难以下咽。 而卢浩要求磨的面粉,比做锅盔的面粉更细,并且要求用“曲”发酵。 他的理由是:这样做出来的面食更“松软”。 松软是什么?别说这些士兵了,连秦始皇听了都皱眉。在他们的认知里,面食就是硬、实、顶饱。 但始皇陛下发话了:“听卢浩的。” 得,整个咸阳城的贵族们倒了血霉。 蒙恬冷着脸,带兵堵在各家门口,身后的骑兵虎视眈眈。石磨、小麦,有多少算多少,统统搬空。 贵族们敢怒不敢言。那可是石磨啊!传家宝级别的东西,就这么一车一车拉走了? 蒙恬面无表情:“陛下有令,征用。” 贵族们心疼得直哆嗦。 这还没完,秦军也不练兵了,个个排着队拉磨。 别问为什么不用马拉磨,开什么玩笑呢?这年头马可比人精贵! 驴拉磨?这时候驴是“珍禽”,贵族家里才有! 整个军营腾起一片细细的白雾,远远望去跟修仙似的。 有了面粉,就轮到卢浩出场了。 “咱们先来做正常版的馕,都看好了啊,我只做一遍。” 他身边呼啦围了一圈人。霍去病、蒙恬、蒙毅、军营的伙夫……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第一步,面粉里加盐,搅匀。” “第二步,羊油加热,倒进去。” “第三步,加温水,揉面。”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卢浩掏出一个小坛子打开,一股酒香飘了出来,“这是用曲泡的水。曲,你们都知道是酿酒用的。我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他将曲水倒进面粉里,下手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 卢浩揉了一刻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霍去病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扒拉开,自己上手。 冠军侯揉面,这画面秦朝独一份。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搁在那儿醒着。 卢浩擦了把汗:“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面团鼓起来,比原来大了一圈。 霍去病凑过去闻了闻:“酸。” “酸就对了。”卢浩咧嘴一笑。 他将面团揪成剂子,擀成圆饼,中间薄,边缘厚。又用馕针扎出细密的小孔。 蒙毅忍不住问:“戳洞做什么?” “不戳洞,烤的时候中间会鼓包。” 最后,饼胚一个个贴到炕壁上,盖上盖子。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盖子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麦香、油香。 馕饼出炉了。金黄色的,表面油亮亮,煞是好看。 卢浩拿起一个掰开,递给霍去病和蒙毅:“尝尝。” 霍去病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蒙毅也不吱声,低着头一个劲地啃啃啃…… 蒙恬皱眉:“怎么样?你们倒是说句话。” 霍去病继续嚼,轻轻踹了蒙毅一脚,冲他使了个眼色。 蒙毅嘴里还塞着饼,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他扯开外袍扑向馕坑,将十多个馕饼一股脑全兜进怀里,撒腿就跑。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蒙恬:“…………” 卢浩傻眼了,十多个啊!一炉就出了这么多!一网打尽啊? 冠军侯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时间不早了,我回营看看。” 说完转身,步伐稳健,越走越快。 蒙恬:“……” 卢浩:“……” 第27章 给祖宗们吃点好的 馕饼轰动到了什么程度? 除了卢浩、孙思邈、李时珍、宋应星四人,其他所有人,一辈子都没吃过像样的面食。 魏晋之后,发酵技术普及开来。面食才做得松软可口,不再是硬邦邦的死面饼。 卢浩不是没想过改善伙食。 只是吧,来的这几位老祖宗个顶个的艰苦朴素,他们对食物的要求就四个字——能吃就行。 再加上个顶个的劳模,忙得恨不得连吃饭都省了,卢浩就更不好意思开口提食物的问题。 祖宗们都不挑,他一个晚辈有什么资格挑? 但他心疼这些祖宗。打算趁这次机会,让大家吃点好的。 回到咸阳宫的时候,秦始皇正在用膳。 一碗茶汤,一张馕饼。始皇陛下掰一块饼,蘸一下茶汤,嚼得津津有味。 卢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堵又涩。 他可是华夏的祖龙,中华文明的奠基者,统一六合的千古一帝。 平时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回来了?”秦始皇笑着朝他招招手。 卢浩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低头看着那张馕饼。 “怎么?想吃?”秦始皇掰了一块递过来。 卢浩摇摇头:“陛下,我还会做很多面食,比这个好吃多了。” 秦始皇无奈:“小麦要供给军中。你要是嘴馋,允你一个月吃三次。” 卢浩噎了一下:“不是我想吃……算了。今晚我给您做包子,再下一锅饺子。” 秦始皇挑眉:“哦?还有什么?” 卢浩来劲了:“那可多了去了。要说吃,全世界加起来也没咱们花样多。各地面食都不一样,山西的刀削面,陕西的油泼面,兰州的牛肉面,四川的担担面,武汉的热干面……” 他掰着手指头数,差点停不下来。 秦始皇静静听着,嘴角含着笑,也不打断。 等卢浩口干舌燥地讲完,秦始皇忽然说了句:“来这里,受苦了吧。” 卢浩愣住。 眼前的祖龙,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不是一个符号,一个影子。 不是一个被后人反复涂抹、评说、揣测了两千年的帝王。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长辈。 卢浩抽了,抽鼻子:“我享受过的,您见都没见过呢。” “等明年小麦收成高了,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秦始皇淡淡应道:“你说的,都会有的。” 卢浩起身:“陛下说得对。所以今晚我们来庆祝一下吧,吃火锅怎么样?” 秦始皇:“?” 没有穿越者不想搞火锅,而且秦朝有做火锅的条件。 汤底用骨头熬制,各种肉和叶菜也不少,就差一个“把东西切薄了涮”的吃法。 再配上蘸料,简单实用的火锅推广起来完全没问题。 这里就要说说蘸料了,秦朝有盐、梅汁、清酱、醋、饴,姜、花椒、葱、韭、小蒜,只少了辣椒。 但辣椒也有替代品:芥末、茱萸、藠头。 思路再打开一点。花椒叶晒干了就是香叶,加上本土的八角、桂皮。秦朝版卤水,齐活了! 卤猪蹄、卤肥肠、卤鸡爪、卤鸡翅、卤羊杂…… “哧溜”卢浩吸了吸口水,叉着腰豪气万丈:“我大中华堂堂吃货国,岂能让祖宗们吃糠咽菜?” 说干就干,他撸起袖子直奔庖厨而去…… 到了晚上,卢浩满满当当摆了两大桌子。 始皇陛下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目光却牢牢盯着翻滚的汤底,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另一桌更大,摆了三个陶灶,灶上各架一口铜锅。 宋应星和李时珍最先到。他们对火锅可不陌生,紧挨着鸡杂盘子坐下。 张仲景和孙思邈也不慢。张仲景进门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搞明白卢浩又在折腾什么。 孙思邈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勾起嘴角,将他拉到羊杂盘子边坐下。 之后是从灞上赶回来的蒙恬、霍去病、华佗,后面还跟着死活要蹭饭的蒙毅。 最晚到的是诸葛亮和萧何。 先观察一番。主桌上秦始皇端坐,另一张大桌子围满了人,筷子已经攥在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那桌不好挤。 诸葛亮笑着走到主桌前,拱手行了一礼:“陛下,这吃食,似乎人多了才热闹。可否在陛下这儿搭个伙?” 这个要求显然有些无礼,秦始皇也不在意,大手一挥:“坐吧。” 众人坐定,卢浩先示范了一遍:“就这么吃。涮几下就行,别煮老了。” 话音未落,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 霍去病动作最快,一筷子捞了半盘肉。蒙恬、蒙毅紧随其后。 那边张仲景还在研究怎么涮,孙思邈已经不动声色地涮了好几拨,盘子里垒得跟小山似的。 宋应星和李时珍全程不说话,吃完再涮,涮完再吃。那叫一个专注。 霍去病觉得不对劲了。 他放下筷子,皱眉盯着对面那两个人:“你们怎么不吃肉?” 宋应星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蒙毅好奇地看过去:“你们吃的什么?给我尝尝。” 宋应星下意识护住盘子:“你们不一定吃得惯……” 霍去病已经伸筷子了。 蒙毅直接起身,将宋应星面前的盘子端了过来。 “你!”宋应星瞪大眼睛。 李时珍默默地将自己的盘子往怀里拢了拢。 抢完一轮火锅,内侍又端上来几大盘卤菜。 卤猪耳朵、猪蹄、猪头肉、猪尾巴、肥肠、鸡爪、鸡翅、羊杂……色泽红亮,油汪汪的,异香扑鼻。 孙思邈一眼就盯上了鸡翅,宋应星直奔猪蹄。 霍去病本想抢猪蹄,被华佗一筷子挡开:“将军,这个您吃不惯。” 霍去病:“……刚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等等,猪耳朵被谁夹了?” “不准抢!” “你说不抢就不抢?” “不是,将军你不讲武德!” “呵,有本事你抢回去……” 秦始皇看着那边乱哄哄的一桌,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又看看身边的两位。 两人一左一右,吃得安安静静。 “你们……” “嗯?”诸葛亮和萧何同时抬头。 秦始皇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知道抢不过蒙恬和霍去病,所以直接上了主桌。 “没事,吃吧。” 卢浩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站在偏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大桌上,霍去病正从宋应星手里抢走最后一块猪蹄。 蒙毅被他哥摁在柱子上,嘴里还叼着半截肥肠。 李时珍藏着的那份卤味被人发现,几个人的筷子同时伸过去。 卢浩笑得心满意足,“都别抢了,包子来了!” 第28章 挥师北上 转眼间已是七月。秦朝以十月为岁首,按节气算,这时候已是孟秋。 灞上军营闹腾得很。 霍去病正在挑马。每人三匹,一匹战马,两匹驮马,轮换骑乘保持速度。 满打满算,他来大秦才二十五天。这二十五天,他完成了骑兵的选拔、训练、装备。 马匹挑完就可以出发。 蒙恬在营帐里展开地图,确认行军路线。 “你从上郡出塞,进入匈奴的地盘。经云中、代郡、上谷,进入东胡,打到东胡东境,返程走北线。” 霍去病点点头:“对。” 卢浩在脑子里叠地图,这次的行军路线,跟汉朝的任何一场战役都不同。 从上郡出发,经云中、代郡、上谷,进入东胡。 返程走北线(锡林郭勒草原),单程约3000-4000里。 这是一次“对穿”式闪电战,打穿匈奴和东胡两个部落的地盘。 全程不走回头路,在草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U形。 这个U形,囊括了内蒙古东部、辽宁西部、河北北部、河套、鄂尔多斯、阴山南麓…… 卢浩忍不住提醒:“将军,您带的是秦军……” 不是汉军啊亲,你醒醒,秦军骑兵能这么折腾吗? 霍去病挥挥手:“我说能打,就能打。” 蒙恬看着地图:“我带兵跟在你们身后,趁机拿回河南地。” “记得把牛羊都拉回来,现在正是贴膘的时候。” “知道了,你放心打,后面的事交给我。” 卢浩:“……” 行吧,你俩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是没题……吧。 讨论完路线,接下来是准备物资。 卢浩看着士兵们往马背上捆东西。 越看越惊悚。闪电骑的装备,简陋得令人发指! 每人两套藤甲、一柄青铜剑、两根长矛、两把诸葛连弩、二十个箭匣、一个牛皮水袋、五十个馕饼(应急口粮),外加少量药囊。 这就是全部了。 唯一的辎重,是那支医疗队。 蒙毅挂了个辎重官的头衔,负责管物资、管伤员。 他嘴角直抽,辎重在哪? 蒙恬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霍去病挑眉:“怎么?” “东西是不是太少了?”蒙恬指了指馕饼,“就带五十个?够吃几天?” 霍去病回:“抢。” 蒙恬眼角跳了跳,又指着士兵单薄的藤甲:“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不带点厚衣服?” “抢。” 蒙恬深吸一口气,“武器也太少了,战斗中折损……” “抢。” “……” 蒙恬闭嘴了。 卢浩弱弱地举手:“将军,那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这次打的是东胡,比匈奴远得多。” 霍去病仍是那句:“怎么?” 卢浩咽了咽口水,“秦历的过年……在十月。” 霍去病难得僵住了。 这一去,至少五个月打底。 卢浩差点憋不住笑,冠军侯也有打脸的时候。 公元前220年,秋。 秦军挥师北上。 比历史上“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提前了整整七年。 兵力也不是三十万。 闪电骑,满编三千零一十人。 蒙恬带的北军也才十四万。 其中三万骑兵,五万步兵,剩下的是后勤六万。 这在古代军团里,注水已经是少之又少。 古代号称出兵百万,实际能打的往往只有三分之一。 汉朝漠北之战,卫青、霍去病各率10万骑兵,负责后勤保障的,是“步兵转重者数十万”。 后勤人员是战斗人员的数倍! 蒙恬的北军之所以能这么精悍,后勤占比这么低,萧何功不可没。 古代的粮草调度大多靠经验估算。萧何不估算,他精算。一笔一笔卡在真实的消耗上,既不多征、也不短缺。 他不搞一次性押送,而是先发一批粮草到前线,等军需官报回消耗速度,再按实际缺口分批补运。 这种“边打边算、边运边调”的方式,才是萧何的后勤体系真正厉害的地方。 他还打通了水陆运输网,设计了一条最省时省力的运输线。 这套调配方案呈上来的时候,别说蒙恬了,秦始皇都大感震惊。 卢浩叹服。这就是大汉开国第一功臣! 萧何在,后勤物资就不会断。 连日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咸阳北门外已经黑压压一片。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初升的日光,一片肃杀之气。 秦始皇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冕服比平日更为庄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卢浩抬头看着那面“秦”字大纛在风中舒卷,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豪气。 蒙恬一身铜甲,大步走到高台前,拱手道:“陛下,臣去收回河南地。” 秦始皇嘴角微扬,“去吧。” 霍去病上前,“陛下,臣去去就回。” 秦始皇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只管打,后方有朕。” 霍去病嘴角一勾,翻身上马。 闪电骑先行,没有号令,没有旗语,霍去病冲出去的瞬间,整支骑兵轰然启动。 马蹄声由缓到急,由散到密,几息之间就汇成一片沉雷般的轰鸣。 烟尘从马蹄下腾起,在晨光中翻滚弥漫,裹成一条灰黄色的长龙。 从咸阳北门望过去,那条龙越拉越长,越跑越远,快如疾风。 紧接着蒙恬的大军开拔,骑兵在前,步兵居中,辎重在后。 马蹄声、脚步声、车辙声混在一起,大地微微震颤。 卢浩站在秦始皇身旁,目送大军蜿蜒北上。 第29章 粮仓 一场秋雨一场寒,按照秦历,进入八月,就是大秦最忙碌的时节,各地秋收陆续展开。 秋收过后田地空了。勘察土质、整地、挖渠、造水车,这些事都得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寻种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不少种子,最主要的是苎麻和冬小麦。 苎麻纤维细长柔软,织出来的布比秦朝现有的粗麻布好用,不论是做衣服还是做医用扎带都需要。 冬小麦在洛阳附近有少量种植,因为蒸出来不好吃,没几个人愿意种。骑兵们满满当当拉了几十车回来。 宋应星大喜过望。 秋收一过,正是冬小麦的播种时间,这不正好赶上? 先整地,再种冬麦,一点不耽误。 萧何正在田部的值房里翻册子,案头上堆着北军粮草记录。 见卢浩和宋应星来了,搁下手里的册子:“来说整地的事?” 宋应星点头:“对。” 萧何起身,铺开一张地图,“这是咸阳周边的田地,你看看,打算从哪里开始。” “先从土质说起。”宋应星手指在地图上划拉:“渭水两岸的冲积地,土质疏松、排水好,种冬小麦最合适。明年夏天收了麦,接着种一茬大豆,地力不亏。” “北边塬上的田地,黏性重,种粟。粟耐旱、耐瘠,黏土地正好。” “靠近山脚的土地,多砂石,种什么都长不好。这些地拿来种苜蓿。苜蓿固氮养地,种两年苜蓿,再种粮食就差不多了。” 萧何边听边记。 “接着说水利。”宋应星的手指移到了几条河流上:“关中水系发达,渭水、泾水、灞水、浐水,都用得上。” “地势高的地方,建筒车。水力驱动,不用人踩,放在湍急河段,水自己转上来灌进渠沟里。关键是要选对地方,河岸不能太陡,水流不能太缓,落差要够。” “地势低的地方,直接挖渠引水。渠不能挖太深,深了容易塌;也不能太浅,浅了水引不过来。坡度得算好,太平了水不走,太陡了水冲垮渠道。” “还有一种翻车。人在上面踩,水提上来。适合没有河流的区域,从井里和池塘里提水。” 萧何问:“翻车要多少人踩?” “两三人轮流,一天能浇几十亩。” 萧何点了点头,接着记。 “再说整地。曲辕犁翻土省力,一头牛就够了。” “犁深也有讲究,种冬小麦的田要深耕,一犁下去至少五寸。再下一遍肥,耙平,等着播种。” “种粟的田不用这么深,三寸就够。粟扎根浅,犁深了反而不好。” “最后说肥料。肥料的关键不是量多,是对路。”宋应星指着册子上的条目:“种小麦用畜粪肥田,种豆用草木灰……” 卢浩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宝贵的知识落在秦朝的土地上,就是增产几倍的实打实收益。 萧何奋笔疾书。他知道宋应星讲的每一句,回头都要变成各郡县的耕种指令。写漏一个字,地里的收成就差一大截。 秦始皇给田部拨了一千人。 都是各郡县推荐来的“农事好手”,手脚麻利、脑子灵光。 这一千人,从六月开始集训,先学制肥、选种、育苗、养野蜂,再学农事理论。 学完理论,就是实操。 宋应星带着人下地,手把手地教。 “犁地不靠蛮力。扶犁的手要稳,犁壁的角度要对。犁深了,牛拉不动;犁浅了,土没翻透。你们自己试试,找感觉。” “施肥不能乱撒,追肥要浅施。苗长出来之后,撒在根部周围,别撒在叶子上。” “挖渠之前先放线,沿着线挖,别歪了。渠底要平整,坡度要均匀。” “水车安装关键是轴。轴要正,歪了转不动。桨叶的角度也要调好,角度太陡了提不上水,太平了转不动。” 九月底,考核。 考核分两轮。 第一轮笔试。土质分类、作物选种、肥料配比、农具使用、水车选址……一道一道答。 第二轮实操。犁地、施肥、挖渠、装水车、修农具,现场做。 宋应星和萧何亲自监考。 一千人,过了七百三十七个。 没过关的继续学,学到合格为止。 过关的,萧何亲手发了一块铜牌。正面刻着“田”,背面刻着持牌人的姓名、籍贯。 这是大秦第一批“农技师”的身份凭证。 这些人将带着铜牌,奔赴大秦各郡县,去推广新的耕作技术。 秦始皇站在田埂上,看完了整个考核过程。 “明年,”他偏头问,“大秦的粮产可翻倍?” 宋应星深深一揖:“臣,尽力而为。” 卢浩想得更多:他们现在都干了啥? 农技师有了,火炕,曲辕犁、沤肥法、水车、冬小麦全都有。 只要打下大东北,是不是可以开发北大荒了? 黑土地,那可是黑土地! 黑土地一旦开垦出来,产量是关中的数倍。那将是大秦真正的粮仓! 至于开荒的劳力? 霍去病都在草原游荡了,还愁没人吗? 思路再打开一点。 大东北离棒子不远吧? 卢浩越想越激动,笑得像个傻子。 宋应星被他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秦始皇也皱眉看过来。 卢浩对上两双疑惑的眼睛,笑得更傻了。 “陛下!咱们还有个粮仓!好大好大的粮仓!” 第30章 积极性调动起来 农谚有云:“秋分种麦正当时”。 秋收过后,宋应星在渭水边开出了几块试验田,种冬小麦。 卢浩蹲在田埂上,嘴里啃着馕饼,脑子里又在跑马。 宋应星在地里转了一圈,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这一茬种出来,明年就可以推到咸阳周边。” 卢浩咽下嘴里的饼,“你看过《诏定古文官书序》吗?” 宋应星愣了愣:“你是说秦始皇在骊山坑谷里,冬天种甜瓜那个事?” 卢浩点点头。 这个故事挺有意思。说秦始皇为了铲除异己,密令在骊山坑谷里利用地热种甜瓜,大冬天的还真种出来了。 之后他将儒生们骗去看,等人聚齐了,全推坑里活埋。这就是“坑儒”的来历。 当然,这个故事百分百是汉代儒生为抹黑秦始皇而编造的。 宋应星嗤之以鼻:“那个故事简直胡说八道。《史记》明明白白写的是‘坑术士’。到班固的《汉书》才变成‘坑儒士’。” 卢浩表情严肃:“我想说的不是坑儒。” “那是什么?” “温室栽培。” 宋应星皱眉:“汉代有,就是盖个屋子,里面昼夜烧火升温。这个法子费时费力,要是能烧出陶管铺地暖,倒是可行。” 卢浩解释:“不用那么麻烦,确实可以利用地热种植作物。” 宋应星反驳:“即便利用骊山温泉地热,要让甜瓜在冬季结出果实也根本不可能。” “仅靠地温远远不够,除非建个密封温室。但是在骊山坑谷里建温室,你想过那个难度和工程量吗? 卢浩摆手:“不不不,不用大规模种植,只开小块试验田用来育种。不建温室,咱们扣大棚。 宋应星:“何谓大棚?” “很简单。用竹子搭成半圆的架子,上面盖东西保温。”卢浩比划了一下:“问题是——盖什么?” “此计甚妙!”宋应星皱眉想了想,“麻布浸油?透光不行。绢帛?太贵。纸?不防水,一淋就破。” 卢浩一拍大腿:“纸刷桐油呢?” “油纸?倒是可以试试。” 宋应星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如此一来,不受节气影响,育种快好几倍。” 卢浩笑了:“你觉得可行,我就去跟陛下说说。” “可行。”宋应星拉住他,“现在就去找陛下。” 咸阳宫里,萧何正在跟秦始皇汇报今年的收成。 诸葛亮也在。 卢浩和宋应星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冒着汗,衣裳皱巴巴,裤腿上还沾着泥。 内侍很有眼力见地端来两碗蜂蜜水。 秦始皇无奈地看着他们:“怎么又弄得像个泥猴?” 卢浩灌下一大口,抹了抹嘴:“陛下,我们想在骊山扣大棚。” “骊山?”秦始皇更无奈了,“说说看,你俩又想干什么。” 卢浩一口气将大棚育种的计划倒了出来。 秦始皇沉吟片刻:“朕的陵工徒众数十万,搭几个棚子不费事。你们去办。” 宋应星喜上眉梢,卢浩也跟着咧嘴笑。 只有诸葛亮面色古怪。他也读过《诏定古文官书序》,骊山种瓜那个故事他知道。 萧何的汇报被两人打断,注意力差点被“大棚”两个字勾走。 他定了定神,将跑偏的思绪拽回来,继续汇报。 “陛下,咸阳及周边三县的收成,比各地高出四成。” 秦始皇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萧何解释:“夏季开始推广沤肥、堆肥、绿肥。时间只够在咸阳周边推开,明年提前准备,产量还能翻倍。” 秦始皇嘴角微扬,“四成……不错。” 萧何接着汇报。 “人口统计的事,已经在各郡铺开。” “臣按诸葛先生拟的框架,将咸阳周边的经验整理成册。各郡抽调人手来咸阳培训,学会了再回去照做。” “进度如何?”秦始皇问。 “动作快的,已摸完了五成户籍。慢的……也有三成。”萧何算了算,“臣估摸着,最迟明年春耕之前,各郡的底数能报上来。” “田地统计呢?”秦始皇又问。 “跟人口走,人口查清楚了,田地就藏不住。几口人、种多少地、产多少粮,对不上号的一查一个准。” “这两件事办完,陛下手里就有了一本账。大秦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粮,全在明面。” 秦始皇有些怀疑,“春耕之前……来得及?” “来得及,臣已经算过了。” 秦始皇没再问。 卢浩听完萧何的汇报,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也就大半年。摸清全国人口、田地、粮产的真实底数。 背后是逐县逐乡、逐户逐人的核查。 以秦朝的交通和文书条件,这都不叫极限操作,这叫“完不成的话,九族一起上路”。 这种效率是靠秦始皇的铁腕和萧何的统筹硬推下来的。 诸葛亮等萧何说完,才缓缓开口。 “陛下,咸阳周边的收成,可派人向各地宣扬。不说增产四成,说八成。” 萧何不解:“这是何意?” 秦始皇也目露疑惑。 诸葛亮解释道:“农技师已去了各郡,但推广起来不一定顺利。” 他看向萧何:“各地官员都能全力配合?怕麻烦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不信几个毛头小子能教百姓种地,才是官吏的正常反应。” “如何让他们主动去学、去用?” 卢浩插了一句:“就是打广告!效果往夸张了说,将官员和百姓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诸葛亮笑了笑:“就是这个理。人皆有趋利之心,听说邻居家亩产增了四成,心里会痒。听说增了八成,不用朝廷逼,不用官员催。百姓自己就会去找农技师,抢着学、抢着用。” 宋应星连连点头:“丞相这个法子好。增产八成不是夸张,只要按农技师教的方法耕种,选好种、施好肥、深耕细作,产量翻数倍也不是问题。” 萧何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诸葛先生谋略深也就算了,连人心都算得这么透。 六国贵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官员和百姓的心思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拱了拱手,“萧何拜服。” 诸葛亮躬身一礼:“不敢居功。农事是宋少府之功,推行是文叔先生之劳。” 秦始皇龙颜大悦:“众位都有功劳,当一一犒赏。” 殿内气氛正好。 诸葛亮笑意渐深:“陛下,丰收在即,大秦粮仓将满。如此盛事,陛下可有想过……” “去泰山,告慰上天?” 殿内安静了。 卢浩瞪大了眼睛。 丞相是在说——封禅? 这个时候封禅? 秦始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诸葛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笑意未减。 卢浩眨眨眼,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第31章 讲故事 秋收入仓后,大秦进入新年的岁首。天下初定、收成大好,北方已有捷报回传,河南地正在一点点往回收。 封禅这事儿,合情合理。 卢浩没想到的是,最先提出反对的,是扶苏。 正殿内,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空气凝得像冻住的胶,内侍都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扶苏一袭青衫,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青竹。 “天下初定,不宜铺张。百姓疾苦,父亲当以民生为重。” 他说得字字铿锵,眉宇间全是正气。 秦始皇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就看到了封禅?” 扶苏一愣,没听懂。 诸葛亮忍不住提点一句:“公子以为,陛下为何此时封禅?” 扶苏理所当然地开口:“父亲想告慰上天?想将六国统一的伟业刻在泰山上,让后世子孙永远记得。” 秦始皇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着扶苏,像在看一件自己精心雕琢了多年的玉器。 玉质上乘,纹理通透,可惜雕到最后才发现,这东西不承力。 摆着好看,真要用,一碰就碎。 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封禅是告慰上天,也是告慰天下。六国贵族都看着呢。” 扶苏眨了眨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连卢浩都想叹气了。 扶苏说错了吗?没有。 百姓苦不苦?苦。 该不该以民生为重?该。 但全是正确的废话,也全是扶苏的真心话。 他太天真,是那种被圣贤书洗脑,觉得“为政以德”就能天下太平的天真。 丞相的提示连卢浩都听懂了,这位公子还是弄不明白。 卢浩忍不住想起史书上那段记载。 蒙恬劝他:“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蒙恬说得够明白了——诏书有诈,先核实再说。 扶苏怎么回的?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然后就自杀了。 居然就自杀了! 三十万大军在手,蒙恬支持他,使者孤身一人。 但凡扶苏有点政治头脑,先把使者扣了,派人回咸阳核实,局面会完全不同。 但他没有。 他将儒家那套“君臣父子”学到了骨子里。爹让儿子死,儿子就得死。 他想不到赵高、想不到胡亥、想不到李斯,因为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政治斗争”那根弦。 卢浩看着扶苏那张茫然的脸,都有些心疼他了。 秦始皇揉了揉眉心,像是累极了。 “朕走后,由你监国。” 扶苏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秦始皇又看向卢浩:“你留下。” 卢浩:“…………???” 不是…………我想去泰山啊! 我馕饼都准备好了,您把我留在咸阳算怎么回事? 泰山封禅是大事,各种准备工作繁琐得很。 修整道路、筑祭坛,但备礼器、定仪程……哪一样都省不了。 何况,诸葛亮故意将这件事搞得天下皆知,场面就更宏大了。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走的是战国时期的“东方大道”,也就是连接咸阳和齐地的旧路。 再加上过黄河要找渡口、过山地要绕行,沿途停留、接见地方官吏、处理突发事务…… 来回一个多月是保守估计,两个月也有可能。 秦始皇出发前只给扶苏留了一句话:“遇事不决,去找萧何。” 扶苏觉得奇怪。 萧何只是一个田部丞,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国家大事为什么要问萧何? 但他胜在听话。秦始皇说了,他就照做。 只是苦了萧何。 要管全国的户籍统计,要管全国土地的整改,要管北军的粮草,要管矿石的运输,要管新农具的制作,如今还得帮公子处理国事。 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公子监国的差事居然稳稳当当。 没出大乱子,没闹大笑话,该批的公文批了,该见的大臣见了,该定的主意也定了。 卢浩大部分时间在医学堂,偶尔去军医院看看,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只是一回咸阳宫,就被扶苏逮住不放。 “卢浩,如今粮食丰收,是不是该减赋税?” “卢浩,父亲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卢浩,诸葛先生说以战止战,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卢浩头大如斗,心里直叹气。 公子啊,您能不能别逮着我一个人薅?我就是个医学生。 不能答的通通装死。 有时候装死也装不过去,比如今晚。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扶苏衣袂飘飘,整个人看起来孤零零的。 卢浩突然有些心软:“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扶苏没跟他客套,直接说了来意:今日有人上报修驰道的事。 他觉得不对,觉得这是在劳民伤财。 卢浩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摆在小院里。 “公子,您坐。” 扶苏坐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卢浩想了想,说道:“公子,您可能没听过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您可能也无法理解,基建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何谓基建?” “就是……当时看起来费钱费力,但往后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子孙后代都在用的东西。” 扶苏皱眉,不太明白。 但他喜欢听卢浩讲故事,跟博士们讲的不一样,跟诸葛先生讲的也不一样。 卢浩开始讲故事了:“公子,从前有一个王朝。” “北方的敌人很凶,年年南下抢掠。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 “皇帝于是做了一个决定,修一道墙。” “从西边到东边,万里之遥,将整个北方边境全挡上。” “这道墙修了几十年,死了很多人,花了无数钱粮。” “当时的人都骂。骂皇帝残暴,骂工程劳民伤财。” “可这道墙修好之后,北方的敌人很难冲进来。边境的百姓能安心种地。” “后来王朝换了,墙还在。后世的子孙一代一代地修它、补它。” “每次北方有敌人来袭,这道墙都是第一道防线。” “很久很久之后,敌人没了。但这道墙还在。” 扶苏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卢浩又讲了第二个故事: “还有一个王朝,南边的粮仓和北边的都城之间,没有水路。粮食从南边运到北边,要走几个月,损耗大半。” “这个王朝的皇帝决定挖一条河,将南边的水引到北边,连通五大水系。” “这条河挖了好几年,征了百万民夫,死了很多人。” “当时的人也骂。骂皇帝昏庸,骂他为了自己去江南游玩,不惜劳民伤财。” “可这条河挖通之后,南边的粮食能运到北边,北边的军队能调去南边。南北之间,从此相通。” “这条河用了一千多年。后世的王朝靠它运粮、运兵、运货。” “没有这条河,就没有繁华江南、稳固后方。” 扶苏嘴唇动了动:“真的挖了一条河?” 卢浩点点头,“叫大运河。” “公子,有些事要放到一百年、一千年后去看。” “有人说这条河‘苦在当代,利在千秋’。公子您说,这条河该不该挖?” 扶苏垂眸,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浩也不出声了,就陪着扶苏静坐。 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修驰道是劳民伤财,可不修驰道,国家的运输怎么搞起来?商品怎么流通?军队又怎么快速调动? 夜风吹过小院,两人对坐良久。 直到萧何找来,脸色有些异样。 卢浩有些无奈:“您怎么也来了?” 萧何先对扶苏拱手行了一礼,才问卢浩:“诸葛先生走时,可有交代你什么?” “没有特别交代,怎么了?” 萧何皱眉:“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32章 咸阳事变 萧何觉得不对劲,是因为这几天咸阳的六国贵族们,许多家眷出了城,走的还都是妇孺。 当年秦始皇迁六国豪强入咸阳,共十二万户。 不是十二万人,是十二万户。 就按一户五口人算,也是六十万。 加上这些贵族的亲戚、门人、家僮、奴隶,总数超百万。 不算妇孺、老弱,光青壮男子少说也有三十万。 如今,秦始皇不在城中,蒙恬又率军北上。 城里的守备兵力只有两万,还分散在各处宫门、粮仓。 真要出什么变故——咸阳危矣。 萧何沉声道:“贵族中没有一个壮年男子出城。” 扶苏猛地起身,卢浩却一点也不慌。 萧何盯着他:“卢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卢浩给他算了算咸阳的军备: “咸阳城内有两万卫尉军,另有中尉军五万在灞上驻守。” 扶苏皱眉:“加起来也才七万。但咸阳城的六国贵族,能打仗的至少三十万。” 萧何提议:“公子出城不方便,你偷偷去灞上,将这事告诉中尉统领。” 中尉统领就是那五万军队的头头。卢浩在灞上混了大半个月,跟那帮人早混熟了。 卢浩摆摆手:“不用。” 萧何一愣:“为何?” 卢浩不好解释,但他有不慌的底气。 一是他对诸葛亮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这明显就是丞相下的一个套。 二是他对秦军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就算贵族能凑出30万兵力又如何? 能打仗不代表会打仗,最会打的韩信现在才十来岁,他不信六国贵族里能再出一个兵仙。 而咸阳城最近发生了什么? 新年庆典、封禅准备、各郡县官员入朝述职。 祭祀、宴饮、傩舞驱疫、市集热闹非凡,人流量比平日多好几倍。 神不知鬼不觉在咸阳城埋个数万兵力,轻而易举地事。 卢浩知道归知道,但他又不能剧透,万一打乱了丞相的布局就坏菜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信不信陛下和诸葛先生?” 萧何目光微动。 卢浩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 萧何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明白了。” 扶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浩放心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常过。行了,都洗洗睡吧。” 日子流水般滑过,城内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街面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吆喝的吆喝。 但有心人看在眼里,就知道水下有暗流在涌。 扶苏很沉得住气。 照常办公,该批的公文一份不落,该见的大臣一个不少。 萧何不动声色地将田部的护卫分派出去,一批去了宋应星那儿,一批去了四位神医身边。 卢浩也不出去晃荡了,老老实实待在咸阳宫里,主打一个不添乱。 一切都在暗中酝酿。 十天后。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子时刚过,咸阳城东南角突然腾起一片火光。 喊杀声喧腾,从一条街蔓延到另一条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条引线,火沿着城墙根一路烧过去。 卢浩刚躺下,小果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卢先生!跟我走!” 卢浩猛地坐起来,“公子呢?” “公子……公子去了宫门外。” 卢浩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靠。”他一把掀开被子,抓过外袍往外冲。 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说了让他别趟浑水吗? 这家伙怎么还是出去了? 咸阳宫外火光冲天,两万卫尉军死守宫门,弩手排成三排,前排蹲、中排躬、后排立,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叛军。 可叛军太多了。巷子里、街口、屋顶上,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影,像决了堤的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卫尉军的弩兵已经打空了三个箭匣,装填的速度越来越慢。 前排的刀盾兵刀口卷了刃,盾面上插满了箭。 叛军的数量远超卫尉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卫尉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宫墙脚下,弩兵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拒马。 再退,就进咸阳宫了。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那个冲在最前方的身影。 扶苏的甲胄上溅满了血,手里提着一柄青铜剑,一剑劈倒一个,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再捅穿另一个。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剑都扎实,没有花架子,干净利落。 卢浩看不清叛军的首领,也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孔,眼里只有那个英勇杀敌的背影。 时空穿梭机在袖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在暗中蓄能。 “公子,跟我走!” 扶苏一剑砍翻一个叛军,回头看见卢浩,急红了眼:“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你以为我想出来?”卢浩躲过一支流矢,“我他妈能看着你送死?” 扶苏一把将他拽到身后,一边挥剑一边吼:“胡闹!赶紧回去!” 叛军越逼越近,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宫门上笃笃作响。 扶苏的剑越来越慢,铠甲上多了几道裂口,左臂上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卢浩的手已经扯住了扶苏的后衣领…… 就在这时,叛军的外围异变陡生! 人群从外向内塌陷,惨叫声连成一片。 卢浩心头一跳,援军来了。 一队人马从叛军背后杀出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型严整,快速推进。 几息之间,就将叛军的包围圈杀了个对穿,直抵宫门。 为首的小将一勒缰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子,没事吧?” 扶苏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没事。” 瞬息之间,战局反转。 叛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四处乱跑,互相踩踏,完全没了阵形。 一位老将策马上前,声如洪钟:“项悍,你好大的胆子。” 项悍惊得瞪大眼睛,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王……王贲!” 王贲冷哼:“老夫只是不打了,又不是死了。真以为我大秦无人?” 说完挥剑前指:“杀——” “杀——” 援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叛军。 刀光、惨叫、骨头断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咸阳城的夜空下回荡。 屠杀开始了…… 第33章 八阵图 要说项家不愧是项家。 在诸葛亮的层层围剿下,还能聚齐六国兵力。抓住始皇出巡、蒙恬北上的空窗期,拼凑出一支三十万人的大军。 三十万,对上王贲的八万,不是没有机会。 可问题是——乌合之众只能打顺风局。 王贲一出场,局势就开始逆转。 项家子弟再悍勇,也挡不住秦军的绞杀。溃兵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阵尾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塌下去。 项悍眼看着拿不下咸阳城,果断下令:“撤!出城!” 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 城内的王贲像一块磐石,砸上去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的阵脚震散了。 再耗下去,三十万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叛军涌出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溃逃。 项悍骑马冲在最前面,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官道两边的树林黑漆漆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灞上的五万中尉军,不可能这时候还没动静。 项悍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身后的溃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挤成一团,乱糟糟地往前涌。 “都停下。”他大吼一声。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人轻笑。 项悍猛地扭头:“谁?” 火把次第亮起。 先是一支,接着是十支,一百支,一千支…… 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星群,从树林深处、从官道两侧、从远处的土丘上,同时亮起来。 一人驻马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怎么想的?”他歪了歪头,似是不解,“蒙恬不在,你就敢打咸阳城的主意?” 项悍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李信!” 李信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去了陇西,你就忘了我这个人是吧?” 项悍闭了闭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个圈套。 从封禅开始,到咸阳空虚、到今夜举事。 每一步,都在往人家的网里钻。 不,还要更早。早到蒙恬率军北上…… 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拦他们。 让他们聚人,让他们串联,让他们以为抓住了机会。 殊不知,这个“机会”本身就是饵。 城内有王贲,城外有李信。三十万大军被夹在中间…… 项悍攥紧了剑柄。 “项悍,”李信抬了抬手,轻飘飘地说了句:“受死吧。” 话落,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五万中尉军如决堤的洪水,沿着官道倾泻而下。 马蹄声、喊杀声、号角声混在一起。 项悍咬牙举剑:“迎战!” 可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秦军的浪潮里…… 咸阳城打得如火如荼,远在黄河边的封禅队伍却是一片安宁。 一夜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先染红了河面,又爬上河岸。 黄河水从上游奔涌而来,裹着泥沙,翻着浊浪,在蒲津关前打了个旋,又浩浩荡荡地往东去了。 封禅队伍走得拖拖拉拉。不是见地方官吏,就是察当地民情,硬生生拖了二十多天才走到蒲津关。 秦始皇站在岸边,负手望着滔滔河水,脸色不太好看。 “一帮废物,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诸葛亮神色如常:“应该就这两天了。在渡口动手,是个合适的地点。” “孔明又算到了?” 诸葛亮点点头:“估摸着咸阳城已经打完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秦始皇揉了揉眉心:“也不知王贲和李信有没有轻重。卢浩还心心念念着北大荒预备役,可别把人都杀完了。” 诸葛亮忍着笑:“两位将军有分寸。” 秦始皇又问:“孔明真的不需要调将领?” 诸葛亮笑了笑:“臣五次北伐,不是白打的。” 丞相说“就这两天”,那是一点没算错。 六国兵力分了两路人马。 一路是咸阳城内的三十万,一路是六国故地的二十万,由田儋带领。 当天下午,太阳渐渐西沉,正是昏暗交界的时刻。 沉闷的震颤声从东边滚滚而来。 诸葛亮侧耳听了一阵。 “来了。” 暮色中,旷野上黑压压一片,人潮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蒲津关地势开阔,背靠黄河。 在田儋看来,封禅队护卫和仆役加起来不过三千多人,二十万大军压过来,秦始皇要么战死,要么跳河。 没有别的生路。 可惜,他遇到了诸葛亮。 封禅队伍在叛军进入射程的那一刻,齐齐换了装备。 祭品的箱笼里面装的是诸葛连弩,宋应星改良过的版本,百米开外可穿甲。 仪仗队的旗杆往地上一顿,杆身裂开,露出里面的铁制弩臂。 随行的“仆役”们扯掉外袍,露出底下的藤甲,端起连弩,列队、瞄准,动作整齐划一。 三千人,瞬间变成三千弩手。 田儋脸色变了变。 但他没有退路。这时候退,就是自相践踏。 “冲!”他拔剑怒吼,“他们只有三千人!” 叛军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第一轮箭雨扑来,有效射程比叛军预想远得多。 前排的叛军来不及反应,齐刷刷倒了一片。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弩手三班轮射,箭矢扑向叛军,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叛军的冲锋被打懵了。 前排的人拼命想后退,后面的却在往前涌,阵形越来越乱。 秦弩手边射边退,始终保持距离,将叛军往河滩深处引。 田儋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扛过了弩阵,叛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终于逼近到秦军五十步以内。 田儋松了口气——只要贴上去,胜局就定了。 就在这时,台地上的令旗动了。 红、黄、蓝、白四色令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河岸边的芦苇丛里,突然涌出无数秦军。 一个个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糊着泥巴,像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沙苑后面的沙丘里,也涌出无数人。 他们藏在沙丘的背阴面,身上盖着枯草和沙子,与大地融为一体。 两路伏兵同时发动,将叛军夹在中间。 田儋拼命嘶吼,重新组织阵型。 此时,令旗一变。 秦军迅速形成八个方阵,像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滩上。 八阵图! 诸葛亮站在台地上,俯瞰整片战场。 “起阵。” 令旗再次挥动。 八阵图活了。 骑兵从西北角杀入,如一把利刃从叛军阵中直线穿过,在东南角冲出。 步兵从正面压上,盾墙推进,长矛从盾缝中刺出。 两侧的弩兵方阵交替射击,箭矢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入叛军阵中,每一轮齐射都带走几百条性命。 叛军的盾牌手根本挡不住,被压得节节后退。 田儋浑身是血,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这个阵的全貌。 是八种阵势。 天、地、风、云、龙、虎、鸟、蛇。 八阵各守一方,各司其职,却又相互策应,如臂使指。 天阵居高临下,弓弩手从土丘上倾泻箭雨,覆盖整个战场。 地阵正面推进,盾墙如铁壁,长矛从盾缝中刺出,一步一杀。 风阵游走在阵型的边缘,轻骑如风,穿插切割,专杀试图突围的溃兵。 云阵藏在风阵身后,机动策应,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 龙阵蜿蜒,层层叠叠,叛军被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虎阵步兵排成密集方阵,像一把烧红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进叛军的侧翼。 鸟阵散在阵型各处,弩兵三班轮射,箭矢如飞鸟掠空,从四面八方射向叛军。 蛇阵游走在阵型的最外围,专门绞杀试图从缝隙中逃窜的溃兵。 八阵运转,变化无穷。 叛军刚在东面挡住龙阵的冲击,西面的虎阵已经砸了进来。 刚在北面逼退风阵的游骑,南面的云阵又封住了退路。 天阵的箭雨从未停歇,地阵的盾墙从未后退。 鸟阵的弩手打完一匣换一匣,蛇阵的绞杀一轮接一轮。 八阵如网,越收越紧。 叛军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小队,首尾不能相顾,进退不能自如。 田儋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高台上,秦始皇一眨不眨地看着河滩上的屠杀。 “孔明。” “臣在。” “这就是八阵图?” “臣在蜀地时,也多次演练八阵。”诸葛亮叹了一声:“但那时……没有这样的兵,没有这样的兵器,也没有这样的地势。” “八阵还是那个八阵。只是这一次,臣终于知道它全力运转起来是何模样。” 河滩上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 二十万叛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丢下兵器,跪地求降。 秦始皇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五万对二十万,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八阵一成,便是天罗地网。” “孔明,蜀汉那巴掌大的地方,当真是困住你了。” 第34章 抄家成果 咸阳城内,王贲忙着捆人。 叛军一串一串捆起来,扔在城墙根下。 李信忙着抓人。 带着中尉军挨家挨户地搜,只要发现六国贵族,全揪出来扔到街口。 咸阳城内外,血流成河。冲洗地面的水都不知用了多少车。 卢浩看得心惊胆战。 他怎么也没想到,秦始皇布下的暗棋居然是这两位爷。 王贲从城门大步走进来,冲城楼上吼了一嗓子:“卢浩!这边还有个喘气的,过来看看!” 卢浩抱着药箱冲下来:“来了来了,哪呢?” 王贲拎着一个小兵往他面前一扔:“给。活了就是你的,死了别赖老夫。” 卢浩无语了一瞬。 他不过提了一嘴“北大荒预备役”,陛下怎么还学给老将军听了? 李信提着剑走过来,剑尖滴着血。步子轻快,身形精悍,铜甲上血泥斑驳,一张脸糊得看不清五官,唯独那双眼睛精神奕奕。 “卢浩,什么时候开饭?” 卢浩咽了咽口水:“侯爷,伙食的事不归我管……” 李信哼了一声:“我在灞上可听说了,馕饼是你做的。怎么?只给蒙恬做,不给我做?” 卢浩缩了缩脖子:“没有的事,我给您做。” 王贲瞪了李信一眼:“人都处理干净了吗?还有时间在这里讨吃的?” 李信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总得容我歇歇吧。” “陛下快回来了,你歇什么歇?” “行行行,您别催了,我这就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馕饼做好了来找我。” 卢浩:“…………” 想想那个画面——李信在那儿砍人,他捧着饼站在一边等投喂。 脸都青了。 王贲笑了一声:“别听他胡咧咧,没个正形。” 卢浩抹了把脸:“侯爷,陛下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贲算了算:“从蒲津关回来,轻骑疾行,两日可抵咸阳。” 卢浩抱起药箱:“我去做饼,回头给您送去。” 秦始皇果然在两天内回来了,李信人还没揪完。 这还只是咸阳城内的,六国故地的清扫只会更难。 秦始皇大手一挥——先抄家。 参与了叛乱的贵族,那就是“谋反”。 按秦法,谋反者族灭,财产全部充公。 抄家这事儿吧,那就是无本万利的生意。抄的不止是金银珠宝,还有粮食、商铺、宅邸、田产。 能抄出多少财产? 让卢浩一个穷屌丝,对“贵族”这两个字有了清晰的认知。 萧何一项一项数着抄来的财产。 货币多到国库堆不下,需借咸阳宫三座偏殿存放。 城外紧急建了百余座粮仓,牛车拉了三天三夜还没拉完。 宅邸十六万四千三百余座。铺面、酒肆、作坊,不计其数。 六国故地的田产更是惊人。 仅齐国旧地,就有良田二千万亩。楚地更多,仅云梦泽周边的水田,不下千万亩。 卢浩的嘴越张越大。 “这……这是多少钱?” 秦始皇瞥他一眼:“嘴闭上。” “哦。” 秦始皇揉了揉额头,问萧何:“总共多少?” 萧何合上册子,“还在清点。仅粮草,足够打十场匈奴。” 卢浩好不容易合上的嘴又张开了。 贫穷限制了屌丝的想象。 据不完全统计,光抄回来的田地就有大约十万顷(一亿亩)。 而且这些田地集中在黄河中下游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 这些地方的耕地质量,远高于秦朝平均水平。 后世有推测,秦朝总耕地面积在五到六亿亩之间。 也就是说,这些贵族占了全国百分之二十的耕地。 萧何当时说的话一直在卢浩脑海里回荡:“六国贵族,占了天下两成田,全是最好的田。” 这一串数字让卢浩怀疑人生,一连几天都有些恍惚。 跟他同样恍惚的还有扶苏。 扶苏知道贵族富,但他不知道贵族富到什么程度。 土地是王朝最重要的资源,最好的地被少数人占了,国家收不上税、养不起兵、赈不了灾。 老百姓没地种,要么当流民要么造反。 扶苏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贵族之祸。 秦法里“族灭”,是指夷三族。 秦始皇没有留手。 一轮清洗下来,整个咸阳城空了一半。 空出来这么多宅邸和商铺怎么处理? 卢浩的建议是:兴商业。将商铺收归国有,租给商人。 农业是国家的根本,商业就是国家的命脉。引全国的商人来咸阳,以京城为中心,带动周边乃至全国的经济发展。 他的提议太过大胆,因为法家同样重农抑商。 卢浩顺嘴一说,也不管秦始皇要听多少轮口水战。 第35章 闪电战 大秦各地的清扫行动轰轰烈烈地持续,完全交由诸葛亮主导。 朝堂上因为卢浩的提议吵得不可开交,秦始皇任由口水战升级。 总之就一个字:乱。 然而比大秦更乱的,是北方草原。 时间倒回八月。 此时的草原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就在匈奴准备大举南下打劫的时候,一支骑兵出现在草原上……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有个牧民骑着马往东边的山丘上走,想找找走散的马群。 他爬上丘顶,勒住缰绳,揉了揉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蛇,无声无息地贴着草尖移动。 没有旗号,没有号角,连马蹄声都被晨风吞了个干净。 牧民愣了三秒,猛地调转马头冲下山丘。 “秦军!秦军来了!” 部落的首领叫须卜,他翻身上马,眯着眼望向远处那条黑线。 “多少人?” “看不清……可能几百。” 须卜笑了。 这里是草原深处,离秦朝最近的边城也有八百里。 这些人,来送死的? 他拔出弯刀,冲身后吼了一嗓子:“儿郎们!让南边的兔子尝尝……”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条黑线在极短的时间内洇开、扩散、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须卜的脸色变了。 “马背上有人吗?” 他身边的千夫长愣住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声音发飘:“有人……但……” 但没有旗帜,没有队形,没有那种大军压境的沉闷震颤。 那些骑兵像一群幽灵,无声无息地压过来,马与马之间隔得极开,每个人弓着身子贴在马背上,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人和马。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等须卜看清楚,秦军开始加速。 从走变跑,从跑变冲刺。马蹄声这才传到匈奴人的耳朵里。 密集的、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闷响。 敲在心口上,敲得人喘不过气。 须卜举刀:“迎战!” 闪电骑端起连弩,箭矢扑向毫无准备的匈奴前排。 匈奴骑兵见过秦军的弩,知道那玩意儿要停下来装半天,射程也就七八十步,这个距离根本够不着他们。 可他们刀还没举起来,箭已经到了眼前,瞬间倒了一片。 后面的骑兵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箭又到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秦军是怎么装箭,自己的尸体已经伏在马背上。 须卜嘶吼着:“放箭,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正常情况下,这一轮箭雨能让秦军的骑兵折损三成。 但须卜听见的不是惨叫,是“叮叮当当”的脆响。 箭矢打在秦军身上,像打在石头上弹开。 须卜大惊,那些人身上穿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秦军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须卜怒吼:“冲!贴上去!他们打不了近战。” 匈奴骑兵嚎叫着冲了上去。 骑兵对冲,长矛对弯刀。 矛比刀长。 闪电骑没有停顿,前排骑兵伏低身体,长矛夹在肋下。 马蹄踏碎枯草,人还没看清对面的脸,矛尖已经捅穿敌人的胸口。 霍去病冲在最前面,一矛捅穿一个冲上来的匈奴骑兵,又侧身避过一把迎面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他的刀尖朝前一指,整条锋线跟着他直直捅进匈奴阵型的肋部。 匈奴人的外围被切开。左右翼想绕过来包抄,发现秦军的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 有几个匈奴千夫长拼命嘶吼着想收拢队伍,声音还没传到第二排,闪电骑已经从他们身边碾了过去。 有人想举旗重新列阵,旗杆刚立起来,持旗的人已经被长矛挑下马。 闪电骑越捅越深,匈奴阵形的缺口越撕越大。 后阵的匈奴人被溃退的前排撞得人仰马翻。阵型像一锅被搅开的稀粥,越来越散,越来越乱。 霍去病在阵中穿行,刀起刀落,血雾在他身后散开。 须卜追在他身后,肝胆俱裂。 这不是他认识的秦军。 秦军的骑兵他见过。骑术一般,马背上坐不稳,劈一刀要晃半天。 可眼前这些人,劈砍、刺击、转身、动作行云流水,比匈奴人还利索。 须卜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闪电骑的冲锋一秒都没有停顿。 几轮冲刺过后,两翼的骑兵像一把巨大的钳子形成合围之势,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须卜部落一万八千精骑,全军覆没! 须卜被五花大绑扔在草地上,浑身是血。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 是个少年。 霍去病打量他一番。 “你是首领?” 须卜咬着牙,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霍去病冷冷道:“投降,或灭族。” 须卜浑身一震:“你……” “三。” 须卜瞳孔骤缩。 “二。” “一。” 须卜还算硬气:“草原上的男儿,不会背叛长生天。” 霍去病也不废话,冲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不留。” 须卜目眦欲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将,一言不合就灭族,连个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他想改口。 但刀太快了! 他最后见到的,是少年将军转身离开的背影。 蒙毅策马上前,“将军,那些女人和孩子……” 霍去病正在检查马鞍,头都没抬:“让他们跑。” 蒙毅急了,“可是……” “就地休整半个时辰。”霍去病打断他,“马牛羊圈起来,告诉医疗队,加快速度处理伤员。过时不候。” 蒙毅张了张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 接下来两个月,匈奴倒了血霉。 闪电骑从出塞那天起,刀锋就没停过。 白天砍人,夜里赶路,马背上啃肉,河沟边灌水囊。 三千人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在草原来回穿插——先向东,再折向北,再转向西。 奔袭两千多里。 匈奴大大小小的部落,不管是几千人还是几万人,只要撞上这支骑兵,战斗必在三个时辰内结束。 这些倒霉的部落要么投降,要么灭族。没有第三条路。 草原上渐渐有了传言,说那支骑兵根本不是活人。 说他们悄无声息地出现,你还没看清他们的身影,箭已经射到脸上。 说他们的将军是个少年,骑着一匹黑马。马跑到哪儿,死亡就跟到哪儿。 说那些秦军根本打不死。箭射在身上弹开,刀砍在身上滑走,拼了命捅过去,人家连晃都不晃。 说这支秦军只有三千人,却永远是三千人。 医疗队听到这个传言后冷笑,他们的手都快废了。 从出塞那天起,医疗队拼命跟着军队跑,抽空还得救伤员。 缝针的手速快出残影,华佗先生见了都得夸一句“后生可畏”。 伤兵一个接一个抬过来,又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断腿的接上,开瓢的缝上,中箭的拔出来撒上药粉,第二天又端着弩上马。 蒙恬看到战报时,沉默了很久。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裹挟着血腥味。 副将咬牙汇报:“将军,咱们又跟丢了。” 蒙恬攥紧缰绳:“下雪之前,将牲口和俘虏带回阳周。” “是。” 蒙恬望着北方,天边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烟。也不知那小子跑哪里去了。 “报——” 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将军,打探到闪电骑的踪迹了!” “在哪?” 斥候咽了咽口水:“他们穿过匈奴的草场,已经……打到东胡。” 蒙恬:“……” 副将:“……” 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第36章 集会地 刚进入十月,草原下起了茫茫大雪。 蒙毅蹲在雪窝子里,身上穿着扒来的皮袄,外头又裹了一层毛毡。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一名医疗队员路过,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囊,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二话不说就往蒙毅嘴里塞。 “呜呜呜——”蒙毅五官皱成一团,“你给我吃了什么?怎么比蛇胆还苦?” 军医面无表情:“别吐,防伤寒的。” 蒙毅艰难地咽下去。 闪电骑里,这帮军医比霍将军还恐怖,说一不二,没一个敢犟嘴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霍去病带着一支小队回来了,浑身是雪。 军医迎上去,又从药囊里掏出两颗药丸,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霍去病看。 霍去病:“……” 军医皮笑肉不笑:“将军,别逼我动手。” 霍去病接过药丸,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喉结明显滚了几下。 蒙毅假装没看见,低头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勉强压住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儿。 还别说,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的身体变得暖融融的。 他扯住军医的袖子,“这是什么药?也太神了!” 军医没好气道:“反正不是糖豆。” 士兵们排着队领药,蒙毅望着长长的队伍,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还要打多久?往后越来越冷,会冻死人的。” “快了。” 蒙毅不依不饶:“快了是多久?十天?二十天?一个月?” 霍去病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吞咽,好半天才开口:“快到集会地了,东胡人叫‘木伦乌苏’。” 蒙毅疑惑:“将军怎么知道他们有集会?” “草原上的规矩,每年这时候推举下一年的联盟首领。” 蒙毅更疑惑了,左右看了看。 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又看向霍去病:“……将军怎么知道木伦乌苏在哪儿?” 霍去病扫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淡,但蒙毅读懂了: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识趣地闭嘴,脑子里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霍将军在草原上,就跟逛自家菜园似的。哪里有部落,哪里能补充水源,哪里能挡雪过夜,他门儿清。 连人家东胡什么时候有集会,集会在哪个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消息别说秦军了,匈奴和月氏也不一定知道吧? 蒙毅越想越好奇,挠心挠肺的。 可霍去病话不多,被问烦了就一个眼神砸过来。 蒙毅心里嘀咕:霍将军到底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蒙的吧? 他嚼着硬邦邦的肉干,将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交汇处,是这片草原上水草最丰美的地方。 两条大河从北边和西边奔涌而来,在这里汇成一股,再浩浩荡荡往东流去。 每年初冬,迁徙结束的时候,就到了东胡最重要的节日。 各部落的头目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在河湾处扎下帐篷,密密麻麻一片。 节日要持续好几天。赛马、射箭、摔跤,男人们比试身手,女人们载歌载舞。 萨满敲着鼓在帐篷间穿行,为生病的人驱邪,为来年祈福。 但节日不光是吃喝玩乐。最要紧的,是推举下一年的部落首领。 东胡由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构成,没有统一的王。 每年这个时候,各部落的酋长聚在一起,推一个人出来。说“王”算不上,说“盟主”更贴切。 今年议事的氛围不太对。 一个老酋长先开口,“今年南边没能去成,收成不好。” 没人接话。 往年各部落凑几万骑兵,南下劫掠一番,粮食、布帛、女人,什么都能抢回来。 今年不一样了。他们不但没能南下,还折损了不少人口和牛羊。 “听说匈奴那边更惨。”说话的是个中年酋长。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听说那支秦军会妖法,刀枪不入。” “神出鬼没、无影无踪。” “那不过是吓唬人的说法。”一个酋长哼了一声,“秦人的兵,骑在马上都坐不稳。” “那是以前。” “呵,你们谁亲眼看见了?” 几个人吵了起来。 帐篷外面,寒风裹着雪粒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高声谈笑。没人觉得秦军会来。 下雪意味着道路被掩埋、河流结冰、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 至少这个冬天,东胡部落是安全的。 太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雪幕吞没。 远处的山丘背风面,闪电骑已整装待发。马匹嘴里勒着衔木,发不出声响。 两个斥候浑身覆着雪,像两团滚动的雪球快速靠近。 “将军,集会地马匹超过两万,散在河湾各处。” “将军,大部分是男人,只有少量女奴和杂役。人数估计三万上下。” 霍去病翻身上马。 “蒙毅。” “在。” “你带三百人,布疑阵。” 蒙毅咬牙:“是。” 蒙毅带着三百人绕到了集会地的东侧,六千匹马的尾巴上绑着枯草,疯了一样往河滩方向冲。 马尾巴掀起漫天的雪尘,阵势奇大,像千军万马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东胡人吓呆了,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秦军来了!秦军来了!” 酋长们从最大的帐篷里冲出来,脸色铁青。 “多少人?” “看不清。” “列阵!” 东胡各部行动起来,严阵以待。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东侧时,闪电骑从另一侧无声无息地奔向河滩。 两千七百骑像一把冰刃,直直捅进集会地的中心。 三棱箭穿过雪幕,钉在一个酋长的胸口。 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噗通一声倒地。 惊吼声四起: “西边,回防!” “拦住他们,快!” 哪里拦得住?闪电骑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长矛刺穿帐篷,连弩收割人头,马蹄踩灭火堆…… 东胡人彻底乱了。 想结阵,找不到自家的旗。 想跑,四面八方都是秦军,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霍去病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兵。眼睛只盯着穿着貂皮、身上装饰多的头目杀。 记不清砍了多少人。闪电骑从集会地的东头杀到西头,从西头再杀回来。 蒙毅跟主力汇合时,东胡人的防线已经彻底崩了。 “追。”霍去病抹了把脸上的血,指着四散奔逃的溃兵,“一个酋长都别放跑。” 闪电骑分成了十几支小队,咬着溃兵的尾巴追进雪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霍去病勒住马,站在一片被血染红的枯草地上。 蒙毅带着最后一批人赶回来,马背上挂着几个酋长的人头。 “将军,都在这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收兵。” 他调转马头回到集会地,河湾处帐篷还冒着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雪地被踩成了泥浆。 短暂的休整后,三千零一十人,跟着他踏雪南归。 身后,风雪很快掩盖了一切痕迹。 第37章 大捷 闪电骑回到阳周时,河南地已归入大秦版图。 蒙恬率大军在城外迎接,八万北军甲胄鲜明,列阵于道,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百姓挤在官道两侧,争相一睹那支传奇骑兵的风采。 当那支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沸腾了。 三千骑,踏雪而来。 战马喷着白气,蹄声沉闷如雷。士兵们甲胄上沾着雪,脸上冻得皲裂,脊背挺得笔直。 最前面那匹黑马上,霍去病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小将军威武!”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 八万北军同时举矛,齐声高呼。 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霍去病翻身下马。 蒙恬大步上前:“将军辛苦。” “还行,就是有点饿。” 蒙恬笑了:“火锅,馒头,管够!” 阳周城比过年还热闹。 伙夫们蒸了一笼又一笼馒头,白花花的热气从厨房窗口涌出来,混着肉香,飘满整座城。 霍去病和蒙毅自从坐下后,吃的头也不抬。 蒙恬坐在一旁看他们吃,眼里含笑。 “慢点,现在别的不多,牛羊多的是。” 霍去病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多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蒙恬听懂了。 “俘虏十万出头,牛羊加起来三十多万。河南地已经看不到匈奴的影子。” 蒙毅筷子都掉了:“这……这么多?” 蒙恬反问:“东胡那边呢?” 蒙毅咽下嘴里的肉:“路程太远,牲口牵不回来,只将马带回来了。” 蒙恬的目光落在弟弟脸上,那张脸冻得皲裂,耳朵上也有冻疮。 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没说什么。 “不碍事,开春了,边军再去收拾。” 霍去病皱眉,“河南地丢了,阴山以南待不住。匈奴部落只能退到漠北草原。” 蒙恬问:“东胡呢?” “东胡的头头被一锅端,暂时北迁,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霍去病眉头皱得更深,“ 明年还有几场硬仗。” 蒙恬拿起筷子:“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吃饭。” 得知霍去病凯旋,秦始皇点了治粟内史的名,让他亲自去阳周清点战果。 治粟内史,九卿之一,掌国家财政、钱谷、租税。 派他去,既是对此战的重视,也是因为,朝廷必须有人亲眼核实。 治粟内史走的时候满心疑惑,什么样的战果,还得他亲自跑一趟? 回来的时候,嗓门比平时高了整整两个调:“陛下,臣已清点完毕。” “此战——斩首匈奴精锐十一万三千余级。” “俘虏十二万余,缴获战马五万余,牛羊合计三十八万余。” 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治粟内史继续:“东胡那边,斩首数量无法精确统计,但有一项确凿无疑。”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斩杀东胡各部族首领三十五人。” 满朝哗然。 “不可能!”御史大夫第一个站出来,“你简直胡说八道。” 治粟内史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可以自己去阳周再点一遍。马牛羊还在栏里关着,俘虏等着朝廷发落。你去数,数出差额算我的。” 御史大夫张了张嘴,接不住话。 丞相王绾这时缓缓开口,没纠结数字,只问:“怎么打的?” 治粟内史来劲了。 “霍将军率三千闪电骑,从上郡出塞,昼夜兼程,不设营帐,不带辎重。见人就打,打完就走。” “正好赶上东胡各部的年终庆典,几十个部落的首领聚在一起。” 治粟内史咽了口唾沫:“霍将军将他们一锅端。” “五个月,闪电骑在草原上来回穿插,奔袭七千里。令匈奴、东胡闻风丧胆。” “蒙恬将军趁势收复河南地,将匈奴残部逐出阴山以南。如今河南地全境,已在大秦控制之下。” 朝堂内一片死寂。 七千里。 三千人。 五个月。 斩首十余万,俘虏十二万,缴获牲畜数三十余万。 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已经不是“战功”了,是神话。 朝臣们质疑的是,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快? 长平之战打了三年,灭楚之战打了近两年。统一战争每灭一国,都耗时良久。 他们习惯了‘出兵十万、耗粮百万、打上一年半载’的节奏。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五个月,七千里,打穿整个草原。 他们不敢信。 若是真有人用五个月打出这样的战果,那之前打的仗算什么? 但霍去病就是能做到。 不需要算对手在哪,他能找到。 不需要粮草,他能抢到。 不需要后方,他自己就是后方。 中尉统领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感叹: “小将军横空出世,当为三军之胆。我大秦有此将才,何愁匈奴不灭?” 秦始皇坐在上首,没有夸霍去病,也没有反驳御史大夫的质疑,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战报朕看过了。” 他略带威压的目光扫过群臣:“谁还想去阳周亲自点一遍?”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消息传到偏殿时,卢浩正蹲在院子里抓耳挠腮地写商业计划书。 扶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看得认真。 小果子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卢先生!北线大捷——” “霍将军把东胡给端了!” 卢浩“噌”地蹦起来,叉着腰仰天大笑三声:“冠军侯牛逼!!!” 扶苏放下书,认真地问:“何谓牛逼?” 卢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憋得通红:“呃……公子,你别什么都学。” 扶苏笑了笑,感慨道:“我以为,诸葛先生已经够厉害了。又出了个霍将军。” 卢浩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他们是谁!” 扶苏接不住这个话头,只能换了个话题:“先生那边……也快了吧?” 卢浩又激动了:“快了快了!这才几个月?六国余孽被丞相一网打尽!” “八阵图搅动天下风云。六国的残军一打照面,那就是落进了绞肉机,有进无出!” 他越说越来劲,搓着手在原地转圈,小声嘀咕:“八阵图!那可是传说中的八阵图!” 扶苏笑着问道:“父亲不准你去?” 卢浩垮着脸:“别提了……我求了好几回。陛下不同意,还说我去了也是添乱。” 扶苏其实也想去,还没少打听。 “听说……那八阵图似乎不是一成不变。可拆成双阵、四阵、六阵。拆开了能打,合起来更强。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卢浩一拍大腿:“八阵图的核心就是‘变’。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各守一方,各司其职,又可以随意组合。” “诸葛先生在蜀地琢磨了一辈子,将阵法玩到了极致!” 扶苏静静地听着,忽然问:“先生此番回朝,父亲是不是要动朝堂了?” 卢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扶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闲聊,是在认真思考。 卢浩挠了挠头:“公子您问我这个……说实话,我也弄不明白。您静观其变就好。” 扶苏点点头。 远处,咸阳宫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第38章 封赏 咸阳城从未如此热闹。 官道两侧,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 百姓们挤在路边,踮着脚,伸着脖子,拼命往东边望。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竹竿做的旗子,叽叽喳喳地喊个不停。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锅。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旌旗招展。 先是前锋的斥候骑兵,接着是大队的甲士,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队。 一队骑兵经过,马背上的骑士甲胄在身,目不斜视,浑身透着一股凛冽杀气。 百姓们被那股气势压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随即又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大秦威武——” “霍将军威武——” “蒙将军威武——” 城门口,朝中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丞相王绾站在最前面,一身朝服,须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身后是九卿诸卿、各署官吏,按品级排列,站得整整齐齐。 队伍越走越近,蒙恬一身铜甲,大步走到百官面前,抱拳行礼:“丞相。” 王绾回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少年将军身上。 霍去病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王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将士们一路辛苦。” 霍去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王绾也不恼,侧身让出通道:“陛下在宫中设宴,为诸位将军接风。”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涌入城中。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城门口一直传到了宫墙脚下。 打完仗,下一步自然是论功行赏。 满朝文武都盯着秦始皇怎么封赏,重点在这个“封”字。 霍去病和蒙恬的功劳摆在那里。 一个三千骑横扫草原,一个收复河南地。 这样的功劳,无论如何都够封侯。 但具体怎么封,这就得说说秦朝的爵位等级。 最高等是彻侯,有封地有食邑。王翦、王贲、李信就是这个级别。 第二等是关内侯,比彻侯低,没有封地,但有食邑。“寄食在所县,民租多少,各有户数为限”。 意思是:朝廷指定一个县的若干户人家,这些人的租税归他收。只有收税权,没有治理权。 而秦朝“军功爵”体系中,彻侯名额极其有限。因此在真实历史上,连蒙恬也未曾封侯。 这些朝臣盯着秦始皇,是想知道陛下怎么封。 给不给封地?给多少?是彻侯还是关内侯? 从六国贵族手里抄回来的良田有十万顷,咸阳城里的铺面更是数以万计。 谁不心动? 可秦始皇的封赏出乎所有人意料。 正殿之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秦始皇端坐于上首,冕旒垂珠。 群臣屏息,等着那一声:“宣。” 内侍捧着诏书,从御阶上缓步而下,高声诵读: “诏曰——” “蒙恬,率师北征,收复河南之地,使匈奴不敢南下牧马。功在社稷,泽被边民……” “霍去病,提三千骑,斩东胡首领,破敌十余万,奔袭数千里,威震朔漠。” “尔二人,皆有横行之功,当受非常之赏。” 殿内更静了。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群臣心头。 “赐蒙恬,号‘威戎侯’,赐黄金千镒、锦帛千匹、咸阳甲第一区、奴婢百人。” “赐霍去病,号‘冠军侯’,赐黄金千镒、锦帛千匹、咸阳甲第一区、奴婢百人。” “另设定功之殿,名曰‘麟阁’。凡于国有大功者,绘像其中,刻碑立传,使功名传于后世,子孙永以为荣。” “蒙恬、霍去病,入麟阁,与国同休。”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合上诏书,退回御阶之下。 朝堂上足足安静了三息。 接着议论声四起。 陛下是什么意思? 给钱给宅给奴婢,这很正常。 绘像刻碑、入麟阁、流芳百世。这是头一回听说。 但……封地呢?食邑呢? 站在武官班列中的王贲眉头微动,目光看向秦始皇,又缓缓移开。 李信站在他身侧,嘴唇抿了抿,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俩是彻侯。有封地,有食邑。 那是统一战争时封的。 这份诏书的意思很明白——以后,没有彻侯和关内侯了。 御史忍不住迈出一步:“陛下,臣敢问,封侯而不给封地,不设食邑,古之未有……” 秦始皇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国策,以后都按这个来。” 御史张了张嘴,转头去看王绾。 王绾神色惊疑,却一言未发。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殿内,在霍去病身上停了一瞬。 霍去病与蒙恬已拜谢恩典,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平静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两位正主都没意见,旁人还能争什么? 卢浩和扶苏站在大殿外远远听着,当听到“麟阁”二字,差点拍手叫绝。 丞相这是参照了唐朝的凌烟阁,给予功臣精神层面的最高奖励——刻碑立传,名垂青史。 而且是零成本,不给朝廷添任何麻烦。 物质层面的奖励则是宅子、钱、粮食等一次性、可量化,且不产生政治权力的赏赐。 卢浩忍不住自言自语:“完美避开了封地→世袭→催生豪强→尾大不掉的死循环。” 扶苏没听清,“你说什么?” 卢浩解释:“公子你看,这一招真的高明。” “没有封地=没有地盘=没有地方根基。” “没有食邑=没有持续税收来源=无法蓄养私兵、豢养门客、结成门阀。” “不可世袭=功臣的权势只在一代,不会变成几代人的特权。” “同时为后世立了规矩,以后的功臣,都按这个标准来。” “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了。封侯就是荣誉称号加一次性奖金,谁也别想要政治资本!” 扶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轻轻叹了口气:“诸葛先生之才,当真……不可测。” 殿内,霍去病想的却更多。 漠北之战后,舅舅再未领兵。 原因无非是八个字——功高震主,封无可封。 舅舅一生谨小慎微,不争不抢,还被迫娶了公主。他只想保住卫家,可结果呢? 卫家被清算,两位公主被杀,太子被逼反,姨母被逼死。 武帝不止没有放过卫家,连亲生子女也没放过。 这些事,在听完卢浩磕磕巴巴的讲述后,霍去病辗转不能眠。 此刻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听着那道封赏诏书。他忽然觉得,像秦始皇这样给荣誉、给地位、给现实的好处,对武将来说反而安稳。 诸葛先生的这条国策,不只是在“封赏”上立规矩。 它能最大程度减少“功高震主”的悲剧。 虽不可能完全消除,但在皇权体系下,已做到了极致。 它保护的是每一个为国征战的将士,至少不用陪葬整个家族。 霍去病垂下眼,心情复杂。 这位来自东汉末年的丞相,着实厉害。 第39章 新设四部 十一月末,诸葛亮回到咸阳。 他穿着甲胄径直入朝,腰间悬剑,步履沉稳,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殿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群臣心口。 他的回归,意味着六国贵族再无复兴的可能。 那根扎在秦始皇心头、也扎在秦朝官员心头的刺,连根拔起。 从前期的离间计,到咸阳城设伏,再到全国范围的清扫——全由诸葛亮一人主导。 首功,毫无悬念。 因此,当秦始皇提出任命诸葛亮为左丞相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丞相王绾身上。 左右丞相是秦国的旧制,右尊左卑。 卢浩的到来让李斯一早出局,因此秦朝只有一个丞相。 现在设左相,动的是原有官僚集团的利益。 少府令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此时设左相,职责如何划分?恐……政出多门。” 秦始皇冷声问:“孔明的功绩,不够拜相?” 少府令哑口无言。 谁敢说诸葛亮的功劳不够?别说左相,相国都够了。 陛下只封左相,已是给老臣留了面子。 廷尉又站出来:“陛下,诸葛亮出身微寒,未曾历职地方,骤然拜相,恐难胜任。不如先授他九卿之职,历练数年……” 秦始皇打断:“我大秦用人,何时看出身?” 廷尉丞后背一僵,冷汗直冒。 诸葛亮这时才开口:“臣虽躬耕于乡野,然百家经史,皆有所涉;百姓生计,亦有所知;国家大事,非不可为。若疑臣之能,只管考量。” 廷尉讪讪闭嘴,退回班列。 满朝文武心里门儿清。半年之内灭掉六国贵族,能使谋略又能带兵打仗,怎么可能是个山野村夫? 怕不是陛下从哪里挖来的世外高人。 王绾敛住眸中的情绪,上前一步:“陛下,诸葛亮之功,朝野共睹。其才其德,足以担左相。” 再也没人吭声,这事就算定下了。 说完了左丞相的任命,接下来就是职责划分。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殿内,淡淡开口: “设田部。掌田地、畜牧、户籍。” “凡垦荒、水利、农技推行,亦归田部。” 群臣还未及反应,秦始皇已经任命:“萧何,任田部令。” 萧何出列,躬身行礼:“臣,领命。” 秦始皇继续:“设工部。掌工匠、矿冶、兵器、营造。” “宋应星,任工部令。” 宋应星从班列最后面走出来,拱手一揖:“臣,领命。” 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就是鼓捣出许多新奇玩意儿的少府丞? “设军需部。” “掌全军粮草、辎重。凡前线所需,皆由此出。归左丞相统辖。” 殿内静如死水。 这可是陛下第一次分军权! 还没完,秦始皇接着说道:“设计部。掌天下财政、税收。” 群臣哗然,这不就是管国家的钱袋子?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计部令是谁?” “暂由左丞相兼领。待有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诸葛亮深深一揖:“臣,领命。” 众臣心里直哆嗦。 国家的命脉,全捏在这四部手里。 秦始皇的目光又落在右丞相王绾身上。 “右丞相,掌官吏考课、朝仪祭典。” 王绾压下心头的惊骇,拱手:“臣,领命。” 众臣算是明白了,右丞相管考核升迁、祭典仪式。有名位,有体面。 这不就是……有名无实? 王绾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陛下早就盘算好的局。 新部是设了,但旧部怎么办? 治粟内史管了半辈子的钱粮租税,如今计部要分走财政,田部要分走农事,他手里还剩什么?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皇室器物,官营制造。工部一设,少府的工匠、矿冶、营造,怕是要被切走大半。 群臣的目光在九卿身上打转。 秦始皇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 “治粟内史。” 治粟内史出列,额上已渗出细汗。 “臣在。” “钱谷租税,仍归你管。计部管的是税制调整,财政调度。” 治粟内史松了口气,退回班列。 “少府。” 少府令出列,脸色不太好看。“臣在。” “少府的山海池泽、皇室用度,工部不碰。但工部所需矿石,少府须优先供应。” 少府令拱手:“是。” 秦始皇又补了句:“交接之事,限一月之内完成。届时谁手里还扯不清,朕亲自责问。” 群臣齐声:“遵旨。” 秦始皇挥了挥手:“散朝。” 殿门打开,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新四部,全是左丞相的。” “右丞相管什么?管祭典,管宗室,管考课……” “左丞相看似低了半级,管的全是民生大事。” “嘘——小声点。” 王绾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散朝之后,秦始皇去了东偏殿。诸葛亮跟在他身后,殿门关上,内侍退到十步之外。 没过一会儿,卢浩窜了进来,扶苏拿着一本册子紧跟其后。 秦始皇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看向扶苏:“今日朝堂之上,你看出什么了?” 扶苏腰杆挺直:“儿臣看出,父亲留了好几手。” “说说看。” 扶苏总结一番: “田税还在治粟内史手里,没交给计部。” “军权依然在父亲手里,将领们也只听父亲调遣。” “右丞相管官吏考课,人事任免,但最终由父亲定夺。” “御史大夫纠察百官,向父亲奏报,不经丞相。” “至于律法,新律成文之后依然交父亲审核。” 秦始皇听着,眼角的笑纹越来越深:“还有呢?” 扶苏想了想:“给老臣留了体面,不至于引起动荡。” 秦始皇放下茶碗:“全是你自己想的?” 扶苏如实回答:“儿臣只能想到这些,望父亲提点。” 秦始皇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田税的事,你没说透。” 扶苏躬身:“请父亲指教。” “田税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徐徐图之。” 扶苏点头:“众位大臣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此时不动田税,是为稳住大局。” 秦始皇笑意更甚:“以后的事,就看孔明了。” 诸葛亮拱手:“定不会让陛下为难。” 扶苏犹豫片刻,又问:“儿臣还有一事不明。” “讲。” “计部令空悬,以丞相和田部令之能,不足以推动田税改制?” 诸葛亮摇了摇头:“可以推,但我和萧何不是最佳人选。” 扶苏一怔:“谁是?” 秦始皇和诸葛亮一齐看向卢浩。 卢浩很为难:“……能量还,不太够。”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倒也不急。先把你的……招商引资做完。” 卢浩低头看着手里的计划书,叹了口气:“行,我这就回去写。” 第40章 商业搞起来 卢浩毕竟只是个医学生。 虽然脑子里装了些超前的知识,偶尔也能蹦出一句“要想富先修路”,但真让他写商业计划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写了无数版,每版都被他自己画了大叉。 第一版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打造咸阳CBD”“引入后世商业模式”,写完自己都觉得在说梦话。 第二版务实了些,开始算账,算到一半发现他连货币体系都整不明白。 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越写越虚,越写越不对劲。 秦朝没有银行,没有票据,没有信用体系。商人做生意靠的是以物易物,或者扛着几袋子铜钱满街跑。 秦朝没有商会,没有行业协会,更没有商业法庭。商人之间出了纠纷,要么私了,要么找地方官。 可地方官懂个屁的商业! 秦朝更没有广告、营销、品牌的概念。 把“咸阳CBD”喊出来,怎么让商人愿意来?怎么让商人觉得“这地方能赚钱”? 卢浩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不是他笨,是他的知识结构压根不在这条线上。 他不知道一个市场怎么从零到一搭建起来; 不知道税收怎么设计,才能既让商人挣钱,又让国库吃饱; 不知道官府怎么监管,才能不放任自流也不管得太死。 扶苏见他两眼青黑、精神萎靡,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写不出来,为什么不找个会写的人?” 卢浩趴在案上,眼珠子都转不动了:“找谁?” 扶苏提醒道:“放眼整个大秦,最会做生意的是谁?” 巴清!那个女首富! 她手底下管着数万人的商业网络,从丹砂到布帛到药材,什么生意没做过? 她要是不会写商业计划书,整个大秦就没人会写了。 “我脑子真是锈了!”卢浩起身。 “你干嘛?” “去找高人指点!” 巴清年纪大了,已经不太管事,生意基本交给了几个侄孙打理。 但卢浩脸皮厚啊,满脸堆笑:“祖宗!老祖宗!救救您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曾孙吧!” 巴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小家伙,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卢浩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咸阳城空了多少商铺、陛下想怎么处理、他写的计划书怎么废…… 巴清认真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将这些商铺分给勋贵,而是租给商人?” “是的是的!”卢浩点头如捣蒜,“老祖宗您不知道,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振兴商业。那些铺面全拿出来招商,谁想开店,交租金就行。租金也不贵,陛下说了,这叫‘让利于民’。” 巴清沉默了很久。 卢浩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当然啦,朝堂上吵了好几轮。陛下一直没松口,等丞相回来了,直接设了计部。丞相本人就是计部的大老板。” 巴清听着听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卢浩慌了:“老祖宗,您别哭啊!” 巴清摆摆手,声音有点哑:“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没说下去,但卢浩知道。 商人在法律上地位极低,穿不了丝绸,坐不了马车,子孙后代不许做官。 赚再多的钱,在官府眼里也是贱民。 巴清能有今天的地位,是因为她垄断了丹砂技术,秦始皇修陵需要她的水银。 换了别的商人,早被地方官吃得骨头都不剩。 “如今,”巴清擦了擦眼角,“可算有盼头了。” 卢浩狗腿地上前,掏出帕子递过去:“老祖宗您别哭,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巴清接过帕子,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乖孙,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书房里,巴清站在窗边,良久才开口。 “乖孙,你知不知道,做生意最怕什么?” 卢浩想了想:“怕亏钱?” “亏钱是一回事。最怕的是,今天你在这儿开店,明天官府说要收回去,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商人开店,要进货、要雇人、要跟别的铺子打交道。出了纠纷谁管?货款欠了谁追?有人眼红你的生意,找地痞来闹事,你怎么办?” 卢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所以啊,”巴清坐下来,拿起案上的笔,“咱们得先把规矩立起来。” 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条: 一、铺面产权归官府,租期最少五年。租约期内,官府不得收回。 巴清解释:“商人不怕交租,怕的是今天交租明天被赶。将租期定死了,官府白纸黑字画押,商人才敢往里头投钱。” 卢浩连连点头。 二、成立商行。定价、规矩、纠纷,商行先议。议不成的,计部裁决。 三、设商事庭。计部下面设个专门的衙门,管商业纠纷。欠债不还的、以次充好的、抢地盘打架的,都归这儿管。 四、所有铺面,按地段分三等,定三个档次的租金底价。 五、减税。新开的铺子,头一年税收减半,第二年减三成,第三年减一成。三年之后全额缴纳。 六、允许跨郡经商。商人在咸阳备了案,拿着计部的文书,各郡县不得阻拦。 巴清放下笔:“这些规矩,老身想了大半辈子。” 她看着窗外,陷入回忆:“当年我跑丹砂生意,从巴郡到咸阳,路上要走一个月。每一个关口都要交钱,交少了不放行。那些小吏比劫匪还狠。” “后来我养了私兵自己押货。关口的人不敢拦了,可朝廷又不高兴了。你一介商人养那么多兵,想造反?” 卢浩沉默了。 巴清说着说着又笑了:“陛下让商人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提心吊胆。” 卢浩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六条。老太太一盏茶的功夫,写了六条。 每一条都打在点子上——产权保障、行业自治、纠纷仲裁、地段分级、税收优惠、跨郡通行。 没有一条是空话,全是能落地的。 “老祖宗,”卢浩声音发飘,“您真是商业奇才!” 巴清哼了一声:“老身做了四十年生意,被人刁难了四十年。这些规矩不是想出来的,是被人逼出来的。” 她将纸推到卢浩面前:“拿回去,给陛下和丞相看。” “巴清一个商妇,能想到的就这些了。若朝廷不嫌弃,老身愿为计部奔走。” 卢浩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一块宝贝。 巴清又从箱子里抽出几卷羊皮,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清单。 西域各国的需求清单。 “有些已经在交易,量不大,零零碎碎。”巴清的手指在羊皮上慢慢划过,“之前朝廷不管这一块,商队自己跑自己的,谁也不跟谁通气,乱得很。” 卢浩接过来扫了一眼,“我去,这么多?”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巴清叹道:“商队以前跑西域,跟没头苍蝇似的,走到哪儿算哪儿。现在跟着班先生,至少知道往哪儿走、跟谁打交道。” 卢浩激动了:“丝绸之路,这就搞起来了?” 巴清摇了摇头:“想去西域,就得经过月氏人的地盘,不扒一层皮不放行。零星带点货还能过去,大宗交易?想都别想。” 卢浩嘿嘿一笑:“月氏?很快就能解决,您就等着开展对外贸易吧。” 巴清看着他,这小子说话没头没尾,但他说能解决,多半真能解决。 第41章 分田 农业社会,冬季本该是最清闲的时候。 田里的庄稼收了,地也歇了。从皇室到老百姓,大都窝在家里猫冬。 但今年不同。 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蒙恬和霍去病在灞上练兵,为开春之后的两场硬仗做准备。 一路打河西走廊,扫清西域通道; 另一路去东北,进三江平原。 诸葛亮和萧何也没闲着,他们忙着处理田地。 大秦的田地在谁手里? 一是公田。商鞅变法后,秦国推行“授田制”,大部分土地归国家所有,由国家分配给农民耕种,农民按亩纳租。 二是六国贵族的田地。秦始皇统一后,六国贵族的田产没有被没收,继续由他们私有。 三是秦国宗室和军功勋贵的封地。介乎公田与私田之间,名义上归国家所有,实际上由受封者世代占有,不纳田税,不归田官管辖。李信的封地陇西、王翦的封地频阳皆在此列。 最后是自耕农的田地。数量很少,且大多是次等田、荒地、山坡地,收不了多少粮。 现在一下子收回十万顷良田,就这么堆在朝廷的账上等着重新分配。 所有人都盯着——陛下打算怎么分。 怎么分?秦始皇都头疼。 纵观两千年的历史,土地的分配制度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 卢浩一点都不客气,指出各种弊端:“要说土地分配,就得从商鞅说起……” 秦始皇抬抬眼皮:“商鞅如何?” “商鞅的名田制。”卢浩解释:“以爵定田,论功行赏,可买卖、可继承。激励军功的同时,必然导致土地兼并。” 秦始皇点点头,“继续。” 卢浩一个个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均田制。土地国有,按人口分配防止兼并,保证税收基本盘。但管理成本高,随着人口增长土地不够分,唐朝中期土地兼并卷土重来,均田制瓦解。” “后来又出了两税法。允许土地私有,按资产征税。管理成本低,但兼并继续,贫富差距扩大。” “宋朝的时候执行的是‘不立田制’,这个最奇葩。” 秦始皇被勾起了好奇心,问:“如何奇葩?” “允许土地自由交易,用高度发达的工商业,撑起不依赖农业税的财政体系。” “不依赖农税?” 卢浩也不知怎么解释,“他们……算是认命摆烂吧,这是宋朝独有的骚操作。既然解决不了土地分配,干脆用商业税“绕过”这个问题。” 秦始皇问:“解决了吗?” “还是没有。”卢浩摇摇头,“代价就是,贫富差距大到离谱,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就是宋朝的真实写照。” 秦始皇皱眉不语。 卢浩知道,封建制度下土地问题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已经是极限操作,但他也不能动皇帝和宗室的利益。 而老朱家的宗室就尼玛离谱。 到万历二十三年,宗室总人口已达15.7万人。 仅河南一地,王府庄田就占全省耕地的70%以上。山西更惨,宗室禄米占全省岁入的两倍还多。 这些田不纳粮,国家一分钱税都收不到。 张居正面对的就是一个宗室财政黑洞! 真正解决了土地分配问题的是教员。 土地改革,废除封建剥削,打掉地主阶级,建立社会主义公有制,让“土地归国家、农民有使用权”。 但现在是秦朝,是皇权体系,不可能搞打土豪分田地。 因此卢浩提出:“陛下,不如慢慢将土地全部收归国有,不可买卖,不可继承,让百姓租地,调整税收。” 这已经是卢浩能想出的最优解了。 因为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宗室不封王”的皇帝,连“虚封”都不给。 还有“公田占大头”的制度基础,变相的土改在秦朝有机会实施。 祖龙曾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意思是:天下打来打去,就是因为有各诸侯。现在好不容易统一了,你又给我搞分封,这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可惜,后世的皇帝们明显没有祖龙的气度。 秦始皇沉默片刻,吩咐内侍:“去找萧何。” 萧何来得很快,听到了卢浩那套方案,半晌没说话。 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所以震惊。 他不知道后世那些王朝的兴衰更替,不知道土地兼并是怎么将一个个强大的帝国拖垮。 但他懂一个朴素的道理:土地是根,根动了,树就要倒。 见秦始皇和左丞相都没反对,萧何就明白了——这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卢浩提出的,实际上是“授田制加强版”,保留了秦朝公田的老框架。 但加上了两条要命的限制:不可买卖、不可继承。还要慢慢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 这等于切断了所有秦国贵族的根基。 从前商鞅变法还给贵族留了余地。有爵位,就能占更多的地,还能传给儿子。 现在卢浩这个方案,连这点余地都不给了。 秦始皇难得安慰了一句:“萧卿,十万良田收归公田,先分下去让百姓耕种。其他的,慢慢来。” 萧何心里安定了些。 他手里有“户籍+土地”两本账,心里有底,做事就不慌。 他想了想,开口:“臣以为,分田当以自愿为原则。愿意领田的,按户登记,按劳动力授田。一户两个壮劳力,授田百亩;一个壮劳力,授田六十亩;老弱孤寡,酌情减免。” “领了田,按亩纳租,丰年不减,灾年可缓。” “不愿领田的,照旧当佃农、做工、经商,不勉强。” “若是想领田的人太多,不够分,就以抽签为准。谁抽到算谁的,公平公正,谁也没话说。” 卢浩十分赞同:“先生这个法子好!不强制分配,田不够就抽签。按劳动力授田,比按人头更合理。” 萧何继续:“但有一条——秦国宗室、勋贵、地方豪强,不得参与。” 诸葛亮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才开口:“田部的官员下去办事,地方上难免有人搞小动作。臣以为,可派郎卫随行,为田部保驾护航。” 秦始皇点头:“准了。朕的亲兵下去,看谁敢造次。” 萧何深深一揖:“臣,领命。” 卢浩松了口气。 在秦朝这个时间点,在秦始皇的王霸之气下,在萧何的精准执行中,这套方案能将土地问题按住几十年。至于以后…… 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 让后人再去摸索吧。 第42章 谁会跟钱过不去? 解决了抄来的田地,接下来就是商铺。 丑月初十这日,暖阳高照。 咸阳城东门外新辟了一片广场。青石铺地,四角立了木柱,挂着红绸。 广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台上一张长案,铺着红布,摆着厚厚一摞租约。 台下站着一圈卫尉军士维持秩序。 负责招租的是计部官员,姓李,原是巴家的账房先生,被巴清举荐入了计部。 计部丞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张咸阳城的地图,铺面的位置、面积、底价,标的清清楚楚。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计部招租,租期五年,租金按地段分三等。租约五年不变,五年后重新议价。” 他顿了顿,又强调:“当场画押,官府备案,不可反悔。” 台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有商贾,有掮客,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一看就是谁家的管事。 计部丞说完,等了一会儿。 台下窃窃私语,没人上前。 又等了一会儿。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就是没人动。 计部丞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见过冷场,没见过这么冷的场。 咸阳城最好的地段,租金定得比市价还低三成,居然没人租? 他哪里知道,昨晚咸阳城几个大贵族已经通了气。谁也不许去租,让那些铺面烂在官府手里。 谁要是敢出头,就是跟整个咸阳的世家作对。 商人们不敢得罪贵族。 贵族的生意不做,还能做别人的。但贵族要整你,你在咸阳一天都待不下去。 计部丞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嗓子干了,腿也站麻了。 正准备开口再催催,人群后面忽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进来。 车帘掀开,一个老太太下了车。 花白头发,一身素色深衣。 计部丞赶紧迎上去:“老祖宗!” 巴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缩头缩脑的商人,笑了一声。 “没人租?” 计部丞擦汗:“这……暂时还没有。” 巴清走到长案前,拿起笔,在租约上签了一个名字,按下手印。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 她签得很快,头都不抬。 计部丞在旁边一张一张翻,手都在抖。 “老祖宗,您这是……” “五十间甲等铺面,签了。” 台下议论声四起。 “签了?那可是五十间!” “她吃得下五十间甲等?” 巴清签完最后一张,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商人。 “你们不敢租,我租。” 台下几个贵族的管事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巴清又冲台下的伙计挥了挥手。 “搬!” 伙计们早就等着了。 一辆接一辆的牛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到铺面前开始卸货。 青瓷。釉色青润,胎质细腻,比秦朝那些粗陶不知好了多少倍。碗、盘、壶、杯,样样齐全。 白瓷。比青瓷更难烧,工坊废了好几窑才烧出一批。釉面白中泛青,光洁如玉。 三种药皂。不是那种粗糙的胰皂,是卢浩和宋应星一起鼓捣出来的新品。用动物油脂加草木碱,反复熬煮、提纯,再添加各种香料。 艾草皂淡绿色,闻着有股清苦的药香,驱虫止痒。 牛黄皂深黄色,清凉解毒,夏天洗澡最舒服。 梅花皂淡粉色,加入了冬天收的梅花瓣,香气清冽,贵妇们最爱。 玻璃小圆镜,比巴掌大一点,照人纤毫毕现。 琉璃,烧玻璃时顺带的。做成珠子、坠子、小摆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贵妇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蜡烛。工部匠人用蜂蜡做的,点燃后满室清香,没有黑烟,没有异味。 还有牙粉、暖手炉、胭脂、团扇…… 伙计们一样一样摆出来,台下的百姓炸了锅。 有人伸手想去摸青瓷瓶,被伙计轻轻挡开:“客官想要?里头请。” “多少钱?” “青瓷碗,一套五个,六百钱。” “六百?这么贵?” 伙计不慌不忙:“客官,您看这釉色,这胎质,烧了十几窑就出一批好货。您嫌贵,那边有便宜的陶碗,五个二十钱。” 那人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只青瓷碗,又看了看那边堆成小山的陶碗,咬了咬牙:“来一套!” “好嘞!”伙计手脚麻利包结实,“客官您拿好。” 这边刚送走一个,那边又挤上来一群人。 “花皂多少钱?” “暖手炉给我看看。” “蜡烛给我看看。” “慢着慢着,都别挤……”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热闹的是卖琉璃和胭脂的铺面。 秦朝不是没有琉璃,但颜色浑浊、质地粗糙。宋应星烧出来的这批,清澈透亮,跟后世的水晶差不多。 贵妇们不差钱。 “这串蓝的,多少钱?” “一千二百钱。” “我要了!” “我先看到的。” “我先问的!” 两个穿着绸衣的妇人在柜台前吵起来。 伙计赶紧打圆场:“别急别急,还有货。各位慢慢挑,别伤了和气。”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那串紫色的琉璃项链捞走了。 “哎——你怎么抢啊!” “我又没抢你的,这不是还有吗?” “没了!就两串紫珠,是我先看上的!” 两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旁边的贵妇们也不看热闹了,纷纷出手,管它什么颜色,一眨眼全被抢光。 伙计擦了把汗,冲里头喊:“琉璃没了!补货!快补货!” 那边胭脂铺面也好不到哪去。 “这盒多少钱?” “八百钱。” “给我拿五盒!” “我要十盒!” “我全要了!” 有个贵妇挤不进去,让仆役从人缝里钻进去抢。 好不容易摸到一盒胭脂,死死攥在手里,挤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 贵妇接过胭脂,满意地点点头:“走,再去那边看看牙粉。” “夫、夫人,那边人更多……” “人多怕什么?又不是没带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东门传到西门,从贵族府邸传到官吏后院。 不到半天,整个咸阳城的女眷闻风而动。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广场外面,夫人拉着女儿,女儿带着闺蜜,一窝蜂地往铺面里涌。 五十间铺面,被围得水泄不通。 计部丞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半晌说不出话。 巴清坐在铺面二楼的雅间里,喝着茶,透过窗户往下看。 “老祖宗,”卢浩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满脸兴奋,“外面卖疯了!琉璃首饰一上架就抢光,胭脂补了五轮货还不够,连那个最贵的白瓷瓶子都卖出去了十几套!” 巴清放下茶碗,嘴角微扬。 “乖孙,你信不信?再过几天,那些串通的贵族会自己找上门来,求着租铺面。” 卢浩有些怀疑:“不能吧?他们不是铁了心要抵制吗?” 巴清笑了笑:“抵制?谁会跟钱过不去?” 她转过身,看向街角那几个脸色铁青的贵族管事。 管事们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卢浩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冲下楼。 “公子,热闹吧。” 扶苏看着汹涌的人流,沉默良久才问:“巴清一个人,破了贵族的局?” “不是她一个人破的。”卢浩摇了摇手指,“是陛下给的底气,丞相给的台子,工部给的货,她搭的桥。缺一个,这事儿都成不了。” “所以,父亲想让她任计部令?” 卢浩嘿嘿一笑:“公子,您猜。” 第43章 始皇的巴掌 咸阳城的热闹打了所有宗室和勋贵的脸。 他们还没缓过劲来,第二天,秦始皇又一巴掌抽在他们脸上。 萧何站在朝堂上,不紧不慢地宣布了对那十万顷良田的处置方案——一、块、都、不、分!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朝臣们这次是真急眼了。不分铺子就算了,怎么抄回来的良田也一毛不分? 商鞅都没这么狠吧…… 诸葛亮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扫视全场,“诸位,有何意见?” 有人站了出来,是奉常属下一个管礼仪的官员。 这人官职不高,胆子不小,清了清嗓子,引经据典:“陛下,自商君变法以来,秦有功者赐田,有爵者占田。此乃国策,行之百余年。今有功不赏,有劳不录,臣恐寒了将士之心。” 诸葛亮点点头:“制度是有的,但……你们有功吗?” 那人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这次是位中等爵,嗓门不小:“灭六国的功臣,为何不能分田?” 此时的朝堂上,王贲又不问政事了,早就跑得没影。 统一战争的功臣本臣……只剩李信还杵在这儿。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我是陇西侯,你知道陇西在哪吗?” 就差没破口大骂:老子守西北边陲,你们在咸阳争田,关我屁事? 诸葛亮差点没憋住笑,接口道:“如陇西侯所言,该封的已经封过了。” “此次平乱之功,难道不给?”又有人冒出一句。 诸葛亮伸手指了指自己,面无表情:“我只要了一间容身的宅子。地多了,谁种?” 那人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平乱的首功是左相。人家自己都不要地,你还好意思要?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文官从班列中走出来,拱手道:“陛下,北线大捷,蒙将军和霍将军的功劳,总该有所表示吧?不给封地,连田地也不给?”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将“封地”和“田地”分得很清。 意思是:封地是封地,田地是田地,我们不求封地,分几亩良田总行吧? 霍去病站在武官班列里,转头扫了那人一眼,“我只会打仗,不会种地。要田做甚?” 文官:“……” 他又希冀地看向蒙恬。 蒙恬面色如常:“左相说得对。蒙家已经受过犒赏,这次不必再分田。”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位主帅都不要,他还能说什么? 殿内又安静下来。 之前是“等着看谁先跳”,这次是“跳出来的都被拍回去了,还有人敢跳吗?” 还真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来,拱手一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怕人听不清: “陛下,公子扶苏年长贤德,陛下不封王,臣等不敢有异议。但诸位公子皆陛下骨血,难道连一块封地都不能有吗?” “臣等不是为自己争。天下人看着呢,陛下不给公子们田产,外人还以为陛下薄待亲生骨肉。”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在为自己争地,是在为陛下骨肉说话。谁要是反对,就是“薄待子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从文官班列中走出来,“天下都是父亲的。父亲给,儿子领赏。父亲不给,儿子不能要。此乃天经地义。” 说完又恭谦地补了一句:“诸位公卿,不必为扶苏操心。” 老臣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差点厥过去。 卢浩蹲在偏殿门口,竖着耳朵听内侍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这些人配心理活动: 官员的内心戏:“按规矩,多少该分我们一点。但我们不好意思直接要,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秦始皇的内心戏:“朕知道你们想要,但朕一块都不给。你们最好识相点,别逼朕翻脸。” 诸葛亮和萧何的内心戏:“账本在手里,谁跳出来就查谁。” 扶苏的内心戏:“你们别扯我啊,勿Carry好嘛。” 宋应星站在班列里,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始皇坐在上首,冕旒垂珠遮住了眉眼,群臣看不清他的表情。 “田地的事,朕意已决。” 散朝之后,李信去找秦始皇。 秦始皇一见他眼皮就开始跳:“何事?” 李信还是那套说辞:“陛下,臣出来也有些日子了。西北那边,臣不放心。” “月氏有动静?” “东胡北迁,匈奴退到漠北。”李信一脸严肃,“臣担心,开春后月氏有动作。” 秦始皇看着他,眼神复杂。 按卢浩的说法,历史上对李信的记载极少,好似真的在秦朝统一后就彻底被弃用。 但实际上,陇西郡就在河西走廊边上,紧挨着月氏。 李信不是被扔在那儿,是他自己要去的。 伐楚失败是他的心结,他想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替大秦守着西大门,不让月氏踏进关中一步。 世人只知蒙恬北逐匈奴、收复河南地。 却不知西线还有一个人,一直守着大秦。 胡亥登基后,李信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没有记载。 后来秦朝亡了,匈奴又趁乱夺回了河南地,月氏却始终没能打进陇西腹地。 就算不是李信本人守到最后一刻,也是他留下的边军抵挡了月氏铁骑。 秦始皇不放李信回去,是怕这家伙病死。 咸阳有四位神医轮番给他看诊,好歹能调理些时日。 可李信不领情,隔几天就来请辞,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 “陛下?”李信唤了一声。 秦始皇收回思绪:“开春后你再回去。” “万一月氏……” “霍去病跟你一起走。” 李信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小将军要打月氏?” “是。”秦始皇下了死命令,“这段时日你老实去太医署看诊。” 李信苦不堪言:“陛下从哪里请来的神医,我这把骨头都快被他们拆过一遍了。” 秦始皇好笑:“你没伤没病,他们为何折腾你?” 李信挣扎一番,试着问:“那……小将军打月氏,可否让臣压阵?” 秦始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准。” 另一边,宋应星跟着群臣晃晃悠悠走出殿门。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大家不是傻子,已经嗅到了不妙的苗头。 这次的良田全部收归国有,那以后呢?他们手里的田地还保得住吗? 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小小个子的工部令。 “左相那话什么意思?他不要田地,我们也不能要?” “嘘,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他一个山野村夫不在乎,我们这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连块田地都分不着?” “说这些有用吗?陛下的诏令,谁敢反驳?” “新设的田部,比治粟内史的权力还大……” 廊下有人冷笑一声:“你们吵什么?蒙将军和霍将军都不吭声,你们有什么好争的?” “他们不要是他们的事。我们跟着陛下从关中打到齐国,身上哪道疤不是为大秦留的?现在倒好,连口汤都不给喝。” “别说了。你再嚷嚷,能怎么着?” 宋应星一声不吭地听完,转头看见卢浩冲他招手。 他小跑着过去:“你怎么来了?” 卢浩:“过来看热闹,结果如何?” “结果就是打打嘴炮。”宋应星嗤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些人比大明的文官差远了。这事要是搁大明,文官们能集体撞柱子。” 想到明朝文官集团那恐怖的战斗力,卢浩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宋应星又补了一句:“你信不信,这事儿没完。” 卢浩脸一白:“秦人尚武,刺杀又是战国的传统项目,他们该不会……” “不至于。”宋应星摇摇头,“但动了他们的根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卢浩知道朝堂上的火没有灭,下一把从何处燃起,尚未可知。 第44章 工部大火 朝堂上暗流汹涌,诸葛丞相见招拆招,暂时翻不起什么水花。 咸阳城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渐渐热起来。 商铺已经租出去半数,巴清的商队开始在全国宣扬招商引资,顺手还做起了房地产中介。 别忘了,抄来的不止有商铺和田地,还有十六万四千三百余座宅邸,这些房产不仅地段好,面积大,还是精装修豪宅。 卢浩去看过几个宅子,只能说——豪无人性。 房梁和承重柱是整根金丝楠木,后世皇帝修宫殿都未必舍得这么用。 地面用丹砂和漆调色,涂在地砖上光可鉴人。 墙壁刷的是“蜃灰”。贝壳烧成的灰掺了糯米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摸上去光滑如玉。 窗子是绢帛糊的,透光不透风。冬天还得换一茬厚绢。 院子大的能跑马。有假山,有鱼池,有从南方移栽过来的奇花异木。 据说某个楚国贵族的宅子里养着一对白鹤,专门有仆人伺候。 卢浩逛完后,只有“卧草”两字可聊表敬意。 后世那些“豪宅”在六国贵族面前弱爆了! 秦始皇只留了一百座给内府,剩下的,全要卖。 卢浩本来还有些担心秦朝百姓的购买力。 “这么豪的房子,就算背上一百年房贷,掏空十六个钱包也买不起吧?” 萧何脸色十分古怪:“何为房贷?” 卢浩:“……” 诸葛亮低笑一声:“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萧何接过话头,“你担心的,是普通百姓买不起。” “可普通百姓,本也不是这些宅邸的目标买家。” 诸葛亮翻开户籍册,手指点在几行数字上: “秦国老贵族、各地豪商、军功新贵,他们手里有钱。” 萧何补充:“陛下允许跨郡经商,临淄、邯郸、大梁、宛城、成都、会稽、南郡……这些六国故地的小贵族和富商,以前来不了咸阳,现在不得削尖脑袋往里钻?” “租铺面,买宅邸,落户籍,扎根下来。这些人才是‘新咸阳人’。” 诸葛亮合上册子:“至于普通百姓,也有便宜的宅子。田部正在清点那些小型宅院,地段偏一些,面积小一些,价格也低。” “实在买不起的,租。” 卢浩闭嘴了。 他是用“穷屌丝一线城市买房”的思维在算账,祖宗们用的是“阶级分流”的设计在卖房。 甲等宅邸卖给贵族豪商,乙等卖给中产,丙等租给百姓。各取所需,谁也不耽误。 “所以,”萧何总结,“宅邸不愁卖。” 田部隔壁就是工部。 三人正聊得起劲,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工部丞一边跑一边喊,“宋令!南边寻种的人回来了!” 宋应星从窗边探出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是刚从炭堆里扒出来。 “在哪?” “入了城门,拖了好几辆大牛车。” “你等等……”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对,这火焰太猛了……”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窗户猛地往外一鼓,碎木屑飞了一地。 隔了两三秒,又是几声闷响。 工部的人冲出来,扯着嗓子喊:“着火啦!快救火!” 卢浩拔腿往外跑。 拐过墙角,工部院子里已经冒起一股明火,见风就长,越烧越旺,火舌舔着房梁。 几个人从偏房里跑出来,满脸黑灰,一边跑一边喊:“快调人!调人救火!” 卢浩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一把拨开人群,拼命往里冲:“宋应星!你在哪!” 烟雾里滚出一个人影。 宋应星的袍子已经烧着了,人在地上打滚,想压灭身上的火。 卢浩扑过去一把抱住他,连着滚了好几圈,一头扎进旁边的水池子里。 “扑通!” 水花四溅。 诸葛亮带着侍卫赶到时,工部的院子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卢浩!宋应星!” 侍卫死死架住他:“丞相,您不能进去……” “卢浩和宋应星还在里面!” “末将去找!” 侍卫统领一挥手,几个人冲进火场。 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侍卫拖着两个人从火里冲出来,萧何正带着张仲景和几个医丞往这边跑。 卢浩浑身湿透,急红了眼:“祖师爷,先看看宋应星!” 张仲景先探宋应星的鼻息,又翻看眼睑,再搭上手腕,凝神片刻,眉头才微微松开。 “晕过去了,没有大碍。”张仲景直起身,对身后的医丞吩咐,“抬到担架上,先去太医署。路上小心着些。” 几个医丞将宋应星抬上竹编担架。 张仲景又留下几个学生,让他们检查其他伤员,自己紧跟着担架追了上去。 卢浩一屁股坐到地上,浑身像散了架。 一个医丞蹲下,查看他手臂和脸上的伤,“还好,只是皮外伤,擦点药膏就没事了。” 卢浩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始皇大步走来,穿着常服,配剑都没戴。 他先扫了一眼满院的火光,目光又落在卢浩脸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卢浩嗓子发紧:“不知道……宋应星昏过去了。” 秦始皇转身对身后的郎卫吩咐:“灭火之后封锁现场。谁都不准进去。” “是。” 官署区起火,工部被烧。虽然火势很快控制住了,但消息还是长了翅膀似的,转眼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宋应星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站满了人。 张仲景守在床边,见他睁眼,俯身问:“醒了?身上疼不疼?”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 宋应星被一圈人盯着,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喊疼。 李时珍端着药碗挤进来,瞥了他一眼:“疼就说,再给你上点麻沸散。” “还……还行。” 卢浩凑上前:“怎么起火的?” 宋应星闭了闭眼,“我在做燃烧试验。材料有问题,掺了东西。” 卢浩心里咯噔一声。 诸葛亮脸色一沉:“哪种材料?” “硝。” 这时,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陛下至!” 卢浩手心全是汗。 工部烧了,宋应星会不会挨罚? 第45章 辩法 卢浩怎么也没想到,朝堂上的暗火先烧到了宋应星身上。 房间里已经清场。秦始皇沉着脸坐在上首,听宋应星复盘经过。 “臣提纯了少量硝,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按说硝的形态很稳定,燃烧时不会爆炸。” 卢浩眉头紧皱。他是医学生,基础化学是学过的。 硝的化学性质他很清楚,常温下稳定,遇明火燃烧,不会无缘无故爆炸。 除非被人动了手脚。 “掺了什么?你能判断吗?”卢浩问。 宋应星回:“应该是糖粉。换别的东西,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卢浩惊了:“糖粉?你确定?” “确定,而且不是普通的糖粉。” 秦朝的糖,粗制呈黄褐色。要想做得和硝粉颜色相近,只能用饴糖。 反复拉扯、牵糖、再晾干,磨成细粉。虽费时费力,但做出来跟硝掺在一起,肉眼几乎分不清。 这说明,有人知道糖粉加硝能爆炸。 卢浩后背一阵发凉。 穿越同行?不可能。时空机只有一台。 秦始皇沉声开口:“加糖粉,能烧出这么大的火?” 宋应星点点头:“两者掺在一起,糖燃烧时,硝持续供氧,反应会越来越剧烈,瞬间释放大量热量。火焰温度极高,远不是普通燃烧可比。” 秦始皇的眉峰微微拧起,目光落在卢浩身上:“你确定,只有你能穿梭时空?” 卢浩张了张嘴:“我……” 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万一科学院那帮老爷子瞒着他造了另一台机器呢? 诸葛亮提议:“既然有人动手脚,就从工部开始查。揪出内鬼,幕后之人自然现形。” 卢浩起身:“对,查!一定要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狄仁杰,可是…… 他没有背狄仁杰的生卒年月! 时空机定位不了。 他急得团团转。 诸葛亮伸手拉住他,“别转了,我来查。” “嗯?”卢浩转头。 “不是什么复杂案子。”诸葛亮松开手,理了理袖口,“三日之内,保证把人找出来。” 当天下午,诸葛亮让人去养蜂的人家借了一箱蜂。 工部的人被叫到偏殿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偏殿的火墙越烧越旺,室内温度越来越高。 卢浩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厚重的袍子就穿不住了。他解开领口,又解开袖口,还是热得不行,又把外袍脱了。 秦朝人比他身体好多了,个个额头冒汗,袍子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诸葛亮稳稳当当坐着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卢浩已经脱得只剩里衣。 角落里那箱蜂终于有了动静。 一只蜜蜂从箱缝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转了转,嗡嗡嗡地飞了一圈。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嗡嗡声响成一片,欢快地在殿内盘旋。 卢浩小脑都萎缩了一下,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饴糖的甜味残留,人闻不出来,蜜蜂能。 工部失火是今天的事,糖粉是这两天掺进去的。 做手脚的人,衣服上、袖口上,肯定沾了糖粉。 秦朝人不会天天换衣服,尤其是冬天。 果然,蜂群没飞多久,就像收到了统一指令,齐刷刷朝一个人扑过去。 几只蜜蜂已经落在他袖口上,接着是领口、衣襟……越爬越多。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拍。 其他人慌忙散开,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诸葛亮放下茶碗,“带下去,好好审。” 侍卫上前,将这人拖了出去。 卢浩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就破案了?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落山。 丞相说三天破案,实际不到24小时,工部内鬼和幕后主使就被揪了出来。 幕后主使姓崔,是将作少府的一个小吏。 将作少府相当于中央最高工程主管机构,负责全国的大工程及边防要塞。例如修驰道,修皇陵,修长城。 宋应星认识这人,仅限于平日工作上有些交集,并不熟。 两人被押到东偏殿,秦始皇亲审。 “陛下,陛下饶命!”崔吏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臣……臣真的不知道会引发工部大火!” 秦始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当真不知?” “臣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臣只想破坏宋工部炼丹!饴糖会使丹药会变黑、焦裂、不成形。” “臣……臣只是想让宋工部受些责罚,不知会引起大火……” 卢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想干嘛?” 崔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将“犯罪经过”讲了一遍。 怎么嫉妒宋应星小小年纪受陛下重用,怎么将饴糖加工成白色粉末,又怎么买通工部的小吏将糖粉混进硝粉里。 就等着宋应星开炉时,面对一坨黑炭的倒霉样。 他讲得情真意切,句句泣血。 卢浩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真不嫌麻烦。 想出这种损招,就是为了让宋应星“练不了丹”,被皇帝责罚。 宋应星气得脸都白了,手指着崔吏,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个蠢货!你……你……” 崔吏只一个劲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秦始皇忍不住伸手撑住额头。 坏就算了,还又坏又蠢。 整个工部,就被这么个蠢货给烧了? 真的,不能忍! 这个案子最终交到了廷尉手上,按律处置。 秦法对纵火犯的处罚向来严厉。 崔吏和工部内鬼刘吏,一个是主谋,一个是帮凶。廷尉当堂宣判:崔吏弃市(斩首示众);刘吏城旦舂(终生苦役)。 不止这两人有罪,秦法还有职务连坐——下属犯罪,长官连坐。 将作少府的主官作为崔吏的直属上司,用人失察、管束不力,按律当“废”——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情节严重者,还可加“迁”——流放边地。 宋应星也逃不掉。 他是工部的主官,下属被人收买、导致工部烧毁,他一样要连坐。 廷尉铁面无私:“……将作少府,免职。” 将作少府是位老臣,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头谢恩。 只是免职,没有将他流放,已是天大的恩典。 廷尉继续宣判:“工部令,免职。” 宋应星脖子上缠着麻布扎带,头发被火烧得焦黄卷曲。 他来时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天天不是在工坊忙就是在田间地头忙,如今不但没长个,还瘦了一大圈。 站在那里跟个小萝卜头似的。 别说诸葛亮和秦始皇了,就连秦国那些老臣,都有些不忍。 萧何先站了出来。他跟宋应星打交道最多,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陛下,宋工部是被人陷害,防不胜防。何况炼钢、水泥、肥料、农具、整地、军备……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臣请陛下……网开一面。” 典客上前一步。 “宋工部一心为民,教授百姓种田之法。这些功劳,若换成军功足以封侯。” 常奉接上:“军功爵可抵罪,文官无爵可抵。宋工部若因此事免职,臣恐……天下人寒心。” 求情归求情,但秦法的严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廷尉板着脸驳斥:“《商君书·赏刑》有言: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 “功不抵罪,善不亏法。此乃大秦律令之根基,谁敢动摇?” 诸葛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迈出一步,“廷尉所言极是,法不可动摇。” 接着话锋一转:“但《商君书·算地》亦言: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 “商君立法,至今已一百四十余年。彼时七国争雄,天下大乱,严法峻刑是为‘战时之法’。如今六国已定,天下一统,秦法岂能还停在‘战时’?” 廷尉皱着眉想开口,诸葛亮没给他机会。 “法者,辅国之道也,非束民之枷锁。” “是,法理不可乱。但法理也得讲道理、讲情理。” 诸葛亮向秦始皇深深一拜: “陛下,宋工部之功,天下皆知;宋工部之罪,乃遭人暗算。若因此免职,于法无错,于理不合,于情不容。” 廷尉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众臣纷纷附和:“请陛下网开一面!” 扶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卢浩叮嘱过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为宋应星求情。 他忍着,一直忍到此时……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小镇的傍晚,诸葛丞相于暮色中问他,“公子能等吗?” 原来这就是丞相说的“缓步图之”。 丞相已经撬开了秦法第一道裂缝。 第46章 安南寻种记 此次工部大火案的结果是——缓判。 宋应星暂任工部令,将作少府暂归右丞相管辖。 另外一堆人忙着修法。仅针对连坐制度这一条,慢慢磨。 由左右丞相主持,参与者有御史大夫、廷尉、典客等九卿,以及博士七十余人。 注定是一场极限拉扯。 宋应星从朝堂下来直奔田部。 萧何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你慢点,两车种子锁在库房里,跑不了。” “那可是稻子!”宋应星头都没回,兴奋道,“明年咱们就能吃上大米饭了,还有棉花!” 萧何忍不住问:“大秦突然冒出你们这些能人,难道真是老天庇佑?” 宋应星含糊地说了句:“也可能是后世子孙怨念太深,不想学英语,指望祖宗救他们于苦海。” 萧何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应星加快了脚步,“前辈,回头我教您弹棉花呀。” “弹棉花?又是何物?” “弹棉花就是……”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扶苏站在廊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担心宋应星受了委屈,会躲起来抹眼泪。 结果人家生龙活虎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两人来到田部时,卢浩已经等了半天。 正跟蹲在台阶上跟寻种的骑兵们唠嗑。 “棉花是一点点找的,长在野地,草比人还高。” “南方的虫子大得吓人,蜘蛛有巴掌大,蛇也多。幸亏几位神医备的药,往身上一洒,虫蛇真就不敢靠近。” “但是水果好吃。叫不上名字,又甜又香,咱们每样种子都收集了一些。” 骑兵说到这儿,咽了咽口水,显然回味无穷。 卢浩也跟着咽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过一串南方水果:荔枝、芒果、菠萝蜜,龙眼、木瓜、沙糖桔…… “找稻子就没这么顺当了。”骑兵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从回味变成了心有余悸。 “先生是没看到,为了拿到这些稻子,咱们先是偷了当地人的衣裳,扮做夷人。又怕开口露馅,一个个装哑巴,比划了好几天。” “混进去之后,咱们白天做帮工,夜里偷偷往麻袋里装稻谷,再连夜挖洞藏好。装了好几天,眼看差不多了……” 另一个骑兵接口:“结果还是被人发现了。那帮人嗷嗷叫着追上来,咱们扛起麻袋跑,被人撵了二里地。” 卢浩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人家没报官?” “报官?”那骑兵哼了声,“先生,那地方连个像样的官府都没有!” 卢浩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冲几位骑兵行了一礼:“众位壮士辛苦了,当记一大功。” 骑兵们连连后退,摆手不迭:“先生言重!” 有了占城稻和棉花,田部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宋应星干脆将工部的人手也投了进去。 骑兵抢回来的稻谷足足三十八个麻袋。棉花更多,百余袋,压得结结实实。 这些作物全部拖到了骊山大棚,利用地热抢先育苗。 从安南回程,穿过百越的莽莽丛林,翻过雾气弥漫的山岭,蹚过齐腰深的河流,一路北上。 白天赶路,夜里轮班守着麻袋,生怕受潮发霉。 路上遇见过泥石流,碰见过野兽,还跟几个不开眼的小部落打过几场。 走了不知多少天,才终于望见大秦的边关。 萧何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安南寻种记》。 这是一篇“记功状”。 记述骑兵们深入蛮荒、取回良种的经过,文辞朴实,情真意切。 他呈给秦始皇,说无论如何都得给些奖赏。 秦始皇看了,大手一挥。 每人赏黄金百两。 殿内的主书连忙提笔记录。 百两黄金这个赏赐重不重?对普通士兵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够在咸阳城不错的地段买个小宅院。 换算一下,就是京城三环内的小别墅。 但卢浩觉得不够。 黄金花完就没了,他建议给这些骑兵“优先租铺面”的资格。 以后想在咸阳做生意,不用排队摇号,直接挑铺子。 秦始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卢浩当祖龙默许了,在“黄金百两”后面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主书嘴角抽搐,这人胆子也太大了,陛下的诏令也敢随意更改? 而且那字——丑得不忍直视! 主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端坐高位的秦始皇。 秦始皇微微偏头,左手小幅度摆动几下。 意思是随他,别拿给朕看! 主书:“……” 萧何走后,卢浩脑子里还在算稻子能育多少苗、种多少地。 内侍端着药碗进来:“陛下,该喝药了。” 秦始皇接过碗,一饮而尽。 卢浩盯着那只空碗,忍不住问:“陛下,您身体好些了吗?” 秦始皇淡淡道:“轻快不少。” 卢浩追问:“丹毒呢?” “不是有你的祖师爷吗?”秦始皇反问,“慌什么?” 卢浩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 四位神医围着祖龙诊治了半年,他的咳嗽少了,头疼也轻了。也就是说支气管和心脑血管控制住了。 但丹毒入体已深,最麻烦的是这个。 华佗用的方法是:“施针通络、放血排毒、药浴清体、内服汤剂”。 这是一个多管齐下的方案,一个月放血一次。 卢浩认为这个频率偏保守。 毒素沉积在组织里,靠血液循环慢慢代谢。一个月一次,代谢速度太慢。 是不是可以稍微激进一点? “陛下,”卢浩斟酌着开口,“华佗祖师定的一个月放血一次,我觉得偏保守。” “我不是说祖师爷不对,我是说……后世的做法更激进一些。只要营养跟得上,身体扛得住,半月放血一次,排毒速度能快一倍。” 秦始皇没接话,招了招手:“你过来。” 卢浩蹭过去,在祖龙身边坐下。 秦始皇低声道:“治疗的方子,七天调整一次。由张仲景和孙思邈诊脉辨证,李时珍定药,华佗再决定施针、放血。” “他们商量一月一次,是经过深思熟虑。” 卢浩心头一跳。 也就是说,祖龙的身体只是看起来还不错。 秦始皇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对,身体底子没养好。” 卢浩眼眶红了。 祖龙从统一六国到病逝,只有十一年。 他的身体早就垮了。那些丹药或许更像兴奋剂,能撑住精神,维持精力。 “哭什么?” “没哭。” 秦始皇无奈:“你费劲将神医们找来,就别添乱。自己的祖师爷还信不过?” 卢浩使劲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意压回去。 “您说得对。四位祖师爷一定能把您治得健健康康,龙精虎猛……” “行了。”秦始皇抬手打断他,“去找主书。” “嗯?”卢浩莫名其妙。 “字太丑,得练练。” 卢浩天塌了! 他家祖传的狗爬字,怎么练?有必要吗? 第47章 西域攻略 关于卢浩的字,不止祖龙嫌弃,所有人都嫌弃。 某夜烧烤团建,炭火正旺,肉串滋滋冒油。几人围坐一圈,不知谁起的头,话题就拐到了卢浩那手字上。 宋应星是举人出身,实在不明白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写出这么丑的字。 “你们不是要考试吗?”宋应星一边啃着羊排一边问,“就你这字,没被考官当场打出去?” 卢浩撇嘴:“后世的学子都这样,我也就一般水平。” 孙思邈皱眉:“你也算医者,开方子的时候好意思下笔?” 卢浩理直气壮:“我的字好歹认得出来。医生写的病例,不但人认不出来,鬼都认不出来。” 华佗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还挺骄傲?” 卢浩不吭声了。 他默默扫视一圈。宋应星的字规整得像印刷体,四位祖师爷的字各有风骨,丞相的字更不用说,流传到后世能自成一家…… 他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 文人写一手好字是应该的,武将总不用了吧? 霍去病气笑了,放下手里的烤串。 “拿笔来。” 小果子出去,不一会儿捧来纸笔。 霍去病接过笔,蘸墨。 字迹如行云流水,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诸葛亮赞道:“字如其人,有横扫千军之势。” 卢浩不服:“霍将军从小在宫里长大,字写得好不奇怪。” 霍去病冷冷道:“舅舅的字也不差。” 卢浩噎住:“…………” 霍去病放下笔,“舅舅幼年为奴,自知身世受人诟病,处处不肯落人话柄。读书、练字、兵法、骑射,样样都比别人用功。” “你以为,大将军靠的是运气?” 卢浩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我练!我练还不行吗?” 冬日的咸阳,多半时间大雪纷飞。 本是农闲时节,工坊却没闲着,先是造纸。 从最初发黄发脆的麻纸,到“竹纸”,再到“皮纸”。 越来越白,越来越细,越来越韧。 秦朝的公文已经很少用竹简了,秦始皇批的奏折都用纸,只是每次批完,内侍都要小心翼翼地收好,生怕弄坏。 有了纸,工坊立马搞出活字印刷。 一套《商君书》印成,朝堂震动。 以前传抄一本书,得雇人抄几个月。 现在印刷坊一印就是几百本! 朝廷的文书工作迎来了质的飞跃。 就在卢浩练字练到想撞墙的时候,巴清派人来了咸阳宫。 来人是个年轻伙计,风尘仆仆,脸上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 “先生,商队有人从西域回来了。” 卢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种子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还有……”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过来,“班先生的密信。” 卢浩接过信,没敢拆,捧着竹筒往秦始皇的寝殿跑。 这是一封用羊皮书写的信,写得密密麻。 “臣班超,以奉陛下:” “臣西行数月,历经艰险,今已抵西域。沿途所见,与臣前世所知者多有不同。” “谨以实情奏报。” “其一,月氏尚强,河西未通。臣以为:先取月氏,打通河西走廊,再图西域诸国,此为上策。” “其二,西域诸国,地形各异,强弱有别。” “北道诸国:” “龟兹,北道中心,天山南麓,库车绿洲。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城郭壮丽,商贸辐辏。北道最强之国,兵强城坚。” “焉耆,博斯腾湖畔,四面环山,道路险厄。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余里,水草丰美,宜牧宜农。” “车师,北道东端,吐鲁番盆地。控西域东大门,地当要冲。” “尉犁、危须、姑墨、温宿,皆为北道小国,散落绿洲之间,各不过千户。” “另有乌垒、渠犁,地处北道中段,土地肥饶,可屯田。” “南道诸国:” “楼兰,罗布泊北岸,南道门户。国虽小,地当孔道。” “于阗,南道中心,南倚昆仑,北临大漠。东西千余里,南北数百里,城郭完备,商贾辐辏。南道大国,物产丰饶,出玉石。” “莎车,南道强国,西接疏勒,东通于阗。城坚粮足,兵甲齐备。” “疏勒,南道西端,西当葱岭,东通龟兹。国小地险,控西域西大门。” “且末、精绝、小宛、戎卢、渠勒、扜弥、皮山、西夜、蒲犁等,皆为南道小国,散布于昆仑山北麓绿洲之间,各自为城,大者不过数百户,小者仅百余户,不当事要。” “葱岭以西:” “大宛,葱岭以西,东西千余里,南北数百里。产汗血马,为西域诸国之冠。王治贵山城,城郭坚固,兵强粮足。” “乌孙,伊犁河流域,西域大国,控弦之士数万,与匈奴同俗,逐水草而居。” “另有康居、大月氏、安息等,去秦甚远。” ………… 班超的奏报里,系统梳理了西域各国国情。 详细记录了人口、兵力、城防强弱,沿途水源、关隘等等,另绘舆图随信附上。 最后写道: “种子已交由商队先期送回,计有:苜蓿、胡麻、蒲陶枝条、胡桃、杏子等果木种子,以及各类瓜菜种子若干。” “另附清单,以备查验。种子先回,臣还需待些时日。” 秦始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有些地方来回看了两遍。 “班超对西域,果然了如指掌。” 卢浩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公元前219年。 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是公元前138年,还有81年才发生。 西汉设西域都护府是公元前60年,还有159年。 班超平定西域是公元73年,还有292年。 也就是说,这个时间点,中原王朝和西域没有任何官方往来。 西域诸国对“秦”这个字,可能仅限于听说过东边有个大帝国,但具体多大、多强,没有概念。 秦朝对西域也一样。 班超这封密信,相当于给了大秦一份详细的攻略。 “给班超回信,就说……”秦始皇将羊皮卷好,“不必冒险再探。” 卢浩疑惑,“让班超前辈回来?” 秦始皇嘴角微勾:“不,另有要事。” 第48章 备耕 转眼正月已过,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灞上兵营再次热闹起来,蒙恬和霍去病正在为攻打东胡和月氏做准备。 但大秦有一件事比打仗更重要——二月备耕。 这是工部向全国推广科学化种植的第一年。收成如何,全看这一哆嗦。 由于今年的春播格外重要。整个朝廷,不管平时怎么扯皮,这时候都得给田部让路。 各地要提前沤肥,新农具要分批下发,各郡县得按农技师的指导,提前定好哪块地种什么。 除了秦朝原本种的作物,占城稻、棉花、苜蓿、芝麻…… 这些新作物也要分派到合适的地方,依不同时段种下去。 这是一个庞大且系统的工程,要多个部门得协同,连军队都要参与进来。 由于铁产量有限,虽然绝大部分都拿去做了农具,也不是每户都能分到。 萧何想了个办法:农具暂由官府统一保管,军队帮着百姓耕地。 以乡为单位集中耕作,一个乡耕完,转去下一个乡。 这样抢时间,就能赶在播种前将所有田地都翻一遍。 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萧何在朝堂上能横着走。 他说要秦军去翻地,蒙恬都得老实配合。 大秦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耕地活动。 士兵们推着犁走在最前面,铁铧划开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土地。 后面跟着农夫将大土块打碎、整平,为播种做准备。 一队人干完,转去下一块地,像一条流水线,从村头推到村尾。 卢浩趁机跟着蒙恬的北军去了楚国故都。 大棚育好的水稻苗全数拉到这里,先在南郡试种,再向整个楚地铺开。 楚地湖泊众多,水系极为发达,简直是种水稻的风水宝地。 两季稻铺开后,加上春小麦和冬小麦,秦朝的粮食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油菜、大豆、芝麻丰收后,油也解决了,以后就可以吃上炒菜。 卢浩插腰站在长江边上,望着滔滔江水顿生一股豪情。 蒙恬不解地看他一眼:“好好的咸阳不待,非得出来凑热闹?” “我得看着水稻种下去。”卢浩目光坚定,“将军,你理解不了南方人对大米饭的执念。” 蒙恬失笑:“你做的那些面食,还不够解馋?” “那不一样。”卢浩摇头,“我得吃米饭,米饭才是主食。” 蒙恬好奇:“后世的人都吃米饭?” “呃……也不是。”卢浩噎了一下,“南北方的饮食差异挺大的。” “哦?”蒙恬来了兴趣。“有何差异?” 卢浩问:“将军,你觉得豆花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得益于卢浩的吃货本性,豆子被他整出了花来,各类豆制品的做法早已推向全国。 蒙恬是吃过豆花的,想都没想回道:“当然是咸的好吃。” 卢浩斜眼瞅他:“甜的好吃。” 蒙恬:“……” 简直难以理解! “看吧,这就是我说的南北差异。”卢浩一摊手,“咱们的祖国地大物博,各地的口味都不一样,各地都有特色美食。单说这南郡,莲藕就是一绝!” 蒙恬面无表情:“口水擦擦。” “将军,现在出藕带了,头茬品质最好。洁白如玉、脆嫩清甜,咱们去弄一点?” 蒙恬:“…………” 翻地结束已是三月。蒙恬领军返回咸阳时,霍去病和蒙毅正带着士兵们在地里挖野菜。 筐子从营帐门口一直排到校场上,堆得满满当当。 野菜的清香混着泥土味儿在春风里散开。 这些野菜都是军粮,要剁碎了掺进馕饼里。 霍去病背着一个硕大的背篓,篓子比他肩膀还宽。 身上那件玄色战袍溅满了泥点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 他正蹲在坡地上头,一手薅住一把灰灰菜,一手拿小刀从根部一割,往背后一甩,动作干脆利落,跟砍人似的。 卢浩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霍将军,你也太接地气了吧!” 霍去病将背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是不是很闲?下来。” “干嘛?” “挖野菜。”霍去病瞥了他一眼,“不止士兵,百姓们全家老小,只要是能喘气的,都得去挖。” 卢浩苦着脸蹲在地上,手指拨拉着一丛丛绿叶子,看哪个都像草。 他一边拔草一边问:“将军什么时候出发?” “那得问丞相。” “两线同时开战?”卢浩又问。 “匈奴退到漠北草原,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趁此时机先收拾东胡和月氏,既然要打,就得打透。”霍去病手下没停,“一旦陷入消耗战,农耕民族永远耗不过游牧民族。” 卢浩有些担心,“两线同时开战,还要彻底占领河西走廊和大东北,后勤压力会不会太大?” 霍去病淡淡道:“这是丞相和萧部令要解决的问题。比后勤更麻烦的,是兵力怎么分。” “嗯?” “秦军总数就那么多,咸阳与郡县官署的守兵不能大动,关塞的常驻兵力不能大动。”霍去病语气没什么起伏,“有限的兵力如何调动,就看丞相安排。” 卢浩挠了挠头:“这个我不懂。” 霍去病挑眉:“你若什么都懂,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回到咸阳宫已是亥时。 卢浩将一袋馕饼交给小果子,顺口问了句:“陛下睡了吗?” “和左相在议事,两个时辰了。” 卢浩又将饼拿了回来,掏出两个塞给小果子:“我亲手做的,给你尝尝。” 小果子谢了恩,见他转身,问道:“这么晚了,先生要去哪?” “去找陛下。你先睡,不用管我。” 小果子急忙跟上去,这位爷不睡,他哪敢睡! 秦始皇和诸葛亮商议的正是调兵。 见卢浩找来,诸葛亮正好有问题要问他:“你可知整个东北,现在是何情况?” 卢浩眉头拧成了疙瘩:“历史记载太少了……秦朝只设了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东北大部分地方还不在秦朝的版图内。”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画,将自己知道的标注出来。 “松嫩平原有东胡的一支部族,有夫余这样的城邦王国,以及零散的游牧部落。” “三江平原有肃慎、挹娄……还有许多我记不住名字。 “除了东胡,夫余也值得注意。它的范围在后世的吉林市、长春一带。” “这个政权已经有一定规模,建立了国家,有军队。蒙将军要占整个大东北,早晚得跟夫余碰上。” 诸葛亮问:“有多少兵力?” 卢浩想了想,“不好说,五六万总有吧。” 诸葛亮在地图上点了点:“夫余是一个固定政权,不会一打就跑。蒙将军要打一场灭国战。” 卢浩欲言又止。 秦始皇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卢浩咬牙:“陛下,反正都打到大东北了,顺手把棒子灭了吧。” 秦始皇眉头微动:“他们后世很强?” 卢浩头摇得像波浪鼓:“那倒没有……就是很恶心。” 秦始皇皱眉,“有多恶心?” 卢浩撇撇嘴: “陛下您想想,有人偷了您家的东西,还满世界嚷嚷这是他家祖传的宝贝。” “偷一次不够,它还不停地偷。” “您家的衣裳、字画、节日、手艺,甚至食物,它见一样偷一样。” “偷完还凿上自己的名字,反过来骂您是小偷。” 秦始皇脸一黑,显然恶心得够呛。 第49章 空间置换 说完了大东北,话题自然转到眼下最要命的——草原三部族。 现在是公元前219年初春,秦朝统一不久,又经历了清理六国贵族的内战。 卢浩实在拿不准,在他的蝴蝶效应下,秦朝现在到底能凑出多少军队。 诸葛亮不慌不忙地问:“据你推测,月氏、东胡、匈奴,三部总共有多少兵力?” “这个时间点,同样没有明确记录。”卢浩铺开一张纸,写写算算,“但咱们可以反推。” “白登之围是公元前200年,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汉高祖’。” “这是正史,无可辩驳!” 他抬起头:“也就是说,二十年后,匈奴随便就能组建四十万精兵。注意,是精兵。” “匈奴不需要后勤,是实打实的四十万。” 诸葛亮点出关键:“白登之围时,匈奴已打过统一战争,兵力有所消耗。” “对。”卢浩点头,“如今这个时间三家各自为政,东胡和月氏还没有被匈奴打残。” “三家的兵力只会更多,保守估计,大概百万?” 秦始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 卢浩心里咯噔一下:“陛下,丞相,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诸葛亮开口:“你只算了三部本族的兵力,没算他们能控制的外族兵力。” 卢浩心里又咯噔一下。 诸葛亮一个个数过去: “月氏在西域横着走,可强征西域兵。” “东胡可压制整个东北,也可借兵。” “匈奴看似最惨,退到漠北,但头曼此人不可小觑。” “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他可收编北海一带的部落。” “所以,”诸葛亮总结,“三部加起来的兵力,远不止百万。” “那……秦军有多少?”卢浩问。 秦始皇反问他:“后世推测多少?” “百万?” 秦始皇勾唇:“确有百万。” 卢浩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诸葛亮慢悠悠开口:“你也知道,兵力掺水是中原传统。赤壁之战曹军八十万,真有八十万?” 卢浩结结实实噎住了。 关于赤壁之战,后世有一种推算是:最后曹军抵达赤壁的,大约就剩七万人! 曹操这个大忽悠已经不是在掺水,是在灌水。 往一个水瓢里灌了整条长江! 但是! “现在这个时间点,秦军的战力是地表最强,没有之一。”卢浩据理力争,“再说了,有双马镫这个大杀器,骑兵战力飙升。就算兵力少,我也不信秦军会输!” 秦始皇心情不错,也不反驳。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大秦的百万军队,不是能随意调动的机动兵力。其中包含各边境守军、郡县守军、咸阳守军以及水军。这些兵力不可能全部抽去打月氏和东胡。” 卢浩脸白了:“那……不打了?” 秦始皇冷哼一声:“不打?让朕的女儿去和亲?” 诸葛亮也难得冷下脸:“不但要打,且要彻底解决胡骑之祸!” 卢浩举双手赞成:“您说得对!汉武帝那么牛逼,卫霍两位将军之后,匈奴又窜了起来。” “李陵、李广利先后投敌,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汉宣帝时期,北匈奴接着跟东汉干,被窦宪暴捶一顿后老实了。但其中的一支跑到欧洲,暴捶欧洲一百年!” “唐朝够牛逼了吧?唐太宗被称为天可汗,堪称六边形战士。结果呢?” “安史之乱还是胡人发起的,安禄山直接把盛唐干垮了,从此藩镇割据,一蹶不振。” “宋朝那会儿又出了契丹人,建立辽国,跟宋朝打了一百多年。澶渊之盟,岁币年年给,中原王朝面子里子都掉没了。” “契丹人打完女真又接着打,将北宋按在地上揍。‘靖康之耻’后世记了千年!” 卢浩掬了一把辛酸泪: “这还没完,蒙古人建立元朝,汉人地位猪狗不如。” “好不容易被朱元璋收拾了,明末时蒙古科尔沁部又跟后金结盟,帮着清军打进山海关。” “满蒙一家亲嘛,汉人彻底被他们驯化成了奴隶。” 卢浩咬牙切齿:“草原上这帮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打是打不完的,必须从根上解决。” 不论是现在的月氏、东胡、匈奴,还是后来的鲜卑、突厥、契丹、女真、鞑靼、瓦剌、蒙古……必须在源头将他们摁死! 就算摁不死,也不能让他们再以“中原心腹大患”的形态出现。 对此,诸葛亮提出了一个又狠又绝的计划:草原部落全部南迁! 丞相的逻辑很简单——将草原的胡骑清空。 能开垦的开垦,迁中原百姓去耕种;不能开垦的用来养战马,养牛羊,做畜牧基地。 用秦人来管理草原,胡人一个不留! 南迁分三步: 壮劳力修驰道、采矿、筑城、搞基建; 女人和孩子分散到楚国故地,种田、养蚕、纺布、发展手工业; 打下百越后,这些人继续南迁,加入沿海建设,让他们彻底回不了故地。 卢浩愣了好一会儿:“不搞羁縻?不招安屯田?” 诸葛亮反问:“有用吗?” 没用,确实没用。 和亲、羁縻、招安、屯田,全是治标不治本,最后证明统统没用! 丞相这是要治本。 “可是丞相,”卢浩说,“这招也太险了。几百万人口迁入中原,在大秦闹起来不是好玩的。” 秦始皇淡淡开口:“所以,必须在朕活着的时候,解决这个问题。” 卢浩愣愣地看着祖龙。 诸葛亮解释:“要让胡骑永失祖地,彻底改变生活习惯,只能用此法。也只有陛下在位时,能办到。” 卢浩还是觉得不妥:“大秦有没有足够的人力去填这么大的草原?” 秦始皇站起来,目光沉沉压下。 “卢浩,不要只看眼前。” 诸葛亮接过话头:“四位神医已在筹划各郡县医署。待新生儿存活率提上去,十年之内,大秦人口能翻数倍。” “劝婚育的新政还未实施,若等粮产翻倍、百姓无后顾之忧时再推,人口又是一轮爆发。” 卢浩再次感受到了秦始皇+诸葛丞相这个组合的威力。 丞相的方案是空间置换。 用草原的人,干秦朝的活,断胡骑的根。一箭三雕! 秦始皇的方案是用中原人口填充。 让草原上再也长不出胡骑! 第50章 梦幻联动 汉武帝打匈奴,打了一辈子。 十五次远征,打掉了汉朝半数人口,也没把匈奴彻底摁死。 秦朝想一次就把月氏和东胡摁死?难度不小。 战争是个系统工程。兵力、后勤、地形、情报、士气、医疗……哪一环掉链子,仗就打不下去。 诸葛丞相的南迁计划也不是一蹴而就。 百万级的人口迁徙,得分批次、分路线、分阶段。沿途怎么安置,怎么落地,桩桩件件,都得算清楚。 所以卢浩脑子再热,也得看清现实。 丞相能拿出来的兵力,纯战力只有二十万。其中骑兵八万,步兵十二万。后勤还得另算。 但月氏和东胡加起来至少七八十万精骑兵! 卢浩一阵头皮发麻。 诸葛亮倒很乐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别嫌少,领兵的是霍去病和蒙恬。” 卢浩咽了咽口水:“地盘那么大,骑兵长了腿会跑,还跑得贼快,咱们的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月氏那边,”诸葛亮放下茶碗,“霍将军为主将,陇西侯为副将。” “再分两万骑绕到疏勒河谷与班超汇合,截断月氏退路。” 卢浩CPU差点干烧了。 霍去病+李信+班超?这是个什么梦幻联动? 先说李信。 李信能不能打?当然能打! 史书上说他“年少壮勇”,是秦始皇最信任的少壮派将领。伐燕之战,他率轻骑穷追燕太子丹,一直追到衍水,逼得燕王喜杀了自己儿子。这种“咬住就不松口”的狠劲儿,整个秦军找不出第二个。 他一生唯一的败绩是伐楚。但那场败仗,李信其实背了千年的黑锅。 李信当时一路凯歌,连破平舆、寝丘、鄢郢,一路摧枯拉朽。正准备攻楚国都城寿春时,遭人背后捅刀。秦始皇派去郢陈安抚的昌平君(楚王之子)突然反水,断了李信的粮草。 李信被迫回师平叛,被项燕前后夹击才遭大败。 李信同样善用骑兵,喜欢长途奔袭、快速突击。 他不是王翦那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乌龟流。他是快攻猛冲、一剑封喉的刺客流。只是他的快没有霍去病那么极致,好歹还带点后勤! 再说班超。 三十六人平西域听起来像个神话,但那只是他的起手式。 班超就特么是西域的爸爸! 公元78年,班超率疏勒、于阗等国兵力一万,攻破姑墨石城。 公元87年,率于阗等国兵力两万,大破龟兹等五万联军。 公元90年,贵霜率七万大军翻越葱岭来攻,班超坚壁清野,断其粮道,将七万人活活饿到投降。 公元94年,率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力七万,讨平焉耆,斩其王。 此战后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大汉。 所以这个组合的精妙之处在于: 霍去病能冲散月氏主力。 李信能快速跟上,不给月氏重新组织起来的机会。 两万骑兵绕到西域交到班超手上,班超能把月氏堵到死! 月氏会面临什么? 往南:祁连山脉,翻过去是高原。 往北:荒漠戈壁,没水没草。 往东:霍去病的追兵。 往西:班超的口袋。 这是关门打狗! 卢浩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我靠,我靠,我靠!这一战不说灭掉月氏,起码能打掉一半吧?” 秦始皇皱眉:“又说脏话?” 卢浩老实闭嘴。 诸葛亮继续说调兵的事:“陛下,西线调陇西郡六万步兵,另调各郡骑兵四万,咸阳的闪电骑随霍将军出征。” 秦始皇点头:“可。” 卢浩又憋不住了:“蒙将军那边怎么办?韩信现在太小了。我倒是可以拉成年的韩信过来,小的那个……嗯,就消失了。” 他说着又挠挠头,十分苦恼:“不过我又担心,成年的韩信过来,蒙将军管得住吗?他俩会不会先打起来?” 诸葛亮忍笑:“暂时不需要。” “那……卫青?”卢浩又问,“拉卫青的能量还是够的。” 诸葛亮嗤了一声:“打个东胡而已,还需卫蒙两位大将?” 卢浩一噎:“您打算用谁?” 诸葛亮吐出两个字:“章邯。” 卢浩这下真跳起来了:“我靠靠靠靠……怎么把他给忘了?” 秦朝最后的擎天柱。 一个文官临危受命,率领骊山刑徒一路横扫起义军。杀周文、破陈胜、斩项梁、逼死魏咎、击败齐王田儋。 没有章邯,秦朝早在陈胜吴广起义时就灭亡了。 他虽然打了两次败仗,但对手是谁?项羽和韩信! 巨鹿之战他退守漳水,能与项羽对峙数月,却输在赵高背后捅刀。 废丘之战他苦守十个月,始终没等来项羽援军。韩信引水灌城,他才兵败自杀。 这样的人,配合蒙恬去打东胡…… 卢浩都不敢想,这两人会把东胡打什么狗样。 他无论如何也得为章邯说句公道话:“陛下,虽然章邯投过项羽,但责任全在赵高。那个王八蛋……” 秦始皇抬手打断他:“朕没那么小气。” 卢浩将心放回肚子里,又问诸葛亮:“章邯在哪?” “骊山皇陵。” “丞相,可以让我去见见这位章将军吗?” “你有事?” 卢浩嘿嘿一笑:“不不不,我就是好奇。这位能被项羽和韩信轮流揍,也是本事啊!” 诸葛亮:“…………” 秦始皇气笑了:“给朕闭嘴。” 卢浩讪讪闭嘴。 诸葛亮起身,“陛下,北线的兵力,除了各郡县征调外,臣想用骊山刑徒。依然是步兵六万,骑兵四万。” 卢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丞相你说啥?” 诸葛亮瞥他一眼:“章邯能率刑徒军横扫六国,说明这支军队可堪一用。” 他对秦始皇拱了拱手:“这些人罪不至死,还请陛下允他们以军功抵罪。” 卢浩听得一愣一愣的。 丞相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连骊山刑徒都不放过? 秦始皇沉吟片刻,“就按孔明所言。各郡县兵令,即日下发。” “是。” 卢浩默默盘算,二十万战力有了,但后勤才是大头。 这次不是去年的闪电战,也不是收复失地的驱逐战。 是实实在在的歼灭战。 要搜、要围、要堵、要清,每一口粮都得从后方往前送。 就算陇西军的后勤压力相对小一些,就算萧何极限操作,但战线拉得这么长,且两线同时开战…… 后勤军得多少人才够用? 等等! 卢浩突然发现了一个漏洞:“丞相,阳周的边军呢?他们打草原骑兵才是主力部队吧,怎么一个都没调?” 诸葛亮淡淡道:“防止匈奴趁势反扑。” “也对。”卢浩回过味来。 秦军两线作战,正是匈奴反扑的最佳时机。 阳周的边军不能动,一动,头曼那只老狐狸绝对会嗅到机会。 “万一又被您算准了,”卢浩咽了咽口水,“阳周只有边军,将领呢?难道又去请王贲将军?他年纪大了,不好折腾吧。” 诸葛亮眼神颇有些嫌弃:“怎么一下聪明一下糊涂?” 卢浩:“……” 诸葛亮笑着逗他:“你猜。” 卢浩:“……” 第51章 运输升级 卢浩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咸阳城外修起了火车站,“况且况且”的火车头冒着白烟; 一会儿又是小肥妞运-20从云层里钻出来,疯狂往草原上空投物资。 李信抱着个西瓜啃,皱着眉头嫌这玩意儿不顶饱; 班超站在边上,冷着脸点评化肥催熟的葡萄味儿不正宗。 画面一转。 霍去病开着坦克在前头突突,蒙恬在后面指挥无人机。宋应星从兜里掏出一个平板,嘴里念叨“5G信号怎么还没覆盖草原”…… 卢浩猛地睁开眼,盯着房顶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小果子。” 内侍进来躬身候着。 “现在几点……不是,什么时辰?” “回先生,辰时。” 卢浩一骨碌爬起来,扯过外袍往身上一套,胡乱洗漱完就往殿外窜。 “先生,您还没用早膳……” “不吃了不吃了,来不及了!” 他一溜烟穿过回廊,赶去正殿看热闹。 祖宗们早就在为这场战役做准备。 去年秋收后,丞相一边收拾六国贵族,一边还能抽出空来让宋应星改运输车辆、让萧何摸底运输路线。 卢浩也小小参与了一把,提了几个不成熟的建议,宋应星翻着白眼改成了能落地的东西。 他赶到时,正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连右丞相王绾也在。 众人听见动静齐刷刷转头,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这家伙怎么起床了? 平时不都睡到日上三竿? 秦始皇偏头对内侍吩咐:“去拿几个包子。” 又冲卢浩招招手,“今天起这么早?” 卢浩一屁股坐到秦始皇左手边的太师椅上,喘了口气:“陛下,说到哪了?” 王绾眼皮一跳。那个位置,公子扶苏也不敢坐。 卢浩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官职,从不上朝。可陛下对他纵容至此…… 其他人显然早就习惯了。 宋应星很自然地接口:“正说到大车。” 大车就是将秦朝现有的单辕运货牛车,改装成“厢式货车”。 将单辕改成双辕,原车辕加粗,左右各引出一根副辕,两根长辕从车箱底部向前延伸,中间可以套两匹牲口。 既可以用牛拉车,力气大、耐力好;也可以用马拉车,速度快,适合紧急运输。 轮子改用铁制轮毂和铁制辐条。木轮外面包铁皮,再包厚厚的牛皮层。牛皮层磨坏了换一条就行,不伤轮子。 货箱加顶密封,刷桐油防雨防潮。 货箱后端留一个活动挡板,加装滑轨。装车的时候,重物顺着滑轨往上推,卸货时方便往下滑。 车箱与底盘之间垫皮条编的隔层,路面颠簸时起缓冲作用,不至于将货物颠散架。 车箱外配悬挂,用皮绳绑捆,固定货箱与底板。 整套车改装下来,没有动车身框架,没有动底盘,没有动轮轴结构。 全是“加”和“换”,工程量小,工坊几天就能改出一辆。 用的铁也不多,只换轮毂和辐条。 可这一改,解决了好几个要命的问题: 两匹牲口拉车,动力翻倍。同样的里程,跟车的民夫减少了,运送的粮草增多了。 货箱加顶密封,刷桐油,雨水进不去,潮气渗不透。粮食半路不会发霉,路上损耗减少一大截。 皮垫减震,货箱不容易散架。沿途少修车,多赶路。 还有装卸,以前卸一车粮要几个人搬运半天,现在一个人一盏茶的功夫就完事了。 秦朝单辕牛车,载重极限也就六百到八百斤。 改装之后承重翻倍,大车载重一千五百斤往上。 大大增加了运载量,加快了运输速度。 打仗拼到最后,拼的是后勤。前线少饿一顿,后方少跑一趟,整个战局就活一分。 这种大车已经改了数百辆,萧何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绾显然也见过,不得不叹服:“宋工部真乃奇才,大车一出,后勤之难可解一半。” 宋应星拱了拱手:“臣不敢独居其功,卢浩也提了不少主意。” 卢浩咽下嘴里的包子:“串串车改好了吗?” 宋应星愣了一秒:“什么串串车?那叫山串车。” “有什么区别?” 宋应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改好了,就在殿外。” 正殿外的空地上,内侍拉来一辆造型古怪的……小火车。 车身是四节小货箱连成一串,每一个货箱只有大车的三分之一大小。 铁链与车厢之间装了“活轴”,可以灵活摆动。 每个货箱两个轮子,比大车的轮子小一号。 王绾愣在原地:“这……是何物?” 宋应星走上前,拍了拍货箱的木板:“这是左丞相设计的山串车,专为山路运输准备的。” 诸葛亮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车旁。 他伸出手,一寸寸地摸过铁链、活轴、车轮、货箱……动作很慢。 秦始皇也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 “臣五次北伐,比任何人都懂山道之艰险……” “车太长,拐不了弯;太重,拉不动;窄路,过不去。” “祁山道、子午道、陈仓道、褒斜道……能想的法子,臣都想尽了。” “要不是蜀汉铁矿匮乏,臣又何需去做那复杂的木牛流马?” 卢浩最能体会丞相的痛苦。“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是一点不夸张。 五次北伐,每次都在跟山路运输死磕。 “丞相,您真是辛苦。”卢浩叹了声。 诸葛亮沉默几秒,笑着问宋应星:“试过了吗?” 宋应星点头,“晚辈跟工部的人试过了。从灞上到骊山走了个来回,坡路串联,十分稳当。” “路窄的地方将铁链拆开,由牲口一节一节拉过去,再串上。 “铁链跟车架之间的活轴能左右摆动,拐弯也不会翻车。” “晚辈又改了一处,将活轴上的销子一拔,能将整根铁链取下来,拆装更快。” 诸葛亮笑意加深:“承重如何?” “多节货箱串起来,承重不比大车差。”宋应星夸了句:“山路运输,这两辆车简直无敌。” 萧何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心里却嘀咕了半天。 诸葛丞相怎么什么都懂?他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是大家不知道的? 宋应星搓着手,激动地小声问:“丞相,晚辈研究木牛流马半辈子……它到底是怎么自己走的?” 诸葛亮错愕:“它不是自己走,是人推着走。” 宋应星懵了:“可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载一岁粮,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 诸葛亮表情有些古怪,斟酌着说:“‘人不大劳’,应该是指推起来省力。” 宋应星张了张嘴:“可……‘前后四脚’,它有脚啊。” 诸葛亮忍笑:“就是把轮子换成了四个脚,用机括带动,推的时候四个脚交替迈步,看起来像是在走,也可以换回轮子。但归根结底,还是人推着走。” 宋应星彻底傻了。 “可是丞相……祖冲之复原过,他……他真的做出了自己就能走的木牛流马!” 卢浩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祖冲之是数学家和机械专家,他玩的不是实用技术,是高精尖黑科技!你跟他不是一个路数。” 宋应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可祖冲之做到了……他做到了……他复原的木牛流马能自己走……” 第52章 薅祖龙的羊毛 大家回到殿内时,目光齐刷刷看向萧何。 有了新的运输工具,接下来就看萧何的路线规划。 “陛下,臣摸底了各郡县路况。”萧何一点也不慌。 “臣想的法子是:分段运输、接力转运、水陆并用。平原用大车,山地用山串车,这些车就地留存,归于各郡县驻兵保管,战时可随时调动。” 秦始皇点头:“可。” 萧何继续:“先说即将开战的北线和西线。”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辽东郡,“北线从蓟城出发,经辽西走廊进辽东,再到夫余境内。这段路,前半截能走水路。” “从沽口上船,沿辽东湾北上,八日可到辽东郡。水路比陆路快三倍。” “后半截,从辽东到夫余走陆路。夏天泥泞难行,可用山串车。冬天反倒好走,冰封之后地面硬实,大车过得去。” 萧何又指了指陇西:“西线比北线难。” “陇西多山。能走水路的只有渭水。但渭水上游滩多水浅,只能走小船,运不了重货。” 宋应星补充:“渭水上游汛期能走小船,枯水期连船都走不了。” 萧何点头,手指在陇西郡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雍城到天水这段走渭水河谷,地势相对平缓。天水到陇西皆为山路,只能用山串车。” “可行。”诸葛亮大致扫了一眼,问了句:“粮草运到两线,各需多少时日?” 萧何仔细算了算:“六十到六十五天,两线的粮草皆可运达。” 卢浩有些不敢相信。按萧何的说法,粮草从咸阳出发,两个月左右能送到前线。 太快了! 秦汉打仗,粮草运到前线少说三四个月,遇上雨季、大雪、车辆损坏等,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方案,直接把运输时间砍了一半! 王绾忍不住问:“两条线同时开战,粮草调得过来吗?” 萧何答得干脆:“调得过来。” 王绾噎住。 诸葛亮又问:“制造山串车需要多久?” 萧何回:“山串车的工艺比大车还简单,唯一麻烦的是链条和活轴。” 宋应星接得飞快:“链条和活轴的模具早就开好了,多做些模子就能量产。批量浇铸,分工协作。只要人手够,一天铸一千套都不是问题。” 萧何压了压嘴角,转头看向王绾。 王绾:“???” 宋应星脸皮更厚,直接开口要人:“右相,田部的人手都派下去种地了,工部也忙不过来,能不能从将作少府借些人?” 王绾眼皮一跳:“要多少?” 宋应星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王绾脸皮直抽:“老夫何来三千工匠?” 萧何接话:“也不用工匠,民夫即可。制木板、刷漆、翻制模具、浇铸……这些工艺不复杂,一学就会。” 王绾深吸一口气:“整个将作少府,算上老夫,也凑不出三千人。” 宋应星冲他眨了眨眼。 王绾:“……” 他懂了。 将作少府没有三千人,但其管辖的皇陵……有。 王绾扭头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 王绾硬着头皮拱手:“陛下,如今战事紧急,可否……抽调骊山徒?” 秦始皇没有在意:“你调就是。” 诸葛亮趁机要人:“陛下,如今正值农忙,征大量民夫恐耽误耕种。可否调骊山徒暂代运输之职?” 秦始皇眉头微皱:“要多少?” 诸葛亮狮子大开口:“十余万。” 秦始皇:“……” 王绾反应极快,立刻接话:“左相此言极是!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全看这一季,实在不宜大征民夫。” “若陛下恩准调十万骊山徒,只需再向百姓征十万民夫即可。此乃陛下体恤民生之举……” 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 秦始皇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笑容温润的诸葛亮,老实巴交的萧何,满眼期待的宋应星,还有义正辞严的王绾。 合着,你们都在算计朕? 卢浩默默抓起一个包子,低头啃啃啃。 打仗要骊山刑徒,工部又要骊山徭役。祖宗们是真敢啊! 不过……祖龙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当天下午,卢浩跟着蒙恬来到骊山北麓。 他小时候世界还太平,放暑假时跟父母去西安旅游,看过兵马俑,也看过咸阳城遗址。 他记得兵马俑坑很大,陶俑一排排站着,每一个长得都不一样。 咸阳宫遗址只剩下地基和瓦片,站在那儿只能靠想象拼凑当年的模样。 他还去过秦始皇陵。 南倚骊山、北临渭水,陵区占地广阔,核心陵园将近八平方公里。 封土堆上长满了树和草,远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山丘。 当时导游声情并茂地讲述皇陵的各种神奇之处——水银江河、宝石星辰、机关暗器。 也许就在那时,历史的种子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 如今他亲眼看到了皇陵工地。 不是后世那座草木葱茏的封土堆,是一个正在运转的巨型工程。 骊山北麓,平地之上,数十万人像蚂蚁一样在黄土间蠕动。 从山脚到渭水,一眼望不到头的工区被木栅和壕沟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区块。 每个区块里都有人在忙。夯土的、运石的、烧砖的、挖沟的、浇铸铜件的…… 夯土层从地平面一层层垒起来,每层不过巴掌厚,却夯得比石头还硬。 监工的脚步从上面踩过,看不见一丁点松动的泥粉。 远处,几座夯土台基已经高出地面数丈,方方正正,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巨型台阶。 更远处,渭水边泊着成排的船,船板上堆满了从北山运来的石料。 码头工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块一块往牛车上搬运。 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工地深处。 卢浩震撼到失语。 直到蒙恬捅了捅他:“不是要看章邯?还不走?” 第53章 骊山刑徒 两人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工地旁的小房子。 门框上钉着一块简陋的木牌——“陵工料簿司”。 蒙恬推门进去,里面的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案头堆着厚厚的竹简。 “章邯?”蒙恬开口。 那人抬起头,看面相不到三十,神色沉静,有一股子书卷气。 “蒙将军。”他起身行礼,目光落在卢浩身上,“这位是?” 卢浩脑子嗡了一下,这就是率刑徒军横扫起义军的章邯? 现在居然是个蹲在工地上记账的会计? 蒙恬扔了一块铜牌过去,“调令,三日内赴灞上军营报到,不得有误。” 章邯整个人都懵了,拿着令牌愣了好一会儿:“将军……调我去军营?” 蒙恬神色有些复杂,“嗯,就是你。” “将军,我是文官。” 蒙恬心想,我也没想到你一个文官打起仗来这么猛。 他没接话,只交待一句:“交接完手头的事,尽快。” 说完转身走了。 章邯追了两步,又停住,攥着令牌站在门口。 卢浩跟着蒙恬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蒙恬拐了个方向,“去挑人。” 骊山北麓一片刚平整过的土坪上。四周用粗木桩围了一圈,里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从木栅栏门口一直排到场地尽头。 这些人身上穿着统一的囚衣,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 他们的手没有一双是完好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全是厚茧,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他们眼神浑浊,麻木,目光直愣愣地没有一丝光彩。 骊山刑徒,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蒙恬大步走上工地旁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甲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扫了一眼台下,没有废话: “征兵五万,随我北上打东胡。军功可抵罪。” 风将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台下静了一瞬,轰地炸了。 “将军!我!我年轻力壮,不怕死!” “将军,我是打铁的,有一身力气。” “将军!我自小就会打架!从没输过!” “将军,选我,我巴蜀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将军,我骑过马!”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高过一声。 那一张张脸上,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希冀。 蒙恬抬手下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听好我的规矩。” “其一,年纪四十以下,十六以上。” “其二,”蒙恬指了指台下,“绕场跑三圈,跑完不喘大气的算合格。身上的旧伤让我看看,筋骨没断的收,废了的不收。” “其三,会骑马的优先。马背上能坐稳、敢撒开缰绳跑的,站出来单独编队。” “其四,不管以前是谁的兵,秦军、赵军、楚军、魏军——上过战场的出列。” “其五,会打铁、会修车、会治伤、会看地形的,辎重队收。” “以上五条,一条都不沾的,回去搬石头” 话音落下,人群更加疯狂。 “我!我四十!刚好四十!” “我跑过马帮,能骑!能骑!” “将军!我会修车!我在矿山修过三年!” “排好队!”副将提着剑鞘往人堆里捅了两下,“挤什么挤?有你的份!” 蒙恬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台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涌动的头顶。 卢浩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忽然有点理解,章邯为什么能率骊山刑徒横扫天下了。 这些人不是在为谁卖命。 是在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丞相说得对,他们罪不至死。以秦法的严苛程度,死刑犯根本没机会送到骊山。 可刑徒的日子生不如死。 采石、运土、烧砖、夯基。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全在工地上熬着。 没有盼头,没有尽头。哪天累死哪天算完。 蒙恬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给他们画饼。 军功抵罪,就这一句…… 卢浩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支军队,上了战场会很恐怖。 蒙恬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敢把命豁出去。 要么立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征兵工作进行得很快。五万人,两天就招满了。 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众。抽走五万,就像从河里舀走一瓢水。 于是,诸葛丞相毫无心理负担地又抽调了十五万做后勤兵。 王绾绷不住了:“不是只要十余万?” 诸葛亮笑得一脸和蔼,“十一万是余,十九万也是余。取个中间数,右相也好跟陛下交代。” 王绾差点将茶碗摔了:“你让我如何交代?你……你……” 他的手指点着诸葛亮,抖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诸葛亮不慌不忙地给他续了茶:“右相只管报上去,陛下不会发怒。” “你如何保证?” “陛下心里有数。”诸葛亮放下茶壶,不紧不慢道:“二十万人去打仗,以往需配以两三倍民夫输送粮草兵器,至少向百姓征调四五十万。如今虽调走骊山十五万刑徒,民夫却只需五万。”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于耕种有利的事,陛下会算这笔账。” 王绾噎了一下。 他瞪了诸葛亮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当初不接将作少府,是不是就在这儿等着给我下套?” “右相言重了。”诸葛亮目光诚恳,“这可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于刑徒而言,挣一条活路;于百姓而言,不误农时。” “右相这一笔,保住了多少百姓的收成,又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日后百姓提起,只会念右相的好。右相泽被万家,当铭记千秋。” 王绾信他才怪。 “行了行了,说不过你。” 他将茶碗往桌上一顿,愤愤甩袖而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就你会算!”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卢浩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确定王绾走远了,才拿着一把白羽扇晃悠悠地踱过来。 “丞相,您没把王绾气出个好歹吧?” 诸葛亮看着那把扇子,目光微顿。 卢浩献宝似的双手捧过去,往他手里一塞:“来,这把扇子拿好。齐活了!不然总觉得您手里差点东西。” 诸葛亮低头看着那把白羽扇,沉默半晌。 “后世……传的是这般模样?” “难道不是?”卢浩惊了。 诸葛亮将扇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我拿的是麈尾扇。” 卢浩:“……啊?” 《三国演义》白看了? 第54章 向祖宗告状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萧何显然更有前瞻性。 早在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抄家时,堆成山的粮食就被他分批次运往大秦各边境。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边境守军根本不缺粮。 这也是两线开战,萧何不慌的底气。 他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快速续上。 大车已经奔往陇西、辽东两地,只等串串车下产线,山地运粮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宋应星再次强调:“那叫山串车。” 卢浩不服:“串串车不是更顺口?” 宋应星抓狂:“这玩意儿要是被史官记录在册,叫‘串串车’,像话吗?” “挺可爱的啊。” “可爱你个头!” 霍去病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几岁?” 宋应星不吱声了。 卢浩涎着脸凑过去:“将军,你们几时出发?” “就这几天吧。” “您不在灞上做准备,还有空来工部闲逛?” 霍去病皱眉:“李信和蒙恬天天吵,吵得我脑仁疼。” 卢浩有些好奇:“他俩能吵什么?” “李信非要蒙恬分五千刑徒军给他。” “刑徒军这么猛?” “猛。不怕死,还听话。且大多是六国军士,底子本就不差,上了战场就是尖刀。”霍去病顿了顿,“别说李信了,我都想要。” “那章邯呢?”卢浩又问。 宋应星反应了一会,瞪大眼睛:“章邯?章邯去灞上了?” 霍去病点点头:“谁想出来的?现在把章邯调去军营?” 卢浩摊手:“丞相啊,还能是谁?” 霍去病沉默了一瞬,叹服:“丞相用人,太绝了。” “章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真是没想到啊。”卢浩嘀咕。 宋应星看傻子一样看他:“你是不是对两宋之前的文人有什么误解?” 没等卢浩接话,宋应星连珠炮似的甩出来: “孔圣人,身高九尺六寸,能一手端起城门大木栓,上百斤的重物单手就举。你当他周游列国是以德服人?” “班超,全家都是写史书的。打得西域服服帖帖。” “诸葛丞相,五次北伐,你当他是坐着轿子去打仗?” “王玄策,一个使节,翻喜马拉雅山借兵灭天竺。” “你说他们是文人还是武将?” 卢浩猛地一拍脑门,自己这是傻了。两宋之前的文人,那都不是正经文人。 “得,我错了我错了。”卢浩连连拱手。 宋应星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折腾他的山串车。 霍去病好奇地问了一句:“两宋之后呢?” 这一问,可算捅了卢浩的话篓子。 “之后……其实宋明两朝的文人也有厉害的。” “就说您的小迷弟辛弃疾,带着五十人就敢冲进五万人的敌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不是形容词,是真事!” 霍去病挑了挑眉,显然来了兴趣。 “明朝呢?” “明朝更不缺。于谦,土木堡之变后硬是调兵二十余万,列阵九门之外,亲自披甲督战。硬扛瓦剌大军保住大明。” “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只用四十二天。当时他手里没兵没将,临时征集义兵,诱敌深入火烧鄱阳湖,生擒宁王。他的“知行合一”,是真的在战场上“行”给你看。” “还有韩雍、项忠、王骥、杨一清、毛伯温、孙承宗、袁崇焕、卢象升。全是文官出身,全都能带兵打仗。” 卢浩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真正的文弱书生,其实是在清朝。” 霍去病淡淡问了句:“满清的祖上在哪?” 卢浩想了想:“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女真→满洲。现在这个时间点,是肃慎。” 霍去病目光微动:“蒙将军要打的地方?” “对。” 霍去病看了看手里的铁链,随手往筐里一扔,转身就走。 卢浩愣了一秒:“您去哪儿?” 霍去病步子没停,声音从廊下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听得清: “去跟蒙将军打个招呼。” 卢浩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宋应星也懵了。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这就是向老祖宗告状的爽啊! 白鹿原上,营帐一片连着一片,从灞水边上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冒新芽的树枝间,炊烟一缕一缕地窜出来,混着人声、马嘶、号角声,混在春日的风里。 霍去病骑马路过操练场时,就见刑徒军蹲成好几排,军医院的人正一个个检查,时不时从人群里拽出一个。 刑徒兵多是劳损过度,比战场上的刀伤还难缠。 军医们治疗的手段也相当粗暴。按摩扎针算轻的,分筋错骨才是常规操作。 操练场上哀嚎声此起彼伏,一波检查完换下一波,那些死都不怕的刑徒兵,走下操练场时脚步都在打飘。 霍去病看了几眼,扯了扯缰绳加快速度。 战马没跑几步,四条腿突然钉在原地。 华佗站在前方,眯着眼打量他:“将军的伤可好了?三天没来换药。” 霍去病攥紧缰绳,打算绕行。四条马腿却纹丝不动。 这些穿白麻衣的人,不止士兵怕,战马也怵。 霍去病无奈,翻身下马:“先生,我的伤差不多好了,没必要浪费药材。” 华佗眼皮都没抬:“好不好我说了算。” 霍去病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还嘴。 正琢磨找个由头跑路,不远处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华佗转头,眉头拧成川字:“陇西侯,您怎么还在这儿?” 李信一秒变脸:“先生,我正打算去军医院。路过,路过……” “军医院在南边。”华佗指了指脚下,“这里是北操练场。” 李信哽了哽:“走……走错路了。” 霍去病哼了一声:“还有脸笑话我?” 李信瞪他一眼:“你小子闭嘴。” 华佗转身:“正好两位都在,跟我走。” 李信:“……” 霍去病:“……” 一个少年战神,一个封疆大吏,老老实实跟在华佗身后。 将士们偷偷瞄过来,嘴角压了又压,目送他们穿过整个营区。 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史书只会写某场战役杀敌多少、折损多少、胜还是败。 却从不写将士们受了多重的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会不会折寿。 霍去病还好,来秦朝只打了一场,大多是刀箭伤、冻伤,治起来不麻烦。 李信就麻烦了。 严重胃病、膝盖磨损、腰肌劳损。脚踝还骨折过,没接好长歪了。走起路来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使不上劲。 李信说四位神医折腾他。 能不折腾吗?扎针、正骨、药敷、内服汤剂,。一套组合拳轮着上。 华佗叫来学生给霍去病上药,自己挽起袖子走到李信身边。 “趴下。” 李信乖乖趴到榻上。 华佗的手按在他腰上,摸了几处,猛地一推。 “咔”的一声。 李信冷汗瞬间下来,咬着牙没吭声,手指死死攥住榻沿。 霍去病在旁边看着,手指抽了抽,偏过头去。 “先生,”他开口,“这次随军的医者定好了?” 华佗手上不停:“医者六十,护者一千,药仆四百。已随运粮的车队出发。” “?”霍去病没听懂。 “卢浩提的。”华佗解释道:“医者诊病开方,护者换药照料,药仆分药熬药。各做各的,学起来也快。卢浩说这叫……专业分工,提高效率。” 霍去病消化了几秒,又问:“以后向民间推广,也按这个路子?” “会分得更细。”华佗回,“儿科、妇科要单独划出来,内科外科也要分开。” 霍去病听不太懂,但大致明白。就是各干各的,不串行。 李信趁华佗换手的间隙,问:“先生,陇西也有医署吗?” “有,各郡县都有。等培训的人手够了,医署会越建越多。” “边境驻地呢?可会建军医院?” “当然会。”华佗瞥他一眼,“陇西侯就算回了封地,该治的还得治。” 李信:“……” 第55章 陇西狄道 李信从榻上翻身下来,靴子还没踩实就往帐外走。 华佗在身后喊:“药还没喝完。” 他假装没听见,步子迈得更快了。 霍去病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李信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也去找蒙恬?” “嗯。” 李信想了想,放慢脚步跟他并排:“咱们跟蒙恬练一场,以刑徒军为赌注,如何?” 霍去病没接茬,反问一句:“将军为什么非要刑徒军?” 李信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三千闪电骑得跟着你冲锋,另外四万骑兵从各郡县调来,还要分两万给班超。拢共还剩下多少?” 霍去病没说话。 李信继续:“月氏少说也能拉出四十万兵力,全是骑兵。” 霍去病不以为意,“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李信眉头拧紧,欲言又止。 霍去病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将军觉得咱们胜算不大?” 李信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我只是想多要一点保障,至少给你八千精骑。” 霍去病愣住,垂眸想了想,突然换了个话题:“将军,我复盘过伐楚之战。” 李信没吭声,脸色沉了沉。 “如果是我,也只要二十万。”霍去病认真道。 李信定定地看着他。 “兵力多少从来不是问题。”霍去病一点不客气,“问题是,有人背后捅刀。” 李信垂下眼,攥紧了拳头。 “如果是我,也会像将军一样的打法。精兵快攻,直捣寿春。”霍去病继续,“先将楚国贵族一网打尽,等他们群龙无首再慢慢收拾。” 霍去病有些可惜,“谁能料到,陛下会将郢陈这个战略要地交给一个楚国王子去守。昌平君不反才怪。” 李信轻声提醒:“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别在其他人面前提。” “陛下自己都认了。为何不能说?” 李信深吸一口气,硬是将话题拽回来:“月氏比楚国还不好对付。步兵对上骑兵,在草原上本就不占优势,何况补给线会越拉越长。” 霍去病淡淡道:“所以打月氏的是我,不是蒙将军。多少兵无所谓,反正都能打。” 李信还想再劝,霍去病却挥挥手。 “走吧,去找蒙将军。” 营帐里,蒙恬正和章邯对着地图划线。 帐帘一掀,李信大步走进来,霍去病跟在后头。 蒙恬揉了揉额角:“陇西侯若想要兵,去找陛下。” 李信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矮榻上。 蒙恬目光转向霍去病。 “不是来要兵的。”霍去病走到地图前,“给将军提个醒。” “什么?” 霍去病的手指落在三江平原:“肃慎。” 蒙恬皱眉:“肃慎怎么了?” 霍去病只说了两个字:“满清。” 蒙恬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眼神沉了下去,“知道了。” 霍去病收回手,打算走人。 蒙恬愣了一下:“你们……就是来说这个的?” “不然呢?” 蒙恬张了张嘴,又看向李信。 李信已经起身,跟霍去病一前一后掀帘出去。 章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不要刑徒了?” 蒙恬叹了口气:“不用管他们,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公元前219年,春末。 依然是灞上军营。 霍去病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千零一十人,有零有整。 李信眼角直抽:“辎重呢?” 蒙毅朝队伍中间指了指:“在那儿呢。” 李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医疗队十个人,背着药箱,骑着马,混在队伍中间,跟普通骑兵没什么两样。 “你在说笑?” 蒙毅没接话,翻身上马,赶集似的喊了一嗓子:“走了走了……” 医疗队纷纷跟上,马蹄声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 李信没动,看着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一匹、两匹、一百匹、一千匹……直到最后几匹战马拖着烟尘从他身边掠过,也没看见一辆辎重车。 “不是……”他扭头看向蒙恬,“就算不带粮草,兵器呢?甲呢?口粮呢?” 蒙恬面无表情,“兵器和口粮不是绑在马上?藤甲穿在袍子里。” “就那些?” “嗯。都在马上。” 李信噎了半晌。就靠马背上那点东西,去打月氏? 蒙恬好心提醒:“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李信揉揉额角,缰绳一甩冲了出去。 尘土从马蹄下腾起,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 章邯站在蒙恬身后,直愣愣地望着远处那条越来越细的黑线, “将军,他们……他们真就这么走了?” “别看了。”蒙恬转过身,“咱们也准备准备。” 闪电骑出咸阳,直奔陇西。 四万骑兵也从各郡县奉命调拨,像溪流汇入大河,昼夜兼程奔向陇西。 陇西边境,秦军在此设重镇,名“狄道”。 这是秦朝设在最西边的大本营,也是这次西征的集结点。 此地南临洮水,北倚陇山,西出即是月氏人的牧场——河西走廊。 渭水从狄道南边流过,水声哗哗,四季不断。 营帐像雨后春笋,从城墙根向远处延伸。 从各郡县调来的骑兵,已经有三万人先行抵达,散在营地里休整。 后续的还在路上,陆陆续续,每天都有队伍进来。 李信勒马,“到了。” 话音刚落,城楼上有人影匆匆跑下来。 一个亲兵满脸喜色:“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李信大笑,一巴掌拍在亲兵肩头:“备几坛烈酒,再烤只羊,肥点的!” “是!末将这就去!” “陇西侯。” 李信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就见闪电骑的医疗队长幽灵似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华佗先生说了,您不能饮酒。” 李信冷笑:“这里是陇西,我说了算。” “军医院的队伍过两天就到,”队长笑得更冷,“领头的是大师兄。” 李信:“…………” 队长就这么看着他,不催,不退,不说话。 李信喉结滚了滚,“就……就喝两坛。” “您喝一个试试。”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 李信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垮着脸冲亲兵喊:“随便弄一桌,能填饱肚子就行!” 亲兵愣住:“呃……” “快去!” 霍去病策马从两人身边经过,西望远处山影,重重叠叠。 恍惚间,耳边响起熟悉的号角声。 牛角吹出来的长鸣,一声接一声,在草原上回荡。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身后是大汉骑兵,马喷着白气,刀鞘敲着马鞍。 渡黄河、翻乌戾山、涉狐奴水。六天转战千余里。 “将军,看什么呢?”蒙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霍去病回神:“渡过黄河后往西北走六天,就能看见焉支山。” 蒙毅朝西边看了看,又收回目光:“将军怎么知道?” 霍去病沉默。 风卷着沙土,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第56章 两线集结 早在萧何往边关运粮的时候,陇西就陆续收到了新装备。 其中就有高桥鞍、双马镫、藤甲。 这三样不受铁产量的限制,只要制作的人手够,供应全秦军都不成问题。 至于李信眼馋许久的诸葛连弩,只有三千把。 这还是宋应星咬牙从农具的用量里扣出来的。 总共就做了六千把,全给了李信和蒙恬。 李信倒也不失望,能分到三千他已经很知足了。 他最想要的,其实是双马镫。原本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诸葛丞相真给了。 霍去病拧着眉头问他:“陇西又没有六万骑兵,你要那么多双马镫做什么?” 李信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霍去病略一沉吟,就想通了关节。 陇西这地方很特别。大秦的发源地在此,边境上紧挨着西羌和月氏。常年跟游牧民族死磕,民风彪悍。 郡县兵不是全脱产的常备军,而是轮番服役,平时训练兼管治安,战时奉调出征。 李信来了之后…… “你一直在练骑射?练那些郡县兵?”霍去病问。 李信没有否认,“丞相不调陇西边军参战,一是要防着西羌,二是马不够。” 他笑了:“也就是说,只要马够,郡县步兵能当骑兵使,比边军还猛。” 霍去病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六万步兵是朝廷的账面数字。但要调哪些人,由你说了算。” “正是。” 霍去病双手抱胸:“你想将步兵在战场上置换成骑兵,这个思路没问题。可你哪来的六万匹马?” 李信笑得意味深长:“这不是要靠小将军你嘛。去年蒙恬可是收了七万多匹战马,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霍去病皱眉:“丞相怕不是已经算到了,才给你双马镫。” 李信一拍大腿:“还真是!” 霍去病没有再接话,心里却忍不住想:秦朝灭亡后,河南地丢了,匈奴又窜了回来,可陇西始终没丢。 也不知李信在这地界下了多少功夫。 虽然这次战役霍去病是主将,但李信是陇西的“土皇帝”,调兵和后勤还得他来安排。 霍去病也懒得抢他的活儿,转头去找了李信手下的一位副将。 副将姓刘,听了霍去病的要求后,便把营里所有的斥候领了过来。 “霍将军,这些都是常年在月氏地界上打探的好手,您只管问。” 霍去病想了想:“你们有人知道,疏勒河出山的那个峡谷口吗?” 斥候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开口:“将军说的,可是祁连山里的那个峡谷隘口?疏勒河从那里出去,后头是一大片平原。” “是。” 两名斥候站了出来:“将军,那条线我们熟,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霍去病看向刘副将:“你带两万骑兵摸到疏勒河谷口。悄悄绕过去,能做到吗?” 刘副将抱拳:“霍将军放心。虽没跟月氏正面打过,但那片的地形咱们早就摸透了。” 斥候补充道:“将军,可走祁连山北麓那条线,白天藏在沟里,夜里钻出来赶路。月氏人扎营在河滩开阔地,至少有半天路程,听不着也看不见。” 霍去病点头:“很好。到了地方,将骑兵交给一个叫班超的人,他在那里等着。” 刘副将问:“如何确定是他?” “他身上有陛下亲授的中尉信符,身边还有百来名中尉军。” “明白。”刘副将抱拳,“交给末将。” 此时的班超,带着百名中尉军扮成商队,已在月氏地界活动了半个月。 至于他们的货物嘛……咳,都是从西域几个小部落“借”来的。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士兵们私下叹气:“咱们好歹是陛下的亲兵,怎么来了西域,干起了马匪的勾当?” 叹气归叹气,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这伙“马匪”的胃口也越来越大,队伍越走越慢,货物越堆越多。 商队的规模像发了酵的面团,一天比一天膨胀。 班超正在毡帐前跟一个月氏商人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唾沫横飞。 一个“随从”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贾长,胡椒卖完了。要不要再去‘进’点货?” 班超嘴角一抽,将人扯到一旁:“你还上瘾了?” 随从嘿嘿笑,眼神往旁边瞟。那帮月氏贵族正围着货物打转,个个肥得流油! 班超瞪了他一眼:“卖完这批,咱们得往河谷口去了。正事要紧。” 随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行,我去通知兄弟们。” “马匪”们赶着牲口,一路直奔疏勒河谷。陇西的两万骑兵也已经轻装出发。 与此同时,李信征兵结束,六万步兵在狄道集结。 这支队伍怎么看怎么怪异。 说是步兵吧,身上穿着藤甲,带着少量兵器,比骑兵还轻快。 说是骑兵吧,他们又没有马。 辎重官清点物资的时候,越点越头疼。常规兵器减了一半,高桥鞍和双马镫倒是一样不缺,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第一批口粮全是馕饼。这玩意儿再耐放,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又能撑几天? 他实在忍不住,找到李信:“将军,咱们就带这点口粮?” 李信眼皮都没抬,“跟紧闪电骑,口粮会有的。” 辎重官以为陇西侯疯了,又问:“兵器呢?” “也会有的。” 辎重官无语。 副将挠挠头,凑过来:“将军,没这么打仗的。步兵不比骑兵,粮草跟不上,让将士们啃草皮?” 李信一意孤行,“我心里有数。” 霍去病策马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黑压压的步兵方阵,留下一句:“我只等你半日。” “放心。”李信笑着应声,“跟得上。” 同一天,北线大营扎在老哈河南岸。 蒙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东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草原深处吹来,裹着北地凛冽的寒意。 章邯指着地图上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之间的区域,说道:“去年冬天,东胡被霍将军吓破了胆,大部分往这个方向跑了。斥候回报,已经有人重新聚集。” “多少人?”蒙恬问。 “探不清,散得太开。” 蒙恬皱眉沉思。去年霍去病三千人就把东胡打得满地找牙,不是东胡弱,是霍去病的打法太出其不意。 “东胡地盘太大。”蒙恬收回目光,“从老哈河到松嫩平原,近百万里的草原、山地、沼泽。十万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想怎么打?”章邯问,“去年霍将军那一战,末将也听闻过。” “霍将军的打法谁都学不来。”蒙恬直言不讳,“一是没他的速度,二是……他找部落的本事,无人能及。” “那……我们先让斥候探路?” “不,”蒙恬转过身,望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沉声道:“用我们自己的打法。” 第57章 步兵换骑兵 霍去病和李信的战术其实很简单。 闪电骑开路,找到月氏部落后一个个收割。 李信带着现有的两万骑兵紧随其后,接手战场、收拢马匹、就地补给、等步兵汇合。 步兵全速前进,不带辎重,只保持基本战力。 在战场上,逐步完成步兵换骑兵。 这个战术十分冒险,没人这么干过。连霍去病都没有。 难度在哪里? 闪电骑要快,迅速找到散在草原上的各部,逐一击破,还不能走漏风声。 李信要快。两万骑兵不能掉太远,霍去病说最多等半日,但李信给自己的极限是:两个时辰。 步兵要快。追在骑兵后面,不带辎重,不搭营帐。一旦被困,弹尽粮绝。 窗口期极短。月氏不是傻子,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十万骑兵合围,秦军的十万人就危险了。 霍去病预估的窗口期:不超过十天。 其间,只要一方掉链子,十万人困死在草原。 但李信敢这么干,他向来剑走偏锋,比谁都信任霍去病。 因为闪电奇袭,是他认为一定能赢的打法。 他也真敢拿命去赌。 赌霍去病能一直打下去,赌自己能跟得上,赌步兵能在草原上跑赢战马。 不是一般的疯。 他要证明的,从来不是“我能打”,而是“我没错”,骑兵快攻的这种战术,没错! 发兵这日,气氛有些凝重。陇西的将领们心里直打鼓。 霍去病勒住马,冲李信点了下头。 “我先走了。”说完打马而去。 没有旗号,没有号角,三千骑像一阵风,卷过营地,眨眼间就缩成远处一条细细的黑线。 再一眨眼,连黑线都没了。 副将陈通愣在原地,半晌才扭头看李信。 “将军……他们就这么走了?” 李信没吭声。 陈通连连追问:“往哪个方向?在哪汇合?万一打散了怎么找?要不要留人指路?都不交待一声?” 李信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同时吼了一嗓子:“跟上!” 两万骑轰然启动,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朝闪电骑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尘土还没散尽,步兵统领赵杞从队列里走出来,望着远处那条渐渐模糊的烟尘线,叹了口气。 “出发吧。” 身后的步兵方阵快速行军。没有人问往哪走、走多远、什么时候到。 将军说跟上,那就跟上。 这个时期的月氏“分为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五部歙侯”,五部歙侯各自为政,分布在河西走廊到新疆东部的广大区域内。 而五部歙侯下面又控制着无数的氏族、部落,像撒出去的沙子,散落在各自的草场上。 换句话说,他们在草原上是一坨一坨分散的,比统一后的匈奴还难找。 但霍去病表示:管你分得多散,只要还在地面上,就没有我找不到的。 出狄道后,他选了一条最不起眼的路线。 沿洮水北上,转道向西,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月氏人常驻的草场。 不到一天,斥候在山脊上发现了炊烟。 一个部落,几百顶毡帐,沿河滩散落。 马群在河边饮水,女人在帐前煮奶,男人在马背上吆喝,将散开的牲口往圈里赶。 这是草原上最平常的景象。 闪电骑从山脊背面压下来,箭搭在弦上。 部落的人听见动静时,闪电骑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连弩先响。三排轮射,箭矢像蝗虫过境,毡帐前的男人倒了一片。 接着是长矛。闪电骑从河滩上碾过去,马踢翻了奶锅,蹄子踩碎了陶罐,来不及上马的骑兵们被长矛挑翻。 依然不到两个时辰。 霍去病勒住马,甩了甩剑上的血渍。 河滩上一片狼藉,毡帐东倒西歪,炊烟被踩灭了,只剩几缕青烟从泥地里冒出来。 医疗队抓紧时间处理伤员,几个士兵用套索将受惊的马拢住,拴成串。 蒙毅手指点着数:“将军,三千四百五十八匹。” 霍去病抬抬马鞭:“你去接应陇西侯。” 蒙毅点头:“行,你们等我回来,千万别把我扔下啊。” 霍去病瞥他一眼:“少废话。” 一个时辰后,李信到了。 马蹄声还没停,陈通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都……都打完了?” 马群拢在围栏里,医疗队还在给伤员包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奶腥味。 陈通在陇西守了十年,跟月氏人打过交道。 他知道一个五百帐的部落,至少有两三千骑兵。可他们从接到消息赶过来,满打满算一个时辰。 闪电骑已经打完了? 李信没接话,一脚踹在他腿上。 “收拾战场。” 陈通回过神来,组织人清点俘虏,宰杀牲口,将还能用的弓箭捆成堆。 霍去病从一块石头上站起来,剑插回鞘里。 “我沿着这条河继续向西。”他抬了抬下巴,朝河滩上游的方向,“前面至少有五个中型部落。” 李信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没派过斥候。但月氏人逐水草而居,冬天一个地方,夏天一个地方,春天又换一个地方。 去年夏天蹲过的草场,今年春天未必还在。 霍去病说“五个部落”,那语气笃定得不像瞎猜。 霍去病没解释,翻身上马。 李信追问一句:“你们不休息?” “抓紧时间抢马。”霍去病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 蒙毅骑在马背上啃馕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陇西侯,你比我兄长快多了。他跟个乌龟似的。” 李信好笑:“你就不怕蒙恬抽你?” 蒙毅嘿嘿一笑,夹紧了马腹跟上队伍。 三千骑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陈通安排好补给回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馕饼。 “将军,牛羊全宰了,够咱们吃两天的。” 他左右看了看,“霍将军呢?闪电骑呢?” 李信叹了口气:“给你留一万人等步兵,我带一万人先走。” “……啊?” 全地图开挂有多爽?陈通以亲身经历告诉你:特么的又爽又憋屈。 爽的是,仗打得实在太顺了。 八天,短短八天,闪电骑扫荡了大大小小十五个部落,平均一天干两场,抢了近三万匹战马,缴获牛羊数万头。 这个效率太惊人,不止陈通,全军都在嘀咕:霍将军是不是开了天眼? 否则怎么解释? 草原这么大,月氏人散得跟沙子似的。你往东找,他往西迁了;你向北追,他往南跑了。 可霍将军每次都能精准地撞上去,像是提前知道人家在哪儿扎营、往哪个方向跑。 打完一仗,翻过一道梁,下一个部落的炊烟正好升起来。 连斥候都觉得自己多余。还没等他们探明白,霍将军已经带着人冲下去了。 陈通缀在李信身后,已经落到了第三梯队。步兵越来越少,他一个主力副将,沦落到了看守俘虏的地步。 好在自家将军还做个人,调了一队边军上来将俘虏接走了。 陈通翻身上马,朝前方追去。 至于辎重队? 别说骑兵了,剩下的步兵都将那玩意儿忘在了脑后。 大家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以战养战。 口粮?现成的!牛羊宰了烤一烤,揣怀里就走; 兵器?敌人送的!战场打扫得毛都不剩; 营帐?毛毡子往身上一裹,囫囵一觉到天亮。 还要什么辎重? 步兵现在只盼着一件事:霍将军在前头多扫荡几个部落,将他们的战马解决了。 第58章 蒙恬钓鱼 西线打得快,战报到咸阳的速度也快。 写战报的人一看就是蒙毅。啰啰嗦嗦写了三大页,卢浩看得眼角直抽。 秦始皇倒是极有耐心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李信,胡闹。” 卢浩怕祖龙生气,小声辩驳:“陇西侯这招妙啊,将我军的劣势在决战前就化解了。” “高!实在是高!” 诸葛亮关注的却是行军路线:“从狄道出发,经榆中、金城,渡黄河,进入休密部的地盘。这条路线,与历史上的河西之战路线基本一致。” 卢浩也看出来了:“为了给陇西侯抢马,霍将军也是用心良苦啊。” “也是陇西兵底子硬,能跟上。”诸葛亮接道。 “对对对,”卢浩连连点头,“他们这波配合,别人学不来。” 秦始皇放下战报,瞥了两人一眼:“行了,不用在朕面前一唱一和。” 卢浩笑嘻嘻地递上一盘卤猪蹄:“陛下,吃个大猪蹄子。” 秦始皇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笑里憋着什么坏水。 诸葛亮指着地图接回正题:“休密部的草场在焉支山以东,地形相对开阔,适合骑兵快速穿插。” “但月氏也不是傻子,不会让秦军一直扫荡下去。臣估计,霍将军是打算在步兵转换成骑兵后,于焉支山附近迎战休密部主力。” 秦始皇沉吟片刻:“陇西军虽换成骑兵,却从未练过骑兵战术。胜算几何?” “陇西侯既然敢行此险招,就一定有把握。”诸葛亮一点也不慌,“且有霍将军在那镇着。” 卢浩一边啃猪蹄一边插话:“对对对,这地方霍将军熟得很,不可能打无把握之仗。” “哦?”秦始皇抬眼。 “霍将军曾在这里……”卢浩咽下嘴里的肉,“得休屠王祭天金人。” 卢浩一抹嘴,激动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 “话说元狩二年春,霍将军率一万骑兵出陇西,‘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也就是说,平均每天推进近两百里,六天打了五个部族……” 秦始皇皱眉,正想喝斥他没个正形。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北线急报。” 诸葛亮接过战报,展开。 蒙恬的字庄重沉稳,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四平八稳。 内容也简洁明了:已抵达预定位置,正在屯田。 卢浩连猪蹄都不啃了:“不是……蒙将军这是在干嘛?西线都打成这样了,他那边一仗没打,跑去种地了?” 诸葛亮笑着摇头:“不愧是蒙将军,真够沉得住气。” 卢浩:“???” 老哈河南岸,春光明媚。 草原上开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铺到天边,空气里都是香甜味儿。 春风柔柔地拂过脸颊,河面波光粼粼,清浅见底,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水底的卵石一颗颗看得分明。 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远处,几万人正在开垦田地。锄头起落,泥土翻卷,在春日的阳光下扬起一片细细的尘雾。 这些人脸上都刺着字,有的在额头,有的在脸颊,青黑色的字迹在日晒雨淋下有些模糊。 他们是骊山刑徒。 一队骑兵散在四周,见有人动作慢了,领头的骑兵便策马上前,喝斥一声:“快些!” 刑徒们赶紧弯腰,锄头抡得更用力。尘土飞扬间,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抬头。 河对岸,草丛里趴着两个人。 年长的牧民眯着眼,盯着河对岸的人群看了许久,轻声问身边的同伴:“你确定是刑徒?” “确定。”另一个牧民缩在草丛里,目光从草叶缝隙间穿过去,“前几年我在阳周那边见过差不多的秦人,脸上刻着字,专干屯田的活。” 年长的牧民眉头拧起来:“他们真打算来这里屯田?” “阳周那边也在屯田。”年轻人小声道,“匈奴跑了,整个河套平原上都是这些秦民。” 年长的牧民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你去通知族人,不能让他们把咱的草原占了。” “你呢?” “我继续盯着。” “好,你小心点。” 年轻人弓着身子,贴着草丛往后撤,眨眼间消失在起伏的草浪里。 躲在土坡后面的斥候勾了勾嘴角,悄无声息地退开,像一条滑入草丛的蛇。 半个时辰后,斥候走进蒙恬的营帐。 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靴底全是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将军,他们报信去了。” 蒙恬长舒一口气:“八天了,还真有耐心。” 章邯站起身来,“将军,今晚我带骑兵绕到上游过河。” 蒙恬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帐外,“按计划行事。” 天色擦黑,刑徒们在河边洗去一身泥土,钻进帐篷。 老牧民趴在草丛里,静静蛰伏。 隔着老哈河,都能听到对岸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数着星星,听着风声,一动不动。 后半夜,东边传来轻微的蹄声。几匹马踩着河滩上的软泥,悄悄靠近。 一人翻身下马,低声问:“对面睡了?” 老牧民从草丛里探出头,目光盯着河对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营地: “睡了。只有百来骑兵值守,咱们摸过去,先把那些人干掉。” 那人回过头,冲身后挥了挥手。 马蹄踏进河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匹、两匹、一百匹、一千匹——骑兵从夜色里涌出来。五万骑踏水而过,冲向秦军大营。 营帐就在眼前,黑漆漆一片,安安静静。最先冲到的骑兵一刀挑开帐帘。 他愣了一下。 帐里的“刑徒”根本没睡,手里握着刀,脸上的刺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杀——” 一声暴喝撕破夜空。 营帐里、草丛里,刑徒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他们没穿甲胄,只穿着那身赭色囚衣,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刀、剑、长矛、锄头,还有削尖的木棍。 但他们不怕死。 冲出来的刑徒一把抱住马腿,将东胡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他们从泥里爬起来,扑上去就是一刀,血喷了一脸。他们抹都没抹,转身扑向下一个。 战马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其他人乱刀砍翻。 东胡的骑兵阵型被撕开。 他们以为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刑徒,是毫无防备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冲进来才发现,羔羊变成了恶狼。 有刑徒被马蹄踢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抓起掉落的长矛冲向胡骑。 一个刑徒断了左臂,断口处血如泉涌。他用右手拽住一个东胡骑兵的脚踝,硬生生将人从马上拖下来,骑在对方身上举起长剑。 东胡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秦军。 “撤!快撤!” 可退路已经被堵死。 秦军的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身后。在月光下一字排开,将东胡人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章邯策马立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长矛,闷不吭声地冲向营地。 一万骑紧随其后。 骑兵对冲,秦军一点不弱。 东胡人的马好,但秦军的马镫更稳。东胡人的骑术精,但秦军的矛更长。两队骑兵撞在一起,像两把钢刀对砍,火星四溅。 整个战场乱成一锅粥。 东边的喊杀声还没停,西边的包围圈又开始收缩。刑徒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像三道铁闸合拢。 这时,一直在暗处督战的蒙恬举剑。 “全军压上。” 号角声从高坡上响起,沉闷、缓慢,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 第59章 黑店 秦军主力开出营地,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阵型严整。 蒙恬的打法从来不花哨。 他打的是最正统的秦军路子。不靠奇谋,不靠诡计,靠的是百年秦法淬出来的纪律,靠的是多兵种协同作战。 弩阵先动。 前排弩手扣动悬刀,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扑向东胡骑兵。 不等对方反应,第一列退后装箭,第二列上前发射。接着是第三列。 三排轮射,箭雨一波接一波,中间没有喘息。 东胡人被刑徒军缠住,本就阵脚不稳。 弩矢又从头顶、从侧面、从人群缝隙里钻进来,他们没有盾牌挡,没有甲胄扛,中箭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去。 有人想往两边跑,两翼的骑兵压上来,逼得他们只能退回中间。 有人想掉头冲出去,弩阵的箭立刻封住去路。 退路被章邯堵死,侧翼被弩矢封住,东胡人被死死卡在河滩上,进退不得。 弩阵射了五轮,换箭的速度慢下来。 此时旗号一变,步兵方压上。 长铍手排成密集方阵,盾牌护住正面,长铍从盾缝里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乌龟。 “咚、咚、咚”,秦军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踩在东胡人的心口上。 盾墙推进,没有一丝缝隙,东胡人的箭射上去又叮叮当当弹开。 胡骑冲过来想撞开盾墙,又被长铍捅穿,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秦军方阵从正面压上去,像一堵会走路的墙,将东胡人的空间一点一点压缩。 东胡人马挤在一起,跑不开,冲不动,连转身都难。 这时,旗号再变。 秦军三万铁骑从两翼同时冲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像两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东胡人的两肋。 三个兵种,各司其职,严丝合缝。 这才是秦军。 不靠猛冲猛打,是靠每一个作战单元,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喊杀声渐渐稀落。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章邯策马回来,甲胄上全是血。 他翻身下马,走到蒙恬面前,“将军,生擒首领,五万胡骑一个都没漏。” 蒙恬负手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河滩。 “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刑徒军的战功一笔一笔记清楚。” “是。”章邯领命。 “伤兵优先送医疗队。” “是。” 医疗队早就在跟阎王抢人。 他们冲进尸堆里翻找,将还有一口气的拖出来。 一名军医跪在泥地里,抱着一个士兵的头,往他嘴里灌吊命的药。 士兵的腿上被捅了一个窟窿,血还在往外冒,嘴唇已经发白。 军医掏出金疮药整瓶倒上去,按住伤口,头也不回地喊:“担架!快!” 一个个士兵被军医们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的帐篷。 蒙恬来到看押俘虏的围栏前。 东胡俘虏或蹲或躺,挤在这片临时圈出的泥地里,目光呆滞,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经,又像被吓掉了魂。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 蒙恬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盘腿坐在栅栏边,身上穿着半旧的皮袍,袍边镶了一圈灰白色的狐毛。 跟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比起来,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秦军打开栅栏门,将那人拽了出来。 那人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眼神还算镇定。 蒙恬沉声问:“叫什么?” 那人破口大骂:“秦狗!你杀了我的部族,抢了我的马……” 蒙恬轻飘飘地打断他:“想活吗?” 那人浑身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 蒙恬不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活,就派人去给其他部落报信。”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你要用我作饵?不可能!长生天不会饶恕你!” 蒙恬冷笑,冲身后挥挥手:“斩了。” 两个秦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人的胳膊。 “等等!等等!” 蒙恬嘴角微勾,“你想清楚,这里可不只你一个东胡人。” 阿古拉觉得自己倒了血霉,他们乌桓部,是东胡联盟下的一个大部落。 占据丰美的草场,兵强马壮,牛羊成群。 春夏放牧,秋天南下抢一波,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去年冬天,草原上突然出现一支骑兵,连屠多个部落,还在应典日杀了三十多个首领,他的叔叔也在其中。 阿古拉带着部族北迁,想着熬过冬天,开春再把地盘夺回来。 现在倒好,精兵全折在秦军的圈套里,自己还得做饵。 他没纠结太久。秦军打仗靠粮草,他们不用。 只要能耗到秦军断粮,翻盘不是没可能。 亲信跪在地上,听阿古拉一字一句地交代,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发抖。 “你就说秦军只剩一万。”阿古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步兵为主,骑兵没多少。” “粮草被我们烧了大半,撑不了几天。只要凑一支人马过来,与我里应外合,秦军必败。” 亲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去吧。”阿古拉闭上眼睛,“能不能活,看你了。” 亲信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身后有鬼在追。一路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蒙恬耐心等着。 第三天,远处腾起一片烟尘。 章邯勒住缰绳,眯眼望了望。 这支赶来的援军大约四千骑,为首的是个小部落的酋长。 小酋长没见识过幽灵骑的厉害,只听说秦人快断粮。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捞一把,对不住长生天。 援军冲进河滩,没遇到抵抗。 帐篷是空的,炊灶还在冒烟,人却不见了。 酋长正觉奇怪,怎么一个活的秦兵都没看见? 身后忽然响起号角声。 章邯带骑兵从侧翼出现…… 不到一个时辰,四千人被绑得结结实实。 章邯浑身是血地走到那个酋长面前,皱眉问:“叫什么?” 那人不说话,瞪着章邯,眼眶通红。 章邯朝身后抬了抬下巴,“押下去,让他派亲信回去传话。” “是。”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 援军来一支,蒙恬吃掉一支,再放人回去报信,引下一支。 东胡人一开始以为秦军快断粮了,机会来了; 后来以为再加把劲就能赢、下次凑更多人就行; 再后来,消息传得越来越乱,谁也说不清秦军到底有多少人、粮草还剩多少。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老哈河的水还在流。 河滩上那圈栅栏里,阿古拉坐在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地面,一动不动。 引了多少批援军?一支、三支、十支……他记不清了。 每次有新的俘虏被押进栅栏,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章邯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河,问了句:“将军,还骗吗?” 蒙恬嘴角一抽:“继续,能骗多少算多少。” 章邯叹了口气,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是秦军,正儿八经的秦军!不是骗子。 这仗打得……怎么跟开黑店似的? 第60章 焉支山对决 北线战报再次传回咸阳宫。 这次稍微长了些,讲了这些天的战果,陆续歼敌六万余,俘虏三万余…… 秦始皇嘴角压了又压,揉了揉额头。 卢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看不出来啊,蒙将军长得浓眉大眼的,招式这么损呢?” 诸葛亮笑得温润:“甚妙,甚妙。” 卢浩摇着头叹气,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蒙将军这套诱敌深入、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分批蚕食、虚则实之……这是上了多少兵法? 唯一的问题是:“蒙将军这么耗着,粮草续得上吗?” 萧何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卢浩后背一凉,立刻补上笑容:“瞧我这张嘴,就吐不出象牙。” 萧何没跟他计较,转向秦始皇汇报:“陛下放心,第二批粮草最多三日后抵达。第三批、第四批皆已上路。” “不管蒙将军打多久,打多远。臣定不会让将士们饿肚子。” 秦始皇心情大好:“萧卿劳苦功高。” 萧何微微欠身:“臣不敢居功,主要是西线的粮草……” “西线如何?” 萧何脸色有些古怪,“西线不但不缺粮,狄道的边军反倒牵回不少牛羊。” 秦始皇:“…………” 陇西狄道。 边军将领押着一长串俘虏,身后是数不清的牛羊。正和辎重官大眼瞪小眼。 周围牛哞羊咩此起彼伏,混着牲口粪便的腥臊味。 辎重官押着一串大车,十分无语。从来只有往前线运粮的,哪有从前线往回拉牲口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要裂开:“将军,我赶着送药材。” 将领翻了个白眼:“你管粮草的,不先把牛羊牵回去?” 辎重官欠了欠身,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可是霍将军没让我们运粮。” 将领不干了:“你什么意思?俘虏和牛羊都扔给我?” 辎重官又欠了欠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将军若有意见,可找霍将军说理,反正我只管运药材。” 将领气笑了:“霍将军在哪?” 辎重官一摊手:“我哪知道。” 此时,秦军已经抢了九天。 正如霍去病所料,休密部终于反应过来——家被偷了。 不是丢了一只羊、跑了几匹马,是草原上的部落像麦子一样,被人一茬一茬地割。 偶尔有浑身是血的败兵挣扎着逃回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秦军会妖法”、“箭射不死”、“马比风还快”。 头头们聚在大帐里吵了整整一天,从震怒到惊恐,从惊恐到癫狂。 最后吵出一个共识:不能再等了。 再不反击,整个休密部的草场都得被秦军犁一遍。 而秦军这边,六万步兵只剩下八千人还没有战马。 为了抓住最后的窗口期,李信和霍去病干脆分兵。 两人各抢各的,像两把梳子从草原上篦过去。 陇西边兵跟在后面收马、收俘虏、收牛羊,收得手软。 休密部的大当户,阿勒坦都快气疯了。 他在河西走廊横行了半辈子,从来只有月氏南下抢秦人、西边抢西域诸国。 什么时候轮到秦人打到家门口来抢?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当户……秦军……秦军在焉支山东边集结!” 阿勒坦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传令各部,立刻发兵!我要让秦人有来无回!” 帐外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月氏精骑从各部落的草场上涌出,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河,朝焉支山方向滚滚而来。 霍去病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那条黑线,面色如常。 李信策马立在阵前,身后没有步兵盾墙,没有弩兵轮射,只有骑兵。 六万骑列成横阵,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兵器碰撞的细响此起彼伏。 休密部十万精骑如潮水般涌来。最先到的不是马蹄声,是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路往上爬,爬进胸腔里,震得心脏蹦蹦乱跳。 李信眉峰微挑,“列阵。” 令旗挥下。 六万骑兵阵型从行军队列向两侧拉开,像一只正在张开翅膀的大鹏。前排骑兵端起长矛,矛尖指向正前方。 这是李信练了无数遍的阵型。 正面宽,纵深浅。不拼厚度,拼第一波的冲击力。能扛住,阵型就在;扛不住,六万人被十万胡骑碾过去,渣都不剩。 休密部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蹄声不再是闷雷,是山崩,是海啸,是从地底翻上来的咆哮。 李信拔出剑,剑尖前指。 “杀——” 两股洪流在焉支山以东的旷野上对撞。 接触的瞬间,世界碎成了杂音。金属碰撞的尖啸、骨骼断裂的闷响、战马垂死的嘶鸣、人的惨叫,混在一起搅成一片嗡嗡的混沌,震得人耳膜发麻。 秦军的长矛比弯刀长。第一排捅穿休密骑兵的胸膛,第二排从缝隙里刺进去。 前排的胡骑像撞上一堵墙,马头猛地往两侧歪,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可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弯刀从侧面砍过来,砍在秦军的马颈上,血喷出来,溅了满脸。 李信冲在最前面。 他的剑已经卷了刃,从敌人手里抢过弯刀,弯刀砍卷了又捡起一根长矛。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阵型就会崩。阵型崩了,六万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高坡上,霍去病看完了对冲的全过程。李信扛住了,阵型没有崩。 他调转马头,冲身后一挥手。 两万骑从他的身后涌出来,沿着高坡背面绕了一个大圈,马蹄裹着厚厚的草垫,像一条巨蟒在草丛中无声游动,朝休密主力的左翼侧后方插过去。 休密的左翼正在拼命往前压,注意力全在李信身上。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冲到了五百步之内。 “闪电骑,跟上。”三千人从两万骑中分出来,像一把脱鞘的利刃冲在最前面。 休密左翼的几个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试图调整阵型。 可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不需要列阵的骑兵。 闪电骑冲到百步之内,前排端起弩,抬手平射。 三棱箭头穿透皮袍,钻入血肉,中箭的人还没从马背上栽下去,第二排的弩箭又到了。 左翼阵型被打出了一个缺口,但缺口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休密人反应比霍去病预想的快,两侧的骑兵正在往中间挤,试图封住缺口。 霍去病冲进缺口的时候,两把弯刀同时从侧面砍过来。 他侧身,第一把贴着他的肩甲滑过去,第二把劈在马颈上。 战马嘶鸣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跪倒。 霍去病一刀砍翻左侧的骑兵,顺势在马背上稳住重心,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他身后,闪电骑如影随行。他们的目标不是普通骑兵,是指挥节点。 一个千夫长正在挥刀收拢溃兵,霍去病策马冲到跟前,一剑从对方喉咙上抹过去。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他没空擦,马不停蹄扑向下一个。 另一千夫长已经发现了不对,身边十几个亲卫围成一道人墙。 霍去病看了一眼。十二个人,硬冲会折在这里。他偏了一下马头,从人墙边缘擦过去,顺手将一个冒头的亲卫劈下马,接着加速冲向后方的万夫长。 休密的指挥系统在几分钟内被搅成了浆糊。千夫长找不到万夫长,万夫长找不到首领,号角声此起彼伏,谁也不听谁的。 李信的压力骤然减轻。 对方的左翼乱了,中军开始往左翼调兵,正面冲锋的势头缓了下来。李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 “撑住——给我冲!” 秦军士气暴涨。六万人轰然加速,朝休密中军压过去。 休密中军还在往前挤,后队的不知道前队乱了,左翼的不知道右翼在干嘛。各部落首领各自为战,号角声乱成一团。 阿勒坦暴跳如雷:“左翼是谁在指挥?为什么不挡住那支秦军?中军往前压!往前压!不要管侧翼。” 亲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当户……左翼没了。” 阿勒坦猛地回头。 霍去病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尖正往下滴血。 阿勒坦攥紧弯刀,牙咬得咯咯响。 “列阵,挡住他!” 两个亲卫拼死相护,“大当户……快走……” 阿勒坦不敢回头,拼命抽着马鞭,朝西边狂奔。 身后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马蹄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追命的符咒贴在脑后。 他不敢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已经跑疯了,嘴里泛着白沫。 前面是一片矮丘,翻过去或许能甩掉追兵。只要能活着,召集其他四部,还有翻盘的机会。 阿勒坦咬牙,继续催马。前方矮丘的坡顶越来越近,只要翻过去…… “嗖——” 一支箭贴着他耳朵飞过,钉在前方的土坡上。箭尾颤了几下,三棱箭头深深扎进土里。 阿勒坦猛地勒住马。坡顶上,一人骑着黑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霍去病比他快,绕到了前面。 退无可退,阿勒坦拔出弯刀,双腿夹紧马腹,迎面冲了上去。 两马交错,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长矛从阿勒坦的弯刀下钻过,捅进他的胸口。 阿勒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回望身后。 远处,秦军像潮水一样漫过草原。 休密部的溃兵正在被李信的骑兵追杀,一片一片地投降。 第61章 医部 “报——西线大捷!” 斥候的声音从殿外一路传进来。 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斥候甲胄上满是尘土,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干裂起皮。 他双手高举战报:“陛下,焉支山大捷!” 内侍小跑着将战报递到御案前。 秦始皇展开,眉峰微动。 看完后,他将战报递给内侍:“念。” “于焉支山击破月氏休密部主力。斩首三万余,俘虏休密全族共三十万余。缴获战马二十万余,牛羊暂未清点。”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侍还没念完:“休密部首领阿勒坦,阵前授首。休密部草场、祁连山北麓,已尽归大秦。”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秦始皇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怎么?没人说话?” 王绾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洪亮:“此战,威震朔漠!臣,恭贺陛下!” 他一带头,满朝文武齐齐拱手:“恭贺陛下!” 秦始皇嘴角微扬:“左相,休密部的俘虏,如何安置?” 诸葛亮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休密既灭,河西走廊东段已尽入大秦。臣以为,当趁势设郡县、筑城屯田。” “至于俘虏。壮丁修驰道、筑城、开矿;余者皆迁往楚地。分散安置,分田授地,使其渐习农耕。” 秦始皇点头:“可。” 王绾当场变脸,“陛下,骊山抽调二十万刑徒,如今陵工的进度已经慢下来。休密部俘虏一个都不给臣,臣拿什么修陵?” 诸葛亮温声道:“右相再等等。水泥、炼铁,急需要大批劳力采矿;养蚕、种地、纺布,哪一样都缺人手。俘虏分一分也就没了。” 王绾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手指点着诸葛亮抖了好几下:“你……你……”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始皇,“陛下,修皇陵乃是大事,不可耽误啊。” 秦始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修陵是大事。” 王绾松了口气。 又听秦始皇接着说道:“但民生同样是大事,就按左相说的办。” 王绾张了张嘴,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随着捷报传来的,还有前线急需的物资清单。排在首位的是药材。 几人对着清单,在东偏殿开小会。 卢浩叹了口气:“古人打仗,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古代军队,大夫数量少得可怜。每个军医要面对成百上千个伤员,根本顾不过来。 轻重伤员混在一起交叉感染,很多人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战后的败血症。 诸葛亮也皱起眉头:“此次随军的医护听着不少,分到两线依然不够。” 卢浩挠了挠头:“医护都是专业人才,不是流水线生产。一下子培训成千上万谁也做不到。” “医者需要长时间学习,但护者和药仆短期就能学成。”诸葛亮提议,“可加大这两类人的招募。” 华佗正有此意,“如今要在各郡县建医署,医者可慢慢教,护者和药仆先上手。这些人学得久了,也可转成医者。” 李时珍接过话头:“晚辈有个提议。目前的药材都靠中尉军和药农采摘,数量不好控制。不如找一批人种药材。” 卢浩有些犹豫:“先生,学生所在的时代,药材早就规模化种植。但人工种出来的,跟野生的药效完全不能比。” 这是他亲眼见证的事实。 灞上军营里,几百年的老参真的能救命。 华佗做完手术,经过药物调理,士兵半个月就能下床。 几位神医搞出来的土法抗生素,不管是内服还是外敷,真能预防伤口感染,还不留后遗症。 但后世的中医根本没这么强悍。 “后世中医之所以势弱。”卢浩实话实说,“与药材的药性大打折扣有很大关系。” 李时珍垂眸思索片刻:“你说的那种人工种植,一是肥料催生,缩短了药材生长期;二是改变了原生态生长环境。” “这些我们都不动。只在药材原来的生长地人工撒种、看护。不改变环境,不催熟,仅增加数量。” 卢浩觉得可行:“这个办法好,虽然时间久一点,但能保证药效。” 李时珍也是这个想法:“前期困难一些,形成规模就好办了。” 张仲景接过话头:“军医院如今虽有少量女医者,但护者和药仆都是少年人。妇人其实比男人更有耐心,学起来也快。不如多招募些女护和药仆。” 孙思邈点头附和:“也可看护药园,心细还认真。更别说接产、看护幼儿这些事,她们比男人更有优势。” 诸葛亮听完一圈,点点头:“几位先生说的,我都记下了。要建立完善的医疗体系,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 华佗提议:“当务之急是先成立医部。培训、招人、定制度、协调人手,推进全国医署。” 卢浩一听“医部”两个字,脸色都变了:“丞相,我不当医疗部长。我可以协助大家干这个活,但不担这个名。” 诸葛亮轻笑:“急什么?医部暂时归我统筹。但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交到合适的人手上。” 卢浩挨个看过去。 华佗直摇头,那表情比谁都干脆。 外科圣手本质是技术狂人,当顾问行,管行政?一准给你撂挑子。 他又看向张仲景。 张仲景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我是做过长沙太守。但现如今,没时间管这么大的摊子。” 卢浩又看向孙思邈。 孙思邈笑了笑:“我可不干,没这闲功夫。” 李时珍不等卢浩眼神扫过来,抢先开口:“我得时常去野外寻药,哪有时间?” 卢浩嘴角抽了抽,果然如他所料。 他苦着脸,掰起手指头:“丞相,我给您算算账,我总共就7000能量。”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诸葛亮、华佗、张仲景、班超、霍去病这几人还好,都在两汉,花的能量不多。 但接下来就贵了。 孙思邈,唐朝,耗能903。李时珍,明朝,耗能1814。宋应星,明末清初,耗能1887。” 卢浩报出总账:“耗能六千三百多。太阳能虽然在缓慢蓄能,但现在这气候,阴雨天多,一年才存了1300。您如果想拉个医部令过来,能量是够……” “可阳周的统领还没拉,计部令也没拉……” 能量确实要省着用。 诸葛亮抿了一口茶,“我们先把能做的事做了,医部令……不急。” 第62章 萧何卖锅 为了多存些能量,卢浩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找地方晒太阳。 咸阳宫东阙,这处咸阳城的最高处都快成了他的窝。 秦始皇听亲兵说了几回。 “草席一铺,人一躺。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他就从东边挪到西边。那姿势,那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咸阳宫新收了个难民。” 秦始皇忍着笑问内侍:“东西做好了吗?” 内侍躬身:“回陛下,内府不敢耽误。躺椅、竹床、茶几、软垫都快做好了。” “嗯,你盯着点。” “是。” 内侍低着头退了两步,心里直嘀咕:卢先生都快被宠上天了,陛下自个儿还没用上呢…… 但卢浩的专属内侍小果子不这么想。 他蹲在廊下,看着那团黢黑的脸忧心忡忡。 卢先生都快晒成黑炭,还不让人打伞。这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再这么晒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先生,入夏了。您好歹避避阳?” 卢浩躺在草席上,眼睛都没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这日头还不够猛,实在不行我去霍将军那儿,敦煌太阳够大。” 小果子噎住。 敦煌?那地方太阳大,风沙也大,去了怕是连人带席子一起吹跑。 他正想再劝,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卫尉兵小跑着过来,“卢先生,巴家的人在宫外求见。” 卢浩睁开一只眼:“嗯?” 巴家在咸阳城的商铺已经开到了一百间! 今天来请卢浩,正是第一百间商铺开业庆典。 “开业庆典”这个词儿也是卢浩提的。 巴清听他说完,想了想,觉得可以有! 于是,秦朝版商业庆典出现了。 卢浩到时,整条商业街热闹非凡。 街口立着一面大鼓,鼓手光着膀子,抡起鼓槌,“咚——咚——咚——”三声闷响,震得人胸口发颤。 巴家这间商铺做的是餐饮,主推火锅、卤味及各式炒菜、油炸食品…… 火锅和卤味已经不稀奇了,早就走进了千家万户。 但炒菜是什么?油炸食品又是什么? 众人围在一栋木楼前,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百味楼”。 一楼散座,窗明几净,桌椅擦得发亮; 二楼雅间,用竹帘隔开,每间挂着一幅字画,还摆着几盆绿植。 巴清站在门口,一身素色深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笑着招呼客人:“今日百味楼开张,备了些新鲜吃食,诸位不嫌弃就进来尝尝。” 巴清说完,鼓声又起。 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咚咚咚咚”像雨打芭蕉,越敲越快,越敲越密,听得人热血上涌。 等鼓声歇了。乐师奏起迎宾曲,竽声悠扬,琴声淙淙。 人群里有懂行的老头捋着胡子说:“这排场,比官府还。” 旁边的人白他一眼:“巴家的排场,什么时候比官府小过?” 众人早就闻着味儿了! 一股奇香从楼里飘出来,跟他们这辈子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煮羹的浓香,说不上来,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几个不差钱的食客探头探脑地往里走,很快被伙计引到一楼散座坐下。 桌上摆着几盘东西,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食客指着那盘金黄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 伙计笑着回:“这叫炸鸡块。您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食客犹豫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香嫩。 他愣住了,又咬了一口。 这次嚼得更慢,眼睛越瞪越大,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这什么东西……” 旁边几个食客也咬了一口,咔嚓声此起彼伏。 “皮是脆的,肉是嫩的,还流汁!” “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炸鸡还没吃完,伙计又端上来几个盘。 “这叫炒菜,诸位尝尝。” 一盘绿油油的叶子菜,油亮油亮的,冒着锅气。 一盘切得薄薄的肉片,混着葱段、姜片,酱色浓郁,香味直冲天灵盖。 “怎么做的?” 伙计回:“铁锅里爆炒。火要大,锅要热,几下就出锅。” 几个食客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 绿菜脆嫩,肉片滑口,不像煮的那么烂,也不像烤的那么干。是一种从来没吃过的口感。 “好吃!比火锅还香!” 伙计又端上几个小筐。“这叫油条。麦面做的,下油锅炸出来。” 人群彻底炸了锅。 “油炸的?” “油哪儿来的?” “西边打仗,缴了无数牛羊,油还怕不够用?” “给我再拿一块炸鸡!” “我要尝尝那个炒肉!” “油条还有没有?”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叠声地喊:“有有有,都别挤。” 卢浩蹲在二楼的栏杆边啃着炸鸡腿,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笑得合不拢嘴。 巴清站在他身后,笑着夸道:“乖孙,这法子好。让他们先尝,尝完了不买都不好意思。” 卢浩竖起一根大拇指:“老祖宗英明!这广告不就打出去了?” 巴清听不懂“广告”是什么,但策略她懂。 招揽食客,先让利,再赚钱。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意经被乖孙换了个玩法,还挺好用。 窗外,鼓乐声又起。 卢浩啧一声:“总觉得少了点啥,要不要搞个舞狮?” 正在啃鸡翅的宋应星一脸嫌弃:“秦朝哪有狮子?” “那舞牛?舞马?” “你还是闭嘴吧。” 这次开业庆典,当然不是简单地推销新吃食。 计部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卖锅。 打仗有多费钱?汉武帝可以现身说法。 这位爷在位五十四年,打了四十四年。把高祖、文帝、景帝三代攒下的家底打了个精光。 现如今,别看西线抢得轰轰烈烈,可那都是战利品,不是银子。 制造兵器不要钱?军饷不要钱?抚恤不要钱?药材不要钱?二十万后勤大军在路上,人吃马嚼,哪一口不要钱? 钱从哪来? 诸葛丞相觉得,与其从百姓头上扣税,不如从贵族和富户口袋里掏。 之前工部造出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琉璃珠子、花皂、牙粉、暖手炉等,确实吸引了一波抢购潮。 但那不是生活必需品,有更好,没有也能凑合。 铁锅不一样。 这东西的出现,可以直接淘汰秦朝现有的厨具,颠覆现有的饮食习惯。 煎炸烹炒,一样都离不开它。 宋应星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咬着牙从铁产量里抠出一小部分,专做大大小小的锅具。 一部分送到前线改善将士们的伙食,另一部分,用来割韭菜。 铁锅卖得有多贵?直接上了拍卖行! 萧何亲自前往奇货居坐镇。 他是田部令不假,但拍卖行这活儿一直赖他身上,没人接手。 卢浩说他是“大秦第一斜杠青年”,萧何没听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铁锅定价更是离谱。不是银子,不是铜钱,是金! 小锅——锅壁薄,导热快,专做精细菜。三十金! 中锅——炖羊肉、烧肘子、焖鸡鸭,一锅出十几人份。六十金! 大锅——专做油炸,炸鸡、炸鱼、炸丸子,油温稳,一次出一大盆。一百金! 消息一传出去,咸阳城的富户们脸都绿了。 “三十金?一个铁锅卖三十金?他萧何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这个快?”旁边有人冷笑。 骂归骂,抢购的场面一点没含糊。 头天晚上,奇货居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仆从们裹着厚袍子,蹲在墙根下,怀里揣着布帛。 萧何坐在奇货居二楼,隔着窗缝往下看了一眼,“开门吧。” 大门一开,人群一窝蜂涌进去。 “我要中锅!” “大锅!这是钱,你点一下!” “大锅还有没有?我家老爷要两个!” 田部丞一边收钱一边记账,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淌。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铁锅全部售罄。 没抢到的贵族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没了?这么快?” “你动作太慢了,我天没亮就让人来排队。” “我家仆从没抢到,你们谁能匀一个?” 没人搭理他。 萧何从二楼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可登记,下一批十天后来取。定金先收五成。” 田部丞一愣:“收……收多少?” “五成,一纹不少。” 第63章 大秦商业版图 铁锅成了大秦最火爆的单品,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 不止咸阳的富户抢,临淄、邯郸、大梁、宛城、南郡、会稽、成都这些地方的富户也排队来抢。 铁是官营物资,这生意不可能放给商行。 卢浩也没打算放给商行,他要的就是“限量发售”,奇货可居。 只是定价离谱成这样,还引来抢购潮,连秦始皇都有些诧异。 卢浩理直气壮,“陛下,您想啊,吃了铁锅炒的菜,谁还乐意用陶器和青铜器煮?那玩意儿煮出来的东西跟猪食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我这定价一点儿也不高。“ 秦始皇抽了抽嘴角。 “您别不信啊。”卢浩举例,“后世有个叫爱马仕的破包,一个能卖到几十上百万。” “有个叫百达翡丽的手表,一块破表几百上千万,说是'成功人士的象征'。” “还有一种叫翡翠的破石头,就因为慈禧那个老妖婆喜欢,成色好的炒到上亿……” 秦始皇皱眉:“这些物件有何用?“ “就是咯!“卢浩一拍大腿,“一个破包、一块破表、一块破石头,能有什么屁用?” “我铁锅卖一百金怎么了?这是生活必需品,是饮食革新,我定的已经是良心价了!” 秦始皇好笑:“你总有歪理。” “您说我哪里说得不对?” 秦始皇懒得跟他争辩,提醒一句:“早晚晒晒就行,遮挡一下也成。” “那不行,”卢浩一脸倔强,“我一个大老爷们,晒个太阳还打伞,像什么话!” 出宫必有华盖随行的祖龙:“…………” 铁锅的火爆,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让商业这条线彻底沸腾。 好在计部早将商网铺了出去。 第一步是卫星城:丽邑、云阳县、陈仓、栎阳。 咸阳做为特大型城市,人口逾百万,卫星城各司其职。 丽邑是陵工驻地、云阳接纳部分移民、陈仓控制西线物资、栎阳屯储粮草军械。 它们拱卫在咸阳四周,所有物资经此地中转,再分流至各郡。 第二步是人口密集的六国都市: 临淄(齐都)、邯郸(赵都)、大梁(魏都)、宛城(韩/楚边境都会)、江陵(楚郢都)、吴县(越都会)、寿春(楚晚期都城)、成都(蜀都)、洛阳(周都)、阳翟(韩都)。 这些城市曾是六国的心脏,贵族富户盘踞多年,根基深厚,消费力远非寻常郡县可比。且大多地处水陆枢纽,货船商队络绎不绝,是商部布网的重中之重。 第三步是通衢要冲: 彭城(泗水郡)、睢阳(砀郡)、蓟城(广阳郡)、雍城(内史西端)、临沅(洞庭郡)、江州(巴郡)。 这些地方未必有故都的底蕴,却是商路必经之处,物资在此集散、分流,再运往更远的地方。商队走到这里歇脚,货物流转的脉络便已铺开。 这张商业版图,不是计部官员们拍脑袋画出来的。 是巴清凭着一双脚板,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哪条河汛期能走大船,哪个关口吏员最难缠,哪座城的人认什么货。她心里那本账,比萧何的户籍册还细。 秦朝重农抑商,朝廷里那帮人哪想得出“调动全国商业网”这种脉络? 是老太太凭着一生走南闯北的见闻,将这张网一针一线地织了出来。 她不光促成了秦朝商会,还出任第一届商会会长。 也是巴家的商队,驮着工部出品的锅碗瓢盆、镜子蜡烛、花皂牙粉,从咸阳出发,走遍大江南北。 回程的时候,车里又装满各地特产。 蜀地的锦、楚地的漆器、齐地的盐、赵地的酒……顺着商业网流到其他地方。 再次来到巴家,卢浩看到这张商业版图忍不住感慨:老太太是真正将生意刻进骨子里的人。 诸葛亮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老夫人遍历山河,胸有经纬。” 巴清摆了摆手,笑道:“老身不过是做了一辈子生意,多走了些路。若无丞相主持大局,也无处施展。” 卢浩更关心老太太的身体。 他想起后世那些资料——巴寡妇清,生卒年不详。 史书没写她什么时候死,后世只能从秦始皇为她筑“怀清台”这件事推测,她大概在公元前220年左右去世。 可现在,是公元前219年。 老太太就坐在他面前,腰杆挺直,眼神清亮,正在和诸葛丞相认真地聊商业细节。 卢浩心想:是孙思邈的调理起了作用?还是史书漏了她好几年的寿数? 他搞不清楚,也不想去搞清楚。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老祖宗多活一天,大秦的商业就多一分光亮。 他盼着老太太能活得更久,能亲眼看见商队从咸阳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走进西域,走进中亚,走得更远。 能亲眼看到,丝绸之路的开启。 第64章 修驰道 随着越来越多商人汇聚到咸阳,“修驰道”这三个字,从街头巷尾一路喊到了朝堂上。 各郡县的请奏像雪片一样飞进咸阳宫,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同一件事:求朝廷快点修路,好把自家的特产卖出去。 扶苏听着内侍一份接一份地念,脑子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对左相抱怨百姓苦,修驰道劳民伤财,甚至为此顶撞父亲,惹得父亲大怒。 可如今……百姓求着修? 他想不通 修驰道这事,扛大头的还是将作少府。出钱、出人、出物资。 所以这事儿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王绾头上。 王绾已经没脾气了。 但泥人还有三分血性,不能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吧? 本着“能拉一个是一个”的宗旨,他果断出列:“陛下,臣以为,修驰道迫在眉睫。” 秦始皇觉得他还有下文,点头应道:“此事,交由右相。” 王绾拱手:“臣想请工部协助,臣去过工部的水泥坊……” 他将水泥的神奇之处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最后话锋一转,“既然有了水泥,不如直接修水泥路?” 宋应星站出来,实事求是地说道:“水泥做出来不算麻烦,但现在产量有限,目前只够修到咸阳周边的城镇。” 王绾一脸真诚:“依宋工部之才,定能想出解决之法。” 宋应星跟他对视三秒,心里骂了声老狐狸。 “驰道路基夯实,路面坚硬密实,经久耐用,跟水泥比也不差太多。”宋应星提议,“不如先按原法修路基,在重要路段加铺水泥。等水泥攒够了再分段铺装。” 这个法子既稳妥又可行,连王绾都听得连连点头。 秦始皇当即拍板:“宋卿协助右相,督修驰道。” 王绾又开口了:“陛下,臣还想借萧田部。” 萧何一顿:“……不知右相有何事?” “萧田部既已为边军规划好粮草运输,想必驰道怎么联通各郡县,心里也是有数的。” 萧何从不说大话:“臣做过部分规划,但……” 王绾抬手打断:“以萧田部之才,肯定难不倒你。再者,地方郡县会全力配合你收集路段实情。” 萧何也与他对视三秒。 合着将作少府就出钱出人出物资?其他的都交给我和宋应星了? 王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拱手笑道:“大秦有二位,实乃百姓之福啊!” 秦始皇撑住下巴,掩下嘴角的笑意:“此事,就交给三位卿……” 王绾又开口了:“陛下,臣还想借左相……” 诸葛亮转头:“?” 王绾喘了口气:“军需部的大车和山串车。” 诸葛亮毫不犹豫地挡了回去:“西、北两线都在运送物资,车辆周转不开。” 王绾不慌不忙:“工部不是一直在造车吗?总能借些用用吧。何况,驰道早些修好,左相调物资去前线也方便。” 诸葛亮沉吟片刻:“至多五十辆。” “一百。”王绾伸出一根手指。 诸葛亮:“六十。” 王绾:“九十。” 诸葛亮皮笑肉不笑:“军需部的车还有别的用处,真不能全借出去。” 王绾一摊手:“左相调二十万骊山徒,老夫可没推脱半句。” 诸葛亮沉默一秒:“……八十。再多没有了。” 王绾飞快应道:“成交!” 秦始皇偏了偏头,努力压着笑挥挥手:“行了,没事就散朝吧。” 王绾此战大获全胜,得意地瞥了诸葛亮一眼。 呵,让你借人不还! 这次工部、田部、军需部一块儿薅,连本带利讨回来! 散朝后,扶苏去咸阳宫东阙找卢浩。 卢浩正窝在躺椅里哼着小曲,手边的茶几上摆满了点心,有几样扶苏都认不出来。 卢浩递过来一个竹筒:“怎么了这是?跑得满头汗。” 扶苏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沁凉爽口。 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乱七八糟的果子,搁竹筒里压一压就成了。好喝不?” “好喝。”扶苏又喝了一口,“你怎么总能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喝就完了呗。”卢浩有些好奇,“公子跑来找我,不会是为了陪我晒太阳吧?” 扶苏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今天朝堂上,左相和右相争得十分精彩。” 卢浩来了精神,“不能吧?王绾丞相吵得过诸葛丞相?” 扶苏将朝堂上那一出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卢浩笑死:“哟,老丞相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扶苏没接话,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竹筒。 “卢浩,我以前……错了吗?” 卢浩收起笑脸,坐直了:“公子没错。” 扶苏抬起头:“可如今……所有人都盼着修驰道。事情怎么变了?” 卢浩看着他,认真地回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以前修驰道,百姓得不到一点好处,自然觉得是苦差事。” “可现在不一样。路修好了,百姓采的药,医署有多少收多少;” “打的野物,皮毛运去大城能卖个好价钱;” “就连摘的皂角、花椒、桂皮这些野物,都有商人上门来收。” “能挣着钱,能得着实惠,修路还是苦差事吗?” 扶苏若有所思:“所以……时移则事易?” 卢浩挠了挠头:“差不多意思吧,但我觉得还不够。” “丞相和陛下是在改变大秦。让百姓不必只靠种地过活,做工、采药、养蚕、纺布、养家禽……都能活。” “老百姓有了选择,日子就有了奔头。这才是他们希望修驰道的原因。” 扶苏攥着竹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将作少府效率极高,昨天才定下的事,第二天就撸起袖子开干了。 卢浩蹲在工地上愣了半晌。 宋应星嫌弃地瞥他一眼:“傻了吧?驰道又不是秦始皇一代人修起来的。” 卢浩一拍脑袋:“对哦。” 历史上,驰道网络其实是“奋六世之余烈”的产物。早在商鞅变法后,秦人就为了打仗陆续修路。 秦惠文王打下巴蜀,修了秦栈道,连接汉中、成都平原。 秦昭襄王跟义渠死磕,逐步形成“上郡道”“西方道”的雏形; 后来东出伐韩赵魏楚,又开辟“临晋道”“东方道”“武关道”。 秦始皇统一时:除“滨海道”外,各条干线的框架已经成型。 所以秦始皇下令“治驰道”,说白了就是统一标准、拓宽加固、延伸连通。 并不是从零开始。 宋应星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将作少府手里有现成的路网框架,萧何前辈只需要优化一下。” “先将商网的主干道串起来,再设计各郡县的连接节点。能省的弯省了,能抄的近路抄了。先修哪段,后修哪段,一段一段排出来。” 卢浩听得频频点头,问了句:“水泥够铺到哪儿?” 宋应星皱成了包子脸:“能把咸阳到卫星城铺上就不错了,还是缺人手。” “不过陛下不急,也没大征民夫。这次修路主力是月氏俘虏和骊山刑徒。” 卢浩憋着笑:“骊山还有人修皇陵吗?” 宋应星也忍不住乐了:“你是没瞧见,昨天散朝后,两位丞相将陛下堵在东偏殿。” “右相一个劲哭惨。说百姓不容易,地里庄稼才冒芽,都去修路了谁种地?” “左相一个劲画饼。说西、北两线源源不断有劳力迁回来,陵工暂时借用,过阵子就还。” 卢浩没忍住,哈哈大笑:“还好陛下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 第65章 战地医疗 修驰道这事,压力最终还是给到了西、北两线。 秦始皇给两线将领写了亲笔信。 信很短,力透纸背:“朕的陵工,快被两个丞相薅完了。” 隔着几千里都能感受到的祖龙的心酸。 霍去病看完,不知该做何表情。 李信浑身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就脑袋能动,伸长脖子偏头看他:“陛下写了啥?” “让咱们多抓点俘虏。” “这次不是抓了休密全族吗?”李信愣了愣,“还不够?” “修驰道。” “哦,那确实不够。” 隔了半秒,李信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修驰道?” 霍去病一把按住他:“躺好。” “我躺个屁,我是陇西侯,征民夫不还得落到我头上?” “不征民夫。” “嗯?” 霍去病压了压嘴角:“用的月氏俘虏和骊山徒。” 李信惊了:“骊山徒拉去修驰道?那皇陵谁修?” “所以让咱们多抓点俘虏。” 李信躺平了。他实在想不通,陛下怎么混成这样?连陵工都保不住? 此时帐帘掀开,医疗队的大师兄走了进来。 大师兄姓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眼神比刀还利。是华佗钦点的队长。 他一眼扫过床榻,脸色当场沉了下来:“陇西侯,伤口又崩了?” 李信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没……没崩。” 肖队长没理他,冲身后两个护者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者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李信的双肩和上臂。 动作不重,但锁死了所有挣扎的空间。这是军医院的“伤员固定法”,不伤筋骨,但病人挣不开。 肖队长没急着动手,先走到一侧的木架前净手。 用一块浸了烈酒的麻布,将手指、指甲缝、指关节,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李信咽了咽口水:“肖队长……” “闭嘴。” 肖队长走到榻前,从铜盘里取出一把镊子,镊子头在火上烤了几秒。 晾凉后,他轻轻揭开缠在李信腰腹间的麻布扎带。 伤口露了出来。 从左侧肋下斜拉到右腹,缝线密密麻麻,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缝线是处理过的蚕丝线,浸过蜂蜡,韧而滑。 伤口有几处崩开了,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肖队长皱眉,又瞪了李信一眼。 “能不能让老夫省点心?缝了一百多针,肠子都快漏完了,还不好好躺着?要不要命了?” 李信一声都不敢吭。 肖队长用镊子夹起一块麻布,在温盐水里浸湿后擦拭伤口。 动作很轻,将伤口边缘的腐肉擦得干干净净。 李信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之后肖队长又换了把镊子,从陶罐里夹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在药汤里浸透后敷在伤口上。 按了几下,让药液渗进缝线的缝隙里。 几息后,再换一块新的。反复三次。 李信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榻沿的木头被他攥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翻过来。”肖队长说。 两个护者松开手,李信咬着牙慢慢侧过身。背后几道刀伤深可见骨,好在伤口没崩。 肖队长重新净了手,继续。 李信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最后抹药膏厚敷,绑上扎带,整个换药过程才算结束。 肖队长将用过的器械一件一件放进铜盘里,沉声交待:“三天内不许下榻,不许抻胳膊。换药的时候我来看,再崩一次,我给你缝三层。” 李信嘴唇发白,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记住了。” 肖队长扭头看向霍去病:“冠军侯,到你了。” 霍去病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两人折腾完,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霍去病伤得不重。胳膊和后背上有几处刀伤,比起正面扛休密主力的李信,他这只能算皮外伤。 这点伤要是换作以前……不对,是上辈子,随便扯块布缠一缠,翻身上马就能接着打。 但现在不行。 肖队长之所以这么横,不光是医术过硬。 他手里有秦始皇的口谕,可以判断将领们适不适合继续参战。 谁要是犯倔,他一封告状信递到咸阳,回头陛下就得收拾你。 秦始皇和诸葛丞相定下的国策是:八年之内,边患尽除。 八年。不是一个冬天,不是一个秋天。 是有节奏地打。 这种不急于求成的底气,来自四位神医联手打造的战地医疗,来自萧何滴水不漏的后勤保障,来自诸葛亮不焦不躁的战略布局。 霍去病想起卢浩说的话。 后世把他吹上了天。什么少年战神,什么闪电战鼻祖,什么帝国双璧……好像他生下来就会打仗,打仗就不会输。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战场上是怎么熬下来的。 不止是他。舅舅、李广、公孙敖、张次公……一个个瞧着风光,卸了甲,夜里翻身都能疼醒。 能活下来全靠硬扛。 霍去病垂下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将军。”李信喊了一声,“想什么呢?去看看伤兵的情况。” 霍去病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新缠的扎带,缠得松紧刚好。 “行。”他站起来活动肩膀,“我去看看,你老实躺着。” 此战的阵亡人数,比霍去病预估的要少很多。 藤甲挡下了大部分箭矢,真正致命的是近距离白刃战。 医疗队在此战中发挥的作用,用“惊世骇俗”来形容都不为过。 只要还有一口气,军医们就绝不会放手。重伤员一波波抬下来,手术帐里烛火通明。 麻沸散不够用,先紧着最急的做手术。 轻伤的排着队等清创,皮外伤自己拿药膏抹。 这是第五天,重伤不到七千,阵亡不到三千。 数字没有再增加。 翻完军医营的记录,霍去病松了口气。 闪电骑的医疗队也投入了军医营,付队长刚从手术帐出来,穿着全套手术服,头上扣着帽子,脸上还蒙着口罩。 一抬眼,就见一人穿着便衣在营地里晃荡。 当即爆喝:“谁让你进来的?” 霍去病无奈地转过身:“是我。” 付队长眉毛拧成一团:“将军,您来这儿干嘛?身上的伤好了吗?进来时撒过消毒水吗?” “来看看伤亡。” 付队长疲惫地点点头:“基本稳定下来了,只有从这儿活蹦乱跳跑出去的,不会再有抬出去的。” “辛苦了。”霍去病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付队长整个人僵住了。 “将军,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霍去病的手悬在半空:“……” “我这手术服刚换的。”付队长哭丧着脸,“你满身细菌和病毒你知道吗?离我远点!” 霍去病:“…………” 蒙毅刚好来找霍去病,就见小将军板着脸被“请”出了医营大门。 “这是怎么了?” 霍去病都快没脾气了:“这帮军医,太凶。” 蒙毅忍着笑:“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见付队长看过来,他立即改口:“不该打扰他们救死扶伤。嘿嘿,付队长,我们这就走……” 霍去病咬牙:“你就不能硬气点?” 蒙毅小声嘀咕:“这话说的,将军都被赶出来了,我哪硬气得起来。” 霍去病噎了个结结实实。 蒙毅赶紧换了个话题:“我兄长来信了,陇西侯让您回去看看。” 第66章 步车协同 与西线的暂时休整不同,北线的大军终于动了。 钓了这么久的鱼,眼见上钩的鱼儿越来越少,蒙恬决定拔营,向北推进。 信中他大致说了东胡的情况,最后抱怨了一句:天天被军医追着念叨。 李信想笑又怕扯着伤口:“蒙恬那个性子能写出这么一句,肯定比我们还惨。” 霍去病不解:“有什么好乐的?蒙将军至少还能推进战线,你只能躺着。” 李信:“…………” 霍去病展开东北的地图:“东胡的骑兵消耗不到十万,蒙将军的战术又太过依赖后勤。这都半个月了,北线再不动,粮草的压力会与日俱增。” 霍去病说的,正戳在蒙恬的痛处。 他的战术确实有效,东胡的骑兵被一批批消耗掉。与此同时,己方的粮草也在一天天见底。 他和章邯都是传统的秦军将领。打不了霍去病那样的闪电战,也学不来李信那套剑走偏锋的“步兵换骑兵”骚操作。 北线的六万步兵,就是实打实的步兵。贸然给他们配上战马,不但跑不快,反而会自乱阵脚。 所以蒙恬压根没打算出奇招。 他拿出来的,是秦军的杀手锏——步车协同。 步兵列阵,盾墙推进,正面扛住压力。 弩手在后方齐射,远程压制,持续输出。 战车居中,做移动壁垒及火力支点。 骑兵策应,两翼包抄,封退路、追溃军。 这样的兵团像一台压路机,一路平推。不跟你比速度,比的是谁更硬、谁更能扛。 放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相当于后世的重装合成旅。 蒙恬沿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之间的草原走廊向北推进。 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是东胡部落的传统驻牧地。 某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草尖还没散尽。 巴图尔听到异常响动钻出帐篷。 斥候连滚带爬冲过来。 “秦军!秦军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全是人,铺天盖地……” 巴图尔翻身上马,眯眼望向南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横亘在天地之间,像移动的黑色游龙。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那片铁壁上,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光。那是矛尖,是盾面,是甲胄上的铜钉。 巴图尔的瞳孔猛地缩紧。“这不是去年那支骑兵。” “首领,怎么办?” 巴图尔咬牙:“吹号!召集所有人!”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部落里的男人抓起弓箭翻身上马。 三万骑很快聚齐,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河滩。 巴图尔拔刀指向南方,“冲垮他们。” 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草地在脚下震颤,尘土从马蹄下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风被骑兵带动的气流撕碎,裹着马汗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冲到五百步,秦军没动。 冲到三百步,秦军还是没动。 巴图尔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去年那支秦军这时候已经放箭了。 他眯起眼往前看,只能看见一面面盾牌立在阵前。 他忽然有些不安。 但马已经冲起来了,这时候勒不住。 “放箭!”他嘶吼一声。 箭雨腾空而起朝秦军头顶覆盖过去,却像冰雹砸在瓦片上弹开,那面墙纹丝不动。 巴图尔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停,也不能停。骑兵冲起来就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两百步……一百步。 秦军的盾墙突然裂开。 盾牌手向两侧让出通道,露出后面的东西。 巴图尔终于看清了,是弩手。弩已上弦! 一声号令。 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箭矢贴着地面平射出去,钻进马腿、马腹、马胸。 前排的东胡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 后排收不住速度,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排弩手紧跟着上前,继续平射。 三排轮射,中间没有停顿。 巴图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锋在几十步外一片片倒下去,浓稠的血腥味顺着风灌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 但东胡人还是冲到了盾墙前。抡起弯刀砍下去,刀锋劈在盾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盾面纹丝不动,盾牌手反而往前顶了一步。 巴图尔咬着牙,嘶声吼道:“推开他们!推开……” 话音未落,盾墙又变。 这一次盾牌手没有让开,而是将盾面朝下倾斜,露出盾沿上方的缝隙。 长矛从那些缝隙里刺出来,又快又准,一矛捅进马颈,一矛刺穿骑手的大腿。 东胡骑兵像被扎破的皮囊,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滑落。 秦军踩着倒下的尸体前推,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地面渐渐被鲜血浸透。 巴图尔已经折了上万人,可秦军的阵型一点没乱。 他想撤了。刚要开口,盾墙再变。 这一次裂得更彻底,盾牌手向两侧退去,战车从阵中驶出。弩手居高临下,箭矢从高处斜射下来,穿过皮袍,钉进马背,一箭一个。 巴图尔的嗓子哑了:“撤……撤……” 晚了。 两侧传来马蹄声。 他猛地扭头。就见秦骑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两翼,不冲锋,不突袭,就是匀速地包抄。 像两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巴图尔打了个寒颤。 这扇门一旦关上,他的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往北跑!”他拼命抽马,“快!” 他冲在最前面,弯刀砍翻一个拦路的秦兵,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身后,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乱。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秦军的包围圈已经合拢,里面的人一个都出不来了。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 河滩上尸横遍野,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巴图尔身边只剩几百骑,衣甲不全,满脸血污。 他此时才敢回头望,牙齿咬得咯咯响。 “走!” 蒙恬站在高坡上,负手看着那片狼藉的河滩,面无表情。 “清点战损,打扫战场。” “是。” “重伤的留下,和俘虏一起交给边军。” “是。” 蒙恬转过身,“传令章邯,继续向北推进。” 副将不解:“将军,不歇一晚?” “我们已经很慢了。” 副将想到西线的战报,嘴角止不住抽了抽:“是。” 秦军像一只远古巨龟,在草原上一路平推。 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不论部落大小,全都淹没在那片铁灰色的行军队列里。 不是没有部落抵抗,可就算全族冲上去,也会被秦军碾碎。 打过半辈子仗的老酋长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盾墙打不穿,箭矢射不透,骑兵冲上去像撞在山上,想跑发现两翼的骑兵已经兜过来。 一旦被缠住,就是死路。 对面明明是一群大活人,可感觉像在跟长生天作对,什么招都不管用。 那只巨龟就那么慢吞吞地、不可阻挡地碾压过来。 东胡跟匈奴打过,跟月氏打过,跟其他部落也打过。 可这次不一样,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活路,只有逃。 不管不顾地逃。 牛羊不要了,毡帐不要了,女人孩子,能带走就带。带不走的也顾不上了。 可往哪儿逃呢? 东胡人的草原迟早会被秦军吞噬。 苍凉的牛角号响起,呜咽着在草原上空回荡。 一波三折的调子,像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呜咽。 三长一短,停顿数秒,再三长一短。周而复始。 章邯正在河边洗去浑身的血渍,偏头问亲卫:“什么声音?” 亲卫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某种传讯?” 章邯站起身看向远方。 地势渐高,老哈河的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地平线的尽头,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起伏。 他插剑入鞘:“斥候回来了吗?” “还没,这次探得更远,恐怕要明晚。” 章邯听着那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心头莫名烦躁。 “上马,先去跟蒙将军汇合。” 第67章 练骑兵 咸阳宫再次收到北线战报,已是二十多天后。 卢浩将战报里描述的位置一点点挪到地图上,手指停在老哈河上游。 “陛下,蒙将军现在大概在这儿。离大兴安岭山麓还有一段距离。再往前就不是一马平川了,草原和森林交错,战车受限,战力大打折扣。” 秦始皇眉心微动:“东胡似乎在集结兵力,是想利用地形反攻?” 卢浩点点头:“蒙将军打得慢,但也有好处。打下来的地盘都被边军接管了。他将东胡从大兴安岭西麓的牧场挤了出去,人家肯定不甘心。” 东胡分为两股。除了老哈河以西、大兴安岭西麓的牧场。大兴安岭另一侧,松嫩平原那边也有东胡部族,虽不如老哈河这股集中。 若两边合兵,仍能凑出相当可观的兵力。 大兴安岭不是一整堵墙,山与山之间有河谷,是东西两侧通行的天然通道。 若松嫩平原那支东胡想过来支援,只需沿着其中一条河谷穿过山岭。 蒙恬对那片地界不熟,若堵不住出山口,等两股东胡合兵,仗就不好打。 秦始皇问:“松嫩平原那边的东胡若过来支援,几天能到?” 卢浩也不确定:“河谷弯弯曲曲,不好走。但东胡人对地形熟,轻骑快马……十天左右差不多吧。” “如果蒙将军能提前堵住出山口,那援军来多少送多少。问题是,他对那边地形不熟,很难办到。” 秦始皇眉头越皱越紧:“他停在那里,到底想做什么?” 同样的问题,李信也在问霍去病。 霍去病想了想,“步兵进林子也能打,但地形不熟,于秦军不利。” “就这么干耗着?”李信皱眉。 “花点时间找到出山口,也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伤亡肯定不小。” 李信啧了一声:“看蒙恬打仗,我都替他捉急。” “人家打得稳。”霍去病挥手赶他,“你赶紧回营帐,别让肖队长看见你出来晃悠。” 李信一点也不想待在营帐里。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肚子上那条长长的缝线已经拆了,走路没问题,就是还不能骑马。 见霍去病要走,他一把拉住:“你去哪?” “练兵。” “我也去。” “肖队长不让你乱跑。” “我偷偷的。” 霍去病懒得再劝,转身往大营外走。 养伤这些天,他将能动的士兵全都集中起来。 不管是陇西兵还是各郡县调来的兵,统统按他的要求操练。 李信蹲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对劲。 霍去病将骑兵分成了三队。不是秦军那种“散开侦察、聚拢冲锋”的老套路,是三队各干各的。 第一队正面压上去,冲到一半突然散开,往两边跑。 第二队从第一队让出的缺口里插进去,冲到底。 第三队不冲,兜到侧后方,将整个场子围起来。 李信问:“你这练的什么?” “阵型。” “什么阵型?” “锋矢、雁行、方圆。” 李信:“…………” 听都没听过! 霍去病难得有耐心:“秦军骑兵只会两种阵型——散开,聚拢。” “我这个练法,骑兵要能在奔跑中变阵。冲锋的时候是锋矢,冲到一半变雁行,两翼包抄;被包围的时候变方圆,收缩防守。” 李信虚心请教:“跑这么快变阵,马不会乱?” “所以要练。”霍去病抬手指向校场,“每个骑兵要知道自己在阵里的位置,旗号一变,往该去的地方跑。” 李信继续看。 校场上,骑兵开始练转向。不是秦军那种慢悠悠地兜圈子,是全速冲刺中突然调头,马身倾斜,几乎贴着地面拐弯。 “马不会摔?”李信忍不住问。 “摔多了,就学会了。”霍去病看着场边几个摔得灰头土脸的士兵,“练出来之后,敌人跑不掉。”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骑术要到什么程度?” “马背上能双手脱缰,端着弩瞄准,不晃。” “冲刺时侧身劈刀,回身射箭,不减速。” 李信倒吸一口气。 没人这么练骑兵的,小将军是哪里学来的? 校场上的尘土越扬越高,骑兵的身影在尘土里忽隐忽现。 李信的眼神越来越沉:“接下来很难打?” “打休密部看似轻松,胜在出其不意。”霍去病没有否认:“月氏还有四部——双靡、贵霜、肸顿、都密。” “人家又不傻,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集结兵力等着咱们。” 李信啧了一声,颇为可惜:“接下来不好抢了啊。” “你还抢上瘾了?” 李信嘿嘿一笑,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月氏下次会在哪里集结?” “祁连山北麓,弱水流域。” “这么肯定?” “水草好,月氏的王庭就在附近。” 李信愣了半晌:“你老实说,是不是开了天眼?” 霍去病不想搭理他。 李信又问:“什么时候发兵?” “这些半吊子骑兵还得练练。”霍去病皱眉,“月氏主力不好打。” 李信开始盘算:“那还是老规矩。我扛正面,你率兵绕后。” 霍去病冷哼一声:“现在兵是我练的,主力当然归我。” “小孩儿一边去,哪轮到你冲锋?” “我是主将。” 李信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时常忘了,这个十七岁的小将军才是主将。 霍去病懒得跟他掰扯,翻身上马,往校场去了。 李信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小将军越是能打,他越是惜才。不是怕输,是怕这小子折在战场上。 正琢磨怎么拿到主力,就听身后一声爆喝。 “陇西侯!老夫的话你全当耳旁风?” 李信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肖队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不善的护者。 “我……就出来透透气。”李信赔着笑,往后退半步。 “透气?”肖队长扫了一眼校场,“这里尘土漫天,到处都是马粪。透气???” 李信:“……” “回去,从头到脚洗干净。”肖队长一挥手,两个护者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信的胳膊。 李信挣扎:“我自己会走……” 抗议无效,他被两名护者拖出了校场。 霍去病远远看着,嘴角差点压不住。 蒙毅凑过来:“将军,咱们要练到什么时候?” 霍去病反问一句:“你觉得这些骑兵,跟闪电骑差多少?” 蒙毅老老实实道:“差远了。这些人……能有一半跟上就不错了,将军是想练出七万人的闪电骑?” “单兵素质参差不齐,很难。” “那您费这么大劲?” 霍去病说的轻描淡写:“我们要直插月氏王庭,只带少量口粮,轻装急行。从焉支山向西,绕过合黎山,穿过荒漠至弱水下游。大约一千二百里。” 蒙毅脑子懵了一瞬,蹲下来捡了块石籽在地上划拉:“将军,正常走法是沿着草场,也就是祁连山北麓行军。这一段水草丰美,沿途能补给。没错吧?” 霍去病等他画完,说了句:“月氏也知道你会这么走,沿线设防、斥候密布。” 蒙毅忍不住手抖,“所以咱们穿荒漠?七万人……穿荒漠?没有河流,没有草场,没有部落,没有补给。只有盐碱地和戈壁滩!” “所以要快。”霍去病一脸平静,“要把月氏打懵,要出现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蒙毅急了:“将军,中途要是有掉队的、有受伤的,就得不断减员。” “没关系。剩下的人,就是大秦第一支骑兵精锐。” 蒙毅想了想,觉得有理。 “确实得练骑兵。平地还好,一旦地形复杂,战车就得趴窝。我兄长不就趴窝了?” 霍去病摇了摇头:“不见得,蒙将军可能在守株待兔。” 蒙毅眨了眨眼:“守株待兔?” 第68章 火攻 正如蒙毅吐槽的那样,北线秦军趴在林地边缘,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章邯带着骑兵在山脚下探了几天,林子太密,没敢往深处去。 就这样,回来还挂了彩。胳膊上缠着麻布,脸上也多了两道血痕。 蒙恬提醒了一句:“在边上盯着,别放人出来就行。” 章邯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还得等多久?” “差不多了。” 章邯好奇得要命:“左相那张字条,到底写了什么?” 蒙恬勾了勾唇:“想看?” 章邯使劲点头。 蒙恬的目光投向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森林:“你很快就知道了。” 三天后,东胡号角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闷,更沉,像是从大山的肚子里传出来的,一波接着一波。 东胡的援军到了。 林子里的树叶哗啦啦抖动,那些躲藏在里面的东胡骑兵,一个个从树根下、从石缝里、从沟壑深处冒出头来,像被雨水浇过的蚁群,密密麻麻,从山脊往下涌。 秦军迅速列阵。 盾牌手顶到最前方,连成一道不动的铁壁。弩手在盾墙后面展开,沿着林地边缘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箭头缠着浸过油的麻布,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散发出辛涩的松脂味。 蒙恬的手往下一切。 “放。” 上千支火箭同时离弦,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灰蒙蒙的天幕,扑向山腰密林。 那些刚冒头的骑兵还在往山下冲,突然看见一条火龙从盾墙后面腾空而起,紧接着,浓烟从树冠间升起来。 “后退,快后退!” “火!秦军放火烧山!” 喊声瞬间被火舌吞没。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来,先是舔上树冠,再从山腰窜到山顶,又从这座山头窜到另一座山头。 越烧越旺,越窜越快。 树木烧得噼啪炸响,热浪翻涌着向上升腾,空气扭曲,视野里的树影微微发颤。 整片山林像一头被点燃皮毛的巨兽,在晨光中疯狂挣扎。 林子里的人拼命想往外冲。 哭嚎声、嘶吼声、树木断裂的咔嚓声混在一起,从火场深处一波一波地涌出来。 最前面的冲下山坡,迎面撞上秦军的盾墙。长铍从盾缝里刺出来,又快又狠地将溃兵捅个对穿。 有人想往两边跑,战车上的弩手调转方向,箭雨从侧面封住所有出路。 那些溃兵跑不到十步,就栽倒在焦黑的草地上。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盾牌手的脸发红发烫,烤得弩手的眼睛发涩睁不开。 空气中的水分蒸干,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是灼热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东胡人无路可走了。前面是盾墙,两侧是火线,只有一条路——往山谷里退。 他们像被赶进沟里的羊群,一个推着一个,拼命往谷口逃。 身后火舌已经舔到了谷口边缘,崖壁上的灌木被点燃,热浪追在他们身后,空气在峡谷里扭曲蒸腾,火光映在崖壁上,将谷口照得通红。 前来支援的东胡骑兵刚从东边赶过来,迎面撞上溃兵。两股人马在狭窄的谷道里挤成一团。 “让开,你们怎么回事?” 有人嘶声吼叫,提醒同伴赶紧调转马头。 “退回去!快退回去!” “有火,烧过来了!” 谷口外的溃兵拼命往里挤,支援的东胡骑兵慌忙转向。 喊声、骂声、马嘶声、惨叫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嗡嗡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大兴安岭西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蔽日,方圆几百里都能看见那片烟云。 蒙恬站在高坡上,火光在他眼里跳跃,浓烟在他头顶翻卷。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章邯站在他身后,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他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不是……” “左相的字条,火攻。”蒙恬平静地说道,“烧完了,树还能长回来。东胡人,再也别想回到这片草场。”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的喧闹声渐渐消失。 蒙恬转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去通知边军,守住所有出山口。” 章邯回过神:“是。” 火还在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熄透。 咸阳宫里,卢浩和秦始皇也听到了诸葛丞相吐出那两个字。 “火攻。” 卢浩忍不住捂脸。 秦朝人是绝对想不到火攻的,兵仙韩信也没玩过火。 喜欢玩火的是三国——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火烧赤壁、火烧连营、火烧藤甲兵。 三国那帮人,玩火的花样层出不穷。 秦始皇揉了揉额角:“怎么想出来的?” 诸葛亮:“若东胡援军自松嫩来,必聚于河谷。我军不必进山,堵住山口放火即可。火起之后,东胡必遁。” “届时蒙将军可绕道辽东,北上松嫩。步车协同,在平原上才能发挥最大优势。” 秦始皇笑着问,“孔明这是将下一步也算好了?” 诸葛亮微微欠身:“臣只是出出点子,全凭将士们英勇。” 卢浩插嘴:“丞相,后世有一句话: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诸葛亮点点头:“嗯,古人都爱这么说话。” 卢浩:“…………” 秦始皇差点笑出声,忍了忍才问:“北线的补给跟得上?” “这次的战利品,足够北线将士和边军的伙食。”诸葛亮胸有成竹,“接下来打的是松嫩平原,不愁抢不到粮。至于药材和其它物资,一路没断。” 秦始皇很满意:“你办事,朕放心。”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前阵子和四位神医聊起设立新部,臣写了要点,想请陛下过目。” “医部?”秦始皇摆摆手,“你拿主意,反正也是你管。” 诸葛亮:“…………” 卢浩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丞相,要不我把陈平找来给您分担一点?” 诸葛亮挑眉:“陈平现在几岁?” 卢浩也不清楚,老实回答:“史书里生卒年不详,后世的推测也不靠谱,年龄跨度有七年。” “先让萧田部查一查。” 卢浩点头:“好。” 秦始皇问:“陈平此人,你怎么看?” 诸葛亮略一沉吟:“史书上写他‘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意思是计谋太过诡谲,无人知前因后果。” “此人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只在乎能不能成事。但他有底线,有立场,一生忠于太祖,忠于汉室。” 诸葛亮总结:“陈平此人,于私德有亏,于大义无损。” 秦始皇若有所思:“你打算怎么用?” “先在丞相府历练。计部、田部、医部都上上手。” “等将来地盘大了,外族多了,局势复杂了,就需要一个非常规部门。负责外族情报收集、监视敌国、处理危机。陈平是最合适的人选。” 卢浩眼睛瞪得溜圆:“丞相说的是……国安部?” 诸葛亮微微颔首:“就是这个意思。” 卢浩服了。 丞相这脑子,是将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让每个人的才能发挥到极致。 情报头头这个位置,比任何部门的头头都难选。 要求智商高、谋略深、心性稳、精人性、善分析、没有道德洁癖,还要绝对忠诚。 苏秦也合适,可惜在秦朝之前,拉不了。 再往后,黑衣宰相姚广孝是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但他比毒士贾诩还危险,推动靖难本质上是为了证明“我行”,皇帝是谁不重要。 陈平跟这两位放一起,都能称一句“良善”。 最重要的是,陈平不用花能量! 卢浩立即去找萧何,请他帮忙找人。 “陈平?”萧何问了一句:“何许人也?” 卢浩表情古怪:“那是您的……嗯,同事。” 萧何:“…………你笑什么?” 第69章 智商跟年龄没关系 田部一片繁忙,每人的桌案上都堆着厚厚的册子。文书摞得都快没下脚的地方。 卢浩钉在一位田部丞旁边:“还没查到吗?” 田部丞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先生,阳武人口不少,叫陈平的少说有几十个。您又说不出是哪个乡,又说不出多大年纪……” 卢浩汗颜,他忘了陈平的籍贯。 “你让我想想……好像是叫户什么乡……” 田部丞翻册子,翻了半天:“户牖乡?先生说的是户牖乡吗?” “应该是吧。” 田部丞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阳武治下,以‘户’字开头的乡有两个,叫陈平的统共九个。我把住址都抄给您。” 卢浩:“…………” 行吧,一个个找。 三川郡,阳武户牖乡。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秸秆一捆一捆码在地头,晒得金黄发亮。 蝉趴在榆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热风从黄河那边卷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闷得人后背发粘。 卢浩顶着大太阳,骑了八天的马,风尘仆仆地赶到阳武。 又照着田部丞给的住址挨个找,现在要去的是第七户。 随行的卫尉兵十分不解:“卢先生,您看一眼就走,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卢浩嘴角狠狠一抽。 怎么判断的?当然是看脸。 司马迁那个颜控,明明白白写着“平为人长大美色”——又高又帅,顶级型男,史书认证的美男子。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些人厉害就算了,脸就不能长得随便一点吗? 卫尉兵递过水囊:“要不先歇歇?” 卢浩灌了一口水:“只剩三户了,不歇。” 一行三人骑着马,田间地头不断有农夫抬头张望。 卢浩在一户家门口勒住缰绳。 院门半敞着。说是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用草绳捆在一起,风一吹就晃。 土墙塌了半截,缺口处用荆棘条胡乱堵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连只鸡都看不见。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搁着一口破了边的陶罐。 卫尉正想喊人,就听院子里传出一嗓子骂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白食!地里的活不沾手,还有脸活着?” “嗯?”卢浩看了希望。 就是这家了! 一个妇人提着竹筐出来,一边走一边骂,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骂得也难听,什么“讨债鬼”“拖累全家”“活着糟蹋粮食”,一句比一句刻薄。 卢浩上前:“这位……” 妇人被三人吓了一跳,“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菜叶子滚了一地。 “你……你们找谁?”妇人声音发颤,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 “请问陈平在家吗?” 妇人愣了半晌,忽然拍着大腿嚎起来:“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在外面惹了什么祸都不关我家的事!你们要抓就抓!砍头也好坐牢也好,跟我们没关系!” 卢浩叹了口气,低头打量妇人。 对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脸晒得又黑又糙,颧骨上两坨红;头发枯黄,乱糟糟地绾在脑后,跟干草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门却一点不见小。 卫尉皱了皱眉,低声喝了一句:“闭嘴。” 这时,土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鞋,草茎磨断了几根,但绑得规规矩矩。 他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布面下透出来。 站在那扇矮檐下,像一棵委屈生长在浅土里的树,怎么看都不像是该长在这破院子里。 他绕过坐在地上嚎哭的妇人,先看向两个卫尉,又看向卢浩。 眼睛很沉,像一口寒潭,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 “你们找谁?” 卢浩张了张嘴:“……你是陈平?” “是我。”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身上的衣甲和佩饰,“三位……是来找我的?” 卢浩像被雷劈过,僵在原地。 长相、气质,全都对得上。 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个时间点的陈平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回程的路上,卢浩破天荒坐了回马车。 一点都不舒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 可陈平不会骑马。就算他再沉稳镇静,也不敢以平民身份坐官府的马车。 卢浩没办法,只得陪他坐。 两人在车里大眼瞪小眼。 陈平是在等对方先说话,好从中多套点信息。 卢浩是在头脑风暴。 陈平怎么只有十五岁?史书上没写他哪年生的,也没说这么小啊。 本以为能去帮丞相干活,可秦法规定十七岁才能做官,宋应星登记的年龄都是十七。 卢浩头疼地想:要不要将这个陈平送回去,拉成年的过来? “先生说去咸阳?”陈平忽然开口。 卢浩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陈平也不在意,继续问:“想必是地位特殊,不方便走动,才请先生来寻我。” “嗯嗯。” “先生不是主事之人。”陈平露出一丝浅笑,“不如等我到了咸阳,再定去留也不迟。” 卢浩缓缓抬起头:“……” “先生的心事都摆在脸上,”陈平直言不讳,“不难猜。” 卢浩呆滞。 你们这些谋士,都有读心术吧? 事实证明,十五岁的陈平那也是陈平,智商跟年龄没多大关系。 马车晃荡着往咸阳走,陈平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卢浩身上没移开。 卢浩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往角落里缩了缩,干笑一声:“你……你看我干什么?” 陈平歪了歪头:“先生可否告知,是哪位要见我?” “到了就知道了。” 陈平没追问,换了方向:“到了咸阳,我住哪?” “额……” 卢浩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归他管啊。 陈平趁机试探:“可否叨扰先生?” 卢浩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不能住我那。” “为何不行?先生带我去咸阳,连个住处都不给?” 卢浩想了想:“我给你找个客栈吧。” 陈平坦然:“我没钱。” 卢浩拍胸:“算我的。” 陈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到卢浩腰间。 没有印绶,没有佩玉,连根像样的腰带都没系。 一个能调动卫尉军的人,穿着却十分随意。 他像是在闲聊:“先生不穿华服,不束冠,言行不拘小节,想必十分尊贵。” 卢浩摆手:“没有的事,我和你一样是平民百姓。” 陈平直视他的眼睛:“哪个平民百姓敢住在咸阳宫?” “!!!”卢浩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陈平吸了口气:“刚才是猜的,现在确定了。” “你诈我?” “陛下的亲兵不是谁都能调动。”陈平缓了缓如擂鼓般的心跳,“先生既不是官吏,也不是贵族,住处也非寻常人可进。我大胆一猜,没想到中了。” 卢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你真的只有十五岁?” “刚满十五。” 卢浩转脸看向车窗外,不想说话了。 陈平却不打算放过他,像在自言自语:“先生住在咸阳宫,可见十分受陛下信重。难道是陛下召见?” 卢浩头也没回:“不是。” 陈平再次缓了缓呼吸:“那就是丞相了。” 卢浩:“!!!” 卢浩差点跳起来:“你……你……” 陈平自顾自地往下推:“除了左右两位丞相,我想不出谁能使唤先生这样的人物前来寻人。右相是贵族,门第森严。我一个乡下穷小子不会入他的眼。” “那便是……新上任的那位左相。” 卢浩头皮发麻,他从头到尾也没说几句话。 陈平看着他,十分好奇:“左相为何召见?或者说,先生怎会知道……我这个人?” “停车!”卢浩大喊。 卫尉勒住马:“先生有何事?” “换人换人!你来陪他坐车,我去骑马!” 卫尉:“…………” 陈平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吓到卢先生了? 之后这一路,卢浩再也没上过马车,直到咸阳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才松了口气。 陈平这个烫手山芋终于能甩出去了,让丞相头疼去。 马车咕噜噜走向东大门,迎面撞上巴家的商队。 牛车上堆满了货物,领头的年轻人是巴家的孙辈,叫巴怀,性子活泼。 “先生去哪了?许久不见,老祖宗念叨您好几回了。” 卢浩翻身下马:“老祖宗身体还好?” “好着呢,越来越硬朗。”巴怀咧嘴一笑,“孙先生真乃神医。” “明儿我去看她。”卢浩拍了拍车辕,“你们这是往哪去?” “往南。这趟带的是药皂、镜子、牙粉、蜡烛、瓷器,南方卖得好。” “行,不耽误你赶路,生意兴隆啊。” “回来时我给先生带些果脯!”巴怀冲他挥挥手。 陈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先是看了看远去的商队,又将目光落在卢浩身上。 “先生人缘很好。” 卢浩正要上马,闻言看过来。 少年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 那笑容温润无害,像春日溪水一眼见底。任谁都会心生好感。 卢浩张了张嘴,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70章 我不是主角 两位顶级谋士一打照面,各自都愣了一下。 诸葛亮显然没料到陈平只有十五岁。 “你是……陈平?” 陈平显然也没料到,这位文韬武略的左丞相,竟然这么年轻。 “草民陈平,见过丞相。” 陈平拱手,一揖到底。 卢浩眼皮直跳。平民见丞相行大礼,按理说不算过分。 坏就坏在……诸葛亮侧身避开了。 这个礼确实该避,陈平是汉初的丞相,诸葛亮无论如何也受不起。 果然…… 陈平直起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诸葛亮身上扫到卢浩身上,睫毛垂下,挡住了所有情绪。 卢浩后背一阵发凉,这小子不会什么都猜到了吧? 诸葛亮笑着叹了口气,“既然来了,先在丞相府住下?” 陈平这次行了平礼:“谢丞相收留。” 诸葛亮也不绕弯子:“你年纪太小,过两年再推举你做官。” “平学识尚浅,正想多读些书,请丞相不吝赐教。” “教导谈不上。若有疑问,可互相探讨。”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语调平缓得像在聊家常。 卢浩脚底一点点往外挪。 “卢先生要回咸阳宫了?”陈平忽然看过来。 卢浩头皮一紧:“二位慢慢聊,我先走了。还有,你别叫我先生。” “该如何称呼?” “叫名字就行。” 陈平点点头,又问:“听说有一种叫包子的食物,很美味。” 卢浩:“相府的厨子会做。” “商队说的果脯……” “我还有一些,回头让人送来。” “铁锅炒的菜,真的很好吃?” 卢浩没辙了,丞相府现在也没有铁锅。 “……回头带你去百味楼。” “回头是几时?明天?后天?” 卢浩撒腿就跑:“等我有空!我很忙的!”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诸葛亮无奈地摇头:“你逗他做什么?” 陈平嘴角微弯:“他很有趣。” 卢浩吓得直奔秦始皇的寝殿。 人还没见着,声音先到了:“陛下,我回来了。” 秦始皇刚放过一轮血,正躺在摇椅上看各郡县呈上来的计簿。 见他满头大汗地窜进来,眉头微皱:“跑这么急做什么?” 卢浩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您是不知道,陈平才十五岁,但那家伙聪明得不像人。” “再聪明又如何?”秦始皇翻过一页计簿,语气淡淡,“有朕在,他还能吃了你?” 卢浩愣了一下,“对哦,我有陛下撑腰。” 说完又探头观察秦始皇的脸色,眉头拧起来,“陛下,您脸色不太好。我去给您炖个猪血汤。” “已经吃过了。”秦始皇摆了摆手,“别折腾,坐下陪朕说说话。” 卢浩又坐回去,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的册子上瞟:“您在看什么?” “各郡县的计簿。”秦始皇在纸面上点了点,“油菜籽已经收了。光这一项,产量比去年翻了六倍。” 卢浩一点也不奇怪:“陛下,以前老百姓把油菜当蔬菜吃,今年才开始规模化种植。六倍的增幅,是技术革命带来的井喷式增长,正常。” 秦始皇嘴角微微上扬。 “稻、麦、菽、稷、黍,这些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但各郡县估算下来,产量至少翻四到五倍。” 卢浩嘴角快压不住了。去年秋天,咸阳及周边三县的主要粮食收成,只比各地高出四成。 四成,不是四倍。 这才过了不到一年! “陛下,您还没算上冬小麦和两季稻。”卢浩掰着指头算,“冬小麦的种子够今年周边三县种植。南郡的第一批水稻选种后接着育苗,今年还能再种一茬,两年后就能在楚地铺开。” “还有棉花,您今年就能穿上棉袄了。过几年,全大秦的百姓都有棉袄穿、有棉被盖。” “还有大棚里的瓜果,明年就能种到大田里……” 秦始皇颔首:“你和宋应星,当计首功。” 卢浩连连摆手:“我就是将人拉过来,跑跑腿。宋应星才是当之无愧。” 秦始皇偏头看他:“你不愿入麟阁?” “麟阁?”卢浩没反应过来。 “你和宋应星,当入麟阁。” 卢浩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祖龙在说什么:“陛下,文臣能入麟阁?” 不对啊,这张大秦的光荣榜上现在都是什么人? 蒙恬、霍去病,还有开国的那些功臣。 诸葛丞相也入了阁,是以平叛之功封侯入阁。那也是军功爵。 文臣是一个都没有的。 秦始皇提醒一句:“孔明定的入阁标准是:凡于国有大功者,绘像其中,刻碑立传,使功名传于后世,子孙永以为荣。” “大功者……没说非得是军功。” 卢浩愣了半天:“您和丞相在玩文字游戏呢?秦法不让文臣有爵位,但能入麟阁的都有爵位。那入阁的文臣算不算有爵位?” 秦始皇笑了:“规则就摆在那里,当初大家都点了头。拐不过弯来,那是他们自己理解有误。” 卢浩不解:“您和丞相,是在玩平衡术?” 秦始皇也不否认:“文臣有功不得爵,心里难免不平。朕与孔明设麟阁,是激励天下英才。” “可这一改,秦法怎么办?军功可以抵罪,入阁的文臣能不能抵?” “如果不能抵,凭什么?大家爵位是一样的。能抵,那标准怎么定?” 秦始皇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角度解释: “商鞅立法时,是七国争雄,不尚武无以存国。那时的秦法,没错。” “时移则事异。如今的大秦已经不是从前的大秦。往后的大秦,更不是。” “但人的观念最难改,得拿事去碰。” 卢浩倒吸一口气:“麟阁的设立,最终针对的是秦法?您和丞相在倒逼秦法修订?” 秦始皇摇了摇头:“算不上针对,但秦法该修了。这事不是一两天能成,也不是一两年。朕和孔明只能暗中推动。” 卢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您和丞相,真是走一步算三步。” 秦始皇将话题拉回了原处:“你不愿入麟阁?” 卢浩摇摇头:“陛下,我能来到您身边已经是走了狗屎运。” 他笑了笑,认真说道:“不是我在改变历史,是您和历史上那些牛逼人物在创造新历史。” “我不是主角,老祖宗们才是。” 秦始皇眸光微动,看了他很久。 “卢浩。” “嗯?” “再说脏话,罚抄《过秦论》,一百遍。” 卢浩:“……” 卢浩脸都绿了。 自己就是嘴贱,为什么要在祖龙面前背《过秦论》? 这跟在祖龙坟头蹦迪有什么区别? 秦始皇见他蔫头耷脑的倒霉样,忍不住想笑。 “行了,回去洗个澡,早些休息。” “哦。” 卢浩起身时,内侍小跑着进来:“陛下,西线战报。” 卢浩的脚又钉回原地。 秦始皇展开战报,眉头越拧越紧:“穿荒漠?” “陛下放心,”卢浩看过战报,拍着胸脯保证,“这条线霍将军走过,没问题。” 秦始皇沉默一瞬:“这家伙,胆子奇大。” 卢浩笑了:“胆子不大,还叫冠军侯吗?” 第71章 荒漠急行军 同样的车轱辘话,李信已经唠叨了好几天。 “七万人,不是七千。走荒漠,你到底怎么想的?” 霍去病正在检查新送到的藤甲。 “没让你去。” 李信噎住,“那不行。鬼知道月氏这次能拉出多少兵力?咱们之前对月氏和东胡的估算太保守了。” “你看北线,蒙恬前前后后歼敌八万多,俘虏四万多。结果呢?东胡还有援军。” 霍去病不以为然:“游牧民族不分男女老少,有马就能打仗。不奇怪。” 李信懒得跟他掰扯这个,直接切正题:“这样,我带辎重跟在你后面。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他腰腹间,“你的伤?” “早没事了。”李信拍了拍肚子。 霍去病看了他两秒,很认真地问:“你不会迷路吧?” 李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开什么玩笑?” 霍去病别过脸,咳了一声:“随你。” 第二天清晨,李信站在缓坡上目送大军远去。 队伍缩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再一眨眼,连黑线都没了。 营地里只剩下一千士兵,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负责护卫辎重队。 军医营的人也没闲着,正清点口粮和水囊,每个人身边只放着一个小包袱。 辎重官小跑过来:“将军,都清点好了。大车只装药材和草料,两匹马拉着,跑得快。” “嗯。” 李信转身,冲士兵挥了挥手。 士兵们会意,大步朝军医们走过去。一人拽住一个往自己马背上带。 肖队长刚拿起包袱,身子一轻,人已经歪在了马背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陇西侯,这是做什么?” 李信翻身上马,笑得痞气十足:“肖队长,委屈您这几天跟咱们骑马。” 肖队长大惊:“不是有大车吗?我们坐大车不行?” “大车都用来装药材了,实在没多余的给您坐。” “老夫哪会骑马?” “练几天就会了。”李信说得轻松,“马多的是,回头您挑挑,哪个顺眼骑哪个。” “可老夫这把骨头……” “您可抓紧了。”李信扬了扬马鞭,“出发。” 从焉支山北麓出发,先向西北绕过合黎山,再折向北,一头扎进巴丹吉林沙漠的南缘。 全程一千二百多里,戈壁连着沙漠,沙子连着天。到了居延泽,才能喝上第一口淡水。 居延泽是一片湖泊群,由弱水从祁连山一路北流汇聚而成。 先秦时期这里叫“弱水流沙”。“居延”一词源于匈奴语,意为“幽隐之地”。 李信的辎重队,口粮和水囊全背在身上,一人双马换着骑,每天只歇两个时辰,日行百里不止。 这种强度,搁正规军头上都是极限,更别说军医了。 行至第四天,肖队长趴在马背上嘴唇发白,眼底发青,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其他军医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面无人色。之前在营地里有多横,现在就有多蔫。 辎重官凑到李信身边,“将军,今晚歇个整夜吧。再这么跑下去要出人命。” 李信皱了皱眉,没吭声。 沙漠里的风呜呜地吹,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绕到肖队长身边:“您还好吗?” 肖队长咬牙切齿:“陇西侯,老夫跟你没完。” 李信笑出声:“精神还不错嘛。” 他凑近些:“您这儿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那种能吊命,吃了不困的药。” “你想干吗?” “咱们水和口粮带得少。”李信一摊手,“速度慢下来就得死在半道上,您得想想办法。” “是老夫让你这么干的?”肖队长血压直飙,“老夫让你把辎重队当正规军使?” 李信掏了掏耳朵,“您就说有没有吧。” 肖队长憋了半晌,脸涨成猪肝色。 “……有!” 过了一会儿,肖队长从一辆大车的药箱里摸出一个药囊。打开,里面是一粒粒黑褐色的药丸。 肖队长板着脸交代,“一次一粒,含在嘴里不要吞。能撑住半天。” 李信接过来闻了闻,塞进嘴里。 “嘶!有点苦。” “苦就对了。”肖队长冷笑,“这是李时珍先生亲手配的,用了几十味药材,给将士们吊命用的,便宜你了。” 李信愣住:“这么金贵?” “你以为呢?”肖队长白了他一眼,“别浪费,撑不住再吃。” 李信接过药囊,神色复杂:“有这么好的东西,您自己怎么不吃?” 肖队长叹了口气:“红景天这味主药,大秦只陇西少数地方生长,极为难得。医疗队统共也没多少。” 李信转头将药囊递给亲兵:“发给军医们,每人一颗。” 又补了一句:“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个时辰。” 肖队长急了,“你……” “军医要是倒了,谁来管我们死活?”李信笑着打断,“行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早起。” 说完策马转身,去了辎重队后方。 肖队长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到了第六天,辎重队追上了掉队的士兵。 一个个瘫在路边,盔歪甲斜,嘴唇干裂起皮。 李信勒住马,皱眉扫了一眼:“丢不丢人?” 一个士兵苦着脸抬起头:“将军,不是我们菜,是霍将军他……” “他如何?” 另一个士兵抢过话头,语气里全是委屈。 “马跑累了换一匹,人是不休息的。饿了在马上嚼两口饼,困了也在马上眯一会儿眼。我们走了五天,就休整过两次,每次不到两个时辰。” 李信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不要命了?” 又一个士兵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我是眯着眯着从马上摔下来,实在……实在跟不上了。” “将军,”士兵指了指前方,“您往前走,还有更多掉队的。” 李信气笑了,鞭梢一甩:“跟不上霍将军就算了,要是连辎重队都跟不上,扒了你们的皮。” 此时的咸阳宫里,秦始皇皱眉盯着地图,手指在河西走廊的位置点了点。 “河西之战‘六日转战千余里’,平均每天推进近两百里。霍去病不用睡觉?” 卢浩叹了口气:“陛下,这不是我说的,是史书上写的。河西之战‘过居延、攻祁连山’。漠北之战,‘约轻赍,绝大幕’。” “霍将军的行军模式是一人三马,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吃饭在马上,睡觉也在马上。” 他沉默一瞬:“这也是霍将军年纪轻轻就暴卒的原因之一。‘冠军侯’三个字,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秦始皇脸色微沉:“胡闹,朕需要他这么拼命?” “嗯,回来您骂他一顿。” 漫天沙尘中,霍去病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蒙毅策马追到他身边,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将军,还要走几天?” “这个速度,”霍去病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至少还得两天。” 蒙毅噎了一下,这还慢吗? “休整一个时辰行不行?”他咬了咬牙,“人和马都撑不住了。” 霍去病偏头看他一眼,沉默几息。 “先慢下来走一个时辰,再提速。” 蒙毅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气:“行。” 两天后。 灰蒙蒙的天际线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碧蓝从地平线漫开,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漫天黄沙里。 居延泽到了。 士兵们猛地勒住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更有人一声不吭拼命抽马,朝那片蓝色冲。 “水——是水!” “到了!终于到了!” 蒙毅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疯了一样扑到湖边,整个人扎进水里。 霍去病勒住马,侧头看向南边。 那是一片黑沉沉的谷口。 第72章 草原奇景 疏勒河从祁连山深处奔涌而出,一路劈开峡谷向西奔流。 峡谷最宽处足有十几里,两岸的山崖遥遥相望。 峡谷南边是连绵的祁连山,雪线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白色的沙砾铺到天边,连棵草都看不见。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西出敦煌的必经之路,也是月氏人西逃的最后一扇门。 在唐朝,这里属瓜州辖境,因樊梨花在此养马,得名昌马峡口。 晨雾贴着河面缓缓流动,水声哗哗,一刻不停。 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袍子上全是土,跟崖壁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马蹄声响,一匹快马沿着河岸飞奔而来。 斥候翻身下马,“霍将军已到居延泽!” 班超动了动,嘴角越扬越高,“可探仔细了?确定是霍将军?” “少年将军,不是霍将军还能是谁?” 班超跳下岩石,笑容压都压不住。 “霍将军带了多少人?” “大概七万。” 班超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打王庭……霍将军要打月氏王庭。不愧是霍将军……敢带七万秦军穿荒漠……” 斥侯木着脸站在一旁,一个字都没听清,也不敢问。 刘副将拎着只野兔大步走来,一抬头就见班超在转圈。 “将军,您干吗呢?” 班超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霍将军已到居延泽。” 刘副将手里的兔子差点没抓稳。 他愣了半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居延泽?怎么会到居延泽?这……这是怎么走的?” “哈哈哈哈……”班超仰头大笑:“这才是霍将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月氏在河西走廊布兵又如何?我大汉……”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刘副将一脸困惑:“您想说什么?” 班超摆摆手,“传令全军,想办法备足口粮,准备进峡谷。” 刘副将问:“我们不去接应?” “不用,我们堵死这条峡谷。” 居延泽湖畔,秦军休整了一晚。 天刚亮,蒙毅点完人数回来汇报“将军,还剩七万五千三百四十人。” 霍去病点点头,“还行,掉队的不到五千。” 蒙毅又道:“口粮基本吃完了。” 霍去病翻身上马。 “出发。” “好嘞。” 号角声在湖边响起。 “上马——” “检查兵刃——” “检查马镫——” 士兵们从地上弹起来,动作比八天前快了不知多少。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磨蹭,甚至没有人说话。 他们沉默地翻上马背,沉默地勒紧缰绳,沉默地望向南方。 八天荒漠急行,八天不眠不休,八天忍饥挨饿。 剩下的七万五千人,已经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马蹄声从缓到急,从散到密,几息之间汇成一片沉雷般的轰鸣,震得湖畔的碎石乱跳。 大军涌出谷口。 谷口外,月氏人设了几个哨卡,哨兵听见动静抬头。 就见河谷深处翻涌而出黑色的洪流,裹着沙尘与杀气,排山倒海而来。 哨兵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还没坐稳,秦军已经到了。 哨卡瞬间被洪流淹没。 大军没有停,沿着弱水河谷一路向南。 之后几天,草原上出现一幅奇景。秦军在前头疯跑,月氏骑兵在后头疯追。 秦军不管不顾,见部落就端,见堵截就冲。像一条发了疯的长龙在草原上横冲直撞。 月氏各部落的骑兵从草场上、从河谷里朝秦军的方向狂追。 根本追不上。 秦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月氏主力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的灰烬和血渍。 半个月后,秦军抵达月氏王庭所在地。 也就是张掖。 这里是祁连山北麓,黑河与弱水的交汇处,水草丰美,马壮羊肥。 月氏王庭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白毡在阳光下泛着光,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又被风吹散。 大帐里吵成一锅粥。 “秦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居延?他们从居延过来?那条路连鸟都飞不过去!” “秦军在草原上杀了半个月,沿途十几个部落难道是摆设?” 一个老酋长拄着拐杖起身,“摆设?” 老酋长冷笑一声,“毡帐烧了,人没了,牲口都被赶走了。秦军所过之处,连根羊毛都没留下。” 帐里的空气凝固住。 “各部主力现在在哪儿?”有人问。 老酋长闭了闭眼。“在后面追。追了半个月,连秦军的尾巴都没咬住。”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秦军……秦军到了。” “什么?”老酋大惊失色,“多少人?” “看不清……全是……全是人,从北边过来的……” “北边?”另一位酋长猛地起身,“北边是我们的后方!” “他们怎么绕到后方的?咱们的骑兵呢?” 斥候艰难地回了句:“还在追!” 另一边,李信带着辎重队一路捡人。 零零散散居然捡了四千多人,到后来他都快没脾气了。 看见路上有人影,他直接一抬下巴:“带走。” 好不容易到了居延泽,辎重队终于可以歇口气。 李信蹲在湖边,正往脸上撩水,斥候来报。 “将军,谷口的哨卡毁了。” 李信抬头:“找到霍将军了吗?” “没有。末将往远处探了探,河谷两边的部落毡帐烧得只剩架子,牲口圈是空的,地上有血,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信皱眉:“秦军是几天前出谷?” “痕迹还新鲜。按末将估计,不超过五天。” 李信松了口气:“那咱们没落下太远。” 话音刚落,又一骑斥候回来。 “将军,月氏各部都在调兵,朝一个方向追!” 李信猛地起身,“秦军呢?” 斥侯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探不到。末将绕了好几个方向,就是找不到霍将军的影子。好像……好像凭空消失了。” “再探。” “是!” 斥侯换了一匹马,眨眼间消失在谷道。 辎重官小跑过来,“将军,口粮不多了。” 李信转身,扫了一眼正在湖边歇息的队伍。 “留两百人在这里守辎重。”他抬了抬下巴,“其他人去弄吃的,吃饱了今晚出谷。” 辎重官直皱眉,“今晚?不休整一夜?” 李信打量他几眼,“辎重官先不干了,现在开始你是副将。收拾收拾,准备打仗。” 辎重官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末将领命。” 第73章 王庭之战 王庭没有城墙。 帐篷从王帐所在的高台向外辐射,一圈一圈铺到河边。 王庭外围的哨兵发现不对劲。哨兵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 太快了,快到哨兵只来得及往后跑了两步,秦军的先头骑兵就已经到了跟前。 连弩短促地响了一声,哨兵倒下去。 最外围的人听见动静探出头,迎面就是箭雨。 三棱箭头穿过毡帐,穿过皮袍,穿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霍去病的命令简单至极:烧王帐,杀贵族,不管小兵。 闪电骑冲在最前,直扑王庭核心。 王帐比其他帐篷高大,顶上飘着狼头纛,十分显眼。 护卫王帐的亲卫拼死抵抗,被连弩点名,被长矛捅穿,被战马踏翻。 贵族们扑向马群,士兵钻回帐篷抓刀,有人拎着裤子从帐里跑出来,被马蹄带翻在地。 哭喊声、马嘶声、火烧毡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整片王庭像一锅揭开盖子的沸水,从中心向外翻滚。 火舌舔上毡面,顺着风势往旁边窜,一顶接一顶,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拧成一股黑柱,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太阳渐渐西沉,火光却越来越亮。 秦军骑兵在火光中来回穿插,哪里有组织起来的抵抗就往哪里压,像一群狼在驱赶羊群。 打到后来,霍去病连命令都不下了。 各队自己找目标,自己打,自己收。 等最后一队骑兵收拢回来,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王庭的火光。 霍去病站在王帐废墟前,靴底踩着还在冒烟的毡灰,扫了一眼狼藉的战场。 “火光不够大,再点几处。让月氏主力知道,王庭没了。” 当月氏主力抵达时,这片地界的草甸子已经烧秃了。 黑灰在夜风里打着旋,未熄的火星飘飘忽忽地落在马腿上,烫得战马连连嘶鸣,蹄子不安地刨着焦土。 火光映照下,秦军已列阵。 面对二十万多月氏主力,秦军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嗜血的凶光。 霍去病立马阵前,藤甲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泥,眼神沉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部首领气红了眼。双方都没有废话,同时发动。 杀—— 铁骑对冲,天地为之变色! 火光是红的,刀光也是红的。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暗沉沉的血色混沌。 “霍”字旗像一面灌满风的帆,带着秦军迎上正面冲锋。 马胸撞马胸,骨骼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人被甩出去,又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进泥里。 长矛捅出去拔不回来就换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咬。 近身白刃战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比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霍去病在浪尖搏杀。秦军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那面旗一直在向前移。 旗在,阵就在! 月氏的前阵先是裂开一道缝,接着两道、三道,阵型从中间向四周坍塌,越来越散。 秦军左翼拉开锋矢阵,一万五千骑压成一道窄而长的线,沿着月氏阵型的侧面切入。 月氏人想调头迎战,可中军被霍去病死死拖住。 西侧的秦军同样是一道窄长的锋矢,从月氏阵型的肋部捅入,横穿而过。 两翼的秦军像两把同时推进的长刀,贴着月氏主力的两肋刮。 月氏的号角声越来越混乱,左翼被切割,中军被霍去病压得不断后缩。想退,又撞上右翼秦军的绞杀。 几十万人挤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里,人群一层叠一层,马跑不动,刀挥不开,有些人连转身都困难,只能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撞。 秦军在外围收网。沿着月氏阵型的外缘一圈一圈地削,像剥洋葱,每剥一圈就倒下一层。 四部首领终于认清了——打不过。 “撤!”首领嘶吼着,“向东撤!” 东边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的草场、有他们的部落、有他们熟悉的路。 号角声呜咽着响起,三长一短,三长一短,是撤退的信号。 月氏的阵型彻底散了,拼命朝东溃逃。 霍去病见月氏人掉头逃跑,勒马向亲军下令:“收拢队形,追。” 不用他喊,秦军已经咬了上去,死追不放。 夜黑风急,月氏人对地形熟,知道哪道沟能藏马、哪个山坳能甩掉追兵。 他们不走直线,专挑那些草深没顶的洼地钻,马一低头就没了踪影。 秦军跟到一半,烟尘散了,蹄印乱了,连一声马嘶都听不见了,草原上只剩风声。 跑出几十里,四部首领暂时甩开了秦军。 他们正琢磨着找个岔路口分兵,前方忽然又出现一队骑兵。 双靡部首领脱那尔大惊!怎么还有秦军? 李信呼了口气,总算追上了。 可他身边只有五千人。 对面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听马蹄声怎么也得有好几万。 四部首领大致看清了对面的人数,咬牙举刀:“冲过去!他们人不多!” 李信笑了,冲身后一挥手。 五千张弩同时抬起,每支箭头都燃着火光。 “放!” 火线腾空而起,划过暗夜落在草地上,落在月氏溃兵中,扑都扑不灭。 风助火势,眨眼间烧成一道火墙。 “退……”四部首领大喊,“快退!” 可退到哪里去?前面是火,后面是追兵。 李信站在火墙后面,看着对面兵荒马乱的场面,满意地点点头。 肖队长在他身后不远处,浑身糊满了硫黄粉、干牛粪,又脏又臭。 他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黑:“尽糟蹋东西,医疗队的硫黄粉用了一半。” 李信往旁边挪了挪:“……要不,您找个水池子洗洗?” 肖队长冷笑,“你拿老夫的药去烧人,还嫌老夫臭?” 李信翻身上马,冲副将喊了一声:“留五百人在这里守辎重。其他人,跟我追。” 肖队长鼻子都气歪了:“陇西侯,你早晚落老夫手里。” 李信没忍住笑了一声:“打完这场,请您老吃火锅。” 说完一夹马腹,带五千骑冲进夜色。 第74章 扎口袋 王庭覆灭的消息像草原上的风,很快传遍了整个河西走廊。 斥候策马冲进营地时,班超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块肉。 他听完消息,喊了一声:“刘副将。” “在!” “口粮能撑几日?” 刘副将算了算,苦着脸道:“三四日……不能再多了。主要是咱们只能偷摸着抢,打猎也靠运气,一次弄不到多少。” 班超没接这个话茬,在心里盘算。 月氏溃兵骑马跑,第一批先头军七八天就能到达谷口。 他叹了一声:“口粮不够,还得去抢。” 刘副犹豫着问:“将军,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 “打过去?”班超抬眼,“草原这么大,十万秦军围不住。” 刘副将张了张嘴,又闭上。 “等。”班超低下头,将火堆里那块烤糊的肉翻了个面,“等霍将军把他们从西边撵过来,等李将军从把北边的路堵死。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谷口。 “把口袋扎紧。” 刘副将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此时,月氏王庭旧址上新圈了几个巨大的栅栏。木桩粗壮,扎得极深,里面蹲满了人。 四部主力,抓回来的都在这里了。 李信的副将,就是那位前辎重官张眠,点完人数小跑着过来。 “将军,俘虏九万余,斩敌五万余。” 李信点了点头,“咱们的人呢?” 张眠顿住,喉结滚了滚。 “军医们还在尽力施救……现在还不好统计。” 李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问,“边军呢?” “在路上了。”张眠回,“药材也带上了。” “你跟着肖队长,”李信抬眼看他,“需要什么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 李信抬脚走向营帐,脸色有些沉。 秦军七万对上月氏主力,正面硬碰硬,伤亡不可能小。 营帐里,军医正在给霍去病的脖子上药。 伤口在颈侧,偏左,离大动脉不到两指宽。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血糊了半边领口。 好在伤口不深。军医说再偏半寸,小将军就得交代在草原上。 李信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军医们经过这一路折腾,脾气都好了不少。 包扎完,语气平淡地嘱咐了几句“别沾水”“别抻着”“按时换药”,就匆匆离开。 还有很多伤员等着他们。 霍去病偏头看了李信一眼,“你那什么表情?” “算你命大的表情。” 霍去病扭了扭脖子,扎带缠得有点紧。 “只能休整两天。”他看着李信,“不能让月氏有喘息之机。” “行,听你的。”李信也不废话。 霍去病从怀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开,手指在上面重重点了一下。 “接下来分兵。你带两万人去酒泉,堵住合黎山峡口。” 李信“嗯”了一声,盯着地图看了两眼,忽然皱眉。 “酒泉?这地图上也没写地名儿。” 霍去病抬了抬眼皮,“我叫它酒泉,有意见?” 李信嘴角微扬:“……行行行,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指了指脚下,问了句:“这里呢?” “张掖。” “班超堵的那个地方?” “敦煌。” 李信眨眨眼:“休密部的地盘,你给它起名了吗?” “武威。” 李信差点笑出声:“你还挺会起名儿。” 霍去病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四郡是汉武帝命名,他只看到了设酒泉郡,后面三个……是卢浩告诉他的。 两天后,李信要带人北上,前往合黎山峡口。 这条峡谷是整条居延道的天然瓶口,河谷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山崖陡峭。 李信要抢在月氏溃兵到达之前守住这里,截断月氏北逃的路线。 霍去病则从张掖出发,沿途追击,不断驱赶月氏溃兵,不能让他们停下来组织反攻。 他要将月氏从张掖往敦煌方向撵,撵进班超扎好的疏勒河谷。 此时,八万大军,能调动的不到四万。 要留人看守俘虏,要安置阵亡的兄弟,重伤员还在军医营里躺着。 李信皱眉,“你只剩两万人,够吗?你带三万吧,我守个峡口不用太多兵力。” 霍去病没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酒泉的位置。 “我越是往西撵,你的压力越大。等过了酒泉你再跟我汇合。” “可是……” 李信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肖队长走进来,身后的人抬着十几个大木箱,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药囊。或者说,是战地急救包。 李信和霍去病同时愣住,军药营的物资没剩多少了。 肖队长抬了抬下巴,不容商量:“这些你们带着,省着点用。” 霍去病点头:“好。” “等老夫将这里安置妥当,就去疏勒河谷。” 霍去病反对:“您就留在这儿。” 肖队长哼了声:“老夫行事,还须听你指挥?” 霍去病闭嘴了。 李信嘴角刚想往上翘,肖队长的眼锋就扫了过来。 “一个个的,跟不要命似的。”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刮了一圈,“老夫跟着你们,都折寿!” 说完转身走了。护者们抬着空木箱,小跑着跟上去。 霍去病和李信站在原地,谁也没吭声。 风吹动帐帘,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香久久不散。 很快到了分兵那天,李信翻身上马。 两万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由密转疏,由近转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霍去病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 蒙毅策马凑过来,小声问:“将军,咱们先去哪个方向?” “哪个方向都行,横着穿插,追上谁撵谁。” “好嘞。” 两道烟尘,一北一西,在草原上渐渐拉开。 肖队长目送两队人马离开,眉头拧得死紧。 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那点药囊肯定不够用,他得尽快赶去疏勒河谷。 此时的疏勒河谷,班超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不是他磨蹭,是他实在没有余粮……不对,他压根就没有粮。 之前在西域,他带着一百中尉军就靠当“马匪”为生。 刘副将找到他的时候,两人一交接,傻眼了。 班超以为刘副将会带足够的粮。 刘副将以为班超会备粮。 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霍去病自己打仗就不带粮。 而且人都在草原上了,遍地是牛羊,能缺吃的吗? 于是,一百人的马匪团伙,一夜之间扩编成了两万人的马匪团伙。 刘副将别提多憋屈了。 他一个陇西守将,正经的朝廷命官,居然沦落到在草原上做贼。 为了填饱肚子,大家轮着班出去抢,还不能一次抢太多,怕打草惊蛇,坏了霍将军的大计。 就这么一边打猎一边“借粮”,硬撑了半个月,终于等到霍将军端了王庭的消息。 现在他们要进河谷,不知道要藏多少天。不提前备足口粮,两万人蹲在峡谷里喝西北风吗? 班超咬了咬牙:“今晚再出去抢一轮。” 刘副将嘴角一抽:“还抢?” “不抢,你让兄弟们吃石头?” 刘副将无语,行吧,继续抢。 第75章 借力打力 夜幕降临时,双靡部首领脱那尔勒住马头。 身后没了马蹄声,没了喊杀声,只有风。 草原上的风裹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从东边追过来,怎么都甩不掉。 八天了。从王庭溃败那天算起,他们已经跑了八天八夜。 秦军像附骨之疽,不紧不慢地咬在他们身后,就是不松口。 脱那尔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满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拉得生疼。 其他三个首领陆续跟上来。 贵霜部首领呼咄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水……水……” 哪里有水囊?逃亡路上能扔的都扔了,马都换了三茬。 现在每个人身上只剩一把刀,一张弓,半壶箭,和半条命。 肸顿部首领须卜赤那撑着膝盖站起来,往东边望了一眼。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把,没有烟尘,没有马蹄声。 “甩掉了?”他声音发飘,自己都不信。 脱那尔没吭声。他见过那支秦军的速度,以为甩掉了,歇口气的功夫,人家又从侧翼冒出来。 像牧人赶羊,不紧不慢,但方向由不得你选。 都密部首领挛鞮乌维一屁股坐到地上,抓了把草塞进嘴里嚼,嚼了两口又吐出来。 “往北走。过了合黎山,进大漠。秦军不敢追进来。” 须卜赤那摇头:“北边那条路秦军已经占了。有人想从那边突围,一个都没跑掉。” 挛鞮乌维愣了一下:“秦军不是在后面吗?” “后面那个姓霍,堵合黎山的姓李。” 一阵沉默。 挛鞮乌维猛地站起来:“往东?绕回去?” 脱那尔骂了一声:“你没被姓霍的追够?” 四部首领,十几万骑兵,被霍去病从王庭一路往西撵。 东边有追兵,北边堵死了,南边是祁连山。 脱那尔闭上眼睛。 往西,只有往西。去西域。 天亮时,先头部队抵达疏勒河谷。 河水从峡谷深处奔涌而出,水声哗哗。 最先到达的溃兵勒住马,“进去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谷口,有些不安。 “进!走到西域才有活路。” 带队的千夫长一咬牙,打马进了谷口。 马蹄踏进浅水,水花四溅,其他人鱼贯跟上,很快消失在河滩上。 不知走了多久,千夫长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前方。 两岸山崖从两侧逼近,河谷在这里骤然收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峡谷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鸟叫都听不到。 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挤在谷里,人挤人,马挤马。 有人不耐烦地喊:“怎么不走了?” 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在河谷里拉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好几里,根本看不到尾。 “继续走。”千夫长一夹马腹,硬着头皮向前。 又走了不到一里,他猛地勒住缰绳。 前面没路了。 不是真的没路,是路被堵了。 一堆石块堆在一起,堵在河道最窄的地方。 边缘尖锐,没有经过水流冲刷,明显是刚被人推过来的。 千夫长的瞳孔猛地缩紧。 “撤——” 话音未落,崖壁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箭雨倾泻而下。 月氏人挤在一起,躲无可躲。 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泥里。 想往回跑,和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在一起。 想往崖壁上攀,爬到一半被箭雨钉了回去。 千夫长躲在马肚子下面,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听见崖壁上有人在喊话,“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一遍又一遍。 “弃马!”千夫长拔出弯刀,吼了一声:“别听他们的!冲出去!” 他带着亲卫朝前方冲刺,没跑出去多远,崖壁上又一轮箭雨落下。 千夫长为了躲箭摔进河滩,还没爬起来,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缓缓抬头,眼前是一个穿秦军甲胄的人,眼神很冷。 “叫他们放下兵器。”那人说。 千夫长咬着牙没吭声。 那人也不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身后的惨叫声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千夫长闭眼,“……都放下。” 他的部族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器。 秦军没有杀他们,押他们往更深处走。 走了不到半里,千夫长看见了更多秦军。 班超缓缓走到俘虏面前。 “想活吗?” 千夫长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班超也不等他回答,偏头对刘副将说:“给他们兵器。” “将军?”刘副将愣了。 班超抬抬下巴:“让他们拿起兵器,对着谷口。” 千夫长猛地抬头。 “你……让我们打自己人?” 班超勾了勾唇:“听我的话,你和族人可以活。可以分到牛羊,女人,草场。不听,就去见你们的长生天吧。” 千夫长攥着袖袍的手青筋暴起。身后马蹄声、人声、水声混在一起,不断从东边涌过来…… 班超只有两万人,不是不能打,是不知道有多少月氏骑兵在来的路上,要保存实力。 硬碰硬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借力打力才是他惯用的手段。 第一个降卒端起弩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千降卒填在峡谷最窄处,后来的月氏溃兵到达时,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狭窄的河谷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飘扬的却不是秦军战旗,而是月氏人的战旗。 千夫长抖着嗓子下令:放箭…… 过了酒泉,霍去病和李信合兵。 两路人马在草原上飞奔。前边是不断奔逃的月氏溃兵,后边是有序推进的秦军。 边军接管了战利品,牲口赶向狄道,浩浩荡荡,望不到头。来不及逃跑的月氏妇孺也被分批迁走。 秦军的战线越收越紧,渐渐逼近疏勒河谷。 李信有点不习惯霍去病骤然慢下来的行军速度,忍不住问:“你就不怕班超顶不住?” 霍去病扯了扯缰绳,没吭声。 卢浩跟他讲过这位后生,能在西域横行三十年的人,不至于连个口袋都扎不紧。 何况,此战不是要赶尽杀绝。 右相要人修驰道,左相要还骊山徒。这些月氏人精贵着呢,都弄死了,拿什么填? 李信正想再问,一骑斥候从东边疾驰而来。 “将军——朝廷急报!” 霍去病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李信问:“怎么了?” 霍去病将军报递给他,声音沉了沉:“阳周边军探到匈奴异动。” 李信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忍不住低骂一声: “头曼这个老狐狸,还真会挑时候。” 第76章 阳周怎么办 与此同时,正在急行军的蒙恬也收到了同样的战报。 章邯按住剑柄:“将军,西线正到收网的时候,不能动。我们要不要调头去阳周?” 蒙恬摇了摇头:“陛下没让我们去阳周。” “那……陛下是要调西线军?” “陛下只说,安心推北线。” 章邯沉默了,阳周怎么办? 北军离开老哈河已有二十日,他们先是返回右北平郡,只休整了两日便继续东进。 经辽西走廊,过辽东郡,一路向北,向辽河平原急行。 老哈河流域的东胡部族全部逃到了松嫩平原,诸葛亮料定,东胡一定会集合兵力反攻。 而辽河平原,就是蒙恬与东胡决战之地。 此时的咸阳宫内,卢浩急得直挠头。 西线已到最后关头,月氏足足六十多万牧民被围在草原上。 这帮人现在是被打出了心理阴影,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反抗。 可霍将军要是这时候走了,这些牧民立马就能变成军队。李信和班超手里那点兵,根本压不住。 北线也不能动。 蒙恬必须尽快赶到辽河平原,东胡不是吃素的。都被打成丧家犬了,这口气能忍? 必将举全族之力反攻! 两头都在节骨眼上,头曼偏偏挑这时候搞事情。 卢浩越想越上火:“丞相,阳周怎么办?” 诸葛亮一点都不急,“阳周有八万守军,皆是去年随蒙将军收回河南地的军士。你急什么?” “将领呢?没将领,八万人就是八万只羊!” 诸葛亮提醒:“公子一个月前已到了阳周。” 卢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丞相,您在开玩笑吧?让公子打匈奴?” 谁不知道扶苏去阳周就是去镀层金,积累政治资本。 “非也。”诸葛亮摇头:“公子没有虎符。” 卢浩不解,“丞相,陛下这是要干嘛?” 诸葛亮笑了笑,“镀金是真,积累政治资本也是真。但公子此去,是以防万一。” “匈奴不动,公子守个两年,将边境治理好,可载誉而归。匈奴若是动了……”诸葛亮顿了顿,目露深意,“公子在那里,随时可以接应。” “接应谁……”卢浩话说到一半,见丞相高深莫测的笑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您的意思是……让我去阳周?” “是。”诸葛亮将一份文书推过来:“即日出发。轻骑急行,五日可到。” 卢浩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我是不是傻?对,我现在就去阳周!” 他转身往外冲。 “回来。” 卢浩刹住脚:“还有事?”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去找陛下拿虎符。” 阳周,扶苏站在城墙上,一身铜甲,眉头紧锁。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若隐若现。 斥候策马冲到城下,喘着气跑上来:“公子,探明匈奴两万骑兵出现在高阙塞以北,正朝南移动。” 扶苏正待说话,又一骑斥候飞奔而至:“公子,抓到两个匈奴斥候,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河谷!” “审了?” “审了。是前锋探子,主力还在后面。” 扶苏深吸一口气。 第三骑紧跟着冲进城门口:“公子,北边出现小队匈奴骑兵,约三百骑!” “东边也发现了!人数不明,但烟尘很大,至少上万!” 阳周守将孟尧脸色铁青,“公子,您先回咸阳。这里交给末将。” 扶苏摇头:“父亲派我来守阳周,这个时候怎可离去?” “匈奴这次动静不小,末将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孟尧急了,“公子留在这里,太危险。” 扶苏问:“咸阳可有回信?” “末将日日往咸阳送战报,八百里加急,一刻不敢耽误。但……暂时还没收到回信。” 扶苏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再等等。父亲和丞相,定有安排。” 孟尧张了张嘴:“可是……” “不必多言。”扶苏抬手打断他,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继续打探消息。” “是!” 秋风渐起,卷着沙土从城墙上掠过。 卢浩紧赶慢赶,换了三匹马,于第四天晚上赶到了离阳周最近的驿站。 他的身边只跟着一名郎卫。不报姓名,全程不言不语,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卢浩刚开始还想跟人家套套近乎,可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三天四夜急行,每晚只休息三、四个小时,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屁股都快颠成八瓣。 有天夜里,卢浩实在撑不住,在马背上打了个盹。身子一歪,整个人往马下栽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领。 郎卫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他身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他,两匹马并行如一体,蹄声几乎重合。 卢浩稳稳当当坐回马鞍上,惊出一身冷汗。 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影卫? 秦始皇身边最后一层守卫,从不露面,从不说话,存在的意义就是替皇帝挡刀。 现在,被祖龙派来跟着他。 两人在驿站休整,这也是卢浩第一次见到古代驿站。 面积还不小,夯土墙,墙根压着几块青石,缝隙里长出一蓬蓬干枯的杂草。 院子被一道矮墙隔成两进,前院是马厩和伙房,后院几间土屋供人歇宿。 条件十分简陋,但秩序井然。马厩里备着草料和替换的驿马,灶上温着热水,院子一角堆着成捆的干柴。 郎卫安置好马匹后来到卢浩门口,挨着门框抱剑而坐,闭目养神。 卢浩嘴角直抽。 这位大兄弟,每天晚上都抱着剑守在他身边,跟门神似的。 但今晚…… 卢浩从门缝里探出头,赔着笑脸:“这位兄台,你能不能去隔壁睡?” 郎卫眼皮都没抬。 “我今晚有点事,不方便…………” 郎卫睁开眼睛,起身,抬剑。 卢浩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后退,郎卫已经用剑鞘轻轻推了他一下,将他推进屋里,随手带上门。 “先生自便,”他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当我不存在。” 卢浩:“…………” 行吧。秦始皇派来保护他的人,那就绝对可信。 于是…… 第二天清晨,驿站的小院里,郎卫牵着三匹马。 房门打开,卢浩从房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灰布袍,很年轻,英武矫健,气质却沉如深渊。 郎卫目光扫过两人,眉毛都没动一下。 卢浩硬着头皮接过缰绳,偷偷瞄了郎卫一眼。心想他就不好奇?不问问这人是谁?从哪来的? 郎卫已经翻身上马。 卢浩愣了愣,赶紧招呼身后的人。 “走走走,咱们得赶紧到阳周。” 第77章 华夏的根 至去年冬天匈奴逃到漠北,大半年过去,这帮人终究没闲着。 此次反攻来势汹汹。 探明的兵力已超过十万,散在草原各处,从各个方向对阳周形成合围之势。 阳周守将孟尧脸色沉如黑铁,再次劝道:“公子,您回咸阳。” 扶苏摇头:“我若走了,阳周军民的气势就散了。孟将军只管前线,不必分心。” 孟尧坚持:“末将拼死也会护住阳周城,请您立刻回咸阳!”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安排妇孺往南边退。 亲卫掀帘冲进来:“公子,咸阳来人了!” 扶苏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营帐。 卢浩正从马上翻下来,头发散乱,衣袍皱成一团,脸上灰扑扑的,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你怎么来了?”扶苏又惊又急,“这里马上要打仗!” 卢浩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当然是来解决阳周的危机。” 扶苏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会打仗?” “不不不,不是我。”卢浩连连摆手,一把将身边的人推出来,“是这位。公子,我把匈奴的爸爸给您送来了。” 扶苏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人。 那人也不多话,从怀中取出虎符举在身前。 “卫青。奉陛下令,守阳周。” 卢浩冲个澡的功夫,阳周的紧急军事会议已经开启。 等他掀帘进去,满帐将校齐刷刷看过来。 卢浩讪讪找了个角落站好,身上的水还没擦干,顺着脖子往下淌。 孟尧站在地图前,正给卫青汇报,语速很快,条理分明: “将军,阳周现有守军八万。骑兵四万,步兵四万,军备充足,箭矢、粮草至少能撑六个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北到南,将沿线的关隘一个个数过去: “北边,高阙塞驻军五千,扼守河谷要道;西边,鸡鹿塞三千人,监视草原方向;东边,楯阳塞四千人,沿赵国长城布防。这三处都是前哨,发现敌情后以烽火传讯,快马半个时辰可报回阳周。” “后方还有几处驻军,加起来约两万,可以调用。要调的话,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 卫青耐心听完,“匈奴骑兵,离阳周最近的在什么位置?” 孟尧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河谷:“最近的一支约三万人,距阳周城不足五十里。其余散在草原各处,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朝阳周合拢。最远的,末将估算,也就四五天的路程。” 卫青面色如常,又问:“战车有多少?” 孟尧挺了挺腰板:“阳周现有战车三千余乘。皆有保养,随时可用。” 卫青点点头:“集合全军,随我出城。” 扶苏愣住:“将军……是打算主动出击?” “先练兵。”卫青语气平淡,“三个时辰,够了。” 扶苏嘴唇紧抿,想问“三个时辰练兵?这不开玩笑吗?” 又觉得是父亲派的人,不可能将战场视做儿戏。 卢浩也忍不住了,凑到卫青身边小声问:“将军,您打算怎么练兵?这点时间够吗?秦朝没有武刚车,骑兵也不比汉军骑兵,没有战术体系。” “无妨。”卫青语气没什么起伏,“秦军步兵很强,打匈奴,够了。” 卢浩小声嘀咕:“你们甥舅俩……怎么说话都一个风格?” 卫青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理会。他已经转过身,开始点将。 卢浩没有跟去看卫青练兵,扶苏也没去。 一个在安排妇孺转移,一个在伙房里揉面。 阳周的守军后勤占比极少,平日里有一半的活计是百姓在帮着干。 妇孺一撤走,做饭的人手少了一大半。 卢浩正把面团摔在案板上使劲揉,营外忽然喧闹起来。 “刘婶,您快走吧。”几个小兵堵在伙房门口,很是无奈,“营里人手够,用不着您操心。” 刘婶四十多岁,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们这些兵笨手笨脚,麦粉多精贵,回头全糟蹋了!” “咱们真饿不着,您快走,快走。”小兵说着就要去扶她胳膊。 刘婶一把甩开:“走什么走?” 话音刚落,身后又涌来十几个人。有挎着竹篮的,有抱着面盆的,有拎着陶罐的,全是街坊上的婶子。 “就是,走什么走?” “你们不走,公子不走,凭什么让我们走?” “我们走了,谁给你们做口粮?” “阳周是我们的城。不就是打匈奴吗?又不是没见过。” 小兵们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红了眼眶。 “婶子们……求你们了,走吧。” 婶子们更倔,人还越来越多,嚷嚷声越来越大。 刘婶已经挤进了伙房,一把从卢浩手里夺过面团。 “让开让开,力气都不够,揉的什么面。” 卢浩往旁边让了让,看着婶子一下下揉面,又狠又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 身后,婶子们还在往里涌,嚷嚷声、擀面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大营里热气蒸腾。 不久后,扶苏也过来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身上也尽是灰土。 卢浩好奇的问:“你怎么来了?” 扶苏垂头丧气:“百姓们不走,只将孩子们送南边去了。” 卢浩叹了口气。 这就是古代的守城战。不是只有士兵在打,是整个城在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座孤城。 郭昕,大唐安西都护府最后一任都护,郭子仪的侄子。 率几千孤军困守安西四镇,与朝廷失联,没有援军,没有补给。 打了四十二年,从青壮熬成白发,熬到全军战死,无一人投降。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这句话写尽了一座孤城的忠勇和决绝。 大唐亡了,城还在。“大历元宝”,是这座孤城嵌在历史长河里,一抹永不褪色的血痕。 卢浩低着头,将手里的面团放下。 他即将亲身经历一场守城战。 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不是纪录片里的复原图,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守一座城。 他拉着扶苏走出大营。 阳周城没有想象中的兵荒马乱。 城门口,几个老兵蹲在阴凉里磨刀,旁边堆着一捆捆箭矢,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运上城墙。 几个老妇往筐里捡石头,上城墙就能用,砸下去能让匈奴人头破血流。 壮实的男人正往城西运草料,一车接一车。 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扶苏也在看。很久后轻声问:“卢浩,百姓为何不怕?为何不逃?” “因为根在这里。”卢浩回,“华夏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千万年,无论经历多少次战争的摧残,都会在这片土地上复苏。” 扶苏眼底有光淌过。他没说话,攥紧腰间的佩剑。 远处,号角声响起,呜咽着从北边传来。 扶苏转身望向那个方向:“是匈奴人的号角。” 卢浩冷哼一声:“终于来了。” 第78章 阳周首战 卫青已在城外列阵。 四万步兵排成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散在两翼。 阵线停在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重型守城弩的射程内。 卫青接手得太匆忙。秦军不是他熟悉的汉军,骑兵虽配有高桥鞍和双马镫,他来不及练,不能做为主要战力。 可他看到那些装备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截。 至于武刚车,没关系,他有自己的办法。 匈奴大军压境。黑云从天边涌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马蹄声从闷雷变成炸雷,大地在微微颤抖。 卢浩站在城墙上,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连个具体的轮廓都分不清。 他嘴唇发干,小声问扶苏:“公子,对面多少人?” 扶苏盯着那片黑云,声音发紧:“前锋至少五万,后援还不知道多少……” “咱们有八万人……问题不大。” “对面是骑兵。”扶苏攥紧剑柄,“天然压制步兵。” 卢浩咽了咽口水,“没问题的……大将是卫青。” 扶苏偏头看他,终是问了句:“卫将军……比蒙霍两位将军如何?” 卢浩愣了,“我没跟你说吗?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 扶苏:“……” 孟尧在城墙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弩手准备。” 城垛后面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弩手们将踏张弩架在垛口,身体后仰,双臂猛地拉拽,弩弦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震颤声。 箭矢搭在槽里,箭头朝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士兵们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一个人眨眼。 匈奴大军越来越近,速度很快,前排的骑兵已经从黑云里冲了出来,皮袍在风中猎猎翻卷,弯刀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地面在脚下剧烈颤抖,这种速度,这种冲击力,可以直接碾碎步兵方阵。 孟尧在等,等卫青的令旗。 匈奴的前锋已经冲进了守城弩的射程。孟尧的手悬在半空,牙关咬得发酸。 匈奴继续逼近,卢浩急得手心全是汗:“卫将军在等什么?” 匈奴前锋冲到离秦军阵线只剩三百步时,城下的令旗终于变了。 三千战车从阵中驶出。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在步兵阵前形成一道防线。 但车上站的不是弩手,而是盾牌手。 孟尧松了口气:“放!” 守城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弩矢像铁铸的标枪,穿透空气,朝匈奴前锋砸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箭矢没有杀死多少,匈奴骑兵太灵活了,他们能在马背上侧身、俯身、甚至钻到马腹下,箭矢擦着皮袍飞过去,扎进草地。 速度是慢了下来,离秦军也近了一步。 匈奴的号角声响起,苍凉、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万夫长抬手一挥:“放箭!” 成千上万的箭矢腾空而起,朝秦军的方阵倾泻。 秦军战车上,盾牌手齐齐举盾。盾沿相扣,严丝合缝,在秦军头顶铺开一层铁壳。 箭矢砸在上面,叮叮当当弹开。还有的卡在盾缝里,有的歪歪斜斜地扎进盾面,没有一支穿透。 匈奴人傻眼了。他们以为冲进射程就能压制秦军,箭是射出去了,全被挡了。 万夫长扯着嗓子命令继续放箭,箭矢再多也穿不透那层铁壳。 秦军令旗再变。 战车快速向前推进,步兵紧随其后,弓着腰躲在战车的缝隙里。弩弦拉满,箭头指向天空。 “放。” 一排弩矢划出向上的斜角,越过战车,越过盾牌,从高处坠入匈奴阵中。 没有瞄准,不求命中率。箭矢像冰雹一样往下砸,砸在骑兵头上、马背上、空地上。 不需要杀死多少人,只要干扰对方的冲锋速度。 匈奴骑兵冲锋的速度更慢了,头顶上是守城弩的重箭,前方是坠落的箭雨,他们冲不起来。 此时卫青拔剑。 “进攻。” 躲在战车后面的弩手同时上前,弩端平,对准匈奴前排。 “放。” 这次不是仰射,是平射。三棱箭头穿透皮袍,前排的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 后排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弩手已经顶上。 “放。” 又是一片倒下去。 趁着匈奴前阵被打懵,步兵冲了出去。他们手里只有一柄青铜短剑,剑身不过二尺。 冲进匈奴阵中不砍人,不劈甲,只做一件事:弯腰,挥剑,砍马腿。 战马前腿被斩断,猛地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秦军战车已到眼前! 这次战车后面探出的是长矛。 长矛手从车架间刺出,一矛一个,精准挑落骑兵。 躺在地上的,被车轮碾过。想爬起来的,被长矛钉在地上。 匈奴的前阵彻底乱了。马在嘶鸣,人在惨叫,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涌。 秦军的攻击也没停,战车越推越快,箭雨一轮接一轮,长矛阵插入匈奴的纵深。 卢浩站在城墙上,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战车还可以这么玩? 这已经不是秦军的传统打法了。 秦军以盾牌手在地面列阵推进,战车跟在后面当火力点。 但卫青让盾牌手上战车结成铁墙,弩手在后扰乱阵形,步兵砍马腿,长矛手冲刺。 扶苏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卫将军……是如何在几个时辰内,让秦军学会这些的?” 卢浩愣愣地摇头:“他没教新战术,他只是将各兵种换了位置。” 卫青是汉朝的将领,但他带着秦朝的兵。他用的是秦军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换了编组方式。 这还没完。 匈奴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千夫长扯着嗓子收拢人马。 活着的人重新聚拢,准备再次发动冲锋。 马头刚调正,后排又乱了,惨叫声从阵尾传过来。 秦军有三支骑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两支绕向左右两翼,一支压住后排,像一堵墙横在退路上。 三面合围,秦军骑兵远远端起连弩。 几位千夫长看清了,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吼:“还来?跟我冲!把他们碾碎!他们的弩近战就是烧火棍!” 马蹄朝秦骑兵碾过去。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千夫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等着看那支秦军被冲垮,等着看他们在马蹄下惨叫、求饶、痛哭流涕。 然后他听见了,箭匣推进的咔哒声。 一扣,一推,一扣,一推。密集、短促、整齐划一的机括声。 秦军将领勾唇:“放。” 匈奴骑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马背上抹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人摔下去,马还在往前冲,空荡荡的马鞍在队列里乱晃。 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箭矢又来了。 一波接一波,一波接一波,没有停顿。 秦军三排轮射,前排射完侧身让开,中排补上,后排装匣。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匈奴骑兵没有人能冲到五十步之内。 千夫长瞳孔发颤,这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弩,不是射完一轮要停下来装半天的那种弩。 这是另一种东西,是秦军压箱底的杀招。 “撤……撤退……” 晚了。 秦骑兵三面夹击,没有死角。正面又是不断推进的步兵。 战场上全是箭矢破风的尖啸、战马垂死的嘶鸣、人群绝望的嚎叫。 卢浩第一次见识到冷兵器的战场厮杀,面色一片惨白。 血腥味顺着风飘上城墙,钻进鼻腔。他胃里翻江倒海。 夕阳如血,浸透了半边天。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分不清是烟尘还是暮色。 直到匈奴人扛不住。溃逃像决堤的洪水,一开始是一个缺口,然后是整面墙垮塌,最后所有人都掉头疯跑。 直到卫青拔剑,率骑兵咬着溃兵的尾巴追击。 扶苏攥着墙砖的手指才一根根松开。 他转过身,双手扣住卢浩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卫将军……卫将军简直运兵如神!你看见没有?他是怎么做到的?” 卢浩被晃得眼前发花,勉强点了点头:“嗯。”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卢浩“哇”的一声吐得天昏地暗。 第79章 城防战后的军医营 卢浩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软成一摊泥。最后是被两个士兵架着抬下城墙的。 此时的阳周城比战前忙乱。 军医营早就冲出去抢救伤员。担架不够用,门板拆了去抬人。 百姓们自发涌出城门帮忙。抬人的、递药的、翻找还能喘气的,忙得满头大汗。 药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血腥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卢浩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去麻烦军医,只让扶苏将他抬进营帐。 灌了好几口水,才将胃里那股翻涌强压下去。 扶苏见他脸色好转,松了口气:“你这身体也太差了。” 卢浩捂脸。他早就发现了,古人的身体真的比他强太多。 别说士兵了,他揉面揉不过常年劳作的婶子,采药跑不过比他年长的医者。连他的小内侍,冬天也比他抗冻。 卢浩无精打采地摆摆手,“公子,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孟将军自有安排,我去了也是添乱。”扶苏在旁边坐下,“你说,卫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追到后半夜。”卢浩回,“卫将军不是穷追猛打的那种人。匈奴还有援军散在各处,他不会走太远。”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卢浩骄傲地抬起下巴,“卫将军稳得很。不管兵力多少,局势如何,他都能赢。稳稳当当的赢!”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卫将军为何现在才来阳周?” 卢浩噎住。 扶苏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问:“为何不和霍将军一起入朝?” “霍将军封侯入阁,在咸阳有自己的宅邸,为何不将舅舅早早接到咸阳?” 卢浩:“……” 扶苏偏头看他:“很难回答?” “……我头晕。” 扶苏好笑:“不想说就算了,能不能找个像样的借口?” 卢浩扯了扯嘴角:“公子,有些事……你别深究行么?” 扶苏垂眸,良久后又问:“卢浩。你不会害父亲,不会害大秦。对么?” 卢浩抬眼看向扶苏。 公子眼里有疑惑,有担忧,但没有一丝恶意。 卢浩深吸一口气:“我以性命发誓,若我对陛下有不臣之心,对大秦……” “行了。”扶苏打断他,笑了笑,“我信你。” 卢浩心头一暖。扶苏就是这样,不试探,不算计,不权衡利弊。信了就不疑。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公子,你这脾气以后得改。” 扶苏苦笑:“我……尽量吧。” 卫青果然在后半夜回来。 让他意外的是,城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用黄土盖了一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石灰味,将血腥气压下去大半。仿佛白天那场厮杀不曾发生。 扶苏站在城门口,甲胄上沾着露水,在秋风中伫立。 卫青看见那抹笔挺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里是阳周,是蒙恬最后被关押的地方。 阳周属上郡,也就是说,离扶苏身死之地……并不远。 此刻,这位公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唇角含笑。 “卫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卫青回神,上前行了一礼:“公子怎么在此?” “不见你们回来,总是不放心。” 卫青客气道:“有劳公子挂念。” “将军可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卫青顿了顿,“伤兵在哪?” “将军跟我来。” 阳周城被火把照得通明,百姓们还在忙。 一堆堆篝火沿着街巷排列,上面架着陶盆、陶罐、铜釜……什么器皿都有,水汽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卫青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解释:“军医营需要大量热水,人手不够,百姓们帮着烧。” “军医营?” “对,伤兵都在那边。” 越是往城北走,篝火堆越密。 军医营外人声嘈杂,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喊:“热水呢?还有没有热水?” “来了来了!” “让一让,烫啊!” 一顶顶帐篷整齐排列,白麻布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每顶帐篷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字:清创、缝合、骨折、重伤。 护者们在帐篷间小跑穿梭,扛着药材、抱着扎带、抬着担架,脚步不停。 卫青刚靠近,几个护者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人可都回来了?” “重伤抬到左边门口,轻伤的排好队,先把身上洗洗!” 卫青被人一把推到伤员队列里。 一个护者大声道:“藤甲脱了,衣服也脱了,快,别磨蹭。” 卫青:“……” 扶苏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忍住笑:“将军忍忍,上完药就好了。” 卫青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这里还有妇人。” 扶苏语气诚恳:“没关系,在婶子们眼里,将士们跟猪肉没区别。” 卫青:“…………” 这一晚,卫青差点怀疑人生。 当众脱衣也就算了。 伤兵更惨。脑袋开瓢的,头发被剃得精光;腿上穿洞的,腿毛刮得一根不剩;伤口太深的,当场按在担架上缝针。 医者们跟补衣裳似的,穿针引线,面不改色。 有个倒霉的大兄弟伤在大腿根,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敢睁开。 给他缝针的是位女医者…… 卢浩帮一个士兵包扎完,一抬头,就见卫青站在那儿,双眼发直,魂不附体。 “将军,您没事吧?” 卫青艰难开口:“这军医营里……女医者多吗?” “队长是我三师姐。”卢浩伸起大拇指,“老厉害了,祖上师承扁鹊。” 卫青沉默一瞬:“西线和北线呢?” “西线没有女医者,北线有。” “要不……我跟霍去病换换?” 卢浩差点笑死:“没用的。女医护只会越来越多,您去哪儿都逃不掉的。” 正说着,三师姐拎着一把钢锯从帐篷里出来,往门口一站:“来两个人,给我打下手。” 士兵们齐刷刷往后退三步。只剩卫青傻傻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三师姐抬手:“就你了,过来。” 卫青愣了愣,上前两步:“何事?” 三师姐冲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卫青顺着看过去,一个士兵正被两名医护架住,满脸惊恐,拼命挣扎。 “两个人按不住,你去帮忙。” 卫青皱眉:“为何要按住他?” 三师姐将钢锯往肩上一扛,眉头拧成川字: “老娘只不过要锯他一根脚趾,这人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快过去帮忙,别磨蹭。” 卫青:“……” 那士兵嚎得嗓子都劈了:“救命……救命啊……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嚎叫声太过凄惨,在阳周城上空来回飘荡,久久不散。 埋伏在远处的两个匈奴斥候同时抖了三抖。 “城里……发生了何事?” “我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后缩了缩。 “走,回去禀报单于。” “……走。” 两道黑影贴着草丛后撤,连滚带爬,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第80章 打通河西走廊 阳周的军情牵动各方心神。 最新战报还没传出来,所有人都在猜守将是谁。 河西走廊这边,李信撵人的速度都加快了。 眼看着疏勒河谷越来越近,他下手也越发狠辣,剑起剑落,眼皮都不眨一下。 霍去病不得不提醒一句:“下手轻点,陛下缺人。” 李信甩了甩剑上的血渍,“你不急?匈奴都快打回来了。” 霍去病淡淡道:“不足为惧。” “我们被拖在河西走廊,蒙恬要去辽河平原,两线都动弹不得。”李信偏头看他,“阳周怎么办?” “阳周有人守,丢不了。” “你怎么知道丢不了?不对……你知道守将是谁?” “嗯,知道。” “谁啊?” “我舅舅。” 李信很是意外:“你舅舅?你还有舅舅?” 霍去病面无表情:“我怎么不能有舅舅?” “不是……”李信噎了一下,“你舅舅靠谱吗?” “没人比他更靠谱。” 李信还想掰扯几句,斥候策马冲过来,“班将军传来消息,河谷快塞不下了!” 李信反应了一秒:“什么意思?班超把人全堵河谷里了?” “是,一个都没放走。” 李信:“……” 霍去病脸色微变:“撵过去数十万,班超怕是顶不住。” 斥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补了一句:“……没事,月氏自己打起来了。” 霍去病:“……” 班超一退再退,将月氏溃兵全往河谷里塞。 放进来,再关门。前后堵死,先狠揍一顿,再分批策反。 可溃兵越来越多,一万、三万、五万……前期策反的那些月氏骑兵,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刘副将后背一层冷汗,“将军,怕是压不住了。” 班超稳如泰山,“四部首领快到了,再等等。” 四部首领当晚就到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有骑兵也有牧民,浩浩荡荡涌进河谷。 脱那尔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猛然看见了自己的同胞端着弩,堵在河谷中间,对准自己人。 他气红了眼,勒住马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叛徒!长生天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给秦人当狗,你们还有脸活着?” 叛军中的千夫长刚想张嘴解释,一支冷箭从叛军后方飞出来,正中脱那尔的左肩。 不是秦军的弩箭,是月氏人的弓箭。 箭尾还在颤,血顺着皮袍往下淌。 脱那尔低头看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转成暴怒。 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叛军后方又有人喊了一嗓子:“杀光双靡部,咱们就能活!”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对!杀光他们!” “他们不死,我们全得死!” 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脱那尔拔出弯刀,咬着牙,“先把你们这些叛徒杀光!” 双靡部的骑兵冲了出去。 千夫长急了,扯着嗓子喊:“谁动的手?出来!” 没人理他。 越来越多的溃兵举起了刀,加入冲锋。 四部混战开始了。 峡谷里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分不清谁是谁。 刘副将带着百名秦军,趁机从乱军中溜了出去。 他身上穿着之前抢来的月氏皮袍,脸上糊着泥和血,混在溃兵里,谁也认不出来。 班超站在崖壁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错,那几句喊得特别地道。” 刘副将嘴角直抽:“将军,您可真够损的。” “哈哈哈哈……”班超大笑,“管用就行。先让他们打一阵,过会儿再去收拾残局。” 霍去病和李信赶到河谷口时,混战已经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 骑兵们打得热火朝天,倒是那些牧民,远远缩在谷口西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发现了一个荒诞的事实,靠近秦军,反而比靠近自己人安全。 李信额角青筋直跳,这么打下去,还能剩几个人? “张眠,点火!” “是。” 张副官掏出肖队长特制的火把点燃。 秦军很快在谷口外围筑起一道火墙,层层叠叠,将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战马最先扛不住,嘶鸣着四散奔逃,喊杀声才渐渐稀落。 贵霜部首领呼咄浑身是血,拄着刀站在尸堆中间,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死灰。 他望着那堵密不透风的火墙,闭了闭眼。 完了。月氏,彻底完了。 霍去病策马上前,“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满场寂静。 很久之后,草原上响起一片呜咽声…… 战报传回咸阳时,已是深夜。 秦始皇还未就寝,正和诸葛亮算今年的收成。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册子,全是各郡县报上来的粮产数字。 “大秦粮产翻了五倍还多。”秦始皇嘴角压都压不住,“水稻在楚地长势极好,已准备种第二批。” 诸葛亮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西线大捷!” 斥候飞奔至殿前,甲胄上满是尘土。 “月氏全族归降,河西走廊已尽归大秦!” 秦始皇猛地站起来,案上的册子被带翻了,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没顾上捡,大步走到斥候面前:“你再说一遍。” “月氏五部: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全族归降!”斥候嘶声低吼:“河西走廊,已尽归大秦!” 秦始皇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乱晃。 他转过身,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听见了吗?” “月氏,跟中原打了上百年的月氏,归降了!” 诸葛亮起身,深深一揖,“贺喜陛下。此战之后,西域通道尽在大秦。商队、军队,可直出玉门,再无阻隔。” 秦始皇深吸一口气,看向斥候:“月氏有多少人?” 斥候声音有些发飘:“回陛下,月氏全族……七十余万。” “至于牛羊马匹,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无法清点。” 秦始皇大手一挥:“不急。实在算不过来,就让萧何去。” 诸葛亮咳了一声:“陛下,萧田部在外勘察驰道。” 秦始皇顿住:“无妨,那就让王绾派人去狄道。” 诸葛亮忍着笑,没接话。 驰道和皇陵两大工程都压在王绾身上,那位老丞相忙得像个陀螺。现在又要往狄道派人,也不知道王绾听到这个消息,是该喜还是该愁。 战打完了,但后续还有一堆事。 草原这么大,总有漏网之鱼。秦军不能撤,还得再扫荡一遍。 七十多万人迁出草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霍去病得镇在河西走廊,防止有人不甘心,趁乱造反。 李信先回了狄道。 伤员要安置,战利品要清点,俘虏要分批押送,朝廷的行政要对接…… 他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班超也没闲着,河谷里的残局得收拾,尸首要掩埋,溃散的马群要收拢回来。 他还分出两拨人,前往玉门关和阳关方向摸地形。 这两处是西域门户,以后要设关筑城,马虎不得。 三人连面都没见着,又各自忙开了。 等班超赶到张掖时,已是三天之后。 秋风掠过祁连山,草甸波浪般翻涌,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起起伏伏,没有尽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片洒在草原上,忽明忽暗。 少年将军策马而来,脊背挺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班超红了眼眶。 他曾在史书上读过冠军侯的每一场战役,曾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过他的模样。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大汉的荣耀,无数武将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 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见霍去病翻身下马,班超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嗓子有些哑:“……末将班超,见过将军。” 他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只憋出一句:“将军,辛苦了。” 霍去病愣了一瞬,抬手扶他:“不必多礼。” 班超直起身,风吹过来,将眼底那点湿意吹散了。 他笑了笑,“跟做梦一样,能和将军并肩作战。” 霍去病一扬马鞭:“你最好快点醒,都密残部往祁连山跑了,我得去追。这里交给你了。” 班超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81章 隐身术 西线战报传到传到辽河平原时,蒙恬刚在襄平城外、太子河北岸的高地扎营。 大军抵达前几天,辎重队已经源源不断地到了。粮食一车接一车拉进城,将襄平几个粮仓塞得满满当当,仓门都快关不上。 章邯以前好歹是将作少府官员,抽空去襄平转了一圈,回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将军,全是麦子。”他咽了咽口水,“襄平的百姓都在忙着磨麦粉,满城都是面粉味儿。” 蒙恬心情大好:“陛下信里说了,大秦的粮产翻了五倍有余。” 章邯张了张嘴:“……工部令的功劳,封侯都不为过。” “是这个理。”蒙恬点头,“等收拾完东胡,咱们上书为几位请封。” 章邯愣了一下:“将军,您认真的?为文官请封?” “怎么?你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章邯腰板一挺:“若不是工部令和田部令,将士们哪能吃饱?若不是军医们拼死救人,大军还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他们有功,有功就该赏。” 蒙恬拍拍他的肩:“好好练骑兵。此战能不能拿下东胡,就看你了。” 章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将军,咱们……能不能早点出兵?” “急什么?” 章邯嘴角抽了抽:“我都看见了,蒙毅在信里说咱们慢得像乌龟。” 蒙恬脸一黑:“回去我把他揍成乌龟。” 章邯:“…………” 西线战报传到阳周时,卫青正在练兵。 和霍去病练兵不同,卫青不要求骑兵的速度,而是多了一项步骑协同。 卫青和蒙恬的路子也截然不同。 蒙恬的“步车协同”是整体性的。盾墙在前、弩手在后、战车作为强火力输出、骑兵包抄。阵型展开后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卫青的战术是模块化的。各兵种可单独成阵,也可互相配合成阵。像几个积木自由组合,又随时切换。 卫青的骑兵还有一项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技。 卢浩称之为“隐身术”。 字面意思的隐身。 这个时候的草原可不是后世那种草皮子,草长得齐腰深,有些地方没到胸口。 必须风吹草低才能“现”牛羊。 骑兵散在草原里,马半跪下来,就像沙子落进大漠,一点踪迹都看不见。 扶苏亲眼看着四万骑兵消失在眼前,小半个时辰后,又在远处突然集结。 他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怎么……怎么做到的?” 卢浩摸了摸下巴:“我也想知道。但这是卫将军的独门绝技,谁都学不来。”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卫将军,之前……我是说……他一直这么打仗的?” 卢浩转过头,跟扶苏大眼瞪小眼。 扶苏垂下眼睫:“不想说就算了。” 居然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咳。”卢浩心一软,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背起史书,“元朔五年,卫将军奇袭右贤王。汉军骑兵绕过匈奴前哨,趁夜间合围,在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围圈已经形成。” 扶苏眨了眨眼:“还有吗?” 卢浩破罐子破摔:“龙城之战也是。卫将军带着一万骑兵绕过匈奴的侦察,直接怼到人家门口。这种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玩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战术,是他的看家本领。” 扶苏忍不住笑了:“他们甥舅俩都是奇才。” “行了,你别试探了。”卢浩叹了口气,“想问什么直接问。” “那就再讲讲卫将军吧。” “要说卫将军,那是反攻匈奴的第一人。七战七胜,从无败绩……” 卫青回城时,远远看见扶苏又立在城门口,怀里抱着白胖馒头,眼神狂热。 卫青勒住马,头皮有点发麻:“公子这是?” 扶苏迎上来:“将军辛苦了,这是刚蒸好的馒头。” “呃……多谢公子。” 扶苏又掏出一个竹筒:“这个叫果汁,将军尝尝,清甜!” 卫青:“……”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匈奴大军从北边压来的时候,暮色正笼罩四野。 十五万骑兵冲向阳周。从高空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秋天的蝗群,连草皮都能啃干净。 头曼单于勒着缰绳,眯眼望向南方。 阳周城就在那里。 城里的秦军满打满算八万,骑兵只有四万。而他的十五万精骑,一人双马,箭矢充足。 这一战,他要踏平阳周! 城墙越来越近,头曼拔出弯刀,“拿下阳周,抢回河南地!” “杀!”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马蹄声如闷雷滚滚。 匈奴冲锋的阵型很散,散到每一骑之间都隔着几丈远。 这是匈奴人打了几百年的老法子:散开冲锋,箭雨覆盖,冲到阵前再合拢。 秦军的弩再强,也射不穿这么散的阵型。 头曼对此深信不疑! 前锋冲到五百步,阳周城没有动静。 头曼微微皱眉。 三百步,还是没有动静。 二百步,城墙上终于有东西动了。 是一面旗。 旗在城头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 头曼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了。 不对,不是裂开。是沟! 脚下是数条壕沟,又宽又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匈奴前锋骑兵冲到跟前才看见,想勒马已经来不及了。 嘭、嘭、嘭…… 骑兵连人带马栽进沟里,后面的来不及勒住马,又栽进去。 短短几个呼吸,前锋就折了两千多骑。 头曼的牙咬得咯吱响:“填过去!” 号角声变了调子。后队的骑兵跳下马,将坐骑往壕沟里推。 阳周城墙上的箭一排排射过来,可匈奴人不管不顾。 头曼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填出几条通道,骑兵碾过去,阳周就是他的。 填出通道后,匈奴重新整队。 “冲……” 头曼的怒吼还没落地,城头的令旗又动了。 这一次动的是墙头上的弩。 弩矢像铁铸的标枪,裹着风声砸进骑兵阵里。 千夫长嘶吼:“冲过去!他们的弩射不了几轮!” 匈奴骑兵拼命抽马,冲过壕沟,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头曼正要松一口气,眼前忽然竖起一面盾墙,连绵不绝。 盾牌手立于战车之上,密密麻麻的长矛探出盾墙外。 匈奴人的马冲到盾墙前十步,战马本能地停步不前。 头曼青筋暴起:“压住!压住!撞上去!” 可马不听人的,撞不上去! 骑手只能勒住马,在盾墙前来来回回地兜圈子,一边拼命向秦军方阵射箭。 盾墙纹丝不动。 双方僵持了几息,盾墙开始移动,悍然反压。 秦军的步兵窜了出来,还是斩马腿,逼得匈奴大军不停后退。 头曼有些惊讶,他没见过秦军这样的打法。 盾墙太高,战马根本跨不过去。斩马腿这种阴招更是闻所未闻。 此时后排又传来号角,是撤退的信号。 不能再往前冲了,冲多少死多少。得撤回开阔地,重整阵型。 匈奴只能后退。退到一半,身后传来惨叫声。 头曼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两翼出现了秦军的骑兵。 无声无息,漫天遍野都是,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头曼瞳孔骤缩:“他们从哪来的?怎么会这么多?阳周不是只有四万骑兵吗?” 千夫长拼命扯着嗓子吼:“回头!撤……向北撤……” 号角声急促地响起,匈奴骑兵拼命调转马头。 直到匈奴人撤得干干净净,扶苏才呼出一口气。 阳周城此时并非固若金汤,实际上只有城外的步兵。 而骑兵……早就被卫青派出去了。 孟尧手都在抖,声音发飘:“卢先生,卫将军只有四万骑兵,匈奴有十多万骑……” 卢浩声音也跟着飘:“但咱们看起来,不止四万啊。” 孟尧愣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可那些……那些又不是……” 卢浩拍了拍他的肩,自己也腿软:“你镇定一点。卫将军说行,就一定行。” 孟尧闭嘴,攥紧剑柄。 远处,几个秦军斥候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第82章 到底有多少秦军? 天边飘过一片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本就惨淡的月光。天地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奢延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像一条蜿蜒的银蛇,从北向南流淌。 头曼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阳周城的灯火早就被吞没在黑暗里。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从后颈一路往下爬,凉飕飕的。 “单于,斥候回来了。”千夫长策马靠近,“北边的路没发现秦军。” 头曼谨慎地补了一句:“继续探,每隔五里一报。” “是。” 匈奴大军继续北撤,马蹄声杂乱无章。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斥候回来了。 “单于,前方是奢延水。” 头曼松了口气。蹚过奢延水就出了阳周的地界,秦军再厉害也不敢追过河。 “加快速度,渡河。” 大军涌向河滩,马踏进浅水,水花四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河面上。 头曼率先过河,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旷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虫鸣声都没有。 “快!快!”千夫长扯着嗓子喊,“别磨蹭!” 第一批骑兵已经蹚过了河,正在整队。 头曼正要策马向前,河湾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火光划破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一头扎进河滩上拥挤的人群中。 “有埋伏!” “秦军!有秦军!” 河滩上炸了锅,头曼拔出弯刀:“列阵!列阵!”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黑暗中又亮起一片火光。 第二轮火箭从对岸射过来。 头曼的瞳孔猛地缩紧。两岸都有秦军,他被夹在中间。 “冲过去!冲过去!”千夫长的嗓子已经劈了,“别停!快上岸!” 骑兵拼命抽马,踩着河底的卵石往前冲,水花溅得老高。 可上了岸才发现,黑压压的骑兵从旷野上压过来,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人。 千夫长愣住了,秦军不是只有四万骑兵吗? 头曼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杀过去。” 他咬牙举刀,双腿夹紧马腹,迎面冲了上去。 黑暗中一片马嘶人嚎。打着打着,头曼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秦军不是在跟他拼命,是在逼他往某个方向走。 每当他试图往东突围,东边的秦军就压上来;向西,西边的箭雨就封过来。 秦军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从三个方向将他向北边赶。不急着收死,就是一点一点地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头曼想停下来重整阵型。可只要一停,秦军的弩手就从侧翼摸上来,射一轮就跑。 他想追,秦军已经散了;他想走,秦军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就这样打一阵,退一阵。你冲,对方散开;你一停,对方又围上来。 像一群狼在围攻一头受伤的牛,不急着咬死,就是跟你耗。 匈奴的骑兵越打越少,有些人不是战死,是在反复穿插中失散了。天黑,号令传不出去,稀里糊涂就走丢了。 千夫长从混战中冲出来,哑着嗓子喊:“单于,他们人太多,打不过!” 头曼闭了闭眼。往哪撤?秦军在两岸都有埋伏。唯一的办法是…… “分散突围,在黑水谷集合。” 黑水谷在奢延水上游,是一条隐蔽的河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堵住谷口,秦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号角声呜咽着响起,匈奴骑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头曼带着亲卫,沿着奢延水上游一路狂奔,跑了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时,亲卫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单于,甩掉了。” 头曼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黑水谷就在前面,他正要催马,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头曼猛地勒住缰绳。 谷口,黑压压的秦骑兵已列阵在前,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头曼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秦军怎么知道黑水谷?这条路只有几个亲信知道。 千夫长脸色惨白:“单于……换条路吧。” 头曼咬了咬牙,调转马头。 又跑了半日,他来到另一处集合点,白土台。 在这里,又见到了成千上万的秦军。 千夫长的声音变了调:“单于,再换……” 第三个集合点,红柳沟。沟深林密,秦军不会发现。 头曼从沟口钻进去,勒住马。沟里空荡荡的,他松了口气,正要下令休息…… 沟口传来马蹄声,秦军正在列阵。 千夫长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单于……怎么……怎么哪都有秦军?” 头曼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哪条路都有秦军,不知道为什么每个集合点都被人捷足先登。 “走。”头曼声音沙哑,“往盐泽走。” 千夫长愣了一下:“单于,粮草在那边……” “不保住粮草,还有命吗。” 匈奴大军掉头,朝盐泽方向狂奔。 此时的盐泽河谷,粮草已经烧了。押运粮草的匈奴兵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几个月的口粮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这条河谷十分隐蔽,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头曼以为秦军找不到。 可卫青没花多少功夫,地形就那些,能屯粮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匈奴大军的补给线不可能超过三天,卫青只需要推算出大致距离,派斥候在那些河谷里搜一圈就完事了。 两天后,头曼正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啃肉干。 亲信连滚带爬冲过来:“单于……粮草……粮草没了……” 头曼手里的肉干掉在地上。他愣了很久,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不通。秦军不是一直在后面追他吗?怎么会跑到盐泽去? 他不知道的是,卫青根本不在他身后。只派了几队骑兵远远跟着,露面就撤,让头曼以为“秦军一直在后面”。 真正的兵力早就撒出去了,并提前判断了匈奴所有集合点,分头去堵。 接下来的几天,头曼往东,秦军在东边等他;往西,秦军在西边堵他。 不跟你决战,就是耗。打一阵,退一阵。追不上,也甩不掉。 匈奴十五万骑兵六天之内折了大半。有的被截杀,有的走散,有的干脆投降。 头曼身边只剩下六万多骑,个个面黄肌瘦,甲不全,马不壮。 千夫长已经麻了:“单于,后面又发现秦军!” 头曼没回头:“多少人?” “看不清……漫山遍野……” 头曼没有力气再问了。 他不知道秦军到底有多少人。有时候看起来好几万,有时候看起来只有几千。 可不管多少,他打不过。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每一次他想重新聚拢队伍,秦军就在他聚拢之前将大军冲散;每一次他想找到一个喘息的间隙,秦军就摸上来骚扰。 他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算好的节奏上。 亲兵策马靠近,声音发紧:“单于,咱们……往哪走?” 头曼沉默了很久:“往北,回漠北。” 大军缓缓向北移动。远处的地平线上,又双叒叕出现了秦军的旗号。 头曼攥紧弯刀,深吸一口气:“别管他们,向北冲。” 他催马向前,不敢再回头。 阳周城墙上,扶苏望着北方的天际线,有些着急:“卫将军还没回来。” 卢浩啃着冷馒头,含糊不清地应了句:“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头曼只剩下半条命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卢浩想了想:“就算兵力悬殊,卫将军也不会轻易放过头曼,不扒他一层皮不会罢休。” 扶苏攥紧拳头,脸色有些发白。 “万一被匈奴发现破绽……” 卢浩咽下嘴里的馒头:“没有万一!” 第83章 稻草人 头曼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恨不得踏平阳周。走的时候却像条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 身后的骑兵已不足五万。 见匈奴一头扎进漠北,副将终于松了口气。 不止是他,所有将士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卫青勒住缰绳:“别追了。” 副将抹了把头上的汗,实在忍不住:“将军,你怎么知道匈奴走哪条道?在哪个地方集合?” 卫青淡淡道:“摸清他们的习惯,就能算出来。” 副将噎住了。 算出来?这玩意儿也能算出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卫将军!马上把这些稻草人收起来!不然全给你烧了!” 是三师姐。 卫青僵住。 副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卫青咳了一声:“还不快去?” “哦哦,这就去!” 军医们在跟阎王抢人。可一翻一个稻草人,一翻一个稻草人。 这些稻草人跟真人一般大小,穿着秦军的藤甲,脸上蒙着麻布,脑袋上还扎着稀稀拉拉的头发。 面朝下扑在地上,不凑近了看,根本分不清真假。 秦军总共不过四万骑兵。匈奴人觉得到处都是秦军,其实是每个骑兵多控了两匹马,马背上驮着稻草人。 离得远了,根本看不出来。 只要匈奴人敢再打一波反击,贴脸冲一波,就能发现破绽。 可偏偏,匈奴人在阳周城就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不敢跟秦军拼命。 将士们打仗的时候心都提在嗓子眼。 卫将军胆也太肥了,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三师姐站在一堆稻草人中间,叉着腰,指着副将,“限你半个时辰内把这些东西弄走!太耽误事了!” 副将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马上搬走。” 阳周城,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斥候还没到城门口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大捷!卫将军大捷!斩敌六万余级,俘虏四万余!” 扶苏一把抓住孟尧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点了火:“孟将军,随我出城迎接大军!” 孟尧赶紧按住他:“公子别急,将士们连日征战,需要休整。伤兵也得就地治疗,最快也得两日才能回来。” 扶苏大手一挥:“那就杀牛宰羊,给将士们送过去!” 孟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卢浩实在没眼看。 堂堂公子,跟那些脑残粉有什么区别? 孟尧拼命冲他使眼色:快,拦住公子! 卢浩招了招手,把斥候叫过来:“说说,咱们是怎么打赢的?” 斥候腰杆一挺,满脸放光,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卫将军真是神了!你们是不知道,他算准了匈奴的每一个集合点……” 四个人蹲在城墙上,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三个听得津津有味。 卢浩背诵过卫青的每一场战役,可史书那寥寥几笔,哪有亲历者讲得精彩? 听完,他比扶苏还激动。 “杀牛宰羊!现在,马上!我要亲自给将士们送过去!” 孟尧看着他俩,彻底放弃劝说。 阳周城不缺牛羊,去年缴获的战利品大半还留在这里。 百姓们动作快得很。架锅的架锅,磨刀的磨刀。不过半天功夫,街巷间就腾起了一片热气。 婶子们扯着嗓子的吆喝声,小孩子们围着锅台打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卢浩看着忙碌的人群,嘴角压都压不住。 “公子,再过两年,草原就是咱们的牧场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几位将军,一个比一个厉害。” 卢浩骄傲地一抬下巴:“那可不!” “蒙将军是‘碾死你’。敌人打不动,冲不垮,推过去就是一片平地。” “霍将军是‘冲死你’。快,快到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卫将军是‘算死你’。战场推演,料敌先机,算到敌人崩溃。” 扶苏眼神有些复杂,“草原三部,抢了中原上百年。李牧打过,秦开也打过。打不完,没完没了。” “卢浩,是你带来的人改变了大秦的处境。丞相解决军备,萧田部解决运输,宋工部解决粮食……是你们,让中原百姓不再受胡骑所困。” “你不愿透露太多,”扶苏认真地问:“是因为我……不得善终?” 卢浩的笑僵在脸上。 “那就不必说了。”扶苏扬起嘴角,“卢浩,你能来这里,我……很是欢喜。” 卢浩转过脸,使劲眨了眨眼。 这次犒军,卢浩和扶苏不止带了牛、羊、面饼,还拉了一百多口铁锅,大大小小,码了整整三车。 是卢浩专门找秦始皇要的。 理由很简单:军医营烧水不方便,陶器导热太慢。 工部因此停了全国的铁锅订单,按卢浩画的图纸赶工。 卢浩画了两种锅:一种大炖锅,平底,深壁,炖肉熬汤打火锅都行;另一种就是个大水桶,装了耳柄和木盖子。 这些锅既能煮食物,也能烧水,一锅两用。 运到阳周时,孟尧眼睛都直了。 铁锅有多贵,他远在阳周都有所耳闻。这一百多口锅,陛下说给就给? 除了铁锅,还有火锅底料。 草原上大锅一架,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辣味混着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口粮已经见底的将士们端着碗,直咽口水。 卢浩拍了拍手:“好了,可以下肉片了。” 卫青站在一旁,不解:“何必费这番功夫。” 卢浩理直气壮:“是公子体恤将士们辛苦。打了这么多天,当然得吃点好的。” 扶苏一愣:“什么?” 卫青了然,向扶苏深深一揖:“谢公子。” 将士们齐齐高呼:“谢公子!” 扶苏攥紧剑柄,耳根泛红:“卢浩……” 卢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快,这时候你该说点什么。” 扶苏定定看了他良久,才转身面向秦军。 秦朝人耿直、实在,不像后世的人爱长篇大论,扶苏说的也简单: “将士们,胡骑纵横草原数百年,如今被你们杀得抱头鼠窜。” “尔等的功劳已呈报陛下。该赏的,朝廷不会漏一人。” “今日,肉任吃,汤任饮。来日,再随卫将军踏平漠北!” 将士们举着碗,齐声应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踏平漠北!” “踏平漠北!” “踏平漠北!” 卫青凑到卢浩耳边,低声道:“公子比我想的……通透。” 卢浩小声嘀咕:“他以前被儒家洗脑,慢慢教还是有救的。” 卫青笑了笑:“也是。” 第84章 已经这么菜了吗? 朝堂上难得有这样喜气洋洋的时候。 粮食大丰收,各郡县的账册堆得比人还高,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 大臣们上朝时嘴角都压不住,互相拱手道贺,连素来板着脸的御史大夫都难得露了点笑意。 月氏全族归降,战利品多到现在还没清点完。俘虏一拨一拨往回押,狄道那边的官员已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 东西太多了,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理不清。 如今朝堂上讨论的是牛羊怎么分,劳动力怎么分,明年的地怎么种。 一个个掰着指头算账,算得眉飞色舞。 只有王绾脸色黑如锅底。 他缺人,缺到半夜都睡不安枕。 皇陵的窟窿还没填上,驰道开工就是个无底洞。工部那边又来催,说明年的采矿量要翻倍,没人就得减产。 王绾算了一笔账:皇陵、驰道、采矿,再加上各地零零碎碎的工程,要几百万劳力。 他越想越急,迈出班列拱手道:“陛下,月氏的壮劳力,得划给将作少府吧。” 秦始皇没接话,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开口:“河西走廊、河南地、老哈河流域,都归了大秦。边境线拉长了不止一倍,现有的军力守不住。” “臣算过,至少得扩军三十万,从陇西、上郡、北地郡、辽东郡等地征召,补充三线边防。” 王绾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兵要从百姓里征。”诸葛亮有理有据,“少三十万人种地,就得有俘虏顶上。” 王绾的脸当场绿了:“你的意思是,一个俘虏都不给我?” “实在是人手不够。”诸葛亮一脸诚恳。 王绾咬了咬牙:“东胡不是还有俘虏?” 诸葛亮想了想:“可以拔给右相。” 王绾急忙确认:“二十万壮劳力,一个都不能少。” “好。” 王绾暗暗松了口气。 秦始皇咳了一声,拼命冲他使眼色。 王绾却低着头,盘算那二十万人怎么分配,压根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越想越不对。月氏加东胡,拢共百余万俘虏,他只拿到二十万? 他猛地抬头:“你只给我二十万?” 诸葛亮面不改色:“是右相自己要的。” 王绾:“……” 他脑子嗡嗡响。怎么算的?百余万俘虏,自己开口只要了二十万? 王绾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陛下,皇陵还修不修了?” 秦始皇比他还气:“是朕让你只要二十万?” 王绾张了张嘴,风中凌乱。 治粟内史站在班列里,忍不住想捂脸。 右相怎么就被左相给绕进去了?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站出来帮王绾说两句好话,多少再替右相讨点人回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报——阳周大捷!” 斥候飞奔至殿前:“卫将军率阳周八万守军迎战匈奴十五万众……斩敌六万余级,俘虏四万余……头曼残兵不足五万,逃回漠北!” 殿内先是静了一瞬,接着炸开锅。 “六万?你再说一遍?斩敌多少?” “六万余级!俘虏四万余!” 大臣们先是一喜,随即又齐齐愣住。 喜的是阳周打赢了,匈奴被揍回去了。 愣的是:卫将军?哪个卫将军? 诸葛亮出列,笑容温润:“卫将军只有四万骑兵,迎战匈奴十五万骑,还能取得如此战绩,贺喜陛下再添一员虎将。” 有几个老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四万打十五万?这是怎么打的? 秦始皇嘴角上扬,“打得好,当重赏。赐卫青咸阳甲第一区,黄金千镒。封长平侯。其余将士,按律封赏。” 群臣跟着拱手贺喜,嘴上说着“陛下圣明”,心里却越来越懵。 封侯、赏赐,这些都是应该的。 大秦军功爵制是以战果论封赏,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斩首及缴获。 野战斩首两千就够全军“盈论”封赏,卫青的战绩摆在那里,谁也压不住。 但是! 现在的草原三部,已经这么菜了吗? 月氏被霍去病和李信连锅端,东胡被蒙恬逼得翻过大兴安岭,如今匈奴十五万大军又被卫青打得逃回漠北…… 那可是抢了中原百年的胡骑! 这个卫将军,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战报同时传向西北两线。 章邯同样懵。“哪个卫将军?” 他将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眼花,抬头看向蒙恬。 蒙恬笑了笑,“咱们要快点了。” 章邯松了口气,抱拳道:“末将这就出发。” 东胡的处境和匈奴完全不一样。 头曼是进攻方,客场作战,打不过还能逃。 东胡是被打散后重新集结的,退无可退。 辽河平原的决战是东胡孤注一掷的豪赌,要么将秦军赶出去,要么死在这片草原上。 所以,只要能骑马的,不论老幼,悉数拉上了战场。 秦军斥候探到的兵力总数,超过二十万。 而蒙恬此时的兵力只剩九万,其中阵亡不到四千,重伤六千多。 伤亡的大部分是刑徒军,冲在最前面,打起来不要命。 这个战损比放在古代简直是神话,但后勤和军医营就是做到了。 药材源源不绝地运往前线,军医们日以继夜在阎王手里抢人。 蒙恬天天被医疗队长数落,还不敢还嘴。他心里门儿清,若没有这些人,十万大军至少要折一半。 秋风卷过草原,草尖一天比一天黄。 距襄平城两百多里的辽河平原北端,东辽河与西辽河交汇处。东胡人的营帐绵延数十里,炊烟遮天蔽日。 这里是东胡从松嫩平原南下的必经之路,背靠辽河水系保证补给,面朝一望无际的平原。 章邯率一万骑兵绕了一个大圈,在大兴安岭山麓找到了一处溪谷。 谷口藏在密林后边,谷道不宽,无法作为行军路线,却可以藏人藏马。 斥候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将军,东胡刚在河边扎营,距咱们不到二十里。” 章邯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没有月亮。 “今晚行动,让兄弟们准备好。” 亲兵咽了咽口水:“将军,万一被发现了……” “往东辽河跑,趁夜色泅渡到对岸。”章邯认真交代,“那条河深,东胡人不善水,不敢下去。” 亲兵攥紧刀柄,重重点头:“是。” 第85章 被低估的末路名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完全挡住,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 小队出发了,一共五百来人。每人背着两个硕大的麻袋。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犯困的时候。 东胡的马群散落在营地周围,黑压压一大片,有的站着打盹,偶尔打个响鼻。 看守的士兵缩在火堆边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小队分散开来,贴着草皮往前摸。脚步轻,动作快,无声无息地混进马群。 士兵们解开麻袋,油脂和草药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马鼻子灵,闻到这阵奇异的香味后,一匹接一匹地凑过来,争着抢食散落在地上的饲料。 饲料是豆饼做的,掺了巴豆和其它药材。配方来自卢浩和宋应星,又经过军医反复验证。 保管吃一口,拉三天。吃两口,拉七天。 马儿吃得欢,动静越来越大。 巡逻的东胡兵发现异常,举着火把过来查看:“怎么回事?” “什么人?里面什么人?” 小队长打了声口哨:风大,扯乎! 士兵们扔下麻袋,撒丫子开跑。 “秦军!有秦军!” 东胡人的喊声在身后炸开,火把乱晃,弓箭手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提着弓,朝河边追过去。 士兵飞奔到东辽河边,扑通扑通跳下水,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这些兵从小长在江河边上,水性极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已经在几丈开外。 东胡人追到河边,举着火把往水里照,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人影子都看不见。 有人试探着伸脚踩进水里,冰得直哆嗦。 “往回走,守好营地!”领头的骂骂咧咧,“别让他们再摸进来!” 下药小分队回到溪谷时已是清晨。 秋风阵阵,林子里冷得刺骨,可这些兵跑得满头大汗。 亲兵顾不上换衣服,喘着粗气汇报:“将军,成了。东胡至少三分之一的马吃了豆饼。” 章邯点头,朝火堆抬了抬下巴:“赶紧去烤烤,防伤寒的药也吃一粒。” “是。” 东胡人一觉醒来天塌了。 三分之一的战马从清早开始拉稀,有的拉到站都站不起来。 那些拉稀的战马都瘫在地上,后腿蹬着地,嘴里泛着白沫。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酸臭。 东胡首领气得七窍生烟,可毫无办法。 折了这么多马,就相当于折了这么多战力。他们现在想出兵都出不了。 这些马还不能不管,整个营地都在忙着救马,手忙脚乱。 到了晚上,巡逻队加了好几倍,火把照得营地亮堂堂,就怕秦军再来祸祸他们的马。 秦军果然来了。 虽然只有两千步兵,但声势浩大。 是真的声势浩大!每人手里一面锣,梆梆梆敲得震天响,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在胡东弓箭射程之外就开始敲,根本不给东胡人反应的机会。 马的听力比人强得多,锣声一响,健康的马匹惊得四散奔逃。 东胡人被锣声震的发懵,好不容易缓过来,连滚带爬去追马。 敲锣小分队见好就收,撒丫子往回跑。 此刻的草原上乱得一塌糊涂,一部分东胡人在追马,一部分在追秦军。 追着追着,迎面撞上了章邯的骑兵。 短兵相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惨叫混着马蹄声炸开。 敲锣小分队又跑回来了,梆梆梆继续敲。 东胡人的马被锣声吓得四散乱窜,根本控不住。被马甩下来的、被马蹄踩死的、被秦军砍翻的,满地都是。 有千夫长嘶声怒吼:“为什么秦军的马不怕响声?” 章邯冷笑,挥剑前指。 “杀!” 刀起刀落,月光下沸腾着刀锋入肉的闷响和马蹄踩碎骨头的脆响。 章邯自己都记不清砍了多少刀,只知道那支追兵散得比风吹沙还快。 等他勒住马回头,草甸上已经空了,横七竖八的黑影伏在月光下。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低声说了句:“吹号,收兵。” 茫茫大草原上,马匹一旦受惊,再想找回来难如登天。 东胡二十多万匹马,两夜过后折了一半。 首领蒲里涂心力交瘁。还没见着秦军主力,兵力就折了一半,他上哪说理去? 营帐里更是骂声连连。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拍案而起,“打!直接打!再耗下去,谁知道秦军又出什么损招?” 对面坐着的长老冷笑:“打?我们现在只剩十多万骑,拿什么打?” “那又如何?你要是怕死就滚回去!” “你!”长老霍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够了!”蒲里涂怒喝。 帐内安静了一阵,蒲里涂咬了咬牙:“整兵,现在出发。” 手下们纷纷应声: “耗下去也是死,不如冲出去。” “对,就算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第三天清晨,章邯远远望着东胡人的骑兵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营地还没撤,零零散散的人影在帐篷间走动,大部分人还在草原上四处找马。 亲兵凑过来,皱着眉:“这就走了?东胡的战力至少还有十余万。” 章邯没回头,沉声下令:“你带两千人留下,先烧了他们的营帐和口粮。之后分散在草原上,见到马群就敲锣。” 亲兵急了:“将军,咱们骑兵本就不多,您让我留下……” “骑兵是不多。”章邯打断他,“所以你这两千人用处更大,你尽量让东胡凑不出援军,让找马的那十几万兵彻底废掉。” 亲兵攥紧刀柄,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末将定让他们散到底。” 章邯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直奔秦军驻地。 蒙恬此时正在做决战前的准备。 “将军。”斥候策马冲过来,翻身落地,“章将军折了东胡十多万马匹!蒲里涂率剩下的十余万骑,已在来的路上!” 蒙恬愣了好一会儿。他只是让章邯去骚扰东胡,挫挫对方的气势,顺便探探虚实。 可章邯直接折了对方一半兵力! 这个结果,他万万没料到。 以前卢浩跟他分析章邯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 当时卢浩说的笃定:“章邯这人,是被低估的末路名将。他面对的是历史上最强的一批对手,却摊上了最烂的老板。” 蒙恬记得自己当时皱了皱眉,没接话。 卢浩越说越来劲:“章邯仓促上阵,带着七十万刑徒军,大破周文一百二十万大军。” “他是一路追着打。杀田臧、破邓说、败伍徐、斩蔡赐、降宋留。陈胜吴广起义军的主力,被他基本荡平。” “灭掉陈胜吴广后,又转战魏国,围魏咎于临济,玩了一手漂亮的围点打援。一战杀掉齐王田儋、齐将田巴、魏相周市,逼得魏咎绝望自焚。” “之后他又挥师楚地,在定陶与项梁决战。趁项梁新胜轻敌,夜袭定陶,将其斩杀。那可是楚国名将之后,反秦联军的实际领袖。” 卢浩说到这里,表情难得认真:“章邯输的那两场,不是他无能。先是朝廷在背后捅刀,项羽又坑杀了他二十万降卒。” “章邯从此被软禁,没了自己的军队,没了在秦地的人心。” “他能在国家崩溃、皇帝昏庸、朝堂腐败的情况下,率领一群刑徒打出近乎奇迹的连胜,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 蒙恬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存了个问号。 现在,他信了。这个从皇陵工地拎出来的文官…… 蒙恬站起身,嘴角微微扬起,“是个能打的。” 第86章 平原决战 十万匹马蹄同时踏在地面上,烟尘遮了半边天。 前排的骑兵已经能从烟尘里辨出轮廓。皮袍,弯刀,马鬃在风中烈烈翻卷。 蒙恬抬起手。 盾墙从步兵阵前升起。一面接一面,盾沿相扣,连成一道铁壁。 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放!” 弩手扣动悬刀。数万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一道道向下的弧线,扎进东胡人的冲锋阵型里。 东胡骑兵没有停顿,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 箭雨反攻过来,叮叮当当砸在秦军盾面上,盾墙纹丝不动。 五百步。东胡的冲锋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蹄声已经不是闷雷,是炸雷,是山崩,是海啸。 地面在脚下剧烈震动,震得人头皮发麻。 “变阵!” 秦军盾墙裂开了。 不是被冲垮,是主动裂开。盾牌手向两侧让出通道,露出后面的战车。 弩臂上弦,箭槽里卡着三指粗的铁矢。 “放。” 第一排战车发射,铁矢带着刺耳的尖啸扎进东胡人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第二排紧跟着发射,第三排、第四排……战车集群轮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东胡的冲锋阵型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前排的骑兵倒下去一大片,后面的骑兵被绊倒,被踩踏,阵型逐渐混乱。 蒙恬拔剑:“推进。” 战车从东胡阵型缺口冲锋,车轮碾过倒地的尸体,颠簸着向前推进。 弩手在车上装填、发射、再装填、再发射。步兵弓着腰跟在战车后面,从车架缝隙里放冷箭。 东胡想结阵,但战车不给他们时间。一辆接一辆楔进敌军阵中,像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硬生生将阵型撕开。 东胡被推着往两边退,阵型被切成一块一块,每一块之间都隔着战车的铁壳,谁也够不着谁。 千夫长扯着嗓子喊集结,喊声被车轮声和箭啸淹没。 蒲里涂在后阵看得肝胆俱裂。 秦军的战车不是在冲锋,是在碾压,不可阻挡地碾压。 箭射不透,刀砍不动,马冲不垮。 你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逼近,看着它将族人碾成肉泥。 “压上去!压上去!”蒲里涂嘶吼着,“绕过战车!砍步兵!” 可秦军的步兵也不是吃素的,每支步兵都是一支独立的战斗单元。 百来个一组,他们用盾牌挡住敌人的弯刀,步兵则从盾缝里用长矛捅胡人的马肚子、大腿和腰眼。 只要敌人倒下,秦军就踩着尸体继续向前推。 日头一点点西移,两军的搏杀越演越烈,每一个小战场,秦军的步兵方阵都在跟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肉搏。 盾牌砍裂了,扔掉盾牌用短剑捅。 长矛折断了,捡起东胡人的弯刀砍。 秦军从“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变成了“分裂的钢铁刺猬”。 章邯从混战中冲出来,策马奔到高坡下。 “将军!步兵快扛不住了!” 蒙恬扫过战场,步兵方阵已经被压缩成了一块一块的小圆阵。 “你带骑兵从侧翼切入。” “是。” 章邯带四万骑兵绕了个大弧线,从东胡左翼斜插。 秦骑兵排成锋矢阵,连弩平射,长矛捅刺,弯刀收割,三排轮换一波接一波,中间连口气都不喘。 东胡迅速稳住阵脚反扑,两股骑兵在战场上对冲,刀光血光马嘶惨叫搅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血溅在脸上。 章邯的剑卷了刃,换弯刀,弯刀也卷了,又捡起一根长矛。扎穿一个再拔出来,扎穿下一个。 蒙恬在高坡上看得真切:“章邯,扛住!” 章邯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剩风声、马蹄声、自己的心跳声。 眼前更是一片血红,他只知道带着骑兵往里捅,捅穿一层是一层。 日头渐渐沉向地平线,夕阳将草甸子染成暗红色。喊杀声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更闷更沉,贴着地面滚。 人和马的影子搅在一起,甲片和皮袍搅在一起,地上已经分不清哪具是秦军哪具是东胡人。 秦军开始后撤,交替掩护,步兵先撤,战车垫后,骑兵游走在两翼。 东胡以为秦军要跑,嗷嗷叫着追上来,战车回头一排轮射阻断他们的追击。 步兵扔出火把,枯草沾火就着,火线在草原上蔓延,烧出一道焦黑的隔离带。 东胡的马怕火,勒在隔离带前不敢往前冲。 等火势稍弱,秦军已经撤远了。 蒲里涂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望着渐远的秦军旗号,喘得像头牛:“追……追上去……” 没人动。 千夫长们瘫在地上,眼神都是散的。 十多万人打了一天,折损不知多少,连秦军的主将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整顿兵马!”蒲里涂嘶吼着,“明天继续打!” 当晚东胡人刚躺下,帐外锣声又炸了。 梆梆梆,震天响。 马群受惊四散奔逃,东胡人连滚带爬冲出帐篷,追马、拢马、安抚马,折腾到半夜。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锣声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天色渐明,东胡人顶着黑眼圈上阵。 秦军列阵,盾墙、战车、弩手、步兵,跟昨天一模一样。 蒲里涂深吸一口气:“冲。” 重复,无尽的重复。 步兵扛,战车碾,骑兵扰,火攻断。秦军天天就这几板斧,可东胡人就是破不了。 三天后,东胡人已经不太想打了。 十万人折了近一半,剩下六万骑个个带伤,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都打晃。 蒲里涂看着瘫在地上不想动的士兵,咬牙怒吼:“援军呢?还没拢回马匹吗?” 千夫长们愣住,随即面面相觑。 是啊,援军呢?他们明明还有十几万援军。 第87章 不想输 东胡人惦记着援军。 可哪有援军? 章邯留下的两千骑兵分成了几十支小队,在草原上跟街溜子一样,东一撮西一撮地搞事情。 看见马群就敲锣,锣声一响,马群四散奔逃,追都追不上。 看见东胡骑兵就扑上去咬一口,咬完就跑,绝不恋战。 东胡的马被吓得神经衰弱,听见风吹草动就尥蹶子。 东胡骑兵也一样。几天没合眼,眼眶熬得发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营帐还被秦军烧了,随身带的肉干见底。他们别说支援蒲里涂了,没退回松嫩平原都算他们有血性。 蒲里涂望眼欲穿,可援军不来,斥候不回,草原上只有无尽的风声。 “杀羊,烧肉。将剩下的口粮全部分下去。”蒲里涂疲惫地吩咐一句。 亲兵艰难开口:“首领,那是最后的口粮。” “都杀了。”蒲里涂声音沙哑,“明天,跟秦军做个了断。” 篝火在营地燃烧,肉香四溢。东胡人安静地吃完这最后一顿晚餐。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呜呜地响起,如巨兽的哀嚎。 蒲里涂缓缓拔出弯刀,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都挤出来:“杀过去!” 他们冲过半个战场,发现秦军的阵型不一样了。 今天居然没有盾墙,没有战车,没有步兵。 只有黑压压的骑兵列阵在前。 马背上的士兵个个脸上刺字,青黑色的字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是烙印,是罪证,是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标记。 章邯策马,身后只剩三万骑。 三万刑徒军。 打了几个月,从春末打到仲秋,这些刑徒军早就学会了骑射。虽然马术不如陇西兵精湛,准头也不如阳周军精准。 但他们不怕死。 历史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章邯带着刑徒军,带着秦朝最后的余晖,抽出佩剑。 “杀!” 他策马冲向东胡。三万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暗红,血光吞噬一切。 人的轮廓、马的轮廓、刀锋的反光,全被血光揉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章邯剑起剑落,血溅了满身。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剑柄滑得握不住。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身后刑徒军没有一人后退,退回去是刑场,向前冲才是活路。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肿了用牙咬,牙咬不动了就用身体撞。 章邯在前面捅开的口子,他们咬着牙往里填,用血肉将那道口子撑住。 折断的旗、倒下的马、刺在脸上的字,像一把碎瓷片。被血水冲散了,又被血水粘在一起。 蒙恬勒住缰绳回望主战场的方向,天边烟尘滚滚。 副将也停了下来:“将军,章邯那边……” “他能扛住。”蒙恬收回目光,“传令各队,加快速度。” “是。” 昨天夜里,蒙恬就带着步兵主力离开了战场,是章邯的主意。 东胡还有十几万游兵散勇分散在草原上找马。这些人不解决,就算蒲里涂败了,东胡也会卷土重来。 战车在平地上移动极快,所向披靡。对上那些失去马匹、失去组织、连口粮都快吃光的散兵,秦军有绝对优势。 蒙恬听完这个提议,沉默了很久。 将最难啃的骨头交给章邯,交给刑徒军。战果难料,生死难料。 但他愿意赌一把。 秦军分成了百来个小方阵,在草原上快速移动,像一群撒出去的铁刺猬,每一个都不大,但每一个浑身是刺。 第一个东胡散兵营地出现在一处河湾边。几百人,正蹲在地上烤肉,马只有十几匹,散在河边喝水。 他们听见动静抬头,就见铁灰色的阵线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快跑,秦军来了!” 哪里跑得了,秦军速度极快,几个呼吸就到了眼前。 弩手立于战车上,面无表情。 “降者不杀。” 东胡人面面相觑,扔了刀跪在地上。有人还在犹豫,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倒。 “快跪!快跪!不跪会死!” 秦军留下几个人看守俘虏,继续往前推…… 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五百多散兵挤在沟底,抱着弓箭瑟瑟发抖。 战车停在沟沿上,弩手居高临下,箭尖对准沟底。 “出来。” 散兵举着手,一个接一个从沟里爬出来。 第三个营地,第四个,第五个…… 夜幕降临,副将找到蒙恬。 “将军,今日扫荡大小营地二十余处,收降三万余人,缴获马匹……” “不必报了。”蒙恬打断他,“继续,打着火把推进。” “是。” 深黑的天幕没有一丝云彩,清冷的月辉笼罩着整个辽河平原。 风停了,草也不动,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辎重官带着后勤兵和军医营赶到主战场时,血腥味扑面而来,撞得人胸口发闷。 战场上没有一丝动静,没有呻吟,没有哀嚎,静的像一片坟场。 辎重官红了眼眶,大吼道:“救人……快救人……” 众人冲进战场翻找,打着火把扒开尸体。 “这有个活的……” “这儿,还在喘气……” 军医厉声喝止:“别动他们,我来。” 火把在夜幕下晃来晃去,人影憧憧。 辎重官手抖得接不住那些血肉模糊的身体,嗓子已经喊劈了:“章将军——章将军——” 良久,有人惊呼:“找到章将军了,还有气。” 医疗队长急忙冲过去,“让开!” 章邯躺在尸堆里,藤甲的碎片挂在身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辎重官扑上来,“王老,您救救将军……” 王队长掐住章邯的人中:“醒醒!你给老子醒醒!” 章邯硬生生被掐醒,咳出一口血。 王队长将一把药丸塞进章邯嘴里,抬起他的下巴灌了一口水。 一边施救一边抖着嗓子骂:“你给老子挺住!个龟儿子拿老子的棉花和扎带去堵马耳朵,这笔账还没算!” 章邯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蒙将军……” 辎重官哽咽着凑过去:“蒙将军还在草原上。将军,您有什么要交待的?” 章邯听不清,耳朵里全是杂音,嗡嗡的。 无数画面像隔着迷雾在眼前晃。 冰冷的刀锋,刑徒军绝望的眼神,自己无力的挣扎…… 大水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面目模糊的将领,站在高处俯视…… 章邯又咳出几口血。 王队长咬着牙,用扎带一圈一圈缠紧他的胸腹。 “你要是敢死,老子把你埋棉花地里!” 章邯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输……” 辎重官失声痛哭:“将军,咱们没输。” “蒲里涂全军覆没,咱们没输!” 第88章 工部缺人 咸阳宫正殿,斥候的甲胄上满是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血渍,膝盖在砖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陛下……辽河平原一战,章将军先折东胡马匹十余万,后破其主力。蒙将军扫荡草原,俘获东胡散兵十二万余。东胡全族虽未尽取,然能战之兵已殆尽。所余者,唯老弱妇孺矣。” 殿内群臣屏息,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就听斥候又哽咽道:“秦军,亦伤亡惨重。章将军命悬一线,刑徒军……全手全脚者,仅余两万。” 秦始皇眉锋微沉:“蒙恬现在何处?” “在辽河平原最北端,准备进入松嫩平原。” 秦始皇摆了摆手,示意散朝。 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只得鱼贯退出。 诸葛亮走到斥候身边,弯腰将他搀起来:“你先去休整。” 斥候红着眼眶:“丞相,此战……” “我知道蒙将军的意思。”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吧。” 斥侯用力抹了一把脸,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诸葛亮先开口:“陛下,北线数月鏖战,将士已疲。臣以为,该休整一番了。” 秦始皇点头,表示同意。 诸葛亮又道:“刑徒军悍不畏死,此战居功至伟。陛下曾许以军功抵罪,如今,也该兑现。” “参战刑徒,一律赦免。活着的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其家人。重伤不能复战者,遣回原籍,官府安置。” “陛下圣明。” 秦始皇又交待一句:“已占之地,你来安排。” 打下来的地盘要筑城、设郡、开荒、迁民。诸葛亮早有成算。 “河西走廊交予陇西侯与班超。设河西四郡,修阳关、玉门关,为通商西域做准备。” “河南地可交予公子,一则积累民望,二则熟悉边务。” “东胡故地,由将作少府配合边军筑城。” “征兵扩边之事,也当提上日程。” “嗯。”秦始皇没意见,只补了一句:“北线伤亡惨重,军医营人手不足。从太医署抽调医者北上支援。” “是。” 原本只说从太医署抽人,可华佗听斥候说得含糊,觉出不对。 细问之后,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诸葛亮没有拦他,又从灞上军医院抽了十名医者、三百名护者,一同北上。 见华佗前来辞行,秦始皇想了想:“工部新出的那批铁锅,都带上。卢浩说那东西烧水快。” 华佗拱手:“谢陛下。” “药材够吗?” “够。” “去吧,尽快启程。” 华佗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臣回来之前,陛下不可放血。” 秦始皇嘴角动了动:“……知道了。” 医者们带着十多车药材,必须赶在落雪前抵达襄平。 诸葛亮目送队伍远去,转身就看见王绾站在廊下,一脸幽怨。 “右相这是怎么了?” “将作少府没几个人了。”王绾咬牙,“能不能别盯着老夫薅?” 诸葛亮忍笑:“右相何出此言?” 王绾瞪眼:“各地筑城,不要老夫出人?刚刚给了我二十万俘虏,转头就要填到边郡。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诸葛亮正要打太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应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喊:“两位丞相,可算找着你们了!” 诸葛亮有种不妙的预感:“有事?” “找到了!”宋应星两眼放光,“派出去的人,找到炼焦煤了!” 王绾也警觉起来:“何为炼焦煤?” “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石炭。”宋应星笑着解释。 王绾皱了皱眉:“找那东西做甚?烧起来全是毒烟,会死人。” 宋应星摇头:“右相有所不知,石炭烧起来有毒烟,是通风没做好。臣修的水泥窑和炼钢高炉,炉壁耐火,还修了鼓风通道,排烟通道。毒烟排出去,人就没事。” 王绾不解:“既然能烧煤,为何之前不用?” 宋应星耐心解释:“炼铁用的煤,必须是炼焦煤。低灰、低硫、抗压、抗摔、耐磨。” “工部的人要去采样、烧试、确认煤质、评估开采难度,哪一样不花时间?” “至于水泥窑,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什么煤都能烧。” 说到最后,声音抬高了几分:“可采矿和运输需要人手,我不是一直没人吗?” 王绾后退一步,“你是何意?” 宋应星搓搓手,“右相您看,炼焦煤都找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开采煤矿了?这玩意儿可比木炭好用多了。” “你要采就采,关老夫何事?” “右相!”宋应星往前凑了一步,“百姓的农具不够用,军队还穿着藤甲,都是因为钢铁产量跟不上。” “还有驰道。驰道修得慢,是因为水泥烧得慢。要是有了煤,产量能翻好几倍,且煤矿就在平顶山,离咸阳不远。” 王绾冷笑:“炉子烧得旺了,需要的矿石也成倍增加。是不是还要增派人手去采铁矿、石灰石矿、黏土矿?” 宋应星抓住王绾的袖子:“所以呀,工部缺人!” “老夫也没人。” “右相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呢?”宋应星一脸无辜,“您不是要了二十万俘虏吗?” 王绾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人还在路上,影子都没见着,你就惦记上了?” 诸葛亮默默后退几步,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手头的活儿可不少,新地盘的各项事务还等着他安排。 咸阳的旨意传往各地,陇西最先收到。 李信忙得要死,刚将一批俘虏交接完,屁股还没坐稳,又有人找上门来。 他斜眼瞅着新来的官员:“就不能让我歇一天?” 官员打开册子,一板一眼宣读:“陇西侯,此次缴获的马匹,要拉走分往各地。” “给陇西留了多少?” “二十万。” 李信松了口气。 官员接着往下念:“征兵扩边,陇西征五万。” 李信点头:“行。” 官员又说:“设四郡,修阳关、玉门关。” 李信面无表情:“还有吗?” 官员合上册子:“暂时就这些了。” 李信伸手将公文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乐了。 河西走廊设四郡,还真就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霍去病那小子念叨的,一个都没落下。 乐完他又揉了揉额头,这些事儿他一个都躲不掉。 他叫来副将询问,“霍将军和班将军呢?” “霍将军追都密残部追进了祁连山,还没回来。” 李信霍然起身:“几时进山的?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副将苦着脸:“将军,我连您的影儿都扒不着,怎么跟您说?” 远在张掖的班超也在发愁。 好几日了,霍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第89章 历史轨迹 都密部首领挛鞮乌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往疏勒河谷跑。 其他人争先恐后向西逃的时候,他带着部族走在最后。 等霍去病和李信的口袋快要扎紧,他趁夜挣脱包围圈,藏在河沟里。 白天不动,晚上行军,偷偷朝祁连山方向摸。 他的直觉告诉他——秦军在故意把他们往疏勒河谷赶。 他为人谨慎,甚至过于小心,平时没少被其他首领冷嘲热讽。 但这次,谨慎救了他一命。 秦军发现他们时,都密部已跑到了祁连山脚下。 望山跑死马。等秦军策马赶到山脚,都密部早已翻过一道山梁,不知去向。 霍去病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连月氏的人影都没看见。 他不死心,沿着都密部残留的痕迹一路追到祁连山脊。 站在山脊上南望,山脚下是一片高原荒漠。 土地是白色的,偶尔有一层薄薄的草皮贴着地面,大部分地方寸草不生。 追了几天,秦军开始有人心慌、胸闷、心跳加速、喘不上气。 “将军,不能再追了。”医疗队的付队长拉住霍去病,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蒙毅额头上冒着虚汗,捂着胸口,“我不是要死了吧?怎么喘不上气?” 付队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红景天丸:“含住,别吞。” 蒙毅含住药丸,喘了几口,脸色好了一些,心还在嗓子眼跳。 霍去病也不好受,皱着眉头望向远处。 空气通透,能见度极高,雪山就像立在眼前,感觉伸手就能够到。 他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回去。” 付队长悄悄松了口气,立即收拾东西催大家下山。 班超望眼欲穿,没等回霍去病,等来了李信。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陇西侯。” 李信翻身下马,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霍将军进山几天了?” “八天,末将正打算进山去找。” “你守着这里,我去。” “还是末将去吧。”班超拦住他,“您的战利品清点完了吗?” 李信脸黑了:“……别提这事。” 班超识趣地闭嘴。 李信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阳关和玉门关,是你要修的吧?” “是。” “将作少府的人来了,你去跟他们商议,顺便把四郡筑城的事也一并办了。” 班超愣住,这活儿怎么拐到自己头上了? 他肯定不干啊,立即反驳:“这事怎么轮到末将了?您才是陇西侯。” 李信面不改色:“谁干都一样。再说了,这也不是陇西地界。” 班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反驳。他实在没想到,李信说话是这么个路数。 “不是……”班超试图讲道理,“这也不合规矩。” “哪来的规矩?”李信淡淡道,“我说你能办,你就能办。” 班超算是明白了:“您不想干,也不能甩给我啊。” 李信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还修不修阳关和玉门关了?” 班超:“……” “这不就结了?”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我去找霍将军,朝廷的人这两天就到,交给你了。”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直奔祁连山方向。 马蹄声渐渐远去。班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旷野里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拼命在脑海里翻史书…… 李信!堂堂陇西侯! 怎么是个无赖? 李信进山的第二天,找到了往回走的秦军。 个个面如菜色,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信魂都吓飞了:“怎么回事?” 蒙毅有气无力,声音发飘:“别提了……在山顶跟中了邪似的,浑身冒虚汗,心口发慌。” “追到人了吗?” 蒙毅的脸扭曲了一瞬:“鬼影子都没看见。” 李信摆摆手:“跑就跑了吧,量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霍去病脸色也不太好,只比蒙毅强一点。 他喘着气道:“这件事要尽快告诉卢浩。” 李信一愣:“告诉卢浩有什么用?” 霍去病也不解释,只催道:“派人去阳周,尽快。” 李信看他神色认真,点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霍去病又问:“北线打到哪了?” “下一步进松嫩平原。”李信答,“东胡彻底废了,能打的全折在辽河平原。” 蒙毅眼巴巴地盯着李信:“我兄长还好吧?” “战报里没说。但东胡是拼死一战,秦军伤亡不小。”李信皱眉,“章邯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章邯怎么会重伤?我兄长善用步兵,骑兵非主力。” “这次换了打法。”李信叹了口气,“章邯率骑兵硬扛东胡主力。” 霍去病语气沉了沉:“……他用刑徒军迎战东胡?” “是。” 霍去病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卢浩的穿越,也改变不了历史的必然? 斥候飞奔至阳周时,卢浩正在城墙上晒太阳。 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先生,陇西侯急信。” 卢浩有些奇怪,“陇西侯给我的信?不是给卫将军?” “是给您的,陇西侯吩咐,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卢浩走回营帐,拆开信,目光从上扫到下,眉头越皱越紧。 扶苏凑过来:“西线遇到麻烦了?” “不知道算不算麻烦。” “怎么说?” 卢浩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刷刷几笔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都密残部翻过了祁连山。” 扶苏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山脉走向、河流分布,他一样都认不出来。 卫青也在看地图,很快就反应过来:“小月氏。” 卢浩抬头看他:“我无法确定,历史上走‘羌中道’的是不是都密残部,史书没写那么细。” “都是月氏,有何区别?”卫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时间提前了,端掉月氏的人从匈奴换成了秦军。但月氏的一支,依然进入西羌。” 扶苏忍不住了,“我可以问一问,发生了何事?” 卢浩叹了口气,“历史上,月氏被匈奴击败后,一些残部逃到了祁连山以南的羌人地区。这部分月氏人与当地羌人融合,史称‘小月氏’。” 他又在纸上快速画出几条山脉,“从张掖往南,翻越祁连山进入青海,再往西南进入西藏。这条路叫‘羌中道’,先秦时期就已经存在。” “那里的游牧部落是西羌诸部,原本各自为政,被秦军挡在湟水以西,成不了气候。到汉朝,小月氏才成为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 扶苏恍然大悟:“你是在担心,你的出现让月氏提前进入西羌,导致西羌有变?” 卢浩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改变了一些历史,可月氏提前进入西羌,章邯命悬一线。” 扶苏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里面怎么还有章邯的事?” 卢浩闭了闭眼。 是巧合,还是……无法改变的历史轨迹? 第90章 蝴蝶效应 华佗赶到襄平城时,军医营里依然忙得脚不沾地。 担架进进出出,护者们小跑着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 王队长几天没合眼,眼里全是红血丝,见到华佗时,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先生,您怎么来了?”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 华佗扶住他,皱眉:“你们去休息,我带了医者前来,先顶上。” 王队长抹了把脸,“先生,营地里的将士个个重伤,有些手术……学生不敢做。” “交给我。” 王队长声音有些抖:“学生带您去看看章将军,十分危急。” “好。” 章邯全身缠满了扎带,气息短而急促,脸色潮红。麻布被血浸透,看着叫人心里发紧。 华佗剪开扎带,眉头拧成一团。 “最要命的伤在胸口,断了两根肋骨。”王队长哑着嗓子说,“断骨没有扎进心脏,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断头尖锐,离心包不过一指宽。” 蒙恬站在一旁,攥紧拳头:“先生,您能治吗?” 华佗眉头紧锁,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感受断骨的移位程度。 半晌后才开口:“要固定断骨,就得打开胸腔。在心脏旁边动刀,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心脉。” 蒙恬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华佗直言:“不做手术,章将军撑不过三天。做,风险极高。” 蒙恬深吸一口气:“先生有几成把握?” “五成。手术我能做,但术后感染才是鬼门关。能不能扛过去,看天意。” 王队长低着头,羞愧不已:“弟子们学艺不精。” 华佗语气缓了几分:“你们学外科手术不过数月,能处理到这个程度已是极限。不必自责,去休息吧。” 他转过身,朝身后四名学生吩咐: “准备手术室。全屋先泼石灰水,再用硫磺和苍术熬的消毒水喷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器械用烈酒擦三遍,擦完泡在酒里,用的时候再取。” “扎带、麻布、油纱多备一些。烈酒十坛备用。” “所有人清洗身体,换手术服。手先在酒里泡,再用消毒水泡。” “手术开始后,谁都不许随便走动。我叫谁,谁再动。” 学生齐声应道:“是。”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抹了一层干透的血迹。 手术从午后开始,到傍晚还没结束。 蒙恬站在军医营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他听不懂华佗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也不懂手术之前那套繁琐的准备工作。 石灰水、硫磺苍术水、烈酒泡手、从头到脚换衣裳……每一步都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但他知道华佗医术高超,灞上的驻军将他视为活神仙。 他也知道章邯的伤势,一般情况下早就死了。是王队长用药硬生生吊了六天。 王队长一脸疲惫,却不肯去休息,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方向,一眨不眨。 蒙恬低声劝:“您几天没睡了,好歹去歇一会儿。” 王队长摇摇头,“是老夫不中用啊……眼睁睁看着娃儿们……” 蒙恬打断他,“要是没有您和军医,死得更多。” “学无止境。”王队长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等忙完这阵,你们都安顿下来,老夫要回咸阳再磨一磨医术。” 蒙恬怔了怔,有些不舍:“好,我会向陛下请赏……” 王队长瞪他一眼:“老夫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回来。你个瓜娃子想赶我走?” 蒙恬:“…………” 两个时辰后,华佗的学生来到医营门口,身上的手术服还没换,袖口上洇着几团暗红色的血渍。 “蒙将军,师兄,”他摘下口罩,温声道,“手术做完了。” 王队长急问:“如何?” “肋骨固定了,没有大出血,也没有伤到心脉。”学生皱着眉,“后面……就看章将军的体质了。能不能扛过感染,还不好说。” 蒙恬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往前迈了一步:“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你们会把细菌带进来。” 王队长又问:“先生呢?” “先生已经在做另一台手术了。师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先生。” 蒙恬交待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您也帮不上什么忙。”学生摆摆手,“别添乱就行。” 蒙恬:“…………” 十分想吐槽,又觉得不太礼貌。 章邯的治疗情况,蒙恬让快马去阳周报信。 卢浩等得寝食难安,这几天正琢磨怎么建立更快的通讯系统。 秦朝有鸽子,驯养成信鸽并不难,但信鸽有很大的局限性。 首先,鸽子认“家”,有“返巢习性”。 也就是说,想从咸阳送信到阳周,先要在咸阳养一窝鸽子,再把鸽子带到阳周。鸽子只会飞回咸阳,不会往返。 要实现两地双向通信,就得在两地各养一窝鸽子,反复交换。 要铺一张覆盖全国的信息网,就要在每个节点养鸽子。 咸阳到阳周是一路,咸阳到陇西是另一路,阳周到陇西又是一路………… 节点一多,鸽子数量成倍增长,还得花大量人手不停交换鸽子。管理起来极其复杂。 信鸽只能作为“点对点”的长途应急手段,没法形成网络式覆盖。 所以古代的通讯系统还是靠驿站、靠烽火、靠一套能覆盖全国的人力传输网络。 卢浩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驿站提速,烽火增密?这已经是秦朝能做到的极限。 卫青见他一脸焦躁,有些不解:“你在怕什么?” 卢浩揉了揉太阳穴,“怕我改变不了历史。” “如果章邯真死了,那秦始皇呢?扶苏呢?蒙恬呢?李信呢?他们会不会提前死亡?你们呢?你们又能在这个时空生存多久?” 卫青持反对意见:“章邯的命有神医吊着,生死尚未可知。” “月氏呢?”卢浩抬头看他,“月氏提前进入西羌,还带着全套的军事技术和作战经验。他们跟当地羌人结合后,相当于给西羌装上了引擎。” 卫青扯了扯嘴角:“在汉朝,小月氏也不过如此。霍去病跟小月氏交过手。” “元狩年间,他率军出北地,过居延,沿祁连山北麓一路向西,沿途击破小月氏、匈奴、氐人诸部,斩首三万二千级。小月氏挡不住他,小月氏加西羌,也挡不住他。” 卢浩坐直了,“您不知道西羌以后的发展。” “说说看。” 卢浩说得很仔细:“史书记载西羌有‘百五十余种’,部落众多,分布在青海、西藏、川西、滇西、柴达木一带。” “邦国诸羌时代,雅隆、象雄、苏毗、党项,这些部落互相征战,直到七世纪,雅隆部完成统一。松赞干布建立吐蕃王朝。” “很强?”卫青问。 “强,非常强,强到能和盛唐掰手腕。”卢浩吸了口气,“吐蕃攻陷过长安,控制西域,向南打到印度恒河流域。” 卫青挑眉:“那是一千年后。” “可我的到来,改变了秦朝,也改变了秦朝周边的格局。”卢浩强调,“青藏高原是个天然堡垒,高原缺氧、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如果西羌这些部落统一起来,出现松赞干布式的人物,将是秦朝下一个大敌。” 卫青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事情还没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卫将军,我是怕现在这个时空……”卢浩轻声道,“会因我的蝴蝶效应,发生无法预料的变化。” 卫青拍了拍他的肩:“你把我们拉过来,目标不就是全球?敌人强或弱,仗都要打。有何区别?” 卢浩愣住:“将军……” 卫青笑了笑:“不信我们?” 卢浩使劲眨眨眼,咧嘴笑了。 “信!我的祖宗,是世界上最牛掰的一群祖宗。” 第91章 九原郡 又是一年十月岁首。 河西走廊、辽河平原、河南地,三线都在采石、运石、平整地基,为明年开春筑城做准备。 阳周城飘起小雪,纷纷扬扬。盖在枯黄的草原上,远山近树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卢浩拢紧身上的貂皮袍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乐了。 “嘿,我也是穿得起貂皮的暴发户了。” 扶苏正在旁边翻看筑城的图纸,闻言抬头:“何为暴发户?” “就是超有钱!” 扶苏笑了:“几件貂皮就乐成这样?” “当然乐了,这可是祖龙御赐!”卢浩一脸得意。 扶苏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图纸。 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跟将作少府商讨筑城事宜,盯着田部开垦田地,还要安置牛羊、分配种子、规划来年的春耕。 难得偷出一点空闲陪卢浩闲聊几句。 卢浩问了声:“公子,今天怎么有空?” 扶苏将图纸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想问问你,河南地要设郡,叫什么名字好?” 卢浩脱口而出:“九原郡。” “好,就叫九原。”扶苏又问,“后世呢?这片地叫什么?” “这片地叫河套平原,三面环河,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后世内蒙、宁夏、陕西三省各占了一部分。” 扶苏皱眉:“还是九原好听。” 卢浩乐了:“你别说,取名这一块还是古人有品味。云梦泽,玉门关、弱水流沙,金陵,琅琊,潇湘,兰亭,扶风……一个个念出来就有诗意,光听名字就美得像幅画。” 扶苏嘴角微扬:“咸阳后来叫什么?” “咸阳还是叫咸阳。” 扶苏轻声念了一遍:“咸阳……” 他望向远处白茫茫的雪原,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粒。 城下有人喊了一声:“卢先生,该走了。” 卢浩朝扶苏拱拱手:“公子,我走了。” 扶苏憋了半晌:“我一直想问,你这拱手礼跟谁学的?” “电视剧啊。” 扶苏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忍住:“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卢浩:“?” 扶苏伸手拂掉他肩头的积雪,“走吧,时辰不早了。” 卢浩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扶苏失笑:“什么叫一个人?阳周城里这么多人。” “工作别太拼,按时吃饭睡觉。”卢浩认真叮嘱,“陛下是让你镀金,不是让你过劳死。” “知道了。” “遇事不决,先写信问问丞相。” “好。” “多给陛下写信,表达一下儿子的关心,汇报一下工作成果,拍拍马屁……” 话没说完,卫青几步登上城墙,拎起卢浩的后脖领子,干脆利落地冲扶苏点点头:“公子保重。” 说完,拎着人往城下走。 “诶!”卢浩双脚离地,手在空中比划,“我还没说完……” 扶苏站在城墙上,目送马车走远。 雪粒子细细密密落在他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成小小的水渍。 “‘镀金’是何意?”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他。 寒风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踪影。 马车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地走,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卢浩缩了缩脖子。 秦始皇早就让他和卫青回咸阳了。 是他不放心,怕扶苏在阳周出什么漏子,拖了又拖。 卫青只好手把手教扶苏筑城、屯田、安置移民,耐心地像在带徒弟。 拖到新年庆典过了,天气越来越冷,咸阳的信来了好几封,秦始皇催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拖不下去了,卢浩才收拾行装。 回程的时候还是三个人。那位沉默寡言的郎卫在外面驾车。 车帷紧闭,风雪被挡在外面,但寒气还是从车板的缝隙钻进来,顺着脚底往上窜。 卢浩捧着工部特供的手炉,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卫青坐在他对面,披着件厚实的大氅,神色如常,跟没事人一样。 他皱了皱眉:“你这身体,太差了。” 卢浩一脸不忿:“这个时代的平均气温,比我生活的年代要低好几度。不是我体质差,是你们的体质特别好。” “放到后世,个个是特种兵级别的扛造。” 卫青勾了勾唇角:“你总有歪理。回咸阳后,跟我去灞上操练。” 卢浩都快哭了:“陛下让您去灞上练兵?这种好事不用带上我。” 卫青皱眉:“你这身体得练练。” 卢浩抽了抽鼻子:“霍将军都没让我操练……对了,霍将军怎么不回来?” “明年要开通商道。”卫青耐心解释,“霍去病必然要在玉门关一带镇守。” 卢浩又问:“那匈奴呢?咱们不打漠北了吗?” “头曼短时间内缓不过来,不急。等陇西侯将河西走廊整治好,玉门关和阳关的兵力部署好,霍去病才能抽身。” 卢浩眼珠子转了转,“卫将军,你们打漠北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我就在后方,保证不添乱。”卢浩急了,“漠北之战,那可是漠北之战!后世哪个子孙不想亲眼看看!” 卫青不为所动:“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您和霍将军啊。打出了汉人的骨气,打出了一个民族的气节。” 卫青怔了一下,别过脸咳了一声:“言过其实。” “一点都不夸张好嘛!我说的是事实!” 车外风雪呼啸,马蹄声碎。卫青不再接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卢浩抱着手炉缩回去,腮帮子鼓了鼓,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牛。” 卫青没睁眼,暗暗叹了口气。 外面的风雪声、车轮声混在一起,他心里却很静。 没有封侯的喜悦,没有得皇帝重用的兴奋,更没有觉得自己“牛”。 他一生谨慎、低调、不争不抢。只因他太清楚,在皇帝身边,能力从来不是护身符,分寸感才是。 可他把分寸感练到极致又如何。 武帝信他,用他,也照样打压他、防范他。最后卫家还是惨遭清算,连姐姐和太子都没保住。 霍去病能说“匈奴不灭,何以为家”,他不能拒绝皇帝赐婚。 霍去病能杀李敢,他却不能与世家结仇。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他是卫家的顶梁柱,退一步是悬崖,进一步是深渊。 他愿意来秦朝。因为在这里,他是再普通不过的将领。 没有奴隶的标签,没有外戚的身份,不用面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他只需要在战场上立功,只需要看着霍去病,别让那小子英年早逝。 至于秦始皇会如何待他……随便吧。 经历过满门倾覆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92章 黄耳犬 马车一进咸阳城,守城的士兵就凑过来:“可是卢先生的车驾?” 卢浩探出头:“是我。” 士兵顿时眉开眼笑,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卢浩:“…………” 庆典虽过,咸阳城的喧闹却一点没减少。沿街的屋檐下还挂着红绸,风吹过来,飘飘扬扬,煞是好看。 百姓们脸上染着红晕,填饱了肚子,精神头都比去年足。 商铺里堆满了各地运来的特产,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大秦第一个大丰收年,整座城都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活气。 卫青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看了很久。 卢浩凑过来:“将军觉得如何?” “很繁华。” “比武帝时的长安呢?” 卫青失笑:“咸阳城横跨渭河南北,长安城是在秦都废墟上重建,面积不到咸阳一半,如何能比?” 卢浩来了精神:“可不是嘛。如今这个时间点,咸阳是全世界最大的都市,没有之一。” 卫青微微颔首:“确实惊人。” 马车驶过商业区,两边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旗幡招展,人声鼎沸。 卢浩啧啧两声:“这也没多久啊,居然新开了这么多店家。” “你常来逛?”卫青问。 “偶尔来。”卢浩摸了摸鼻子,“主要是每次去巴家酒楼吃饭,他们都不收钱,我不好意思白嫖。” 话音刚落,一个巴家的管事从人群里钻出来,眼尖得很,“卢先生!今儿有空不?进来坐坐?” 卢浩摆手:“不了,赶着回宫。” “您等等。”管事一溜烟跑回楼里,没一会儿抱着个硕大的食盒出来。 “去了几回侍卫都说您不在,这是新出的点心,给您尝个鲜。” 卢浩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谢了啊。” 管事笑得满脸褶子:“您别客气,有空常来,最近出了不少新菜品,都是按您说的法子做的,卖得可好!” 卢浩笑着挥挥手:“生意兴隆!回见哈。” 卫青感叹一句:“你人缘很好。” 卢浩尾巴差点翘上天:“那可不,我这么人见人爱……卧草!” 他“唰”地把车帘拉紧,扭头催车夫:“快快快,走快点!” 卫青皱眉:“怎么了?” 卢浩没答话,在马车里看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可以藏人的地方。 只好“嗖”地一下窜到卫青身后,缩成一团。 卫青愣了愣:“…………你见到谁了?慌成这样?”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张清俊的脸探进来,慢悠悠地开口:“卢浩,我看见你了。” 卢浩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在卫青背上:“祖宗,我刚回来。身上没钱,不能请你吃饭。” 陈平嘴角微扬:“你吃饭又不花钱。” 卢浩:“……” 陈平的目光落在卫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卫青也正打量着他。 明明是个少年,穿得也不算华贵。可往那儿一站,气质沉静,目光清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不动声色地捅了捅卢浩:“不介绍一下?” 卢浩装死。 陈平眼珠一转。能和卢浩同乘一车回来,又是这般年纪、这般气度,除了阳周那位大破匈奴的卫将军,还能是谁? 陈平笑着退开一步。 卢浩大惊,猛地往外窜:“不要!” 晚了。 陈平双手端端正正地拢在身前,行了个大礼:“草民陈平,见过长平侯。” 卫青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慌忙下了马车,郑重行礼:“晚……卫青失礼。” 陈平直起身,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哦,又一个……” 卢浩捂脸,“你够了啊,有完没完?” “没完。”陈平不紧不慢地竖起手指,“已经试出了宋应星和四位神医,不知道霍将军和班将军……” 卢浩一把捂住他的嘴,“我请你吃饭,能不能别闹了?” 三人坐进马车,卢浩如临大敌,卫青如坐针毡。 只有陈平怡然自得,靠着车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卢浩清了清嗓子:“我得先回宫见陛下。” 陈平点点头:“捎我一程,去丞相府。” 卢浩松了口气,总算不是冲他来的。他顺嘴问了句:“丞相最近在忙什么?” “明年春耕各项事宜,家禽驯养,苜蓿、棉花、冬小麦要发到各地试种,各郡县的医署在建,药田在招募药农,各地商路网展开,西域通商提前布置,工部要采煤,战马等着分配,北线要新征兵力补充……” “停停停!”卢浩双手抱头,“别说了。” 陈平悠悠地看他一眼:“是你问的。” 卢浩心疼坏了,怎么丞相来了秦朝还忙得像个陀螺? 他偷偷算了算能量,两眼一黑。 计部令和医部令……这俩坑还没填呢。 陈平忽然开口:“你前几天不是还扔了个活儿么?” “什么?” “那个……通讯系统。” 卢浩摆了摆手:“哦,这个不急,等丞相有空了再说。” 陈平皱眉,“我觉得不能拖。” 卫青忍不住插话:“什么通讯系统?” 陈平解释:“卢浩觉得现在传递消息太慢,想弄个更快的法子。” 卫青眉头微动:“真能快起来?比马和烽火快?如果可以的话,确实不能拖。” 卢浩摊手:“我就是想了想,实现起来很难。” “你认为难,”陈平不紧不慢地接话,“是你觉得鸽子只能单点传递消息,不够灵活,用起来太复杂。” 卫青惊讶:“鸽子……鸽子能传递消息?” “确实可以。”卢浩顺口接道,“在唐……” 他猛地刹住嘴,咳了一声,“反正可以用,但是用起来很麻烦,没法形成网络式覆盖。” “唐朝就唐朝,”陈平瞥他一眼,“话说一半,什么毛病。” 卢浩头皮都炸了:“谁跟你说的?” “几位神医很是实在,”陈平淡淡道,“比你好套话。” 卢浩瘫在车壁上,彻底放弃抵抗:“行吧,你想问什么就问。” 陈平收了笑,认真起来:“你既然通晓历史,知道鸽子能送信,没听过另一种也能送信的家畜吗?” 卢浩是真不知道:“什么家畜?” 陈平吐出三个字:“黄耳犬。”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来,卢浩整个人僵住了。 要不说人家是顶级谋士呢? 在有限的条件下,人家马上能想出解决方案。 而他连个脑洞都开不出来。 卫青深吸一口气,对陈平微微欠身,“前辈,能否细说?” 第93章 双层通讯网络 黄耳犬的典故出自晋代《搜神记》,南朝任昉《述异记》亦有记载。 讲的是西晋陆机在洛阳为官,久无家信,便对一只名为“黄耳”的狗说:“你能帮我送信回家吗?” 狗摇尾应允。 陆机将信装入竹筒系于犬颈,黄耳沿驿路南下,一路自行觅食、寻渡船过河,竟真的将信送至松江老家,又将回信带到洛阳。 人往返需五十日,黄耳仅用半月。 陈平听宋应星讲过这个故事,联想到卢浩想建的通信网,就在心里盘算。 秦朝养狗风气极盛,狗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帮手。 据陈平了解,《搜神记》里的黄耳犬,应该是秦地的“猃”。是一种体形细长、速度快、耐力好且非常聪明的猎犬。 它最大的特点是极通人性,能听懂人言、依指令行事。 贵族外出巡猎时,经常用“猃”交换消息。这种猎犬只需稍加训练,便可胜任信犬之职。 卫青问:“黄耳犬能比马快?” 陈平一一列举黄耳犬的优势: “平原上,犬速不及马。但在山地、林地,犬之灵活性与速度远超马匹。” “且犬耐力持久,可自行打猎,不需驿站备粮草。” “黄耳犬记性好,走过一遍便可记住多个驿站位置,能自行往返,比马好用。” “还省去驿卒跟随,节省人力。” 卫青想了想,提出反对意见:“长距离传递消息,驿站更可靠。” 陈平不紧不慢地亮出全盘计划: “鸽子可用作长距离传信,每个郡只设少数接收点。再用黄耳犬覆盖所有接收末端。” “到了战场上,黄耳犬的优势更明显。犬鼻灵敏,可自由穿梭战场,随时将消息传回后方,或供将领之间通信。” 卢浩脑子飞快转起来。 陈平说的,是“鸽子干线+黄耳犬支线”的双层通讯网络。 鸽子负责跨区域、超远距离传输。黄耳犬则负责中短途传信,可往返、可多点覆盖。 这样一来,只需要在郡级单位设中心接收点,再向周边各县、乡、边境、关隘等地辐射支线网络。 陈平的这个法子,同时解决了好几个问题。 鸽子只能单向反巢,管理起来极其复杂。那就只设少量中心接收点,化繁为简。 狗的长途耐力不如马,安全性不如驿站。那就不出郡县,不跑长途,扬长避短。 支撑起一个帝国的驿站通讯需要十里一亭,人歇马不歇,接力传递。沿途要备马、备草料、备食宿。 养一个驿站的人和马,够养几十条狗、几百只鸽子。这个通讯网一旦建成,可节省大量人力、财力。 卢浩望着一脸淡然的陈平,不得不佩服。 这套方案的含金量在于:用最低的成本,将帝国的“神经末梢”从郡县延伸到了每一个前线据点。同时还大大提升了通信速度。 如果放到跨国战争中…… 卫青显然也想到了,喉结滚了滚:“前辈,这套网络一旦建成,咸阳就可远程指挥、跨区域调度兵力。” 陈平摇了摇头:“远程指挥未必用得上,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打。” 他话锋一转:“但后方可以掌握军队的现状,及时调动物资、补充军力。仗是你们打,后方不能瞎。” 卫青深深一揖:“前辈大才。” 陈平笑了笑:“我只是个草民,做官都不够年纪。” 卫青噎住。 陈平收起笑意,正色道:“丞相计划组建后勤军。不是辎重队,是真正的后勤军。” 卢浩瞪大眼睛:“啥?”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是你的主意?丞相要整合运输、军备、物资、医疗、通信、情报……还有军械保养,战俘管制,地形测绘。” 卢浩明白了:“确实该建后勤体系,打下的地盘越大,这些越要紧。” 卫青只在阳周见过军医营,对秦朝的后方运作并不完全了解。 不懂就问: “据晚辈所知,粮草运输归萧田部,兵器归宋工部,前线医疗归华先生,通信……应该是归前辈管了。” “既然已有分工,为何还要另设后勤军?” 陈平解释:“如你所说,平时大家各管一摊,战时调度由丞相统筹。” “但战场瞬息万变,前线缺什么,主将最清楚。这次辽河之战,医疗队的压力就比阳周和西线大得多。等后方发现问题,仗已经打完了。” “后勤军是一支特殊的常备军队,平时培训各项技能,实行‘动静分离、按需前出’。” “战前,由主将决定调用多少数量、调用哪些兵种随军。” “随着战场形势变化,主将可随时向丞相提出补充兵力的请求,按需组合兵种。后勤军接到指令,也可快速支援。” 卫青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没打过这样的仗,大汉可没有这么强大的后勤保障。 卢浩有种不祥的预感:“后勤军的人从哪来?” 陈平忍笑:“骊山刑徒调一部分,再从各郡县征一部分。” 卢浩都有点心疼秦始皇了,“又薅骊山的羊毛啊?陛下同意?” “所以是计划。”陈平摆摆手:“先把通信网搭起来,只这一样,就得招募养鸽子的、养狗的、管接收点的。” “还得设计各郡治的中心接收点,各郡县的副站点……一件一件呈上去,陛下批着批着就烦了,总得答应丞相将人配齐。” 卢浩:“……” 卫青:“……” 你们这么算计祖龙,是欺负他脾气好吗? 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口,陈平冲两人挥挥手:“改日再叙。” 卢浩清了清嗓子:“咳,明天请你去百味楼。” 陈平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卢浩,你带我来咸阳,是想让我替陛下干活。既如此,我了解的信息越多,对大秦越有利。” 卢浩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一瞬,“行,明天你随便问。” 回到马车上,卢浩长长松了口气。 卫青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怕陈平?” 卢浩抹了把脸:“主要是一开始被他吓住了。你是不知道,只要你跟他说话,底裤都能被他扒干净。” 卫青失笑:“前辈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有底线。” “我知道。” 卫青提醒一句:“让陈平知道后面的事,也好。” 卢浩“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卫青加重语气:“你不会等韩信长大吧?将来肯定要拉成年的韩信。这两人怎么相处,你有想过吗?” 卢浩僵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可不止陈平,还有萧何呢。” 卫青揉了揉太阳穴:“有你头疼的。” 卢浩哀嚎一声:“要不,我还是等韩信长大吧。” 第94章 朕懂你 两人这一耽搁,到咸阳宫时已近午时。 卢浩一路碎碎念:“卫将军,陛下不是传说中的暴君,你别太紧张。他其实很好说话的,汉朝那帮文人就会使劲抹黑秦始皇……” “我不紧张。”卫青无奈。 “哦。”卢浩想了想,“等下我先进去,顺顺龙须。” “嗯。” 内侍见到两人,刚想通报,就见卢浩跟只猴子似的,一溜烟窜进了偏殿。 “陛下,我回来了!” 内侍:“……” 卫青站在殿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殿内传来秦始皇冷冷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卫青心下一紧。 紧跟着就听见卢浩不知死活地接了句:“您生气啦?我也想早点回来的,但去了趟阳周,总得为百姓做点什么吧。” 声音理直气壮,甚至没有行礼。 卫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秦始皇语气听着冷,话却不重:“你少添乱,朕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叫添乱?”卢浩十分得意,“我帮百姓建火炕、教百姓认草药、还教百姓养牛羊……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殿内一静。 秦始皇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瘦了,在外面吃不惯?” “没有啊,顿顿有肉,吃得可好了。” “庖厨一早备好了吃食,就等你回来。”秦始皇忍不住训了一句,“结果你磨蹭到现在。” “路上遇到陈平,先把他捎回了丞相府。”卢浩巴拉巴拉将通讯网的事说了一遍。 秦始皇耐心地听完,才问:“卫青呢?” 卫青站在殿外,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卢浩跟秦始皇是这么相处的?大不敬不说,还敢当面跟皇帝抬杠。武帝对霍去病也没这么纵容吧。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臣卫青,参见陛下。” 秦始皇抬了抬手:“赐座。” 卫青愣了愣,赐座? 卢浩已经搬来个木凳放在卫青身边:“卫将军,这叫凳子,您坐。” 说完立即开溜,“我去传膳,你们慢慢聊。” 还贴心地关上殿门。 卫青:“……” 他硬着头皮坐下,斟酌措辞:“陛下,卢浩他……不懂繁文缛节。” “你直说他没规矩。”秦始皇哼了声,“整个咸阳宫都知道。” 卫青暗暗松了口气:“陛下气度恢弘。” 秦始皇直言:“不必拘谨。” “……是。” 秦始皇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下着小雪,纷纷扬扬,给整座咸阳宫覆上一层薄纱。 “陪朕走走吧。” 卫青起身跟上。 两人沿着回廊慢行,卫青落后半步,秦始皇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态度恭敬。 走了一段,秦始皇停下脚步。 “卫青。” “臣在。” “朕不是武帝。” 卫青沉默一瞬,微微欠身:“臣……习惯了。” 秦始皇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管你信不信,卢浩所说的后世将领,朕对你,很是期待。” 卫青愣愣地抬头。 “朕不立皇后,后宫女子皆无位份。”秦始皇淡淡道,“无外戚之祸。” 身为外戚的卫青手指微微收紧。 “朕也不屑用联姻稳固政权。” 不能拒绝赐婚的卫青握紧了拳头。 “朕不封王,亦不再予侯爵封地食邑。”秦始皇侧头看他,“你们没有造反的资本,不必怕功高震主。” 卫青喉结滚动。这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接。 秦始皇补了句:“孔明当初设麟阁,就是为了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卫青拱手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至于你的身份……”秦始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朕在赵国时,比奴隶也好不到哪去。” 卫青浑身一震,第一次直视圣颜。 “陛下,臣……”他声音有些发紧,所有的话堵在嘴边,也堵在心口。 在汉朝,他是大将军,是长平侯,位极人臣。 可他永远绕不开那四个字——出身低贱。 他唯一的出路是打仗。打赢了,皇帝封赏;打输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有人替他卸了这层枷锁。 一个帝王,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告诉他:朕懂你。 卫青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秦始皇转身继续往前走。 “朕欣赏你,不在于你的战绩。是你战无不胜,依然谦恭自守,不争功过是非,不结党营私。” “不因位高权重就忘了自己是谁,初心不改,本性不移,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臣……”卫青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许久才挤出几个字:“谢陛下信重!” 心里的枷锁打开,气氛忽然就松快了。 卫青不再绷着臣子的分寸。秦始皇问他漠北的事,嫌他说得太正经,卫青无奈补上自己的见解。 话题从漠北滑到了河西、又滑到了西域、再滑到那些还没打下来的地方。风雪迎面扑来,他们都没停,越聊越深,越走越远。 另一边,卢浩张罗着吃火锅。 骊山大棚里种了班超捎回来的胡椒、大蒜、孜然。加上新酿的酱油、豆酱,七七八八凑在一起,已经很接近后世的火锅了。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辣味混着肉香,飘了满殿。 秦始皇很喜欢有人陪他涮锅,不要内侍动手,自己爱吃什么就往锅里涮。 卢浩一点不客气,跟祖龙抢肉抢得无比欢腾。 卫青嘴角抽了又抽,筷子下得慢了些,一眨眼,锅里空了。 他沉默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这种时候讲规矩,肚子都填不饱。 三人吃得满头大汗时,殿外传来一道吸气声:“陛下又在吃火锅?” 秦始皇笑了:“孔明来得正是时候。” 诸葛亮拎着两个酒坛晃了晃:“工部新出的酒,拿来给陛下尝尝。” 卢浩起身:“丞相来了,快坐快坐。” “你可算回来了!”诸葛亮将酒坛放下,目光落在卫青身上:“可是卫将军?” 卫青起身,拱手一礼:“丞相。” 诸葛亮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将军辛苦。” 卫青连忙扶住他:“使不得。” 诸葛亮直起身,仔细打量卫青的神色。见他眼神清润,无一丝郁色。心头一松。 “能在此时此地见到将军,实乃晚辈之幸。今日必要与将军痛饮一番。” 卫青有些为难。要是在皇帝面前喝醉了,成何体统? 秦始皇摆了摆手:“喝吧。近日清闲了些,孔明忙了许久,也该解解馋。” 诸葛亮失笑:“陛下自己想喝,怎么拿臣做筏子?” 秦始皇故意板起脸:“酒不是你拿来的?” “是是是,臣自罚三杯。” 秦始皇哼了一声:“就两坛,你想多喝?” 诸葛亮笑着提起酒坛:“臣先敬陛下一杯。” 两人当真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卢浩扯了扯卫青的袖子,小声道:“卫将军,他们一直这样,您习惯就好。陛下其实对臣子们都不错,陵工都快被薅完了,自己生了几天闷气,拿丞相一点办法都没有。” 卫青端着酒杯,指节收紧:“我……属实没想到。” 卢浩嘿嘿一笑:“我既然敢把你们拉过来,总得保障你们的安全吧。” “将军不用再有任何顾虑,祖龙的气度不是说说而已,还有丞相给你们兜底。双保险!” 卫青握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热气腾腾。 卢浩刚把一筷子羊肉捞出来,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西线急报。” 秦始皇放下筷子:“宣。” 第95章 文臣入阁 西线这封急报,跟打仗其实没啥关系。 战打完了,将军们除了清点战果,还得清算奖励。该赏的赏,该封的封。 本来这是正常军务,可李信偏不消停,在朝堂上扔了颗深水炸弹。 他要给文臣请封,还一口气说了六个:宋应星、萧何,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 理由充分:西线大获全胜,这六位功不可没! 宋应星解决粮食和兵器,萧何的运输线直抵前线。医疗就更不用说了,没有军医营,西线军士要折损大半…… 李信一条一条掰扯,群臣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可谁都不敢反驳。 请封的是李信。开国功臣,秦朝为数不多有封地的彻侯。 而且西线的战绩就摆在那儿。月氏全族归降,光战马就缴获四十来万,牛羊多到现在还没清点完。 这战绩,搁在三位重要将领身上,够再封侯好几轮。 可西线这三位爷一个字都不提。自己不要封赏,推李信出来给文臣请封。 廷尉差点厥过去。 秦法的奖励制度,本质上只认战功。文臣的功劳秦法“看不见”! 秦始皇看戏似的坐在上首,嘴角微微上扬:“诸位怎么看?” 廷尉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没有给文臣请封的……法理!” 诸葛亮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廷尉的意思是,西线的战绩,跟六位文臣无关?” 廷尉脸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绾冷哼一声:“既然有功,为何不赏?” 廷尉赶紧解释:“臣的意思是,可以赏别的,不该封侯。” 王绾斜眼看他:“那你说,如何赏赐才配得上他们的功劳?升官?让我和左相请辞,将相位让出来?就算我俩让了,六位功臣怎么分?” 廷尉满头大汗:“这……这……” 诸葛亮慢悠悠接话:“廷尉提法理。好,我们就来说法理。于战事有功,该不该赏?” 廷尉:“……该赏。” 诸葛亮又问:“依廷尉之见,不封侯,按秦法该如何封赏?” 廷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求助地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还没开口,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北线斥候喜气洋洋地进来,浑身上下都透着高兴劲儿:“陛下,章将军已醒,华先生说……将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复!” 秦始皇大喜,“好!当厚赏!” 斥候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陛下,这是两位将军呈给陛下的奏折。” 秦始皇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给廷尉:“你看看。” 廷尉接过,两眼一黑。 又是请封。 章邯连军功都不要了,只愿为六位大功臣请封。 廷尉手抖:“这……这……” 话音未落,卫青出列。 “陛下,臣也想为六位请封。” 殿内陷入死寂。 卫青自顾自地说下去: “阳周一战,臣以四万骑兵迎战匈奴十五万骑。之所以能打,皆因兵器之利。” “军医营更是悍勇,一直跟在军队后面,仗还没打完,已经冲到战场救治伤员。” “阳周守军,重伤者不足五千,阵亡……一千七百二十六人。” 殿内众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场硬仗打下来,这个伤亡率低得离谱。 卫青继续:“秦法只奖励军士,可后方的支援却无奖赏。臣以为,不公。” 廷尉后背全是汗,这位新出炉的长平侯也是个狠人。 阳周的战绩一点也不比西北两线逊色,战损比更是闻所未闻。 “卫卿所言极是。”秦始皇嘴角微扬:“廷尉,依法,该如何封赏?” 廷尉:“…………” 文臣封侯,动摇了秦法的根基,廷尉陷入了死胡同。 认不认那六位的功劳?该认。 可认了以后按什么标准封?秦法规定:只有军功才能封侯。 不认?人家确实功不可没。 长平侯说“不公”,是以武将的身份说出了所有文臣的心声。 诸葛亮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秦法定‘有功则赏’,本无错。但秦法定义的‘功’太窄了。只认战场上的缴获。” 廷尉眉头一皱:“左相是何意?” 诸葛亮知道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于是绕过秦法,另辟蹊径。 “先不说军功,不说封侯。就说宋工部。” “他使大秦的粮产翻了五倍,养活了多少人?让多少百姓不用饿肚子?这样的功劳,比军功如何?” 廷尉张了张嘴,没出声。 “再说萧田部。他做的事眼下不显,可如果大秦遇到旱灾、水灾、蝗灾……” “他能在最短时间内调动全国粮仓,统筹物资,赈济灾民;如果哪一郡出了瘟疫,他能调动全国的药材和医者,赶去救命。” 廷尉脸色有些发白。 “再说四位医官。”诸葛亮语气缓了缓,“各郡县设太医署,百姓有病可诊,有药可用。这些看不见的功劳,比军功如何?” 廷尉闭了闭眼,他如何不知,四位神医救万民的功绩。 诸葛亮不跟秦法正面冲突,只在现有制度框架内找突破口: “萧田部和四位医官的政绩没有记录,不好量化。宋工部的政绩,可是实打实的记录在册。” “廷尉,宋工部不能封侯,是秦法不允。可他的功绩,够不够入麟阁?” 廷尉嘴唇哆嗦了一下,无话可说。 宋应星够不够入麟阁?当然够! 只是入了阁,跟封侯有什么区别? 文臣们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陛下只说“凡于国有大功者,当入麟阁”,没说非得是军功! 王绾意味深长地看了诸葛亮一眼,率先开口: “陛下,宋工部寻良种、制肥料、改农具、教百姓种地,于国于民有不朽之功。” “且改良军备、炼钢、造纸、制水泥、改纺车……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 “这样的功绩,若不入麟阁,臣等不服,百姓寒心。” 治粟内史紧跟着:“臣附议。宋工部之功,当入麟阁。” 典客也道:“臣附议。这样的功劳,不可因文武之别而埋没。” 奉常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麟阁之设,本就是为‘凡于国有大功者’而立。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有功则入。若拘泥于文武之别,反倒失了陛下设麟阁的本意。” 太仆跟着出列,“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廷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陛下在看着他,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宋应星入阁势不可挡。 可秦法的根基怎么办?商君立下的规矩,难道就这么破了? 诸葛亮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商君当年立法,针对的是六国,是乱世。” “如今大秦的疆域比商君时大了几倍,百姓比商君时多了几倍,地盘还在往外扩。” “商君没错,但秦法,已经跟不上大秦的脚步。” 廷尉艰难开口:“左相的意思是……要修法?” 殿内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此次修法,意味着大修。 诸葛亮看着廷尉,“还是那句话:法者,辅国之道也。” “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秦国既已变为大秦,法,也该跟着变。” 第96章 祖宗,谁得罪你了? 宋应星站在朝堂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原以为今天的主角是卫青。为了见偶像,他特意沐浴更衣,将自个儿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不应该是卫将军的表彰大会么?怎么扯到了自己头上? 脑子还没转过来,秦始皇已经一锤定音。 内侍捧起诏书,高声宣读: “《尔雅》有云:‘荣,盛也。’《礼记》有云:‘荣,光明也。’” “宋应星功在社稷,泽被万民。理应封——荣君。” 宋应星后背一凉,冷汗唰地下来。 这个封号太重了。 “荣”字,不是谁都能扛的。这意味着他的功绩被视为“国之大荣”,是光耀千秋的那种。 可他是晚辈。 萧何还没入阁,四位神医还没入阁,丞相府里还蹲着个陈平……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受之有愧”。 话到嘴边,余光瞥见卫青冲他点了点头,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碎片。十四五岁从造纸坊抢回来的半本《梦溪笔谈》、江西乡试第三名的红榜、五次会试落榜的不甘、兄长殉国时的哀痛…… 宋应星眼眶微红,深深一揖:“臣,拜谢陛下。” 文官入阁,从这一刻起,大秦的功勋榜上不再只有刀枪和鲜血。 宋应星写的《天工开物》,在清朝没人当回事。两百年后,日本人、欧洲人捧着它当宝贝。 可是在大秦,秦始皇看见了他的价值,认可了他的功勋。 诸葛亮托举,萧何执行,李信、蒙恬、章邯、卫青、霍去病、班超,一个接一个拿军功为他请封。 “荣君”二字,祖龙认为他当得起,前辈们认为他当得起,他就受之无愧。 散朝后,一群人将宋应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应星硬着头皮周旋了一阵,好不容易脱身,直奔卢浩的偏殿。 卢浩正在整理从阳周带回来的草药,听见动静抬头,见宋应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跑什么?被鬼追了?” 宋应星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你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 “嗯?”卢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入阁的事成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醒我?” “慌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宋应星瞪大眼睛,“我,一个晚辈,第一个以文臣入阁?” 卢浩放下手里的草药,认真道: “你是个突破口。粮产的数字,军备的数字,白纸黑字写在官方记录里,有凭有据,谁都赖不掉。” 宋应星想了想,觉得也是,又皱起眉:“可萧何前辈呢?四位神医呢?” “你都入阁了,这个口子一开,下一个就好办了。”卢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丞相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文臣入阁是个信号,昭示着大秦从‘纯武力驱动’向‘文武并重’的转变。” “秦法可以慢慢修,制度可以慢慢改,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都挡不住。” 宋应星沉默一瞬,“行吧,我就不瞎操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章邯醒了。” 卢浩扶着心口,“他可算醒了,我快被他吓死了。” “你怕甚?有华佗先生在那儿镇着呢。”宋应星笑了笑,“今天我做东,请你和卫将军去百味楼。” “不行,我今天得请陈平吃饭。” 宋应星抖了抖:“你忙去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去找卫将军。” 卢浩拉住他:“你跟我一起去吧。” 宋应星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打死也不去。” 卢浩斜眼看他:“你也怕陈平?” 宋应星脸扭曲了一瞬,咬牙道:“我跟他就见了三回。第一回他试出了我不是秦朝人,第二回套出了秦二世而亡,第三回套出了从汉到清的大致历史……” 卢浩嘴角抽了抽:“你就一点防备都没有?他问什么你说什么?” “防不胜防啊。”宋应星的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我都没说话。他从我的态度、习惯、做的那些事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他又不是只豁豁我一个,四位神医比我还不经套……” 卢浩:“……” 丞相府后院里,陈平开出了几块药圃。作物已经收了,趁着近日天气晴好,正搭着架子满院子晾晒。 药香弥漫,闻着心旷神怡。 卢浩深吸一口,心情都好了几分:“前辈好兴致啊,怎么鼓捣起草药了?” 陈平头都没抬:“你倒是守时。” “我一向说话算话。”卢浩凑过去,殷勤地帮陈平晒药,“嘿,还不少!” “闲来无事。”陈平将一株株药材摆正,“跟李时珍学了些药理,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中医博大精深……”卢浩翻药材的手一顿,“等等,这是啥?” 他捏起一截药材,原以为是参类,可越看越不对劲。 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都绿了。 “商陆?” “是。”陈平语气平淡。 卢浩好歹跟李时珍混了不少日子,大部分药材都认得。他沿着竹板一路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山乌龟、毛叶轮环藤、地不容、莨菪、曼陀罗、坐拏草……冷汗唰地下来了。 “祖宗!”卢浩整个人都不好了,“您到底想干吗?” “闲来无事,就收了些。” 卢浩打死也不信。 这些药,要么是肌肉松弛剂,要么是致幻剂。配合其他药材,那就是武侠里的软筋散、蒙汗药、吐真剂…… 卢浩头皮发麻,声音都在抖:“祖宗……谁得罪你了?” “我是丞相的客卿。”陈平瞥他一眼,“谁没事得罪我?” “那你收集这些药材……”卢浩咽了咽口水,“是想搞死谁?” “不想搞死谁。”陈平无语片刻,“以前没机会学,现在沉进去了,不可自拔。” 卢浩脑子里嗡嗡的。 历史上的陈平不懂中药吧?应该不懂吧? 现在让他学会了制毒!老天爷!别人还有没有活路? 李时珍为什么要教他这个? “你在乱想什么?”陈平放下手里的药材,“我是这种没分寸的人?” “这可不好说……” 陈平冷笑一声:“那我第一个毒死你。” 卢浩:“……” 陈平翻了个白眼,“河西走廊打通,阳关和玉门关建成,商路随即向西域延伸。到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会涌到咸阳城。” 他看着卢浩:“工部的技术世所罕见,你怎么知道外族没有其他心思?” 卢浩愣住,眼睛慢慢瞪大:“你的意思是,要成立国安部了?” “何为国安部?” “就是专门抓奸细的部门。” “哦”陈平点点头,“我和丞相讨论过,称之为‘谍部’。通商之前就得训练人手,防止工部技术外泄。” 卢浩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早说嘛,吓我一跳。” 陈平面无表情地看他:“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晒好药材,两人移步到前堂。 陈平挥退了仆役,给卢浩倒了碗蜜水。 卢浩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吧,去百味楼。” 陈平淡淡开口:“先说说你的上下五千年吧。” “你不是都知道了?” “宋应星他们的历史不连贯,也不够详细。”陈平皱眉,“尤其秦汉之间,含糊其词。” 卢浩心说废话,秦朝灭亡那段历史,谁敢跟你细说? 陈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倒是想问丞相,奈何他太忙,时常见不到人。” 卢浩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行吧,那我就从头说起。” “昔黄帝二十五子,得其姓者十四人。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陈平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说重点!” “重点?”卢浩眨了眨眼。 “重点就是,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 第97章 卫青很嫌弃 陈平极有耐心,不轻易打断卢浩,只在自己在意的节点停下来,一条一条追问。 问的还都是每个王朝覆灭时的关键因素。 卢浩讲着讲着就想叹气。 顶级谋士的思维大概真是共通的。当初他给诸葛丞相讲史,丞相问的也是这些。 陈平听完两千年历史,沉默了几息。 第一句话是:“清朝就是个废物。华夏积攒了几千年的先进文明,全被他们废了。” 卢浩点头,可不是嘛。闭关锁国、大兴文字狱、科技落后、丧权辱国…… 陈平第二句话是:“什么时候造船出海?” 卢浩愣了愣:“还得等等。铁产量有限,国家现在也撑不起远洋作战。” 陈平皱眉:“去东瀛那种小国,需要大船?不就在咱们隔壁吗?” 卢浩:“……” “平了那个小岛,需要很多兵力?” 卢浩:“……” 陈平冷哼一声:“也不用卫青蒙恬他们。章邯和我,够了。” 卢浩:“…………” 卢浩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 陈平年纪实在太小,才十五岁。他总不自觉地把对方当小孩看。 可他忘了,陈平是那个六出奇计的谋士,是在吕后手里保下刘氏江山的大汉丞相。 也同样是位护短的老祖宗。 陈平语气缓了下来:“别难过。小小岛国,灭了他们轻而易举。” 卢浩使劲眨了眨眼:“祖宗,你先别惦记那个岛,你关心关心自己。” “我怎么了?汉朝都没了,还怕陛下不用我?” 卢浩沉默了几秒,把刘邦设计抓韩信那段翻了出来。伪游云梦,韩信从楚王贬为淮阴侯,囚于长安…… 陈平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计谋是你出的。”卢浩看着他,“是你亲手把韩信推入死局。” 陈平:“……” “后来韩信又被萧何骗入长乐宫。但没有你这步棋,韩信也不会死。” 陈平揉了揉太阳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他自己傻?都功高震主了,还认为刘邦不会杀他?” 卢浩撇撇嘴:“这话你跟韩信说去?” 陈平:“…………” 陈平难得沉默了很久。就算绝顶聪明,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韩信。 “你走吧,”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耽误我办正事。” “不是你自己要听我讲史?” “讲完了,你也该走了。” 卢浩哼了一声:“过河拆桥。” 话音刚落,小果子一路小跑着找过来:“先生,陛下让您回咸阳宫。” 卢浩到的时候,秦始皇、宋应星、卫青正围在沙盘前。 这个沙盘做得极其精致,山川起伏,河流蜿蜒,树林密密匝匝,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一眼看过去,就是整片灞上军营的地形缩小了搬进殿里。 “这是在排兵布阵?”卢浩凑过去。 秦始皇冲他招了招手:“过来。这次的练兵,要练全地形作战。” 卫青这个冬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练兵。 趁着农闲,诸葛亮从各郡县驻军和边防守军里调集了五十万,分批送到灞上。 卫青要练出步骑协同的军队。 现在的大秦依然以步兵为主,骑兵侧应。 至于陇西军,那是另一个极端。变成了纯骑兵,不要步兵也不要车,连粮草都可以不要。 但陇西军无法复制,先不说马匹不够消耗,大秦也找不出第三个人像李信和霍去病那么疯的。 卢浩收回思绪,听见宋应星正在说武刚车。 “武刚车怎么了?工部又不是造不出来。”卢浩问。 卫青摇了摇头:“我认为,没必要造武刚车。” 卢浩的嘴张成了O型。 武刚车不是卫青的战术核心吗?现在说不要,那不是自废武功? 卫青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战车只适合平原,机动性差,战术相对单一。路程越远,越是累赘。” “漠北、松嫩平原还能用,地形越复杂,战车越是无用。” 这倒是事实。东汉后期,战车就被骑兵取代。 卫青是用战车的高手,自然也能推测出战车必然退出历史舞台。 宋应星挠了挠头:“将军是想建汉朝的重骑兵?以现在的钢铁产量……倒是勉强供得上。” 卢浩眼睛发亮:“等等,咱们都有高桥鞍和双马镫了,为什么不建欧洲那种重骑兵?” 秦始皇来了兴趣:“说说看,欧洲的重骑是何种模样?” 卢浩边说边比划:“欧洲重骑跟汉代突骑最大的差别在甲胄。” “汉代突骑穿玄甲,有披膊护肩,带盆领护颈,头戴铁盔。整套札甲十五到二十公斤,也就是最多四十斤。” “战马不披甲,马铠东汉末年才出现,数量极少。官渡之战袁绍有三百具,曹操也只有十多具。” “欧洲重骑兵穿板甲,覆盖全身,五十斤打底。战马披全套马铠,重达八九十斤。重是重,但他们的军队能硬扛复合弓,早期火门枪也能扛,冲锋起来像一堵铁墙。” 他一边说,宋应星一边拿炭笔在旁边快速画。他的画法接近素描,落在纸上就是……一团铁疙瘩。 倒不是画工的问题,欧洲重骑兵本来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团铁疙瘩。 秦始皇看着那一坨:“…………” 宋应星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画错吧?” 卫青眉头夹得死紧:“这种重骑,跟战车比也好不到哪去。缺点战车都有,优点还没战车多。”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其缺点: “其一,负载重。防御是高,但机动性极差,马跑不了多远就得喘。” “其二,马是软肋。遇到步兵斩马腿或射马腿,重骑兵和马背着一百多斤铁壳,爬都爬不起来。” “其三,复杂地形照样没法打。冲锋施展不开时,火力还不如战车和弩手。” “其四,灵活性远不如轻骑和步兵,甚至不如战车。一旦被困,穿着这样的铁壳,反击都抻不利索。” “其五,远程运输同样困难。战车好歹能装军备,这套重甲只能全程拖着走。” 卢浩嘴角抽了抽:“不是……欧洲大吹特吹的重骑兵,在您眼里全是缺点?” 卫青反问一句:“欧洲这么厉害,怎么被蒙古抽成孙子?” 卢浩:“……”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卫青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这样的重骑,给霍去病和陇西侯,决计不会要。就算擅长平原战的蒙将军,估计也不会要。” 宋应星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画面:霍去病看到这样的重骑,天都塌了,大吼着“不要!拖走!”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卢浩也想到了,跟着狂笑。 “你俩悠着点。”秦始皇无奈,又转头问卫青:“真不能用?” “用是能用。”卫青想了想,“冲锋、盾防、断后、心理震慑,倒是有点用处……” “但臣有一百种方法拖死这样的重骑兵,让他们冲都冲不起来。于秦军而言,实属累赘。” 秦始皇也有些嫌弃了:“蛮子的东西,果然不好使。” 卫青深以为然:“华夏的智慧,又岂是这些蛮夷可比。” 等卢浩和宋应星笑够了,卫青走到沙盘前,思索了一阵。 “欧洲那套不实用。但汉突骑,得改。” 卢浩挠挠头:“……将军,您刚才还说重骑兵是累赘。” “欧洲的是累赘。”卫青勾唇,“我们的,不一样。” 第98章 骑兵升级 欧洲的重骑兵之所以重,是因为铠甲的甲板是大块整体锻造的铁板,通过水力锻机捶打成型。 穿在身上就是个铁布衫,防御值拉满。看着挺唬人,实际上笨重无比,翻个身都费劲,穿脱还得俩人帮忙。 但汉军的玄甲不是这个套路,札甲用长条形甲片,像竹简一片一片编缀。 还有一种鱼鳞甲,更精细,由数千枚甲片叠压编缀,完全不影响活动。 防御不低,还灵活。 卫青要改的,就是鱼鳞甲。 “重骑不用多,占全军两成就够。”他看向宋应星,“鱼鳞甲,甲片换成钢片,总重控制在二十斤以内。能改吗?” 宋应星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序,点头: “能。用灌钢片,甲片做薄,硬度比铁片还高,可大幅减重。叠压编缀也不难,工部的匠人可以做出覆盖全身的鱼鳞钢甲。” “马铠也要。”卫青接着说,“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分块做,总重四十斤。能做吗?” 宋应星想了想:“用皮甲打底,外面覆鱼鳞钢甲。分块做,重量好控制。” “钢的产量,够用吗?” “燃料全换成焦煤的话,够。” 卫青不问了,转头看向秦始皇。 那目光十分直白:陛下,缺人挖煤! 秦始皇揉了揉额头,“朕的陵工,没剩多少了。” 卢浩算了算:“月氏、匈奴加东胡的俘虏,一百多万了,那些人呢?” 秦始皇一条一条数过去:“修驰道不要人?采矿不要人?征边军三十万,不用补充公田的人手?” 卢浩叹了口气:“还是缺人啊。” 宋应星弱弱道:“可以先采露天矿和浅表矿,用不了多少人。” 秦始皇看:“要多少?” “十万即可。” 秦始皇更无奈了:“再给你十万,骊山就该停工了。” 宋应星噎住,没敢吱声。 秦始皇挥了挥手:“罢了。你去找王绾,开春之前至少做四万副重骑甲。冰雪一化,北线要开战。阳周边军也得为漠北备战。” 宋应星连忙拱手:“谢陛下!” 秦始皇看向卫青:“没有重甲,能练兵吗?” 卫青回:“秦甲够重,可当重骑甲练兵。主要是练马,得能扛住负载,还跑得动。” “明日你去灞上。”秦始皇点头,“朕和你一起去。” 卫青拱手:“是。” 宋应星欢天喜地去找王绾,卫青也要为明天去灞上做准备。 两人刚走,卢浩就凑过来,伸手扯了扯秦始皇的袖子:“陛下,带上我呗。” 秦始皇好笑:“你去做什么?” “看热闹啊。” “胡闹。灞上是你看热闹的地方?” “您不也是去看热闹?怎么就不让我去?” 秦始皇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敲得不轻:“朕是去给卫青撑腰。” “唉哟!”卢浩捂着脑门,一脸不服,“卫将军奉命练兵,还有人敢不听?” “大秦的这些将领,多半是勋贵。”秦始皇语气微沉,“别说卫青这个新上任的大将军,就算孔明去了也压不住。除非蒙恬或李信在那镇着。” 卢浩揉着脑门想了想:“也是哈,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 “若是霍去病,朕倒也不担心。这小子脾气在那摆着,无人敢惹。”秦始皇皱眉,“但卫青不爱与人计较,就显得温和好说话,一帮兵油子指不定阳奉阴违。” 卢浩眼珠一转:“您去了,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偏心嘛。” 秦始皇瞥他一眼,“偏心又如何?卫青有朕护着,谁也别想刁难他。” 祖龙嘴上说着卢浩胡闹,第二天一早,还是让内侍去叫人。 卢浩睡眼惺忪地赶到咸阳宫门口,抬头就看见秦始皇骑在一匹油光水滑的大黑马上,威风凛凛。 卢浩咽了咽口水,凑上去打量那匹马:“陛下这马好帅!” 又飞快补了一句,“当然,骑马的陛下更帅!” 秦始皇嘴角抽了抽:“快些,就等你了。” 卢浩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枣红色大马,越看越眼馋,忍不住问旁边的卫青:“将军,汗血宝马比这黑马还帅吗?” 卫青实话实说:“汗血宝马肩高腿长,筋骨精悍。跑起来步幅大、频率快,日行千里不是传说。” 卢浩听得眼睛发直,喃喃道:“难怪武帝拼了命也要打大宛,这东西,哪个帝王扛得住啊。” 卫青眼神暗了暗:“我的汗血宝马是从匈奴人手里缴获。至于你说的大宛马……我没见过。” “大宛是李广利打的,那时您……算了,反正现在咱们也可以去抢。” 卫青点点头:“回头问问班超,他应该清楚大宛有多少马,值不值得出兵。” “对哦,”卢浩一拍脑门,“我今晚就给前辈写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灞上,各将领列队恭迎。 中尉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前两日工部送来新兵器,除了双马镫和连弩,还有些新制的长矛、长刀。臣等……从未见过。” 秦始皇吩咐一句:“中尉军也加入练兵。” “是。” 校场上,几口木箱敞开着,里面码着中尉统领说的新军备。样式古怪,没有一样是秦朝该有的东西。 卫青先拿起一把刀,指腹轻轻抚过刀脊,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秦始皇坐得远,听不清卫青在说什么,但他身边有卢浩翻译,比卫青讲得有意思多了: “陛下,那叫环首刀,西汉最具代表性的战刀,也是华夏冷兵器史上第一款真正为‘劈砍’而生的制式武器。它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骑兵的作战方式。” 卢浩边说边比划:“单刃厚背,刀身为直刃或轻微内弧,脊厚刃薄,截面呈梯形。刀身长度多在100-120厘米之间。” “刀柄与刀身一体锻造,柄端有一个扁圆形的铁环,可以拴绳子,另一端系在手腕上。骑兵冲锋时刀甩出去了还能拽回来。” “同时铁环还能起到配重作用,让刀的重心更稳。” “确实比剑好使。”秦始皇点了点头:“卫青现在拿的是长矛?” “那玩意儿叫槊,比长矛可牛……牛多了。”卢浩差点又说秃噜嘴,赶紧拐回来,“陛下,槊在南北朝出现,是长矛的‘重型精工版’。” “传说槊杆是用上等韧木剥成细蔑,一层一层胶合起来。轻、韧、结实,能借马力冲锋,也能抡起来近战格斗。” “整支槊要做三年,成功率只有四成,贵得离谱,一直是世家子弟的珍藏版。” 卢浩很是得意:“但我和宋应星觉得那玩意儿就是个噱头。” “我们没死磕什么'柘木蔑片生漆三年'那套虚的,改用两层竹篾夹木芯,胶合,铁丝缠紧,外面再包一层牛皮。‘秦军量产实战版’,齐活了!” “不用三年,不用三月,工部流水线作业,三天就能出一百根!” 秦始皇嘴角压了压:“不错。” 他又指了指卫青手里的长刀:“这又是何物?” “陌刀,唐朝的标志性兵器。”卢浩滔滔不绝:“步兵砍骑兵用的,威力相当猛。‘如墙而进,肉搏时威力不减’,‘力士持之,以腰力旋斩,挡者皆为齑粉’。” “唐陌刀十五斤,得大力士才抡得动。我和宋应星改了长柄,用的是槊柄的做法。刀身用灌钢,厚度控制在六到八毫米。整体控制在八斤左右。” “有了轻量化陌刀,步兵方阵就有了反骑兵攻击能力。” 秦始皇赞了句:“你俩倒是机灵。” 卢浩苦着脸:“没办法,钢铁产量有限,我俩只能绞尽脑汁。既要省钢,又得保证兵器的实用性。” 校场上,卫青已经演示完了三种新兵器的用法,正让将领们上来对着木桩试手。木屑横飞,场面热火朝天。 卢浩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感叹了句:“幸亏卫将军没要明光铠。” 秦始皇好奇:“何为明光铠?” “就是鱼鳞钢甲,胸口和后背各加两块大钢片。” 秦始皇愣了愣:“有何用?” 卢浩想了想,一脸认真:“大概就是……闪瞎对方的狗眼吧。” 秦始皇没忍住,笑出声。 第99章 卫青练兵 秦始皇原本只想待三天,结果三天又三天。 好在是冬天农闲,国内安安稳稳,没什么大事。不然王绾和诸葛亮天天得往灞上跑。 卢浩也不想走了,看卫青练兵跟看大片似的,特别过瘾。 卫青不是干巴巴地练骑射阵法,而是搞红蓝对抗。还是不同兵种、不同地形的红蓝对抗。 大军也不只在灞上练,每天都换地方。 后来宋应星来了,替华佗看守军医院的李时珍来了,跟廷尉和博士们吵了好一阵子的诸葛亮也来了…… 大家伙跟着红军司令部在咸阳周边转来转去。 外人看热闹,今天司令部被端了,明天红军把蓝军困死在河谷,后天轻骑兵从天而降,杀得红军片甲不留…… 几人的表情很一致:哇,好精彩!哇,好过瘾! 只有诸葛亮一个人在看门道。 看了几天,他笑着感慨:“卫将军在摸索他没打过的地形。” 卢浩不解:“嗯?” 诸葛亮耐心解释:“卫将军在汉朝打过开阔草原、山地隘口、沙漠戈壁、高原山地。但他没打过水战、丛林战、遭遇战、攻坚战。” “这跟能力无关,是汉朝没给他机会。不是他的局限,是时代的局限。” 卢浩瞪大眼睛:“卫将军想把全地形都打个遍?” 诸葛亮微微一笑:“有何不可?卫将军会算、会用兵、善理后勤,有史料为证。他的‘算’体现在战略层面,体现在实战中的精准算计中。” 卢浩感慨:“我以为什么地形都能打,是形容韩信和李靖的。” 诸葛亮摇了摇头:“顶级的军事统帅,战略思路是相通的。不同的只是个人风格、能调动的资源、兵种运用、速度快慢……还有运气。” 卢浩狗腿地伸手顺着诸葛亮的后背:“丞相,您就算没能匡复汉室,也是后世子孙心里最好的丞相。” 诸葛亮失笑:“花言巧语。” “我说的是大实话,您的人气特别高!” 诸葛亮把目光投向战场,声音轻了几分:“秦军,将脱胎换骨。” 卢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问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卫将军来秦朝后放开了不少?不是我的错觉吧?” “不是。”诸葛亮真心替卫青高兴,“因为秦朝没有拘束卫将军,他只需安心打仗。” 秦始皇不但自己看得过瘾,还让主书把练兵过程一五一十记下来,加上自己的见解和诸葛亮的点评,分别寄给蒙恬和李信。 特别批示:所有将军都要回信,好好讨论一番。 就好像军事发烧友建了个论坛,邀大家一起当键盘侠。 陇西狄道,李信收到信时忙得要死。 河西走廊四郡、玉门关、阳关的建设就够头疼了。还有边军布防,新兵整编,一摊子事全压在他头上。 能抽空看战报就不错了,还得写回信? 李信干脆又撂了挑子。他把手头的事往几个亲信身上一推,一骑快马奔出狄道。 郡尉从衙门里冲出来,抢过一匹马狂追:“陇西侯,一堆事等你拿主意!再不回来我就跟陛下告状!” 李信头都没回,马鞭抽得啪啪响:“你去告。” 几天后,李信在草原上找到霍去病和班超。 两人正蹲在火堆旁边烤羊肉,油滋滋地往下滴。 李信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俩挺舒坦啊。” 霍去病眼皮都没抬:“你怎么又来了?天天往外跑,没人管管吗?” “要不咱俩换换?你去狄道?” 霍去病果断闭嘴。 班超切了块烤羊腿肉递过去,笑着问:“将军,这次又为了何事跑出来?” 李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先递给班超:“卢浩寄给你的。” 又掏出一封递给霍去病,“你俩都看看。” 卢浩的信写得很简短。班超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想起汗血宝马了?大宛也没多少。” 李信耳朵竖了起来:“什么马?” “一种日行千里的神马,确实好,但数量极少。” “哪里有?” “大宛。” 李信双眼放光:“能买吗?” 班超摇了摇头:“买不了。这是大宛的国宝,不卖。” 李信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不卖?呵呵。” 霍去病看完秦始皇的信,抬起头来:“汗血宝马?我舅舅有……” 李信一愣:“你舅舅有?” “……曾经有。”霍去病把手里的信往班超怀里一塞,“你来回信。” 班超接过:“嗯?” 李信补了一句:“陛下说了,每个人都得回。” 霍去病不解:“舅舅练兵,我有什么好点评的?” 李信摊手:“我哪知道,我只管收信。” 班超认真看完信,思索片刻:“卫将军这是在练各种地形?战车也不要了,换重骑兵?” 霍去病赞同:“咱们将来又不是只在草原上打。山地、丛林、峡谷、高原……什么都能遇到。” 班超点了点头:“也是。百越崇山峻岭,西羌又在高原。” 霍去病偏头看向李信:“西羌那边的布防可有调整?” 李信回:“重军压过去了,暂时没什么动静。” “明年北线开战后,我和舅舅要准备打漠北。”霍去病认真说道,“西羌你盯着点。” 李信摆摆手:“知道,你们先把信回了。” 班超一家都是修史的,文笔自然不差。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钻进营帐,铺纸研墨,笔尖几乎没停过。 对于卫青的阵型变换、兵种搭配、地形利用、后勤调度……一条一条,写得又快又密。 偶尔顿一下,想一想,又刷刷刷添上几句。几张纸很快写满,摞在一旁。 霍去病跟了进去,咬着笔头,半天没动。最后刷刷写了四个字:舅舅尽兴。 李信凑过来一看,眼角直抽:“你就写这个?” “不然呢?” 李信想了想,大笔一挥,添了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和陇西军练练。 班超无语至极,“你们……” 此时的襄平城内,章邯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上半身裹着夹板,胳膊僵在身体两侧,走起路来像根会移动的木桩,说不出的别扭。 华佗嘴上说着“能不能活看天意”,药可一直没断。 还隔三差五写信回咸阳,跟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隔空会诊,方子改了一版又一版。 也许是古人的身体确实强悍,也许是古代的草药确实更管用。 章邯没有发生严重感染,持续低烧了十几天,昏睡着挨过了最危险的病程。 直到华佗减了两味药材,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蒙恬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华先生有说什么时候拆夹板吗?” 章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生说至少得裹两个月。” 蒙恬将信递给他:“你看看。” 章邯接过,认真看完,眼底浮起一层光:“若不是身上有伤,真想回咸阳跟卫将军练练。” “待你好些,回咸阳休养一阵?” 章邯摇了摇头:“我走了,北线怎么办?这么大的地盘,将军一个人要打到猴年马月?” 蒙恬劝了一句:“你的伤,不宜上战场。” “华先生说了,拆了夹板我就能上阵杀敌。”章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也能!” 蒙恬知道劝不动他,点点头:“既如此,这封信你来回吧。” 章邯僵住:“…………” 蒙恬有些诧异:“你好歹是少府丞,回个信不难吧。” 章邯苦着脸:“末将干的是算账的活,不管文书。” 第100章 蓄牧业搞起来 几位将军绞尽脑汁写回信,卫青继续练兵。 秦始皇带着一帮人,天天蹲在山坡上看,乐不思蜀。 直到萧何找了过来。 见山坡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垫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吃食。 暖阳当空,几人或坐或躺,喝茶聊天,十分惬意。 山谷里喊杀声远远传来,战况正酣。 萧何站在垫子边上,嘴角抽了抽:“陛下,该回宫了。” 秦始皇随意地招呼道:“萧卿来了,可是忙完了?过来喝茶。” 萧何深吸一口气:“陛下,家禽已备好,养殖基地建在哪?等您拿主意。” 垫子上原本懒洋洋摊着的一团东西突然翻了个身。 卢浩一骨碌爬起来:“这么快?” 萧何瞥他一眼:“早就在筹备。除了鸡和猪,鸭、鹅、兔、鹿、麂,皆在驯养。” 卢浩眼珠子一转:“不如把养殖基地建在九原郡吧。” 秦始皇似笑非笑地看他:“为何建在九原?” 卢浩有理有据:“河套平原水草丰美,宜农宜牧。无论是放养牛羊还是做养殖场,都十分合适。” “辽东不可以?东胡人的地盘也不差。”秦始皇故意逗他,“河西走廊也行,一样水草丰美。” 卢浩急了:“辽东太冷,冬天不好养家禽。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不是要通商吗?应该以商业为主吧?” 秦始皇淡淡道:“养家禽而已,占不了多少地。” 卢浩说不过,果断搬救兵,伸手扯了扯诸葛亮的袖子:“丞相您说说,是不是九原最合适?” 诸葛亮忍着笑说:“陛下,九原确实合适。” 秦始皇也不逗卢浩了,应得干脆:“行。” 萧何得了准信,又道:“选址定了,兽医培训得加紧。” 卢浩一拍脑门:“把这事儿给忘了……” 话音未落,李时珍不紧不慢地接了句:“我与宋工部已编好养殖册。育种、治病、防疫、常用药物,皆在册中,随时可培训。” 萧何松了口气,皱眉扫过几人:“你们三个跟我回去。畜牧师已到,在咸阳等着。” 李时珍&宋应星&卢浩:“…………” 畜牧师分别从陇西、上郡、辽东三地选了三百人,集中到咸阳培训。 这三百人是大秦第一批畜牧业专家,学成之后先去九原。养殖基地分为家禽区和畜牧区,是个大型试验场。官方先在这儿摸索经验,再向全国推广。 萧何拎着三人先回到咸阳,忍不住问卢浩:“你选九原,是想给公子加政绩?” “对啊。” “你可知一旦出岔子,锅也得公子背。” 卢浩认真解释:“我不是瞎选地址。” “首先,河套平原地理条件确实最合适,没辽东那么冷,又比河西走廊离咸阳近。” “其次,公子关心民生。这事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他上心。” “最后,如果真要背锅,”他伸手一指宋应星:“新封的荣君,入了阁的大功臣,可以用功劳抵罪嘛。” 宋应星眨眨眼,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是,大不了撞柱子。” 李时珍嘴角一抽:“你就不能想别的招?” 卢浩又指了指李时珍:“这位将来也是要入阁的。” 李时珍沉默片刻:“撼门大哭,也可以的。” 宋应星瞅他一眼:“这法子好?比撞柱子还丢脸。” 萧何揉了揉太阳穴:“你们都是什么路数?” 卢浩转头看向萧何,一脸诚恳:“您必然要入阁。” 萧何:“……” 卢浩又指了指自己:“我虽然没有官职,替公子挨几板子总行吧。” 他一摊手,总结了一句:“大家一起背嘛。” 萧何沉思良久:“集体辞官也行,陛下又不会真放咱们走。” 李时珍&宋应星&卢浩:“…………” 不愧是萧相国! 一言不合就“乞休”,这特么是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精髓啊。 既然是培训,就得认认真真。正事上几人从不掉链子。 宋应星讲育种、选种、饲料。 重点讲青贮窖。秋收后将新鲜牧草切碎,压实密封于地窖中,自然发酵。窖草料能保存大半年不坏,牲畜冬天也能吃上青料。 李时珍讲常见病症。瘟病、痢疾、球虫、羽虱……该如何辨证,如何配药,何时隔离,疫情如何处理。 卢浩讲规模化养殖场如何建造。选址、朝向、通风、卫生环境、粪污处理。 孙思邈特意赶回咸阳,提出一个要求:将牛乳、羊乳制成干奶酪,运往各郡。 萧何不解:“先生要奶酪做何?” 孙思邈风尘仆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许多产妇奶水不足。牛乳、羊乳可代人乳,煮沸后喂食,婴儿才能活下来。” 卢浩皱眉:“先生,没有保鲜工艺,奶制品存放不了多久。” 孙思邈叹了口气:“所以才要干奶酪,于干燥阴凉处可存放数月。” 他是真的急,叮嘱道:“能运多少运多少,总比没有强。” 萧何点头:“我来想办法。” 孙思邈之所以急着要奶酪,是因为秦朝迎来了一波婴儿潮。 不是出生的婴儿比往年多,是活下来的比往年多。更别说那些生了双胞胎、多胞胎的母亲。 产妇奶水不足的问题,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萧何苦思一日,决定把阳周、狄道、襄平的牛羊调往各郡。再教授官员烘制奶酪的法子,由各郡郡守酌情分配到每家每户。 这是一套“教方法+分牛羊+就地加工+按需分配”的方案。 让离问题最近的人去解决问题,提高效率。 草原三部缴获了几百万头牛羊,原本是国家战备粮,轻易动不得。 但萧何这次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要了一百万只羊、五十万头牛。 太仆当场变了脸色。 萧田部从治粟内史手里分走了农田、户籍,现在又来分他手里的战利品? 他还没出声反对,萧何已经抢先开口:“陛下,今年婴儿多,各郡县皆有妇人求助,奶水不足,喂不饱孩子。牛乳、羊乳可代替母乳喂养婴儿。” 这个理由一出,再没人敢质疑。人口才是国家的希望。 太仆挣扎一番,弱弱地问了句:“就算要奶孩子,也用不着这么多牛羊吧?” 萧何有理有据:“臣问过孙先生,常食牛乳、羊乳可增强体魄,少生病,长得壮。孩童该多吃几年。” “何况今后出生的婴儿只会越来越多,各地当提前备足奶源。” 太仆哑口无言。 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他要是敢反对,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秦始皇拍板:“太仆,此事不可马虎。” 太仆连忙拱手:“臣立即着人去清点。” 秦始皇问萧何:“萧卿打算如何运往各郡县?” 萧何早就想好了:“臣打算趁三线停战,先将大车的顶子拆了运牛羊。” 秦始皇:“…………” 宋应星赶紧出来解释:“陛下,大车的顶子是活顶,可拆。当初设计时就考虑了运送活物。” 秦始皇抚额:“行吧,你俩去折腾。” 王绾阴阳怪气地开口:“臣当初借大车运水泥,左相推三阻四。如今怎地不说话了?” 诸葛亮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右相借车时战事正酣,实在抽不出来。” 王绾趁火打劫:“如今停战,可否再借几辆?” 诸葛亮神色不变:“右相,大秦多少幼儿正嗷嗷待哺……您忍心和孩童们争抢?” 王绾老脸一红:“罢了罢了,当老夫没说。” 第101章 通商前的准备 进入深冬,大雪将整座咸阳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上是白的,官道上是白的,连宫墙上的瓦当都镶了一圈银边。 卢浩在官署区讲了大半天课,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刚准备去换宋应星过来,一抬头,就见他脚步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儿?”卢浩小跑着跟上。 “巴家。” “课怎么办?” “让李时珍顶上。” 卢浩毫不犹豫地追上马车,一屁股坐进去:“去巴家干嘛?” 宋应星拍了拍肩头的雪,“老祖召唤。” 两人到巴家时,管事早早迎在大门口。 “宋工部,卢先生,老祖宗在前堂候着二位。” 刚迈进院子,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皮袍根本穿不住。要不说巴家财大气粗呢,每间屋子都烧了暖墙,比咸阳宫还豪横。 巴清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快进来,外头冷。” 卢浩一个劲地夸:“老祖宗精神气越来越好,怎么瞧着头发还变黑了?” “是孙先生的调养方子好。”巴清笑眯眯地拍了拍卢浩的肩,“还是我乖孙嘴甜,会说话。” 宋应星坐下,笑着问:“您叫晚辈来,有何事?” 巴清没急着回答,先命人上了两杯果茶。 卢浩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老祖宗,您家还有新鲜梨子?” “冰窖里冻了些果子,回头你们带些走。” 卢浩啧了一声,由衷感叹:“真有钱。” 秦朝确实有冰窖,称“凌阴”。 《诗经》里那句“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写的就是取冰藏冰的场面。 只不过这东西不是谁都能修的,得花得起那个钱、占得住那个地。 而巴家的冰窖显然不小,都能当冷库使。 巴清展开一卷羊皮铺在桌案上,这才进入正题:“商队前不久传回来的单子,你们看看。” 羊皮上又是密密麻麻的商品需求。 宋应星边看边算,眼睛越睁越大:“怎么润肤膏的需求最大?不应该是茶叶和酒吗?” 卢浩哼了一声:“你没去过西域,不知道那儿有多干燥。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对了?” 这份清单上好几样东西还没量产,润肤膏是他逼着宋应星搞出来的。 他小时候跟爸妈去新疆玩,印象太深刻了。别说皮肤干得难受,鼻孔里都得擦点精油,不然一晚上睡不好。 宋应星做的润肤膏配方十分简单:羊油 + 白芷+芦荟。 羊油在皮肤上形成保护膜,防风防裂;芦荟修复晒伤、锁住水分;白芷增香、润肤、防腐。 主打一个超强润肤! 这个配方里,唯一的瓶颈在芦荟。班超从西域捎回来的数量不多,暂时没法大规模推广种植。 巴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商队的人说,西域人本来也往脸上抹油脂。但西域没有精炼的法子,油脂容易发臭,还腻得慌。” “你们做的这款润肤膏,不论男女、不分贵贱,都抢着要。” 卢浩十分得意:“老祖宗,这就叫刚需。生活必需品,西域人人都得用,对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抵抗力。” “刚需……”巴清咂摸着这两个字,“说得好。之前出的瓷器、丝绸,虽也抢手,但只有贵族买得起,不算刚需。” 宋应星顺着话头往下捋:“现在看来,润肤膏、茶叶、蚊香这三样是刚需,不论贵族平民都得用。酒、纸、火柴、药皂、玻璃镜、牙粉、蜡烛,需求量也不低。” 说完他愣了愣:“等等,西域人不是爱喝葡萄酒和马奶酒吗?” “那是因为他们没喝过高纯度蒸馏酒。”卢浩哼了声,“咱们四十五度的精酿酒,那是降维打击。你回头再整点五十度的、五十五度的……” 宋应星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医用烈酒直接出口?” 卢浩噎了一下,“……可能不行。那得出口给毛子,但毛子现在穷得一批。” 诸葛亮到的时候,三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巴清最务实:“等棉花产量上来,棉被棉袄也能卖一卖。” 卢浩摇头:“卖棉布吧,成本低,有技术含量,才能卖高价。” 宋应星接道:“高端产品也不能丢。瓷器、丝绸,这才是挣钱的大头。” 卢浩强调:“润肤膏得多做几个品类,加珍珠粉,加时令鲜花。等有了空闲还可以搞精油。” 宋应星问:“家具行不行?” 巴清直摆手:“木头的东西不好弄,人家学得快。” 卢浩点头附和:“对,要卖就卖有技术壁垒的东西,西域就算有原料也做不出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诸葛亮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凉气。 巴清笑道:“两个小家伙正琢磨怎么挣钱。” “又有新单子?”诸葛亮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羊皮卷。 “有,还不少。西域那边比咱们还急。” 诸葛亮拿起羊皮卷,粗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巴清察觉到不对:“丞相,可是有何不妥?” “商队报价了吗?” “原先出过的货报了,新品没有。” 诸葛亮放下羊皮卷:“不急,定价得跟陛下商量。” 巴清点头:“孩子们都知晓分寸,不会乱来。再说这么大的量,也不是我巴家一家吃得下。” “您多虑了。”诸葛亮笑了笑,“西域商队,还得麻烦老祖宗牵头。” 巴清正色道:“丞相,定价有许多讲究。收哪种货币?是官方委托,还是商队自由交易?是朝廷负责边境互市,还是沿途设关卡抽税?”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您说呢?” 巴清也不客气,一条一条掰开了讲: “先说货币。西域各国的货币不一样,还有的以物易物。大秦收哪种,如何折算?” “再说交易方式。是官方委托,朝廷统一定价、统一收账;还是自由交易,商队自己定价、自己议价?” “是在玉门关、阳关设市,让西域人过来买?还是商队直接进西域去卖?” “最后是税收,也是商道的命门。是沿途设关卡抽税,还是只在出关时收一笔?税抽多了,商队没利润;抽少了,国库亏。” 巴清说完,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丞相,这些都得定下来。” 诸葛亮颔首:“老祖宗定是有了成算。” 巴清也没否认,放下茶碗:“那老身先草拟个章程,请陛下定夺。” “好。” 卢浩和宋应星激动地对视一眼。丝绸之路,真的要开锣了! 而他们,是这条伟大商路的见证者。 从巴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马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街道两旁,酒肆茶楼灯火通明,旌旗在夜风里轻轻飘摇。 油纸灯笼挂了一长串,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卤味的浓香,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 卢浩掀开车帘,忍不住啧了一声:“乖乖,这帮人可真能折腾。大晚上的还不收摊。” 宋应星凑过来:“咸阳城越来越繁华了,等商路开通,一定更热闹。” 卢浩忍不住念叨:“正月十五,朱雀大街花灯如昼。万国来朝,车马如龙,那才是盛世。” 宋应星不服:“顺天府的京师、应天府的留都,一点不比长安差好嘛。” 卢浩撇嘴:“你非要跟我争这个是吧?” 诸葛亮靠在一旁,看着两张无忧无虑的脸,暗暗叹了口气。 两个小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愁,商路开通,哪是什么简单的事。 第102章 祖坟那得喷岩浆 马车先到了丞相府,宋应星的宅邸离得不远,同一条街上还挨着四位神医的宅院。 再拐过两个街角,就是萧何、卫青、霍去病的宅院。 这一片的房子都是从六国贵族手里收回来的,地段好,宅子也好。主要是离咸阳宫近,方便陛下随时传召。 大家都有房子,只有卢浩住在咸阳宫里。这待遇十分奇特。 咸阳宫的职能是朝政大殿和国君寝宫。内廷不设后宫,秦始皇不立皇后,后宫女子皆无位份,一律住在紧挨着宫墙的“掖庭”里,由少府统一管着吃穿用度。 公子公主们另有居所,分散在咸阳城内的几处宫苑。 但卢浩住在咸阳宫里,离秦始皇的寝殿只隔着一道回廊。 卢浩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陈平套出他的住址时,惊讶得差点没能维持住那副假笑。 卢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提过搬出去住。 祖龙不允许,理由是不安全。卢浩也就作罢,安心当一只米虫。 马车停在相府前,卢浩回神,正准备下车就见四只大黄狗围了上来。 “咦?哪来的狗?” 诸葛亮抚额:“陈平养的。郊外建了狗舍,这几只是他挑回来的。” 卢浩来了兴致,跳下马车。 四只大狗乖乖蹲在马车前面,歪着头看他。 卢浩冲其中一只伸出爪子:“握手。” 大狗在他身上嗅了嗅,慢悠悠伸出左爪。 卢浩乐了:“握右手。” 大狗又伸出右爪,还冲他吐了吐舌头。 “嘿,这就是黄耳犬?”卢浩笑弯了眼,“不愧是中华神犬,这么听话?” 陈平站在台阶上,唤了一声:“回来。” 四只大狗呼啦一下全跑到他身后。 卢浩羡慕地眼红:“能不能分我一只?” 陈平回了句:“狗舍里多的是,自己去挑。” 宋应星本想下车,看见陈平又缩了回去。 陈平笑眯眯地招呼:“来都来了,不进来喝杯茶,陪我唠唠?” 宋应星不情不愿地探出脑袋:“时辰不早了,晚辈不好打扰,改日再叙。” “改日是哪日?” “忙着授课,晚些时日吧。” 陈平对月长叹:“看来宋工部不喜与草民结交,罢了,罢了,是草民不配。” 宋应星无奈:“明日,行了吧。” 陈平这才满意,又看向卢浩:“你……” 卢浩已经跳上马车,胡乱搪塞:“咸阳宫快关门了,回见!” 马车跑得飞快。 陈平有些遗憾地看着马车走远。 诸葛亮好笑:“为何总要逗弄他们?” “太无聊,找点乐子。” 诸葛亮摇摇头,抬脚跨进大门。 陈平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这几日出门,多带些侍卫。” 诸葛亮脚步一顿:“有人盯上我了?” “不明显,不确定是否针对丞相府。”陈平皱眉,“总之小心些。” 诸葛亮思索片刻:“其他人那边呢?” “暂时无事,我派了人手看着。” 依陈平的谨慎,不确定的事不会妄下结论。但暗地里的布置一样没落下。 除了卢浩和卫青不用他操心,其他人身边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护卫。 宋应星几人毫无所觉,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萧何的动作很快,朝堂上刚商议好运牛羊,下了朝就把太仆堵在回廊里,逼着人家写章程。 哪个郡分多少,调什么人去照看,怎么分配,一条一条往下捋。 各地郡守收到公文时腿都软了。 朝廷发的活物,还是给孩童的口粮。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郡守们眼前一黑,哭着喊着求朝廷帮忙培训畜牧师。 “凭什么只给陇西、上郡、辽东三地培训?我们也得要!” 秦始皇大手一挥:各地选人来咸阳培训。 结果好嘛,畜牧师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由原先的百来人,扩展成了上千人。 课程接近尾声,学员们还得自己动手,盖一座现代化的专业养殖场。 将作少府出材料,工部派匠人指导,学员们出设计图,一砖一瓦地往上垒。 这是把工程师和建筑工的活儿一并干了。 咸阳城郊,渭水河畔。 大冬天的,一群人穿着短衫,浑身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运木料的、烧砖的、砌墙的、搭脚手架的……满场叮叮当当、热热闹闹。 卢浩感慨:“不愧是大秦式培训,你们值得拥有!” 王绾来工地视察,刚下马车就被地上的木条绊了一下。 卢浩眼疾手快扶住他:“丞相,您怎么来了?” “看看进展如何。”王绾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郡的人盯紧点,那是去给公子干活的。” “少府的监工您还不放心?”卢浩收回手。 王绾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公子的信,陛下让老夫带给你。” 卢浩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接过信展开。 扶苏的字端正优雅,又不失力道。跟他这个人一样,谦和守礼,却也有股子韧劲。 信不长,讲的都是九原的建设。只在结尾写了对养殖基地的期待及担忧,怕自己搞砸了。 这种话,扶苏不可能对秦始皇说,也不可能对诸葛亮说。也就跟卢浩发发牢骚,还特意叮嘱:看完就烧掉。 卢浩翘着嘴角看完,将信折好塞进怀里。 王绾像是闲聊:“你和公子关系不错。” “丞相,您别试探我。”卢浩笑着摆手,“我没官没品的,不参与朝堂之事。” 王绾沉默一瞬:“你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帮陛下做事而已。” “有个传言,你知道吗?”王绾问。 “什么传言?” “外头有人传,你是陛下遗落在民间的儿子,因此受尽荣宠。”王绾盯着卢浩的表情,顿了顿,“老夫是不信的。” “卧草!!!这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卢浩差点跳起来。 “你如何解释?”王绾皱眉,“陛下对你的宠信,确是独一份。” “怎么就独一份了?陛下对您不好吗?对开国功臣不好吗?对左相不好吗?对宋工部、萧田部、几位神医、几位将军不好吗?” 王绾点出重点:“你虽无官职,可陛下待你,比待诸位公子还亲近。旁人岂不多想?” “造谣,纯属造谣!我要是陛下的私生子,祖坟那都不是冒青烟了……”卢浩一拍大腿:“那得喷岩浆!” 王绾:“…………” 王绾一席话……对卢浩屁用都没有。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工地不远处正在建一座新桥,跨过渭水连接南岸。 卢浩对古代的造桥技术十分好奇,每天睡觉前都会过来转转。 今天他站在桥边,望着南岸零星的灯火突发奇想。对面的空地……该不会是后来的阿房宫吧? 他正想回去找人问问,一个学员走了过来:“先生,学生想请教几个问题。” 卢浩转身,挂上为人师表的笑容:“什么问题?” 学员走近两步:“学生对管道排污之处有些不明……” 话音未落,他一掌劈在卢浩的侧颈。 “你……”卢浩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学员迅速收手,四下扫了一眼。这里乌漆抹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快速背起卢浩,几步融进了夜色里。 第103章 绑架 卢浩是被一桶冰水泼醒的。 冰碴子顺着下巴往脖子里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呸”了一声,睁开眼。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他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粗糙的麻绳勒过胸口、勒过手腕,勒得他手指发麻,动弹不得。 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单薄得像层纸,冷得他直打颤。 显然,被搜过身了。 卢浩打量四周,这应该是间地牢,墙面洇着深色的水渍。墙角有一盏油灯,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只照亮一小片范围。 一个劲装男人站在他身侧,见他醒来后退一步,垂手静立。 对角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卢浩只能勉强看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打量完这间地牢,卢浩脑子飞快转动,谁绑的他?为什么要绑他? 最近唯一称得上“异常”的事件,就是王绾那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言论。 难道是没清干净的六国余孽?真把他当成王子,绑了他想威胁秦始皇? 他压住心头的惊骇,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我?” 黑暗中的人影缓缓出声,“你又是谁?从何处来?” 卢浩心里一咯噔。是冲他来的?这人在怀疑他的身份。 好消息是,这次要在工地干活,他没把时空机戴在手腕上,而是交给祖龙保管。 坏消息是,没有时空机,他跑不了。 卢浩稳了稳心神,干脆闭嘴。这种时候少说少错。 “在等人救你?别想了。”黑暗中的人低笑一声,“在我既然敢动手,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卢浩咬了咬牙,对方确实准备周全。 他住在咸阳宫,平时出门也有侍卫跟着,想绑他可不好下手。偏偏这次是在郊外的工地,还是“学员”动的手。 他根本不会防备,身边连个侍卫都没带。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有计划,一直等机会。 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能量,这样足的耐心? 见卢浩不说话,那人又问:“你究竟身怀何种异宝?又或者,有何妖术?可带能人异士来大秦?” 卢浩依旧不说话,连对方问了什么都没听清。 太特么冷了!现在是零下,这个王八蛋不但扒他衣服,还用冰水泼他! “嘴还挺硬。”那人站了起来,从暗处一步一步,踏进昏暗的光晕里。 卢浩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猜过对方是六国余孽,猜过对方是利益受损的功勋贵族,甚至假设过是张良反扑。 可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灯光下的那张脸,竟然是秦朝宗室! 此时,城郊的工地被火把照得通明。 监工、匠人、学员跪了一地,黑压压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秦始皇面沉如水,一个郎卫跪在他身前请罪。 就是跟卢浩去阳周的那位。 卢浩在工地上不好带侍卫,这位郎卫便一直隐在暗处保护。 他比卢浩先遇袭,中了两剑,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 是少府丞见卢浩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叫了几个学员一起去找。没找到卢浩,先找到了郎卫。人已经没了意识,只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消息快马传回咸阳宫,秦始皇策马赶来,李时珍和张仲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郎卫从鬼门关拽回来。 “臣……”郎卫垂首,死死抓着剑柄,“未能护住卢先生,请陛下降罪。” 秦始皇沉声问:“对方多少人?” “与臣交手的……有六人。”郎卫气息不稳,只说重点,“身手十分了得,招招致命,不留活口。臣怀疑……是死士。” 死士。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秦始皇压着怒气,“没别的线索?” “之前没有任何异样。工地的衣食,皆由少府统一配给,没有外人进入。” 秦始皇闭了闭眼:“自去领罚。” “是。” 郎卫撑着剑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 李时珍有些不忍,冲自己的学生使了个眼色。 学生会意,抢先一步扶住郎卫的胳膊将他搀上马车。 王绾站在一旁,冷汗直流。 “陛下,已在彻查少府的人事。一应经手,皆在核对。” 秦始皇没有回应,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王绾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浩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将作少府都吃不了兜着走,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如今,只能指望左相那边…… 诸葛亮快马加鞭赶来,衣袍上沾着冰碴子,脸色不太好。 “陛下,学员都查过了。失踪的那两人是苍梧郡推选而来,身份文牒、籍贯履历,样样都对得上。” “但臣怀疑,这两人在路上就被掉了包。来的,根本不是原本该来的学员。” 秦始皇眼神更冷了:“查。” 诸葛亮:“已经画了像,派人分头去核实。” 王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凑过来问:“左相,可有别的线索?” 诸葛亮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沉了沉:“陛下,臣有话说。” 这就是要清场了。 秦始皇挥挥手,周围的侍卫、内侍、跪了一地的属官,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 “臣怀疑,”诸葛亮低声道,“是宗室之人。” 秦始皇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谁?” 诸葛亮说出三个名字: “陛下的弟弟,成蟜。其踪迹成谜,生死未明。他在军中有人脉,可在咸阳布下眼线。” “陛下的叔父,嬴傒。当年曾被寄予厚望,却错失王位。在宗室中辈分高、根基深厚、旧部众多。若说谁最想谋反,他当属其一。” “还有公子将闾。臣怀疑他,只因他和嬴傒一样,近日都不在咸阳。” 秦始皇沉默几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都别放过,给朕好好地查。” “陛下,若是查嬴傒和将闾,就动了宗室……”诸葛亮眉头拧得死紧,“臣以为,不可声张。陈平已在暗中追查三人的行踪。” 秦始皇攥紧佩剑,手背青筋暴起。 “时空机,不在卢浩身上。” “什么?”诸葛亮心头一颤,又很快稳住。 “陛下稍安,陈平在追,他自有办法。” 第104章 警耳追踪 卢浩从没遭过这种罪。 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四肢冻得快失去知觉,伤口火辣辣地疼。冷和热搅在一起,好比两股力量在撕扯他的身体。 他对时间失去了感知。脑子里乱想一通,以此来分散身体的痛苦。 嬴傒。 绑架他的居然是嬴傒。 这个在秦统一后,历史上再无记载的人物。 卢浩努力回忆史料。 嬴傒,秦孝文王之子。在安国君时期曾是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与嬴异人竞争过王位。 《战国策·秦策五》写得明明白白:“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 说明此人有才华,有竞争力,不是无能之辈。 秦始皇即位后,对宗室的态度一直是压制。不立后、不封王、不重用宗室之人,压得宗室这帮人再也翻不起丁点浪花。 大意了!卢浩叹了口气。 历史上不曾显山露水的人物,却在此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卢浩模模糊糊地想,自己的到来究竟让这个时空发生了多少变化?还有多少暗流隐藏在历史的深渊之下? 嬴傒见他始终不开口,很是意外:“你倒是硬气。” 卢浩咬紧牙关。 “何必呢?”嬴傒不急不慢地踱了两步:“你既是世外之人,又领来治世能臣、绝世良将,何必非跟着嬴政?” 他停下脚步,低声诱哄:“辅佐老夫不好吗?老夫可允你王位,与你平分天下……亦可。” 卢浩轻笑一声,在心里骂这个老匹夫:你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我现在把韩信拉过来,你压得住吗? 韩信估计第一个捅死你,再自立为王。 嬴傒见他不为所动,冷声道:“你可想清楚,年纪轻轻丢了性命,可不划算。” 卢浩抬起头,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外之人?” 嬴傒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赵高死前曾疯言疯语,说你是妖道,非世间之人。老夫原本只觉他是死前呓语。” “可自你出现,”嬴傒握拳,越说越兴奋:“诸葛孔明、宋应星、萧何、霍去病、卫青……这些人相继冒出来,哪一个不是国君渴求的贤良?” 卢浩气得直翻白眼。赵高这个王八蛋,死前还要坑老子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牢房里的沉寂像一块石头压在嬴傒胸口,压得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再度开口,难免有几分焦躁:“卢浩,老夫耐心有限。” 卢浩根本没听他说话,在算能量。 计部令还没拉,医部令也没来……韩信,就等他长大吧,丞相应该会安排好…… 身体越来越冷,卢浩的脑子转不动了。 现在的班底够了吗?他留下的资料和地图,够祖龙打下全世界吗? 可惜! 他还有很多想拉的人,没机会了…… 嬴傒又说了什么。 卢浩听不清了,也感觉不到疼痛。意识渐渐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 牢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黑衣人急匆匆地进来:“主子,有人在附近探查。” 嬴傒猛地转头,“怎么可能?这里如此隐蔽。” “主子,赶紧走吧,来不及了。” 嬴傒咬了咬牙,抬手指向卢浩:“带上他。” 此时的陈平立在晨光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里是废丘,咸阳西南方的镇子,靠近秦岭北麓的丘陵地带。 这一片曾是采矿场,天然洞穴和人工开凿的废弃矿洞交错纵横,像一个个地底迷宫。 警耳,就是那只和卢浩握过爪的大黄狗,追到这里便停下了。 它茫然地转了几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又嗅,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卫青只好让士兵们用最笨的法子,一个洞一个洞地搜。 两人自从收到卢浩失踪的消息,带着三千骑兵追了一夜。 “先生,西边的洞穴深处发现了一间牢房。”一个士兵跑过来汇报。 陈平急道:“带路。” 洞穴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走了近百米才找到那间牢房。 卫青一脚踹开木门。 木门“哐”地撞上石壁,回声在洞穴里闷闷地滚了好几圈。 牢房是空的,正中立着一根木柱,柱脚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黏糊糊地渗进土里。 旁边扔着几条皮鞭,鞭梢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卢浩的皮袍也扔在地上,皱成一团。 陈平咬牙,攥着木门的手微微发抖:“他们对卢浩用刑?他们怎么敢?” 卫青没吭声,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血,捻了捻。 “人刚走,约一刻钟。” 陈平深吸一口气:“把警耳牵过来。” 士兵很快从另一个山洞里将警耳牵了过来。 警耳一进洞穴就兴奋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围着木柱转了一圈,在空气中嗅了又嗅。 片刻后“汪汪”两声,撒腿往洞穴另一侧跑。 陈平追了出去:“跟上!” 数百名士兵追在警耳身后,洞穴里大洞套小洞,岔路口一个接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在这种地方基本失去作用,但狗的鼻子不受影响。 警耳追着残留的气味,一路不停。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前方渐渐透出亮光,从洞穴的缝隙里漏进来。 快到出口了。 警耳却在这时停下脚步,四肢僵在原地,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平猛地抬手:“都停下。” 卫青一把将陈平拉到身后,眯着眼,警惕地打量四周。 前方是一段狭窄的石壁通道,两侧岩石挤压过来,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道尽头是出口,日光从那里照进来,将洞口剪成一个不规则的亮框。 卢浩是从这里出去的,但山洞外,显然有埋伏。 陈平皱眉,“卫将军,洞外多半是死士。地形对我们不利。” 卫青的目光死死盯在洞口,眉头拧成结。 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陷阱布在哪儿、弓箭手藏在什么位置。贸然冲出去,跟送死没区别。 “退回去,绕过这座山。” 陈平垂下眼,攥紧袖口。 卢浩,你可千万别出事。 第105章 机关算尽 秦岭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一行人在山道上疾行,脚下是碎石和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踉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有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转眼又被乌云吞没。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林间闷闷地回荡。 队伍最后,两名壮汉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卢浩。 他穿着崭新的衣袍,身上裹着厚厚的扎带,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又蹚过一道溪流。 嬴傒喘着粗气,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停……休整片刻。” 队伍稀稀拉拉地停下来,几人扶着树干喘气,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医者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卢浩的手腕。 凝神片刻后,医者看向嬴傒,“主子,华佗的金疮药果然厉害。外伤已经在收口了,只要给他时间调养,死不了。” 嬴傒紧绷的肩头稍松。 站在他身侧的心腹眯眼望了望前方的山脊,提醒道:“翻过这道山脊就有咱们的暗桩。” 嬴傒暗暗叫苦。 他今年六十多了,虽然保养得好,但这一路被追得慌不择路,翻山越岭,体力早就耗到了极限。 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被人撵得像条丧家犬,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放了五批死士去拦截追兵,才勉强甩掉身后的尾巴。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所有人瞬间僵住,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 嬴傒心头一紧,喝道:“何人?” 一个黑衣人从树影里闪出来,单膝跪下,“主子,卢浩的旧衣物已丢往不同方向,追兵过去了。” 所有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心腹抬头看了看天色,“主子,天黑了更不好走。到了暗桩再歇吧。” 嬴傒灌了一口水,“走。” 陈平和卫青跟着警耳一头扎进秦岭深处。起初还有山间小道可走,越往里,路越窄,最后连道都没了。 他们只好弃马步行,无声无息地滑进密林。 这片山太大了。山风裹着腐叶、泥土、野花、兽粪的味道搅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往鼻子里灌。 警耳的速度慢了下来,跑几步就要仔细嗅上半天。 后来它彻底乱了。原地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呜声。 卢浩的气味越来越淡,从一股岔成了三股,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警耳急得团团转。 陈平拍了拍狗头:“别急。气味最重的在哪边?” 警耳呜咽了一声,在林子里跑了一圈,回来咬住陈平的袖口,使劲往一道窄窄的山谷里拖。 卫青带人搜遍了那道山谷,只捡回一只鞋。 陈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别追了。” 卫青拧着眉,目光从那只鞋子上移开,扫向空荡荡的山谷:“他们把卢浩的衣服扔了。” “不止。”陈平望向远处层叠的山脊,“应该还用了什么药草,把卢浩身上的味道盖住。警耳闻不到气味了。” 卫青沉默片刻:“现在怎么办?” 陈平甩了甩袖口的泥,“回咸阳,找左相。” 卫青揉了揉太阳穴:“我们都追不到,左相能有什么办法?” 陈平说得笃定:“绑卢浩的,是嬴傒。” “何以见得?” “公子将闾不敢对卢浩用刑,更不敢把他往蜀地带。”陈平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至于成蟜有没有掺和,就看他在不在蜀地。” “你是说……他们把卢浩绑去了蜀地?” “嬴傒绑卢浩,多半是获知了卢浩的异常。”陈平攥紧树枝,“他想让卢浩给他拉一套班底,一套足以跟陛下抗衡的班底。” “不得不说,老狐狸有两下子。准备做得充足,蜀地一定有他的私兵。” 卫青不笨,很快想明其中关窍: “翻过秦岭,能走的方向就两个。一个是陇西,但陇西有李信。兵力足,戒备严,嬴傒不敢在李信眼皮底下养私兵。所以他只能去蜀地。” 陈平点了点头:“蜀地,怎么说呢,很特别……” 秦国灭蜀之后,那地方就没消停过。开明氏在蜀地称王十二世,根深蒂固,百姓只认他们。 秦惠文王没办法,只能搞了个“双轨制”。郡县照设,侯也照封。 既派司马错去当郡守,又封自己的儿子公子通去坐镇。 可蜀地不买账。公子通被相国陈壮杀了,后面的公子恽也被诛。 到了秦昭襄王,封了自己的儿子嬴辉为蜀侯,结果又被司马错处决。 嬴辉之后,蜀侯嬴绾照样被诛。 折腾到秦昭襄王二十二年,朝廷彻底烦了,直接推行郡县制管理到底。 卫青听得直皱眉。他对这段历史不熟,只觉得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陈平接着说:“陛下一统六国后,蜀地名义上是郡,由郡守管。可你想啊,分封制搞了几十年,宗室在那地方攒了多少人脉?朝廷对蜀地的控制哪能跟关中比?” “何况蜀道难行,消息闭塞,天高皇帝远。” 卫青接上了他的话:“嬴傒要养私兵,蜀地最方便,朝廷管不过来。” “还有一点。”陈平竖起一根手指,“秦对蜀地的租赋一直收得轻。地方势力有财力,养得起私兵。” “你说得对。”卫青沉声道:“嬴傒唯一翻身的机会,就在蜀地。” 他神色有些复杂:“嬴傒这是机关算尽……却把自己算进了死路?” 陈平也有些无语。他想起卢浩给他讲《三国志》,想起那个“三分天下”的《隆中对》,想起在蜀汉经营多年的诸葛亮。 “别说嬴傒。”陈平摇了摇头,“我也算不到,后世来了个诸葛丞相。” 两人回到咸阳宫已是后半夜,东偏殿灯火通明。 殿门大敞着,秦始皇坐在上首,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目光从卫青脸上扫到陈平脸上。 “如何?” 卫青上前一步,“臣无能,未能追回卢浩。请陛下责罚。” 秦始皇攥紧了扶手。 陈平行了一礼,“陛下,草民没猜错的话,绑卢浩的是嬴傒。他想翻过秦岭,去蜀地。” “蜀地?”秦始皇眉峰微动。 陈平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王绾站在一旁,听完后忍不住瞅了陈平好几眼。 他低声道:“蜀道难行,朝廷在那边使不上力,嬴傒若真龟缩在蜀地自立为王,这仗可不好打。” 宋应星也在等消息,没忍住脱口而出:“蜀地确实不好打,那是对别人而言。” 王绾愣住:“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就见诸葛亮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见众人神色各异,脚步顿住,沉声问:“没追到人?” 卫青点头:“是。” “嬴傒干的?” 陈平也点头:“是。” 诸葛亮闭了闭眼,大意了! “是臣失察。宗室……臣不便过问,该早些提醒陛下。” “你管不到宗室头上。”秦始皇摆了摆手:“是朕对他们过于松懈,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宋应星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丞相,您先别忙着请罪。您猜嬴傒跑哪去了?” 诸葛亮看着他。 宋应星一字一顿:“他去了蜀地。” 诸葛亮:“……” 第106章 米仓道 卢浩的意识浮浮沉沉,偶尔迷糊醒来,都在颠簸中。 他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身体随着马车晃动,伤口被震得一阵阵发疼。 嬴傒在甩掉追兵后,一天三顿地给他灌药,苦得他直皱眉。 等他彻底清醒时,一行人已进入汉中。 队伍扮成了商队,很少歇息,大部分时候都在赶路。 两个死士日夜不休地盯着他。 卢浩试过抗议。 死士冷冷威胁:“别耍花招。你就是喊破喉咙,有没有人救你不好说,我的剑肯定比救援的人快。” 卢浩:“……” 汉中盆地地势平坦,马车走得很快,偶尔听到外面行人的交谈声。 卢浩花了好几天,才从行人的口音和地形判断出自己的方位,这是汉中? 嬴傒为什么要往汉中走?翻越秦岭进入汉中,汉中肯定不是终点。嬴傒要去哪? 又一次借方便的由头观察四周时,卢浩愕然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横亘的、灰蒙蒙的、绵延不绝的山影。 卢浩脑子懵了一下。 这是……大巴山? 嬴傒要去蜀地? 又过了一日,车队拐进一条险峻的山道。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越压越近,崖壁上悬着一条栈道。 是用木桩钉在崖壁上撑出来的栈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水声轰轰隆隆。 卢浩下了马车,盯着眼前的栈道眼皮子直跳。 这个时间点,嬴傒应该只知道两条从汉中进入巴蜀的路,金牛道和米仓道。 这是秦朝时期关中通往蜀地最成熟的路线。 金牛道是秦惠文王时,司马错伐蜀的主干道,路况相对较好,能走辎重。 米仓道从汉中翻米仓山入巴中,路难走,但更隐蔽,适合逃亡。 嬴傒这个王八蛋果然选了米仓道。 死士推了他一把:“从现在开始,自己走。” 卢浩呜呜两声。 嬴傒皱眉,抬手扯掉他嘴里的布团:“走不动也得走,没人惯着你。” 卢浩挂起一个嘲讽的笑:“你确定逃到蜀地就能安枕无忧?” “只要进了蜀地,就是老夫的地盘。”嬴傒冷笑,“嬴政手下那些人再有本事,想打蜀地也是白白送死。你老实听话,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你。” 卢浩翻了白眼。 巴蜀的优势他当然明白。天府之国,又有蜀道天险。谁占了这个地方,谁就能长期据守,自立为王。 巧了,东汉末年的诸葛丞相,也是这么想的! 诸葛亮正在做出征前的交待。 萧何不解:“有卫将军在,丞相何需亲自挂帅?” “不管谁打蜀地都得耗时耗力。”诸葛亮解释了一句:“匈奴虽退,拖太久恐怕生变。我去打,快一些。” 萧何又问:“既知卢浩被劫往蜀地,为何不提前设伏拦下来?” 陈平忍了又忍,对这位前同事、汉初第一相国、刘邦最信任的人,翻了个大白眼。 “人在嬴傒手里,万一他狗急跳墙,弄死卢浩怎么办?” 萧何也不跟一个少年计较:“是我考虑不周。” 诸葛亮接过话:“春耕的事交给你了。军备等物资,你和宋应星商量着来,北线和阳周的供给不能断。” 萧何拱手:“丞相放心。” 诸葛亮嘱咐:“若是遇到棘手的事,可找陈平商议。” 萧何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找一个小孩商量国家大事? 陈平挑眉:“嫌我年纪小?宋工部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诸葛亮笑了笑,给萧何一颗定心丸:“陈平之能,不在我之下。” 萧何大惊:“当真?” 陈平连忙摆手:“不敢当,草民只是略通谋略……” 诸葛亮拍了拍陈平的肩,在他耳边提醒一句:“交给你了,多照看些。” 陈平听懂了,微微颔首:“放心。就算是宗室,也别想再把手伸过来。” 咸阳宫里,宋应星赶制的沙盘送到了偏殿。 山川起伏,栈道蜿蜒,关隘城池错落其间,比之前那个灞上沙盘还要精细。 卫青站在沙盘前,目光从北向南扫过。他从来没打过这种全是山、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的地形。 但顶级统帅的思维不受地形所限,他很快想出对策:“进蜀地的路虽险,步兵和轻骑兵可行。” “江陵走水道也能通行,沿长江逆流而上,从东边楔进蜀地。只是这条线太远,耗时太久。” 秦始皇盯着沙盘上起伏的山脉,沉吟片刻:“嬴傒谋划多年,蜀地屯兵不会少。秦军想进去没那么容易。” 卫青偏头看向宋应星:“丞相北伐,走的是哪条路?” 宋应星读过无数遍《三国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上前一步:“出祁山,走陇右。街亭、陈仓、五丈原……翻来覆去,就这几条道。没有一条是好走的。” 卫青忍了忍,还是问了句:“依丞相之才,怎会将自己困住?蜀地虽易守难攻,只要曹魏堵住关中和陇西,蜀军就打不出去。” 宋应星苦笑一声,“将军有所不知,诸葛丞相的《隆中对》不是这样谋划的。”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丞相设计的战略分为三步。一是夺取荆州,二是占领益州。” “待天下有变,分两路北伐,从荆州和汉中两处出兵,夹击中原。” 说到这里,宋应星满脸可惜:“荆州太重要了,长江从西向东,连接巴蜀和江东;汉水从北往南,直通中原腹地。” “谁占了荆州,谁就掌握了南北东西的命脉。且江汉平原沃土千里,粮食丰饶,兵源充足。数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皆可从荆州调运。” 宋应星再叹一声:“这才是《隆中对》真正的威力所在。” 卫青也想叹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陵的位置:“沿汉水北上可直取襄阳、樊城。再往北就是曹魏的腹地,南阳、许昌、洛阳。若真是汉中、荆州两路夹击,曹魏将腹背受敌。” “所以有了荆州,才算是真正的鼎足之势。”宋应星叹道:“可是关羽失了荆州,《隆中对》的两路北伐变成了一路。” “蜀汉北边被曹魏堵着,东边被东吴卡着,只剩汉中一个出口。丞相每一次北伐,都要面对‘蜀道难’的补给噩梦。” 卫青都有些心疼诸葛亮了。 秦始皇不解地看着两人。 “你们叹什么气?如今是大秦,孔明想走哪条道就走哪条道。他就算想从西羌绕过去,朕也让李信开出条道来。” 宋应星精神一振:“陛下威武霸气!” 卫青忍笑,拱手附和:“陛下说的是。” “陛下,臣不用从西羌绕路。”诸葛亮正好踏进偏殿,嘴角噙着笑:“不过……的确要借陇西侯。” 第107章 蜀道难 殿内的气氛骤然严肃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沙盘,目光落在那片层峦叠嶂的山脉上。 诸葛亮站在沙盘前,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秦始皇打破沉默:“孔明,你要如何打蜀地?” 诸葛亮收敛神色:“不论嬴傒有多少兵力,未免夜长梦多,宜速战速决。” 他的手指落在陇西:“请陇西侯率军沿洮水、羌中、湟水一线布防,封死嬴傒向西逃窜的所有通道。” 说完后手指又移向汉中:“卫将军带五万人去汉中,假意走金牛道,扛住嬴傒的主力,将叛军的注意力钉在汉中方向。” 卫青眉头微动:“让我佯攻?丞相要从何处进入蜀地?” 诸葛亮的手指落在陇南:“这里,走阴平古道。” 秦始皇皱眉:“那是羊肠小道,悬崖峭壁,极难通行。” 诸葛亮神色未变:“陛下,臣只需带一万精兵轻装简行,翻摩天岭直插蜀郡腹地。” “这条道上哪处能通行,哪个山谷可藏人,何处有水源……臣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秦始皇仍然不赞同:“宗室在蜀地根基深厚,你只带一万人?” “臣也不是主力。”诸葛亮嘴角微扬,“臣还要调一万精兵化整为零,扮做猎户、樵夫、行脚商人、采药人、流民……从江陵、汉中、陇西各处潜入蜀地。这一万人才是主力。” 卫青第一次见识这样部署战力的,忍不住问:“没有主将?让这一万人自己行动?” 诸葛亮抬眼:“这一万人不用做别的,只需烧粮。” 秦始皇和卫青同时愣住,这也行? 诸葛亮笑了笑:“除了各郡县的官仓,蜀地哪里适合屯粮,臣恐怕比嬴傒还清楚。” 他的手指落在梓潼:“此地有两处可屯粮。” 宋应星默默补充:“卧龙山和诸葛寨。丞相,这两处都以您来命名。” 诸葛亮有些惊讶,手指又移到阳沔戌一带:“这里……” 宋应星接得飞快:“此地叫演武铺,是百姓追念您的功绩改的名。” 诸葛亮沉默几息,抬头看他:“你还知道何处?” “剑门关。同样是您在此设阁尉守,始称剑门。”宋应星想了想,“还有葭萌一带。” 诸葛亮失笑:“你是看了多少遍《三国志》?” “不多不多,”宋应星摇着脑袋,“百十来遍。” 秦始皇都被逗笑了,调侃道:“宋卿之才,可当军师。” 宋应星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臣就是纸上谈兵,且只知大概方位。” 诸葛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卫青:“所有屯粮点皆在这张地图上。金牛道不好打,可先烧其补给点。” 卫青接过,郑重收好:“丞相放心。” 诸葛亮的目光又落回沙盘:“一旦开战,嬴傒正面被卫将军拖住,臣率军直插成都,蜀地粮草又被烧了,西边还有陇西侯堵着……” 卫青接口:“如此一来,嬴傒插翅难飞。” 宋应星却摇头:“不不不,卫将军,您不知道后来的事。嬴傒其实还有一条路。” 秦始皇挑眉:“还有路?” “有。”诸葛亮目光落在沙盘西南端:“只是这条路……臣比嬴傒熟。” 调令快马送至陇西。 李信拆开信,眼神越来越亮,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是有仗打?” 刘副将看过调令,当即挺直腰板,义正词严:“将军,陛下只让咱们沿洮水、羌中、湟水一线布防,并未让您攻打蜀地。此事交给末将即可。” 李信一巴掌将他扒拉开:“滚一边去,你守着狄道,应付朝廷的人。” 刘副将苦着脸,不死心:“将军,要不让霍将军来守狄道吧,末将去敦煌。” “呵!”李信斜眼看他,“你去说?” 刘副将:“……” 李信到底靠谱。出发之前先送信去敦煌,让霍去病回武威,兼守陇西及河西走廊。 霍去病木着脸看完,咬了咬牙:“嬴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班超从厚厚的公文里抬起头:“嬴傒?那是陛下的叔父。怎么了?” 霍去病面色阴沉:“他抓了卢浩。” 班超猛地起身:“此人跟秦始皇的父亲争过王位。抓卢浩,是想造反?” “显然是。” “卢浩呢?被抓到哪去了?” “蜀地。” 班超脸色微变,眉头拧了起来:“蜀地可不好打。” 被众人惦记的卢浩,此时正切身体会什么叫蜀道之难。 于秦朝人而言,米仓道再险,那也是官方修的路。 可在卢浩看来,这哪是路? 跟特么景区那种高空栈道似的。不,比那还狠。 景区好歹有护栏、有钢索、有安全绳。这里什么都没有! 最宽的地方也就容两人并行,遇到岩石突起,一个人侧身通过都勉强。 脚下是湿滑的木板,头顶是嶙峋的崖壁,下边就是万丈深渊。脚一打滑,人就没了。 卢浩走得腿肚子打颤,后来干脆面对石壁,像个螃蟹一样扒着岩石横着走,一步一挪,慢得像蜗牛上树。 死士都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别拖延时间。今晚赶不到歇脚点,就把你吊在悬崖上睡。” 卢浩吓得冷汗直流:“你别动手动脚!老子恐高!还有心脏病、高血压、低血糖。” “再胡言乱语,堵嘴。” 卢浩恨恨地瞪他一眼,专心学螃蟹。 木板咯吱咯吱地响,头顶时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栈道上,又弹进深渊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天色渐暗,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子在山间呼啸。脚下的路越来越滑,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卢浩的心理素质不算差,但在这种环境下也快崩溃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胡乱背诗词: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卢浩背不下去了,差点哭出来:“诗仙诚不欺我,这首诗特么的是纪实文学啊!” 嬴傒不知何时停在前面的栈道上,回头看他:“你写的?” 卢浩魂不附体,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看不出来,你竟有此等才情。” 卢浩反应过来:“当然不是我写的,我能背下来就不错了。” 嬴傒认真地看着他:“那是谁写的?能请来吗?” 卢浩:“…………” 卢浩很想反问:你是在玩黑色幽默吗?让李白再流放一次夜郎? 第108章 这诗不太吉利吧 一行人顶着风雪在栈道上艰难前行,天色擦黑时,终于赶到了所谓的歇脚点:一个不大的山洞。 洞壁上渗着细细的涓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上有简易的厨具,几截烧了一半的树枝,是山民留下的。 卢浩实在太累了。胡乱塞了几口东西,靠着石壁躺下。 半梦半醒间,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么艰难的路,丞相当年是怎么北伐的? 那时候的路会比现在好走吗?丞相知道嬴傒逃往蜀地吗…… 此时,诸葛亮已前往陇西,与李信短暂汇合后,直接从陇西带兵进入陇南。 卫青则将蜀地户籍的士兵集合起来,亲自挑了一万人作为纵火主力部队。 每个士兵都拿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官仓、转运点、可能藏粮的山谷,密密麻麻。 这些兵本就是蜀郡或巴郡人,一看就知道屯粮点大概在哪个位置。他们很快按籍贯自发分成十个小队。 卫青下令,“记住,只放火,不正面交战。烧了就跑,换个地方继续。” 一个小队长问:“将军,官仓烧不烧?” “投靠叛军的,烧。抵抗的,不烧。” 小队长们齐齐点头。 “机灵点,”卫青补了一句,“别被抓了。” 小队长们乐了。 “将军有所不知,蜀地除了成都平原,哪哪都是山。咱们烧完粮仓往山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卫青点头:“你们快马至江陵、汉中、陇西三地,那里有接应。换好装进山,越快越好。” 小队长们齐声应道:“是。” 嬴傒对咸阳方面的布置一无所知,只闷头赶路,以为到了蜀地就能高枕无忧。 陈平分析得对。宗室对蜀地的实际控制力,比朝廷强太多了。 何况嬴傒将全部精力投到了蜀地,暗中谋划多年。 他反秦始皇,不仅仅是因为当年没争到王位,还因秦始皇对宗室的打压从不手软。 嬴氏子孙不得为官、不得掌兵、不得参政。宗室子弟等同于平民,仅享衣食,没有任何政治特权。所有公子不授爵位、不赐食邑。 淳于越曾在朝堂上公开叫板:“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宗室的心声。 嬴傒作为王位的有力竞争者,暗中支持他的人并不少。他在蜀地的根基,比秦始皇想象中深得多。 五天后,米仓道的出口到了。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矮树林,透过稀疏的枝叶,能看到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 嬴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儿子嬴呈早就等在路口,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腰间都别着短刀。 见嬴傒出来,他快步迎上去:“父亲。” 嬴傒跨上儿子牵来的马,哑声问:“准备得如何?” 嬴呈凑到他耳边:“成都郡守、郡尉、监御史已经关押,其他不听话的官吏……就地处置。各县也有宗室子弟掌握,翻不了天。” 嬴傒心下稍安:“粮草呢?” 嬴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到粮草,还得感谢那位宋工部。蜀地的收成翻了六七倍,儿子又从楚地弄了些水稻种子。蜀地如今,绝不会缺粮。” 嬴傒叹了口气:“可惜没抓到宋应星。他身边有人暗中守着,十分难缠。” 嬴呈回头看了看蔫头耷脑的卢浩,嘴角勾起:“父亲,有了这个人,您还愁没有下一个宋应星?” 卢浩皱眉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 别说他现在没有时空机,就算有,也拉不来第二个宋应星。两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全能型人才。 嬴呈对他笑了笑,客气道:“卢先生,父亲脾气不好,路上若有怠慢,请多担待。” 卢浩没接这个话茬,问得直接:“你们打算称王?” 嬴呈也不避讳:“蜀地皆在父亲的掌控中,秦军打不进来,为何不能称王?” 卢浩扯了扯嘴角:“呵呵。” 从米仓道出来后,他们继续沿嘉陵江向西南而行,经阆中、绵阳才能到成都。 放在秦朝的地图上,就是要穿过巴郡,进入蜀郡。 卢浩忍不住想,秦朝时巴蜀分治,两千年来分分合合,最后还是改成了四川和重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秦朝时就确立的“巴蜀分治”格局。 道路依然不好走,幸好陆路只走了一小段,他们便改乘船。 船不大,吃水浅,正好适合嘉陵江上游的水道。 船夫撑着竹篙,船身晃晃悠悠,两岸的山崖从眼前缓缓滑过。 卢浩干脆日日坐在船头,望着沿岸的景色发呆。 深冬的嘉陵江,水是墨绿色,沉静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 两岸的山峰层层叠叠,近处是青灰色的崖壁,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影,再远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 雾气从山腰升起,一缕一缕,缠绕在树梢和岩石之间,仿佛挂在山间的一层薄纱。 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清凌凌的,回音绕耳。 在此间行船,似误入仙境。 卢浩看得出神,时不时小声拽两句诗词。 嬴呈凑过来,笑眯眯地问:“父亲说你背了一首诗,很是惊艳。” 卢浩斜眼瞅他:“所以呢?” “可否再背几首?” 卢浩张嘴就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嬴呈的笑容僵住:“……这诗不太吉利吧。” 卢浩一脸无辜:“多霸气啊。” 嬴呈还没来得及接话,卢浩又背了一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嬴呈额角跳了跳。 卢浩眨了眨眼,继续: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嬴呈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卢浩哼了声:“怎么?不喜欢?那我背点别的。”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管乐有才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嬴呈的脸色越来越黑,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就没有喜庆一点的诗吗?” “有啊,”卢浩一脸老子不爽的表情:“但我现在心情不好,想不起来。” 嬴呈转身走了。 船行至涪县,又得改走陆路。 这里是金牛道和嘉陵江水路的交汇点,码头上商船云集,桅杆林立。 在船夫的吆喝声里,卢浩一眼就看到了巴家的船队。 最大,最多,最豪!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来往船只。 卢浩眨眨眼,那是巴怀。 巴怀也看到了他。 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连停顿都没有。 嬴呈需要补充食物,带着几个人下船跟码头上的商队交涉。 很快,卢浩又被撵上马车,闷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半个时辰后,马车启程。 巴怀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那辆马车,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前禀告:“当家的,嬴呈没买咱们的东西,不好藏人。” 巴怀皱眉,“实在不行,就派人跟着王家的商队,先摸清他们的落脚点。” 掌柜叹了声:“也只能这样了。” 巴怀又问:“那位呢?” “跟着我呢……”掌柜回头一看,脸白了:“刚才还跟着我……人呢?” 他慌忙下船去找。找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更难看了:“坏了,那小子不见了。” 巴怀愁得直抓头发:“丞相派的人,应该靠谱……吧?” 第109章 郎卫后备 嬴傒一到成都便亮出旗号,宣布独立。 复古蜀国之名,自封蜀王,摆出一副与关中分庭抗礼的架势。 其势力控制了巴、蜀两郡,整个蜀地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卢浩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公元前219年冬十二月。 这件事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又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 他被关在成都郊外一座大宅院里。院子里贴身盯着他的死士就有四个,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凭他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除了死士和仆从,嬴傒还送来了许多美人。 卢浩万万没想到,穿越到秦朝还能有这种待遇。 美人各个千娇百媚,每天啥也不干,就负责讨他欢心。 弹琴的、跳舞的、斟酒的、唱曲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变着花样往他跟前凑。 卢浩是个正常男人,明知对面是洪水猛兽,也难免道心不稳。 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他一咬牙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捂着耳朵,扯开嗓子大声背诵: “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卢浩念得飞快,越念越大声,像是要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吼出去。 门外的莺莺燕燕们面面相觑,一个赛一个茫然。 白天算是消停了,但他总得吃饭、睡觉、上厕所。 某天晚上,他上完茅坑回来,一推门,床上又躺了一个光溜溜的美人…… 卢浩崩溃了。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 美人泫然欲泣,声音颤得像狂风里的叶子:“奴……奴也是不得已。若不得公子欢心,奴们会死的。” 卢浩噎住。 美人泪如雨下,扑通跪在他脚边:“公子,奴的父母家人皆在牢中。求公子可怜可怜吧……” 卢浩深吸一口气,扯过被子将瑟瑟发抖的女人整个裹住,轻轻抱回床上。 “穿好衣服。”他交待一声,转身冲出房门。 “给我送人是吧?行啊!老子不喜欢女人。”卢浩对着门口那几个树桩似的死士吼了一嗓子:“叫嬴呈亲自来伺候,把爷伺候爽了,自然如他所愿。” 死士的头领面无表情:“你找死。” “呵,你有本事杀了我。” 头领手指捏得咯咯响,脸色铁青,却愣是没动。 卢浩嗤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这动作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别给老子抛媚眼,你这样的,爷看了倒胃口。”卢浩故意挑衅,“去叫嬴呈啊,耳朵聋了可以割掉。” 嬴呈不可能真来给卢浩当娈童,没直接杀过来,都是因为嬴傒死死拦着。 第二天,美人们全撤了。卢浩长出一口气。 伺候他的人换成了僮仆。只是吧,这几个僮仆个个眉清目秀。 其中一个还趁倒茶的时候,冲他眨了眨眼。 卢浩:“……” 当天晚上,卢浩冷着脸把那个眨眼的僮仆叫进房里。 僮仆一脸娇羞,进门时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门一关严,卢浩指着他,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混进来的?” 僮仆一秒正经脸:“先生,您离开码头的时候我就跟上了,来了好几天,一直没机会凑到您跟前。” 卢浩差点崩溃:“谁让你来的?让你来送死吗?” 僮仆……不,小果子笑嘻嘻地安慰:“先生,我不是内侍。只因我年纪小,还没到正式上岗的时候,陛下就将我调到您身边。” 卢浩愣住:“郎卫?你是郎卫?” “算是……后备吧。”小果子挠了挠头,“您身份特殊,陛下怎么可能让普通内侍近您的身。” 卢浩上下打量他:“你也说你年纪小,来了能干嘛?” 小果子撇撇嘴:“一般的郎卫还打不过我呢。” 说到这儿,他垂下脑袋,眼眶有些红:“我应该跟您一起去工地的。” “谁能料到有人敢在咸阳绑我。”卢浩摆摆手,“不说这个了,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小果子将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嬴傒号称拥兵百万,跟中原分庭抗礼……” “卫将军号称八十万大军,在汉中进攻金牛道……” “陇西侯堵在西边,誓要带五十万大军杀进蜀地……” “这排面也太大了。”卢浩乐了:“就他嬴傒也配?丞相呢?” “不知道,没有消息。”小果子摇头,“丞相只让我找巴家的商队,在码头等着,再想办法近身保护您,其他的没说。” 卢浩皱起眉头:“没道理啊。打蜀地,谁都不如丞相快。” “对了,丞相说了个时限。”小果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日后我才能带您离开。” 卢浩疑惑:“为什么是三日后?” “不知道。”小果子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先生,有吃的吗?” 卢浩被他逗笑了:“你来这儿干活,肚子都混不饱?” “我饭量大,比常人大得多。出了咸阳宫就没吃过饱饭。” 卢浩:“…………” 三日后,蜀地各处粮仓相继起火。 战报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汇到成都,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惨。 嬴傒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这些不是官仓,秦军如何找到的?” 各路守军比他还懵。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个个脸色发白:“不知道……秦军跟鬼一样,烧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不止是官仓。临时转运点,藏在山谷里的备用仓,连山民都不知道的隐蔽粮窖……凡是屯粮的地方,全被这些秦军摸了个遍,一把火烧得精光。 嬴傒暴怒,一掌拍在案上,“岂有此理!秦军开了天眼不成?” 嬴呈脸色铁青,“父亲,会不会是……卢浩?” “卢浩?”嬴傒猛地转头,“他能算到藏粮点?” “他本就来历不明。若真是妖道,能掐会算……” 嬴傒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翻了案几,文书哗啦啦散了一地。 “去!将卢浩带过来!孤亲自审他!” 卢浩并不知道一口大锅从天而降。 他此刻正目瞪口呆地蹲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小果子用几包药粉,把几名死士挨个放倒。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小果子先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东边的廊柱下,趁两个死士转身换岗的间隙,袖口一抖,一撮灰白色的药粉顺风飘了过去。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形一闪,鬼魅般贴到背后,一掌切在颈侧。那人晃都没晃,直接瘫倒。 剩下两个终于拔出了刀。 可小果子太快了,快到只能看见一道影子。 他在刀锋间穿插,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视线死角里。 药粉、掌刀、关节技、还有几次根本看不清的踢击,全在无声中进行。 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手里的刀离小果子的脖子只有两指宽。 小果子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一抽,那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扑倒在地。 解决四个死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卢浩用力咽了口唾沫。这是郎卫后备?那正式郎卫得是什么怪物? “看不出来啊,”卢浩声音发飘,“你小子之前装得有模有样的,这么深藏不露吗?” 小果子没接话茬,皱着眉扫了一眼院外:“先生,我去引开外面的死士。您等会儿从狗洞里爬出去。” “你给我回来!”卢浩一把拽住他,“我往哪跑?怎么找你?” 小果子想了想,改了策略:“那就一把火烧了这个院子,把人引进来。” “咱们往哪藏?” “您藏到后厨的水缸里,别出来。” “你一个人行吗?” 小果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您别出来添乱就行。” 卢浩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后厨。 第110章 往南跑 嬴呈亲自带人赶到郊外时,院子已是一片火海。 火舌从窗口蹿出来,舔上房梁,噼里啪啦地响,热浪逼得人不敢靠近。 嬴呈站在院门外,脸色比烧焦的木头还黑。 “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卢浩早已跑出了二里地。 月光惨淡,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卢浩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没有火把,没有追兵。 他刚松了口气,就发现小果子的脚步越来越慢,从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拖着步子,最后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卢浩蹲下来:“你怎么了?” 小果子抬起头,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可怜巴巴地挤出一个字:“……饿。” 卢浩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家伙是典型的“高攻低续航”。蓝条猛的一批,血条却跟纸糊的一样。 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饼子塞过去:“幸好我早有准备。” 小果子用左手接过,狼吞虎咽。 卢浩也坐下来啃饼子,刚咬了两口,瞥见小果子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他放下饼子伸手去碰。又湿又黏。 “你右手受伤了?” 小果子嘴里塞满了饼,含糊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早说?”卢浩急了,“你还有药吗?” “有的,等进了山再处理。” 卢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将包袱里的面饼全塞进小果子怀里:“你吃。本来血条就掉得快,现在还是战损状态。” 小果子含混不清地问:“十么是涨水?” 卢浩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快点吃。” 两人又摸黑走了一个时辰,顺着一条溪流钻进了大山。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成都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那是什么?”卢浩手搭凉棚,眯着眼看了半天。 “官仓。”小果子也停了下来,“有人在烧官仓。” 卢浩笑了:“是丞相的人?” “不清楚。”小果子收回目光,“咱们走咱们的,别管。” 卢浩一屁股坐到石头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动。 “在这儿歇一会儿,你先处理伤口。” 小果子撕掉整条袖子,缠在伤口上的扎带早就被血浸透了,和皮肉黏在一起。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那几条湿漉漉的扎带随手扔在地上。 卢浩凑过去,借着月光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小果子的右手臂上横着几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手肘一直拉到腕骨,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肘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不疼吗?”卢浩小声吼,“走了这么远,这得流多少血?” “所以我饿。” 卢浩被噎了一下。 他赶紧翻开小果子的随身包袱,里面的药品倒是备得很全。金疮药、白麻布、烈酒、还有各种药囊。 “你别动,我来。” 卢浩蹲下来,先用烈酒将伤口浇了一遍。 小果子的手指猛地攥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卢浩动作利索。清创、上药、包扎,一圈一圈地将白麻布缠上去,松紧刚好。 小果子全程没说话,耳朵微微抽动注意着四周,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溪水撞击石头的哗哗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 夜晚的深山比白天危险多了,血腥味会引来食肉动物。 卢浩包扎完,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接下来往哪走?” 小果子起身,将袍子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溪水里,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辰,“南边。” 卢浩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边是僰道,也就是后世的宜宾。 他有些诧异:“咱们往南走?” “成都到汉中,巴中,都布了重兵。”小果子低声解释,“想快点离开蜀地,只能往南。” “走山路去僰道,摆脱嬴呈的追兵,再从僰道坐船,沿长江顺流而下去江陵。” 卢浩细细品了品这条路线,“回咸阳得向北走,咱们偏偏去江陵。嬴呈肯定想不到。” 小果子将包袱重新系紧,背在肩上,“走吧。” 卢浩回头望了一眼,城里火光更盛,好几道火柱冲天而起,浓烟在月光下翻涌,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他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小果子的步伐。 在他们不远处的山脚下,纵火小分队正在山林里撒丫子狂奔。 一个个跟猴子成精了似的,蹿高伏低,速度奇快。 嬴呈的追兵被他们遛得晕头转向,完全失去了卢浩的踪迹。 嬴呈气得咬牙切齿,“这些秦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谁知道啊?”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穿着百姓的衣服,神出鬼没的,防不胜防,还滑不溜手。” “以前只烧军粮,现在连官粮他们也下手了。”另一人苦着脸,“再这样下去……” 嬴呈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用秦军打过来,自己的粮草就先断了。 没有粮草,拿什么跟朝廷斗? 他猛地转身:“回城。” 千里之外,汉中金牛道。 卫青望着悬崖上的栈道,眉头拧成了川字。 说是“道”,其实就是挂在悬崖上的一条木头架子。 栈道沿着崖壁蜿蜒,宽不过五尺,勉强能走一辆战车。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江水在谷底咆哮,水声轰隆隆震得人头皮发麻。 蜀军在险要处设了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箭楼、滚石、擂木,层层叠叠,把整条金牛道堵死。 这样的地形骑兵完全没有优势,蜀军只要卡住关隘,神仙也飞不过去。 这也是嬴傒敢拥兵自立的底气,他料定秦军啃不动蜀地天险。 卫青堵在金牛道的入口,不着急打进去,就时不时派兵骚扰一下。 今天放几轮箭,明天推几块石头,后天敲一通鼓。 蜀军被撩拨得神经兮兮,一听见动静就紧张,可每次冲出来,秦军已经撤远了。 卫青的任务是拖住蜀军主力,自然得想办法推进。哪怕推得慢,也得做做样子不是? 他表面上每天都派兵在栈道上试探,今天往前挪三尺,明天又往后挪五尺,装出一副正在跟蜀军死磕的架势。 暗地里,他从军中挑了一批攀爬的好手。都是山里的猎户出身,手脚利索,翻悬崖跟走平地似的。 这支秦军绕到山脊的另一侧,从蜀军看不见的绝壁上攀爬过去。 夜里行军,白天就躲在石头缝里、树丛里、岩洞里,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壁虎。 蜀军的探子每天沿着栈道巡逻,往上看是万丈高山,往下看是滚滚江水,根本想不到会有人从那种鬼地方翻过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秦军发起了突袭。 蜀军的关隘的士兵们正缩在箭楼里烤火。连日来的骚扰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个个歪在墙边打盹。 守将也懒得巡视,这种地形,秦军能飞过来不成? 秦军真的“飞”过来了。 那些攀爬好手从山壁的另一侧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关隘上方的崖顶。 他们在夜色中探出头,脚下就是蜀军的营帐。 “射!” 一声令下,火箭如流星般坠落。 干透的箭楼最先着火,火舌顺着木结构往上蹿,噼里啪啦地炸醒了整个军营。 紧接着是粮仓,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烧成火海。 火从关隘的中心向两边蔓延,像一条火龙在山间舒展开身体。 蜀军冲出营帐,迎面就是漫天火星和呛人的浓烟。 栈道被烧断,支撑栈道的木桩一根接一根断裂,连带着上面的箭楼、营帐、滚石,一起坠入深谷。 蜀军仓皇后撤,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被山谷的轰鸣吞没。 守将站在崖边,手指攥进石缝里,脸色白得像死人。 怎么可能?秦军怎么可能从后面绕过来? 第111章 王师已至 金牛道上可谓热闹非凡。 栈道烧了,不还得铺回去吗? 秦军一边翻山烧关隘,一边还得修路,工兵和前锋轮班上阵,前面放火,后面铺板,忙得脚不沾地。 蜀军被烧得没了脾气,可这种地形他们也不敢正面冲,只能被逼得步步后退。 卫青就这么慢吞吞地推进,不急不躁。 守在羌中防线的李信看到战报时哭笑不得:“不是……蒙恬磨蹭就算了,怎么卫青也是这个路数?” 副将没好气地提醒:“将军,丞相可是再三交待,您只能堵在西羌边境。” 李信憋屈坏了。 他也问过诸葛亮,为何不让他走祁山道攻入蜀地。 当时诸葛亮的眼神复杂极了,“将军,祁山道确实可行,但……” “如何?”李信问。 “现在是冬季。”诸葛亮指了指地图上的河道,“枯水期,航道变浅,运不了辎重。” “我不要辎重。”李信一拍桌子,“一人两骑,只带口粮军备走河谷。霍去病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诸葛亮沉默片刻,问:“嬴傒定会在祁山道沿线布重兵。将军要带多少人攻入蜀地?” 李信算了算:“至多五万。” “将军若是带五万入蜀地,羌中防线就很难堵死。嬴傒若是跑了,得不偿失。” 李信哑口无言。 他知道丞相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憋屈归憋屈。 “翻阴平古道太冒险。”他不死心,又补了一句。 诸葛亮笑了笑,“将军不必担心,险有险的好处。嬴傒将兵力都耗在汉中和陇西方向,成都那边就没多少兵了。” 李信听归听,但他是个犟种。 丞相不让他攻入蜀地,没说不让骚扰吧? 副将一看自家将军的表情就叹了口气:“说吧,您又想干嘛?” 李信展开地图。 祁山道不是一条“道”,而是一张沿西汉水河谷分布的道路网。 发源于天水东南的齐寿山,向东南流经礼县、西和、成县,最终在略阳汇入嘉陵江。 这条河谷本身就是一条天然走廊,两岸是平缓的河滩,可以走军队、走马匹,部分河段还可以行船运粮。 李信在地图上划了个范围:“你带三千轻骑,沿西汉水河谷南下,在祁山与西和之间来回穿插。” 副将点点头:“嗯,烧哨卡,截粮队,拆烽火台,还有吗?” “打得过就正面交战,打不过就跑。”李信嘴角一勾,“能端几个关隘是几个。总之,让蜀军不得安宁。” 副将抱拳:“是。” 李信这边磨刀霍霍,阴平古道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火把,没有人声,连风声都温柔了许多。 一万陇西军贴着崖壁,宛如一条在黑暗中蠕动的蛇,无声无息地前行。 头一程就是最险的摩天岭。山高谷深,北坡稍缓,南面是万丈绝壁。 崖壁上只有一道前人留下的栈道,木板朽了大半,铁索锈迹斑斑。 他们的目标在七百里外。翻过摩天岭,经青溪,出江油关,顺涪江直下成都。 这是一条绕开剑门关,直插蜀地心脏的“奇道”,诸葛亮闭着眼都能走。 此时,远在成都的嬴傒已经焦头烂额。 他号称拥兵百万,可实际能打的不过二十万精兵。就算把辎重队和民夫全算上,满打满算也就六十万。 卫青从汉中步步紧逼。打得不算快,每天都在往前推进。蜀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军一点一点碾过来。 更让嬴傒头疼的是李信那边。祁山道沿线不断有秦军骑兵出没,出手极狠,只要冒头,必端掉一个关隘。 等蜀军赶到,只留下一地烧焦的木桩和冒烟的灰烬。蜀军的斥候腿都快跑断,愣是没摸清李信的主力在哪儿。 嬴傒咬着牙质问:“骑兵,那是骑兵!辎重呢?营帐呢?粮草呢?你们这么多人,连支骑兵都找不到?” 斥候浑身发抖,“……确实没有,陇西军……没有辎重。” 嬴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有营帐,没有粮车队,连火头军都没有。”斥候头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好像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嬴傒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胡扯!没有粮草他们吃什么?” 斥候额头上全是汗,他也想知道答案。 那支骑兵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打完一仗就蒸发,连根马毛都找不到。 嬴傒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住那股窜上来的火。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去找!” 由于汉中、陇西两线的攻势过于优秀,嬴傒不得不将蜀地的兵力一拨一拨地往外调。 正面扛卫青,西边堵李信,两边都是窟窿,哪头都不敢松手。 因此,在蜀地乱窜的纵火队压力骤减! 搜查他们的蜀军越来越少,从一拨接一拨变成三三两两。 几位队长虽然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搞事情,不知怎么的,几乎同时血脉觉醒。 “丞相说过,民以食为天,粮仓一烧,蜀地必乱。”一个队长蹲在草丛里,跟手下几个兄弟咬耳朵,“水已经浑了,我们再搅它几棍子。” 于是,他们不满足于烧粮了。 他们开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组织农民起义! 能拉拢的拉拢,能煽动的煽动。一时间,蜀地各县像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假蜀王,真国贼!” “抗蜀救民,还我活路!” “不认伪王,只服秦皇!” “跟着假王没饭吃,跟着秦皇有田耕!” “嬴傒不倒,蜀地没好!” 口号从乡间传进城池,从村口传到街头。 百姓们扛着木棍、扁担,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宗室子弟躲在衙门里不敢出来;有的县更干脆,衙役带头反了,直接绑了县令。 嬴傒的“蜀国”还没捂热乎,后院先起火。 等诸葛亮翻山越岭,率军杀到成都时,各县的起义军已经和成都守军打得热火朝天。 诸葛亮望着远处的城墙,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这些家伙,动作倒是快。” 副将凑过来,“丞相,咱们杀过去吧!” 诸葛亮抽出配剑:“换甲。” 一万陇西军齐刷刷换上藤甲,连弩从包裹里抽出来,箭匣塞进腰间的皮兜里,箭匣卡入弩槽的咔哒声连绵不绝。 大旗在风中舒展开来,黑色的“秦”字在火光与烟尘间猎猎翻卷。 副将抽出佩剑,“王师已至,反贼受死!” 将士们齐声怒吼:“王师已至,反贼受死!”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压过了战鼓声,压过了喊杀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起义军纷纷回头,见到秦军大旗红了眼眶,跟着吼起来:“王师已至,反贼受死!”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洪流在旷野上翻滚。 令旗挥展:“杀!” 一万陇西军从山坡俯冲而下,烟尘从身后腾起,如一面灰黄色的幕布直扑成都。 “杀!” 纵火队带领起义军举着削尖的竹竿、木棍,像潮水撞上堤坝,轰然涌向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门栓在撞击中吱嘎作响,铜环震颤,火星从门缝里迸溅出来,落在泥土上嗤嗤冒烟。 城墙上守军的箭矢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继续往上扑。 喊杀声、撞门声、火烧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在成都平原上翻滚不休。 第112章 逃离蜀地 嬴傒想不明白。 从称王到逃离成都,满打满算一个月。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会这样? 各县为什么起义?粮仓为什么被烧?诸葛亮为什么出现在成都? 金牛道上明明还堵着十万蜀军,他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有卢浩,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到底跑哪去了?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嬴傒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身后不足一万残兵,甲不全,马不壮,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这是宗室最后的一点兵力了。 他咬了咬牙,催马向西。 西边有李信,他知道。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 只要逃进西羌的地界,逃出大秦的版图,他就能挣出一条活路。 “快!快走!”他嘶声催促,马鞭抽得啪啪响。 身后的队伍仓皇跟上,马蹄声杂乱,踩碎了山道上最后一抹残阳。 被他抛下的成都一片萧瑟。街巷空空荡荡,偶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又很快缩了回去。 城里还有未灭的火光,浓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拧成几道黑柱,慢慢升到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混夹着深冬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副将和几个纵火队的小队长围了上来。 “丞相,咱们不追吗?” “嬴傒交给陇西侯。”诸葛亮插剑入鞘,看向副将,“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关在城郊的一处地下水牢。郡尉还好,人还清醒。郡守和监御史已昏迷多日。” “医署那边呢?” “正在抢救伤员。” 诸葛亮舒了口气,“你带一万人去金牛道,和卫将军前后夹击,尽快将主路打通。” “是!”副将应声,大步离去。 诸葛亮指了一个纵火队的小队长:“你点一千兵马,随我出城。” “是!” 几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赶来,郡尉挣扎着起身:“丞相……叛军来袭时,我等未能守住城防,致使郡署沦陷,陛下蒙羞……下臣万死。” 诸葛亮扶住他的肩膀,“事出有因。嬴傒谋划多年,你防不胜防。” 郡尉眼眶通红:“丞相,下臣还能做些什么?哪怕给大军牵马、烧火、搬粮。” 诸葛亮眉头微蹙:“你的身体……” “无碍。”郡尉咬着牙,硬撑着直起腰板,“皮肉伤,死不了。丞相只管吩咐。” 诸葛亮温声道:“整兵守成都,安抚百姓,清查叛军余党。等卫将军到了,与他交接。” 郡尉重重叩首:“是!” 嬴傒逃亡的消息还没传开,蜀地各县越来越乱。 对卢浩和小果子来说,反倒是好事。 两人早就断粮了,一路靠小果子打猎为生。 小果子打猎是一把好手,就几颗小石子,指哪打哪。 树上的鸟、地上的兔子、草丛里的蛇。撞见什么打什么,百发百中。 卢浩第一次见他出手,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小果子是一点不能饿着,半天不进食直接断电,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当场表演挺尸。 卢浩被他吓个半死,提着两只山鸡、两只野兔,连滚带爬地狂奔到山脚的猎户家中,换了几个糙面饼才将人救回来。 可猎户不常有,猎户家中的面饼更不常有。 好不容易挨到僰道城外,小果子已经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 卢浩数着糙面饼,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这里不能再烤肉了,离码头太近,烟一冒,外头就能瞧见。 两人在林子里猫了两天,眼巴巴地盯着码头的方向。 码头是蜀军盘查最严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出的人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小果子一个人倒是能溜进去,趁着夜色摸上商船躲起来,可是卢浩没这本事。 面饼撑不了几天,再不想办法上船,两人就得饿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正想得出神,头顶的树枝晃了几下。小果子从树冠里跳下来,背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你背的啥?”卢浩盯着那包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小果子也不说话,扯开布角,露出里面的馒头。 卢浩惊了:“哪来的?” 小果子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挤出三个字:“讲……讲的。” “抢的?从哪抢的?” “遇到几果逃兵。”小果子嚼得飞快,“就抢了。” 卢浩也顾不上追问,也抓起一个往嘴里塞。 馒头进了嘴,他的表情当场扭曲,又硬又酸,噎得直翻白眼。 “我去,这谁做的馒头?面都没发起来。” “比糙面饼……”小果子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好七。” 卢浩懒得跟他掰扯,三口两口啃完,又灌了几口水。 “你打探到什么了?” “码头的蜀军调走了不少,今晚可以摸过去。” 天色擦黑,两人再次摸到码头附近。 防守果然松懈了许多,火把比昨天少了一半,哨兵也稀稀拉拉,都靠在木桩上打盹。 卢浩缩在一块礁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河面上黑黢黢的,几盏灯笼在船头晃晃悠悠,鬼火似的。 他静静地等着,等码头忽然喧闹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混着叫骂声传来。 卢浩弓着腰窜了出去,沿着河滩一溜小跑,摸到一条无人的木船前。 他手脚并用地翻上去,一头扎进船底。 外头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 卢浩趴在船舱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好似有人在胸口擂大鼓。 过了许久,船身轻轻一晃。 卢浩抬头,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船舷,落在船尾。 “引开了?”卢浩小声问。 小果子没答话,手起刀落,砍断了系在岸边的缆绳。又抄起撑杆,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撑,船身荡了荡,离了岸边。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船夫惊慌地跑过来:“抓……” 贼字还没出口,小果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甩手扔了过去。 布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船夫怀里,沉甸甸的,“哗啦”一声轻响。 船夫低头,借着火光一瞧,眼睛直了。 白花花的银子,五六锭,够他吃好几年的。 船夫将布袋往怀里一揣,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船身轻巧地在水面上滑行,码头的灯火渐渐模糊,岸上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吞没。 卢浩瘫在船板上,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天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逃出来了。 第113章 旄牛道 嬴呈骑在马上,甲胄歪斜,脸上糊着泥和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神色仓惶。 可他一刻也不敢停。 身后是溃败的蜀地,是满目疮痍的成都,是那个称王月余就破碎的荒唐梦。 父亲让他往西南走。 沿着那条极少人知道,只有走私商人和猎户才敢冒险穿行的小路,翻过重重山岭,进入滇池。 那是宗室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水汽和腐叶的味道,冷得像刀子。 山影黑黢黢地压下来,将天光挤成窄窄的一条。 嬴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还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像是烧剩下的余烬,又像是追兵的火把。 他不敢细看,猛地转过头,狠狠抽了一鞭。 马嘶鸣一声,踉跄着往前冲。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脚步杂乱,喘息声越来越重,所有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到了,快到了。前面就是那条小道。 嬴呈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山口,眼底燃起一抹光。 只要进去,只要翻过那片山,他就能活。 活着,就还有机会。 “快!”他嘶声催促。 黑暗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嬴呈猛地勒住马。 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火把,一人策马而出。 嬴呈的瞳孔猛地缩紧,“诸葛……孔明。” 诸葛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公子,此路不通。” 嬴呈攥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对面的火把太多了,多到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嬴呈咬了咬牙,“冲!” 诸葛亮抬手。 弩手扣动悬刀,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嬴呈身后的队伍。 战马嘶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排箭已经到了眼前。 嬴呈的队伍从中间炸开,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山道里翻滚。 “稳住,都稳住,冲过去!” 叛军孤注一掷,跟着嬴呈不要命地向前冲。 秦军的令旗再次挥动。 两翼骑兵从山道两侧包抄而来,似两把烧红的烙铁,将嬴呈的队伍往中间挤压。 弩箭一轮接一轮,箭匣的咔哒声在山谷里回荡。 嬴呈身边人越来越少。 亲卫被一箭射穿喉咙,趴在马背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副将捂着手臂,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还在拼命替他挡箭。 远处有人跪了下来,扔掉兵器,双手抱头,嘴里喊着“饶命”,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嬴呈闭上眼。 完了,彻底完了。 诸葛亮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月光洒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俘虏,押去成都。” 亲兵抱拳:“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火光在山岭间慢慢熄灭,犹如一场落幕的烟花。 纵火小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忍不住策马上前:“丞相,您怎么知道嬴呈要来这里?” 诸葛亮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既是蜀地的兵,可知这条道叫什么?” 小队长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只知道它通向西南,少有人走。” 诸葛亮垂眸,似怀念,似感叹:“它叫旄牛道。” 小队长一头雾水:“好奇怪的名字。” “因途经旄牛羌聚居之地……”诸葛亮顿住,扯了扯嘴角,“罢了。” 小队长愣了愣:“哎?怎么不说了?” 诸葛亮的身影已经融进前方的夜色里。 蜀地的战况卢浩一无所知。小船顺江而下,除了有点冷,比骑马舒服多了。 两人也不急着赶路。白天就顺水漂,看云从山头掠过。晚上将船靠到岸边,系在大石头上,安安稳稳地补觉。 他们走的这一段是三峡的精华所在,壮美河山,令人沉醉其间。 两岸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压来,青灰色的崖壁直插云霄。 江水在峡谷间奔涌,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山峰和流云;时而湍急翻涌,卷起雪白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雾气从江面升起,丝丝缕缕,在山腰间缓缓游动,为青山添了几笔淡淡的墨痕。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洒在江面上,碎成满江的金鳞。 船行其间,如行于画卷中。 卢浩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连绵不绝的青山,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此刻当吟诗一首!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声音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从崖壁上飞起来。 念完,他叉着腰仰头大笑三声:“爽哉!” 小果子木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何为白帝?” 卢浩一噎,摸了摸鼻子:“……就是白帝城,咱们应该快到了……不对,现在还没有白帝城。” 小果子“哦”了一声,“先生念得真好听,跟唱曲儿似的。” “那是自然。你家先生会唐诗、宋词、元曲……” 小果子眨了眨眼:“都是好听的曲子吗?” 卢浩皱眉:“什么曲子!那是诗词!诗词懂吗?” 小果子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听就对了。” 诗仙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人硬生生飘了五天才看到江陵的城墙。 小果子上岸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码头上的木桩抱怨:“先生骗人,不是说一日还吗?” 卢浩捶着腿,理直气壮回了句:“那是艺术夸张!而且人家诗仙是从白帝城出发,急着赶往江陵。又不像咱们,白天看风景,晚上拴船补觉。” 小果子叹了声,“总算到江陵了。” 卢浩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廓,“上次来南郡,也没说去江陵城逛逛。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小果子面无表情地泼冷水:“先生,咱们得弄两匹马,没马就得走回咸阳。” 卢浩有点发愁。 秦朝的马是军管物资,民间严禁私贩。驴子和骡子也属于“奇畜”,贵族家里才有。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顾问”,小果子一个非正式郎卫,没一个能凭身份弄到马。 小果子又补了一句:“干粮也快吃完了。” “干粮还不简单?”卢浩大手一挥,“去江陵买呗。” “没钱。” “你不是带了银子吗?” “扔给船夫了。” 卢浩大惊:“那么多银子,你全扔出去了?” 小果子一脸无辜:“不然呢?我又不知道那条船值多少银子。不够封口怎么办?” 卢浩深吸一口气,指着他的鼻子:“你个败家子!” 小果子眨了眨眼。 卢浩没好气地出了个馊主意:“去江陵城卖艺挣钱吧!” 小果子认真想了一会儿:“我只会打架。” 又想了想:“接点刺客的单子也行,来钱快!” 卢浩:“…………” 第114章 遇袭 江陵,曾为楚国故都——郢都。 秦统一后置南郡,江陵就成了南郡的治所,是整个南方最大最繁华的城邑之一。 它是连接巴蜀、汉中、中原、江东的水陆枢纽,往来的商船在码头挤得密密麻麻,桅杆林立,帆影遮住了江面。 码头上的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各地货物都在这里集散。 城墙很高,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站着披甲士兵,警惕地扫视着城外。 城门口盘查比码头上更严。守兵将进出的人拦成一列,翻包袱、看路引、打量人脸,问东问西。 进城的不只有商贾,还有背着药篓的药农、扛着猎物来卖钱的猎户、挑着担走街串巷的小贩。 不管是什么人,都得老老实实排队,一个也漏不掉。 卢浩眼巴巴地望着城门。他想多了,别说两人穷困潦倒,就算有钱,他俩也不能进城。没有路引凭证,按秦律就是“非法流动人口”。 卢浩抹了把脸,现在最要紧的是搞钱。 他们有船,进入汉水就得逆流而上。但是需要人力划船或拉纤,两个人不够。如果不换交通工具就得雇人帮忙。 可怎么搞钱? 他站在码头上,目光从一艘艘商船上扫过去。 巴家的船不少,桅杆上飘着旗,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他不是每个掌柜都认识,无凭无据的,人家也不可能借钱或者让他们搭顺风船。 卢浩愁得直挠头。 小果子蹲在旁边,一脸不解:“不就是吃的吗?可以继续打猎。这又不是蜀地,随便找个地方生火烤肉也没人盘查。” “现在是吃的问题吗?是搞钱!” 小果子想了想:“拿猎物去卖呢?” “你能进城?” 小果子抬眼看了看城墙,“能。” 卢浩:“…………” 他一把拽住小果子的袖子:“你想翻过去?万一被抓住了说都说不清。” 小果子皱眉,“偷辆驴车?”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这年头驴可是稀罕物,偷驴是重罪。 小果子看着他,“那先生说怎么办?” 卢浩思来想去,偷驴车好像是唯一的办法。 驴车在秦朝虽然贵重,但不属于管制品,只要不进城,问题不大。 说干就干,两人当即离开码头。 他们顺江而下时就看见了好几处庄园,那是贵族和富户们建的别院,最近的离码头约摸二十里。 要偷驴,只能去那儿偷。 卢浩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心情难免有些紧张。 一紧张,话就多了起来。 “小果子你知道吗?水稻在这边种得可好了。田部花了大力气育苗,今年整个楚地都要种。” 小果子“哦”了一声,“稻米没有面好吃。” “那是你没吃过占城稻。” “先生吃过?” “我吃的是改良过好多代的。”卢浩挺了挺胸,“后来咱们家出了位神农,他老人家种的水稻,一亩能产……反正是现在的几百倍。” 小果子嘴角一撇:“先生又在唬我。” “骗你干吗?还有太空稻,长得比你还高。” 小果子鼓了鼓脸:“我还会长个的。” “是是是,”卢浩憋笑,“就你这食量,能长到两米八。” “那还是人吗?” “真有人长到两米八。” “先生骗人。” “骗你是小狗。” 两人边赶路边斗嘴,离江陵城越来越远。 江汉平原是真的平,平得连个土包都没有。放眼望去,大地像一张摊开的帛书,平平整整地铺到天边。 刚开春,田埂上冒出了细细的草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贴着地皮。 水渠边上的柳树抽了新条,枝条软软地垂下来,随风轻摆。 远处的村庄掩在树影里,露出几道灰白的屋脊,炊烟缓缓地升起来。 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忙活,空气里飘着泥土翻新的潮气。 卢浩深吸了一口属于春天的空气,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此刻当吟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诗还没吟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卢浩回头,就见一队骑兵正朝这边来。 领头的将士已经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卢先生吗?” 卢浩皱眉,没吭声。 那将士长出一口气,“可算找到您了。陛下命末将在江陵等候先生,已有些时日。” 不等卢浩回话,那将领正色道:“先生,陛下十分挂念,请您随末将速回咸阳。” 这时,小果子一把拽住卢浩的后衣领:“慢着。” 卢浩后退一步,小声问:“有问题?” 小果子没答话,眯着眼扫视这队骑兵。一共五十人,马匹精壮,甲胄齐整。 片刻后,他开口:“你们是哪支队伍?主将是谁?隶属哪个营?驻地在哪?” 将士微怔,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少年会问得这么仔细。 他很快回过神来:“我等出自中尉军,灞上大营,三十五曲,骑兵队。主将是中尉丞赵演赵将军,奉陛下密旨在江陵一带巡防,留意先生的踪迹。” 小果子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伸出手将卢浩拉到身后。 将士皱了皱眉:“你这是……” 话没说完。小果子翻手一甩,几点寒芒从袖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看见几道银光在空中一闪。 不是冲着人,是冲着马。 骑兵们反应极快,拔刀的拔刀,勒缰的勒缰。 可马躲不了。 暗器钉进马腿、马腹、马肩,战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朝着四面八方疯跑。 尘土翻涌,人喊马嘶,队伍一下子乱了套,顷刻间散了一大半。 “呵,小看你了。”将士冷哼一声,拔出佩剑:“都给我上。” “跑。”小果子推了卢浩一把:“别回头。” 卢浩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见小果子已经抽出腰间的短剑迎了上去。 卢浩一秒都不带犹豫,转身狂奔。 留下才是拖累。 身后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夹杂着马嘶、怒喝、还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的闷响。 他撒开腿,拼命跑,脚底踩碎枯枝,踩过田埂,踩进刚翻过的泥地里。 跑,只能跑,他跑远了,小果子才有机会全身而退。 二十多个兵,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他不敢想小果子是怎么拦下那些人的,不敢想小果子一人对二十多个骑兵,能撑多久。 不敢想小果子会不会死………… 眼泪砸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落在泥土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不敢回头,只能没命的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第115章 陪你入局 卢浩不知道跑了多久。 腿像灌了铅,肺像破了洞,每一次呼吸都拉得生疼。脚底磨出了血泡,踩在地上也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小果子那句“跑。别回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田野上,影影绰绰。 他躲进一户农家的后院,找到一口破水缸,里面空荡荡的,积着半指厚的灰。 他顾不上脏,翻身滚了进去蜷成一团。 外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没有人追来,小果子也没有找过来。 他卷在水缸里,死死咬着牙,全身都在发抖。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止不住的抖。 他又累又饿,身心俱疲,脑子却停不下来。 江陵为什么会有人抓他?是嬴傒的人,还是另一路? 他们不该停在江陵,应该继续走水路直到襄阳。或者留在蜀地,等丞相和卫将军打进来,小果子就不会…… 他的身体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 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突然传来狗叫声。 卢浩猛地惊醒。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村子渐渐喧闹起来,农户家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扒着缸沿撑了好几下才翻出去,又跌跌撞撞地朝村子后面跑。 那边有条河道,他想去找条船,有船或许可以逃出生天。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卢浩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拼了命也跑不过大黄狗。 警耳追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袖子。 卢浩吓得魂都没了:“别咬别咬!会得狂犬病啊。” 另外三只大黄狗也扑了上来,咬袖子的咬袖子,咬袍角的咬袍角,四只狗齐心协力,将他死死拖在原地。 陈平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口才抬起头。 “你跑什么跑,叫你没听到吗?” 卢浩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陈……陈平?你怎么来了?” 陈平刚想接话,卢浩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颤: “去救小果子,他拦住了一支骑兵……一个人……我、我……”卢浩嘴唇哆嗦,“你快去找他,快去找!” “你先冷静。”陈平按住他的肩膀。 “他就一个人!”卢浩眼眶红得快要滴血,“那支骑兵有二十多……不,五十多人!他怎么拦得住?” “我抓到了那支骑兵。”陈平打断他,“没见到小果子。” 卢浩心跳都停了一拍,攥着陈平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陈平缓声道:“先别急,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坐上马车后,陈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丞相他们攻打蜀地时,陛下也没闲着,在清洗宗室。” 卢浩一惊:“清洗?他不会杀光宗室吧?” “倒不至于,主要清洗嬴傒一脉。” “然后呢?陛下让你来江陵接我?” “不是。”陈平摇摇头,“陛下并不知道你和小果子会走哪条道。他对小果子的吩咐是见机行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们的行踪。” 卢浩明白了秦始皇的用意,“嬴傒的人,不止分布在咸阳和蜀地。我俩必须隐藏身份偷偷回咸阳。” “是。”陈平点头,“所以小果子不带路引,也不带郎卫信物。” 卢浩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片刻后又问:“那你怎么来江陵了?” “纯属巧合。我追查嬴傒的势力,一路查到江陵。”陈平也有些后怕,“拦住你的那支骑兵,首领正是嬴傒妻子的侄儿,也是嬴傒的心腹之一。” 陈平缓了口气:“他在咸阳见过你,你们一靠码头就被盯上了。他等你们远离江陵城才动手。” 卢浩脑子有些发懵。 这也太巧了,偏偏在江陵,偏偏撞上嬴傒老婆家的侄子,偏偏那人还认识自己。 陈平看穿了他的心思,“更巧的是,我也不知道你来了江陵。是追查商船时,警耳找到了你们遗弃的那条木船。” 卢浩:“……” 他当时还想把船卖掉,只是苦于没有身份凭证,找不到正经买家。 “警耳沿着你的气息追踪,正好撞上那支骑兵。”陈平继续,“我到的时候,他们刚打完一场恶战,死了几个人,马全跑了。” 卢浩哑着嗓子问:“小果子呢?” “我也是审问后得知,小果子重伤,跳江逃生。” 卢浩脸色惨白,“跳江?那还有活路吗?” “已经征调了所有船只去找。”陈平按住他的肩膀,“张仲景也在。小果子哪怕只剩一口气,你的祖师爷也能救活。” 卢浩瘫在车壁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这一切都太巧了。 小果子选了水路来江陵,嬴傒的心腹正好在江陵。 如果陈平不来,他生死难料。 可陈平不但来了,警耳还找到了他的船。 冥冥之中似乎有两只手在博弈,一只想摁死他,另一只手却在不停地打补丁。 陈平见他脸色发白,轻声宽慰:“别担心。” 卢浩抬眼看他:“你又发动读心术了?” 陈平失笑:“你的心思全摆在脸上,无非又在想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卢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总觉得,有股力量在跟我的穿越较劲。” “霍将军提前扫平河西走廊,月氏残部还是逃进西羌;” “丞相提前摁死了六国贵族,秦宗室里又冒出个嬴傒。” “蒙将军让章邯提前当了将军,他却差点死在辽东。” “历史像是在跟我较劲,我往前拽一寸,就有一只手想往回拉一寸。” 陈平颇为不屑:“那又如何?” 卢浩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若是真有所谓的天命……”陈平淡淡道:“它想让章邯死,华佗却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让嬴傒造反,诸葛丞相以雷霆之势碾压;你在江陵遇险,我却早已顺藤摸瓜查到了此地异常。” 陈平嗤了一声:“月氏就算逃到西羌,打过去就是了。卫青、霍去病,再加上李信,还怕碾不碎整个西羌?” 卢浩张了张嘴,有些被陈平此时的气势震住了。 陈平停顿片刻,沉声道:“卢浩,你在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你改写的是整个华夏的运命,是两千年的历史走向。若天命难为,便以身入局搏一线生机。陪你入局的,是华夏两千年的人才库。” 卢浩闭了闭眼,老祖宗就是老祖宗! 就算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天命,想将历史掰回原本的轨迹……那又如何? 他的这群祖宗,一个比一个横! 第116章 毒士又如何 马车回到江陵时,码头上就剩下孤零零一条木船。卢浩的那条。 江水哗哗地拍打着沙滩,其他船只全被征用,顺江而下搜寻小果子。 卢浩蹲在岸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发呆。 江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可他不想走。好像多等一会儿,小果子就会从水里冒出来。 陈平拍了拍他的肩:“郡守亲自带船队,肯定能找到。” 卢浩“嗯”了一声。 江陵城里灯火通明,哭喊声漫过城墙,在夜风里飘荡。 卢浩皱眉:“城里怎么了?” “宗室的势力要拔干净,还得闹腾一阵。” 卢浩叹了口气。一人造反,全族遭殃,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跟着倒霉。嬴傒这场祸事,不知得牵连多少人。 陈平坐在他身边,“咸阳城如今也不清静,咱们在江陵多待些时日也好。” 卢浩抬手指了指城墙:“这里就是荆州。” 陈平不明所以:“荆州怎么了?” “也不知道丞相打完蜀地,会不会顺江而下来这里看看。” 陈平瞥他一眼:“你当丞相很闲?” 他掰着手指头数:“打完蜀地,就要准备漠北之战,东北那边也得打松嫩平原;阳关和玉门关要建,河西四郡要建,九原的养殖基地也要建;移民安置、田地开垦、朝廷补助、官员调动……哪样都得丞相定夺。” 卢浩张了张嘴,陈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通商在即,互市的地点要定下来,货币和税制也要定下来;秦法的修订更是个大工程……” 卢浩头都大了:“别……别说了……” 陈平冷哼:“治国岂是儿戏?你以为打几场胜仗、占几个地盘就算完事?” 卢浩果断转移话题,小声问:“你现在管郎卫了?我看你带的人都是生面孔。” “你有点常识好不好?郎卫只听命于陛下。”陈平翻了个白眼:“这些人是我从流民里挑的好手,底子干净,亲缘单薄,一穷二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能肝脑涂地。” 卢浩反应过来:“特务连?” 陈平皱眉:“何为特务连?” “就是你的谍部班底。” 陈平没有否认:“算是吧。”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谋划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去了咸阳就在谋划此事,你当我在丞相府无所事事?” 卢浩想到了什么:“小果子会被调走吗?” “你说呢?”陈平道,“他身份暴露,不可能再假扮内侍。” 卢浩垂下头,不说话了。 陈平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可将小果子要到身边做亲卫,陛下肯定同意。” 卢浩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灯泡,叮得一声。 还可以这样? 一夜过去,新来的商船又挤挤挨挨地泊满了码头,江面上帆影重重。搜寻小果子的船队还没回来。 江陵城城门大开,百姓们排着队进出。守城的士兵仔细检查路引,井然有序。 昨夜那场哭闹像被晨风吹散,城里城外又恢复了日常的喧闹。 卢浩终于踏进了这座大名鼎鼎的古城。 街道宽敞笔直,青石板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探出老长,在头顶搭起一条长廊。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晨风里招展。 陈平径直来到郡尉治所。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不张扬,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郡尉迎了上来,快步走到陈平面前,拱手一揖:“特使放心,昨夜城里已搜过一遍,该抓的都抓了。今早派人去了各县缉拿反贼余党。” 陈平微微颔首:“你亲自盯着,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 郡尉转身,大步流星地带着人出城。 两人胡乱填饱肚子,卢浩也没心思逛街,抬脚上了城墙。 站在城墙上视线豁然开朗。 长江近在咫尺,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泛着灰蒙蒙的光。几艘商船扯着帆,慢吞吞地往下游漂,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江对岸是平整的田野,一望无际。 陈平撞了撞卢浩的肩膀:“你不说话我瘆得慌,正常点行不行?” 卢浩巴巴地望着江面,脖子伸得老长:“船队怎么还不回来?” 陈平靠在城垛上,语气笃定:“我跟你保证,小果子死不了。” “你怎么保证?” “他在郎卫里也属顶尖那拨,年纪虽小,身手十分了得。”陈平挑眉,“我还给了他一堆药。” 卢浩恍然大悟:“那些迷药是你给的?” “可不止迷药。”陈平嘴角微扬,“我和李时珍配出了十多个方子,什么样的都有。” 卢浩嘴角直抽:“你不是毒士,不要硬给自己贴标签行不行?好好的药圣都被你带歪了。” 陈平哼了一声:“毒士又如何?只要管用,手段不必讲究。” 卢浩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祖宗,咱能不能学点好的?” “说起毒士,”陈平眼睛一亮,“我还挺欣赏那个贾诩……” “不,你不欣赏贾诩。”卢浩斩钉截铁,“你给我打住。” 陈平冲他眨了眨眼。 卢浩福至心灵,脸色一变:“想都别想,我不会拉贾诩过来做你的帮手。死心吧!” 陈平失望地叹了口气:“可惜……” 话音未落,城墙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郡守。 郡守急急奔上城墙,跑得冠歪带斜,喘着粗气:“回禀特使,人找到了!就是伤势颇重,张先生带人走水路。” 卢浩一屁股坐到地上,崩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手脚有些发软。 “辛苦了。”陈平对郡守拱了拱手:“劳烦跟城里的药铺掌柜通传一声,随时调用药材。” “是。” 卢浩撑着膝盖爬起来,向郡守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郡守。” 郡守摸不清他的身份,见他行此大礼,慌忙还礼:“分内之事。此处风大,二位不如移步驿馆歇息,等船队回来。” 逆水行舟比骑马慢多了。三个时辰后,船队才慢吞吞地出现在江面上。 张仲景先下船。见卢浩守在码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受伤吧?” “没有。”卢浩急问,“先生,小果子呢?” “后边。” 两个医官抬着担架下了船。小果子双目紧闭,面如纸色,嘴唇发青,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枯木,了无生气。 卢浩紧张地凑过去,手伸了伸又缩回来。 “先生,他……” “死不了。”张仲景语气平淡,“这小子底子好,壮得像头牛。” 卢浩这才将心落回肚子里。 江陵城的医署院占地极广,是最早修建的一批。医护虽然还在培训,但已初具正规医院的雏形。 听说咸阳的张神医到来,整个医署院都轰动了。医者们从各个院子跑出来,挤在病房里,伸着脖子张望。 张仲景也不藏私,一边处理小果子的伤,一边让所有医者旁观,现场教学。 清创、缝针、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极慢,一边做一边讲。 讲到关键处还要提问,问伤者该用什么方子治疗,后续如何护理。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诊脉,当场开出药方,口述护理方案。 张仲景一个个地纠正,这个方子太温吞,那个方子不全面。句句都在点子上。 卢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医学院。 导师也是这样的。让学生自己看、自己想、自己说,错了就骂,骂完再教。 小果子躺在病榻上,身上缠满扎带,还处于昏迷中,全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教具”。 卢浩默默道了个歉:兄弟,对不住了。 你现在是病例,病例没有人权。 第117章 三个枢纽 蜀地的消息随着南下的商队传到了江陵。卢浩刚好认识一个巴家的掌柜,两人便蹲在码头上交换情报。 “丞相活捉嬴呈,卫将军打通了金牛道,粮食正往蜀地运……百姓有粮也就不闹了。蜀地已基本平定。” 卢浩问:“嬴傒呢?抓到没?” 掌柜摇了摇头:“不知,听说往陇西跑了。” “还有其他消息吗?” “丞相要加紧修五尺道。” 卢浩不解:“现在就修五尺道?准备打西南了?” 掌柜解释道:“朝廷本就要修,之前因征民夫困难,粮食又不够吃,才耽搁至今。” 卢浩点点头,又问:“你们这趟去哪?” “回咸阳,老祖宗召集了巴家所有人手回咸阳。” “有情况?” 掌柜小声道:“先生有所不知,互市地点定下了。一处设在渭水南岸那片高地上,原先说要建朝宫的那块地。现如今要建一座……商贸城。” 卢浩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掌柜说的这个地方,不就是建阿房宫的地址吗?改建商贸城了? 那确实是块好地。与咸阳城核心区隔河相望,既不干扰原来的城市格局,又足够近。 商队从东方来(函谷关方向)或从西方来(陇西方向),渭南都是必经之地。选址于此,合情合理。 “另一处互市点设在张掖。”掌柜继续,“先生,您去过张掖吗?为何设在那里?” 卢浩想了想:“因为张掖居河西走廊中段,水源充足,土地肥沃。能够扩张成一座超大型城市。” 掌柜拱了拱手:“受教了。” 卢浩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互市地点,是巴清和班超提议的。 一开始秦始皇只想开一个边境互市点,最初的选址是疏勒河谷那片草原。 秦军卡在河谷西边的玉门关出口,既能守住河西走廊,也能盯着西域。 只是这个方案寄到班超那里,他提出了不同意见。 相隔万里之遥,班超的信回到咸阳时,诸葛亮已经进了蜀地。 秦始皇对商贾之事并不精通。但祖龙有个优点:不会自做主张,愿意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于是他召巴清进宫。 巴清看完班超的信,以商人的角度为祖龙分析了一番: “班先生的提议很妙。陛下,若只设一个互市点,西域的货要一口气运到敦煌,大秦的货也是。路途遥远,中间没有休整点。” “若是设两个互市点,大秦各郡县的货,可选择在咸阳登记、仓储、中转,或直接运往张掖。西域的货同样可在张掖整顿,再发往咸阳。” “按卢浩的话说,这条商道就有了两个……中转枢纽。” 巴清指了指地图:“一个互市点,只能带动一方经济。两个互市点,可带动整条商道沿线郡县。” 秦始皇又指了指更西边:“这是班超要设的第三个互市点。” 巴清手指颤了颤。她虽没去过西域,但对西域的地形烂熟于心。 卢浩还给她画过一张更大的地图,称那片地方为“亚洲中西部”。 秦始皇指的是疏勒,从疏勒翻过葱岭就是中亚。 巴清虽是商人,手下却有私兵,对军事并非一无所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勾勒出一幅扩张路线图。 疏勒是扼守西域西大门、威慑中亚诸国的咽喉要地。 咸阳、张掖、疏勒。这条商路一旦建成,秦朝向外扩张就有了一条完善的运输线及情报前哨。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巴家既要作为商队前往中亚拓展商道,也要收集更远处的消息,为帝国开路。 巴清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收紧。 陛下的信任,她感激。可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巴家从此绑上了帝国的战车,再无退路。 这是巴家的命,也是巴家的运。 她深深一揖:“巴家,领命。” 于是,在班超设计、巴清落实、秦始皇拍板后,丝绸之路的三个枢纽正式出炉。 诸葛亮回到咸阳,气还没喘匀,就要接手咸阳和张掖两个商贸城的建设。 不是商业街,是两座超、大、商、贸、城! 饶是诸葛亮稳如泰山,眼前也有些发黑。 “将作少府快扛不住了,”王绾更是愁得直掉头发,“你可知商贸城的规模?比官署区还大!何况一个还设在张掖,我去哪里调人手?” 诸葛亮想了想:“右相莫慌,陛下也没说立刻建起两座城。” “你待如何?” “先平整地基,搭帐篷,摆摊位,把架子搭起来。”诸葛亮叹了一声,“城,慢慢建。” “此计甚妙!”王绾眼里重新有了光彩:“待春耕结束,再征民夫建城。” 诸葛亮摇摇头:“张掖那边,不用征大秦民夫。” 王绾不解:“何意?” 诸葛亮端起茶碗,慢悠悠道:“向西域诸国发一道榜文,愿意参与建城的派人来。大秦包吃住,不给工钱。建城期间出过力的,日后商路开通,货物优先供给。” 王绾服了。 工部的货物在西域有多抢手,他是知道的。多少人拐弯抹角求到他面前。 左相这一招,等于用西域的人手修城,还不用付工钱。 至于包吃住——大秦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 过了几天,卫青也押着俘虏回到了咸阳。 陇西的副将与他前后脚到达。 副将押回了数十名宗室子弟,还有嬴傒的尸体。 秦始皇皱眉:“怎么死的?” 副将抱拳:“回禀陛下,陇西侯一路追击,嬴傒残部被逼入陇西与西羌交界的河谷。嬴傒身边只剩数十骑,被围困三日后,自刎而死。” 秦始皇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副将身后的宗室子弟身上。 这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涣散。 秦始皇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皆按秦律处置。” “陛下,”廷尉出列,“谋逆之罪,依秦法,首恶夷三族,从犯斩首,家产充公。” 站在殿内的宗正身子一抖。他是皇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之一,专管宗室事务。 依秦法夷三族,也就是说嬴傒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姐妹,都得杀光。 他嘴唇动了动,想求情,抬头却对上秦始皇冷淡的眸子。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冷。 冷到宗正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颤抖地翻开手中的册子,哑声道:“嬴傒一脉,凡在属籍者,已逐一核对。涉案者六十七人,当绝属籍,从……从宗室除名。” 廷尉接过话,不带一丝感情:“嬴傒一脉,不论亲疏,凡参与谋逆者一律处斩。宗室之中,凡与嬴傒有书信往来、知情不报者,削爵贬秩,流放。” 这话一出,不止宗正,诸葛亮和王绾也是头皮一紧。 宗正脸色灰败,声音发颤:“陛下,此事牵连甚广……宗室,恐十不存一。” 廷尉侧头看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宗室之人难道杀不得?” 秦始皇挥了挥手,淡声道:“依法办。” 宗正颓然退下,步履蹒跚,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依法办”这三字令宗室人人自危。 主要是“凡与嬴傒有书信往来、知情不报者,削爵贬秩,流放。”这条律法覆盖面太广了。 嬴傒在宗室里经营了几十年,谁没跟他喝过酒?谁没跟他送过帖?谁家亲戚不走动? 哪怕只是礼节性的问候,只要被翻出来就是把柄。廷尉顺藤摸瓜一查一个准。 宗室的心态完全崩了。 万一哪天廷尉上门说:“你三年前跟嬴傒喝过酒,涉嫌知情不报。” 他们上哪说理去? 清算范围太模糊,开的口子太大。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倒霉蛋。 咸阳城风声鹤唳。街面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往日热闹的酒肆茶楼门可罗雀。 一匹快马踏碎长街,直奔丞相府。 送信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门前迎客的舍人:“请问,丞相在吗?” 舍人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抽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公子急信。” 舍人眸光微动,侧身让开:“随我来。” 第118章 千古难题 扶苏远在九原,屯田筑城,认认真真办养殖场,事事亲力亲为。不论在军队还是在民间,都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他其实很听劝。每月都会给诸葛亮写封信,说说工作上的事,请教些问题。 嬴傒造反这事儿,他从头到尾没向秦始皇提过只言片语,写信也只问卢浩的下落。 秦始皇对此颇感欣慰。 然而宗室的判决太重了。 扶苏再着急,也没有直接冲回咸阳,更没有给秦始皇写信劝谏,而是先向丞相请教。 洋洋洒洒四张纸,他写下了自己的担忧,且十分有见地: “先生,见字如晤。” “蜀地之捷已闻,嬴傒伏诛。然学生闻廷尉依‘知情不报’之条追查,凡与嬴傒有往来者,皆在嫌疑之列。此法用之过宽,恐收束不住。” “学生不是替嬴傒鸣冤,也不是袒护宗室。谋逆当诛,此乃国法。只是‘知情不报’四字,太模糊!” “谁算知情?谁算不报?嬴傒经营数十载,宗室之人若以‘往来’为罪,则几乎无人清白;若以‘不报’为罪,则无人能自证‘不知’。这不是查嬴傒的同党,是让所有人自证无罪。” “学生担心的是,案子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学生听卢浩讲过明朝胡惟庸案,拖了十几年,人人自危,互相攀咬,人越查越多,牵连的便不止宗室。” “若任由事情发酵,嬴傒案与胡惟庸案何其相似!” “学生明白。宗室有祖上留下的封地、有人脉、有私兵,是心腹之患。若不趁机清理,日后恐再生变故。” “杀嬴傒一脉,是国法。若借题发挥、牵连过广,父亲如何收场?” “学生怕的不是宗室被杀,是怕父亲背上骂名。” “父亲志向是万世基业,不该因意气、因猜忌、因收不住手,令后世诟病。” “学生不是替宗室求情,是想求一个分寸。” “廷尉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但定罪要有实据,不能只凭‘知情不报’四字。” “查到哪里该停、哪些人该放过,也该有章可循。” “先生,学生远离咸阳,不知此时朝中深浅。此信若有不妥,但删勿存。” 诸葛亮看完信,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压都压不住。 “公子这封信,写得好。” 送信的是扶苏的心腹,姓许。闻言微微躬身:“丞相,公子接到消息后,日日茶饭不思,十分焦虑。” 诸葛亮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吹干墨迹递给许舍人:“转交公子,让他不必忧心。此事,我自有成算。” 许舍人双手接过,小心收进怀里,又问道:“公子十分挂念卢先生,他可有回咸阳?” “卢浩在江陵,过几日便回。” 许舍人眉眼舒展,拱手一揖:“如此便好。丞相公务繁忙,不敢叨扰,这便回九原报信。” 诸葛亮颔首,目送他匆匆离去,立刻乘马车进宫。 东偏殿里,秦始皇正在看奏章。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朕知道孔明为何而来。” 诸葛亮脚步一顿:“哦?” “你前头,已经来过三波人了。” 诸葛亮沉默片刻,拱手道:“臣,不是来求情的。” 秦始皇搁下笔,抬头看他:“来陪朕赏月?” 诸葛亮难得噎了一下。 窗外月光正好,清清冷冷铺了一地。 他定了定神:“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秦始皇起身:“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殿门,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夜风拂过,裹着初春的凉意。 诸葛亮当真在月色里讲起了故事。 “臣所处的时代,曹操确为一代枭雄,他儿子曹丕也不错。只是……父子俩各干了一件蠢事。” 秦始皇也听卢浩讲过三国,但远不如亲历者说的生动,听得十分认真。 诸葛亮望着星空,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乱世。 “曹操对继承人犹豫不定,导致曹丕即位后,对有威胁的宗室兄弟狠狠打压。削减封地、频繁迁徙、派人监视,形同囚徒。” “曹叡继位后稍有松动,允许宗室进京朝见,提升了封地等级,在病重时一度想用宗室辅政。但曹氏宗室无实权的局面,并未改变。” 秦始皇没接话,脚步不停。 诸葛亮继续:“曹叡是将宗室压住了,没人造反,可司马氏起来了。” “司马懿在朝中经营几十年,底下的人只知有司马,不知有曹。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掌了兵权,更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满朝文武,大半是司马家的人。” “曹髦带兵出宫,大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被当街刺死。” “司马炎逼魏帝禅位时,曹家宗室,竟无一人敢反抗。”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 秦始皇负手而立,过了许久才开口:“孔明,你讲这些,是想说朕错了?” “陛下防宗室,并无错。”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接话,“臣再说司马氏。” 秦始皇侧头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司马炎逼魏帝禅位,亲眼看着曹魏如何灭亡。”诸葛亮讽刺地笑了笑:“所以司马炎学聪明了。” “他大封宗室,将自家的叔伯、兄弟、子侄全封了王,让他们领兵镇守一方。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江山。” “陛下猜,结果如何?” “又反了。”秦始皇淡淡道。 诸葛亮点点头:“司马炎活着的时候,诸王各守其土,还算安稳。他一死,继位的儿子是个痴傻之人,太后和几个大臣争权。” “宗室就压不住了。” “赵王司马伦杀了太后、废了皇帝,自己称帝。之后齐王、成都王、河间王、长沙王……你打我,我打你,今天你进洛阳,明天他烧邺城。打了十六年,把西晋的国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匈奴、鲜卑趁机南下,洛阳陷落、长安陷落,西晋灭亡。司马家的宗室,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要么逃到江南苟延残喘。” “这便是八王之乱。” 诸葛亮停住脚步,月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冷。 “陛下,曹魏防宗室防得太狠,亡国。司马氏用宗室用得太狠,也亡国。” “臣讲这些,是想说宗室不可不防,也不可除尽。如何把握,本就是千古难题。” 秦始皇负手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很久没有说话。 诸葛亮叹了一声:“长远的问题暂无解法,但眼下……” 秦始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孔明想说什么?” 诸葛亮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想稳住宗室,该尽早立储。”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始皇摆摆手:“朕再想想。” 当晚,祖龙又将廷尉叫到咸阳宫,三人密谈了大半夜。 第二日的风向总算变了:拿到实证,才可定罪。 卢浩匆匆赶回咸阳时,这场有可能引发腥风血雨的谋逆案已接近尾声。 他没急着进宫,先去了丞相府。 诸葛亮见他活蹦乱跳地回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回来就好。” 卢浩抹了把额头的汗:“您是不知道,我在江陵魂都快吓飞了。这特么要是整出一个胡惟庸案,要枉死多少人?几个公子,包括扶苏,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没事了。” “肯定是您去劝了。”卢浩心有余悸,“祖龙明摆着要借这次机会大清洗。” 诸葛亮摇摇头:“我没劝,就讲了讲曹魏和司马家,是如何作死的。” 卢浩呆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不愧是您!不讲事态失控可能引发的后果。” “祖龙这么自负的人,听不进去的。他肯定会想,老朱控制不了,不代表他控制不了。” 诸葛亮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所以得从源头解决问题。案子由宗室引发,就得在宗室结束。” 卢浩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您高明。” 诸葛亮催他:“快回宫吧,陛下近日……心情不佳。” 卢浩苦着脸:“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祖龙这把怒气没撒完,心情能好吗?” 第119章 轻工业基地 祖龙这一怒,虽不至于浮尸百万那么夸张,但受牵连的也绝不少。 嬴呈三族,男女老少数百口,一个没留。 与此案有牵连的宗室、官吏、门客、亲眷等,流放两万余人。统统押往九原。 扶苏收到流放名单时,沉默了很久。 他的智囊团倒是挺乐观。 “陛下将两万多人送到公子治下,这是多大的信任。” “可不是,换个人,陛下还不放心呢。” “这些人到了九原,管好了功劳跑不掉。” 扶苏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考验,也是信任。可两万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不是两万块石头。 卢浩寄来厚厚一沓信,啰啰嗦嗦十几页: “公子,千万别圣父心发作!那些人是罪民,不是难民。你同情他们,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不要跟他们接触,不要听他们诉苦,不要给任何优待。哪怕是老弱妇孺也别额外照顾,你一照顾,别人就觉得有缝可钻。” “全交给手下安置,你只把关,别露面……” 扶苏看完信哭笑不得。提笔回信:我又不傻。 许舍人奉茶进来,见自家公子嘴角挂着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公子,卢先生来信了?” “是。” “公子与卢先生私交甚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扶苏收起笑容,抬眼看他:“何意?” 许舍人垂着眼,“臣此次回咸阳,听到些……闲话。” 扶苏皱眉:“闲话?” “百姓都在传,卢先生乃陛下亲子,此前遗落于民间……”许舍人喉结滚了一下,“还说,陛下之所以下狠手清洗宗室,是为最宠爱的儿子出气。” “什么?”扶苏放下笔,眉头拧得更紧,“怎会有如此离谱的传言?” 许舍人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对卢先生的偏爱,明眼人都看得见。若传言为真,储君之位……” 他停在这里,没敢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陛下一日不立储,公子的位置就一日不稳。 今日是流言蜚语,明日呢?后日呢?卢浩不是宗室之人,可他住在咸阳宫里。 那个位置,比任何一位公子都近! 扶苏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卢浩与我,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今日这番话,不可再提。” 许舍人低头,叹了口气:“……是。” 咸阳这边,秦始皇的气还没消透。每天上朝脸色沉得像腊月天。 群臣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撞在刀口上。 廷尉倒是精神得很,案子办得干净利落,嬴傒一脉在宗室中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连根拔起。 他站在朝堂上汇报时,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 宗正站在班列里,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开口。 散了朝,几个老臣凑在一起,低声叹气。 “两万人,说流放就流放了……” “嘘!你不要命了?” “流放九原,好歹是去公子治下,不算最坏的结果。” “也是……总比杀头强。” 几人摇头叹息,各自散去。 秦始皇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浩就坐在他旁边,摊开一沓纸,埋头写信。 先写给陈平。问小果子的伤恢复得如何,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咸阳。 陈平这次出门不止是追查嬴傒的余部,还要在大秦跑一圈,重新规划驿站的选址。 秦朝的驿站沿着驰道分布,打了胜仗、占了新地、修了新城,原有的驿站早就不够用。 陈平要在每条主干道选址,规划从咸阳辐射到全国的主要节点、再从节点伸向边境的枝干。站点定了,还得建鸽舍和狗舍。为通讯网的建设打好基础。 张仲景借此机会跟陈平一起出发,沿路检查各郡县医署的建设情况。药材来源,医者水平,护理和药仆的培训机制都要查。 这三人短期内都回不来。 卢浩将信纸折好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写给霍去病。 这封信写得最长。讲卫青如何打蜀地,就快进化成全地形作战的超级统帅。 第三封写给班超。讲宋应星的工部在九江郡建窑,挑战青花瓷、粉彩瓷、玲珑瓷…… 田部的人在各地找茶种,什么荆楚的武陵茶、巴蜀的蒙顶茶、武夷山的岩茶、天目山的绿茶、君山岛的黄茶…… 誓要联手将西域的钱包掏空! 最后写给扶苏。透露陛下心情不好,汇报工作的时候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写完信,卢浩开始了今天的工作:给祖龙顺毛。 他搁下笔,转头看向窗边那道玄色背影:“陛下,去蹴鞠吧,活动活动筋骨。” 秦始皇转过身:“伤都好了?” “早就好了,祖师爷的药特别管用。” 秦始皇不轻不重的教训:“一天都闲不住。” 卢浩撇撇嘴:“我这不是怕您太闷吗。” 秦始皇瞥他一眼:“下棋吧。” 卢浩有点为难。六博他不会,围棋又下不过,象棋还行。但现代玩的那种象棋要等秦汉以后才慢慢成形。 他想了想:“我教您下五子棋吧?” 秦始皇以为是什么高端局,同意了。 等卢浩摆好棋盘、讲完规则,秦始皇的郁气都散了大半:“这叫下棋?” “别的我也下不过您啊,”卢浩一脸坦然,“就这个,我还有机会。” 秦始皇沉默。算了,下就下吧。 一局之后,卢浩皱眉:“再来。” 两局之后,卢浩咬牙:“再来。” 五局之后,他哭丧着脸:“您就不能让让我吗?” 秦始皇面无表情:“已经让了。” 卢浩瞪着棋盘上连成五子的黑棋:“我不服,再来!” 秦始皇一边无聊地落子,随口问了一句:“扶苏,如今可担得起储君?” 卢浩的手顿在半空。这个问题太重了,他哪敢接。 秦始皇像是没看见他的迟疑:“但说无妨。” “陛下,我们只说立储这件事。”卢浩咽了咽口水,斟酌着开口:“后世有一种说法。您确实没有处理好继承人的问题,才让胡亥和赵高钻了空子。” 秦始皇沉默良久,低低说了一句:“是朕之过。” 卢浩赶紧补了一句:“也不全是您的错。公子以前是有些犟,现在好多了。” 秦始皇垂眸沉思,过了几息才开口:“孔明说得对,要稳住宗室,立储是最好的法子。” 卢浩嘴巴闭得死紧,他知道祖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秦始皇落下最后一子:“再等等吧。” 卢浩长长舒了口气。明天换个地方顺毛,打死也不下棋了。 第二天,等他赶到东偏殿时,却被告知秦始皇不在宫内。 “去哪了?” 内侍躬身:“陛下和卫将军去了工坊区。” 这座新建的工坊区在咸阳以西,离废丘很近,骑马得一个小时。 卢浩称其为——轻工业基地。 宋应星来到秦朝后就开始修建,陆陆续续将各种手工作坊集中到此处。 如今已经是集研发、生产、仓储、居住于一体的工业化小镇。 由于工部出产的很多东西在这个时代都属于超前技术,如造纸、活字印刷、大型纺织机械、油脂精炼、酒精提纯、火柴制作工艺等等。 因此安保十分严密,一点不比炼钢坊、水泥坊、玻璃坊那些重工业区松懈。 城外有中尉军驻扎,进出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卢浩刚到小镇入口,手还没摸到腰间的令牌,一位将领已经迎了上来。 “先生来了?陛下在西边的军备区,您从西门过去快些。” “谢了。” 卢浩调转马头,总觉得这人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第120章 朕供得起 军备区与小镇隔着一道高墙,里面专门制作各种兵器。 炼钢坊送来成型的零件,如钢片、箭头、刀坯、矛头等等,在这里完成组装。 往里走,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偌大的空地上建了几十间厂房,匠人们各管一摊,有人磨箭头,有人给箭杆装尾羽,有人缠柄,有人装矛头。 每个人只干自己的那一道工序,干完了往下传,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就是一把成品。 这就是工部流水线作业。速度翻倍、次品率降低、新人上手快。 大秦在工业起步阶段,就将生产效率拉到了天花板。 走到最后一个厂房门口,卢浩眼睛忍不住“蹭”地一亮。 卫青身上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铠甲。 不是汉朝那种甲,也不是笨重的铁浮屠,是一套通体银灰的鱼鳞甲。 半包式头盔,后脑和脖颈用甲片覆盖,护耳垂到腮边,护额宽出眉骨,额头和面颊被甲片遮挡。 眼、鼻、口露在外面。视野开阔,呼吸顺畅,穿戴者能正常交流,能扭头看两侧。 头盔以下是满身的鱼鳞,甲片只有一指宽,薄而韧,一片压一片,叠压处微微翘起,像一层层细密的波纹。 手套背面覆着更小的鳞片,指节处留了缝,握拳、松手都不碍事。 绑腿从脚踝裹到膝下,鳞片顺着小腿的弧度排列,走路时沙沙作响。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胸口的甲片。外层鳞片压着内层,内层下面还有一层软垫,箭矢射上来先被两层鳞片拦截,力道再被软垫卸掉。 甲片与甲片之间由皮绳活穿,每一片都能独立活动,弯腰、转身、劈砍、射箭,全不受限。 卫青做了几个攻击动作,鳞片哗啦脆响,煞是好听。 他忍不住赞叹:“很轻,活动自如。” 卢浩眼神发直,伸手摸了摸,“好穿脱吗?” 卫青没说话,手指轻扯几下,胸前的甲片从中间分开,整件铠甲像脱衣服一样从身上滑下来。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卢浩口水都快下来了。 轻便、防高、活动自如、穿脱方便。四个优点全占了,这又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宋应星是怎么做出来的? 卫青见他发呆,又将甲穿了回去。还从腰间解下一个鱼鳞面罩扣在脸上,头盔变成了一个整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卢浩:“…………” 这下连面门也护住了。 卢浩快馋哭了:“我我我……我能穿一下吗?” 秦始皇气笑了:“出息,赏你一套。” 卢浩抱起一套甲掂了掂,绝对不到二十斤。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卫青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回去先练一月马步,若是穿不动摔了,这套甲收回。” 卢浩的笑僵在脸上。 秦始皇再补一刀,“你这身板,确实得练。” 卢浩咬咬牙,为了这套甲,拼了! 卫青依依不舍地脱下鳞甲,问侍立在身侧的工部丞:“做出多少了?” 工部丞翻了翻册子:“将军,此甲工艺繁复,眼下只出了一万六千副。” “不少了。”卫青点头,“诸位辛苦。” “将军言重。近日钢产量增了不少,工部已调整产线全力赶制,月末定可再出四千副。” 秦始皇心情大好:“工部上下皆有功,当赏。” 工部丞喜笑颜开:“谢陛下。” 三人没待太久。走的时候秦始皇要了两套鱼鳞甲,一套卢浩抱在怀里不撒手,另一套令工部丞寄往九原。 工部丞愣了愣,偷偷瞄了卢浩一眼,垂首领命。 卢浩一脸莫名其妙——你看我干嘛? 回到咸阳宫已是傍晚。三人匆匆扒了几口饭,萧何到了。 卢浩兴奋地展开自己的鳞甲,往身上比划:“您看,帅不帅?” 萧何好笑:“帅。” 秦始皇嫌弃地挥手:“行了,说正事。” “哦哦。”卢浩赶紧放下甲,铺开一张纸,刷刷刷画了起来。 萧何凑过去一看:“……” 漠北的地形在纸上铺开……嗯,勉强算铺开了。 轮廓歪歪扭扭,山脉是几道弯弯曲曲的波浪线,河流是几条浅一些的线,河谷用两道波浪线夹着一条细线表示。 看惯了宋应星那堪比工笔画的写实派舆图,再看卢浩这位灵魂画手的抽象派草图,萧何觉得眼睛有点疼。 他真心实意地评价了一句:“虽说是草图,你这也太草率了吧。” 卢浩理直气壮:“漠北就长这样啊!山是山,河是河,我又没画反。” 卫青忍笑,走过来替萧何解围。 “这是燕然山,东西走向,横在漠北腹地。这是狼居胥山,南北走向,是卢朐河的发源地。郅居水从燕然山北麓流向北海,卢朐河往东,一直流到呼伦贝尔草原。” 萧何目光沿着山脉和河流的走势移动,眉头微蹙:“这路可不好走。” 卫青点头:“山多,河谷纵横,骑兵跑不起来。秦军要在这里打匈奴,补给是头号难题。” “所以得您出手。”卢浩插嘴,“运输线路规划好了,仗就赢了一半。” 萧何盯着那张“草率”的地图,沉默片刻:“我得先知道,大军打算走哪条线。” 卫青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一路从上郡出塞,经高阙、过戈壁,直插漠北腹地。” 他又指了指东边:“另一路从代郡出发,沿卢朐河谷北上,绕到狼居胥山以东。这条路更远,匈奴未必会重兵布防。” “两路在狼居胥山附近会师。” 萧何眉头微蹙:“两条线,单程各有多少里?” “西线三千余里,”卫青答,“东线也差不多。但东线沿河谷走,沿途取水方便,补给压力比西线小。” 萧何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在默默计算。 两条线都是三千余里,戈壁、高原、山地、河谷,没有现成的驰道,没有固定的驿站,运粮的损耗至少是常规路线的三倍。 秦始皇见萧何久久不语,搁下茶碗:“漠北之战定到四月,你有两个月准备。” 萧何拱手:“陛下,臣想问霍将军如何打算?三千里,他还是不带辎重?” 秦始皇看向卫青。 卫青点头:“他确实不带。不管打哪里,打多久,都不带辎重。” 萧何又问:“两路大军各多少人?” “各五万。霍去病只要轻骑兵,我率骑兵、步兵,带辎重。” 萧何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所以,霍将军至少要十五万战马。” 秦始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卫青面色如常,“霍去病打仗不废粮,废马。” 秦始皇揉了揉额头,问萧何:“阳周如今有多少战马?” “八万。” 秦始皇:“…………” 卢浩凑到祖龙耳边,小声嘀咕:“陛下,您现在知道汉武帝有多不容易了吧。仅漠北一战,汉军就折了十几万匹马。” 秦始皇冷声道:“咱们抢的也不少。从各郡县调,十五万战马而已,朕供得起。” 萧何心里有数了:“既如此,只需要给卫将军运粮即可。不用两月,一个月足矣。” 卫青惊讶地重复:“一个月?” 卢浩眨眨眼:“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萧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卢浩闭嘴了。 萧何从来不开玩笑。 第121章 死粮换活粮 萧何说一个月,在场三人是不信的。 特别是卫青。漠北之战的后勤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元狩四年的春天,武帝为了那一战几乎掏空了大汉的家底。十四万匹战马,数十万步兵、几十万民夫随行转运。 从关中运粮到漠北,路上就要吃掉七八成。大军还没到狼居胥山,粮食就已经绷到了极限。 抢不到匈奴的粮就得饿死。 他是主帅,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从来不是匈奴人的弯刀,是口粮;是那些在戈壁上饿死、渴死、累死的运粮民夫;是那些饿着肚子征战的将士;是每往前推进一步,就多一份损耗的补给线。 他知道萧何是汉初第一功臣,没有萧何,就没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员。但一个月,五万人的补给,从关中运到漠北? 萧何也不卖关子,“臣的想法是——死粮变活粮。” 秦始皇眉头微动:“何意?” “漠北补给线太长,如今又处处缺人。”萧何直言,“若是全靠人力运粮,准备半年都不够。” “不如让牛羊驮着辎重随军,另外让少量民夫赶着山串车再装一部分。既省了人力,又增了运力,还解决了口粮。” 殿内鸦雀无声。 萧何不紧不慢地继续:“若是担心牛羊不好赶,调猎犬跟着就行。陈平养了不少,十分聪明,自己会打猎,不吃大军的口粮。到了草原上,说不定还能帮大军打探消息。” 秦始皇:“……” 卫青:“……” 卢浩叹服:“天才啊!前辈您真是天才!怎么想出来的?” 萧何面色如常:“大秦现在又不缺牛羊。分几万只做口粮,不心疼吧。” 秦始皇忽然有些嫉妒刘邦了。一个混混,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萧卿。” “臣在。” “你眼神不好。” 萧何:“……?” 卢浩差点笑喷,死死捂住嘴。 卫青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朝萧何行了一礼。 “卫青拜服。” 没人比他更清楚,萧何这一招死粮变活粮,救了多少民夫的性命,又填饱了多少将士的肚子。 萧何连忙扶住他:“不敢当将军如此大礼。此计也只能配合将军走东线。有水有草,牛羊不愁吃喝。若是换成霍将军的西线,这法子也行不通。” 秦始皇问:“会拖慢大军的速度吗?” 卫青摇头:“人力运辎重,并不比牛羊快多少。主力本就要分兵配合辎重队,不碍事。” 秦始皇沉吟片刻:“此法若是可行,亦能用在其他战线。” 萧何苦笑:“此法受地形限制,秦军不可能一直在草原上打仗吧?” “也就是说,”秦始皇抬眼看他,“有草的地方就行。” 萧何头皮一紧:“陛下,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牛羊也经不起消耗。” 秦始皇没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萧何又劝:“陛下,臣敢提这个法子,因主将是卫将军。” “这法子有个致命的缺陷。粮草可以藏在山谷里、藏在城里、藏在营寨里。牛羊不行,几万头牛羊散出去,目标大、气味重、移动慢,敌人不需要费心找,顺着粪和脚印就能摸到秦军所在。” 秦始皇挑眉:“所以?” “主将必须有绝对的能力,护住辎重。” 秦始皇笑了。 卢浩也笑了。 连卫青都面带微笑。 萧何一脸懵,左右看了看:“……臣说错什么了?” 见没人回答他,只好继续提出自己的担忧:“将来地盘大了,难道每位将领都能像现在的几位将军,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秦始皇搁下茶碗,淡淡道:“若是连辎重都护不住,那不是朕罚不罚他们的问题。” “是他们要不要脸面的问题。” 卢浩无语望天,将来若是哪位响当当的祖宗丢了辎重,那是在华夏千年军事榜上丢大人! 漠北之战已定。 卫青继续练兵,万事不操心。 情报和军备,诸葛丞相早就准备好了;后勤和运输,萧何算得清清楚楚;就连军医营,都由华佗提前组建好。 他只需要带着五万人去代郡,开打。 卫青有些恍惚。 仗是这么打的?仗应该这么打? 他忍不住写信给霍去病,问他战前是怎么准备的。 霍去病看完信愣了半晌。 “除了选兵、练兵……战前需要做什么准备?准备不都是舅舅做的吗?” “噗……”班超一口水喷出来:“咳咳咳……” 霍去病皱眉:“你要不要去找军医看看?” 班超使劲捶胸口:“没事没事……咳咳咳……” 霍去病将信拍在桌案上:“一个月后我带兵去上郡,你一个人行不行?” 班超喘匀了气:“将军,我好歹在西域守了三十年,不是靠以德服人。” 霍去病又问:“你和李信想打大宛?” “我不想。”班超无奈,“是陇西侯想,天天撺掇我。” 霍去病也知道李信什么歪招都敢使。换了个话题:“互市开通后,你注意点西羌的商人。” 班超不解:“将军为何对西羌如此防备?” “我和卢浩有同样的感觉”霍去病皱眉,“有股力量在跟我们较劲。” “可西羌那边,不是要到唐朝才发展起来吗?” “你别忘了,冒顿在月氏做质子。”霍去病语气加重,“你确定他死透了?” 班超猛地站起来。 “我怎么把冒顿给忘了……”他来回踱了两步,“此人若是不死,实乃心腹大患。” 霍去病提醒道:“李信在边境布了重兵,西羌不敢跟我们硬碰硬。但互市开通,要防着他们暗地里做手脚。” 班超有些犹豫:“等东北和漠北打完,直接跟西羌开战吧。” “一场接一场,国力吃得消?”霍去病再次提醒,“别忘了武帝打到最后,国家成了什么样子。” 班超叹了口气:“所以丞相是对的。要挣钱,要种地。有钱有粮,才有打仗的底气。” 霍去病没再接话,注意力又回到信上。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打就完了。” “若非要说区别,就很累。要考虑李信能不能跟上,班超能不能堵住,行军速度会不会累死这帮秦军。” “将军,你当初一颗粮都不给。”班超余光瞄到,嘴角抽了又抽:“我若是堵不住河谷,那也是你的问题!” 霍去病疑惑地抬起头:“没粮不会去抢?” 班超:“……” 第122章 明明不慢 开春之后,各项事务像按了加速键。 今年的春耕不用朝廷动员。百姓们排着队领粮种,农技师说种什么就种什么,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各边境筑城的材料早就备好,只等土地松软了开工。 九原的养殖基地忙着接收家禽,第一批小鸡崽刚孵出来,毛茸茸的挤成一团。 驰道继续修,以咸阳为中心向各郡主干道展开。 渭河南岸的商贸城直接铺了水泥路。王绾实在没人,找秦始皇要了卫尉军帮忙搭建帐篷、制作摊位。 有百姓路过,小声嘀咕:“这是军营还是工地?” 旁边人接了一句:“都一样,都是干活。” 最忙的还是工部,宋应星嚷嚷着缺人挖煤,嗓门一天比一天大。煤的效能摆在那里,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王绾被他吵得脑仁疼,咬咬牙抽了十万俘虏给他。只是看着空荡荡的俘虏名册,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诸葛亮居然还能抽出空来,找卢浩讨论养蚕的问题。 这件事卢浩认真研究过。 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丝绸在国际上的地位堪比黄金。保值、增值,能当货币使,搁哪儿都硬通货。 古罗马时期,中国丝绸的价格炒到12两黄金才能买1磅丝绸的天价,著名学者普林尼曾担忧丝绸会把罗马经济搞崩溃。 卢浩铺开地图。 “丞相,蚕桑业在后世两千年里经历了很大的变迁。”他一边画一边念叨,“秦朝其实已经形成了规模化养蚕、缫丝、织造。眼下最强的是齐鲁地区,齐纨名头响当当。” 他手指向西一划:“巴蜀也强。阆中在秦朝时就是川东北的蚕桑重镇,蜀锦驰名天下。” 再往南一指:“荆楚、吴越这边,有基础,还没形成规模。” “后来呢?”诸葛亮问。 “后来蚕桑业从北方往南边挪了。到了明清,江浙成了巅峰。” 诸葛亮略一沉吟:“因为战乱?” “战乱是原因之一。”卢浩解释,“唐中后期,海上丝绸之路取代了陆路,成了中外贸易的主通道。广州、泉州、杭州、宁波,那些东南沿海的港口成了丝绸出口的大码头。江南离港口近,交通便利,蚕桑业自然就被带起来了。” “还有气候。十二世纪以后,黄河流域越来越冷,桑树受不了。南方温暖湿润,更适合养蚕。” 诸葛亮听完,没有犹豫:“那就跳过历史变迁,将荆楚、吴越的蚕桑业扶持起来。” “您说得对。”卢浩十分赞同:“等收回百越,海上丝绸之路也是要开的。趁早将北方的技术传到南方,让荆楚、吴越早点形成规模。” 诸葛亮拍板:“嗯,此事不宜再拖。” 工部于是又多了个活儿——培训织造师。 这些人不止要懂养蚕、织造技术,还得学习制染料、种桑树、种棉花、种苎麻、做纺车……从原料到成品,纺织相关的活儿一条龙全包。 诸葛亮上朝的时候提了这事。 王绾听完,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说吧,又要多少人?” “不多,五百人即可。齐鲁、巴蜀两地懂织造,从这两地征调。” 王绾暗暗松了口气:“好。” “有个要求。”诸葛亮补了一句。 王绾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你说。” “只征调妇人。” 王绾着实愣住了:“为何?” “妇人心细,手巧。织造之术,门类繁多,交给妇人更合适。” 王绾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除了壮劳力,要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 诸葛亮:“……” 秦始皇冷眼看着他俩:“二位丞相,陵工何时还朕?” 王绾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三秒后…… 王绾开始哭穷:“陛下,老臣实在抽不出人手。老臣家的子侄、仆役都打发去修驰道了。陵工……实在没得还。” 诸葛亮开始画饼:“陛下,蒙将军即将打松嫩平原,卫、霍二位将军也要打漠北,还愁没劳力吗?” 秦始皇哼了一声:“你之前也是这么忽悠朕的。月氏的俘虏呢?东胡的俘虏呢?朕一个都没瞧见。” 诸葛亮面不改色:“驰道要修,工部要采矿,各边境筑城要人手,大秦那些荒地要人开垦……不是臣不还,是俘虏不够用。” “等东北、漠北的俘虏回来,定将陵工还与陛下。” 秦始皇怀疑地看着他:“当真?” “当真。” 秦始皇挥了挥手,懒得再掰扯:“散朝吧。” 群臣鱼贯而出。 王绾走在最后,将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他快走两步赶上诸葛亮,小声问:“真要将陵工还回去?那可是五十万!工部怎么办?工部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也不够填的。” 诸葛亮脚步没停:“不然呢?” 王绾眼珠子转了转:“你没说还多少,几时还。” 诸葛亮微笑:“陛下也没问啊。” 王绾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又忽悠陛下?” 诸葛亮慢悠悠地开口:“又不是只有漠北和东北。百越没人吗?西域没人吗?西羌没人吗?陵工的窟窿,总有一天能补上。” 王绾咬牙:“那得是猴年马月?” “右相放心。”诸葛亮笑了笑,“不必等到猴年马月。”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大秦这台国家机器缓缓运转,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北线即将开战,后勤物资源源不绝地送往北方。 蒙恬站在襄平城墙上,目送着两股人流。一股是辎重车队,载着粮草、箭矢、药材走向更北的营地。 另一股是伤兵。那些在辽河平原丢了胳膊、断了腿、身上开了大窟窿却被军医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兵。 他们走得很慢,互相搀扶着,渐行渐远。 寒风将蒙恬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伤兵的队伍变成天边一行模糊的黑线。 章邯几步登上城墙,脑门上挂着一层薄汗:“将军,新兵编好队了。” “新来的骑兵如何?” “狠。”章邯咧嘴,“他们的那套打法,怎么说呢……冲起来不比车阵逊色。” 蒙恬点点头:“应该让你回咸阳跟卫青练练,多熟悉新阵,不至于手忙脚乱。” “没事。”章邯有些佩服,“卫将军的阵法并不复杂,考验的是主将如何用。” 蒙恬拍拍他的肩:“现在若是让你回将作少府,还去吗?” 章邯脸色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打死也不回去。” 蒙恬笑了笑,收回手:“最后检查一遍,明日动身。” 章邯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住:“将军,咱们这次能不能稍微打快点?” “怎么?” “河西走廊打完了,丞相平蜀地之乱也只用了一个月。”章邯笑得有点苦:“这次打松嫩平原,不能比漠北慢吧?蒙毅那小子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 蒙恬反问一句:“你仔细想想,咱们的速度很慢?” “嗯?” 蒙恬缓缓开口:“从商鞅变法,到陛下一统天下,打了一百多年。长平之战打了三年,灭楚之战打了近两年。” “咱们从初夏打到秋末,短短半年,收复辽西、辽东,将东胡主力彻底打残。” 他看着章邯:“你觉得慢?” 章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咱们是正常速度。”蒙恬忍不住吐槽,“不正常的是霍去病和丞相他们。” 章邯:“……” 对啊,咱们明明不慢! 第123章 北线圈地 公元前218年,春。 蒙恬再次率军北上。依然是四万步兵、四万骑兵。 大军从襄平出发,沿辽河平原北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草刚冒头,嫩绿嫩绿的,像铺了一层绒毯。 车轮碾过草皮,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笔直地伸向北方。 走了数日,终于抵达松嫩平原南部。 东胡兵败后,这一带已经没有大部落。偶有几个零星的小部落,远远看见秦军的旗号就跑得无影无踪。 秦军一路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了大东北腹地。 辽东的边军也不客气。秦军所过之处,那就是大秦的地盘。一路建哨卡、插旗帜,旗帜插到哪,地盘就扩到哪。 剩下的两万刑徒军全部编入了章邯的骑兵。他们速度快,一路走来半个对手都没碰到。 士兵们忍不住嘀咕:“人呢?东胡没了,这片地儿也没人要了吗?” 一个新兵接话:“之前听说北线战事惨烈,如今怎是这副光景?” “这哪是打仗,这是在圈地吧。” 章邯勒住马,皱眉望着茫茫草原。除了草还是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停下,在此处扎营。” 不能再往前走了。没有人就意味着没有牛羊,他们抢不到粮,只能等辎重队跟上。 好在一路都是平原,大车的运输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两匹马拉车,一天一夜就追上了大部队。 蒙恬亲自带兵去周围转了一圈,回来时面无表情。 章邯迎上去:“将军,可碰到个活物?” “碰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帐篷、牛羊都不要了,全族骑马逃跑。”蒙恬说完还问了一句:“我长得很吓人?” 章邯摇头:“不会啊。” 蒙恬脸色黑如锅底。 亲兵忍着笑解释:“遇到一个小部落,咱们还没靠近,那些小娃儿就吓得哇哇大哭,还指着将军说……‘铁头’来了,要抓小孩炖汤……” 章邯憋笑憋得脸通红,劝道:“说明秦军打出了威势,将军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你这是夸人的话吗?” 章邯认真想了想:“怎么不算?” 蒙恬走进营帐,仔细看起卢浩画的东三省地图。 大兴安岭纵贯西侧,像一道灰绿色的屏障将高原与平原隔开。 小兴安岭斜插在西北,山势不算高,却密林覆盖,河流纵横。 东边的长白山最高,山顶终年积雪。松花江、鸭绿江、图们江都从这里发源。 三条山脉围着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的平原。这就是东三省,一个巨大的宝盆。 原先宝盆最好的地方被东胡占了。松嫩平原水草丰美,宜牧宜农,是游牧民族的“黄金地带”。 其余诸多部落,如肃慎、夫余等,以农业为主、兼营渔猎。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间。 蒙恬眉头微皱。他原本以为,东胡这个霸主一倒,其他部落会来争抢东胡的地盘。 等他率大军北上,这些小部落就算不联合起来,也能像野草一样,东一丛西一丛地碍事。 可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 章邯跟了进来,“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一个个揪出来?” “揪到何年何月?”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先筑城。” “行。” 蒙恬接着吩咐:“派斥候去各部落告知,秦军已至,不降便死。” 章邯点头:“归降的如何收?” “南迁。” “迁到哪?” “南郡、九江、会稽……”蒙恬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地名,“楚地地广人稀,大量荒地等着开垦。” 章邯沉默片刻:“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为何非要将这些人迁走?”章邯皱眉,“让他们开垦东北不也一样吗?” 蒙恬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地图上那个叫“肃慎”的小小标注。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其两千年的演变。 一个小小的部落,变成女真,变成满洲,最后入主中原。 谁能想到呢? 章邯等了一会儿,唤了一声:“将军?” 蒙恬回过神,吐出四个字,“以绝后患。” 章邯眨眨眼,没太听懂。 但他知道蒙恬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从不无故发兵,从不滥杀降卒。 既然蒙将军说要南迁,那就一定有南迁的道理。 “末将明白了。”章邯抱拳。 秦军的斥候小队撒了出去。十骑一队,沿着嫩江两岸散开,像撒网一样,挨个部落下战书。 “秦军已至,不降便死。” 有的部落认怂,连夜拔营往北跑。有的部落不服,见秦军才来了十个人,撸起袖子开干。 小队长乐了,正愁没仗打。 十骑对几百,连弩一轮齐射,对面就崩了一片。 于是,松嫩平原上每天都在发生小规模冲突。 秦军像在草原上刷怪,追着小怪满地图跑,打赢了就押着俘虏、牵着牛羊回营地。 打输了?打输了就跑回来告状。 章邯也不废话,点齐几百骑兵又杀回去。连弩一响,对面跪一地。 就这么打了十几天,各部都坐不住了。终于想起了还有联合抗敌这条路。 有斥候飞马回报:“将军,各部首领正在碰头,打算联合反攻。” 蒙恬兴致不高,眼皮都没抬一下:“多少人?” “呃……刚坐下来谈。” 蒙恬挥挥手:“有了结果再报。” “是。” 斥候刚退出去,副将大步走进来,甲胄上沾着草屑,一脸兴奋。 “将军,抓到了一个夫余的斥候。” 蒙恬这才抬起眼皮,总算有了点精神。 “带进来。” 夫余的斥候被押进帐时,腿已经软了。 他不是没打过仗,也不是没见过兵。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不是东胡那种乱哄哄的骑兵,不是草原上那些一碰就散的家伙。 这些秦军静得像石头,站在那里不出声、不动弹,几十个人像一个人,几百个人也像一个人。 他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抬头。” 斥侯慢慢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帐中立着一位将军,银甲覆身,细碎的甲片微微发亮,从头到脚像裹了一层月光。 他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这是银子?秦军拿银子做铠甲? 蒙恬没理会他的目光,沉声问:“听得懂我说话?” 斥候喉结滚了滚,挤出几个生硬的字:“懂……懂一些。” 夫余和秦人常有药材生意往来,南边的商队一年跑好几趟,一来二去,总能听懂几句。 “给你们的王带句话。”蒙恬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封口处的火漆已经干透。 “秦军北上不为灭夫余。十日之内,来此一叙。” 斥候紧张地点点头:“记……记下了。” 蒙恬将信函递过去,补了句:“过时不至,我便亲自去见他。” 斥侯双手接过,指尖抖得厉害。 旁边的亲卫上前一步,将他从地上拎起来,退出营帐。 斥侯出了辕门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他将信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朝夫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24章 暗藏玄机 蒙恬说要筑城,不是建个边防哨所,是建一座边防重镇。 筑主城于要冲,周遭设屯堡,环列如星,互为犄角。控扼松嫩平原的咽喉。 他仔细对过比卢浩画的地图,大概估算出脚下这片土地的位置,应该是后世的长春。 筑城的官员捧着册子进来:“将军,新城当如何命名?” 蒙恬点了点地图:“此地,名长春。” 官员提笔记下。 蒙恬的手指往东挪了挪,落在夫余王城的位置。 “此地,名吉林。” 官员愣了愣,夫余还没打呢……算了,迟早要打。 他又提笔记下。 两个地名听着颇为奇怪,不像秦地的叫法,也不像出自哪个典故。 他想问,抬头对上蒙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将话咽了回去。 秦朝的将作少府向来高效,说干就干。 辎重队卸下成捆的木料、石料,工匠们抡起锤子砸下木桩。夯土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像擂鼓一样砸在草原上。 民夫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号子声喊得震天响。大车排成长龙,吱吱呀呀地往来不绝。 草原上的部落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急得团团转。 秦军是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好不容易东胡没了,来了个更狠的? 比他们更急的是夫余。 夫余王城离秦军驻地不过二百里,快马一日即到。秦军要是真在这儿扎下根,下一个倒霉的还能是谁? 三日后,夫余王来到了秦军驻地。 来的时候阵仗极大,队伍浩浩荡荡。 前面二百骑兵开道,后面跟着成排的牛车,车上堆满了箱笼。 队伍中间是一顶巨大的华盖,下面端坐着夫余王。头戴金冠,身穿锦袍,腰佩玉带,身后还跟着几十名甲士,个个面色冷峻。 最让人瞠目的是队伍后面。上百名女子乘着牛车,身着彩衣,环佩叮当,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一路过来时,衣袂飘飘,香风阵阵。 章邯站在营门口,看得目瞪口呆。他忍不住凑到蒙恬耳边:“将军,夫余王是何嗜好?出门还带美人随行?” 蒙恬眉头微皱,目光从那片花花绿绿的队伍中扫过,低声吩咐:“盯紧他们的人。” 章邯应了一声:“是。” 大帐内,夫余王坐在客位,身后站着两名甲士,腰悬短刀,目光警惕地在帐内扫视。 蒙恬端坐主位,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夫余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小王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他身边的侍从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仆从鱼贯而入。抬着成箱的皮毛、铜器、玉器。 蒙恬眼皮都没抬一下。 夫余王脸上的笑意不变,对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出了营帐。不一会儿领了一串美人进来,个个眉目含情,容色美艳。 帐内的空气都浮上一层淡香。 夫余王笑容深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王听闻将军远戍边塞,身边无人照料。这些女子略通音律,粗知礼仪,愿侍奉将军左右。” 蒙恬抬起眼皮,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扫过,又落回夫余王脸上。 “王上远道而来,就带了这些?”蒙恬表情冷淡,“我大秦不缺皮毛,不缺铜器,不缺玉石。” 夫余王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蒙恬继续补刀:“也不缺女人。” 夫余王笑容僵住:“将军若是不满意……” “王上。”蒙恬打断,懒得绕弯子:“我只问你一句。夫余,归顺否?” 帐内安静了几息。 夫余王换了一副诚恳的面孔。 “将军,夫余愿与大秦永结同好,世代修睦。小王可遣使入咸阳,朝贡不辍。大秦若有所需,夫余必倾力相助。” 蒙恬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我说的归顺,不是属国。” 夫余王愣住。 “夫余全族南迁。”蒙恬沉声道,“你们的地,归大秦。你们的人,归大秦。” “夫余全族去大秦开垦田地,像大秦的百姓一样,交税、服役。你们的新家,大秦会盖好。” 夫余王的脸色一寸寸发青,手指越攥越紧。 “将军的意思是……让夫余全族,做秦朝的百姓?” “是。”蒙恬只说了一个字。 帐内死寂。 夫余王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碗被他带翻,茶水泼了一桌。 “不可能!”他声音拔高了几个调,脸上的温和、谦卑、试探,全撕了。 “夫余立国百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将军这是要灭我夫余的国!” 蒙恬坐着没动,抬眼看着他:“我现在叫你一声王上,是给你体面。你若此时归顺,你的族人是平民。” “等我打过去。”蒙恬勾起一抹淡笑,“你的族人就是俘虏。” 夫余王的瞳孔猛地缩紧。 平民。俘虏。 身份天差地别! 平民有田种,有房住,交税服役,日子虽苦些,至少能活。 俘虏是战利品。发配矿山、修驰道、筑城,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糙最少的粮。 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未来…… 夫余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蒙恬没有催他,帐外风声呜咽,光与影在帐帘上交替掠过。 过了许久,夫余王艰险地挤出几个字:“……容小王回去商议。” 蒙恬点了点头:“十日。” 夫余王应下,大步出了营帐。 一行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只是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又长又淡,很快被草原吞没。 章邯望着那条渐渐消失的黑线,啧了一声。 “将军,您是故意的?” 蒙恬负手立在帐前,“不逼紧些,他们岂会露出狐狸尾巴。” 章邯眉头拧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问:“将军也觉得不对劲?” 蒙恬轻笑一声:“东胡没了,松嫩平原出现这么大的权力真空,怎么可能没人来抢?” 他转头看着章邯,“咱们从襄平一路北上,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章邯犹豫着开口:“末将也觉得不太对……可仗打得少,经验不足,以为是自已多疑。” “不是。”蒙恬目光沉了沉,“敌人看似被秦军威势所慑,实则暗藏玄机。这片草原,并不简单。” 章邯攥紧刀柄,咬了咬牙:“那干脆先灭夫余,再放火烧山,叫那些小部落无处可躲!” “不急,静观其变。” 章邯噎了一下,忍不住问:“又缩着不动啊?” 蒙恬脚步微顿,没好气地丢下一句:“等不了几日。” 太阳坠入地平线,暮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光。草原上的风停了,虫鸣歇了,工地的喧闹声也慢慢沉寂。 百里外的夫余王城里,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王宫高处的露台,一人于月光下负手而立,沉黑的眸子眺望南方。 那里是大秦,是富饶的中原。 第125章 这是逼着我去抢? 冷白色的月辉洒下,照亮了松嫩平原的草场,也照亮了河西走廊的茫茫草原。 狼群今晚格外兴奋,狼嚎声从大漠深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此起彼伏。 霍去病半夜被吵醒,掀了被子走出营帐。 隔壁帐篷的帘子也掀开,班超打了个哈欠,“这帮畜生抽哪门子疯?大半夜的不消停。” 霍去病睡意全无,干脆在篝火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炭火。 火星子溅起来,班超从帐篷里拖出一口铁锅,架到火上,打算煮点肉汤做早餐。 月光下,不远处的玉门关已经修了一半。 夯土城墙在夜色里是一道浓黑的剪影,城楼已搭了骨架,梁柱在月光下重重叠叠,漏了一地碎影。 整座城伏在戈壁上,一半矗立在大地之上,一半藏在夜色之中。 霍去病望着那片黑影有些出神,忽然开口:“玉门关,是你画的图?” 班超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是啊,跟大汉的一模一样吧。” “我不曾见过此关。” 班超搅汤的手顿了顿,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汉朝的玉门关建成时,霍去病已经去世好几年。 他懊恼地拍拍脑门:“瞧我这张破嘴。等玉门关建好,将军再来此游历一番,亲眼见见你打下的江山。” 霍去病嘴角微抽:“除了草就是沙,有何看头?” “将军有所不知,离此不到百里有处奇景,叫月牙泉。”班超边说边比划,“那泉水形如弯月,嵌在沙山之间。四周全是黄沙,唯独那一汪清水千年不涸,万年不枯。” 霍去病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显然对奇景没什么兴趣。 他将话题拽回来:“建商贸城的事,西域那边是何反应?” 说到这个班超就来劲了:“榜文发过去,西域诸国跟炸了锅似的。龟兹、于阗、疏勒、精绝、乌孙……十几个国家都表示要派人前来。” “这么一算,少说也有十多万。离得近些的明日就到。” 霍去病挑眉:“西域诸国倒是殷勤。” “卢浩和宋应星搞出来的那些东西,尽往西域的心窝子戳。”班超十分佩服,“润肤膏、蒸馏酒、玻璃镜、纸、蚊香、火柴……哪一样不是西域没见过的好东西?别说他们,好些东西我都想要。” 霍去病没接话,往火里丢了根枯枝,看着火舌慢慢舔上来。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就涌出了一支支队伍。 领队头戴尖顶毡帽,帽檐嵌着一圈兽毛,身后的旗帜在晨风里招展,旗上绣着不知名的图腾。 队伍越走越近,铃声叮叮当当,驼背上驮着成捆的毡毯、皮囊、木箱。 班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轻哼一声。 霍去病偏头:“看见谁了?” “楼兰。”班超的目光黏在一面旗上,“来的人不少。” 霍去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跟你有仇?” “不至于,我已经揍过了。” “听卢浩提过一嘴,说唐朝那些诗人,攻打楼兰的诗写了一篓筐。”霍去病十分不解:“楼兰到底做了何事?” 班超的表情有些微妙:“将军,楼兰挨打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小国夹在汉朝和匈奴中间,就是墙头草。匈奴来了,他们给匈奴当耳目,劫杀汉使、抢汉朝的货物。” “汉朝打过去了,他们也跪得干脆,送质子、献贡品,发誓永不背叛。” “等汉朝的兵马一走,匈奴人一招呼,他们又跟着杀汉军。” 霍去病有些无语,确实该打。 河西四郡已经同时开工,从武威到敦煌,整条河西走廊一片忙碌。到处都在翻土,叮叮当当地敲打声不绝于耳。 霍去病带着这些西域来的民夫从敦煌出发,一路上尽是秦军的卡哨,士兵们甲胄在身,持矛而立。 每隔二十里一座烽燧,方方正正地蹲在草地上,烽燧脚下连着驰道的路基,宽度能并行四辆马车。 路边的几处驿站围了个院子,门口拴着几匹驿马,低着头啃草料。 队伍进入张掖地界,远远看到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 城墙已经修了一人高,墙垛上每隔几步就竖着一根木桩。 城内更热闹,木架子从四面八方戳出来,高高低低,层层叠叠。 工匠们猴子似的在上面攀爬,凿木声、敲击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整座城市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巨兽,骨架已经搭建起来,只等着将血肉一点点填满。 李信策马迎上来,左臂上绑着扎带,白色的麻布格外扎眼。 霍去病挑眉,“打个赢傒而已,你还能受伤?” 李信脸一黑,“我这是误伤,前两日被砖块砸了。” “肖队长没骂你?” 李信咬牙:“怎么没骂?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越过霍去病,落在后面的驼队上。 “哪支是大宛的人?” 霍去病低声警告:“你消停点行不行?” “我就问问。” 霍去病头疼:“班超都说了,人家的马不卖。” 李信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这是逼着我去抢?” “就算要抢,也等商贸城修好。你能不能别惹事?” “嘿!”李信一扬下巴,“那是汗血宝马,你不想要?” 霍去病一时没吭声。他见过舅舅那匹汗血宝马,浑身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跑起来四蹄生风,日行千里不喘大气。 谁不眼馋? 李信甩了甩马鞭,一夹马腹:“我去会会大宛的人。” 霍去病迟疑了一瞬,策马跟上。 “你好好说,还指着人家干活。” “知道,先套套消息。” 刘副将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脸纠结。这两人到底有没有谱?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此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传令兵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封信函:“蒙将军急信,请陇西侯亲启!” 李信勒住马,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霍去病策马靠近:“写了什么?” “蒙恬直抵松嫩平原,未遇到任何抵抗。” 霍去病皱眉:“东胡残部呢?一个人都没了?” 李信哼了声:“你怎么看?” “我不曾深入东北腹地,不好妄言。”霍去病仔细回忆了卢浩画的东三省地图,“蒙将军够稳,不会掉以轻心。” 李信勾了勾嘴角:“也就是说,你也怀疑东北那边有问题?” 第126章 另有高人 夫余王回到王城时,天空乌云密布。 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云还黑,靴子踩进泥水里溅了半身泥点子,竟浑然不觉。 大殿内灯火通明,大臣们早已坐立不安,见他进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有人张了张嘴想问,又被他脸上的阴云逼了回去。 夫余王在主位坐下,手指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满殿人心慌。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忍不住了,颤巍巍地开口:“王上,秦将怎么说?” 夫余王抬起眼,“他说,夫余全族南迁。” “南迁?凭什么!” “夫余立国百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秦人这是想灭国!” 骂声、怒吼声、叹息声搅在一起,几个年轻将领情绪激动,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立刻点兵跟秦军拼个你死我活。 老臣们则面色灰败,摇头叹气,偶尔冒出一两句“打不过”“不能打”,又被年轻将领的吼声压了回去。 吵了半个时辰,也没吵出个结果。 主战的人拿不出办法,主和的人拿不下面子。 夫余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直到众人的嗓子都喊哑了,他才挥了挥手:“将领留下。” 大臣们面面相觑,见他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夫余王的拳头才砸在案上,“蒙恬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殿内有人轻笑了一声。 夫余王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此人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坐在末席,姿态随意。 殿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唯独他,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叫极满,原本只是肃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酋长,在松嫩平原上根本排不上号。 去年,东胡兵败的消息刚传回来,此人便抢了东胡留在草原上的女人和牛羊,又迅速整合了松嫩平原上零散的小部落。 他崛起的速度快得不真实,快到夫余王反应不及,这个昔日的无名小卒就已经能与夫余分庭抗礼。 更让夫余王忌惮的是,此人没有跟夫余死磕。 他亲自来了王城,态度谦卑,言辞恳切,说秦军势大,草原各部若不联合,迟早被各个击破。 他还献了一个计策:将秦军引入松嫩平原腹地,拖住他们,耗死他们。 夫余王当时犹豫不决。秦是个庞然大物,哪是草原上这些部落能抗衡的? 但此时…… 夫余王盯着他,哑声开口:“极满首领,夫余倒了,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极满眼底的笑意散尽,“那么,王上是打算归顺秦朝,还是放手一搏?” 夫余王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有几分胜算?” “秦朝去年打了四场大仗。”极满不紧不慢地说道,“月氏全族归降,东胡主力覆灭,匈奴逃到漠北,还有蜀地平乱。论战绩,秦军确实所向披靡。”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夫余王,“请王上想想,秦军一场接一场的打,粮草消耗了多少?兵力消耗了多少?” 夫余王没吭声。 极满继续说下去:“蒙恬去年打完东胡,章邯差点死在辽东,秦军折了一半。如今又深入松嫩平原,补给早就绷到极致。” “何况秦军不会放过匈奴,一定会打到漠北。两线同时开战,秦军的补给能撑多久?” “只要拖住蒙恬,拖到入冬。粮草断了,士气崩了,秦军只能退出松嫩平原。” “若是能拖死蒙恬,秦朝还有余力,再组建一支大军吗?” 夫余王久久不语。他看着极满,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人把秦朝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蒙恬不好对付。”夫余王还是有些犹豫。 “但我们占了地利。”极满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秦军远道而来,千里运粮。他们对这地形不熟,不知道哪条河冬天封冻、夏天泛滥,不知道哪片沼泽能走人、哪片陷进去就出不来。蒙恬再能打,他能在沼泽地里摆阵?能在冰面上架战车?冬天零下几十度,秦军扛得住?” 极满的目光从夫余王脸上扫过去,又扫过那几个主战的将领。 “秦军靠什么打胜仗?靠阵型严整,靠弩兵轮射,靠战车碾人。一旦过了平原,战车走不了,阵型在山地摆不开。蒙恬最擅长的东西,在这里全都用不上。” 夫余王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极满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夫余王,“地利在我们这边,天时也在我们这边。只要拖住秦军,再强大的帝国也耗不起。” 夫余王攥紧袖口,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一团迷雾,完全看不透。 殿外的风呜咽着从廊下掠过,将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上疯狂地晃动。 夫余王的拳头越攥越紧。 蒙恬等了五日。这五日,夫余没有任何音讯。 没有使臣,没有回信,连个传话的斥候都没派来。 反倒是巡逻的骑兵比往日密了一倍,远远望去,城墙上的黑影来来去去,乱中有序。全城进入了高度戒备。 章邯蹲在河边磨剑,剑刃贴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抬头瞅了蒙恬一眼:“将军,夫余王城围得铁桶一块,斥候根本进不去。您不着急吗?” 蒙恬闻言偏头:“急有何用?” 章邯叹了口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丞相为什么要建那个……情报系统。斥候确实不够用。探不出消息,跟瞎子一样。” 蒙恬“嗯”了一声。 章邯磨剑磨得有些烦,忍不住问:“咱们就一直等着?” 蒙恬稳如泰山:“对方的底细一无所知,等他们先出招。” 章邯手上的动作顿住:“若是对方打过来呢?” “那便打。”蒙恬淡淡道,“就怕对方不动手。” 章邯咬牙:“等一天,便消耗一天粮草。夫余王打算拖死我们吗?” 蒙恬冷笑,“草原上的部落还没这个脑子,恐怕他背后另有高人。” “高人?哪来的高人?” 蒙恬看着章邯,神色有些复杂。 若没有华佗,这家伙必死无疑。可章邯活了下来,历史的轨迹便发生了改变。 不对,在他将章邯从骊山皇陵拎出来时,历史已然发生了变化。 按理说东胡一倒,东北这片地界再没有可以对抗秦军的力量,夫余王只能归顺。 可事情明显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 蒙恬嘴角微勾,眼底却全无笑意。 “倒是有趣。” 章邯看着他的侧影,总觉得将军话里有话。 算了,还是继续磨剑吧。 第127章 伏在暗处 蒙恬也不是干等。 夫余那边打探不到消息,他便将视线转到那些零散的小部落身上。这些人在草原上窜来窜去的,演戏演得欢,真当秦军是瞎子? 当晚,章邯带了两千骑兵,趁着月色扫荡了方圆百里的草场,端了四个小部落。 酋长们懵了。秦军怎么突然打过来了?之前不是只下战书吗? 章邯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女人和小孩绑在一处,男人们分开审。 几个帐篷里同时传出问话声,偶尔夹杂着闷哼和哭嚎。 其中一个酋长被拖进主帐篷时腿已经软了,扑通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愿归顺大秦,愿为将军牵马坠蹬。” 蒙恬缓缓抽出配剑,剑锋压在酋长的脖颈边。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那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说说看,谁让你们演戏的?” 酋长一脸茫然:“将军……是何意?” 蒙恬冷笑一声,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 “别装了。假意溃逃,却又在秦军周边游走,你们当我傻吗?” 酋长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将军明鉴……小人的草场就在这一片,又能逃到哪去?冬天牛羊走不远,老的小的扛不住风雪,小人不是演戏,是真的没处可去啊……” 他边说边伏地痛哭:“将军,求您给条生路,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不说实话?”蒙恬眼神更冷:“你的族人,一个都别想活。” 帐帘掀开,外面的火光照进来,映出被圈在一起的妇孺。 小孩在哭,被大人捂住嘴,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响。秦军士兵围在四周,剑已出鞘。 酋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居然对女人和孩子动手?” “你若老实交待,南迁至大秦,你的族人有田有屋。”蒙恬面无表情,“你若不说……” 酋长面无人色,后背全是冷汗。 蒙恬冲帐外使了个眼色:“动手。” 刀光齐刷刷亮起,映着火光,映着一张张绝望的脸。 女人尖叫,孩子大哭,几个老人拼命挣扎嘶吼。 “等等!”酋长想往外扑,被士兵一把按住,“等等,先别动手!” 蒙恬抬了抬手,帐外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想好了?” 酋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将军……当真会安置我的族人?” “大秦缺人干活,你们活着有用。”蒙恬沉声道,“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酋长绝望地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空洞。 “我什么都交待。只求将军立即将族人送走,我留下任凭将军处置。” 蒙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皱着眉问:“究竟是何人,让你们如此惧怕?” 酋长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再次开口:“将军有所不知……此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他整合了松嫩平原上所有零散部落,谁不服就灭谁。他跟我们说,谁要是敢投降,他就先灭了谁的全族。” 酋长越说身子越抖,“他……他叫极满。” 蒙恬眼神微动,没有打断。 “事情,要从秦军打河南地说起。”酋长的嗓子有些哑,缓缓讲述极满的发家史,“那时候东胡还在,我们谁也没把这个极满当回事……” 蒙恬越听越是心惊。打河南地?霍去病打东胡和匈奴的时候? 经过连夜审讯,蒙恬将所有人的供词反复比对,去掉了那些含糊其词的、互相矛盾的部分,大致拼凑出了东北这场势力更迭。 他铺开另一幅地图。这幅图比东三省更大,南起朝鲜半岛,北抵黑水之滨,东临大海,西至大兴安岭。 山川河流用深浅不一的墨线勾勒,卢浩所标注的地名密密麻麻。 按酋长的说法,秦军收复河南地的那年秋天,霍去病在草原上扫荡,极满也在行动。 他先是集合了肃慎全族,这个游猎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部族,在他的驱策下首次拧成了一股绳。 之后他率领族人向北扫荡黑水两岸。那里的部落比松嫩平原更散、更野,谁也不服谁。 极满一家一家地打过去,不降就灭族,归降就收编。一个冬天,黑水以北全部平定。 紧接着,他掉头向东,越过茫茫山林直插朝鲜半岛。 那里的部族有自己的聚居地、有自己的首领,比黑水边的野人难对付。 极满到了之后没有急着攻打,而是先派人混进去散布谣言,说秦军即将东征,诸部若不联合,必被各个击破。 等那些部族惊疑不定时,他一路摧枯拉朽,将半岛上那些零散部落尽数收入囊中。 一年多的时间,极满扫荡了从黑龙江到朝鲜的广袤土地,麾下能征惯战的精兵少说也有十余万。 可他从朝鲜半岛回来之后,并没有跟东胡对上,也没有招惹夫余。 他缩回了黑水一带,伏在暗处。直到东胡兵败的消息传来。 那个盘踞松嫩平原上百年的霸主,被秦军一举击溃,残部四散奔逃。草原上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极满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他带着人马从黑水南下。只一个冬天,将松嫩平原的小部落吞得干干净净。 东胡留下的残部、女人、牛羊,他照单全收。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还是没有跟夫余死磕,而是提出联合抗秦。 章邯听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人很聪明。他避开了东胡和夫余的势力范围,缩在北方慢慢攒家底,等东胡倒了才回来捡现成的。这种心机、这种耐心、这种步步为营的算计……不像草原上的人。” “将军说得对,”酋长脸色灰败,“极满从来没有跟东胡和夫余打过仗。所以东胡不知道他,夫余也摸不透他。” 章邯皱起眉头,看着酋长:“你为何知道的如此详细?” 酋长哽咽道:“我的女儿,被肃慎的人掳去,逃回来时只剩半条命。是她告诉我,极满一定会打过来,让我想办法带族人离开。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将军,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又能逃去哪里?” 蒙恬沉思片刻,问了句:“极满到底有多少人?” “将军,这个我真不知道。”酋长急了,“我全交待了,一点都没隐瞒。” 蒙恬姑且信他,不再追问。 “你带着族人今日就走。先去襄平,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居住地。” 酋长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头,一下又一下:“谢将军!将军大恩!” 一夜过去,秦军分出一支小队将这些部落的人送走。 同时,蒙恬写了封长信,火漆封口,快马送往咸阳。 章邯还蹲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蒙恬走过来,“看出什么门道了?” “那家伙,不是跟夫余合作,是拿夫余当刀使。”章邯盯着夫余王城的位置,手指点了点,“他想拖住秦军不假,把夫余推到阵前,试探秦军战力也不假。” “夫余赢了,他跟着分肉;夫余输了,他正好把夫余的地盘也收了。” 章邯啧了声:“此人狡猾之极。” “不止狡猾。”蒙恬神色凝重。 “嗯?将军想说什么?” “不能等了,我们得主动出击。” 帐帘掀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将桌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哗作响。 第128章 修正力 秦始皇接到密信,看完后冷哼一声。 “极满?这名字倒是有趣。” 卢浩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极满……极……满……这名字……”他喃喃几声,“陛下,您想到了什么?” 秦始皇抬眼:“你说呢。” 卢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憋住,指着天空破口大骂:“贼老天!要不要这么玩我?” “你的直觉果然准。”秦始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阻止你的力量确实存在。” 卢浩来回踱了几步,“这算什么?历史修正力?历史投射的某个意识?拼命阻止我改变历史轨迹?” “阻止你的,姑且可称之为修正力。”秦始皇神色冷淡,语气也冷淡,“至于极满,此人在霍去病过来时便开始活动,称其为意识投射也没错。” 卢浩停下脚步,皱眉思索:“我是不是可以假设……这股力量在跟我,或者说在跟华夏文明对抗?” 秦始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扫过大殿,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远处隐约能听到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秦始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卢浩,就算在你说的后世,华夏也与其它国家不同。” “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卢浩点头,“说华夏是伪装成国家的文明。国家会覆灭,但文明很难消失。” “全世界只有华夏文明传承不断,其他的……”他掰着指头数,“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名字都带‘古’字,是因为它们的文明早就断绝。埃及人不是古埃及人的后代,伊拉克人也不是古巴比伦人的后代,印度人跟古印度哈拉帕文明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有华夏,始终是那个华夏。” 秦始皇望着窗外的夜色,沉声道:“华夏也非一帆风顺。五胡乱华,中原动荡,汉人几近灭族;蒙古的铁骑踏碎大宋的江山,汉人沦为四等之民,活得如牲畜一般;满清入关,剃发易服,华夏文明差点被连根拔起。” 卢浩感觉到了祖龙的怒气,连忙安慰:“可最后还是华夏文明占了上风,不论谁来,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华夏‘吞掉’。” “极满代表的,不是一个人,是那股力量。”秦始皇转过身,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卢浩脸上,“它确实在跟你较劲,在跟华夏文明较劲。极满不会是唯一的意识投射。” 卢浩苦笑一声:“陛下,统治全球的路,咱们能走到底吗?” 秦始皇走回桌案前展开舆图,冷冷一笑:“能不能走到底,打过才知道。” 卢浩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蒙恬的想法与秦始皇如出一辙。 不论极满是谁,代表了什么力量,打过才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斥候将夫余的王城防御体系打探清楚,呈于帐前。 夫余王城不是一座孤城,是一座龙潭山主城,外加东团山、南城子两座卫城。三城互为犄角,彼此呼应。 龙潭山主城坐落在松花江东岸,壁立江边,山势呈仰盆状,四周高,中间低。城垣建在山脊上,随山势起伏蜿蜒,全长两千多米,最高处达十多米。 城墙用黄土和碎石混合夯筑,厚实坚固。南北各有一道城门,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城内还挖有贮水池,即便长期被围也不愁水源。 东团山卫城位于龙潭山对岸,隔江相望,相距不过两公里。扼守在松花江要冲,西、北两面坡陡如削,江水从南面擦城而过,形成天然屏障。 此城有三道城墙。外城东西长二百米,高十米;中城更高,足有十二米,将内城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南城子则建在东团山东南侧的台地上,地势平缓,呈椭圆形,城垣周长一千余米。城墙高五到六米,南北各有一道城门,城外有护城河。 除了这三座城池,还有几座小城散落在周边。依山势而建,驻有兵士,与主城遥相呼应,只是距离稍远。 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龙潭山到东团山,再到南城子。将那一片的城寨、关隘、瞭望台挨个点了过去。 章邯抱臂站在地图前,心里止不住冷笑。 “这个地形废掉了秦军的战车,夫余这根钉子不好拔。”章邯指着几条通道,“大军若是绕过夫余直扑黑水,又是腹背受敌的局面。极满果然有两下子。” “所以他才要联合夫余。”蒙恬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夫余牵制,我们确实被动。” 章邯直白地问:“将军,打算怎么打?” “战车不能用,折了半数战力。这是极满的算计,也是事实。”蒙恬嘴角微勾,“既如此,就如他所愿?” 章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那末将还是带骑兵。” 蒙恬点头,“要快!” 章邯利落应道:“将军放心。” 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正好落在夫余王城的位置。 夫余王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王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报——秦军动了!从营地开拔,正朝王城方向而来!” 夫余王猛地站起身,声音发紧:“多少人?战车多少?” 探子伏在地上,“回王上……看不太清,烟尘很大。但末将仔细探了,没有战车,只有步兵和少量骑兵。” 夫余王松了口气。极满说得对,三座城池的地形对战车不利。 蒙恬不傻,战车拖来也是白费力气。可没有战车,秦军还剩什么?弩兵、骑兵、步兵。 弩兵射不到山顶,步兵爬不上绝壁,骑兵总不能骑着马撞城门吧? 夫余王大手一挥:“传令各城加强戒备,坚守不出。秦军没有战车,翻不了天。” 手下将领齐声领命:“是。” 夫余王坐回王座,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极满那边可有消息?” 一个将领上前:“回王上,极满在北边集结兵力,随时可以南下接应。” 夫余王的嘴角越翘越高。 有极满在北边牵制,有三城天险。秦军再厉害,还能飞过松花江不成? 只要拖到入冬,拖断秦军的粮草,就能将蒙恬耗死在王城之外。 到时候,夫余不但保住了地盘,还能趁机抢占秦军筑的那座长春城。 第129章 一夜攻三城 这一夜,夫余王城从未如此安静。 风停了,虫不鸣,狗不叫。连松花江的水声都比往日低了几分。 探子回报说秦军扎营了,在城外二十里。营帐连绵不绝,火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没有战车。 “果然没有战车。”夫余王站在龙潭山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守住城池,量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将领们纷纷附和,紧绷了一整日的脸色总算松弛下来。 “王上英明。” “秦军没有战车,攻城就是送死。” “等他们退兵时,末将请命追击,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夫余王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加强戒备,便带着人下了城楼。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山脊的阴影里,有几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 那是几支秦军小队,个个身手矫健。他们背着特制的硬弓,腰间挂着油囊和攀城索,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缓缓攀爬。 “停。” 领头的副将抬起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伏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这个位置已经看见守城士兵来回走动的影子,能听见他们偶尔的交谈声。 副将比划了几个手势:搭箭。 弓箭手们从背上取下硬弓,从箭壶里抽出特制的长箭。 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了一圈,这是工部新研制的穿甲锥,箭羽宽大,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油脂块从油囊里掏出来,裹上麻布,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在崖壁上亮了一瞬,很快被夜色吞没。 副将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放!” 几百支火箭同时离弦,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箭矢越过城墙,一头扎进城内。很快覆盖了小半个城池。 箭矢落下的瞬间,油脂块砸在屋顶上、木棚上、粮草堆上。火势猛地窜起来,见风长,顺着木结构噼里啪啦地蔓延。 城内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房,迎面就是漫天火光。 “走水了!走水了!” “秦军!秦军打过来了!” “灭火!快灭火……” 整座城池像被点燃的油锅,火焰舔上房梁,蹿上城楼,将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守城的士兵还没摸清箭是从哪射来的,第二波火箭又到了。 秦军的弓箭手翻上了更高处的崖壁,居高临下,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每一支箭都拖着尾焰,落地即燃。夫余王城的西面陷入一片火海。 城墙上乱成一锅粥。夫余士兵们哭喊着乱窜,士官扯着嗓子喝令救火。 混乱中,另一支摸到墙角的秦军解下背后的弓,攀城索无声无息地射向空中。 索头三勾结构,是工部新制的攀城利器。 勾住城头后,用力一拉,三个倒钩同时张开,死死咬住城垛。 秦军士兵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城墙,快速翻上了城头。 刀光在火光中闪现。城墙上的防线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被秦军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更多的秦军攀上墙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秦军一边继续放火,一边杀敌,杀下城墙,奔向各个城门。 一片混乱中,秦军的铁蹄撞开了王城的城门。 夫余王从寝殿里冲出来时,整座王城已经不能看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攥紧剑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秦军……秦军是从哪儿进来的?” 将领们一个个脸色惨白。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过来,“东团山……东团山失守!南城子告急!” 夫余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极满不是说秦军没有战车不足为惧吗?不是说弩兵射不到山顶吗? 一位将领急着拽住他的袖口:“王上,快撤……往北撤!” 溃兵如潮水般涌出北城门。夫余王骑马冲在最前面,拼命抽马鞭。 身后的王城被烈火吞噬,无数来不及逃出城的士兵和百姓淹没在火海中。 夫余王不敢回头,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秦军到底是怎么翻过城墙的?他们怎么可能爬到那个位置?极满呢?不是说来接应吗? “快!快走!”他嘶声催促。 身后的队伍仓皇跟上,马蹄声杂乱,踩碎了山道上一抹月光。 跑到城外十里,夫余王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过头,正要下令清点人马,两侧的山脊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夫余王,此路不通。” 夫余王的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秦军不是在攻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山脊上的骑兵静静地列阵。 火把映着他们的甲胄,映出无数道沉默的黑影,像一堵从地底长出来的墙。 夫余王浑身冰凉。 “杀出去!”他拔剑怒吼。 夫余的骑兵孤注一掷,跟着王不要命地向前冲。 秦军令旗挥动。弩手扣动悬刀,箭矢铺天盖地。 夫余王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队伍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收割。 等他们冲过箭雨,秦军两翼的骑兵已经包抄过来,将溃兵的退路彻底封死。 刀光闪过,夫余王从马背上栽倒,摔在冰凉的泥地上。 秦军骑兵从他身边掠过,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 他趴在泥地里,听着耳边杂沓的马蹄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一切都像隔了一层雾。 他不死心地抬头,远处火光冲天。那是他的王城,是夫余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极满,你最好真的能赢!” 夫余王怒吼一声,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骑快马从硝烟中冲出。 斥候翻身下马,“将军,夫余王城已破!” 蒙恬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以往蒙恬打仗,是东胡人最怕的那种打法。不跟你玩花的,就是正面碾压。 战车、弩手、步兵、骑兵,各兵种严丝合缝,你明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就是挡不住。 但夫余城大多依山而建,崖壁陡峭,水道纵横,战车进不去,步兵方阵在狭窄的山道里摆不开。 秦军擅长的作战方法,在这里全用不上。 所以蒙恬换了打法。 三路步兵同时攀崖,借着夜色放火烧城,攻城士兵趁乱翻墙而入。 从放火到破城,不到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骑兵也分成了几支小队,堵住三座城的每一条通道。 蒙恬将整片战场切割成无数个块,小队各自为战,各自收割。 唯一的要求就是快。 快到夫余来不及组织抵抗,快到极满来不及救援。 蒙恬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沉声问:“章邯呢?” 斥候抱拳:“章将军已到河谷口。” 蒙恬轻轻舒了口气。 章邯,接下来看你了。 第130章 张广才岭 天色将明未明,张广才岭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灰黑色的巨墙。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和山石之间。 此地距夫余王城约三百里,是松嫩平原与黑水流域之间的天然屏障,河谷隘口是敌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章邯要堵住河谷,必须比极满先到。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队伍。 两万骑,刑徒军。 鱼鳞甲泛着银光,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没有人说话,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们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狼,安静,耐心,致命。 章邯将面罩挂在头盔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列阵。” 极满率领五万骑兵穿过河谷时,天色微明。 他勒住马,透过雾气看见谷口那片银灰色的阵列,瞳孔骤缩。 章邯看不清敌军将领的表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不重要。 此战,他的作用就是拖住极满,为蒙恬歼灭夫余争取时间。 他缓缓抽出剑。 “杀。” 秦军杀向河谷,马蹄声几息之间汇成闷雷般的轰鸣。 极满没有退,他也不能退。夫余一倒,秦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放箭!”他拔出长刀,朝前一指。 箭雨腾空而起,铺天盖地扑向秦军。 叮叮当当,箭头打在甲片上,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极满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甲?箭射不穿?他来不及多想,秦军重骑已经冲到眼前。 马匹披着半身甲,马背上的骑兵从头裹到脚,他们端着槊,槊尖朝前,密密麻麻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骑兵对冲,槊比刀长。 第一排秦军的槊尖捅穿马胸,第二排秦军从缺口里插过,槊尖捅穿对面的皮甲。 第三排紧跟着压上,环首刀借着惯性斜劈。只一刀,将敌人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极满的骑兵被迫向两侧翻倒,阵型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极满攥紧缰绳,他的骑兵在秦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散开!散开!”极满嘶声怒吼,“别跟他们正面冲!从侧翼绕!耗死他们!” 秦军重甲冲锋的势头太猛,在五轮之后才慢下来。 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体力急速消耗。 极满终于等到了机会,他指挥骑兵从两翼包抄,不跟重骑硬碰,利用轻骑兵的灵活性和人数优势,在秦军阵型外围游走。 这是典型的风筝流战术,秦军甲厚、冲得猛,可是冲不了多长时间。 章邯看得真切,极满确实比东胡难对付,一眼就看穿了重骑兵的劣势。 他冷笑一声,剑尖下压。 “脱甲。” 极满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见秦军重甲骑齐刷刷地停在原地,轻骑兵顶上。 极满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他看着那些秦军下马,整件铠甲像脱衣服一样从身上滑下来。马甲的解扣更快,几道皮绳一松,半身甲哐当落地。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重骑变轻骑。弩端平,箭尖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放。” 秦军经典的三排轮射,循环往复,没有停顿。 极满咬牙重整阵形。 秦军脱了重甲,只剩藤甲。藤甲能防箭,防不了刀劈斧砍。只要贴上去近身肉搏,那层薄薄的藤甲就是摆设。 “冲过去!贴上去!”极满怒吼,“藤甲挡不住刀。” 短兵相接,刀刀见血,双方都杀红了眼。 可是越打越不对劲。 己方的骑兵只要中箭,哪怕只是被箭头擦过,就从马背上栽下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冲到一个伤兵身边,伤口在手臂上,只破了一点皮,血都没流多少。可这个兵已经倒地不起。 极满看着那枚黑色的箭头,咬牙怒吼:“箭头有毒?秦军无耻!” 有将领撑不住了,冲过来嘶吼:“首领,再打下去,咱们的人都得死在这儿!” 极满攥紧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八万精锐,还没见到蒙恬的面,就被堵在这条河谷里。 章邯的两万人像一块咬不碎、嚼不烂的硬骨头。 重甲随时变轻骑,冲不过也拖不死,连箭头都淬了毒! 再打下去,他的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撤。” “将军!”副将见敌军溃逃,策马过来问,“追不追?” 章邯抹了把脸上的血,“追,将他们碾回黑水。” “是。” 他回头看了眼夫余王城的方向,也不知道蒙将军打完了没有。 天色大亮,副将带兵辍在极满身后,直将他们碾出张广才岭。 章邯布置完河谷的防御,一抬头,迎面撞上了王队长凶狠的视线。 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章邯脚步一顿,后背一凉。 王队长咬着后槽牙,怒气冲天:“你骗老夫配药,说是去打山君?” 章邯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山君……这里真的有山君。我没骗您。” 王队长快要被他气死。 章邯当初找他要毒药,说是去打山君。 山君浑身都是宝,虎骨泡酒,治风湿;虎鞭入药,壮阳;虎血、虎胆,哪样不是好东西? 他一听就来劲了,连夜配药。 结果呢?这厮拿他的药涂箭头。 他的药材,他的心血,全用来毒人了! “你打的是山君吗?” 章邯心虚地往后退半步:“山君……打了啊。回头给您送到医营。” “你当我傻?” “您别生气。”章邯搓了搓手,赔着笑脸,“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谁知道极满带了多少人马?我手里就两万人,不靠您那些宝贝,哪顶得住?” 王队长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点着章邯的鼻子,抖了好几下:“老夫是医者,救死扶伤!不是刽子手!” 章邯捂住胸口:“哎哟!” 王队长脸色一变:“怎么了?” 章邯五官皱成一团,声音发虚:“不知道,胸口闷得慌。” 王队长伸手去扯他的衣领:“让老夫看看,可是又伤到肋骨了?” 好在此时,副将策马狂奔回来,一脸兴奋:“将军,我们追了一路,杀得极满……” 话音未落,就见自家将军拼命冲他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副将反应极快,干嚎起来:“王队长!救命啊,兄弟们快死了!” 王队长松开章邯,转头看他:“人呢?伤兵在哪?” 副将眼泪汪汪(硬挤出来的)。 “都在河谷里躺着,动不了。我背您过去。” “快走快走!”王队长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往河谷方向赶去。 副将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还不忘小声跟章邯汇报:“极满跑回黑水了,咱们只追到北麓。” 等两人走远,章邯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头叫来亲兵,“去找山君。” 亲兵愣住:“啊?” “打不到山君,如何向王队长交待?”章邯面色凝重,“咱们可骗了不少药。” 亲兵脸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这……这就去。” 密林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第131章 谍部归属 “北线大捷——” 战报传回咸阳,殿内群臣齐齐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斥侯甲胄上满是尘土,双手高举战报。 “夫余全族及松嫩平原诸部落,已全部归降。” 内侍小跑着将战报递到御案前,秦始皇目光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好。” 殿内随即响起一片道贺声。 “恭贺陛下!” “大秦威武!” 蒙恬能打下松嫩平原大家一点不意外,但打得这么快就有点不正常了。 北线发兵至今不过月余。漠北还在备战,松嫩平原就打完了? 原本以为松嫩平原怎么也得半年才能拿下。 说实话,如今对于“大捷”,众臣已经有点麻木了。 自从霍将军去打河南地,之后不管对手是谁、不管打哪里,每场都是胜战。 听到捷报也激动不起来。 只有卢浩听到消息后异常激动。 极满打不过蒙恬和章邯,说明那股“力”还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它只能投射某个人的思想或个人能力,没有搞出什么离谱的武器,也没有不败的光环加身。 仅仅是这样的话,就算把全世界的军事将领投射过来,华夏都不带怕的。 咱上下五千年,别的不说,会打仗的那是一波接一波。 “呵,老子管你是哪个极。”卢浩翘着腿冷哼一声:“能打崩明朝,那是你们捡了天大的便宜。” 要不是明末那会儿天灾人祸一茬接一茬,清军哪能入关? 但这里是秦朝! 是秦始皇统御之下的秦朝! 是诸葛亮总揽全局、萧何掌管后勤、宋应星负责基建的秦朝! 卢浩冲着头顶翻了个白眼:“我就不信了,你能干翻蒙恬和章邯带领的秦军!” 秦始皇笔尖顿了顿,皱着眉抬头:“腿放下,坐没坐相。” “哦。”卢浩乖乖坐好,脖子却伸得老长,“陛下,您在写什么?” “蒙恬和章邯的战术,让其他人也看看,讨论一番。” 卢浩忍着笑:“陛下,您是想建一个军事论坛吗?” “何为军事论坛?” “就是专门讨论打仗的地方。大家各抒己见,互相挑刺,点评战术,分析战例。” 秦始皇听完,点点头:“算是吧。” 旁边,诸葛亮已经写完了一篇总结,搁下笔。 “戏水之战、河西之战、辽河决战、蜀地平乱……大大小小的战役,每一场都讨论过。还要写观后感,总结经验教训。 卢浩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军事论坛啊?” 诸葛亮颔首:“好处是互相学习,取各家之长。” “难怪了。”卢浩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明明秦汉的将领不玩火攻,现在个个玩得贼溜。感情都是跟您学的?还有箭头淬毒……” 诸葛亮挑眉:“好用就成。” 卢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每打一场都要拿出来讨论,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岂不是很丢脸?” 秦始皇搁下笔,轻笑一声:“怕丢脸就别输。” 卢浩:“……” 这一招也太损了。打一场败仗,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谁丢得起这个人? 诸葛亮折好信件将之放在一旁,转而说起正事。 “卢浩,得摸清修正力的规律。它能投射哪些人,时间跨度,有何限制。” 卢浩挠了挠头:“我也想搞清楚,可眼下只出了一个极满,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冒顿。样本太少,想总结规律也总结不出来。” 诸葛亮沉吟片刻:“谍部得加紧了。” “陈平今年十六,”卢浩试探地提议,“要不给他改改年龄吧?不然还得等一年。” “十六岁够参军。”诸葛亮解释了一句,“谍部由陛下管辖,归属卫尉军。” 卢浩十分惊讶:“卫尉军?谍部不是独立部门?” 秦始皇抬眼,淡淡道:“朕不想让谍部成为锦衣卫。” 卢浩脑子转了转,明白了祖龙的用意。 卫尉军负责咸阳城的守卫,本质是“军队”。谍部挂在卫尉军下面,就属于“军事情报机构”的定位。 组织结构上,谍部人员都是军职,预算纳入卫尉军系统。 职能是收集敌军动向、外族渗透、边境情报和叛乱势力的信息。 这些都是军事范畴,不涉及朝堂内部监察,不干涉官员政务。 “你特意讲过明朝锦衣卫。”诸葛亮接过话头:“我便与陈平商议良久。” “还是祖宗们考虑的周全。”卢浩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这样一来,谍部的职能边界就十分清楚。只维护国家安全,不搞对内监控。” 秦始皇端起茶碗,随口问道:“陈平何时回来?” “快了。”诸葛亮揉了揉额头,无奈道,“他又从各地搜罗了百来只猎犬,臣快供不起了。” 秦始皇失笑:“算入军费。” 诸葛亮长舒一口气:“谢陛下。” 此时的陈平,来到了全国巡视的最后一站:刚打下来的松嫩平原。 夫余王城外,边军正忙着押送俘虏。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地向南延伸。 陈平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被牧民们团团围住的蒙恬。 这些牧民是主动归降,不是俘虏。此刻跪了一地,扯着蒙恬的衣角不肯撒手。 “将军,求求您了,我们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儿,不想走啊。” “南迁?迁到哪去?南方那么远……” “将军开恩啊!” 蒙恬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得死紧。 半晌才冷冰冰地拒绝:“不行。” 章邯板着脸站在一旁,显然也烦不胜烦,袖子都被人扯破。 陈平从人群外挤进去,拱手一揖:“蒙将军,章将军。” 蒙恬见一个小孩前来找他,有些诧异:“你是?” “草民陈平,奉陛下令,前来视察驿站。” 蒙恬愣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你是陈平?你今年……几岁?” 陈平撇撇嘴:“十六了,可以参军。” 章邯忍不住插嘴:“陛下让一个小孩来视察驿站?” 陈平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章邯,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久闻将军大名。” 章邯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久闻什么久闻?蒙将军在这呢,不比我出名? 蒙恬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来:“驿站看好了?” “看好了。”陈平正色道,“选了四处。既能覆盖南下要道,也可兼顾北上黑水。” 蒙恬点了点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劳烦将军。”陈平的目光转向那些还在哭嚎的牧民,淡淡开口,“这些人,劝是没用的。” 蒙恬挑眉:“哦?” “谁也不想远离故土。”陈平轻叹,“这里有他们的牛羊、他们的草场、他们祖祖辈辈的根。” 蒙恬沉默一瞬,“你有办法?” 陈平嘴角弯了弯:“我和他们聊两句。” 蒙恬将信将疑:“好,你先试试。” 第132章 杀人只需一张嘴 陈平跟那些牧民低声说了几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哭声停了。 牧民们抹着眼泪站起来,虽还红着眼眶,却不再纠缠,反倒匆匆忙忙地去收拾行囊。 当天下午,不用边军催,他们自觉跟上了南迁的队伍。走得贼快。 章邯好奇得要死,追在陈平屁股后面问个不停:“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怎么你去就管用?” 陈平眼皮都没抬一下:“将军很闲?” “事儿多着呢!我就是想请教一番,下回再遇上这种场面,也有了应对之法。” 陈平叹气:“我没劝。” “没劝?”章邯瞪大眼睛,“他们怎么能走得干脆?” “我只是告诉他们,南迁没得商量。”陈平唇角微勾,“走得早的,还能挑个好住处、拣几块好田。走得晚了,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章邯张了张嘴:“就……就这样?” “不然呢?趋利避害,人性如此。谁不想多占好处?” 章邯挠挠头:“我怎么就没想到……” 陈平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你若是有脑子,当初在定陶斩杀项梁后就该打回咸阳。诛赵高、废胡亥、立新王,大秦或有一线生机。” 章邯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平摆摆手,几步走远了。 夫余王城如今已换了名字。 城门的门楣上,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吉林” 乃蒙恬亲笔所题。 小果子在城门口站了好半天,见守卫森严,他琢磨着:是翻进去呢,还是翻进去呢…… 这段时间他一边养伤,一边跟着陈平在大秦各地溜达。前几天分开时,陈平只说在夫余等他。 可夫余这么大,鬼知道陈平蹲在哪个城里? 他站得有些久,守军注意到了,走过来问:“小子,哪来的?” “从襄平来,找我家先生。” “你家先生在城里?” “不一定。” “你玩我呢?” 小果子一摊手:“所以我没进城啊。” 守军噎了一下,以为他是哪个工匠家的小孩,也懒得计较。 “说名字,我去帮你找。” “陈平。” 守军回去翻了半天册子,出来时拧着眉头:“没有陈平这人,你去别处找找。” 小果子抿着唇,看了一眼城墙,转身走了。 果然还是要翻进去。 夜里,陈平正打算睡觉。窗户突然打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陈平惊出一身冷汗:“谁?” “我。” 陈平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毛病?不能走正门吗?” “方便。” 陈平噎住。 小果子捂着肚子:“我饿。” 陈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等着。” 他去了一趟后厨,端回来二十个饼:“就剩这些了,够不够?” 小果子不答话,埋头吃。 陈平也不催,等他吃完才问:“打探到什么了?” 小果子抹了把嘴:“极满娶了七个女人。” 陈平眼神微动:“不同部落的?” 小果子点点头:“具体名字听不懂,七个长得……一言难尽。” 陈平嗤了一声:“靠联姻稳固政权,还敢挑人家长相?” “反正换了我,一个都不要。” 陈平又问:“还打探到什么?” “他们说话我听不懂。”小果子认真回道,“只看出极满有八个大将,军队也分成了八支。黑水一带约十余万精兵,北边可能还有。” “那些部落服他吗?” “看起来还行。我待的时日太短,语言又不通。” 陈平思索片刻,拍了拍小果子的肩,“辛苦了,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陈平去找蒙恬。 蒙恬正在思索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东三省的地图上,辽宁、吉林已尽归大秦版图,只剩黑龙江。 但蒙恬的目光不止于黑龙江。 陈平拱了拱手:“将军。” 蒙恬见是他,脸色缓和不少:“何事?” “将军打算如何打三江平原?” 蒙恬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此人如今虽年少,却终究是陈平。 助刘邦夺天下,救刘邦于白登,设计擒韩信,又在吕后手中保下刘氏江山。 这样的人,不可因其年少而轻慢。 蒙恬沉吟片刻,“先筑城立根基,待根基稳固,再分兵合击。” 陈平颔首:“将军若信我,便秋末发兵。” 蒙恬皱眉:“为何?” “我手下已探过三江之地。”陈平走到地图前,手指划下一个大圈,“夏秋之际,沼泽遍地,人马难行。待入冬土地冻实了,战车能驰,重骑能冲,方是时机。” 蒙恬有些惊讶:“你何时派人去的?” “我来夫余之前,手下已尽数潜入三江平原。” 蒙恬有些犹豫:“卢浩未曾说……” “卢浩的时代,已是两千年后。”陈平不客气地打断,“地势、水纹、气候,皆已不同。他说的大体无误,细微处却需探明。” 蒙恬服气了,拱手:“受教。” 陈平又道:“我有一计,可废掉极满半数兵力。” 蒙恬眼神亮了:“愿闻其详。” “可遣人入黑水一带散布传言,”陈平不紧不慢地说道,“凡杀极满者,大秦封其为王,尚公主,赐松嫩、三江为领地。兼以黄金万两、锦帛千匹为赏。” 他顿了顿,嘴角擒起一丝冷笑:“此言一出,纵不能立时取极满性命,亦使其内部疑惧丛生。待诸部貌合神离,互相猜忌,将军再挥师北上,事半功倍。” 蒙恬:“……” 蒙恬沉默良久:“有几分把握?” 陈平眼神很冷,语气更冷:“极满整合诸部时日仓促,恩义未深,人心未附。如此重赏之下,岂会无人动心?其势自内而溃,不过早晚。” 蒙恬忍不住扶额:“我行军半生,杀人用刀剑。你杀人,只需一张嘴。” 陈平眼皮跳了跳:“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蒙恬笑出声:“夸你,后生可畏。” 陈平翻了个白眼,拱手道:“晚辈今日便走了。” “不多留几日?” “不了,得赶回咸阳。” 蒙恬也不强留,命人备好马车干粮,亲自送他出吉林城。 陈平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七八个。 有民夫打扮的,有工匠模样的,有背着药篓扮作采药人的,还有两个混在辎重队里。 章邯目送马车走远,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将军,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咱们的城防这么松懈吗?” 蒙恬面无表情,负手往回走:“守城的军士各去领十军棍。混进来这许多人,竟无一人发觉。” 章邯后背发凉:“……是。” 马车内,小果子掀开帘角,“先生是故意的?明明咱们可以不现身。” “给蒙将军提个醒。”陈平靠在车壁上,淡淡道:“咱们的人能混进吉林城,极满的人说不定也能。” 马车走得急,夫余王城越来越远,小果子有些担心:“蒙将军防得住吗?” 第133章 投射 极满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夫余全军覆没,他在松嫩平原好不容易布下的棋,一夜之间全废了。 他独自坐在帐中,闭上眼从头复盘。 两年前,他原本只是黑水边一个小部落的酋长,手底下不过几百号人,祖祖辈辈在冻土和针叶林里讨生活。 冬天捕鱼,夏天打猎,日子过得粗糙,但也安稳。 那天他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昏迷了三天。 醒来之后,脑子里便多了一些东西。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一场很长很长的幻影。 他看见一群人在林子里穿梭,穿着兽皮,拿着骨制的箭镞,在雪地里追一只鹿。 画面一晃,那群人有了铁器,有了马,有了城郭,将目光投向南方。 画面再一晃,那群人穿上了丝绸,住进了宫殿,读着汉文,学着汉制,成了那片富饶土地的主人。 时间在他眼前压缩又拉伸。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听不清那些人的对话。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那是肃慎的将来。 是这个部落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的将来。 极满醒来时浑身发麻,脑子也很乱。说不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但他突然有了方向,就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发了芽就不肯再缩回去。 他发现自己聪明了很多。以前解决不了的难题,现在稍微想一想就能找到办法。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有了强烈的驱动力去做。 他要得到中原,要成为那个强大王朝的主人。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有野心,也有耐心,本可以按照原路再走一遍。 可他没想到夫余这么没用,一夜之间被秦军连锅端。 没想到秦军的探子不知何时摸进了黑水,在各部落之间散布谣言。 “杀极满者,封王、尚公主、赐地、黄金万两、锦帛千匹。”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有些晚了。 几个部落已经开始私下走动,有人夜里偷偷聚在河谷里说话,借着换马匹的名义互相传递消息。 布在各处的眼线皆回报:人心浮动。 极满不得不采取行动,急召八位大将商讨对策。 一个首领拍案而起:“那些动摇的部落留着也是祸患,不如灭了。” 极满抬了抬眼皮:“都杀了,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 另一个首领皱着眉道:“那也不能由着他们乱来。动摇军心,比刀子还狠。” 极满沉默了一会儿:“谁有明显降秦的意思?” 几个首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报了几个部落的名字。 极满冷笑:“把那几个酋长绑来。” 当天夜里,极满的亲兵分头摸进那几个部落的营帐,将酋长从被窝里拖出来,捆了手脚,套上麻袋。 天亮时,七个酋长被押到部落集会处的空地上。脖子上套着绳圈,排成一排跪在众人面前。 极满没有多话,甚至没问他们一句。 他走到第一个酋长面前,亲兵递过刀。 他接过来,贴着对方喉咙划过,鲜血喷了他半边衣袍。他眼皮都没眨,走向第二个。 七个,一刀一个。 下手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剁木头。 杀完了,他将刀还给亲兵,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还有谁要降秦?” 人群鸦雀无声。 尸体挂在木桩上,血顺着木桩子、往下淌,洇进土里,铺成薄薄一层血洼。 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有限,谣言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了。 裂痕依旧在蔓延,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眼下还不宽,水正从底下往上渗。 极满清楚。再过些日子,这道缝会越来越宽,直到整片冰面裂开。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不该是这样的,他脑子里那些幻影分明不是这样的。 中原明明是个烂摊子。官员不作为,天灾连着兵祸,百姓活不下去,整个北方早就被起义军搅得稀烂。 跟眼前这个秦朝,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极满攥着刀柄坐在帐中,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肯定自己走的路没错,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秦军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134章 发兵漠北 陈平回到咸阳时已是三月中旬,桃花开得正盛,全城百姓忙着采野菜。 卫青即将发兵,五万人从灞上出发前往代郡,每人只带一套兵器,一袋饼。其他啥都没有。 几人聚在丞相府开小会。 卫青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忍不住嘀咕:“只有霍去病才这么发兵。” 卢浩哈哈大笑:“您得习惯,以后都这样。” 诸葛亮翻开手边的册子,指给卫青看:“三万头牛、一万头羊已赶到代郡,粮食和军备代郡屯得足够多,边境的军医营随大军出发。将军看看还缺什么?” 萧何接过话头:“我算的是三个月军粮。代郡已有百余辆山串车,后续物资由边军运送,保证补给不断。” 卫青沉默一瞬,忍不住感慨:“丞相和萧田部安排得如此妥当,我若打不下漠北,都没脸回咸阳。” 诸葛亮惊讶地抬头:“将军说笑了,漠北已是囊中之物。” 陈平坐在角落里,忍了又忍:“就没人跟我说说?我的犬呢?” 萧何面不改色:“已运往代郡,练习放牧。” “两百只,全带走了?” 萧何实话实说:“陛下的意思,以后活粮成为常态,猎犬就必不可少。你的两百只犬估计……” 他顿了顿,“估计要被长期征用,回不来了。” 陈平脸黑了。 诸葛亮见他不高兴,笑着劝:“不就是猎犬么,再去寻就是了。” 陈平咬牙:“那是我从各地搜罗而来,挑最聪明的猎犬,哪里那么好寻?” “咸阳城的富户养了不少猎犬,都给你要来。”诸葛亮又劝,“让你挑,成不?” 卫青也开口:“草原上有一种犬,体型比中原犬大,毛厚、凶猛、会牧羊。给你带几只回来?” 卢浩插嘴:“将军说的可能是胡犬或牧羊犬,智商未必有黄耳犬高。” 陈平垂眸想了想:“若是配种呢?大犬和黄耳犬配种,能不能培育出又大又聪明的后代?” 卢浩点头:“可以试试。” 陈平立刻看向卫青,“劳烦将军多带几只回来。” 卫青一口应下:“好。” 萧何见几人说完,这才提醒:“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卫青正容道:“请讲。” “请将军尽量留活口。” 诸葛亮跟着补了一句:“田部缺人开荒,工部缺人采矿,将作少府更是个大窟窿……北线的俘虏还没走到襄平,已被瓜分干净。” 卫青压力倍增,“……我记下了。” 与此同时,远在狄道的霍去病也在做准备。 他的五万骑兵全是打过河西之战的精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的杀气还没散尽。 说他们是秦朝目前最凶悍的一支军队,一点不夸张。 这支军队将从陇西出发,前往上郡。 霍去病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兵是现成的,仗是打惯的,路线是走过的。 唯一要准备的是马匹。 李信站在马场外,唉声叹气:“陇西统共二十万匹战马,这一下就给你带走了十五万。” 霍去病挑眉:“我也可以换成一人四马。” 李信脸色微变,“小将军,给我留点汤吧。” “打完漠北,马还你。”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真还你。”霍去病语气认真了几分,“从匈奴缴获的马先填给陇西,你至少得保证十万精骑。此次的鱼鳞甲全数留在狄道,我不要。” 李信也收起玩笑:“你安心打漠北,西羌有我盯着,马也不用你操心。” 班超站在一旁,没忍住插了一句:“通商在即,不宜对大宛动武。” 李信板起脸:“我没说打大宛。” “那马从哪来?” “我自有办法。” 霍去病揉了揉额头:“别吵了。” 班超心累地想叹气。 按说李信是前辈,还是彻侯,论身份地位都不能不敬。可李信偏偏是这么个不着调的性子。 霍将军一走,谁还能制住他? 李信像是看穿了班超的心思,没好气地指着他,“你守好河西四郡,我的事你别管。” 班超面无表情:“我管得着吗?” 李信这才转头问霍去病:“你和卫青分东西两线,你俩不用事先碰头商讨一下?就直接去上郡?” 霍去病反问:“有什么好商讨的?” 李信十分不解:“不是……分兵作战,两人不用通个气?” 霍去病一脸淡然:“不用。” 李信有些无语,转头看向班超:“我说的难道不对?” “确实不用,”班超回得干脆,“霍将军和卫将军打漠北,跟您在陇西练兵没两样。” 李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狄道城外已是黑压压一片。 五万骑列阵于旷野,战马喷着白气,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蒙毅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如今已是副将。按说熬到这个位置,怎么也该混个先锋之类的差事。 可偏偏,他还是逃不脱管辎重的命。 他的辎重也不多,只有一个军医营,外加两百匹驮药材的战马。 军医营由最初的十人医疗队扩充到了五十人。 这支医营依然是全大秦最硬核的医营,不但个个都能开膛破肚,医术高超,还要扛住不眠不休的急行军。 付队长将几个牛皮袋挂在马背上,又挨个马匹检查过一遍。 肖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东西都带齐了?” “大师兄放心,都带齐了。” 肖队长沉默了几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保重。” 蒙毅牵着马凑过来,笑嘻嘻地插嘴:“肖队长,您要是不放心,跟我们走呗。” 肖队长白了他一眼:“老夫走了,陇西医营谁管?” “蒙毅,”李信的声音从背后炸开:“你小子挖墙角挖到我头上了?” 他大步走过来,跟挥苍蝇似的:“滚滚滚!” 蒙毅悄悄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小气。” 李信袖子一挽:“嘿!小兔崽子胆儿够肥。” 蒙毅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溜得飞快。 付队长忍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走了。” 军医们齐刷刷翻上马背。 大军沿着官道向北,队伍越拉越长,尘土随着马蹄翻腾而起。 城墙上,李信和班超负手而立,目送那道烟尘越飘越远。 第135章 计部令该来了 霍去病一走,整条河西走廊的担子全压在了班超肩上。 作为秦朝皇帝亲封的定远侯、镇守一方的大将。西域诸国想通商,就得往他身上使劲。 桌案上的信函堆成了小山,各国派来打探消息的使者络绎不绝,赶都赶不走。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张掖的商贸城还在建,可西域各国已经等不及了。 班超揉了揉额头,本想找李信商量商量,转念一想,算了。 李信眼里只有汗血宝马,跟他说商道等于对牛弹琴。 他提笔写了封长信,快马送往咸阳。 诸葛亮其实一直在准备通商事宜。 只是开通国际商道,真不是拍脑袋就能定下的事。 巴清当初提的那几条,货币、折价、交易方式、税收…… 哪一条都得仔细斟酌,哪一条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秦没有能管这一摊子的人,诸葛亮自己也不精通。 秦始皇看完信,搁下茶碗,“孔明,此事不宜再拖。商税次之,田税才是大头。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人口迁徙频繁,旧税制跟不上。” 诸葛亮点点头:“计部令,该来了。” 卢浩一大早被叫醒,揉着眼睛往东偏殿赶。 一脚踏进门,见秦始皇和诸葛亮正襟危坐,不由缩了缩脖子:“陛下,丞相,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有多少能量?”诸葛亮开门见山。 “两千多一点。” 诸葛亮松了口气:“够了。” 卢浩精神一振:“要拉谁?” “计部令。” 卢浩长长舒了一口气。计部令的到来,他无比期待。 这位太重要了,不只是“算账”和“调整税制”那么简单。 计部令要和诸葛亮、萧何、陈平等人打配合,必须是全能型内政大佬。在动了贵族阶级的利益后,还有手腕镇住百官、有魄力扛住反扑。 当初卢浩提供了四个人选:杨炎、刘晏、王安石、张居正。 四个人各有优点,但张居正有区别于所有人的优势。 他站在历史的后视镜里,看到了杨炎、刘晏、王安石等人的改革全貌,也看到了他们没走通的路。 除了税制改革,计部令还有一个重任。要在大秦这个时间点,搭建起一套支撑全球扩张的财政体系。 这就要说到古代钱庄。 钱庄雏形在唐宋时期出现。但真正具备存、贷、汇、兑功能的钱庄,在明朝中后期才成形。 如果从金融视角看待“一条鞭法”,它不仅是税制改革,还是一场财政货币化改革,同时建立了一套信用体系,是对近代金融门槛的一次触碰。 这才是“一条鞭法”隐藏的威力。 卢浩最想拉的当然是张居正,他原本以为秦始皇会倾向刘晏,担心张居正的乾纲独断令祖龙不喜。 结果他想多了。 秦始皇的原话是:“朕不是万历那个废物。” 诸葛亮的原话是:“张居正来了,只管大展拳脚。有我兜着。” 卢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居正来了,不用面对皇帝的猜忌;不用对抗明朝那个糟心的官僚集团;不用一边推行改革一边防着背后捅刀。 也没有老朱家那一窝子的皇亲国戚,数量庞大的宗室田产。 这里是秦朝,有秦始皇撑腰,有诸葛亮兜底,有萧何的田部配合。 大秦的张居正,毫无后顾之忧。 子时,偏殿院内,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月光下。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地浮现一丝惊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环顾四周,目光从廊柱扫到檐角,从檐角扫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楼阁。 卢浩已经坐了老半天,“元辅大人,这里真是秦朝,晚辈没骗您。” 张居正转过头,月色下,那双眼睛像结了霜。 “你是人是鬼?” 卢浩被他的眼神噎住。 《谷山笔尘》写张居正“其人沉默自持、难得一笑。风姿真如覆雪之昆仑,肃肃烨烨,清冷艳绝”。 卢浩今晚算是领教了。 这位就是妥妥的冰山帅哥。清冷,孤峭,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死。 他硬着头皮开口:“我是活人,您也是活人。晚辈句句属实……要不要现在去见秦始皇?” 张居正缓缓舒了口气,那层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能否说说,后世如何?” 卢浩心里一松:“您想从哪开始听?” 张居正沉默几息,身上的冷意散了些。 “从……我死之后吧。” “好。”卢浩倒了一碗茶水推过去。 “万历十年,皇帝下旨抄家、削尽您的一切官秩,追夺您生前获赐的所有玺书、诰命,以罪状示天下……” 卢浩讲得很仔细。明朝之后的历史没那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讲完。 张居正沉默地听,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 听到被抄家他没表情,听到大明亡了他也没表情。直到卢浩讲到九一八事变。 “日本关东军炮轰沈阳北大营……” “啪!” 张居正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碗震得哐当响。 那张万年冰山脸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卢浩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张居正手指攥着桌沿,“早知如此……就该让戚继光打到倭寇老巢。” 卢浩顿住:“您……还听吗?”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继续。” 又讲了将近四个小时。从伪满洲国讲到抗战胜利,从解放战争讲到改革开放,从加入世贸讲到一带一路。 再讲到神舟飞天、蛟龙入海、高铁纵横、航母下海、太空采矿…… 张居正还是沉默地听,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卢浩讲完,嗓子快冒烟了,灌了一大口茶。 就听张居正催道:“后世的税制及金融体系,仔细讲讲。” “您这就为难晚辈了。”卢浩苦着脸:“我不是经济学家,我就是个医学生。” “无妨,知道什么讲什么。” 卢浩绞尽脑汁,将自己有限的那点经济学知识从脑海里刨出来。 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农业四税、增值税、消费税、关税…… 金融机构、金融市场、宏观调控、金融监管…… 美元霸权、国际汇率、货币锚定物、大国之间的金融博弈…… 七零八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说到哪,完全没有条理。 张居正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停下来问几句。 卢浩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老实摇头。大多问题他都答不上来。 不知不觉,两人竟聊了一整夜。 院外传来敲门声,小果子的声音响起:“先生?” 卢浩猛地起身去开门,“你怎么来了?不去郎卫报到了?” “陛下让我回来的。” 卢浩可太高兴了,“快进来!”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应星小跑着冲过来。 “等等!别关门!” 卢浩嘿了一声:“大早上的,真够热闹。” 宋应星顾不上理他,急声问:“可是……元辅大人来了?” 卢浩点点头:“在院子里。” 宋应星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松开手,正了正衣襟,推开卢浩走了进去。 张居正负手立在廊下,晨光从檐角斜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宋应星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 “晚辈宋应星,见过元辅大人。” 张居正愣了愣,卢浩没说宋应星是个少年。 “你就是宋应星?” “晚辈惭愧……”宋应星眼眶通红:“大明亡了,晚辈苟活于世,未能以死殉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晨风吹散。 张居正弯腰扶住宋应星的双臂,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交织着无数暗流。痛心、悲愤、遗憾、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奈。 最终他只是轻叹一声:“放下吧。” 第136章 元辅大人是讲究人 别人去面试……不是,去见秦始皇,最多整整衣冠就走了。 但元辅大人讲究。 先是沐浴,将自己洗得香喷喷。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接着是挑衣服。 卢浩穿不惯秦朝的衣服,他的衣柜里大部分是特制的现代装,最多外面披件袍子糊弄一下。 元辅大人看了一眼,十分嫌弃。 多亏小果子回来了,在落了灰的箱子里翻出几套华服。 张居正一件一件拎起来看,勉强挑了一套,又问卢浩:“香脂呢?” 卢浩:“……” 给他一个糙老爷们干沉默了。 还好宋应星提前备着润肤膏,立即双手捧上:“您将就用着,回头晚辈再多做几款。” 张居正试了试,微微颔首:“不错。” 宋应星笑得像个傻子。 卢浩抹了把脸,差点忘了,元辅大人“性整洁,好鲜丽,日必易一衣,冰纨霞绮,尚方所不逮”。 意思是,元辅大人不止要穿华服,每天上班前还要抹香脂,走到哪香到哪。 倒腾了老半天,精致到头发丝的元辅大人终于肯出门了。 卢浩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睁眼:“好了?” 张居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见陛下,你就这副打扮?” 卢浩低头看了看自己,莫名其妙:“我一直这样啊。” 张居正皱了皱眉,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东偏殿里,秦始皇照例在批奏折。案上的文书堆得整整齐齐,一摞接一摞。 卢浩领着人跨进殿门,“陛下,张先生来了。” 秦始皇搁下笔。 张居正立于殿中,衣袍笔挺,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靴尖都拾掇得干净利落。 见祖龙看过来,他郑重行礼,“晚生张居正,参见陛下。” 秦始皇的目光在他身上落定,没有立刻移开,像是不经意地多看了一眼。过了两息才动了动嘴角:“免礼。” 张居正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卢浩哈欠连天地嘟嚷一句:“陛下我好困,我能回去睡觉吗?” 秦始皇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又熬夜了?” “嗯,聊得起劲,忘了时间。” “去吧,用过早饭再睡。” “好嘞,有事您叫我。” 说完麻溜地退出大殿。 张居正目瞪口呆,他对万历皇帝也不敢这么随便…… 秦始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卢浩一向没规矩,朕也不想拘着他。” 张居正拱手:“陛下宽宏。” 秦始皇揉了揉额角:“昨夜和卢浩聊过了?” “是。”张居正收起杂念,“今早又与宋应星聊了一阵。” 秦始皇满意地点点头:“朕且问你。依你之见,眼下大秦难在何处?” 张居正垂下眼整理思绪,直指痛处:“晚生以为,有以下七条。” “其一,秦法。如今大秦一统,秦法还停在‘战时’,管不了‘战后’。大秦的地盘比商君时大了几倍,百姓比商君时多了几倍,可秦法还是那套。法跟不上,国就会乱。” “其二,人口。大秦现在最缺的不是粮,是人。将草原上的部族南迁只能解一时之困,让大秦的子民愿意生、养得起、活得下来,才能解决根本。” “其三,开源。对内放开民间商事往来,让各地的产出流通、交易、生利;对外开通边境互市,让大秦的货走出去,别处的钱流进来。” “如此,田税保底,对外贸易增收,内部贸易活络。三条腿走路,才能支撑帝国持续扩张。” “其四,田税。田税是国之根基,不能一蹴而就。晚生以为,可从开荒新田及公田入手。” “宗室、军功贵族的田暂时不动,开国的那几位彻侯是陛下的老臣,动他们的田,寒了功臣的心。”说到这里,张居正斟酌着措辞:“若是封地不可世袭。两代之后,再无遗留之患。” 秦始皇敲了敲桌面:“朕心里有数,还有呢。” 张居正继续: “其五,迁徙。河西走廊要人,九原要人,东北要人,将来百越也要人。中原百姓离开故土去开荒,若只靠强迁,迟早要出乱子。” “晚生以为,应尽快制定一套迁徙奖励之法。让百姓觉得迁过去是福气,而不是被迫赶出家门。” “其六,官员考核。如今大秦的农、工、商皆在变,考核的标准也得跟着变。” “其七,教育。虽说后世的科举弊端不少,对百姓来说却最为公平。大秦可取其精髓,广开科目。不只考经史典籍,也考算术、技法、农事、律法。让读书人有路可走,让工匠有路可走,让农户、商人也有路可走。” 秦始皇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张居正缓了口气,语气沉了沉:“陛下,大秦当以法为骨,经史典籍亦不能丢,这是华夏的根。要实现文化一统、教化万民、兼并异族,就得让所有人读同样的书、写同样的字、学同样的理。”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许久。 秦始皇嘴角微勾:“不愧是大明第一首辅。” 张居正微微欠身:“陛下过誉。晚生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上,看得远了些。” 秦始皇没有接这个谦辞,又问:“孔明的定国策,你看了?” “看了。”张居正叹服,“丞相定的是全局之策,攻守进退,皆有成算。” “孔明定了方向。”秦始皇也不绕弯子:“这条路如何走通,如何走稳,如何走远……看你了。” 张居正指尖微微收紧,这句话重得他一时接不住。他为大明耗尽心血,也没等到皇帝的全然信任。 而这位千古一帝,仅仅见了他一面,就交予如此重任。 他弯腰一揖到底,喉头微哽:“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秦始皇坐姿松散了些,端起茶碗,“孔明来大秦之后,打了两场仗,管着一摊子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盼你,有些日子了。” 张居正眸光骤亮:“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边境互市。商税、货币、汇率、钱庄等,臣已有了一份粗浅章程,想与丞相商议一番。” “那你得等等。孔明到博士那儿吵架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张居正有些惊讶,这个消息卢浩没说。不由问道:“丞相已经在修秦法?” 秦始皇点头,眼底带笑:“场面相当精彩,想去瞧瞧吗?” 张居正:“……” 这让他如何接话? 第137章 修法混战 诸葛亮跟博士们已经吵了很久。 博士在秦朝是个很特殊的群体——“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 说白了就是朝廷的“智库+档案馆”。平时负责解答皇帝和朝臣的各种疑问,从典章制度到历史典故,从天文历法到祭祀礼仪,什么都得懂一点。 但他们——不干活!不干活!不干活!!! 诸葛亮很不待见他们。 这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张嘴就是“昔者先王之道”。嘴皮子溜得能跑马,实事一件不干。 还不好好教导扶苏,给扶苏灌了一肚子“为政以德”“仁义治国”的狗屁道理。 诸葛亮面对的远不止博士。还有廷尉、宗室、秦国遗留的老贵族、统一六国的军功新贵……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商鞅的死忠粉。 听起来似乎很矛盾,在秦国,商鞅就是个极其矛盾的存在。 他活着的时候贵族们恨得咬牙切齿。车裂于市,五马分尸,死得不能再惨。 可他死后,秦国反倒把他供上了神坛。 商鞅制定的秦法用了一百多年,打出了一统天下的大秦。 如今这些人拼死护着“商君之法”。谁要是敢说商君一句不是,那就是刨秦国的根,能跟你拔刀相向。 诸葛亮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辩法现场比菜市场还热闹。 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东阙广场,说是辩法,其实就是骂街,只不过骂的内容比街坊邻居文雅些。 博士们引经据典,廷尉引法条,宗室搬祖训,武将拍桌子。 一方刚说完另一方跳起来,唾沫星子喷得对面满脸。 吵不过怎么办?撸起袖子开干! 秦人尚武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 一个博士引经据典正说到兴头上,对面的文官听不下去了,抬手就把面前的竹简推了过去。 “哗啦”一声,竹简散了一地,砸在博士脚面上。 博士愣了半秒,弯腰捡起一卷竹简,反手就砸了回去。 文官侧身躲过,竹简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中身后一个老贵族的额头。 老贵族“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站起来,“你砸我做甚?” “手滑!” “我看你是故意的!” 两人推搡起来,一个揪住了对方的领口,一个薅住了对方的胡子。 旁边的人赶紧拉架,结果拉架的被拽进去,四个人扭成一团,桌椅翻倒,竹简漫天乱飞。 骂声、吼声、劝架声混在一起,紧接着冲突升级。 一个军功新贵被博士一句话堵得脸色涨红,嘴皮子辩不过,手直接按上了剑柄。 “噌”的一声,青铜剑拔出三寸,寒光一闪。 对面的人也不含糊。你来真的?我也来! 三寸剑锋变半尺,半尺全出鞘。拔剑的人越来越多,明晃晃的一片。 “打啊!有种你就砍!” “你当我不敢?” 秦人的剑从来不是摆设。 第一个动手的是个校尉,反手用剑脊拍在对方肩膀上。 对面的人闷哼一声,“你!” “手滑!” 被打的人气炸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抽出佩剑迎面痛击。 剑脊对剑脊,哐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震得旁边的人纷纷后退。 场面越来越混乱。 有人被逼到墙角,顺手抄起一个陶壶砸向对方,碎陶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有几个被揪住领子按在柱子上,膝盖顶住对方小腹,两人互不相让,拳拳到肉。 一片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别打了!陛下快来了!” 没有人停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打完这一架。 秦律里可没说当廷斗殴该当何罪,商君立法的时候,压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人会打起来。 没有律法,就没有判罚。只要不闹出人命,秦始皇也拿这群人没办法。 张居正赶到东阙广场时,诸葛亮已经控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廷尉捂着肚子直抽气,一位博士半边脸肿得老高,还有个大胡子被薅得只剩半截胡子,正蹲在地上心疼地捡自己的胡须茬子。 诸葛亮提剑而立,一身青袍上沾了几道灰痕,额角的发丝微乱。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三息。 一个老贵族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骂:“无耻小儿,你玩阴的?有本事撤了卫尉军!” 诸葛亮面不改色:“阁下为老不尊,就别怪晚辈下手没分寸。” 老贵族气得直哆嗦。 一名武将转头瞪向站在场边的陈平:“你站哪边的?” 陈平如今是正经的军职——卫尉丞。 秦始皇钦点的卫尉军二把手,秩比千石,兼管谍部筹建。 他抱剑而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两边都不站。守卫宫墙,职责所在。” “放屁!”武将破口大骂,“你拉偏架!是不是你绊的我?”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陈平眼皮都没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拉偏架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是你眼花。回去找军医开两副药,清肝明目。” 武将抬手指着陈平,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你……” “技不如人就多练练。”陈平淡淡补了一句。 武将“嗷”了一嗓子,一瘸一拐地扑向陈平。 旁边的人赶紧拦住:“别别别,别打了!” “让开,这小子欠教训。” 两方人又吵起来,眼看着第二波大战一触即发。 张居正站在广场边缘,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就是秦朝的辩法? 他在大明几十年,见过文官们跪地痛哭、集体请辞、联名上疏,但真刀真枪打成这样的……只有景泰帝监国时的午门血案可比吧。 内侍淡定地清了清嗓子,“陛——下——至——” 斗殴暂停,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秦始皇从回廊尽头缓步走来,冕旒微晃,玄色衣袍在众人眼前掠过。 他无视满地狼藉,走到全场唯一一把没散架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今日吵……辩的哪条?” 廷尉抹了把汗,“回陛下……辩的是,军功爵可抵罪这条。” 秦始皇“哦”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继续。” “…………” 整个东阙广场安静了几秒。 也只有几秒。 廷尉明显是气狠了,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商君立此条,为的就是让士卒敢战、愿战、死战。陛下,此条若废,军心必散!” 诸葛亮反驳:“将士保家卫国,是尽军人之职。朝廷酬其功,当以赏赐。可‘抵罪’是什么?是犯了法,拿功劳换豁免。军功抵罪,那不叫赏,那叫赎买。” 廷尉的脸色变了变。 诸葛亮沉声问:“大秦以法治国,法若因人而异,国必生乱。廷尉,你守的是法,还是守‘军功’二字?” 廷尉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一个博士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全废,亦不可全留。当有区分。” 陈平歪了歪头,开口:“博士言之有理,但晚辈想请教一个问题。何为法?” 博士:“法者,国之准绳也。” “准绳者,当一视同仁。”陈平看着他,连声发问,“若是将军犯法可抵罪,宋工部犯法能不能抵?若是军功可抵罪,农技师、畜牧师、织造师、医者……一样对大秦有功,对百姓有益。他们犯法能不能抵?” 博士哑口无言。 陈平按住剑柄,肃然道:“法要公平,就不能分三六九等。功是功,罪是罪,两不相干。若今日给军功开了‘抵罪’的口子,明日就有无数双手来撕这道口子。” 博士脸色发白,退了半步。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 又一个博士出列,硬着头皮接话:“大秦以武立国,若无军功爵之激励,将士何以拼命?臣以为,军功爵可抵罪,正是重武之体现!” 这话一出,几个武将纷纷点头。 张居正忍不住了,拱手出列,“晚辈想请教诸位。大秦的仗一场接一场,获军功的人也越来越多。若是这些人都犯了法,都可抵罪……” 话音稍顿,他扫视全场,沉声问:“今日一人犯法,拿军功抵了;明日百人犯法,拿军功抵了;后日万人犯法,也拿军功抵了。有法无法,有何区别?” “若此条不改,秦法,总有一天被军功爵捅成筛子。” 话落,所有人看向这个陌生的青年。 哪冒出来的?这又是哪冒出来的??? 第138章 商税设计(1) 这场架吵完,已到了下午的饭点。 众臣散去后,内侍们熟练地打扫战场……不是,广场。 搬桌子的搬桌子,捡竹简的捡竹简,扫地的扫地,动作相当熟练。 诸葛亮还剑入鞘,一回头,见张居正站在三步之外,端端正正地行礼。 “晚生张居正,见过丞相。” 诸葛亮嘴角弯了弯,眼前这人比他想象中清冷得多。如月光下覆雪的山,晨光里淬火的刃。 “不必多礼。你能来,亮甚慰。”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册子,双手递过去:“有关商道,晚生草拟了一份章程,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接过来,随手揣进怀里:“不急,边吃边说。” 张居正微愣:“……现在?” 诸葛亮已经朝回廊走去,“吵了这么久,你不饿?” 张居正抿了抿嘴角,他确实饿。 昨晚听卢浩讲到天亮,早上见秦始皇,中午又看了一场秦朝武斗,直到现在滴水未进。 照例是吃火锅,辣味混着肉香飘散。 秦始皇端坐在主位,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锅里翻滚的肉片上。 卢浩忙着摆盘,嘴里还念叨着:“毛肚七上八下,别煮老了,老了跟嚼鞋底一样……” 诸葛亮也不客气,“今日有口福了。” 秦始皇勾唇:“多吃点,吵架挺费力气。” 张居正看着满桌的菜品,有些惊讶。 牛羊肉片得薄如纸,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 毛肚、百叶、黄喉、鸭肠,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几碟小菜,翠绿鲜嫩,看着就开胃。 卢浩满脸得意,问张居正:“怎么样,不比明朝的火锅差吧?” 张居正收回目光:“很丰盛。” “不必拘谨。”秦始皇提醒一句:“筷子慢了,抢不着肉。” 张居正拱手:“谢陛下。”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自己慢了一步。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涮了两轮,卢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往碗里捞,秦始皇面前的盘子已经堆得冒尖。 张居正顿了半秒,随即加快动作。 四人边吃边聊,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卢浩惊奇地发现,张居正也可以不高冷。 一开始还端着,问一句答一句,字斟句酌。 慢慢的,语气从客气变为认真,从认真变为较真,说到兴起处搁了筷子,和诸葛亮认真讨论起商道的细节。 卢浩心里啧啧称奇。原来,首辅大人有两副面孔。 众所周知,秦始皇是个工作狂,诸葛亮全年无休,张居正亦不遑多让。 三位工作狂凑在一起,效率拉满。 卢浩夹在中间,像一头被赶上架的鸭子,硬着头皮回答问题。 “咱们做的是国际贸易,大秦是出口方,汇率要先确定吧?西域那么多国家,有多种币种,怎么折算?” “大宗交易用黄金,这玩意儿两千年后还是国际硬通货,不管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认它。” 张居正摇摇头:“太麻烦。按你所言,如今是卖方市场,自然归大秦说了算。” “大宗交易我们只收三样:黄金、铁、奴隶。”他举起三根手指:“黄金定纯度,奴隶只要壮劳力。” 卢浩频频点头:“您这招也太狠了……但是真的妙啊!” 他努力回忆史料:“西域诸国有铁,但炼得粗,杂质多,不成器。咱们收回来直接精炼,比工部自己挖矿省事多了。” “还不用搞什么货币兑换,不用管汇率波动。这一下就省了一堆麻烦。” 诸葛亮也赞成:“用奴隶结算,能缓解大秦部分人力缺口。” 秦始皇端起茶碗:“奴隶先补朕的陵工。” 诸葛亮咳了一声,没接话。 张居正忍笑。丞相还真是,有借无还啊。 他收回视线,接着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成立钱庄。” 秦始皇和诸葛亮同时看向卢浩。 卢浩摊手:“陛下,丞相,我不是没想过搞个钱庄,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运作,说了也白说。” 秦始皇搁下茶碗:“何为钱庄?” 诸葛亮也认真道:“愿闻其详。” 张居正清清嗓子,解释道:“钱庄的运作,分三层。” “其一,汇兑。在咸阳存入货币,换一张票据,到张掖凭票据取钱,商队身上轻便,路上也安全。” “其二,存贷。闲置的钱存入钱庄,钱庄付息;商人缺钱周转时可向钱庄借贷,钱庄收息。一存一贷之间,钱庄便可运转。” “其三,钱庄只收金、银、铜币,兑换等额票据。存进去多少,票据上写多少,不折价、不抽水。” 殿内安静了几息。 秦始皇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谁来管?” 张居正答:“钱庄由朝廷设、朝廷管,官员由计部委任;账目定期审计,亏损由朝廷兜底,盈利归入国库;若有人敢伪造票据,按伪造官印之罪论处。” 秦始皇垂眸沉思片刻:“此事不简单。” 卢浩顿时头疼起来:“陛下,这就是我不提的原因。钱庄背后涉及的是一整套金融体系,没有顶尖专家来是玩不转的,还要培训相关人才。” “建钱庄非一日之功。”张居正颔首,“它要解决多个问题:黄金储备、货币发行量、建立信用、货币调运、票据防伪、培训官员等。” 诸葛亮笑着问:“可是有解决之法?” “晚生已有成算。”张居正点头:“黄金可通过多种途径解决。商路收金、矿山采金、旧物提纯、用工部货物向富户换金,总能攒下足量储备。” “信用问题。朝廷可为钱庄背书,工部每月盘点账目,兑付准时,日子久了自然有口碑,商人就会放心存贷。” “货币调运。可派军士押送,大型钱庄需建立配套的金库。” “防伪技术。纸张、油墨、印章、编码都得下功夫。宋应星能解决纸和墨,编码规则提前定好。” “至于培训人手,晚生亲自教。第一批不必多,先带数十人即可。” “钱庄先在咸阳和张掖之间试行。慢则三年,快则一年半载,雏形可成。” 秦始皇听完,只说了四个字:“由你督办。” 张居正再次愣住。陛下这就,放权给他了? 他喉结滚动几下:“是。” 开通互市最为关键的货币、汇率、钱庄三项解决了,剩下的就不是张居正拍脑袋能决定的事,得结合秦朝的实际情况。 如何收税、商品如何定价、商队准入资格、货品种类限制、交易规则等等,这些琐碎的事项需要花功夫研究。 秦始皇让他去找巴清。 张居正第二天一早便上门拜访,巴清对晚辈向来有耐心,何况是长得好看又有真才实学的晚辈。 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领着他走遍了咸阳的商业街,仔细讲解其中门道,挨个走访商队,收集大秦各地的商业信息。 张居正边走边记,这一跑又是好几天。 秦朝和明朝不一样,明朝的税制已经烂到根子里。田赋、徭役、杂派、加征,层层叠叠,地方官收一笔、解送一笔、截留一笔,账目糊得连天皇老子都看不清。 张居正当年搞一条鞭法,就是为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目合并成银两,让征收变得简洁明了、减少中间环节。 可大秦的税制问题不是“乱”,是“粗糙”。 商鞅留下的税制是为战时设计。按人头收、按土地收、按军功免。这套税制在打仗的时候好用,在统一之后完全不够用了。 各郡县商户越来越多、商路越来越宽、过境的货越来越多,可朝廷手里没有一套能摸清底数的账目。商户报多少是多少,地方官记多少算多少。 而且秦朝没有“地方财政”的概念。郡县的税收虽然有“上计”制度管理,但地方官报到中央的账目真伪难辨,治粟内史也未必能一一核实。 张居正初来乍到,动田税还不是时候。 如今面对的第一个难题,是要设计一套符合秦朝国情的商业税收制度。 第138章 商税设计(2) 走访完所有商队后,巴清笑眯眯送来一箱册子。不是什么正经营业记录,是她走南闯北顺手记的“小本本”。 哪个关卡的吏员最黑、哪条路的货税最乱、哪个郡的商人被盘剥得最狠、哪笔“官税”进了私囊……全记着。 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些你看看有没有用。” 一个时辰后,张居正放下最后一本册子。 这些记录就是战国末期的“商业实录”,它真实记载了秦朝的底层商业形态。 同一批货过哪几道关、扒几层皮、最后落到商人手里还剩多少。 哪里该设卡、哪里该免、哪里该严查,全在这些记录里藏着。 巴清搁下茶碗:“如何?” 张居正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老祖宗大义。” 巴清摆摆手:“老身能做的不多,有用处就好。” 有了巴清的小本本,张居正设计商业税就有了底气。 先说国内商税。 税制不能太复杂。既不能像明朝那样,繁琐到官员自己都理不清;也不能像秦朝这种,是本有交易无统计的糊涂账。 他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还要可复制、可执行、有扩展空间。 整理好思绪,张居正提笔起草章程。 章程的核心是:两税制,三分法。税款以上币(黄金)、下币(半两)结算。 两税制:眼下只收交易税、营业税。简化税种,让商户看得懂,让官吏算得清。等商业规模扩大,可酌情增加税项。 三分法:国税、郡税、县税按比例留存。五成入国库,三成留于郡库,二成存于县库。账目各自单列,互不混同。计部每年派官员到各郡县审核,账目不清或截留者,按贪污处置。 税收归计部统管,各郡守、县令有权支配所辖库银。按季造册上报,写明用途、数目、经手人。计部定期审核,虚报及用途不合规者,追责。 交易税:向商队、货栈及大宗交易征收。 单笔交易超过一定金额或一定数量(如布帛超过百匹,珠玉超过百金),强制申报纳税。民间零星交易不在此列。 以物易物的大宗交易,按成交当日市价,折算后征税。防止商人用“以物易物”规避纳税。 税率:十税一,沿用商鞅旧税率,减少推行阻力。 交易双方持契约或票据到当地县署申报纳税。县署核对货物种类、数量、金额,开具税票,加盖官印,交易才算正式完成。 账目管理:账目专列,每季度由县上报郡、郡上报计部,层层汇总。 营业税:向有固定经营场所的商户征收。 按经营规模分级定额, 避免查账纠纷,逼商户造假。 分级: 以铺面大小、雇工人数、货物吞吐量为依据,分为甲乙丙丁四等。税额由计部按各地物价核算后公示,每三年调整一次。 征收时限:一年一次,秋后征收。 写完了贸易章程,张居正吹干墨迹,将纸页按顺序理好,又从头到尾翻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天已经黑了,屋里的蜡烛换过一轮,他揉了揉手腕,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听见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张居正拉开房门:“怎么不敲门?” “怕打扰前辈。”宋应星笑着应道。 卢浩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俩就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不打扰,刚写完商税章程。”张居正侧身让开通道,“你们来得正好,一起看看。” 卢浩其实不懂税制,但这份章程写得简洁明了,连他都能看明白。 宋应星是经历过明末那个烂摊子的,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前辈,这套税制适合大秦。商户能看懂,官吏也好操作。眼下的局面,最忌讳的就是弄一套太繁琐的规矩,上面管不过来,下面趁机伸手。” 张居正看向卢浩:“大秦内部税制好说,国际商路才是重点。” 卢浩皱眉:“我那个时代,国际税制已经不是‘税种’的问题了。各种名目的税,你卡我我卡你,互相加来加去,还动不动限这限那的。最后谁也别想好好做生意。” 张居正冷冷道:“所以要简化,要让所有国家都按大秦的规矩来。” 卢浩十分捧场,立即追问:“怎么个简化法?” “只收入境税和出关税,一进一出,明明白白。”张居正提笔,一边说一边写,“所有货物,无论是出去的,还是进来的,皆由大秦来定价。商队过关时,按货物总价征税。” 卢浩脑子转了转,慢慢咂摸出味道:“这法子好。税制简单到极点,哪个国家的商人都能搞明白。” 他越想越觉得妙:“而且大秦能通过定价来控制税收,还可以精准针对某些国家。哪个国家对哪样货物形成刚需,咱们就在定价上动动手脚。不用翻脸,不用出兵,调一调价就够他们受的。” 宋应星这时也反应过来:“前辈这个法子,看着简单,可主动权全攥在大秦手里。” 张居正垂眸想了想:“唯一的隐患是,定价权是双刃剑。大秦能用定价卡别人,别人也能用‘不买’来反制大秦。” “我觉得问题不大。”卢浩摆了摆手:“以我两千年的经验,华夏的丝绸、茶叶、瓷器根本不愁卖。何况是工部出的那些东西。” 宋应星嗤了一声:“至于以后……谁知道那些国家还在不在。” 张居正将新写的章程事理好,搁在案角,“商税的框架搭起来,剩下的都是细活,得跟商队去碰,跟地方官员去碰。” 卢浩头皮有些发麻,这工作量可不小。光是定价这一项,就得翻遍各郡县的市价记录,还得去商队摸底。 隔日,计部的官员从咸阳散向各郡,带着张居正列出的问题清单去地方上逐一考查。 张居正案头的纸越堆越高,改过的稿子揉了一篓又一篓。 卢浩感概:大秦陀罗团又添一员大将! 半个月后,朝会上,秦始皇宣布张居正任计部令。 群臣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又是一个出身低微、全无历练、直接空降的新人。 上回是诸葛亮,上上回是萧何,上上上回是宋应星。 想反对吧,这位计部令拿出了国家商业发展的全套章程。逐条分解,有理有据,环环相扣,找不出漏洞。 还搞了个听都没听过的钱庄。 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后背齐齐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或许不懂金融,不懂国际贸易,不会做买卖,但他们会算账。 他们知道既能让“国库增收”,又能让“百姓不穷”意味着什么。 难道真是天佑大秦?人才一个接一个。 群臣还不敢跟皇帝硬刚,反对这位计部令上任。因为……漠北的捷报到了。 众臣心里直哆嗦。 这才几天?不是刚从两地发兵吗?两路大军还没有深入漠北吧? 霍去病能不能讲点道理? 有这么打仗的吗? 第139章 漠北行军 打漠北,霍去病走西线,经过上郡时只停留了半日。 上郡守将黄寅都快哭出来:“将军……您就这么发兵?至少将口粮带上吧?” 霍去病翻身上马:“每人五十个馕饼,足矣。” 黄寅差点噎死,又追了一步:“末将刚收到一百副鱼鳞甲,将军带上吧。” “不必。”霍去病扯了扯缰绳,“你做好准备,随时接收俘虏。” 黄寅混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俘虏交给我。” 蒙毅策马从他身边经过,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 黄寅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怎么了?” 蒙毅叹了口气:“你……算了,自求多福。” 黄寅:? 当夜,西线秦军按计划出上郡,经高阙、过戈壁,直插漠北腹地。 霍去病将五万人分成两支。主力由他率领,沿匈奴各部的外围一层层往里剥。 蒙毅则带两万人散在草原上扫荡,见到部落直接抢,男女老少一锅端。 行军极快,打得也快。一个部落从发现到解决,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打完只留下几十人看守俘虏,插一面旗,等黄寅过来收战利品。 黄寅缀在大军后面,第一天就傻眼了。他带着边军拼命追……完全追不上。 每次都是黄耳犬闻着味儿找到他,将他领到俘虏营地。 几日后黄寅想明白了。这场仗根本不是为了把匈奴打服,是掠夺。 赤裸裸的人口掠夺。 他咬了咬牙:“女人和孩子装上大车,两匹马拉着,男人跟在大车后面跑。” 亲兵脸色发青:“将军,牛羊怎么办?” “先别管牛羊,”黄寅抹了把脸上的灰,“先将人拉回去,速度要快。” 亲兵应了一声,回身冲着辎重队吆喝:“装人,只装人。别管牛羊了,快快快。” 大军越打越远,俘虏越抓越多。 黄寅不敢停,也不敢慢。后面还有更多的俘虏在等着他。 十五天后,黄寅终于在戈壁边缘看到了秦军的大营。 他两眼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半个月!他整整跑了半个月,连大军的影子都没摸到。 每天追着旗跑,追着狗跑,追着烟尘跑……就是追不上霍去病。 蒙毅提着一只兔子走过来,咧嘴一笑:“你还好吧?” 黄寅此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身上甲胄歪斜,袍角撕了一截,整个人像在泥浆里滚过又风干。 他抬手指了指营地,哑着嗓子问:“大军要休整几日?” “休整?”蒙毅笑了笑,“那是伤兵营,要拉回上郡。” 黄寅愣住:“霍将军呢?” “霍将军早就穿过戈壁了。”蒙毅将手里的兔子往前一递,“我等了你三日,这只兔子送你,我走了。” 黄寅张了张嘴:“等等……” 蒙毅回头。 “你们……”黄寅咬牙切齿,“你们还是人吗?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蒙毅哈哈大笑:“习惯就好。” 他翻身上马,冲黄寅挥了挥手:“伤兵交给你了。” 马蹄声碎,烟尘腾起。军营转瞬空了大半。 黄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兔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霍去病已到达弓卢水。 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的草丛没过马蹄。 霍去病站在河边,望着那道弯弯曲曲的河道,思绪飘远。 上一次渡这条河,身后跟着汉军的旗号。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急一些,马蹄踏进浅滩,水花溅得半人高。 “将军。”亲兵递过一个水囊,“斥候回来了,沿河上游二十里,下游三十里,没有发现大股敌军。” 霍去病接过水囊灌了一口:“今晚过河。” “不等蒙毅?” “口粮不多了。” 亲兵没再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暮色一寸一寸地从河面上漫过来,战马低着头喝水、士兵散坐在地上啃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安静地等待天黑。 秦军在河边休整,像一群蛰伏在暮色里的狼。 与霍去病一路扫荡不同,卫青率军沿卢朐河谷北上,走得十分稳当。 前锋散出去二十里,清斥候、捉游骑,早早将河谷两岸探查过一遍。 卫青的行军速度也不慢,活粮的好处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五万大军的辎重队只有千余民夫,他们架着山串车,赶着牛羊,浩浩荡荡地跟在大军后面。牛羊一边走一边啃草,养得膘肥体壮。 急行军时,牛羊颠着小碎步跟着跑。遇上崎岖山路,牛羊走得比山串车还利索。 更别说那五十只黄耳犬。 不但能看住牲口,还能探路、预警、传信。 卫青有些恍惚。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哪一次带兵这么轻松。 历史上的漠北之战,卫青长途行军,抵达漠北腹地后才与单于主力正面决战。 若不出意外,这一次也该如此。 不出意外的话就出意外了。 他带领大军穿过瀚海沙漠进入草原腹地,连着五天都探不到单于主力的踪迹。 这就见了鬼了。 没有骑兵,没有牧民,没有牛羊,没有帐篷。这片草原像是被人用扫帚扫过一遍,干干净净,连根羊毛都没留下。 斥候一批批派出去,回来的全是同一句话:“将军,龙城和阗颜山一带都没人。” 卫青眉头拧起:“探仔细了?” 斥候抹了把汗:“末将带着黄耳犬搜了方圆几十里,别说人了,连条新鲜的马粪都没找着。” 卫青沉默片刻,转身叫来辎重官:“立刻宰杀牛羊,烤制成干粮,准备大军八天的口粮。” 辎重官没多问,抱拳应了一声:“是”。 卫青又叫来副将:“你带两千人,护送辎重队去龙城。到了之后就地驻扎,若是遇到匈奴大军就丢掉牛羊,往狼居胥山方向撤。” 副将愣了一瞬:“狼居胥山?离此至少八百里。” “一千里。”卫青纠正,“记住,守不住就撤,不要恋战。” “末将领命,”副将犹豫地问了一句:“将军您呢?” 卫青眼神微沉:“急行军,去狼居胥山。” 副将明白了:“将军怀疑单于主力在那边?” “赌一把。”卫青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空荡荡的草原,“赌单于想先吃掉西线大军。” 副将有些担心:“霍将军只有五万人,单于主力不知有多少。” 卫青沉声道:“霍去病撑得住。” 第140章 主力在哪 霍去病渡过弓卢水没几天,确实撞上了一支匈奴大军。 是一支匈奴骑兵,约五万人。 霍去病判断这不是匈奴主力。主力不可能只有这个规模,单于的旗号也不在阵中。 他调转马头:“往狼居胥山走。” 身后的五万骑轰然转向,烟尘滚滚,朝东南方向撤离。 蒙毅攥着缰绳跟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不服:“将军,我们为什么要跑?对面最多五万,又不是打不过。” 霍去病没回头:“主力还没见到,不用硬碰硬。磨死他们。” “主力在哪?”蒙毅问。 “我怎么知道。” 蒙毅噎了一下:“不知道你往狼居胥山跑?” “如果卫将军那边没有发现主力,一定会去狼居胥山与我汇合。如果主力在他那边,我们回头再吃掉这支骑兵。”霍去病耐着性子解释:“舅舅手里有粮,我们没有。” 蒙毅沉默,他们确实没粮了。 一路打过来,能抢的部落都抢了,越往北走,草原越空。过了弓卢水之后,连个牧民的影子都没瞧见。 “口粮还能撑几天?”霍去病问。 “两天。” 夜里,秦军在山坳里短暂休整,不点火,不出声。战马喷响鼻都压着嗓子。 霍去病蹲在一块石头旁,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河谷。匈奴大军的营火连成一片。 蒙毅凑过来:“真要去偷马?” 霍去病反问:“不然呢?吃土?” 后半夜,霍去病带着三千骑,马蹄裹着厚厚的草垫,贴着河谷的阴影无声移动。 匈奴营地的外围散着几千匹战马,挤在临时圈出来的围栏里,马背上搭着还没来得及卸下的鞍具。守马的士兵抱着弯刀靠在木桩上打盹。 霍去病掌心下压,三千骑同时冲向围栏。 连弩先响,三排轮射短促而整齐,守马的士兵还没睁眼就被钉在地上。 霍去病一剑削断围栏的绳子,马群炸了窝,嘶鸣着撒丫子狂奔。 秦军一人拽住一匹马,趁乱融入夜色。 等匈奴的追兵赶到,只剩下空荡荡的围栏和地上倒伏的尸体。 当晚,秦军找了个避风的山凹,宰了匈奴的马,烤成肉干补充口粮。 第二天,匈奴追上秦军,号角声从早响到晚,乌云一样压在秦军身后。 霍去病也不加速,就那么吊在匈奴前面三十里,始终保持着一个“再追一会儿就能追上”的距离。 匈奴人不甘心。他们觉得秦军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口粮、连马都快跑不动了。 只要再追一天,秦军就得垮。 第三天,匈奴前锋冲到了二十里之内,兴奋地拔刀狂吼。 “追上去,他们快不行了!” 匈奴骑兵嗷嗷叫着加速,等他们冲上坡顶,秦军突然消失。 领头的千夫长勒住马,瞳孔猛地缩紧。坡的另一面,蒙毅正等着他们。 秦军列阵于坡底,弩端平,箭在弦,动作整齐划一。 “放!” 箭雨扑向坡顶,挤在最高处的匈奴前锋齐刷刷倒下一片。 霍去病率骑兵绕到侧翼,从坡腰处斜插入阵,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将匈奴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战只打了一炷香的工夫。 匈奴慌乱溃逃,秦军也没追。 蒙毅喘着粗气大吼:“马捡走,快。” 此后几天,每天上演同样的戏码,霍去病利用地形溜着这支骑兵。 匈奴人合围,秦军就从缝隙里钻出去;匈奴人追,秦军头也不回地跑;匈奴人停下来扎营,秦军夜里就来偷马、烧粮、放冷箭。 匈奴前锋的士气像一根被反复拉拽的皮绳,越拉越松,越拉越细。 第五天夜里,秦军在山脊上休整。 蒙毅兴奋地凑过来:“将军,匈奴人的马已经跑不动了。” 霍去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匈奴不会只有这么点人,那些部落哪去了?” “会不会在龙城附近?”蒙毅也觉出不对,“卫将军往那边去了,撞上了正好。” 霍去病盯着远处的帐篷,沉声问:“斥候呢?还没回来?” 蒙毅摊手:“还没。” 斥候已经散出去两天,按正常速度早该回来了,可直到现在一个都没见着。 要么是被匈奴人截了,要么是斥候没找到目标。 霍去病思索片刻:“明天跟匈奴正面碰一碰。” “嗯?”蒙毅不解,“不溜他们了?” “看看带兵的是谁。” 霍去病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溜了这支骑兵五天,始终没有找到匈奴主力。这片草场的牧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真的在龙城那边? 第六天清早,不等秦军主动去挑衅,斥候回来了。 “将军,探到匈奴主力。” 霍去病起身:“在哪?” “末将是在色楞格河与郅居水之间发现匈奴大军,正朝狼居胥山方向行军。” “多少人?” “看不清全貌……至少有二十万。” 霍去病眉目舒展,轻笑一声:“二十万?这才像样。” 蒙毅搓搓手:“将军,打不打?” 霍去病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整装。” 斥候十分机灵:“将军,末将去给卫将军传信。” 霍去病挥挥手,交待道:“沿狼居胥山东麓那条河谷走,去龙城方向。” “是。“斥候一夹马腹,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二十万,兵力是秦军的五倍。 但秦军将士没一个人怂的。他们跟着霍去病打穿河西走廊,追着匈奴跑了半个漠北。 曾经草原上的霸主,在他们面前跟羊群没什么区别。 他们信霍去病,哪怕敌军是己方的数倍。 狼居胥山东面,头曼勒住马,眯眼望向南方。 斥候的声音还在耳边,他身后的两个首领已经笑出声来。 “五万人?你确定?” 斥候老实回答:“不超过五万。” 其中一个首领嗤笑一声:“秦军不怕死吗?五万人也敢迎上来?” 另一个首领也笑:“秦军疯了吧?” 头曼没有笑。他攥着缰绳,沉默了几息才问斥候:“主将是何模样?” “看身形……是个少年。” “少年?”最先开口的那个首领笑得更大声了,“秦军是没人了?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送死?” 头曼咬牙:“是霍去病。那小子像条疯狗,咬住就不放。” 两个首领的笑声顿住。 霍去病?打穿河西走廊的那个霍去病? “怕什么,我们有二十万兵力……”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雷鸣般的闷响。 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烟尘自南方滚滚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头曼攥紧弯刀,额头青筋暴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翻涌的烟尘里,隐约看见一面黑色的旗。 头曼深吸一口气,拔出了弯刀。 “列阵!” 第141章 一支穿云箭 秦军以山崩地裂之势奔至眼前。 头曼刀尖前指:“迎……” 他话未说完,秦军在距离阵前约两里处,突然裂开。 霍去病带左翼向东斜插,蒙毅带右翼向西疾掠,中间只剩一万骑留在原地,不冲也不退。 头曼和两个首领呆住,这是什么阵型? 他们还没想明白,中间那一万秦军扣动悬刀。 一万支火箭同时离弦。箭杆上绑着细竹管,引线在风中嗤嗤燃烧,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过天幕,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扎进匈奴前阵。 “砰——砰——砰——” 响连成一片,仿佛一万道雷同时在耳边炸响。碎竹片、火星子、灰白色的浓烟混在一起,从地上翻卷起来。 “咳咳咳……” 刺鼻的硫磺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前排匈奴骑兵咳嗽不止。 游牧民族的马哪见过这种阵仗,第一声“砰”响起时,前排的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嘶鸣着往后退。 接连的脆响声让更多的战马拼命往后缩,鬃毛炸起,耳朵紧贴脑袋,眼球外突。不少战马惊得在原地打转,有的直接尥蹶子把骑手掀了下去。 匈奴千夫长扯着嗓子吼“勒住!勒住!” 惊慌失措的战马一头撞进后排的队伍里,将整条阵列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战马跟着躁动不安,前蹄刨地、喷响鼻、摇头甩尾巴,任凭骑手怎么勒缰绳都无法安抚。 头曼的刀还举在半空,牙咬得咯咯响:“稳住,都给我稳住!” 哪里稳得住,更大的响动从两侧传来。 霍去病和蒙毅各带两万骑,沿着匈奴阵型的外围高速掠过,手中火箭接连射出。爆裂声噼里啪啦,沿着匈奴阵列的外沿一路炸开,犹如一条火龙贴着地面狂奔。 “砰——砰——砰——”的爆裂声比过年还热闹。 蒙毅一边跑一边吼:“一支穿云箭,千里万里来相会!” 他旁边的小兵扯着嗓子吼:“呜呼……” 后面的兵也跟着吼:“呜呼……” 吼声混着爆裂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匈奴人的阵型乱了。 中军和后阵的马互相挤、互相踩,队伍从厚变薄、从薄变散,成片成片地绞成一团。 战马嘶鸣着将骑手甩下来,慌乱中尥蹶子踢翻旁边的同伴,惨叫声此起彼伏。 头曼嘶声怒吼:“传令各千夫长,收拢马匹!” 他的声音淹没在乱哄哄的战场上。千夫长们拼命扯着嗓子吼,拼命拽缰绳,勉强将散开的马匹回拢,维持着一个歪歪扭扭的V字形。 霍去病已经穿到了匈奴的正后方,勒马回身,抬手一挥。 “再放。” 第二波穿云箭从匈奴人身后射入阵中,落地更密、更近。火光贴着马蹄炸开,碎竹片和火星子溅进马腿缝隙里,不伤人但惊马。 V字阵彻底塌了,千夫长的号令也不管用,两翼的战马四散奔逃。 蒙毅策马来到霍去病身边,忍不住捧腹大笑:“将军,这玩意儿太带劲了,不愧是工部出品!” 穿云箭,灵感来自于过年放的冲天炮。点火后“咻”地窜上天,再“啪”地炸开。 霍去病也没带多少。这玩意儿不好存放,磕碰了容易炸。 两轮放完,库存见底。 头曼正拼命想把两翼拉回来,但那团乱劲已经拱到了中军脸上。溃退的两翼骑兵倒卷进阵列,反而将中军的阵脚踩得东倒西歪。 霍去病比了个手势,连话都省了。 变阵。 将士们一秒收起笑容,连弩换成环首刀,槊杆夹进腋下。在烟尘里收成一柄长剑,直直捅向匈奴中军。 另一边,斥候沿狼居胥山东麓河谷快马奔向龙城,还没跑出多远,迎面撞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斥候惊出一身冷汗,手已按上刀柄。 卫青硬生生勒住马,身后的秦军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斥候这才看清那面旗,“卫将军!” 卫青目光微沉:“你去龙城?” “是。”斥候喘着气,飞快道,“末将正要去龙城报信。匈奴主力二十万,在色楞格河与郅居水之间,正朝狼居胥山压来!” 卫青攥紧缰绳:“霍将军呢?” “早上出发,现在应该已经撞上了。” 卫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和距离,预估两军相遇的大致地点。 片刻后下令:“加快速度,去狼居胥山北麓。” 北麓战场上,匈奴虽然阵型乱了,但人数依然占优,双方进入白刃战。 打着打着,秦军发现不对劲了。 对方不止有匈奴人,还有不少白皮肤的骑兵。 蒙毅是见过世面的:“鬲昆人?怎么会有鬲昆人?” 霍去病趁着砍人的间隙回了一句:“不止鬲昆。丁零、浑庾……北海那边的部落全来了。” 蒙毅乐了:“这算什么?联军?” 鬲昆、丁零、浑庾,这些部落的战力可没有匈奴骑兵强。 霍去病很快调整策略。 “打鬲昆,丁零,浑庾,别管匈奴!” 令旗挥动,秦军的锋矢猛地调转方向,冲进鬲昆人的阵列。 鬲昆人本来就没什么战意,被秦军一冲,阵脚散得一塌糊涂。 丁零和浑庾的人想退,又被后面的匈奴骑兵堵住去路,进退不得。 联军扛不住了。 最先跑的是浑庾人。他们控着战马掉头向北窜,丁零人紧随其后,鬲昆人连兵器都扔了,拼命抽马跟在后面。 头曼看得清清楚楚,吼了好几声:“回来!都给我回来!” 谁听他的? 这些人一跑,匈奴本部也被溃兵裹挟着逃命。二十万联军几息之间跑了大半。 头曼气得连砍好几个逃兵,可是没用。砍完一个窜出去十个,砍完十个窜出去一百个。这种情况下谁都只顾着逃命,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亲卫拽住他的马缰:“单于,走吧,收不回来了。” 头曼咬牙,军心一旦溃散,短时间内根本拢不回来。他松开刀柄,调转马头混进溃兵里。先活着离开战场,甩掉秦军后才能收拢人手。 秦军咬着联军的尾巴,一路向西北方撵。 等卫青赶到战场时,只剩下一片狼藉。 几个军医在尸堆里翻找,偶尔抬起一个伤兵送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卫青目光扫过战场,眉头皱了起来。 “联军?”他翻身下马,蹲下来翻看一具鬲昆人的尸体。 副将策马上前:“霍将军去向不明,如何追?” 卫青起身,看向西北方灰蒙蒙的山脊线,脑子里飞快叠着地图。 “你带一万人,去北海西岸的谷口。”卫青快速交代,“如果遇到溃兵,给我堵死。” 副将抱拳:“是。” 卫青又叫来几个斥候,“想办法追上霍将军,让他将联军赶去唐努乌梁海。” 斥候应声:“是。” 都交代完,他才对亲兵吩咐:“你去找黄寅,让他带药材过来。越快越好。” “是,末将这就去。” 第142章 草原雄鹰的终结 卫青率军直奔唐努乌梁海。 此地位于漠北西北方,燕然山西北麓,叶尼塞河上游。 在卢浩画的地图上,唐努乌梁海夹在唐努山与萨彦岭之间,像一条狭长的口袋。 当年卫青打漠北时,曾率轻骑进去探查过。山势陡峭,谷底平坦开阔,草深没膝。 南边的山口很窄,两山对峙,只容百骑并行。 一旦将北边的口子堵上,整个山谷就是一个天然的瓮城。进了这个口袋,插翅也难飞。 两天后,斥候追上了霍去病。 霍去病听完斥候的传话,皱着眉回忆唐努乌梁海的位置。 他没去过,但舅舅跟他讲过那里。讲地形,讲山势走向,讲那个只容百骑并行的南端谷口。 蒙毅嘴里塞着马肉,含混不清地问:“什么海?在哪?” 霍去病朝西北方抬了抬下巴:“大致在燕然山那边。” 蒙毅瞪大眼睛:“将军不清楚具体位置?” “有什么关系?”霍去病问。 “您都不知道在哪,卫将军就敢去那设伏?万一咱们迷路怎么办?” “谁迷路我都不会迷路。”霍去病扯了扯缰绳:“别吃了,分兵,从三个方向包围溃军。” 蒙毅拼命咽下肉块,噎得直翻白眼,策马去传令。 联军溃兵被秦军一路往西北驱赶,头曼几次想收拢人马,都被秦军的骑兵冲散。 他觉察到了不对劲,可后面追得太紧,根本来不及细想。 直到第五天傍晚,他抬头看见前方横亘着一道灰黑色的山影,幽暗的河谷夹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像一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大门。 他猛地勒住马。 身后,秦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头曼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进去。 可联军彻底失控,各部落的首领只顾自己逃命。 头曼攥紧弯刀,尽量收拢匈奴本部,只拢回不到五万人,剩下的全跑散了。 合围圈越收越紧,秦军像一张网,从三个方向挤压联军的活动空间。 头曼咬牙,率本部朝北边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缺口冲。 刀光翻卷,战马嘶鸣,他撞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向北狂奔。 蒙毅望着那道烟尘狠狠啐了一口:“将军,我去追!” 霍去病已经调转马头:“你带人继续合围,将联军往河谷里赶。记住,不要进谷,在谷口将联军堵死。” 蒙毅领命:“是!” 霍去病带闪电骑去追头曼。他身后,秦军分作好几股,将溃散的联军一步步逼进山谷。 联军什么都顾不上了,涌进谷口时人挤人,马挤马。谷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越压越低。 跑在最前面的人勒住马,惊恐地发现前面没路了。山壁合拢,只剩一条窄窄的沟壑。 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推搡声、叫骂声沸腾不息。 卫青立在一处崖壁上,副将低声问:“将军,何时动手?” 卫青勾唇:“放箭。” 火光从两侧山脊上同时腾起。火箭如流星坠落,点燃了谷底的枯草和灌木。火舌贴着地皮窜起来,见风猛窜,眨眼间连成一片。 联军反应不及,惨叫声混着火舌卷起的噼啪声在山谷里回荡。 他们想往回跑,谷口已经被蒙毅封死。不少人弃马往山上爬,崖壁陡峭湿滑,爬了两步就滚下来,摔进火堆里,惨叫声被浓烟吞没。 谷底的联军挤成一团,前面是火海,两边是绝壁,头顶是箭雨,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副将气沉丹田,声如洪钟:“降者不杀。” 秦军的声音从山脊上压下来,一遍接一遍,灌进每一个联军的耳朵里。 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浓烟呛得人咳不出声。联军接连跪地痛哭,双手抱头,额头贴着地面。 弯刀、弓箭、盾牌扔了一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至此,北方众部联军被秦军一网打尽。 卫青舒了口气,总算能给丞相和萧田部交差了。 他对副将说道:“清点人数,按部落分开。” “是。” 秦军动作很快,将俘虏捆成串赶出山谷。 蒙毅在谷口等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快速上前。找了一会儿,才看到那面“卫”字旗。 “卫将军!” 卫青正在溪边清洗,闻声抬头:“你是?” “末将蒙毅,奉霍将军之命堵谷口。” “堵得好。”卫青夸了一句,又看向他身后,“霍将军呢?” “头曼跑了,霍将军率人去追。” “往北跑的?” “是。”蒙毅有些着急,“这里没事了吧,末将去支援霍将军……” “北边我已提前布兵,头曼跑不了。”卫青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你去接应黄寅,再分兵去龙城接辎重队。” 蒙毅站了半晌,想问卫青如何能提前布兵,又是如何预知头曼的动向。 但一想这位是霍将军的舅舅,这家人估计都开了天眼。 他将满腹疑问吞了回去,应了一声:“是。” 漠北的风裹着沙砾,将溃兵的烟尘吹散,马蹄印朝着北方延伸。 霍去病紧追着头曼,昼夜不停。 头曼跑得狼狈,跑得仓皇,跑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霍去病和卫青的判断一致,头曼只能逃往北海。 过了北海就是西伯利亚的茫茫林海,几万人钻进去就像沙子洒进沙漠,再无踪迹可寻。 只要逃出去,头曼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草原上的狼,只要不死,总会回来。 霍去病的马已经换了第三匹,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相信舅舅不会让头曼逃出北海。 四天后,北海西岸谷口。 一道黑线横亘在暮色里,像一堵从地底长出来的墙。 堵在北海谷口的一万秦军早已列阵,弩端平,箭在弦,日光落在钢甲上,泛着一片刺眼的银光。 头曼猛地勒住马。 “这里怎么会有秦军?”头曼难以置信,“他们明明在唐努乌梁海……” 秦军一见到他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发起冲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曼已经无路可退。 霍去病从烟尘中策马而出,一字未说,抬手一挥。 弩箭齐发,头曼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缩越小。 头曼拼死冲锋,想撕开一个缺口。 刀劈断了三把,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支箭破空而至,正中后心。 他猛地一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摔在冰凉的草地上。 视野剧烈晃动,天空旋转,草原倾斜。 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将军逆光而来,那张年轻的脸模糊不清。 头曼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想不明白,明明联合了北海各部,明明凑了二十万骑,明明差一点就能逃出去……只要过了北海,入了林海,秦军再厉害也拿他没办法。 不该是这样的…… 匈奴是漠北的雄鹰,是整个草原的主人…… 不该是这样的…… 秦军的旗帜在风中舒卷,黑底红字,沉沉地压在天边。 头曼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北海的风裹着千年不散的寒意,掠过尸横遍野的谷口,将号角声卷向远方。 霍去病看着头曼的尸体,没什么表情。 月氏、东胡、匈奴……这些祸害了中原王朝上千年的胡患,翻来覆去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号,该终结了。 他拨转马头,对亲兵抬抬下巴:“打扫战场,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