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第1章 炉火照汗青 时维季夏,七月的日头像一颗烧透了的白炭,无情地烙在韩国新郑郊野的黄土上。 田野里蒸腾起蒙蒙的扭曲热气,远山近树都在这热浪里微微颤动。几株半枯的桑树下,十来个农人刚停下手中的耒耜,正聚在一处荫蔽里,就着瓦罐里的清水,吞咽各自的午食。 他们大多赤裸着黝黑油亮的脊背,汗水混着尘土,在肌肤上冲出蜿蜒的沟壑,下身仅以粗麻布缠裹。 几个年岁大些的,腰间围着葛布缝的“胫衣”,这形制简单的蔽体之物,在炎夏的田间已是足够。 一旁的妇人同样衣着简陋,粗麻缝制的短衣勉强蔽体,麻布裙子打着补丁,脸上是被日头和生计反复磨砺出的木然。 她们的“活儿”似乎永远做不完,此刻正低声催促着身边光屁股的孩童快些吃完手里的菽饭。 那菽饭盛在粗陶碗里,煮得半生,掺着些叫不出名的野菜梗,硬邦邦地难以下咽。 麦饭则更粗粝,囫囵的麦粒在齿间硌得人生疼。 但无人抱怨,能有这些果腹已是不易。 周遭响亮的吸溜声和吞咽声,便是对这顿饭食最质朴的赞美。 几口饭食下肚,力气仿佛回来些许,闲话便随着树荫里的热风飘开了。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落在了城里那些贵人们的轶事上。 “……听说了么?西街里正家的二小子,前日跟着商队去了一趟大梁,回来说魏国的武卒,那戈阵跟个木栅栏城一样,好不气派!”一个精瘦的汉子咂摸着嘴里残留的豆腥味,声音里带着向往。 “魏国再强,离咱们也远。”一个老农慢吞吞地接口,目光望着自家那片叶子有些蔫的粟田,“倒是咱们那位大王……唉,不提也罢。只是这日子,眼见着是越发紧巴了。” 一阵沉默。赋税、劳役、兵役,像三张无形的大口,时刻啃噬着他们微薄的收成与气力。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后生,似乎想驱散这沉闷,挤眉弄眼地岔开了话头:“日子再难,总比北城那位‘贵人’过得有意思吧?”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促狭笑容。他们知道他说的是谁。 “嘿,你说那位‘傻公子’?”精瘦汉子来了精神。 “可不就是他!韩王的十四公子,公子沥。”后生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表兄在王宫外街做洒扫,听得真真儿的。这位爷,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锦衣玉食不享,成日里带着几个仆役,在西郊自家那个小庄子里鼓捣泥巴!” “鼓捣泥巴?”有人不解。 “就是烧陶啊!”后生比划着,“据说还亲自去河边挖泥,筛土,和泥,弄得一身污糟。开窑的时候,就蹲在那窑口守着,跟守着祖宗牌位似的。你们说,这陶器,贵人们用的,不都是青铜的么?再不然,也是漆器、玉器。再不济,市井里买几个陶罐陶碗便是了,哪值得一位公子如此?” “正是这个理儿!”老农也忍不住摇头,皱纹里刻满了不解与一丝轻蔑,“这等人,生下来便是在云端的。读圣贤书,习君子六艺,将来或为将为相,或安享富贵,方是正理。这等匠作贱役,自有‘工肆之人’去做。他如此自污,岂止是有辱斯文?简直是……堕了王室体统。” “我听说啊,连宫里的寺人(宦官)和内侍女官们都在私下笑话他。”另一个妇人插嘴,语气里有种隔岸观火的轻松,“说他怕是读书读傻了,或是练武伤了心神。” “傻公子……这名号,倒是贴切。”精瘦汉子总结道,引来一片压低的笑声。 这笑声里,有对难以理解之事的嘲弄,有对高高在上者“出丑”的隐秘快意,也有一丝根深蒂固的、对于逾越自身阶层行为的不安与排斥。 在农人们朴素的认知里,天地君臣,士农工商,各安其位,世界才能运转。一位王子去玩泥巴,这比天旱不雨更让他们觉得荒谬。 阳光无声移动,将树荫切割得更细碎。远处,新郑的城墙在热浪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巍峨,却也沉闷。 同一轮烈日下,西郊一处略显僻静的庄园外,一片刚收割过的麦茬地旁,立着一座不起眼的馒头窑。窑火已熄了大半日,厚重的黄泥封门被窑内余温烤得布满龟裂的细纹。 窑旁不远处,站着两人。其中一人,乍看之下与田间农夫并无二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深衣,这是如今士庶间颇为流行的款式,袖口和衣摆沾着不少泥点与烟渍。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麻布的经纬实则均匀细密,绝非寻常市货,内里隐约透出的中衣领口,质地更是柔滑。他身量颇高,因长期暴露在日光下,面部和脖颈的肤色是健康的浅棕,与贵族子弟常见的苍白迥异,反倒衬得他一双眸子格外清亮。 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那座沉默的土窑,仿佛能透过泥坯,看见内里正在缓慢定型的奇迹。 他便是农人口中的“傻公子”,韩王第十四子,韩公子沥。 身侧半步,立着一名劲装男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精悍,腰背挺直如枪,正是韩沥的贴身护卫兼仆从,韩重。 他此刻眉头微锁,目光在主子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束和眼前冒着丝丝热气的土窑间逡巡,终于还是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不解: “公子,窑温未散,尚需些时辰。这些粗活,交给奴婢或是下面那些匠户看着便是,一有消息,仆立刻飞马禀报。您……您实在不必在此苦候。眼下日头正毒,您晨起已练过功,不如回书房温习课业,或是避暑歇息,保养贵体为重啊。” 韩沥闻声,缓缓转过头,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嘴角微扬,牵起一个浅淡而温和的笑意。这笑意冲散了他眉宇间因专注而凝结的沉静,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课业?”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晨间该读的简牍,我已读毕。练功么,我向来是子、午二时行气,晨、昏打熬筋骨,今日的功课,早已做完了。” 韩重忙道:“公子勤勉,人所共知。只是……” “只是再做得好些,又能如何?”韩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韩重心头一跳,“做得再好,我的封地不会多出一亩,朝中的职位也不会凭空掉下一个。我上头,可还有十三位兄长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新郑方向,又很快收回,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手上,“便是我那才华卓绝的九哥公子非,如今也不过在司寇府中做个属官,劳形于案牍。我身为幼弟,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恰能显出王室子弟的……闲情逸趣,不是么?若我不做这些,难道要去争着做那些‘大事’?” “仆失言!仆绝非此意!”韩重悚然一惊,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他听出了公子话语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自嘲,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不安。 “起来吧,你没错。”韩沥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窑上,“你只是心急。觉得我‘不务正业’,虚耗光阴,恐惹父王与朝臣非议,也耽了你等的前程。” 韩重起身,不敢接话,心中却是被说中了。 “但急是急不来的。”韩沥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对韩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事,比‘正业’更紧要;有些路,看起来是绕远,或许才是真正的捷径。” 他心中有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在胸臆间无声回荡:韩重啊韩重,你可知,或许只需十几年,眼前这片田野,这座城池,乃至‘韩国’这个名号,都可能被卷入不可抗拒的洪流,面目全非? 到那时,读再多圣贤书,练再高强的武艺,若不能为国为民寻得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又有何用?与其在注定倾覆的巨舟上争夺一个更靠前的座位,不如早早开始,默默打造一只或许能渡人的小舟。哪怕,这舟最初只是一捧泥土。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渺茫,他只能深埋心底。 时间在沉默与燥热中缓缓流淌。韩沥极有耐心,他绕着土窑慢慢踱步,时而俯身以手背感受地面传来的温度,时而侧耳倾听窑内是否还有极细微的噼啪声。 韩重侍立一旁,不再多言,只是暗暗调整呼吸,将周遭风吹草动皆纳入感知。他深知这位主子看似随和,一旦决定了什么事,那份执拗与专注,远非常人可及。 终于,当日头开始微微西斜,窑体表面的温度降至可以长时间触摸时,韩沥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时候到了。” 他轻轻一挥手。一直候在远处茅棚下的几名“家人”(此处指依附于他的仆役、匠户)立刻小跑过来。他们动作熟稔,先用木槌小心地将封门的、已经板结的黄泥块敲松、剥离,再合力将沉重的窑门砖一块块搬开。 一股积蓄已久的热浪混合着奇特的、略带焦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但并不灼人。窑室内昏暗,借着天光,可见里面密密麻麻,像叠罗汉般摞满了陶坯。 两名经验最老的匠户,深吸一口气,将厚厚的湿稻草捆扎在手上、臂上作为隔热,然后探身进去,动作轻缓如对待初生婴儿,将最上层一件器物捧了出来。 那是一个敞口、深腹的盂,造型古朴,是常见的器型。但就在它被捧出窑门,暴露在午后明亮天光下的一刹那,所有围拢过来的人——包括一直沉稳的韩重——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 因为其上面有一层盖子,已经通过高温烧紧了,所以窑工还得拿个小钎子插入缝隙中,用木锤一点一点地轻敲。 “咔”地一声,盖子总算被敲松了。 窑工马上拿起了盖子。 一抹温润的、仿佛春水凝就的淡青色光泽,静静地流淌在器物表面。 它不再是泥土的晦暗,也不是普通陶器那种粗糙哑光的质感。它有一层极薄、却异常均匀光洁的“皮”,像被天地灵气仔细打磨过,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含蓄的光辉。 胎体在光线下显得细腻紧密,虽仍是灰白底色,却透出一种玉质的莹润感。尽管这釉色还略显青黄,局部甚至有细微的缩釉痕迹,但比起他们以往烧制的任何陶器,甚至比起那些从南方传来的、被称为“原始瓷”的贵重物品,眼前这件东西,都显得如此不同,如此……完美。 “这……这是……”这个老匠户声音发颤,几乎捧不住手中的盖子。 “像……像玉!”另一个年轻匠人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现在暂时没人去拿了,因为还是太热,但当温度凉放到合适的温度时,还是韩沥第一个去将第一件出世的青瓷造物给拿了出来。 “成功了……”韩沥喃喃自语,他上前一步,从盂中拿起那件杯盏。入手微温,触感光滑沁凉,胎体比预想的更薄、更坚致。 他用另一只手屈指,极轻地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金玉相叩的响声,穿透了午后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不是陶器沉闷的“噗噗”声。 窑前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和众人愈发粗重的呼吸。他们看看公子手中那件仿佛被赋予生命的器物,又看看彼此,最后都将目光投向那座貌不惊人的土窑,仿佛在看一座刚刚诞生了神迹的祭坛。 韩沥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抹跨越了漫长技术鸿沟而来的青色,指尖感受到的冰凉与坚硬,是无数次配方调整、窑温摸索、失败重来的结晶。 这绝非偶然,而是他依据超越时代的认知,有意识引导的结果——优选更接近高岭土的瓷土,反复淘洗练泥,尝试草木灰配釉,最重要的是,不断改进窑炉结构,试图逼近并稳定那个至关重要的高温临界点。 主流共识认为,成熟的瓷器要到数百年后的东汉才会出现。而他手中之物,其胎釉结合程度、吸水率与物理性能,无疑已远远将战国时期常见的原始瓷抛在身后,直逼那个后世的标准。 这究竟是偶然的奇迹,还是他这只“蝴蝶”翅膀扇动带来的风暴前奏?他不确定。学术界关于瓷器成熟期的争论,此刻在他掌心有了具体的温度。 这抹青色,是文明序列被悄然拨快的证据,也是他为自己、或许也为这片土地,寻找的另一种可能性的开端。它现在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亮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欣喜若狂的匠户,越过仍在震惊中的韩重,投向远方炊烟初起的农庄,投向巍峨而沉寂的新郑城。农人们嘲弄“傻公子”的闲谈,似乎还在风中隐约可闻。 韩沥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如这手中瓷器的胎骨,渐渐冷却,定型,变得坚硬。 “传话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此窑所出,单独存放,清点数目,记录每一件的品相。另,准备更多备好的泥料与釉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青瓷盂递给韩重。韩重慌忙双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和氏之璧。 “还有,”韩沥最后看了一眼那窑口,转身,粗布衣袂在热风中拂动,“明日,替我递帖子入宫。另外,我要见……九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翻的泥土和金色的麦茬上。影子的一端连着那座刚刚诞生了“奇迹”的土窑,另一端,则指向那座即将被这抹不起眼的青色,悄然叩响大门的、风雨飘摇的韩国王城。 远处农庄的嬉笑议论声,似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只有旷野的风,带着泥土和禾秆的气息,吹过沉默的土窑,吹过公子沥平静而坚定的面庞,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2章 紫兰轩的“妙人” 新郑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韩沥提着个十分精致的多层木篮,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走。篮子里用粗麻布仔细垫着,隐约能看出几个器物的轮廓。韩重跟在身后半步,腰间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巷两侧。 “公子,”韩重压低声音,“九公子刚回新郑不久,虽说大王有意让他入司寇府,但毕竟还没正式任命。您方才说公子韩非为‘司寇’,传出去怕是……” “我知道。”韩沥脚步不停,“我就是觉得,九哥迟早会是司寇。提前叫了又如何?反正这里又没外人。” 韩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这位主子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可怕,在另一些方面却又固执得让人头疼。 转过街角,一栋精致的楼阁出现在眼前。三层飞檐,雕花窗棂,即便在晨雾中也能看出气派。门前悬挂的牌匾上,“紫兰轩”三个字写得风流婉转。 这里是新郑城最有名的风雅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韩沥在门前停了停,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子,咱们真在这儿等?”韩重声音更低了,“这地方……终究是声色场所。” “九哥常来,说明这里有值得来的理由。”韩沥说着,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侍女探出头,看见韩沥的装束时明显愣了一下——粗麻深衣,沾着泥点,怎么看都不像该出现在紫兰轩的客人。 “请问……”侍女迟疑道。 “我找九公子韩非。”韩沥直接道,“劳烦通报。” 侍女上下打量他几眼,还是转身进去了。不多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门扉大开。 紫女款款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绡长裙,腰束锦带,发髻斜插一支玉簪,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看见韩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作盈盈笑意。 “原来是十四公子。”紫女敛衽行礼,“今日怎么得空来紫兰轩了?” “找九哥。”韩沥言简意赅,“他在吗?” “不巧,九公子一早出去了,说是去拜访张相国。”紫女微笑道,“公子若不嫌弃,可以进来稍候。九公子应该快回来了。” 韩沥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半步:“那我在门外等。” 紫女:“……?” 韩重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公子说笑了。”紫女的笑容有些僵硬,“哪有让贵客在门外等候的道理?请进来吧,紫兰轩虽小,一杯清茶还是供得起的。” “不用。”韩沥认真地说,“我不渴。” 紫女深吸一口气。 她经营紫兰轩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故作清高的,有欲擒故纵的,有囊中羞涩硬撑面子的——但像眼前这位,明明身份尊贵,却坦荡到近乎无礼地说“我在门外等”的,真是头一回见。 她当然知道韩沥有钱。 或者说,整个新郑城高档场所的后厨都知道,这位十四公子麾下的农庄出产极好。羊肉鲜嫩,豚肉肥瘦相宜,蔬菜水灵,连禽蛋都比别处大一圈。紫兰轩每月从他那里进货的花销,能顶寻常富户一年的用度。 更何况,她还知道更深一层——这些生意明面上是十四公子的庄园在经营,但实际上,七成利润流进了翡翠虎的口袋。 而翡翠虎是夜幕的钱袋子。 这位十四公子用七成利,换来了在新郑乃至整个韩国经营自己的农庄而不被侵扰的“默许”。 可就是这么个人,连进紫兰轩喝杯茶都舍不得。 “公子,”紫女维持着笑容,声音轻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您站在门外,来往行人看着,传出去倒像是紫兰轩不懂待客之道了。这样吧,您进来坐,茶水果品,今日都不收您的钱,如何?” 韩沥思考了三息。 “座位费呢?”他问。 紫女:“……” 她忽然觉得,这个主意好像不错。以后那些赖着不走又只点最便宜酒水的客人,或许可以收个“座位费”? “也免。”紫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韩沥这才迈步进门。 韩重跟在他身后,经过紫女时躬身行了一礼,满脸歉意。紫女摆摆手,示意无妨,转身引路时,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二楼雅间,临街的窗开着,晨风带着市井的喧嚣透进来。 紫女将韩沥主仆安置在这里,吩咐侍女不必侍奉,便转身退了出去。走到转角处,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旁。 卫庄抱臂而立,鲨齿剑倚在肩头。他目光扫过雅间方向,又落回紫女脸上。 “那人是谁?” “韩国的一位奇葩。”紫女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卫庄眉梢微挑:“王室公子?” “如假包换。”紫女语气复杂,“但也是我紫兰轩的大东家之一。” 这个说法让卫庄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哦?” “他手下有大批田庄牧场,牛羊豚鸡、瓜果菜蔬,新郑城里三成高档酒楼的食材供应都从他那里走。”紫女解释道,“紫兰轩每月从他那儿进货的开销,够养二十个杀手。” 卫庄沉默片刻,问出关键问题:“他是夜幕的人?” 翡翠虎掌控韩国大半商路,农产这类基础物资,理论上该在夜幕的管辖之下。 紫女摇头:“他还够不上夜幕的门槛。” “为何?” 紫女看向卫庄,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觉得,以夜幕之尊,会接纳一个整天玩泥巴、挖矿石、跟农人牧人厮混在一起的贵族吗?” 她本以为卫庄会赞同,或是露出不屑之色。 但卫庄没有。 这位鬼谷传人沉思片刻,缓缓道:“如果夜幕真的接纳了他,我会比现在忌惮夜幕十倍。” 紫女一怔:“什么意思?” 卫庄的目光再次投向雅间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的人:“一个玩泥巴的人,双手却有披甲门外功的底子。虽然只是雏形,但筋肉走势、指节厚度骗不了人。这需要常年累月、有法可循的苦练。”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要么,他是个武学奇才,玩泥巴之余随手练出了披甲门的功夫。要么,他玩泥巴本身,就是练功的一部分。” 紫女瞳孔微缩。 披甲门,魏国武卒精锐所修的外家硬功,以铜皮铁骨、力能扛鼎著称。韩沥那副看似文弱、甚至有些邋遢的模样,竟藏着这样的底子? “你确定?”她低声问。 “我的眼睛不会错。”卫庄淡淡道,“所以,如果他真是夜幕的人,说明夜幕的眼光已经不仅仅放在朝堂和江湖,开始向下扎根了——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紫女沉默了。她忽然想起一些细节:韩沥农庄出产的肉禽蔬果,品质好得异乎寻常,而且四季稳定,不受天时影响。她原本只当是经营有方,现在想来,若背后真有高人指点,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我去看看。”她说着,转身往雅间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侧耳倾听。 雅间内,韩沥正坐在案几前,从木篮里取出几件器物。 一件淡青色的敞口盂,一件略小的青瓷杯,还有一套笔墨和一卷空白绢帛。他将器物在案上摆好,然后开始研墨。 韩重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陶制水壶上——那是紫兰轩常备的,给客人煮水泡茶用的。 “公子,要饮些水吗?”韩重问。 韩沥头也不抬:“你摸摸壶。” 韩重伸手探了探:“温的,应该是烹过一遍的。” 韩沥这才抬眼,伸手也摸了摸壶身,点点头:“是烹过了。” 韩重刚松口气,却听自家公子接着道:“但你还是得重新打一壶水,再烹一次。” “……公子是担心他们下药?”韩重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剑柄。 “我不在乎他们下不下药,反正下了药,我死不过丢了一条贱命,紫兰轩反正是真完蛋了。”韩沥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谁知道用过这水壶的人做过什么?有没有人用它盛水洗足?有没有人在男女欢好之时,以此壶助兴?” 韩重:“……哕!” 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真吐出来,手一抖就要把水壶扔出去。 “别摔,这不过我的不好联想。”韩沥及时道,“紫兰轩的东西,摔了要赔钱。我说过,今天不在这儿花一分钱。” 韩重脸色发青,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把水壶放回原位,仿佛那不是陶壶,而是一坨秽物。 但他还是郑重拱手:“公子请勿说此言语。” 韩沥这才从木篮底层取出一条干净的麻布毛巾,和一个自家带来的铜制小水壶,递给韩重:“擦擦手,然后去重新打一壶水,你亲自看着烹沸。” 韩重如蒙大赦,接过毛巾狠狠擦了三四遍手,这才郑重地捧着铜壶,快步出了雅间。 门外转角处,紫女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卫庄却低低笑了声:“有趣。” “有趣?”紫女咬牙切齿,“他把我紫兰轩当成什么腌臜地方了!” “他若真觉得腌臜,就不会来。”卫庄淡淡道,“而且你听,他说‘不在乎下不下药’,说明他不是怕死之人。他只是……洁癖。” “洁癖到连紫兰轩的水壶都嫌脏?”紫女气笑了,“那他还来做什么?他吃的菜、喝的酒,哪样不是经过了紫兰轩的器具?” “所以他应该只吃别人请客时的席面。”卫庄道,“因为那是‘别人付钱’,他不可以挑剔——甚至正如他说的,死了不过一条命,可对面才损失最大。而他自己,从不在紫兰轩消费——今日若不是你说全免,他连门都不会进。” 紫女一怔,忽然想起什么:“是了……红莲公主确实常邀他,相国府的张良公子也请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他们结账。” “所以今日,他是打定主意要让韩非付钱了。”卫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十四公子,倒是把‘抠门’二字践行到了极致。” “我以后不会再让他踏进紫兰轩半步。”紫女恨恨道,“要不是翡翠虎那边……” “你不会的。”卫庄打断她,“他农庄的出产,品质无人能及,价格还低。你是生意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紫女沉默了。这是实话。韩沥的供应不仅质优价廉,而且稳定。换成别的供应商,要么品质参差,要么会看准紫兰轩离不开而抬价。只有韩沥,三年来价码从未变过,货品始终如一。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而卫庄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雅间,若有所思。 第3章 水壶与谎言 紫女有一点其实是对韩沥撒了谎,韩非其实是在的。 在紫兰轩三层,最僻静的那间内室。 此刻的韩非独自坐在案几前,面前摊开几卷简牍,手中把玩着一小块在灯火下泛着诡异暗沉的金属。这便是“水消金”,遇水则消,足以将一座粮仓连同所有罪证在顷刻间化为白地的危险之物。 卫庄已经离开了,但还没走远,毕竟他打算以紫兰轩作为基地的。纵横派的弟子行事向来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室内只剩下韩非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谈话时凝重的气氛。他放下水消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新郑城的街景。晨雾已散,市井的喧嚣远远传来,却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张良今早带来的消息、翡翠虎的动向、军饷案背后可能的牵连……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却还差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更清晰的脉络。 也或许,只需要一杯酒。 韩非伸手取过案几一侧的白玉酒壶,入手微沉。壶中是紫兰轩特酿的“兰花酿”,清冽中带着兰草幽香,是他偏爱的口味。他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荡漾。 正要举杯,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韩非放下酒杯。 门扉无声滑开,紫女款步而入,紫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拂过门槛。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完美无缺的微笑,但韩非一眼就看出那笑容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九公子。”紫女敛衽一礼,“有客到访。” “哦?”韩非眉梢微挑,这个时辰,会是谁?“张良兄去而复返?还是相国府又有消息?” “都不是。”紫女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是十四公子,你的幼弟韩沥。” 韩非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个……玩泥巴的弟弟? 脑海里瞬间闪过关于这位十四弟的种种传闻:自污于匠作、与农人厮混、被宫中私下讥为“傻公子”。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但交集甚少。韩沥似乎有意避开所有王室子弟应有的场合,像一只把自己埋进土里的鼹鼠。 “他来找我?”韩非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感兴趣的光,“一个人?” “带着贴身护卫韩重。”紫女答道,“此刻在二楼雅间等候。不过……” “不过什么?” 紫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情绪:“不过一开始十四公子不愿进门,说要在门外等。我好说歹说,告诉他今日一切花费全免,他才肯进来。” 韩非先是一愣,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声猛地爆发出来,韩非一手按着案几,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门外等?全免才肯进?”他边笑边摇头,“我这十四弟,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紫女看着韩非笑得毫无形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九公子,这很好笑吗?我紫兰轩开门迎客,何时需要‘求’人进门了?” “不是好笑,是妙!”韩非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紫女姑娘,你想想,我这弟弟明明是王室公子,却偏要作践自己去玩泥巴;明明有钱——我可听说他农庄的生意做得不小——却连进紫兰轩喝杯茶都舍不得。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未散,却多了一丝深意:“要么就是心里装着比这些‘俗物’重要千百倍的东西,以至于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眼光。” 紫女沉默片刻,想起卫庄方才的判断,没有接话。 韩非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白玉酒壶上,忽然又笑起来:“对了,紫女姑娘,我那十四弟既然进来了,你可有给他上茶?用的可是你们紫兰轩最好的茶具?” 紫女脸色一僵。 韩非见状,笑得更欢了:“该不会……他连你们的水壶都嫌弃吧?” 这话本是玩笑,韩非只是顺着韩沥“抠门洁癖”的人设随口一说。但他没想到,紫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九公子。”紫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四公子确实……对紫兰轩的水壶有些‘独特的见解’。” “哦?”韩非好奇心大起,“什么见解?” 紫女闭了闭眼,强压下把那番“洗足助兴”的言论复述一遍的冲动。光是回想,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她还是决定说了,因为她想要看看,韩非的心里是不是也这么龌蹉! “总之——”当她忍着恶心说完,睁开眼,尽量让语气平静,“十四公子让他的护卫韩重,拿着自带的铜壶,去后厨重新打水烹煮了。说要韩重亲眼看着水沸。” 韩非眨了眨眼。 然后,他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大声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自带水壶?亲眼看着水沸?”他拍着案几,笑得喘不过气,“我这弟弟……我这弟弟真是妙人!妙人啊!” 紫女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悄悄握紧。她经营紫兰轩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被一位王室公子当面质疑“用具不洁”,还被另一位公子当成笑料,这种憋屈感真是前所未有。 韩非见状,立刻收敛了夸张的笑容,举手作投降状,但嘴角仍噙着促狭的笑意:“玩笑,玩笑耳。紫女姑娘莫怪,我自然是万分信任姑娘,信任紫兰轩的。以姑娘之雅洁,管理之精细,断不会让那般……别致用途的水壶,流入客用循环之中。我信,我绝对信!”他话说得诚恳,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总让人觉得这“信任”里掺了三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紫女原本只是气恼韩沥的胡言乱语和韩非的调侃,此刻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别致用途……客用循环…… 这些词像小虫子一样钻了进来。她经营紫兰轩,见识过无数肮脏交易与龌龊心思,但具体到某个水壶是否被用于极其私密甚至不堪的场合……她从未、也绝不情愿去细想每个器物的“前生”。她的管理在于安全、情报和氛围,而非这种匪夷所思的“清洁考证”。 “万一……真有那般不知所谓的客人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虽然理智告诉她,能来此地的非富即贵,大体上还是讲究体面的,但上流社会的肮脏她见得少吗?衣冠禽兽还少吗?一想到某种可能性,她胃里也隐隐有些不自在,仿佛真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面上,紫女却是分毫不露,反而眼波一横,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傲:“九公子说笑了。紫兰轩的一器一物,自有规矩。客用之物,每日清洗、查验、更换,皆有定例。断无可能出现公子所想……那般情形。”她把“公子所想”几个字咬得微重,巧妙地把“脏水”泼回给韩非——是你心思不纯,联想丰富。 “是是是,是我失言,该罚,该罚三杯!”韩非从善如流,笑着告饶,作势就要起身,“我这就去见我那可爱的十四弟,看看他给我带了什么‘泥巴宝贝’。” 然而,他屁股刚离开坐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坐了回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顺手拿起手边一卷竹简,假装翻阅起来。 紫女:“……?” 说好的马上就去呢? 韩非仿佛没看到她的疑问,自顾自地说道:“啊,不急,不急。十四弟既然自备了‘清白之水’,想必是打定主意不用此间器皿。我若此刻贸然进去,他请我喝水,我是喝,还是不喝?喝那‘可能濯足’的壶中之水?不妥,不妥,想想就……咳。”他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还是等他的亲随将‘特供之水’烹好送来,我再进去,方显兄弟默契,也省得他再多一番口舌解释,徒增尴尬。我这是体谅他。” “韩!非!” 紫女终于忍不住了,莲步轻移,挡在他面前。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神秘的紫眸,此刻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直直地盯着他。“你——还——是——不——信——我?” 一字一顿,死亡凝视的威力全开。 韩非立刻举起双手,表情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委屈:“紫女姑娘,天地良心,我绝对相信你!相信紫兰轩的规矩!我只是……相信我那十四弟的‘习惯’更胜一筹啊!你瞧,他连座位费都要问清楚,对水壶的‘历史’又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我若不等他的水,岂不是显得我这兄长不够贴心,不够尊重他的‘雅癖’?”他眨眨眼,语气恳切,“再说了,我进去后总要喝水的嘛。重新叫一壶,浪费;喝现有的,万一他盯着我,心里却在想‘九哥真勇,什么都敢喝’,那我这兄长威严何在?所以,等他的水,是最佳方案,一举多得,皆大欢喜!” 他看着紫女虽然依旧面罩寒霜但并未真正动手的神色,知道她听进去了,便又压低声音,略带安抚道:“而且,姑娘不觉得,借此机会,也能看看我这十四弟,除了玩泥巴和奇思妙想,身边人的办事效率如何吗?韩重此人,有点意思。” 紫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她知道韩非有一万种理由,真的假的掺和在一起,让你明知道他在胡扯却又无法彻底反驳。他那些关于“体贴弟弟”、“维护威严”、“观察人物”的说辞,或许有三分真,但剩下的七分,分明就是他自己也被韩沥那番话勾起了一丝心理阴影,宁可多等片刻,也要避开那“可能不洁”的水壶! 这个认知让紫女又气又无奈。气的是韩非这拐弯抹角的“不信任”,无奈的是,连韩非这样心思玲珑、见惯风浪的人都被影响了,那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心慌,似乎也不算过分了。 “看来,以后器皿管理,尤其是水具,真的需要更严格的流程和……心理上的隔离措施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扎根。她开始飞速思考,如何既能保证绝对清洁——尤其是心理感受上的,又不能让客人们察觉,免得都学韩沥那般作态。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有小婢禀报,韩重捧着一个微微冒着热气的铜壶,目不斜视地走向韩沥所在的雅间。 韩非眼睛一亮,合上竹简,潇洒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紫女露出一个灿烂又欠揍的笑容:“看,水到了。时机正好!紫女姑娘,我这就去会会我的‘妙人’弟弟了。今日之事,多谢姑娘周全。” 说完,他不等紫女反应,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雅间走去,将一脸复杂神色——混合着怒气、心慌、沉思和一丝好笑的紫女留在了原地。 紫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扇雅间的门,最终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完美无瑕、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已经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对于“清洁”二字的全新警惕与审慎。 韩沥…… 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人还没正式卷入风云,仅仅一些怪癖和言语,就已经开始扰动紫兰轩的平静,甚至影响到了韩非的判断习惯。这个人,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麻烦得多,也重要得多。 第4章 青瓷为砖 韩重将铜壶置于红泥小炉上,壶嘴冒出细密的白汽,水将沸未沸。他行礼后退至门边,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却在韩非与自家公子之间快速扫过一瞬——这位九公子,气场与寻常贵人不同。 韩非就在此时大步踏入。 他今日未着正式礼服,但也一袭暗紫锦缎深衣,腰束玉带,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名士风流。可那双眼,在踏入雅间的瞬间便如鹰隼般锁定了起身相迎的韩沥。 他脸上惯常的戏谑笑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兄长式的、略带审视的严肃。那严肃并非故作姿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周遭人与物的评估状态——这是他在小圣贤庄读书、在天下游历、在新郑这潭浑水中摸索时养成的习惯。 韩非上下打量韩沥片刻,目光在那身粗麻深衣上停留,眉头微蹙。他忽然伸手指了指韩沥的衣领和袖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责备意味: “十四弟。” “你素不喜华服,为兄知晓。可身为宗室公子,见客时衣衫总该整洁些。” 他的指尖虚点:“这领口沾的,是泥渍?袖沿这一片灰痕,怕是窑火烟尘罢?还有这下摆……”他摇了摇头,语气加重几分,“成何体统?” 侍立一旁的韩重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深深低下头。 古铜色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衣领?袖口?他每日护卫公子出入,目光所及,唯有道路、行人、门窗、暗处可能藏匿的威胁,何曾会去留意主人衣饰上这些细微的尘泥水渍? 紧接着是窘迫。他是贴身护卫,公子起居虽不归他管,可这般“失仪”,他竟未曾提醒,确是失职。 最后化为自责。公子府中如今并无女主人主持内务,那些侍婢仆妇,管的不过是洒扫炊煮,谁又敢对公子衣着多嘴?自己这个最亲近的武人,竟也疏忽至此……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 领口处,是昨日俯身查看窑内堆叠坯件时,不小心蹭上的细腻陶泥,已干成浅灰色。袖口那一片灰痕,则是今晨亲手调试釉浆时,搅动草木灰水所溅。下摆几点深色,大约是搬运柴薪时沾的湿土。 他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抬头看向韩非: “九哥教训的是。” “不过此事怪不得韩重。”他侧身,朝韩重方向微微颔首,“他一个武人,心思在刀剑警戒、路径安危,何曾会在意这些穿戴细节?便是我自己……”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整日与泥土、窑火、矿石为伴,进出工坊田野,沾染些许痕迹早已是家常便饭。若非九哥此刻提起,我自己都未曾留意。” 这话说得全无推诿之意,倒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然而—— 当他抬起头,准备承接兄长更进一步的训诫时,却撞见了韩非眼中那抹迅速化开的、熟悉的微光。 那严肃的表情,如同春日河面最后一片薄冰,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消融。嘴角勾起,眉梢扬起,先前那股凝重的兄长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恶作剧得逞般的、毫不掩饰的玩味笑意。 韩非甚至轻轻“噗”了一声,随即伸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满是调侃: “好,好!十四弟啊十四弟,为兄不过试你一试,你倒是把责任揽得干净,还替手下人开脱得这般顺溜!” 他后退半步,重新打量韩沥,这次目光里已满是笑意:“衣着不整是真,但你这份坦然自若、不卑不亢,倒是比那些衣衫华美、却满腹算计的‘整洁君子’,更让为兄顺眼些。” “……”韩沥一时语塞。 他看着韩非那张瞬间切换表情的脸,心中那点因被责备而生的些许波动,顷刻间化为无奈。他早该想到的。这位九哥,怎会真为了区区衣冠小事如此严肃? 但经此一闹,先前因等待、因水壶事件、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与尴尬,倒是如阳光下的晨雾般,消散了不少。 韩重也暗松一口气,抬头时,正见韩非朝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愣着作甚?”韩非已自顾自走到案几主位前,撩衣坐下,姿态闲适,“水既沸了,还不为你家公子与吾沏茶?莫非还要我亲自动手?” “不敢!”韩重忙应声上前。 炉上铜壶已发出嗡嗡轻鸣,壶盖被水汽顶得微微跳动。韩重用厚布垫手,提起铜壶,先将少量沸水注入那两只淡青色的茶杯中——这是“温杯”。清澈的水流撞击杯壁,发出清越声响。 韩沥此时也已坐下,就坐在韩非对面。 室内,只剩兄弟二人,一炉,一壶,两杯清茶。 以及,案上那几件在晨光中静静流淌着青碧光泽的瓷器。 韩非几乎在韩重退出的瞬间,便已伸出手。 指尖触到杯壁的刹那,他“嘶”地轻吸一口气——烫。但他并未缩手,反而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青瓷杯捧在掌心,就着窗外透入的明亮天光,细细端详。 杯身线条流畅,敞口,深腹,圈足工整。那层淡青釉色,并非均匀涂刷的死色,而是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妙深浅变化,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深山幽潭的一抹倒影。釉面光洁莹润,毫无普通陶器的粗涩感,胎体薄而坚致,对光看去,竟隐隐有透影之感。 他屈指,极轻地一弹杯壁。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金玉相叩的响声,在安静的雅间内回荡,余韵袅袅。 韩非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看到奇珍异宝的贪婪之光,也不是文人雅士赏玩器物的闲趣之光,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灼热的探究与赞叹。 “妙啊……” 他喃喃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十四弟,此物……当真妙极!” 他将杯子举得更高些,换个角度观察:“类玉而非玉,声清而质坚,触手生温,观之忘俗。”他低头轻嗅茶香,又看向杯内碧色茶汤与青釉相映的色彩,“盛汤水而不渗,聚香韵而不夺……此为何物?从前,未尝得见如此完美之器。”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韩非那副全然沉浸在器物之美中的神情,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丝。这位兄长,或许浮夸,或许玩世不恭,但对真正“美”与“奇”的事物,有着纯粹的鉴赏力与热情。 “此物,”韩沥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暂名之为‘青瓷’——瓷者,次在上,瓦在下,算是陶的进化物——我生造了个字。” “青瓷……”韩非重复了一遍,目光仍流连在杯上,“好名字。青者,东方之色,生发之象;瓷……从瓦,乃陶器之属,却又远胜于陶。名实相符。” “说来也是机缘。”韩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语气依旧平淡,“前岁,我得了几件南边越地传来的器物,彼处称为‘原始瓷’。粗陋得很,胎厚釉薄,色泽斑驳,但表面那层稀薄的光泽,却令我好奇。”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我便想,金矿熔炼,可为铜为铁,形态性质皆变;沙石经烈火,可成璀璨琉璃。这瓷釉之光洁坚硬,是否亦是某种‘石之精魄’,经特殊熔炼,凝结于陶胎之上?” 韩非终于将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看向韩沥,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弟素不喜俗务应酬,闲来无事,只好鼓捣这些。先是仿古法,建窑制陶;后又搜罗各种看似能烧熔之物——石英、长石、石灰岩粉末、不同草木之灰,乃至某些色泽独特的矿石……胡乱配比,研磨成粉,调以清水,制成釉浆,涂于陶坯之上。” 他轻轻摩挲着杯身:“然后,便是建新窑,尝试更高之炉温。柴薪选何种木材燃烧更久,窑膛如何砌筑火流更匀,坯件如何摆放受热相当……无非是耗费些钱财与工夫,大胆猜想,小心试错罢了。” 他抬眼,看向韩非,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失败,是家常便饭。釉色焦黑、釉面崩裂、胎体变形、窑炉塌垮……堆积如山的废品,烧掉的木柴可绕新郑数圈。偶有一窑,火候恰好,配料机缘巧合,方得一两件成品。眼前这些,便是千百次失败后,偶得之‘一得’。” 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红泥小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 韩非静静听着。 他没有笑,没有插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沁凉的杯壁。他听出了弟弟话语中极力的轻描淡写,但正因这轻描淡写,反而更能窥见那背后的重量。 “耗费些钱财与工夫”——一个远离权力核心、并无多少实封的公子,要支撑这般无底洞似的试错,钱财从何而来?那农庄牧场之经营,怕不止是为了“自污”或“换默许”,更是为了反哺这吞金的窑火。 “大胆猜想,小心试错”——这八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对着一堆堆矿石粉末苦思冥想?是多少次窑门开启时,面对满地狼藉的沉默?又是多少次灰头土脸,在旁人讥嘲的目光中,重新和泥造坯? 这绝非寻常贵族玩物丧志可比。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孤独的、向未知领域发起冲锋的探索。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是将抽象构想变为具象存在的创造。 良久。 韩非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韩沥。 那目光里,先前的戏谑、探究、惊叹,此刻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清晰的、郑重的认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有金玉之质: “弟。” “有心了。” 三个字。 没有过多夸赞,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一座桥梁,连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孤独——一种是于朝堂浊流中追寻法治理想的孤独,一种是于泥土窑火中叩问造化玄妙的孤独。 韩沥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茶。茶汤微烫,顺着喉管滑下,暖意蔓延。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九哥过誉。不过是……闲着罢了。” 第5章 叩问天光 韩非笑了笑,不再深究。他也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案几上。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洞察,如两汪深潭,清晰地映出韩沥的身影: “如此珍物,十四弟今日特意携来示我,又备了这自种自炒的茶……恐怕,不止是让为兄‘品评’这么简单罢?” 他指尖轻点青瓷杯:“可是欲献于为兄?” “何谈‘献’字?”韩沥连忙摆手,神情坦然,“九哥、红莲阿姊、还有子房,与我亲近,我自然各备了一份薄礼,不过是些杯盏瓶盂之类的日用之物。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也认真起来:“此物终究不能止于私相授受。我这工坊虽小,如今已能稳定产出此类青瓷,虽良品率不高,但每月也有数十件可用。这整个工坊的产出,需要寻一个稳妥的‘托献’之人,一个能护住它的名分,让它得以存续、发展的‘大树’。” 韩非眸光一闪。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倚着凭几,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越发锐利: “哦?‘托献’?寻一棵‘大树’?”他似笑非笑,“新郑城中,最大最粗的‘树’,莫过于‘夜幕’。我听闻,你与那位掌管钱粮的‘石上翡翠虎’,生意往来甚是密切。他那‘翡翠堂’,可是什么稀奇物件都收,也什么都能卖出去。你这青瓷若交予他运作,怕是能立刻换来金山银海。” 他点破了韩沥与夜幕表面上的经济联系,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向最关键处:“为何不直接献给夜幕?岂不省心省力?” 韩沥脸色一正。 他放下茶杯,双手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弟,欲做一只‘能产金卵之禽’。” 他用了更古雅的比喻,但意思明确。 “却不愿,只为夜幕一家下蛋。” 他抬眼,直视韩非,目光澄澈而坚定:“数典忘祖,背弃家国,非人子所为。父王,亦会不喜。” 顿了顿,他继续道:“此非长久之计,亦非立身之道。依附夜幕,今日可得巨利,他日便成桎梏。利益捆绑越深,身不由己之处便越多。待我无更多‘金卵’可产,或夜幕觉我尾大不掉时,便是鸟尽弓藏之日。” 韩非静静听着,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敛去。 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片刻,他开口,声音沉静,带着清晰的警示: “你既知此理,便该知晓,姬无夜此人,贪婪暴戾,掌控欲极强。他若见‘金卵’不能尽入己囊,更恐为他人所得,其行事……” 韩非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往往宁可‘杀鸡取卵’,亦不会容你左右逢源,更不会许你另寻大树。你这工坊,你这技术,你这个人……在他眼中,若不能完全掌控,便是隐患,须尽早除去。届时,莫说‘金卵’,便是你这只‘鸡’的性命,也未必能保。” 这番话,冰冷,残酷,却无比真实。 这是血淋淋的新郑生存法则,是夜幕笼罩下,无数悄然消失的“不听话者”用性命写就的教训。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因这番话而凝固了几分。 炉火明明暗暗,映着两人沉静的脸。 然而,韩沥的脸上,并无惧色。 他甚至,缓缓点了点头。 “九哥所言,句句金石,弟深铭于心。”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早已将最坏的结局想了千百遍,“夜幕之威,大将军之性,弟不敢或忘。” 他忽然抬起头,迎向韩非审视的目光,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筹码: “故而,这‘青瓷’,只是投石问路,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韩非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 韩沥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在此之后,弟手中尚有数项谋划,关乎农桑、关乎百工、关乎民生日用。若能成事,其利十倍、数十倍于此青瓷者,亦有之。”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届时,弟自会择其一二,双手奉于大将军案前。以安其心,以换喘息之机,以谋……共存之可能。” “十倍之利?数十倍?”韩非眼中精光爆闪,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要越过案几。饶是他心志坚韧,见惯风浪,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青瓷之美,已属罕见,若能运作得当,其利已颇可观。十倍、数十倍于此?那将是何等规模的财富?足以动摇一国经济,滋养十万大军! 他这位弟弟,所图果然非小!不,这已不是“非小”,而是近乎疯狂的野心! 但韩非毕竟是韩非。震惊只是一瞬,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如此大利,背后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技术、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变动与权力博弈,将是天文数字。韩沥如何有把握?他凭什么? 然而,此刻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 韩沥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然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 “但此刻,这青瓷,必须成为‘韩国之王产’!” 他双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它的名分、它的工艺源头、它未来可能产生的巨大利益,必须与韩国宗庙、与父王的权威牢牢绑定!唯有如此,才能让父王有足够强烈、足够直接的理由,在姬无夜伸手时,动用他的力量与权威,将其挡回去!” 他的眼神灼灼,如同窑中炽烈的火焰: “这需要王权的强力介入,需要父王展现出……至少在此事上,不容夜幕染指、不容置疑的王者意志!” 韩非闻言,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弧度。 那是一种在局中人对眼下最危险形势的感慨,和因为韩沥话语里的关键性而引发的啼笑皆非。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青瓷杯,仿佛在端详杯中倒映的、那个令人失望的朝堂倒影: “让父王对姬无夜展现‘强力’?‘王者意志’?”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十四弟,你久在城外,与泥土窑火为伴,或有所不知。为兄归国这些时日,所见所闻,多是父王对大将军的……倚重、恩宠、乃至,宽容。” 他抬眼,看向韩沥,目光深邃:“军权、财权、乃至部分吏治,夜幕触角所及,父王未必全然不知,却多是默许,或蜻蜓点水般敲打,旋即安抚。你让父王为了一窑瓷器——哪怕它未来可能价值连城——去正面抗衡姬无夜,去挑战夜幕已然成型的利益格局?” 韩非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去,倚着墙壁,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深宫之中,父王或许自有驭下之术、制衡之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但那是否足以、是否愿意、是否值得……为了这尚未完全兑现的‘利’,在此时、为此事,与夜幕正面相抗?”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是清晰的质疑: “十四弟,你或许高估了青瓷此刻的分量,也或许……高估了父王改变现状的决心。”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在方才炽热的氛围上。 韩沥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然温凉的茶汤,看着那青碧釉色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良久。 他忽然站起身。 绕过案几,走到韩非面前。 然后,在韩非略带错愕的目光中,韩沥撩起衣摆,躬身,拱手,深深一揖。 行了一个极为郑重、近乎臣子见君的大礼。 他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清晰地在雅间内响起: “所以,此事成败之关键,不在器物之美,而在人心向背,在时势博弈!”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字一句道: “弟恳请九哥助我!” 第6章 势、梦与一杯茶的距离 韩沥的深揖,维持了整整三息的时间。 室内静得能听见炉火舔舐壶底的微响,和窗外遥远市井的杂音。韩非没有动,既未搀扶,也未受礼,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躬下身去的弟弟。 然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起来吧,十四弟。”韩非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略带戏谑的调子,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幻觉,“你既是个能与农人牧者为伍、不吝身污的奇人,就不会是个因区区虚礼被拒,便轻易动怒失望的俗人。这般作态,可糊弄不了为兄。” 韩沥依言直起身,脸上那抹刻意装出的“寄望他人”表情果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湖面般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被识破的、细微的无奈弧度。他没有辩解,只是伸手示意:“九哥,茶要凉了。” 兄弟二人重新落座,仿佛刚才那郑重其事的一拜从未发生。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却悄然松动了,换之以一种更直接、更近乎“自己人”的微妙氛围。 韩沥为彼此重新斟上热茶,蒸汽氤氲。他端起自己那盏青瓷杯,指尖感受着温润的胎体,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九哥师从荀子先生,博览群书。弟有一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与那‘柔弱胜刚强,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这两家先贤所言,是否在讲同一件事——为政者所需构建的那种‘势’?” 韩非正准备端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墙壁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几上开始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他的目光抬了起来,越过韩沥的头顶,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那里正陈列着儒道的经典章句。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片刻,目光收回,落在韩沥脸上时,已带着毫不掩饰的考究与探究。他知道,这个问题绝非无的放矢。 “有趣。”韩非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孔圣言‘北辰’,是以‘德’为核,以‘位’为凭。德如北辰之光,位如北辰之所。众星拱之,拱的是其位,更是慕其德。此乃一种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势,重感化,重名分秩序。” 他稍作停顿,指尖敲击的节奏未变:“而老子言‘牝牡’,是以‘柔’为表,以‘静’为用。牝之所以胜牡,非力胜,乃势胜。静待其躁,弱待其强,伺其间隙,一举而制。此乃一种以下克上、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势,重机变,重转化。” 韩非向前微倾,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锐光如电,直刺韩沥:“故二者皆言‘势’,然根基迥异,用法截然。儒家之势,煌煌乎立于庙堂,求的是万世纲常;道家之势,幽幽乎藏于江湖,求的是一时之机。十四弟,你问它们是否一事……”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弟弟平静无波的脸:“看来你心中早已明澈,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势’不可行,无‘势’不可立。你想立的,又是哪一种势?或者说,你想借这青瓷,生出哪一种势?”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却并未直接回答关于“势”的追问。他反而举起了手中的青瓷茶盏,对着光线看了看那流转的釉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其实,”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青瓷,交给夜幕,交给姬无夜大将军,也未必是死路一条。” 韩非眉头一挑。 “只不过,”韩沥话锋一转,目光从茶杯移向韩非,“大将军他,恐怕做不到昔日某个人的事迹。这东西交给他,风险太高,远不如交给父王稳妥。” “何人?”韩非下意识追问,心中却莫名掠过一丝心悸,仿佛预感弟弟接下来要吐出的话,会像投入深潭的巨石。 “田完。”韩沥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晰。 “你——!” 韩非的身体猛地绷直,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指尖甚至微微发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牢牢握住了面前那只青瓷杯,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冰凉来镇定心神。田完,陈公子完,因内乱奔齐,受齐桓公礼遇,其后代最终鸠占鹊巢,田氏代齐!这是所有诸侯国君最恐惧的噩梦,是所有权臣头顶最忌讳的类比! “十四弟!”韩非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是盼着姬无夜行田氏代齐之事,毁我韩国宗庙吗?!” “不。”韩沥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层深切的、近乎疲倦的失望,“我讨厌一潭死水、苟延残喘的国家。我只是……希望姬无夜能真正明白并践行一句话。” “什么话?”韩非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当为之。”韩沥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这句未来五代时才会出现的“真言”,提前数百年掷在了这间雅室的地板上。然后,他提起铜壶,将滚沸的水注入自己的空杯,看热气升腾,随即面不改色地一口饮下,仿佛饮下的不是滚茶,而是某种灼人的决心。 “十四弟……”韩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乃……呓语!”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韩沥,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疯癫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知道。”韩沥放下茶杯,甚至对着韩非拱了拱手,姿态规矩,话语却字字诛心,“因为真正的‘兵强马壮者’,远在函谷关外。而大将军……他即便有贼心,有贼胆么?他能坐稳那张椅子一日?十日?他自己怕是都不敢细想。所以,不如算了。” 韩非沉默了。那股瞬间冲顶的惊怒,被韩沥这盆冰冷透彻、甚至带着鄙夷的分析,慢慢浇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疲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位“玩泥巴”的弟弟。 “看来你在城外,对着泥土窑火,”韩非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心里却从没离开过新郑的朝堂,没离开过这盘死棋。” “我不关心。”韩沥却再次摇头,语气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我不在乎最终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姓嬴、姓姬,或是其他什么。民贵君轻。若能终结这乱世,能给天下人——从公卿到士子,从黎民到黔首——一条看得见的活路,一个摸得着的安稳,谁坐在上面,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韩沥!”韩非终于色变,直呼其名。这等言论,已非惊世骇俗,简直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 就在韩非即将拍案而起的瞬间,韩沥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闸门,拦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情绪。 “但是,”韩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我是韩人。我的身体里流着韩室的血。我可以不在乎谁为王,但我必须为我的姓氏,为我的身份负责。哪怕……只是给父王,给这个即将沉没的韩国,编织一个看起来很美、能暂时忘忧的‘梦’,也算尽了我作为韩人、作为人子的最后一点心意。” 韩非胸膛起伏,强压着心绪,沉声问:“何为……虚假的梦?” 韩沥重新拿起那只青瓷盏,在指尖轻轻转动,釉色在光影下流淌。 “以此物为例。若将其产出严格控制在王室的工坊,制定唯有韩国官窑方能达到的技艺标准,将其拔高到‘国器’的层面。那么,从新郑的贵胄,到地方的豪强,便会以拥有、使用此物为荣。国内的财富与追捧,会心甘情愿地流向王权的象征。”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些,像是在描绘一幅诱人的图景:“若再推及他国,让秦、楚、齐、赵的权贵豪富,也以用上韩国青瓷为风尚。相比于厚重古拙、象征礼制的青铜器,这似玉非玉、温润雅致的瓷器,是否更合他们宴饮享乐、彰显品位的心意?这流动的,就不仅是器物,更是财富,是影响力,是一种……无声的向往。” “你在制定一种新的‘礼’!”韩非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洞察了韩沥的深层意图,骇然道,“一种绕过宗法、直指人欲的‘奢靡之礼’!你想用物欲,重新编织一套尊卑秩序,将‘韩国’与‘雅致’、‘珍贵’捆绑!” “那么,”韩沥不答反问,目光灼灼,“若有这样一套‘礼’加持,韩国的国势,是否能在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是否能暂缓强秦东顾的锋芒?” “饮鸩止渴!”韩非斩钉截铁,他看得无比清楚,这辉煌的背后是致命的脆弱,“此势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短时间内,韩国或可借此聚敛财货,粉饰太平,甚至迷惑他国,换来些许延缓。然无强大军力为骨,无清明吏治为筋,此浮华之势,一击即溃!待到梦醒时分,跌落得更惨!” “所以,”韩沥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悲凉的微笑,“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啊。但是九哥——” 他抬起头,直视着韩非锐利而痛苦的眼睛,轻声问:“对于即将渴死的人,一杯明知掺了蜜糖的毒酒,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干涸龟裂,你会怎么选?这个梦,难道不好吗?它至少……是甜的。”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炉火不知何时已微弱下去,壶中的水不再沸腾。窗外,新郑城迎来了它又一个平凡的黄昏,喧嚣渐沉,暮色将至。 韩非闭上了眼睛。他脑海中闪过在路上因为无所食并且失孤的姐弟两,闪过姬无夜狞笑的嘴脸,闪过父王在深宫中的惴惴不安,也闪过那卷他尚未完成的、企图以法度挽救韩国的书简。他知道弟弟说的是事实,是血淋淋、赤裸裸、让人绝望的事实。韩国积贫积弱,内有权臣当道,外有强秦虎视,确已病入膏肓。他韩非空有凌云志,却手无实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不认为韩国无药可救。”良久,韩非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但那份固有的坚定,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铁,重新显露出来,“天地之法,执行不怠。只要法度能立,人心能聚,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我同意。”韩沥立刻点头,没有丝毫反驳,“九哥你师从荀子,学贯百家,胸有丘壑,身边更有子房等英才辅佐,未来或许真能找到那条路。但我只是个庸人,一个中人。若非托生于王族,我大概就是个在土里刨食的农户,顶多是个手艺好些的匠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看不到那么远的路,我只能看到脚下的坑。而九哥,你拥有的力量——智慧、声望、甚至你正在筹谋的力量——对于想要拯救的整个韩国而言,还是太小了。最重要的是……” 韩沥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残酷的一句:“你的时间,不多了。秦国的战鼓,不会等你慢慢布局。” 韩非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握紧。他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的紧迫,更清楚那“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的豪言背后,是何等如临深渊的境地。他只是……不愿认输,尤其不愿向命运认输。 兄弟二人再次沉默对视,这一次,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属于清醒者的痛苦。 最终,韩非率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近乎冷硬的神情。他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为你写这道奏疏。”韩非清晰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亲自出面,将你和你这青瓷,直接推到父王与姬无夜的目光焦点之下。那非保护,是催命。” 韩沥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眼中并无意外。 “不过,”韩非话锋一转,食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相国张开地,近日被姬无夜连折数名门下,心中积郁已深。这位老相国,缺的往往就是一个看似冠冕堂皇、又能打击对手气焰的反击由头。” 韩沥目光微动。 “所以,”韩非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属于谋算者的弧度,“你可以先带着你的青瓷,去和姬无夜谈。开出你的条件,听听他的价码。谈成什么样都无妨,甚至谈不拢更好。而我,会去处理‘军饷案’。待此事了结,大将军的锋芒稍挫,张相国那边……自然会有人,看到你这‘于国大利’的工坊,该如何‘收归国有,以增府库,以壮国威’。”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不亲自下场,却将张开地的反击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同时为自己打击夜幕核心利益军饷案创造掩护和时机。这便是韩非的谋略,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将所有人都纳入了他的棋局。 韩沥静静地听完,脸上那层悲凉与沉重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他提起尚有微温的铜壶,为自己和韩非重新斟满已然凉透的茶。然后,他双手捧起自己那盏青瓷杯,举至齐眉,对着韩非,郑重地敬了过去。 “多谢兄长。”他只说了四个字,没有更多言语。 这一次,韩非没有再拒绝。他坦然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凉茶,与韩沥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又是一声清越的、宛如金玉交击的脆响,在暮色渐合的雅间内,悠悠回荡。 茶凉了,但某些东西,在这一刻,真正地温热了起来。 第7章 北辰之序与牝牡之机 韩非放下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口青釉的弧线滑动,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他抬眼,看向对面已然恢复古井无波神色的弟弟,忽然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 “军饷案,你听说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将一个足以在新郑掀起腥风血雨的话题,像谈论天气一样抛了出来,目光却锁着韩沥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韩沥正提起铜壶,闻言,壶嘴的水流稳稳注入自己杯中,半点未洒。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脸上连点好奇的影子都找不到。 “十万两黄金,在重兵押送下,于断魂谷被所谓的‘郑国鬼兵’劫走,消失得无影无踪。”韩非语调平稳,像在复述一卷乏味的案牍,“主审的两位王叔,现在被收押,好多官员在审问中死于非命。如今这烫手山芋,彻底地落在了相国张开地手中。有趣,不是吗?” “无趣。”韩沥放下壶,直言不讳,“姬无夜大将军无非是想吞了那十万两军饷罢了。手段老套,胃口不小——但也不过如此。” 韩非眉梢微扬,并不惊讶:“贪墨军饷,历国历代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如何让十万两黄金,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又如何让两位王室宗亲,死得如此‘恰到好处’,还带着鬼神作祟的阴影?”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十四弟,你整日与泥土窑火、金石矿物打交道,可知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看起来金光璀璨,重若真金,却能遇水而化,遇火而消,或于特定时辰,自己‘消失’无踪?” 他在试探,也在引导。 水消金的存在是绝密,他自然不会提及,但他想知道,这个能烧出青瓷、洞察人心的弟弟,思路能发散到何种程度。 韩沥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陶土配方: “第一,军饷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押送的是‘看起来’像金子的东西。至于是何种材料所制,遇何物则融,那需要翻查古籍,验证物性。世间奇物繁多,总有合乎条件者。” “第二,”他抬眼,看向韩非,“托诸子百家能人异士辈出的福,装神弄鬼,扰乱视听,甚至以特殊武学或药物制造幻象、控制心神,也并非难事。九哥若想查,不妨先理清,大将军麾下,或与他过往甚密者中,都有哪些‘非常之人’。”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弟弟的思路清晰而冷酷,直接跳出了“鬼兵”的迷障,指向了人与物。 “那么,”韩非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棋手落子前的凝重,“若让你来查,你会如何着手?” 韩沥却摇了摇头,那动作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不会查。”他说,“因为这本不该是一个需要‘查’的案子。” 韩非一怔。 韩沥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实处:“在任何一個主君强势、法度森严、或朝局未失起码平衡的国家,前线急需的十万军饷于押运途中丢失,首要的、也是唯一的嫌疑人,就是负责此事的最高将领。” “根本无需繁琐刑侦,只需君王一道旨意:大将军姬无夜,督运不力,嫌疑最重,即刻下狱,严刑拷问,并查封其府邸、彻查其党羽。不出三日,真相自明,军饷自现。” “而倒时,你要查清楚的是一点——此案中会不会有包含使大将军蒙受冤屈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微微收缩的瞳孔:“但此事在韩国却能演变成扑朔迷离的悬案,需要一位又一位重臣去‘查’,去‘审’,最后还要背上查不明的罪责。这本身,就是答案。” “它说明了两件事。”韩沥伸出两根手指,“一,姬无夜势强,强到可以颠倒流程,将追查者的目光从他身上引开,转而变成一场寻找‘鬼兵’或‘替罪羊’的游戏。二,他极其短视。” “短视?”韩非下意识重复,这个评价与“势强”结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矛盾的锋利。 “对,短视。”韩沥的语气斩钉截铁,“只顾吞下眼前巨利,却毫不考虑此举对韩国本就脆弱的国防、民心、以及……他与父王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平衡,会造成何等致命的撕裂。他若真有长远目光,或真有更进一步的野心,就不会用这种杀鸡取卵、自毁长城的方式。所以,他只是个被贪婪和权势泡胀了的蠹虫,而非真正的枭雄。” 韩非沉默着,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弟弟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刮骨刀,将韩国光鲜表皮下的脓疮腐肉,剔得清清楚楚。 “所以,”韩沥最后问道,目光清冷,“九哥,若张相国这次真倒了,姬无夜与父王之间,还能维持住那层虚伪的平静吗?” 韩非嘴角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中是看透结局的冷冽:“困兽犹斗,两虎相争。既已撕破脸皮,不分出个胜负,如何能止?” “对啊。”韩沥轻轻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定理,“要么父王找到机会,雷霆一击,彻底铲除姬无夜及其党羽。要么……姬无夜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 “比如……”韩沥打算说点劲爆的,“国王轮流坐——” “沥!”韩非的脸色陡然铁青起来。 “好吧。”韩沥拱了拱手算是道歉,随即正色道,“无论哪种,韩国,都不再是原来的韩国了。它的根基,经不起这般震荡。” 雅间内,茶香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仿佛暴雨将至的沉闷。 良久,韩非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问道:“依你之见,此案……查无可查?” “居庙堂之高,已查不了。”韩沥给出了冷酷的判决,“规则已被破坏,棋盘已被掀翻。按规矩下棋的人,注定一败涂地。” 就在韩非眉头紧锁之际,韩沥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处江湖之远,或可一试。跳出他们设定的‘查案’框架,用他们预料不到的方式和力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麻深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准备告辞。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韩非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韩非心头一凛。 “九哥若真要行险一搏,”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记住我唯一的忠告:事可以做绝,但话,不能说绝。脸,不能打得太狠。” “给老虎剪掉太过锋利的爪子,让它疼,让它怕,让它知道有人能伤它,便够了。若真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困兽之斗,最先遭殃的,未必是猎手,而是猎手想保护的那些东西。” 说完,他略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粗麻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雅间内,重归寂静。 韩非独自坐着,良久未动。 他面前,是两只空空如也的青瓷杯,釉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像两只沉默的眼睛,倒映着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国度,和他心中,那团愈燃愈烈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第8章 青瓷,或烈焰 韩沥离去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紫兰轩木梯的尽头。 雅间内重归寂静,唯有红泥小炉中炭火将熄未熄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暮色浸染市井带来的、愈发朦胧的喧嚣。 韩非没有动。 他维持着韩沥离去时的姿势,目光垂落在案几上那对青瓷杯盏上。杯已空,茶已冷,但那层仿佛凝着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淡青釉色,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反而流转出一种幽谧的、内敛的光华,像两只沉睡的、却睁着的眼。 门,无声地滑开了。 没有脚步声,但一股比暮色更沉、比剑锋更冷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 卫庄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玄衣如夜,鲨齿剑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现。他没有立刻走近,目光先是在室内一扫,掠过韩非沉静的背影,最终,定格在那对青瓷杯上。 他走了进来,步履无声,如同阴影流淌。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案几旁,伸手,拿起了韩非面前那只杯子。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器物的、近乎粗暴的直觉。指尖划过杯沿,传来冰凉坚润的触感。 他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转动杯身。 釉色如水,在他指尖流淌。 “很美。”卫庄开口,声音如同他手中的瓷器,冷而润,听不出情绪,“美得……不真实。” 韩非终于动了动,他缓缓向后,靠在了墙壁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却带着深意的笑:“看来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在创造‘真实’的美这件事上,倒颇有几分天赋。” “美丽,”卫庄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叮”,目光转向韩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是这乱世最昂贵的装饰,也是最无用的负累。将时间、才华、财富,尽数倾注于泥土与火焰,只为烧铸这般易碎的幻梦……”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他要的回报,恐怕不是翡翠虎钱库里那些金银能衡量的。” 韩非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笑意未减,眼中却多了些东西:“哦?那以卫庄兄之见,我这十四弟,所图为何?” 卫庄直视着他,毫不回避:“一个能让他继续烧制梦境的囚笼,或者,一把能彻底砸碎所有囚笼的锤子。”他的话语冰冷而确凿,“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证明一件事——他现在身处的这个‘韩国’,让他感到逼仄,甚至……窒息。” 韩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不是我的敌人,卫庄兄。他只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地听清了丧钟的回响,然后,选择在葬礼开始前,亲手雕琢最精美的祭器,谱写最悠长的挽歌。” “聪明的做法。”卫庄评价,但语气里毫无赞赏,“但夜幕不会欣赏死人的哀乐。翡翠虎的鼻子,对金子的气味,比猎犬更灵。此刻,恐怕已经有人在向他禀报,西郊那座不起眼的土窑里,烧出了何等惊人的‘泥巴’。” “所以,我提醒了他。”韩非接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他知道该如何与虎谋皮。如何将这块‘美玉’,卖出一个让姬无夜满意、却让自己看起来吃了大亏的价钱。” 卫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半成利?甚至更少?呵……你用他的‘割肉’,为张开地铺就了一条不得不走的反击之路。一旦这位老相国缓过气,以‘充实国府、彰显王威’之名,将这座‘金窑’收归国有……尝过甜头再被夺食的饿虎,其狂怒,会远超从未得食之时。” “不错。”韩非坦然承认,“但到那时,我弟弟在姬无夜眼中,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分利者,而是独一无二、能点土成金的‘聚宝盆’。危险,却也因此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安全’——只要他还能持续产出‘金蛋’。” “你在玩火,韩非。”卫庄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清晰的警告,“他走的路,与你截然不同。用泥土、火焰、金石、乃至人心的欲望,去无声地侵蚀、改写旧的规则……这条路,看似细微如尘,动摇的却是‘贵贱尊卑’的根基;看似宏大如国,却又无甲兵护道,脆弱如瓷。他不会成为你法治之路的助力,只会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也无法被完全掌控的变数。” 韩非的眼神却亮了起来,那是棋手遇到珍珑、学者发现孤本时的光芒:“那么,以卫庄兄之眼,他走的,究竟是哪条路?”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那对青瓷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器物,落在更远处那个粗衣青年的背影上。他沉默了几息,这在以决断迅猛著称的鬼谷传人身上,颇为罕见。 “他的双臂,”卫庄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衡量,“练的是魏武卒披甲门的外功根底,错不了。但观其筋肉走势,运力发劲之间,竟隐然含墨家守御之圆融、道家绵延之不绝。我的剑,可以破开。” 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评估对手的锐光:“但需要花费的力气,会比斩开一个纯粹的披甲门高手,多出一倍。并非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他的‘路数’太杂,杂糅百家,却又自成一格,难以常理测度。” 韩非抚掌,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与一丝兄长的骄傲:“能得横剑传人如此评语,我这当兄长的,当为此浮一大白!” 卫庄无视了他的调侃,眉峰微蹙,继续推进他的剖析,语速逐渐加快,显示出他内心的专注与探究:“武功驳杂,尚可归于天赋异禀或际遇非凡。但此人之心思,才是真正的迷雾。言谈之间,儒门‘北辰居所’之序,道家‘牝牡静胜’之机,信手拈来,非深入堂奥者不能为。行事之际,兼有墨家之巧思实证、兵家之务实功利、纵横之审时度势。如今这献瓷谋国之策,更是将法家‘术’、‘势’之精髓,化用于自保牟利之中。”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凝结,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所有表象: “一个年仅弱冠的韩国宗室公子,长于深宫,困于新郑,足迹未闻远涉天下学宫……他是如何得以博览百家秘要,更难得的是,竟能将其融会贯通,化入言行,而不显窒碍?” 卫庄顿住,看向韩非,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对韩沥这个人,流露出清晰的、冰冷的疑惑。 韩非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了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 “除非……他观百家,非为求知问道,亦非为炫耀才华。” 韩非的目光投向窗外彻底降临的夜幕,新郑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他眼中的深邃: “他是在验道。” “以这积弱将倾的韩国为洪炉,以错综复杂的新郑为鼎鼐,以诸子百家的学说为矿料,以人心欲望为炉火……”韩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在烧铸一件东西。一件只属于他韩沥的、前所未有的器物。农人、工匠、商贾、士卒、乃至姬无夜、张开地、你、我,这新郑城中熙熙攘攘的众生……或许,都是他投入炉中的薪柴。”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炉火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余温散尽。 卫庄一动不动地站着,玄衣仿佛融入了身后的黑暗。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这冬日的夜色更加寒彻骨髓,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判词: “那么,他最终烧铸成的——” “会是救赎这个时代的‘青瓷’,还是……” 卫庄的目光,如最冷的剑锋,落在韩非脸上: “焚尽一切、重开天地的——‘烈焰’?” 问题悬于空中,无人能答。 只有案几上,那对青瓷杯盏,在窗外透入的微弱灯火下,流转着静谧而幽深的光,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第9章 薪柴洪炉 夜色如墨,新郑的街巷被吞没在深沉的阴影里。韩沥带着韩重刚从一条僻静小巷转出,准备返回自己在新郑的府邸。 他在新郑城里还是有宅子的,有时候在夜里过于晚的时候,必须得住在城里。 一阵突兀的、带着寒意的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面。 一根漆黑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打着旋儿,精准地飘落在韩沥的靴尖前。 韩重的反应快如闪电,拇指猛地顶开剑格,一声压抑的、金属摩擦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魁梧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同发现猎物的豹子,一步已挡在韩沥侧前方,目光如电,扫视着两侧屋檐的深邃黑暗。“公子小心!是鸦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夜幕的“百鸟”竟真的将目标对准了公子?!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却稳稳按在了他紧握剑柄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收剑。” 韩沥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俯身,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了那根羽毛。羽毛漆黑如最深的夜,根部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近乎金属的墨绿光泽,触手冰凉。 他举到眼前,借着远处酒楼飘来的微弱灯火,细细端详,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 “大将军……要我过去呢。”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韩重解释。 “可是公子,九公子他刚刚……”韩重急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紫兰轩的方向,那里或许正危机四伏。 “他会没事的。”韩沥打断他,语气笃定,将墨羽拢入袖中,“他有他的‘势’。而现在有事的,是我们。” 他抬脚,毫不犹豫地转向了通往大将军府的那条宽阔而森严的主道。步履平稳,仿佛不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鸿门宴,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公子?!”韩重急忙跟上,心已提到嗓子眼。 “跟上。”韩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夜风传来,清晰而冷静,“记住,从现在起,多看,多听,少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手,不许再碰剑柄。除非我让你拔剑。” 韩重看着主子在夜色中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所有的不安与疑惑死死压下,抱拳沉声:“诺!” 主仆二人的身影,逐渐融入通往那座庞大、狰狞如伏地巨兽般府邸的阴影之中。那根被收起的墨羽,仿佛一个冰冷的烙印,预示着今夜,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当他们来到大将军府门前时,压力顿时倍增——不是被奢华所感染,战国时期的奢华比不过现代的分毫。 而是他们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厚重。 门前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火把燃得极旺,亮如白昼,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披甲执锐的卫士面无表情,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只有偶尔扫过的目光,冰冷如刀,切割着深夜的寂静。这里没有寻常权贵府邸的雕梁画栋、曲水流觞,有的只是军营式的规整、冷硬,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味——这是权力的味道,粗暴而直接。 韩沥上前,对守门的军士略一拱手:“劳烦通传,韩沥应大将军之召前来。” 那军士身材魁梧,甲胄鲜明,闻言却只是用眼角余光自上而下地扫了韩沥一眼,尤其是那身沾着尘灰的粗布衣服,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昂着头,声音洪亮却透着公式化的冰冷:“大将军有令,韩沥公子既来了,便在此候着。时辰到了,自会召见。” “你!”韩重瞳孔骤缩,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区区一个守门卒,奉令? 奉谁的令? 竟敢让王室公子如同罪囚般在府门外罚站?! 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一只温暖的手再次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平稳,瞬间浇熄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 “好。” 韩沥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对方只是告知他“稍等片刻”一样简单。 他甚至对那军士微微颔首,随即后退两步,直接走到府门前广场的正中央,面向那两扇象征着韩国最高军权、紧闭的漆黑大门。 “公子!”韩重急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焦灼与屈辱,“他们这是折辱!您何等身份,岂能……” “身份?”韩沥没有回头,目光平视着大门上狰狞的兽首辅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飘入韩重耳中,“韩重,我且问你,明日,或者后日,这新郑城中,会不会有两位身份比我尊贵十倍的王室宗亲,突然‘暴毙’,然后被定论为‘鬼兵索命’?” 韩重如遭雷击,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两位……韩王的王兄,韩非和韩沥公子的王叔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会……会死? “他们都会死。”韩沥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要成为笑话。而我,现在只是在这里站一会儿。 他略微侧头,余光扫过韩重那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你觉得,是站在这里难受,还是躺在棺材里,被安上一个荒唐的死因,更难受?” 韩重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关于军饷案的可怕传闻,再看向眼前巍峨却如同魔窟的大将军府,忽然间,主子这看似屈辱的“罚站”,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安全。 “他罚我,是看得起我。”韩沥转回头,彻底站定。他并未松松垮垮,反而调整呼吸,肩背自然挺直,双手合拢自然垂于身前,竟是一副无可挑剔的贵族侍立礼仪姿态。“说明我这‘玩泥巴’的公子,在他眼里,还有点别的用处,值得他敲打,而非直接抹去。这是好事。” 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在感受夜风:“静心吧。就当……练功了。我教你的‘听风桩’,还记得吗?脚跟虚浮,足尖抓地,意守丹田,呼吸与这府中的‘势’同频。他们想看我们慌乱,我们偏要稳如磐石。” 韩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主子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躁火,却也点燃了另一种更为坚忍的东西。他不再言语,默默退至韩沥侧后方半步,同样沉腰落胯,摆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隐含守御之势的站姿。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杀机的角落。 时间,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在远处传来的零星梆子声中,缓慢地流逝。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 但对于站在一国大将军府门前,如同被展览般接受无数道或好奇、或嘲讽、或冰冷目光审视的主仆二人而言,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韩沥始终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入自己世界的雕塑。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寒风吹拂着他粗麻的衣摆,他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那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呼吸,显示着这是一个活人。 他在想什么?无人得知。 或许,只是在数自己的心跳,衡量这具身体还能承受多少未来的风浪。或许,只是在反复推演稍后见到姬无夜时,每一句可能的说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又或许,他真的只是在“练功”,将这份沉重的屈辱与压力,化为锤炼心志的磨刀石。 终于,那扇厚重的漆黑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名身着华服、面白无须的管事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如同钉在地上的韩沥主仆,脸上堆起程式化的假笑,声音尖细: “时辰到了。大将军有请,十四公子——请随我来。” 韩沥这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无喜无怒。他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韩重递过一个“跟上”的眼神,便迈开步伐,向着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内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半个时辰的静立罚站,只是赴宴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憩。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而他已经用最沉默的方式,通过了第一道测试——关于耐心,关于隐忍,更关于,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10章 鸦羽无声 夜色中的大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森寒。 韩沥被引入堂内,目光微垂,只瞥见主位上一尊铁塔般的身影,和旁边一团富态雍容、笑容可掬的“肉山”。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兽炭燃烧的气味,还有一种更为浓烈的、名为“权力”的压迫感。 引路的军士在门槛处止步,侧身让开,眼神冰冷如看死物。韩沥身后的韩重肌肉紧绷,却被两名无声贴近的甲士隐隐夹在当中,气机锁定,动弹不得。 韩沥仿佛毫无所觉,径直走到堂中,距离主位案前十步之遥——一个既不远得失礼,也不近得逼仄的距离。 他停下,双手拢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揖礼,腰背却挺得笔直。 “韩沥,拜见大将军。” 他的声音平稳清朗,在空旷的堂中回响,不卑不亢。 姬无夜没有回应。 他粗壮的手指把玩着案几上一只淡青色的瓷杯——正是韩沥烧制、送给韩非的那一款。杯体在他指间转动,釉色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问题在于,韩沥身上已无多余的青瓷。这东西从何而来?是他西郊庄园的仓库,还是更隐秘的工坊?是家中有鬼,还是百鸟的羽翼早已覆盖了他自以为的阴影?这无声的展示,比任何喝问都更具威胁。 “嗒。” 一声轻响,瓷杯被随意搁在硬木案几上。姬无夜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剐过韩沥全身,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韩沥?”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本将军听说,你不好好做你的公子,偏爱玩泥巴?还玩出了点名堂。” 他脚尖轻轻一拨,那只青瓷杯便从案几边缘滑落,“叮铃”一声脆响,打着旋儿滚到韩沥脚前一步之地,稳稳停住,竟毫发无伤。 这份对力道的精准控制,本身便是示威。 “此物,”姬无夜倾身,阴影如山压下,“巧夺天工。为何先送至韩非之手,而非本将军案前?可是觉得本将军……不配?”最后三字,音调陡然拔高,杀意如寒风般席卷整个厅堂。两侧甲士手按刀柄,空气凝滞。 韩沥的目光在那青瓷杯上停留一瞬,随即抬起,脸上并未出现姬无夜预期的恐惧或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惭愧”。 他再次躬身,这次幅度更深,语气带着士人常见的、面对上位责问时的诚恳与急于辩白: “大将军明鉴!沥绝无此意!此物……实乃沥初成之作,心中忐忑,唯恐粗糙拙劣,贻笑大方。九哥与沥乃同辈手足,平素偶有往来,故而冒昧送他品鉴一二,权当兄弟间玩笑之物,绝无他念!红莲阿姊处,沥也备了一份顽意,尚未来得及送去。” 他语速稍快,显得真切:“至于进献长辈……沥虽愚钝,亦知‘君臣父子,礼不可废’。此等微末之物,若欲呈于父王或大将军尊前,必要待工艺尽善,择器型釉色最佳者,斋戒沐浴,以最郑重之礼奉上,方显诚敬。岂敢以试验之拙品,玷污尊目?” 他将“先送同辈”解释为“玩笑试手”,将“后献尊长”拔高到“郑重诚敬”的礼法高度。既撇清了与韩非的“图谋”嫌疑,又将姬无夜抬到了需要“最高规格”对待的位置。 姬无夜眯起眼,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忽然咧嘴一笑,白牙森然:“伶牙俐齿。按你这说法,本将军和你那深宫里的父王,还得等你慢慢‘斋戒沐浴’,挑出最好的,排着队等?” “大将军恕罪!”韩沥立刻道,脸上显出“书呆子”撞上蛮横逻辑时的窘迫与固执,“礼法人伦,天地纲常,沥不敢逾越!若……若大将军不嫌此杯粗陋,此刻便是赐予沥天大的颜面!沥愿即刻以此杯,为大将军斟酒谢罪!” 他说着,竟真的上前一步,不是去捡那杯子,而是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执拗”,仿佛在坚持某个可笑的礼仪原则。 就在气氛再次紧绷时,旁边始终笑眯眯如同弥勒的翡翠虎,适时地“呵呵”笑了起来。他端起自己的鎏金酒杯,慢悠悠啜了一口,声音圆滑地插入: “大将军息怒,息怒啊。您看十四公子这模样,分明是读书读得有些痴了,只认死理。这等匠作奇巧之物,他先送给年纪相仿的兄弟顽耍,再想着孝敬长辈,虽是迂腐,倒也……合乎他那性子。”他笑呵呵地看着韩沥,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话说回来,公子虽痴迷此道,于农桑稼穑、畜牧增殖这些‘实在’事上,倒真有几分令人惊叹的‘痴慧’。” 他转向姬无夜,语气热络:“大将军您日理万机,或许不知。公子这些年帮我打理的几处庄子,用了他的法子,粮仓多装了五成不止,猪羊肥了一圈,连带着皮毛蛋品都成了俏货。咱们麾下不少酒楼、货栈,乃至军中部分给养,可都指着公子庄子那稳定优质的产出呢。价格嘛,也公允。”他刻意顿了顿,“说起来,公子对我夜幕,也算有几分……实实在在的‘苦劳’。” “苦劳?”姬无夜冷哼一声,矛头陡转,“老虎,本将军怎么听说,你许了他三成利?你这生意,倒是做得大方!” 翡翠虎脸上的肥肉恰到好处地抖了抖,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大将军明鉴。这三成利,买的可不是寻常货物,是公子那套‘点石成金’的法子,是源源不断的‘新增之利’。若非如此,我那庄子怎能旧貌换新颜?” 他看向韩沥,语气如同展示一件奇货:“公子,大将军既然问起,你不妨说说,你是如何让我那几处田庄,荒地生金,厩栏溢彩的?也让大将军听听,你这‘痴慧’,到底值不值三成利。” 压力再次聚焦。韩沥知道,表演“书呆子”的阶段暂时过去,现在需要展示“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窘迫迅速敛去,眼神变得清澈专注,如同匠人审视自己的作品。他没有急于开口,反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卷绘着简图的羊皮,几块用麻绳捆着的、沾着新鲜泥土的不同土样和植株。 “大将军,虎爷。”他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的舒缓节奏,“沥之法,无他,唯‘尽地力,顺物性,借人力’九字。” 他展开羊皮图,指尖点划:“其一,尽地力。如虎爷西郊庄园,千亩良田原只种粟,一岁一收,仰仗天时。沥请拨三百亩,行‘粟-豆-芜菁’轮作。粟为主粮,豆能肥田,芜菁速生可为菜为饲。土地不休,四季有出。再以驽马耕耙轻快之地,耕牛深耕厚重之土,畜力各司其职,事半功倍。” 他拿起土样:“土性各异,砂土宜薯葛,黏土适麦黍。因地制宜,划区而种,物尽其用。” 又拿起那捆植株:“其二,顺物性。农事首在选种。此乃沥择优留种的菽苗,结荚多寻常三成。于牲畜……”他略顿,吐出两字,“阉割。” 姬无夜眉梢微挑。 “择最优种畜,余者幼时去势。去势后,性情温顺,长肉迅捷,肉质肥美无膻。此乃以人力择优劣,控其性。棚舍干燥通风,病畜即刻隔离,顺其生则损耗大减。” “其三,借人力。”韩沥目光平静,“粮产增而人力反可省。闲散之人,编入养殖、加工、山林、渔获四坊。秸秆糠麸饲畜禽,畜禽粪便混河泥草木灰沤为‘金汁’(高效堆肥),返哺农田。山林植果桑,塘堰养鱼鸭,妇人纺绩腌渍……环环相扣,无物浪费,人力地力,皆化为财货。” 他总结道,声音清晰:“虎爷试行此法一岁,粮增六成,肉畜翻倍,皮毛蛋果皆为新利。沥所取三成,仅限此法带来的‘新增之利’。原有产出,沥分文不取。” 堂内一时静寂,唯有炭火噼啪。姬无夜盯着韩沥,眼中的暴戾被一种更深沉的估量取代。翡翠虎笑眯眯地捻着胡须,仿佛在欣赏自己发掘的宝藏。 “巧舌如簧!”姬无夜突然暴喝,声震屋瓦,“即便属实,三成亦巨!你一无权公子,聚此巨利,意欲何为?莫非欲效孟尝、信陵,阴结私党,图谋不轨?!” 诛心之问,直指谋逆。 韩沥立刻深深俯身,声音却无比清晰决绝:“大将军若疑,沥任凭处置!三成之约,可即刻作废!过往所取,沥愿尽数返还虎爷!沥别无所求,唯愿继续钻研此道,为将军、为虎爷、亦为韩国多产一粒粮,多蓄一块肉。沥平生之志,仅在于此,天地可鉴!” 以退为进,将抉择与道德压力掷回。更是暗示:若绝其利,便可能挫其“志”,损其“能”。 翡翠虎果然坐不住了。那三成利是他未来收益的保障,韩沥的“志”与“能”更是他看重的东西。 “大将军,”翡翠虎起身,笑容收敛,显出商人的郑重,“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契约为凭,实效为证。骤然毁约,恐伤诚信,于大将军招贤纳利之名亦有微瑕。此子之能,在于‘化腐朽为财源’。予其三成利,他便是我等手中最利的镰刀,可收割不尽禾稼。若削其利,钝其锋,反为不美。其增之利,十之六七,终入府库。请大将军三思。” 赤裸裸的利益权衡。 姬无夜沉默,手指敲击案几,目光在俯身的韩沥和恳切的翡翠虎间来回。杀机缓缓沉淀,化为算计。 终于,他向后靠去,哼笑一声:“罢了。既老虎你力保,本将军便准了这三成利。” 韩沥心中稍定。 姬无夜声音却陡然转冷,如冰锥刺骨:“但,韩沥,你听好。你这套法子,从今往后,只准用在老虎的庄子上!你的人,你的心思,都给本将军牢牢钉在泥巴地里!若让本将军知晓,你私传此术,或资助于不该助之人……” 他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意:“你会比你那两位‘被鬼兵索命’的王叔,死得更有‘新意’。明白吗?” “鬼兵索命”四字,让堂内温度骤降。 韩沥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沉闷而清晰:“沥,谨遵大将军之命。必竭尽所能,专务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嗯。”姬无夜似乎满意了,慵懒地挥挥手,“起来吧。把那杯子,给本将军拿过来。” 真正的戏肉,此刻才浮出水面。青瓷作坊的归属,方是今夜最终的目的。 第11章 虎穴陈利·青瓷为筹 韩沥依言直起身,走到那青瓷杯前,并未立刻弯腰去捡。 他先是对姬无夜和翡翠虎再次拱手,然后才以一种平稳而郑重的姿态,俯身,用双手——左手托底,右手扶边——将那完好无损的杯子稳稳捧起。 釉面冰凉,触感细腻。这是他亲手挑选的瓷土,亲手调制的釉浆,在窑火中期待了无数个时辰的结晶。 此刻,它成了他屈辱的度量衡。 他走到案前,依旧保持双手捧杯的姿态,微微躬身,将杯子轻轻放在姬无夜触手可及的案几之上。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呈献贵重物品的仪式感,而非仆役的卑贱。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沉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做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为确实挺正常,这一世,他算是个没有势力的王侯公子,投胎开局还不错——要成为贩夫走卒之子,可就不止这点可见的屈辱了——乱世中死于非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与上一世的现代生活比起来,又差在哪里呢?韩沥过去不是大企业员工,是自由职业者,但听说大企业的倾轧和人性碾压照样难堪——只是古代战国是有形的屈辱,现代大企业是无形的压迫罢了。 他并不为之怒,也不为之喜,平常心即可。 然而,在他侧后方,被两名甲士隐隐夹在中间的韩重,目睹这一切,一双眼睛却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颌骨肌肉绷紧如铁,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直冲他的喉头。 公子……那是王室公子啊! 这韩国,究竟是韩王的韩国,还是他姬无夜的韩国?! 难道就……没有一点王法,一点天理了吗?!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前冲,想要将那案几连同后面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起劈碎! 可就在同时—— 他看到了公子那挺直却顺从的背影,想起了入门前公子那句平静的嘱咐:“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手,不许再碰剑柄。” 他也感受到了背后甲士身上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气,以及他们悄然调整重心、准备随时扑杀的细微声响。 更重要的是,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任何一点异动,都不会是忠勇,而是最愚蠢的催命符。不仅会立刻葬送自己,更会坐实公子“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公子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愤怒,最终只能化作一口无声的、滚烫的浊气,被他死死地、一点点地咽回肚子里。他强迫自己松开剑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缓缓垂落身侧。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困兽,死死地盯住地面,不敢再抬起,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足以招致毁灭的杀意。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屈辱”,什么叫“隐忍”,什么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愤怒都必须小心翼翼。 堂上一片寂静。 就在韩沥的指尖即将离开杯盏的刹那,一只肤色黝黑、布满疤痕与老茧的大手,如阴影般骤然落下,不是抓,而是如同铁铸的镇纸,“砰”一声闷响,将韩沥的整个手背,牢牢压在了冰冷的硬木案几上! 堂中空气瞬间凝固。翡翠虎脸上的笑容一僵。 韩沥的手先是猛地一沉,案几吱嘎作响。但下一瞬,便稳住了。那只手背在姬无夜的巨掌下,仿佛生根,连带着掌心下的青瓷盏,纹丝不动。 姬无夜“咦”了一声,眼中爆发出狩猎般的精光。他并未松开,指力却如潮水般,一层层加重。五成、七成、十成……案几的呻吟声越来越大,韩沥的手背被压得血色尽褪,指节因对抗而捏紧、泛白,仿佛白玉雕成。然而,依旧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下沉。 那薄脆的青瓷盏,夹在两只角力的手掌与坚硬的案几之间,竟安然无恙。 半晌,姬无夜猛地抽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盯着韩沥迅速恢复血色的手背,嗤笑道:“魏武卒的披甲门,练的是沙场保命的硬功。你倒好,把一身力气,全憋在这双手上了……为了捏你那几团泥巴?” 韩沥这才缓缓收回手,姿态依旧恭顺,垂目答道:“大将军明鉴。窑火凶险,开窑之时,需以手定乾坤。沥惜命,更惜一窑心血。只得笨拙地练这手上功夫,只为在火边多一分依仗。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哼。”姬无夜靠回座位,摆了摆手,脸上的狞笑却透出一丝古怪的满意,“练歪了,但也算练出了点意思。失了沙场搏杀的本意,不过……正合你用。”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翡翠虎眼皮微微一跳。 “正合你用”——既是认可这功夫对其“匠人”身份的无害,或许也隐含着另一层意思:这样一双只能守护“泥巴”的手,而无法握紧战剑的手,正合他姬无夜来“用”。 姬无夜对于韩沥的试探暂且满意了,但是他也开始问起了核心事务,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的青瓷作坊啊? 对此,韩沥无所谓地做出拿出了自己衣服内衬里的东西的动作,示意大将军是否应允。 姬无夜虽然暗中准备着变化,但也点头同意了。 于是韩沥就从一大堆绢簿上抽出了一张,双手交给了姬无夜:此乃成形青瓷后的配方,特献于大将军。 “噢?!”翡翠虎和姬无夜都惊了。 夜风从堂外卷入,吹得烛火摇曳,在姬无夜与翡翠虎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韩沥献上的,不仅仅是一张绢簿,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两人心底最深处的贪欲与惊涛。 姬无夜的手指粗粝,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绢帛。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鉴宝师,又像最警惕的猎人,在韩沥平静无波的脸上和手中的配方之间来回扫视。 青瓷之美、之利,他亲身感受,无比垂涎。但正因为知道其价值,对这“唾手可得”的献礼,才更加难以置信。 “此物……当真?”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这太反常了。 在他的世界里,好东西要么抢,要么换,从未有人如此“懂事”地双手奉上核心命脉。 翡翠虎脸上的弥勒笑容也第一次彻底消失了,小眼睛里精光爆闪,死死盯着那配方,仿佛要透过绢帛看穿每一个字。 他比姬无夜算得更快:独家秘方意味着垄断,垄断意味着定价权,定价权意味着……金山银海!这小子,疯了不成? 韩沥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语气却坦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回大将军,此乃最新一期稳定配方,按此配料、控温,可得青瓷。 然则,配方易得,‘火候’难求。 力工搬运坯件的轻重缓急,窑工看火添柴的眼力经验,乃至开窑时机的把握,皆需时日磨练。 纵然寻来最熟练的老陶工,也需连烧三窑,方能初窥门径,保证成品率。大将军可即刻遣人试烧,若三窑之后仍无佳品,沥愿亲赴工坊,调试配方,督导工匠,直至成功为止。” 他这番话,既交了底,也设了槛。配方给你,但技术壁垒的一部分转移到了“经验”和“熟练度”上。这不是一蹴而就的掠夺,而是一个需要他韩沥参与的过程。 姬无夜眼中的疑色稍褪,但探究之意更浓。 他伸出大手,将那张绢簿缓缓抽走,没有立刻去看,而是顺手拿起案上那只青瓷茶盏,“咚”一声轻轻压在了上面。 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与掌控的意味。 随即,他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蔼”却依旧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十四公子如此慷慨,倒让本将军……有些意外了。说罢,你想要什么?金银?田宅?还是……一个官身?”他抛出了诱惑,目光却紧紧锁着韩沥,看他是否会被这些俗物打动。 韩沥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真的只关心他的“泥巴”:“沥别无所求。只恳请大将军允准,许我继续钻研窑火之术。青瓷虽成,然釉色可更润,器型可更巧,成本……亦可更低。此非闭门造车可得,需不断试炼新土,调和新釉。此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其二,若大将军与虎爷决意开办大窑场,沥愿效微劳。不敢奢求权位,只求一‘监理’之虚名,负责查验成品、把控良率、并培训工匠。沥不敢贪功,仅愿以此劳碌,换取大窑场日后……‘新增纯利’之五分,以资研究,足矣。” “五分?半成利?”翡翠虎脱口而出,脸上的肥肉都因为惊愕抖了抖。 他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不贪”的! 按照他心中的算盘,这等核心技术入股,索要三成、四成都算有良心。半成?这简直是在侮辱这份配方的价值!不,不对,这小子精得跟鬼一样,绝不可能做赔本买卖。 电光石火间,翡翠虎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是故作姿态以退为进?还是别有更大的图谋?无论是哪种,眼下绝不能按这个价码来!让一位献出如此重宝的公子只拿半成,传出去,夜幕成了什么?吃相难看的饿死鬼?以后谁还肯把好东西拿来?更何况,这小子价值岂止一个配方?他的脑子才是真正的宝藏! “哎唷!十四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翡翠虎瞬间换上一副嗔怪又热络的表情,仿佛韩沥是他受了委屈的子侄,“半成利?这如何使得!岂不寒了功臣之心,显得我夜幕毫无气量?依我看,以公子之才之功,至少也得……两成!方显公允!”他说完,还不忘朝姬无夜递去一个“此事关乎组织声誉和未来收益”的眼色。 姬无夜眉头一拧。 两成?这老虎倒是大方! 他本能地肉痛。但翡翠虎的眼色他看懂了,而且韩沥只要半成的姿态,确实把他架到了一个有点尴尬的位置——答应吧,显得自己太刻薄;不答应吧,好像自己求着多给似的。 他属意折中,一成或许正好。可没等他开口,韩沥的话又把他堵了回去。 “大将军,虎爷厚爱,沥感激涕零。”韩沥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却异常坚持,“然沥坚持半成,绝非虚情假意,更非以退为进。实因此物……大有可为,其利恐远超当下估算。沥献策,非仅为一时之利,乃欲借青瓷之美,成他日‘无刃之兵’,铸我韩国无形之威。 此滔天之功,若成,皆赖大将军虎威与虎爷财力调度,沥岂敢贪天之功,僭越索取?半成利,已是侥天之幸。 若他日将军觉得不妥,即便只予一分,沥亦绝无怨言,唯愿此策能成,于国于民,略有裨益。” “无刃之兵?无形之威?”姬无夜和翡翠虎同时怔住。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们脑海中某个更高层面的匣子。超越货物本身的价值?那是什么价值? 韩沥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卖关子,用最平实却又最具煽动力的语言,将那个关于“国礼”、“风尚”、“标准”的蓝图娓娓道来。 他描绘了一幅图景:精美的韩瓷成为各国宫廷争相收藏的珍品,中等韩瓷成为天下豪富彰显品位的标志,即便普通韩瓷,也因优良实用而流通列国。 财富如江河汇海般流向韩国,而随着“韩瓷”成为“美”与“雅”的代名词,一种对韩国文化的向往与认同,也将悄然滋生。 届时,韩国虽力弱,却可在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获得远超刀兵的无形影响力与生存空间。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杀机四伏的压抑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宏大构想冲击后,心神激荡、贪婪与野望疯狂滋长的沉默。 姬无夜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听到了“无刃之兵”,更听到了“摄政之望”!这瓷器若真能成为各国权贵追捧之物,那他姬无夜作为此物的掌控者,在国际间将获得何等声望与筹码? 挟此物以令韩王,甚至……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披某种无形华甲,站在比大将军更高位置上的模糊景象。 虽然觉得那“文化认同”云云有些缥缈,但实实在在的财富和政治资本,他看懂了! 翡翠虎的呼吸则微微急促起来。 作为商人,他对“风尚”、“标准”的魔力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如果天下陶瓷以“韩”为宗,以购买韩瓷为荣……那就不再是做生意,而是铸就一个流淌着黄金的规则! 在这个规则下,半成利?笑话!那将是足以淹没任何一个诸侯国的恐怖洪流!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商队满载青瓷,通行七国而无阻,金币如雨般落下的场景。 然而,激动过后,深植于两人性格深处的特质开始发挥作用。 姬无夜眼中的狂热逐渐被一种粗暴的实用主义压了下去。蓝图再美,也是纸上谈兵。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狞笑着打破沉默: “呵!好大的口气!十四公子,你这一套说辞,画饼充饥倒是诱人!什么国礼风尚,什么无形之威,那都是镜花水月!眼下,老子只关心,这窑能不能烧起来,这瓷器能不能变成黄澄澄的金子,堆满我的府库!其他,都是屁话!” 翡翠虎瞬间领会,知道大将军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要逼出最实在的方案。他立刻堆起笑容,打起了圆场,话里却藏满了钩子: “大将军所言极是,脚踏实地方为正理。公子抱负远大,但我等也需着眼当下。不如这样……”他小眼睛转向韩沥,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公子方才说,只要‘新增纯利’的半成。这个说法,甚好!咱就把话落到实处!” 他挺了挺肥硕的肚腩,仿佛在宣布一项公平的交易:“就以公子献出的配方和今日之策为基,大窑场建成后,所有产出利润,先核算一个‘基础利’。这‘基础利’,便按目前市面上最好陶器利润的……五倍来算,如何?毕竟咱这是独一份的青瓷嘛!” “在此‘基础利’之上,多赚出来的部分,才算‘新增之利’。公子方才所言那‘超越器物本身的价值’,若能实现,便都体现在这‘新增之利’里。公子就拿这‘新增之利’的半成,作为酬劳!至于这‘新增之利’能有几何,是全凭公子本事,将这幅蓝图化为现实,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呵呵,那就全看公子了。如此,可算公允?” 姬无夜听完,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这个方案,深得他心!既给了韩沥一个看似诱人的许诺(半成新增利),又将所有压力和风险甩了回去。你能做到你说的,才有资格拿超额回报;做不到,就只配拿那点“基础利”的边角料!而且,“基础利”定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好!就按老虎说的办!”姬无夜一锤定音,不容置疑地盯着韩沥,“韩沥,本将军就准你继续捣鼓你的窑火,也准你入大窑场做个‘监理’。你的酬劳,便是这‘新增之利’的半成!你若真有你说的那般能耐,让这青瓷风靡天下,铸成什么‘无刃之兵’,老子绝不吝啬你这半成利!可若是徒逞口舌之利……”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韩沥面色平静,甚至微微松了口气般,再次俯身:“沥,谢大将军、虎爷成全。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所谓的“对赌协议”,正是他想要的。将他个人的利益,与“青瓷战略”的成败深度捆绑。夜幕为了那“新增之利”,将不得不投入资源推动此事。 而他,则在这看似被动的框架下,获得了行动的空间和一个“合法”积累未来资本的机会。至于“基础利”如何界定,那是细枝末节。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金银,落在了更远处,那个由他亲手描绘、却需要借力打力才能实现的蓝图之上。 看着韩沥恭顺退下的背影,翡翠虎搓着肥厚的手掌,眼中充满兴奋,已经开始盘算选址、工匠、原料了。 而姬无夜,则重新拿起那只青瓷杯,对着灯火细细观赏,仿佛在端详一件已然到手的权杖。只是那眼底深处,除却贪婪,依旧残留着一丝对韩沥此人“过分通透”与“难以掌控”的深深忌惮。 夜还很长,新郑的棋局,因这一张配方、一份蓝图、一场奇特的“对赌”,悄然偏移了方向。一只原本只想在泥土中寻找生路的鼹鼠,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将爪子搭上了纵横交错的棋杆。未来是成为执棋者,还是沦为更精美的棋子,犹未可知。 第12章 膝下重,肩上轻 新郑的夜,浓得化不开。 走出大将军府那两扇吞噬光线的漆黑大门,仿佛从一头巨兽的腹腔中脱离。府外广场上彻夜不息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像两道飘忽的鬼魅。 韩沥走得很稳,步幅甚至比来时还要均匀几分。他微微仰头,吸了一口凛冽的夜风,仿佛要涤净肺腑中残留的酒气、炭火气,还有那股名为“权力”的、令人作呕的甜腥。粗麻衣摆拂过小腿,沾着的尘泥在火光下已看不太清。 轻松。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松感,萦绕在他周身。 与他的平静截然相反,紧随其后的韩重,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陶俑。 他的腰背依旧挺直,那是多年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但每一步踏出,都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铁镣。 他的头深深低下,阴影覆盖了整张脸,只有紧握剑柄、指节惨白的手,暴露着内心从未停歇的惊涛骇浪。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依旧有巡逻甲士的广场,转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大将军府投来的、令人不安的光晕。这里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窗口透出的、萤火般微弱的灯火。 寂静。 只有两人几乎同步的、压抑的脚步声,在巷壁间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一种异样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起初是极细微的,像是冬夜寒风钻过墙缝的嘶鸣,又像是受伤幼兽在喉咙里翻滚的呜咽。那声音来自韩沥身后,来自那个铁塔般的汉子紧咬的牙关深处。 韩沥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 借着远处那一点微光,他看见韩重那张古铜色的、惯常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扭曲。 泪水混合着方才在府中沁出的冷汗,冲开他脸上的尘土,划出一道道清晰的、滚烫的痕迹。 他的嘴唇死死抿着,却在剧烈颤抖,试图将那崩溃的悲声堵回去,却只能让压抑的呜咽变得更支离破碎,更……痛彻心扉。 不是吧? 韩沥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竟有些忍俊不禁。 我这个直面虎须、亲手捧盏、被巨掌压腕的人还没怎么样,你这个被按在一旁、全程目睹的护卫,倒先哭起来了? “韩重?”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声音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哭什么?” 这一问,如同决堤的最后一道指令。 韩重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在昏暗中灼灼如火,那里面燃烧着无尽的屈辱、愤怒,以及最深切的、无能为力的痛苦。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不想,也无力去遏制。 “公子——!”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味,“重……恨不能!恨不能当时便拔剑!恨不能斩了那案几!斩了……斩了那厮!”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斑驳的土墙,闷响声中,墙灰簌簌落下,“让您……让您如同青衣仆役,为那国贼执酒端盖……重万死!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的哭声不再压抑,在这窄巷中回荡,悲怆如失群的孤狼。 他哭的不仅是公子受辱,更是自己二十载寒暑苦修的剑术,在绝对的力量与规则面前,竟不如一只瓷盏有分量——剑不敢出鞘,而瓷盏至少还能被捧起,作为妥协的载体。 韩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忠诚的汉子涕泪横流、捶墙痛悔。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 他没有出言呵斥,也没有温言劝慰,而是做了一个让韩重浑身僵直、连哭声都瞬间噎住的举动—— 他伸出手,臂弯绕过韩重那因激动而紧绷如铁的肩头,轻轻一揽,将这位高他半头、壮硕许多的贴身护卫,揽到了自己身侧。那姿态随意甚至亲昵,仿佛揽着的不是下属,而是可以共饮醉酒的伙伴。 “公子!不可!礼制——”韩重如遭雷击,慌忙想要挣脱,声音里满是惊惶。这太逾矩了!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岂可如此? “礼制?”韩沥的手臂却用了些力,不容他退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平静,“韩重,礼制是活人给活人定的规矩。若今夜你我走不出那条街,成了‘鬼兵索命’案卷上两个新增的、无人问津的名字,谁还会在乎,我们此刻是并肩而行,还是主仆相隔三步?” 韩重僵住了,挣扎的力道松懈下来,只剩下茫然和更深的悲凉。 韩沥揽着他,继续慢慢向前走,仿佛只是两个晚归的路人。他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在夜色里: “你哭,幸好是现在才哭。若在那堂上,姬无夜看见,只会发笑。笑你软弱,继而笑我御下无方,连身边人的情绪都管束不住。那才是真的麻烦。” 他顿了顿,感受着韩重肩膀传来的细微颤抖,继续道: “被迫捡起那只杯子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想我的命今天能不能走出大将军府。我想你会不会因一时血气,害死你自己,也让我……无力再做任何事。” 韩重猛地一颤。 “韩重,你看清了。姬无夜,在如今的韩国,在庙堂之高,是无法被打败的现实。至少,现在的我,做不了什么。他身边有百鸟,有大军,有盘根错节的网。我甚至……必须表现得‘无力’去做任何对抗他的事。唯有这样,我才能活着,才能在将来某一天,或许……能为今天这份屈辱,做点什么。” “公子!您定能……”韩重急切地想表达忠诚与希望。 韩沥却摇了摇头,打断他:“只是那时,韩国……可能已经不在了。” “公子!”韩重大骇,几乎要捂住他的嘴。 韩沥没有停下,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向某个遥远的、注定的终点:“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绝望。恰恰相反。” 他停下脚步,松开揽住韩重的手臂,转而面对他,目光在昏暗中异常清亮: “我从未觉得,为姬无夜拾起那只茶盏,是多大的屈辱。” 韩重愕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 “因为就在刚才,姬无夜亲口提醒了我,”韩沥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深井里的水,“我的两位王叔,今夜或明夜,可能就要死了。死于‘鬼兵索命’,死得悄无声息,甚至会成为朝堂上的笑话。” 韩重瞬间想起堂上那句冰冷的威胁,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我们该立刻告知九公子!”他急道。 “告知?然后呢?”韩沥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韩重,我对王叔的死,没有太多异议。他们只是我的叔叔,有点血缘罢了。若非父王是我生父,这韩国宗室的生死荣辱,我其实……并不十分在乎。” 这话太过冷血,让韩重一时失语。 韩沥却逼近一步,话语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而且,你想想。两位王叔,身居高位,与姬无夜素有往来,可谓‘沆瀣一气’。即便如此,姬无夜杀他们,如同宰鸡。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等韩重回答,自问自答: “第一,他们无能。身居王叔之位,手握资源,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也培养不出几个肯在危难时以死相护的心腹。无能,是乱世最大的原罪。” “第二,他们必是作恶多端,或毫无根基。若他们真是贤王,门客众多,民心所向,姬无夜敢如此干脆利落地动手?杀一个贤名在外的人,代价远大于杀一个庸碌贪婪之徒。他们的死,恰恰证明了他们的‘该死’。” “所以,”韩沥总结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救?怎么救?靠我们两个?还是靠如今自身难保的九哥?救两个无能且可能该死的王叔,与救新郑城外那些即将因春荒而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普通农户……韩重,你告诉我,哪个更有意义?” 巷中陷入死寂。 远处微弱的灯火晃了一下,仿佛也在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 韩重脸上的愤怒、屈辱、悲痛,慢慢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震撼所取代。公子的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忠君、护主、贵族尊严……这些曾经天经地义的东西,在公子冰冷而清晰的逻辑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苍白和狭隘。 “你觉得,我今天弯下的膝盖,”韩沥最后问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韩重心上,“和我那两位王叔即将躺进去的棺材,哪个更重?” 他自问自答: “膝盖弯了,还能直起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我的膝盖,我的脑子,我这双还能调釉烧窑、还能改良农具的手,都活着。好好活着。” 他抬起手,拍了拍韩重依旧僵硬的肩膀,这次的动作充满了笃定的力量: “活着,才能用从姬无夜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沾着血的金子,去多挖一口井,让一村人喝上来年干净的春水;才能多产一石耐寒的粮种,让十几户农家熬过未来的荒年;才能把那本画出来的《农书》,送到更多睁眼瞎的农人手里。” 韩沥的目光,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不熄的火种: “韩重,你想为我夺回的尊严,它不在姬无夜的青铜案几上,也不在新郑王宫的玉阶前。” 他指向小巷外无边黑暗的旷野,指向那些沉睡在贫寒与恐惧中的村庄: “它在那里。在将来某个因为我们今夜忍辱负重、得以活命并做出改变,而终于能露出笑容的孩童脸上;在某个老农因为我们的农书而多收了三斗粟米,从而不用卖掉小女儿的傍晚;甚至……在韩国或许终将倾覆,但这片土地上的人,或许能因我们今日种下的‘因’,而多保留一分元气、多一线生机的未来里。” “那,才是你我今日忍受这一切,真正要夺回的东西。” 话音落下,巷中唯有风声。 韩重呆呆地站着,脸上的泪早已被夜风吹干,留下紧绷的痕迹。他眼中的赤红与迷茫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明亮的光芒。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身前这位年轻公子的背影——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护卫的宗室主子,而是一个背负着某种巨大而孤独的使命,在黑暗中执火前行的……引路人。 他忽然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甲,然后,向着韩沥,深深一揖,直至地面。动作缓慢而郑重,再无之前的激动与颤抖。 “重……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沉淀后的力量,“愿随公子,虽万死,不折此志。” 韩沥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和的笑意。他伸手,将韩重扶起。 “走吧,”他说,“路还长。先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泥巴’要捣鼓,很多‘账’要算。” 第13章 引“狼”入室 两人走出小巷,转入通往韩沥府邸的、稍宽些的夜街。离府门尚有百步之遥时,韩沥脚步未停,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穿透寂静: “跟了这么久,辛苦了。” 韩重瞬间肌肉绷紧,手按剑柄,如临大敌般扫视四周屋檐阴影。 侧前方一处屋脊的暗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韩沥依旧看着前方自家府门的方向,仿佛在自言自语,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诚恳: “你是‘百鸟’的人吗?大将军还想知道什么,不妨明日递帖子,我定当详细禀报。” 那黑影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哦,那就是我父王……或者我九哥的人了。”韩沥点点头,表示理解,“放心,我今夜只是去献了份配方,谈了笔生意,绝无对父王与兄长不敬之心。可需我立个字据?” 黑影再次摇头。 韩沥这回顿了顿,侧过头,似乎真正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那团阴影,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近乎调侃的探究: “那……阁下莫非是咸阳那边,‘罗网’的朋友?抱歉,我这里暂时只有泥巴和农书,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而且,现在投资我,风险太高,回报周期太长,不划算。” 第三次摇头。黑影的姿态,似乎透出一丝淡淡的……无语? 韩沥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敛去了。他转过身,正对着那团阴影,拱手,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甚至有些过于客气的平辈礼。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既然阁下非以上三方,那沥与护卫归家歇息,乃私事,于天下大势、新郑风云皆无涉。” “夜已深,露重寒凉。” “请回吧。” 最后三个字,没有杀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基于“理”的、平静的送客之意。 说完,他不再看那黑影,对浑身紧绷的韩重随意地摆摆手:“走了,关门睡觉。” 黑影静立片刻,对韩沥这不合常理的“送客”似有一丝错愕。最终,身影向后一仰,如一滴浓墨坠入深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脊之后。 就在身影消失的瞬间,一直全神戒备的韩重,鼻尖似乎捕捉到一缕极淡的、一股潮湿的泥土与陈旧草药的味道。 “公子,他……”韩重低声道。 “走了。”韩沥转身,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黑影消失的方位,“不是敌人……至少今晚不是。” 他随即不管不顾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心中却已记下这个气息。 无论来者属于哪方,都证明一件事:他这只“在泥巴里打滚的鼹鼠”,挖出的动静,已开始引起某些藏在更深处的存在的注意了。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韩重如同往常一样,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打开府邸的侧门,检查门闩,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前空荡荡的石阶。然而今日,石阶旁蜷缩的一团灰暗影子,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蓬乱如败草,夹杂着灰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麻衣,多处开裂,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带着污渍和可疑旧伤的肢体。他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又像一具等待收殓的僵躯。 韩重眉头紧锁,手按剑柄,警惕地走近几步。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衰朽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潮湿土腥气混杂着隐约药味。是流民?还是更糟糕的……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尸体”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污垢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脸,暴露在晨光中。眼神浑浊,却又在看向韩重时,闪过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极深处的锐利与痛楚。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求……贵人……赏口饭吃……收留……” 韩重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被不耐烦取代。乱世之中,这样的景象并不罕见。他后退半步,从腰间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半两钱,没有弯腰,只是手腕一抖。 “叮、叮……”几枚铜钱落在老人脚边冰冷的石板上,滚了滚,沾上尘土。 “拿上,走。”韩重的声音冷硬,带着护卫特有的、对潜在麻烦的排斥,“莫脏了公子的门庭,扰了清净。” 老人迟缓地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钱,又抬头看向韩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一下,但嘶哑的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老朽……无处可去……求收留……做牛做马……” “牛马?”韩重几乎要气笑了,他指了指老人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你这身子骨,拉得动犁,还是赶得了车?我家公子心善,却也非开善堂的。府中不养闲人,更不养做不了事的废人。快走,再纠缠,我便唤坊卒来拿你!”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手已按上剑柄,威胁之意明显。 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脚步声。韩沥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扰了清梦,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韩重,何事喧哗?”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公子,”韩重立刻转身,抱拳禀报,“一个老乞儿,给他钱也不走,非要纠缠入府。” 韩沥的目光越过韩重,落在那蜷缩的老人身上。晨间的微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卷起地上的微尘,也带来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潮湿的泥土,陈年的草药,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与这衰朽外表极不相称的、铁与血沉淀后的冷冽。 韩沥揉眼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看向老人的脸,反而像是被清晨微冷的空气激了一下,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雾霭蒙蒙的街角,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快消失的弧度。 他重新看向老人,脸上已换上寻常的、略带怜悯的神情,开口问道:“你识字吗?” 老人似乎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韩沥不以为意,继续问,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谈:“会算数吗?不用太精,能记个简单的出入账目就行。” 这一次,老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他那被污垢和乱发遮掩的脸上,肌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抽搐。说“不会”,立刻就会被赶走,再无接近的机会。说“会”……则意味着要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是陷阱的境地。 最终,嘶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略……略识几个字……粗通……算筹……” “好极了!”韩沥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毫不作伪的、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他大手一挥,对韩重道,“听见没?识字!会算数!这是人才啊!韩重,赶紧安排,带他去洗个热水澡,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找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收拾利落了,一会儿跟我回西郊庄子!” “公子?!”韩重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空口白话,岂能轻信?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 那老人也慌忙摆手,身体向后缩了缩,声音更加惶恐:“不……不敢……老朽残损之人,肮脏卑贱,当不得贵人如此厚待……恐污了贵地……”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我会这些,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配进去。 韩沥却笑得更加开心,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残损?残损好啊!身残志坚,更显难得!你若不认为自己是个废物,那说不定还真有些本事。一点热水、几件粗布衣裳、些许果腹饭食和治伤的药钱罢了,于我而言,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这么定了。韩重,照办。” 韩重看着主子那看似随意实则笃定的眼神,深知其脾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咬牙抱拳:“……诺!”他转身,对着那仍处震惊茫然中的老人,没好气地喝道:“还不起来!跟上!” 老人也就是昨天的黑影,在两名健仆几乎是“搀扶”实则半强迫的带领下,踉踉跄跄、恍恍惚惚地消失在了府门内,去经历一场他可能从未预料到的、“被收留”的流程。 待他们走远,韩重立刻关上府门,急步走到韩沥身边,压低声音,语气焦灼:“公子!此人绝非寻常流民!昨夜之事后,此人清晨便至,太过巧合!而且……他身上那股气味……还有他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方才看钱和看您的时候……”他回想起那瞬间捕捉到的锐利,心有余悸,“此人必定身怀武功,且来历绝不简单!昨夜大将军刚拿走仓库之物,难保不是内鬼或者……” “探子?”韩沥接过话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味,“我知道啊。” “您知道?!”韩重愕然。 “非但知道,我还欢迎之至。”韩沥转身向院内走去,示意韩重跟上,声音平稳地阐述着他那套惊世骇俗的道理,“韩重,你想,这些探子,无论是谁派来的,要想潜伏得好,拿到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往上爬,他们需要做什么?” “……努力办事?取得信任?”韩重下意识回答。 “没错!”韩沥抚掌,仿佛在赞赏学生的灵光一闪,“他们要努力融入,要展现出价值,要为我做事——无论是管账、跑腿、还是盯着别的什么人。这和我的目标——让庄子产出更多,让我手底下的人把事办好——是不是不谋而合?” 韩重被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但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们的忠心是假的!他们最终会盗走公子的机密!” “机密?”韩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清亮,“韩重,在我有子嗣之前,或者说,在我找到真正能托付衣钵的传人之前,我韩沥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的想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双手:“是这里的方向,和这里能将想法实现的能力。”最后,他的手指划过韩重,又指向府内各个方向,“以及,所有为我、为这个庄子实实在在付出劳动的人——包括你,也包括那些,怀着别样目的,但此刻正在为我烧水、做饭、或者即将为我算账的‘探子’们。” “他们的目的或许不纯,但他们此刻付出的劳动和产生的价值,是真实的。我付给他们报酬,包括庇护和上升机会,他们付出劳动,包括刺探情报,这很公平。” “至于子嗣……”韩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若他们成器,能继承我的志趣和本事,那自然最好。若不能,留给他们金山银山、良田美宅,远比留给他们一堆他们看不懂、守不住、甚至可能引来灾祸的‘技术秘方’要安全得多。” “可是公子!”韩重脸都急红了,“就算不论忠诚,他们若将您辛辛苦苦钻研的养殖、烧瓷、沤肥之法盗走,献给他人,岂不是让对手平白得益,损害您自己的利益?” 听到这个问题,韩沥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狡黠的、通透的神情。他慢悠悠地反问:“韩重,你觉得,这天下七国,除了我,还有哪个贵族公子、王侯将相,会像我一样,整天泡在泥土、窑火、铁矿石和粪肥堆里,琢磨这些‘奇技淫巧’?”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其他的贵人,他们热衷的是什么?是华服美食,是声色犬马,是田猎比武,是诗书辞赋,是权谋倾轧……至多,是练兵打仗。谁会真心来偷学我的‘种地经’、‘烧窑法’?”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会对我这些东西真正感兴趣的,无非几类:想借此敛财的夜幕;神秘莫测、目的不明的罗网;还有真正注重实学的墨家、公输家,或者关心农事的农家。”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刚才老人被带离的方向,语气里竟带上一丝遗憾:“你看他,像墨家那些非攻救世的侠士,还是像公输家那些痴迷机关的匠人,或者像农家那些深耕大地的弟子?” 韩重仔细回想那老人的气质——衰朽、阴郁、带着一种深沉的痛苦和孤狼般的警惕,确实与那几家传闻中的气象不符。他摇了摇头。 “所以啊,”韩沥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落寞,“这说明我的这些东西,在那些真正的‘大家’眼里,恐怕还上不了台面,不值得他们派核心弟子来接近、来谋取。”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惊世骇俗的做派,连个像样的学派感兴趣的人都引不来,只能捡个来历不明的‘识字老头’当宝贝,是不是也挺失败?” 韩重无语。公子的想法总是这么……难以揣度。一方面洞察入微,一方面又似乎全然不把危险放在眼里。一方面志向高远,一方面又因为不被主流学派“青睐”而有点孩子气的失落。 “至于夜幕和罗网……”韩沥收敛了那点失落,恢复了冷静,“夜幕昨晚刚和我达成协议,蜜月期还没过,没必要立刻又安插这么个显眼的钉子。至于罗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警惕、好奇和一丝荒诞的兴奋:“如果真是罗网对我感兴趣了……那我该惶恐于被一条真正的毒蛇盯上,还是该‘荣幸’于自己这点‘泥巴活’,竟然入了那位吕丞相的法眼?” 他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无稽:“罢了,多想无益。韩重,去盯着点,别让他出事,但也别看得太紧,吓着咱们的‘新账房’。我倒是想看看,这位‘识字的老先生’,能给我管出一本什么样的账来。” 韩重看着主子那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心中那份担忧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抱拳领命,心中暗下决心,必须更加严密地监控那个可疑的老人。他现在只盼着,那人真的只是来偷点东西的探子,拿了想要的就走,千万别对公子起什么不该有的、致命的念头。 晨雾渐渐散去,新郑城迎来了又一个白日。韩沥的府邸内,一场主动“引狼入室”、却又期待“狼能牧羊”的奇特实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4章 账房惊梦 新郑城的阴影里,李开像一道真正的鬼影,已经徘徊了数月。 “战死”沙场、失去一切、容颜尽毁、苟活至今,支撑他这具残躯返回故地的,唯有蚀骨的仇恨与一丝渺茫的执念。复仇是漆黑的炭火,在他胸腔里阴燃,照亮不了前路,只灼烧着自己。 他听过“傻公子”韩沥的名头,起初与市井嗤笑者并无二致——韩王安的儿子,果然一代不如一代。即便那九公子韩非似乎有些才名,但这十四公子……玩泥巴?与贱役厮混?不过是王室又一个不成器的笑话。 然而,当他在最肮脏的码头扛包,在最廉价的酒肆洗碗,用这双曾执掌军令的手做着最卑贱的活计时,一些零碎的讯息,却像水银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耳中。 那位“傻公子”名下的庄子,出产的肉禽蛋菜,品质好到专供夜幕麾下最顶尖的酒楼,连翡翠虎都对其客客气气。 三七分账。 这个数字让李开麻木的心跳漏了一拍。与夜幕三七分账?不是九一,不是二八,是三七!这意味着,那个“傻公子”不仅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反而拥有让翡翠虎都不得不正视、甚至妥协的筹码。 有趣。 李开沉寂如死水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夜幕是他复仇终极目标外最庞大的阴影,任何与夜幕有深度勾连又似乎保有独立性的人和事,都值得他投去一瞥。 他的计划朴素而谨慎:利用贵族子弟普遍“怕麻烦”、“图虚名”的心理,伪装成可怜的老流民,在韩沥府邸附近寻个由头被收留。哪怕是做个洒扫庭除的杂役,只要能进去,他就有机会观察,韩沥究竟与夜幕的哪些具体人物往来,或许能摸到一些夜幕运作的脉络,甚至找到可供利用的间隙。 这只是一个辅助的观察点,一条或许无用的暗线。他真正的刀刃,早已对准了刘意,对准了那座吞噬了他一切的将军府。 然而,李开万万没想到,从他接下韩重抛来的那几枚铜钱开始,他自认为简单可控的计划,就如同雪崩般,朝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坍塌。 首先是那盆兜头淋下的、真正的、滚烫的“沃水”。 “啊啊——!等等!老朽自己来!”他被几名健妇不由分说地扒拉进偏房,整个人都是懵的。温热的水流冲垮了他脸上精心涂抹的污垢,也冲垮了他预想中“瑟缩在门房角落观察”的剧本。 我是谁?我在哪?他们想干什么? 被按在木桶里刷洗时,李开僵硬得如同真正的尸体,只有内心在疯狂咆哮。那粗糙的布巾和木刷刮过皮肤,带走泥垢,也带来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刺痛感。他不敢挣扎得太明显,生怕暴露会武的底子,只能任由摆布,满心都是荒谬与悔意——他就不该来招惹这个行事诡异的“傻公子”! 当一套干净……虽然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他被带到一间整洁的书房,看到案几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聘书时,李开的警惕与困惑达到了顶点。 不是短工契,不是杂役约,是一份白纸黑字、格式严谨的聘书!聘为“幻梦集团总账房副襄理”,聘期三年,而月俸一栏赫然写着:禄米十五石,钱五贯,四季衣裳各两套,伤病由主家负责延医调治。 这待遇……堪比韩国一位实权不大的下卿! “这……公子厚爱,老朽残损之躯,何以当此国士之禄?莫非……莫非公子诓我乎?”李开的声音干涩,努力扮演着一个被天大馅饼砸晕、惶恐不安的老乞丐,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案几对面,那个叫韩重的护卫首领抱着臂,脸上没有丝毫对待“人才”的客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和淡淡的不耐烦:“废话少说。再问你一次,识不识字?会不会算数?想清楚再答,若敢虚报,自有你的麻烦。” 李开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后的确认,也是警告。他抬起浑浊的眼,嘶声道:“……幼时家道未败,蒙过几天学,认得几个字。算筹……也粗通。” “会就行。”韩重下巴朝聘书一点,“签字,画押。” “可这……这实在太高了!”李开坚持表演着惶恐,试图探听虚实。 “高?自然高。”韩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但我家公子规矩多,事务繁,尤其这账房先生们,要理清的不仅是钱粮出入,还有人心算计。我们账房中的其中一位,就是心力交瘁,累吐了血,差点没救回来——所以被迫退休了,因此有缺额。先生既然是‘残损之人’,牵挂少,想必更能‘专心’做事,这俸禄,便是买你这份‘专心’。” 累吐了血? 李开瞳孔微缩。 是威胁?还是实情?这份高薪,买的不仅是能力,更是命?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阴谋:账房之位,接触核心,是否要让他背锅?还是要借此控制他,去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 看着韩重身后几名健仆看似随意、实则封住所有退路的站位,再看看聘书上那诱人又烫手的待遇,李开知道,此刻退缩,只会引起更大怀疑。 他心一横,那股属于前右司马的傲气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落魄的皮囊下微微抬头。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沙哑苍凉,却莫名带上了几分曾经的气度:“呵呵……老夫残躯败体,漂泊半生,所求不过一席安身之地、两餐果腹之食。今日得遇公子,竟以国士之禄相聘。罢罢罢,这身老骨头,便卖与公子又何妨?只盼韩管事所言‘累死’,莫要一语成谶。” 他提起笔,略一沉吟,在聘书姓名处,缓缓写下三个字——李元夜。 元夜,诛灭元凶—夜幕。 此身如鬼,自夜幕中爬出,亦必归于夜幕,了断一切根源。这是他对自己,无声的诅咒与誓言。 按下指印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冰冷。 韩重拿起聘书检查无误,脸上冷硬之色稍缓,却更添几分审视:“李元夜?名字倒有些意思。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幻梦集团’的人。公子仁厚,但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实心任事,自有前程;若虚有其表,或存他念……”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你会知道,招惹我家公子,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幻梦……集团?”李开(现在该叫李元夜了)捕捉到这个古怪的名称。 “公子说,他所行之事,所构之想,于此世而言,或许终如幻梦一场。”韩重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敬畏,似叹息,“但纵然是梦,他也愿做下去,做到梦醒无憾的那一天。至于‘集团’……公子名下所有农庄、牧场、工坊、窑厂,一切产出收支,皆归总账房统筹。你日后便知,何为‘财富如流水,亦如流水逝’。” 李元夜默然。幻梦?一个将庞大产业命名为“幻梦”的公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是潜入了一个贵族纨绔的府邸,而是不小心,撞进了一个清醒的疯子,为自己打造的、光怪陆离的梦境工坊。 而韩重最后那句话,更让他心中凛然——“真的有账房先生累死的”。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 “钱财流向何处?”他忍不住追问,这是账房的天职,也是他探查的起点。 “去看‘公报’,各部门掌事的每年必读之物。”韩重似乎已懒得解释,挥手让一名仆役上前,“带他去账房,熟悉规制。李老先生,望你好自为之。” 仆役引路,李元夜抱着刚刚领到的一套崭新算筹和几卷空白账册,跟在这座愈发显得神秘莫测的府邸中。廊庑曲折,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长,孤单而决绝。 他不知道,当他写下“李元夜”三个字时,他已不再是那个游荡在复仇阴影里的孤魂。 他已成为韩沥那庞大“幻梦”中,一个最新、也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前路是累吐血的深渊,还是窥见另一种真相的窗口? 李开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意外的“应聘”,已将他拖入一个远比单纯复仇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棋局。 而棋盘对面执子的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谁,只在乎——他会不会算数。 第15章 梦的齿轮 李开被侍女指引着来到账房,随后就见一个人拿着笔白描自己的画像。 他顿时有些吃惊,也有些抵触,因为这近乎是他的原来脸面。 但也有些伤感——他的脸其实已经毁了。 但侍女告诉他,必须要留像,因为进入这间屋子的人,只有留像的人才能进,就连公子,也得根据留像才能进入,韩重护卫因为没留像,也是不能进这间屋子的。 啊……李开都懵了,韩国的军队都没这么严格……这里真的是夜幕的机密领地吗? 那要是,那夜幕也太恐怖了。 “那……那要是着火了呢?”李开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侍女。 “最好祈祷不要着火,”侍女说道,“因为着火了,虽然有人会马上来救火,但账房所有人都会被扣绩效不说,账房会来一次总查。” 说到这儿,侍女还阴狠狠地说道:“等你成为了账房的资深一份子,你一定会祈祷不要失火,不然你会喊,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些什么呢?” 李开又一次懵了,这啥呀……夜幕真的……真的这么严厉和令行禁止吗? 四分之一个时辰后,李开看着那幅迅速成型的、与自己如今面目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规整”的画像,心中五味杂陈。 画师技术精湛,甚至完全记录了他脸上的疤痕,但这程序本身,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归档”、无处遁形的冰冷。 “这只是第一道。”引路的侍女,这位自称名叫“阿蘅”的沉稳妇人,边收起画像边淡淡道,“画像入册,只是取得‘入门凭’。接下来三日,你会拿到三本册子:《账房规仪》、《数术新法》、《幻梦集团纲要》。七日内,需通过掌事考核。通不过……”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李开:“通不过,便去庄子上的‘学室’重新学起,俸禄减半,直至通过。李老先生既识文断字,想必不难。” 李开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账房?这出来的人去韩国当少府都可以了——少府都没这么严格。 他忍不住问:“若……若老夫愚钝,七日实在无法领会呢?” 阿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那便说明老先生不适合总账房。公子说过,集团每一个位置,都像三弓床弩上的一个零件,必须严丝合缝。不适合的零件,要么打磨到适合,要么……换掉。不过老先生放心,至今被送进‘学习班’的,还没有最终被‘换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从学习班出来的人都说,那比在账房点灯熬油对账,还要‘难忘’。”阿蘅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回忆,“好了,你的桌位在丙列第七。桌上有你接下来七日的日程、册子,以及第一批需要复核的旧账。茶水食物自会有人送来,净手如厕需登记。记住,账房重地,片纸不得出,一字不得泄。”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李开一人站在门口。 随着他敲响大门,门内会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 李开只能说一句“我是新来的——” “咔”地一下,大门打开,李开只觉得一股死气——不,更像是一股怨气扑面而来。 好重的怨气! 那排排整齐划一的案几之间,恍如置身于一个寂静、高效、充满无形压力的文书军营。 而每个抬头的人都有一副熊猫眼,看着李开简直毛骨悚然——原来真的能累死啊! 我……我想去做……苦工。 苦工都不会这么累啊! 但他还是熄了这个想法,他进入得太深,已经无法退出了。 “咔哒。”门闩再次落下。 李开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像一滴掉进墨缸的清水,与周围格格不入,又即将被染黑。 几十道或麻木、或好奇、或同病相怜——来了新倒霉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回到各自的账册上。 时间就是进度,进度关乎绩效,绩效决定奖金和……是否能按时下工。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丙列七。 案几上,物品摆放如同尺子量过般整齐: 1. 一摞竹简:《账房规仪》——厚得令人绝望。 2. 一卷帛书:《数术新法(简本)》——打开一看,尽是“阿拉伯数字”替代算筹的符号、“复式记账法”的诡异框架,以及“成本核算”、“折旧计提”等闻所未闻的概念。 这让李开眼皮狂跳。 3. 一份绢帛日程表:精确到刻(十五分钟)。从辰时初刻到戌时正刻,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包括了“眼部放松操(必做)”和“坐姿矫正提醒”。 4. 一叠待复核旧账:标注为“甲三庄粮耗疑案”,时间跨度半年,涉及粟、黍、豆、菽等十余种作物,出入斗数琐碎至极。 5. 一块光滑木板和炭笔:用于打草稿,旁边小字注明“板面每日需自行擦拭干净,违者扣分”。 6. 一个小沙漏:标注“单项任务限时沙漏”,旁边贴着:“培养效率,拒绝拖延!” 李开坐下,感觉硬木椅都被前人的怨念浸透了。他拿起《数术新法》,试图理解那些鬼画符般的“0-9”数字和奇怪的“借贷”符号。 看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比看最复杂的军阵图还吃力。 这时,旁边丙列六的一位中年账房,趁举牌去如厕的间隙,经过他身边时,以微不可闻的气声飞快说了一句:“新来的?撑住……头三天最难……‘学习班’更不是人待的……但过了就好……至少……钱给得真多……”说完,便如幽灵般飘向登记簿。 钱给得多? 李开想起那份聘书上的待遇。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这俸禄,买的恐怕不光是做账的能力,还有在这种环境下保持神志清醒、并且不出错的强悍神经。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全部属于前右司马的专注力,投入到眼前这陌生的“数字战场”中。 手指因旧伤有些颤抖,但他稳稳握住了炭笔。 复仇?夜幕? 那些宏大而血腥的计划,此刻似乎都被眼前这琐碎却严苛的“借方和贷方”暂时逼到了脑海角落。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在这个名为“总账房”的、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上,作为一个新兵,先活过第一周。 窗外,新郑的阳光正好。 窗内,算盘声如同密集的雨点,永不停歇。 李开,不,李元夜,正式开始了他在“幻梦集团”第一天的职业生涯。 他可能还没接触到任何核心机密,但他已经无比确信: 这个韩沥公子,绝对比夜幕恐怖多了! 夜幕要是真这么恐怖,他就……他就见一面夫人就行了,太可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暮色彻底吞没窗棂,一声清脆的铜铃响起。 “食时到——!” 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几十道原本麻木的目光,骤然亮起饿狼般的光芒。 李开随着人流,懵懵懂懂来到一间宽敞的饭堂。然后,他愣住了。 圆形木桌上,琳琅满目。炙烤得金黄流油的豚肘、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羊肉、碧绿清脆的时蔬、甚至还有几盅冒着热气、药香浓郁的参汤! 这规格,这食材,说是一场小型的宫廷宴席都有人信! 更让他愕然的是,方才那些被账本折磨得形销骨立、熊猫眼严重的同僚们,此刻如同换了个人,毫无形象地扑到桌前,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 李开迟疑地坐下,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调味精准,火候绝佳。 好吃。 他默默咀嚼着,然后速度不自觉加快。 他吃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若是往日,他定要鄙夷这等奢靡。但今天,他只想用这极致的美味,慰藉自己被数字凌虐了一整天的身心。 太他妈累了!累到值得吃这么好! 就在这时,一身劲装的韩重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桌珍馐,一丝极其隐晦的艳羡飞快掠过,随即恢复平静。 李开注意到,客气地抬手想邀他入席。 韩重摆手,语气带着点莫名的骄傲:“我用过了,我们的伙食标准是一样的。” 看着李开眼中的诧异,他补充道:“公子自己不吃这些。他就一碟菜,一碟肉,一碟黍饭,量大管饱。他说他食量大,吃太好浪费,但你们费脑子,必须吃好。” 说完,韩重转向众人,提高声音:“饭菜管够!谁要给家里带一份?现在报名,后厨另做!” 瞬间,饭堂里响起一片混杂着感激与兴奋的应和声。 李开对此若有所思。 饭后,韩重亲自领着李开来到一间整洁舒适的上房。 “李老先生,这是你的住处。公子说了,希望你能一直住下去。”韩重语气诚恳,随即又略带遗憾,“可惜了,你没家人,不然也能像他们一样,让家里婆娘孩子尝尝这儿的伙食了。” 李开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韩管事,公子如此厚待我等,究竟意欲何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阴养死士,也不必如此吧?” 韩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阴养死士?”他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虔诚,又像是悲哀,“李老先生,你觉得,养死士需要让死士学这么复杂的记账法?需要管他们爹娘妻儿吃不吃得好?” 李开想了想,也点点头,同意了这一点。恩养太过了,即使有这个标准的十分之一,李开都能找到足够的人为他赴死。 韩重这时转向窗口,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公子他……不是养死士。他是在带着我们,一起做个梦。” “梦?”李开不解。 “一个也许很傻,但让人愿意拼命的梦。”韩重声音很轻,“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梦。” 李开说:“梦一定会醒的。” 韩重点头同意:“所以我会尽一切可能延缓这一点。” 对此,李开无言以对。 夜深人静,李开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望着陌生的屋梁,毫无睡意。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在百越最激烈的战场上更让他心神俱疲,却也更加……怪异。 那鬼画符般的“大食数字”,那叫“算盘”的奇妙计算工具,那严苛到变态的流程,那奢华到荒谬的待遇,还有那个自己吃着粗茶淡饭、却为下属提供君王之享的“傻公子”韩沥。 他不是在压榨,他是在……锻造。 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锻造一批高度忠诚、高度专业、利益深度捆绑的“自己人”。 背叛的代价太大了。不仅仅是失去高薪厚禄,更是背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有尊严有奔头的“活法”。 所以,无人告发。 “夫人……我未长大的女儿……”李开喃喃,仇恨依旧在心底燃烧,但今日,那火焰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名为“疲惫”与“困惑”的尘埃暂时覆盖了。 “刘意……夜幕……” “韩沥……幻梦……” 这个十四公子,建立起一个如此古怪而强大的“幻梦集团”,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梦,又是什么? 带着无数纷乱的思绪,极度疲惫的李开,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中,没有血腥的战场,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无穷无尽的数字在飞舞,以及远处,一个蹲在土窑前、背影模糊的年轻人。 第16章 青瓷易手,素纸开篇 夜色是最好的画布,恐惧是最佳的颜料。 就在韩沥于大将军府屈膝捧盏、与虎谋皮的同一晚,九公子韩非的归途并不平静。 他刚与紫女、卫庄议定方略,独行于夜巷时,传说中的“郑国鬼兵”便真的来了。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身披残破魏武卒甲胄、面目模糊的袭击者。剑光凄冷,裹挟着亡魂般的怨怒与谷底阴风的气息。袭击迅捷而诡异,志不在必杀,更像是一次警告,或是一场检验——检验这位声名鹊起的公子,是否真的不怕鬼,是否真的敢插手。 韩非活了下来,因为紫女的及时援助,依靠她的剑击退了“鬼兵”,但代价是衣衫被剑气割裂,臂上留下一道不深却刺骨的寒痕。这伤痕,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此案的水,比断魂谷的深渊更冷。 翌日,司寇府地牢。 这里比夜幕更黑,比鬼兵更冷。两位曾经显赫的王叔,蜷缩在角落,华丽的锦袍沾满污渍,脸上交织着恐惧、悔恨与一丝残存的倨傲。他们咬定鬼兵作祟,对军饷下落一问三不知。 韩非没有用刑,他带来了一样东西——从断魂谷崖底找回的、押运军饷的箱体残片,上面沾着特殊的、遇水则化的“金粉”。他当着两位王叔的面,将残片浸入清水。在两人骤缩的瞳孔注视下,那些“金子”如冰雪消融。 “鬼兵不要饷银,只要命。”韩非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冰冷如铁,“但若饷银本就是假的,二位王叔以假充真,中饱私囊,事情败露又怕大王追查,便自导自演一出鬼兵劫饷,再以查案不力或‘被鬼兵索命’来死无对证……这逻辑,是否比鬼怪之说,更合情合理?” 诛心之论,比枷锁更有效。恐惧从对鬼魂的畏惧,转向了对身败名裂、族诛人亡的具象恐惧。 加上韩非自行领悟到的“囚徒困境”之术,让两位王叔的漏洞百出,加上心神不定,真相似乎马上要出来了! 然而,未等韩非问出更多,也未等两位王叔在极度压力下崩溃或吐露,死亡便以更精准的方式降临。 当夜,地牢戒备森严,却依旧传来了噩耗。两位王叔,于各自囚室中“暴毙”。死状并无外伤,面目狰狞,仿佛在极度的惊骇中停止了呼吸,恰似……被鬼兵索走了魂魄。 现场留下了“自白书”。笔迹仓促颤抖,内容却清晰骇人:承认自己贪墨军饷,以假乱真,因事情败露无颜面对王兄与祖宗,更惧鬼兵追索,故饮下早已备好的毒药,以死谢罪。书成,气息已绝。 鬼兵索命的传说,至此似乎“圆满”了。 新郑朝堂,翌日。 韩王安高坐王位,面色在冕旒后晦暗不明。下方,姬无夜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的满意。张开地老相国须发微颤,闭目不言,仿佛又老了几岁。百官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兔死狐悲的寒意与对鬼神的深深敬畏。 韩非立于堂中,呈上那封“自白书”与验尸结果。他声音平静,陈述着“案情已明,主犯畏罪自尽”的结论,仿佛昨夜地牢中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没有人追问毒药从何而来,没有人质疑“自白书”完成的时机为何如此巧妙,更没有人深究,那十万两军饷的“真身”究竟化作了何处流水,滋润了谁家的田产。 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就这样以两位王室宗亲的“认罪自裁”而仓促定谳。真相被永远埋入了“鬼兵”的传说与那封死无对证的“自白书”之下。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自白书”的笔迹,在极度恐惧的颤抖下,依旧能看出几分被刻意模仿又难掩本身风骨的痕迹;那“毒药”,也并非寻常之物。这是一场干净利落的灭口,一次对规则赤裸裸的践踏,也是一次对韩非,乃至对整个韩国法理尊严的无声嘲弄。 韩非退朝,走出那压抑的宫殿。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他赢了,又似乎彻底输了。他保住了张开地,暂时挫了姬无夜的锋芒,却也亲眼见证了王权的苍白与夜幕手段的狠绝彻底。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重重屋宇,望向西郊方向。他记得,沥弟说过,居庙堂之高已无法动姬无夜分毫,处江湖之远说不定能做到这一点。 巧了,他也同样有这个想法。 而新郑的天空,阴云未散,仿佛在酝酿下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暴雨。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红莲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却映不出她眉间的些许烦闷。九哥最近忙得不见人影,宫里又闷得发慌。 “公主,十四公子求见。”侍女通传。 红莲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泥巴公子’今日又是什么尊容。” 韩沥入内,果然让红莲抓住了把柄。他内里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月白深衣,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可外面偏偏罩了件半旧不新的粗麻大氅,袖口衣摆还沾着些许未能拍净的灰土痕迹。 “十四弟!”红莲放下短剑,叉着腰,公主的娇憨与长姐的架势拿捏得恰到好处,“你你你……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里面穿得人模狗样,外面披个麻袋!知道的你是来见阿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作坊的匠师走错了门!” 韩沥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想掸灰,又停住手:“阿姊见谅,刚从窑上过来,怕脏了华服,便罩了一件……” “怕脏?”红莲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肩后一拈,指尖多了一小片干涸的泥点,“你看看!华服就能躲过去了?你呀,和九哥一样,都是没人管束的!”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九哥单身,你也单身,他怎么就比你齐整些?看来啊,真得让父王赶紧给你指一门亲事,找个厉害的贵族仕女好好管管你!咱们王室的脸面,总不能都叫你这样糟蹋。” 韩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讷讷不敢言,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那麻布大氅里。“阿姊……我、我此来是给阿姊送礼的。” “送礼?就你这样?”红莲撇撇嘴,但还是好奇地看向他身后韩重捧着的两个锦盒。 韩沥亲自打开较大的那个锦盒。刹那间,一抹温润如水、清雅似玉的淡青色,仿佛将一隅春色敛入了盒中。那是一套茶具,壶、杯、盏,器型优雅流畅,釉色均匀光洁,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动人的光华。 “呀!”红莲的惊呼脱口而出,所有的调侃都化为了惊艳。她小心翼翼捧起一只茶杯,触手生温,滑腻沁凉,屈指轻弹,“叮”一声清越悠扬。“这……这是何物?像玉,又不是玉……比宫里所有的漆器、陶器都要美上百倍!”她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眼中光彩比那青瓷更亮。 “此物暂名‘青瓷’,是我窑中所出。小小心意,望阿姊不嫌粗陋。”韩沥见红莲喜欢,心中也松快不少。 “另一份呢?给九哥的?”红莲瞥向另一个盒子。 “不,是给子房(张良)的。”韩沥语气平静。 红莲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给子房?那你为何不自己送去?你与他也算熟识。” 韩沥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阿姊,如今新郑局势,你当知晓。姬无夜与张相国斗得正凶。而这青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很快,就是大将军的产业了。我若亲自去见相国之孙,恐为子房,也为我,平添无穷麻烦。” “什么?!”红莲柳眉倒竖,手中的青瓷杯都忘了放下,“你的作坊,凭什么成了他的产业?!” “昨夜,大将军召见我。”韩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去时,他已拿到了从我库中取出的样品。他能在我毫无察觉时拿到,自然也能在我更无察觉时,让我和我的作坊一起消失。他要,我只能给。九哥……九哥也是这个意思,破财,消灾。” “岂有此理!太可恨了!我要告诉父王!”红莲气得胸口起伏,公主的脾气上来了。 “没用的,阿姊。”韩沥轻轻摇头,那平静的眼神让红莲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父王若能管,两位王叔就不会‘自尽’于森严牢狱了。随他吧,不过身外之物。” 红莲张了张嘴,看着弟弟平静无波的脸,满腔义愤忽然堵在胸口,化作一声颓然的叹息。她小心地放下茶杯,仿佛那瓷器有了千斤重。沉默了半晌,她才像个小大人似的,用一种混合着关切与责备的语气道:“你呀,也别整日就琢磨这些瓶瓶罐罐,和那些农人牧人混在一处了。这些……这些于国家社稷有何大用?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纵横捭阖,立不世之功业!那才叫痛快!” 韩沥静静听着,等红莲说完,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姊,你可发觉,近来新郑城内的游侠、士人,比往年多了许多?” 红莲一愣,点点头:“是多了不少,市集都热闹了。我出宫游玩时常见到,怎么了?” “那阿姊可知,他们为何滞留新郑?”韩沥循循善诱。 “为何?自然是慕我韩国风华,或求取功名……”红莲理所当然道。 “因为他们在新郑,活得下去。”韩沥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新郑的米价、菜价、肉价,比去岁此时,低了近两成,且品类丰富,供应充足。一个人,只需不多的钱,便能在此饱食安居,研习学问,或等待机会。” 红莲愕然:“这……这与你何干?” 韩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矜持:“自然不全是我的功劳。只不过,我替翡翠虎大将军打理的那些庄子,用了些新法子,产出比寻常多了数倍。翡翠虎即便贪婪,手握如此多的货品,也无法将价格抬到天上去。货多则价平,此乃常理。新郑的菜篮肉案稳了,依附于此城而生的人,自然就多了。我,无非是让地里多长了些庄稼,让牲畜多长了些肉。微不足道。” 红莲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中那精美绝伦、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青瓷杯,再看看弟弟身上那件碍眼的麻布大氅和其下低调的华服。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了。 九哥执剑,在朝堂上与妖魔鬼怪正面搏杀,伤痕累累。 十四弟弄泥,在田野间默默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托住更多人衣食的网。 都是拼命,只是方式截然不同。 “美得你!”半晌,红莲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驱散了所有阴霾,恢复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明媚。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韩沥的额头,“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想告诉阿姊,你干的不是无用功嘛!算你有点小聪明!” 指尖触感温暖。韩沥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面对长姐的腼腆,也有被理解的淡淡欣慰。 “对了,”红莲收起玩笑,正色道,“你的话,我会带给子房。这东西……”她指了指给张良的锦盒,“我也会寻个稳妥机会给他。你自己,万事小心。” “多谢阿姊。”韩沥郑重一礼。 姐弟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红莲询问庄园趣事,韩沥挑些安全的说来逗她开心。阳光渐渐西斜,将殿内的光影拉长。这短暂的温馨,如同那青瓷上的釉色,纯净而脆弱,却实实在在温暖了这个微凉的午后。 离开红莲寝宫,韩沥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隐去。韩重无声地跟上。 “公子,回府还是……” “随便逛逛吧。”韩沥紧了紧身上的麻布大氅,望向城外方向,目光深远,“要开始搞新项目了……总要做好一切准备。” 第17章 声名何用 新项目是什么呢? 当然是造纸。 幻梦集团给账房准备的都是书写材料中最昂贵的绢帛纸——因此绢帛纸只适合最后入账时抄写使用,平时的算都得靠别的方式。 不过,就算这样,绢帛纸的成本也奇高——只是现在农庄里有养蚕的,也有山上种参的。 所以,不管账房,掌部管事,还有职员吃的怎么好,实际上成本并不高,只是他们以为这很逆天,但实际上,这不过自产自销罢了。 但绢帛纸确实得更进,因为纸明显更好,而且成本低,又适合做有进项的产业。 加上最近跟夜幕又进一步绑定了,因此也可以开始这个项目了。 韩沥裹着一件半旧的麻布大氅,内里却是一袭墨青色深衣,边缘以暗金丝线绣着云雷纹——那是宗室公子方可用的制式。麻布与华服在他身上形成一种奇异的统一,正如他这个人,既像是混迹市井的游士,又隐约透出不容错辨的贵气。 韩重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穿着厚实但朴素的衣裳,只是腰间佩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剑。 两人走进“云锦坊”,这是新郑东市最大的布庄之一。 铺面宽敞,三面墙的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各色布匹。空气里弥漫着丝织品特有的微腥气味,混杂着淡淡的樟木香。几名衣着体面的客人正在挑选布料,伙计殷勤地介绍着。 掌柜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一双眼睛精明地打量着进门的客人。看到韩沥身上那件麻布大氅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目光落在那袭深衣的暗金纹路上时,又迅速换上职业的笑容。 “二位贵客,想看些什么?”掌柜迎上前,拱手作揖,“小号新到了一批宋地的菱纹织锦,光华流转,做一身深衣,便是赴王室夜宴也绝不失礼。” 他示意伙计取来一匹锦缎。 伙计小心翼翼地捧来,在长案上展开一截。果然是好锦——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彩丝交织出繁复的菱形图案,每一道纹路都细腻均匀,光华内敛却又夺目。 “公子请看,”掌柜伸手轻抚布面,语气中带着自豪,“这经纬细密,绝无瑕疵。若是嫌织锦过于华贵,这边还有素色绮与朱红罗,都是临淄来的上品。” 韩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锦缎边缘轻轻搓捻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触碰。 掌柜却误会了,忙道:“公子放心,这丝线均匀,韧性十足,便是做宽袖大袍,也绝不轻易起毛。” 韩沥收回手,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锦缎上,而是扫向了铺面角落——那里堆着几卷待处理的次等麻布。 “这些,我都不要,年末我再做新的成衣。”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现在只想要破布头。”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公子说什么?” “破布头。”韩沥重复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就是织布时裁下的边角料,染坏了的废布,破了洞的麻片——你们这里应该不少。”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另外几名挑选布料的客人也转过头来,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个穿着怪异、开口就要“破烂”的年轻人。 掌柜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冷淡:“这位客人,云锦坊是新郑有名号的正经布庄,不是收破烂的地方。您要的那些……下脚料,我们从不留在店里。” 韩重眉头一竖,就要发作。 韩沥却抬手止住了他,依旧平静地问:“那对于下脚料,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好布的下脚料,自然有裁缝铺子收去,给成衣做配饰滚边。中下等的边角料,可以做布娃娃,卖给有钱人家的孩子玩耍。”掌柜语带讥讽,“至于最下等的破麻头——给鞋履做垫底都嫌糙,都是早早清出去,免得污了铺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客人若是手头紧,东市尾有几家旧衣铺,或许能淘换些便宜的。” 这话里的轻蔑已经不加掩饰。 韩重的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放肆!”他低喝一声,“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掌柜被这突然的怒气惊得一退,但随即又稳住心神——能在新郑开大布庄的,背后岂会没有靠山?他冷笑一声:“不管是谁,来云锦坊就得按规矩……” “我是韩沥。”韩沥打断了他。 四个字。 铺子里彻底死寂。 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起来:“韩……韩……十四公子?” 那个传说中沉迷“贱业”、烧泥巴烧出青瓷的傻公子?但无论如何,能被称为“公子”的,都是贵胄——更别提韩沥也是韩王的儿子! 韩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扑通”一声,掌柜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不知是公子驾临,言语冒犯,求公子恕罪!”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韩沥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带着疲惫的笑。 “起来吧。”他说,“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你说的也是实情——云锦坊确是新郑数一数二的布庄,不留破布头,合情合理。” 掌柜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只是,”韩沥话锋一转,“我现在需要一批破布头——破麻头也行,只要是织物的下脚料。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能有多少量?” 掌柜大脑飞速转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他咽了口唾沫,恭敬答道:“回公子,下一批布从齐国运来,走水路,至少要两个月后了。至于下脚料……若是集中搜集店里裁剪剩下的,大概能凑出一牛车的量。”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韩沥的脸色:“如果公子真的急需,小人可以派人去新郑各处的裁缝铺、成衣坊收购,大概也能再凑一两牛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收破烂,恐对公子名声有碍。”掌柜低下头,“毕竟……毕竟公子身份尊贵……” “名声?”韩沥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我不争大位,不图虚名,名声于我何加矣?”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掌柜和铺子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寒意——那是一种将世俗最看重的“脸面”随手丢弃的冷酷。 韩重站在一旁,垂着头,也不敢接这话。 “就这么办吧。”韩沥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幻梦集团的凭证,“你去搜集,有多少要多少。送到城西的幻梦工坊,凭此牌结算。” 他又示意韩重:“付订金。” 韩重默默取出一袋半两钱,放在柜台上。钱袋落在木台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掌柜不敢细数,连连躬身:“小人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布庄。 冬日冷风扑面而来,卷起街上的尘土。 韩重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走过半条街。终于,韩重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们买这些腌臜下脚料,究竟要做什么?青瓷方成,府库已丰,何必再惹这身秽气?” 韩沥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舍,可以看到韩王宫的飞檐在灰白天空下画出冷硬的线条。 “重,”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过去不是常说,账房用绢帛纸,实在太浪费,你还经常要检查账房谁浪费绢帛纸最多,就得罚谁,不是吗?” “是!”韩重点头确认这一点。 “那现在我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了。”韩沥对此笑道,“你久在庄园,应该见过种桑养蚕,煮茧拉丝,揉轮成线的过程吧?” “是的。”韩重也点头。 “那搓麻成线,最后纺成布料的过程呢?”韩沥问道。 “自然见过。”韩重继续点头。 “那为什么不把这些已经纺过、织过的破麻布,直接捣碎成絮,再用水调和成浆,像版筑泥浆一样在细帘上成形,晒干后就能得到一张可以书写,而且更加密结的薄片布?这样,我们以后就不用给账房备绢帛纸了。”韩沥启发道。 “誒……”韩重一想还真是。 “要是这破麻头沤成的一次性布,能够成形,我们能想产多少纸就产多少纸。”韩沥对此总结道,“再也不怕他们浪费了。” 但韩重还是提醒:“就算这新纸出了,也不能浪费啊,公子,家财难积啊。” “是的是的。”韩沥附和道,“破麻头只是开始,等以后我们还要试着那竹子、桦树皮这类带丝的玩意沤烂后看看能不能做成这种便宜的密结绢帛。” “说不定以后还能把这玩意也卖给翡翠虎呢,也是进项啊。” “公子这点倒所言甚是,仆没意见了。”这次换韩重附和了。 至于造出了纸之后有什么影响?嗨,等他们造出来再说吧。 而在他们身后,云锦坊的掌柜仍瘫坐在柜台后,擦着额头的冷汗。他盯着那袋沉甸甸的订金,又想起十四公子那句“名声于我何加矣”,忽然觉得——这朝堂之事,少听为妙。 这是哥哥们准备在欺压弟弟吗? 同一时刻,翡翠虎的府邸。 翡翠虎听完下属的汇报,肥厚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收破烂?破布头?”他捻着下巴上精心修剪的胡须,“这位傻公子,又在玩什么把戏?” 但他随即只吩咐属下,继续查探即可。 他并不关心韩沥制造东西的过程,只关心韩沥造出东西后于自己能挣多少。 毕竟,韩国的商业离不开他翡翠虎。 而自己还得加急去试验第一窑青瓷的成品率呢——为此他们不得不抢了一个贵族的大窑厂,要了从管理到窑工所有人来开展所谓的三窑测试。 希望这小子给的是真配方——但要是假配方,那也行——只不过这小子就得赔自己更多的东西了。 哈哈哈哈…… 第18章 半成利,百骑出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沉的帷幕。 不过,战国时期的夏秋之交,晚上并不炎热啊……反而有丝丝寒凉。 韩沥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麻布大氅,内里的墨青深衣在提灯摇晃的光晕下,只偶尔流转出一丝暗金色的纹路。韩重左手持灯,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剑的吞口上,沉默地落后半步。主仆二人踏着官道干硬的上,朝着西郊庄园的方向疾行。 新郑外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次褪去,灯火稀落。夏秋夜的凉风无孔不入,吹得人凉飕飕,但又不能多加衣服。 宵禁的时辰像一道无形的闸口,正在身后缓缓落下。 “公子,照这脚程,子时前定能抵达。”韩重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韩沥“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道路右侧一座矮山的山腰。那里,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林木稀疏处摇曳,与遍地清冷的月光截然不同。他视力极佳,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帐轮廓。 就在此时,一声清朗带笑的呼唤,顺着冰冷的夜风飘了下来: “莫不是沥弟?夜色茫茫,何不上来共饮一杯御寒?” 韩沥脚步一顿,与韩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是九哥韩非的声音。 可他怎会在城外?还在这荒僻山腰饮酒? “既是九公子相邀……”韩重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询问。 “没有不从之理。”韩沥接道,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头望了望那灯火,又估算了一下时辰,“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两人偏离官道,循着山坡小径快步而上。山路不算陡峭,但夜间霜滑,韩沥步伐却稳健异常,落脚无声,显示出不俗的根底。韩重紧随其后,提灯的光圈切割着黑暗的灌木与怪石。 不过百十步,便已到山顶平处。 眼前景象让韩沥目光微凝。确是一处四柱撑起的敞轩,帷幔只罩了顶部和背靠山岩的一面,其余三面毫无遮挡,猎猎夜风穿行无碍。在此处,新郑外城、蜿蜒官道、乃至更远处沉沉睡去的田野村落,竟有三百度的开阔视野,尽收眼底。寒意自然也格外砭骨。 棚内设一案,围坐四人。 居中宽袍大袖、执杯而笑者,正是韩非。 他身旁,一袭紫衣的紫女正素手执壶,眼波在灯火下流转着惯有的神秘与妩媚。 对面,张良坐姿端正,面带温和笑意。 而最内侧,一袭玄衣、白发如霜的青年抱剑倚柱,眉眼冷峻,仿佛与这寒夜融为一体,正是卫庄。 四人目光,此刻齐刷刷落在刚刚登顶的韩沥主仆身上。 韩沥深吸了一口寒凉难受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这群人真是疯了”的感叹,率先踏前几步,走入棚下光晕中。他目光扫过韩非、紫女、张良,最终在卫庄身上略一停留,便自然移开,开口却是冲着韩非: “九哥,紫女姑娘,子房。”他语速平稳,带着不赞同的务实,“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宵禁令下。诸位在此畅饮,是打算效法名士风范,夜叩城门,还是准备在这荒山野岭,以天为被以石为枕?无论哪种,若让司寇府,或者更让大将军府的人瞧见,怕是都能做出一篇好文章。” 说罢,他才转向那白发玄衣的抱剑者,依足礼数,拱手为礼,语气平和:“这位侠士,虽是年轻,却天生白发,目蕴神光,非常人也。在下韩沥,韩王十四子,韩非之弟。贱名不足挂齿,有扰清听了。”他介绍得简单干脆,既表明身份,又立刻划清“不足挂齿”的界限,将“我只是路过”的姿态做足。 “哈哈哈哈哈!”韩非放声大笑,声震棚顶,似乎要将寒意驱散几分,“沥弟啊沥弟,你这副老成持重、忧国忧民的模样,真是……”他摇头晃脑,故意拉长语调,“可爱得紧!谁说我们要违禁了?子房在此处有一别院,今夜我们便叨扰他了。宵禁?困不住心怀天地之人!” 张良适时微笑接口,姿态无可挑剔:“十四公子关怀,良心领。今日确是应九公子之邀,出城商议些琐事,故而选址在此。宵禁时辰将届,良已安排妥当,绝不会令诸位陷入尴尬境地。”他微微一顿,看向韩沥,笑容真诚了几分,“还要多谢公子前日托红莲公主转赠的青瓷茶盏,家祖见之甚喜,把玩良久,赞其‘清雅脱俗,巧夺天工’。” “物尽其用,子房喜欢便好。”韩沥点点头,脸色稍霁,“既然诸位已有安排,不至落人口实,那便甚好。夜寒露重,诸位也请早些歇息,勿要熬……” 他话未说完,目光掠过紫女时,下意识补了一句:“……熬夜伤身,于容颜保养亦是弊大于利。”说完才觉此言对紫女这般女子说来略显唐突,但话已出口,便也坦然。 言罢,他再次拱手,便要转身:“如此,沥便不打扰诸位雅兴,先行告辞。” “誒!沥弟留步!”韩非岂容他这般轻易走脱,酒杯往案上一顿,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强势,“你这就不对了!身为王室公子,金枝玉叶,整日只与田埂间的老农、作坊里的匠人厮混畅谈,莫非我韩国贵族子弟,就不配与你韩沥论交情、谈学问了?岂能如此厚此薄彼!” 他话音一转,矛头指向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韩重:“韩重!你来评评理!你们主仆回去后,是不是立刻倒头就睡,如同那田间耕牛,日出而作,日落便息?” 韩重冷不丁被点名,愣在当场,黝黑朴实的脸上显出窘迫:“啊!九公子……这,仆与公子回庄后,确是要准备安寝了,明日还有新项目准备开展,不得耽误……” “安什么寝!”韩非大手一挥,打断他,故作不悦,“听听!这叫什么日子!我韩国公子,岂能过得如此寡淡,毫无贵气?韩重,还不快请你家公子入席!今日必要让他知晓,何为贵族应有的酬酢往来!” 韩重被韩非的气势所慑,又觉其所言似乎……确有那么点道理。公子平日也太苦着自己了。他不由地看向韩沥,目光里带了点恳求与为难。 韩沥心中暗叹一声,看着韩非那双在灯火下闪烁着狡黠与不容拒绝光芒的眼睛,知道今夜怕是难以轻易脱身了。明日新项目开工的物料单还未最终核定,几种可能代替破布头的植物皮纤维取样也待检验……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清晰的无奈,摇了摇头,终于还是撩起大氅下摆,重新走回棚下,在案边空位坐下。“罢了,九哥盛情,却之不恭。只是稍坐片刻,浅酌即止。” 紫女眼中笑意更深,执起案上一只未曾用过的玉杯,袅袅婷婷地起身,为韩沥斟满。她动作优雅,带着兰麝般的幽香。“十四公子,请。” 韩沥道谢接过,入手微温。就唇一品,果然,是甜中带酸、酒味极淡的果酿。他心下对这时代贵族所谓的“酒”再次暗自摇头,面上却不显,依礼又饮一口,才将杯放下。 他刚坐下,韩非的问题便如连珠炮般追来:“说说,又琢磨什么新花样了?对了,青瓷的利,姬无夜许了你几成?”他问得直接,仿佛只是兄弟间寻常关切。 棚内气氛似乎随着这个问题,有了细微的凝滞。紫女斟酒的动作未停,眼睫却低垂了一瞬。张良拿起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连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卫庄,那冷冽的目光也似乎往韩沥这边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寸。 韩沥抬眼,迎上韩非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半成。” “半成?”紫女轻声重复,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是商人,太清楚这里面的掠夺意味。张良温润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与隐隐的不平。 唯有韩非,闻言竟抚掌而笑:“半成?好!这个数,甚好!”他笑得畅快,似乎真心为此感到满意。 紫女与张良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见韩非如此,又知他素来谋略深远,便按下疑虑,只当这“半成”背后,必有他们此刻不便深究的计较。卫庄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仿佛看懂了这数字背后无声的棋步——献瓷于王、剥离自身、祸水东引,此子对自己够狠,也够清醒。 紫女心思灵动,既然韩非说“甚好”,她便不再纠结于此,转而将话题引向未来,眼中流露出商人特有的敏锐光彩:“十四公子,方才听九公子问及新项目,不知可否透露一二?若有机会,紫兰轩或许也能略尽绵薄,参与其中?”她语带试探,笑容明媚。 韩沥握着温热的玉杯,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滑润。 造纸?不,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并不担心韩非预料到什么,但是就怕大话说出,实际未成,就惹人发笑了。 他也是坐下来被这酸果酒一激,才想起来:墨未成,笔未精,空谈纸张,犹如空中楼阁。 他需要一层足够低矮、足够寻常,甚至有些粗鄙的伪装——不,不叫伪装,是为这个新项目暂时换个盈利方向。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四人,语气平稳地吐出一个词:“厕筹。” “厕筹?”张良下意识地重复,温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怔愣。 紫女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连韩非举到唇边的酒杯都顿了一顿。 卫庄的目光,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韩沥脸上,那眼神里除了冷冽,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兴味。 “新的,便宜的,”韩沥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更舒适些的厕筹。” 棚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略显诡异的沉默。 夜风呼啸着穿过无遮的棚架,吹得灯火一阵剧烈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韩重站在韩沥身后,努力绷着脸,眼观鼻,鼻观心。 这个概念太过日常,乃至粗鄙,却又因“舒适”、“便宜”这几个字眼,透着一股古怪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务实感。利润?巨大?众人一时间实在无法将“厕筹”与“巨大利润”联系在一起,但看韩沥神情,又不似玩笑。 紫女红唇微启,似乎想从“舒适”二字追问材质工艺,张良也思索着“价廉惠及庶民”的可能性。但就在这话题即将深入这令人尴尬又好奇的领域时—— “轰隆隆——!” 闷雷般的声响,陡然从新郑方向传来,并非天际,而是大地! 棚内所有人瞬间色变,齐齐转头望向山下! 只见新郑那高大雄伟的城门,竟在宵禁之后,轰然洞开!火把的光亮如同一条爆发的火焰洪流,猛地从门洞中奔涌而出!那是骑兵,数量不下百骑,甲胄在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雷般的轰鸣,打破了宵禁后应有的死寂,朝着东北方向的深黑夜色狂飙突进,气势惊人! “那是……”张良霍然起身,温文尽去,脸上满是震惊。 紫女手中酒壶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出。她望向韩非,却见韩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的锐利。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追随着那支如利箭般射入黑暗的火把洪流,眼神深处,仿佛有幽火在燃烧。 卫庄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面向骑兵离去的方向。他依旧抱剑而立,但整个人的气息已截然不同,像一柄瞬间出鞘半寸的绝世凶剑,锋芒虽未全然展露,但那凝聚的、冰冷的战意与审视,已让棚内温度再降三分。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骑兵队列,仿佛要穿透夜幕,看清他们的目标,以及这场非常规调兵背后,那只操控一切的黑手。 韩沥也站了起来,望着那迅速远去、融入黑暗的火光,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铁蹄踏碎夜的巨响。他心中毫无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以及随之而来的紧迫感。 山雨已来,风满此棚。 姬无夜的骑兵动了。 这意味着,韩非是刚刚闯入了大将军府,和姬无夜玩了个“游戏”,并已经将局势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将军饷从暗处,“逼”到了明处。 “登场了。”张良笑道。 紫女也在山头向前几步,惊讶地说道:“哈……将军府的亲卫精骑出动了。” 她妩媚地转过身看向众人:“看来公子登门拜访的诚意 ,让姬无夜动心了。” 但韩非对此只是矜持地笑道:“我相信,他不止是动心,而且很可能还会伤心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张良还颇带有些雀跃的神情,当然紫女也有些快意。 在场无所谓的,可能也只有第二口喝下一杯酸果汁的韩沥和韩重了——韩重可能是根本不明白韩非这些人在说什么。 而韩沥?韩沥对于姬无夜身为大将军贪军饷的行为非常看不惯。 在他看来,如果四凶将中的血衣侯在此坐镇都不会胡乱答应配合姬无夜的行为——身居高位的时候,钱财的多寡是没有实际用处的,甚至于让其流动起来才真正起作用。 就像五代相韩的张开地张相国,此人在享受贪墨的罪行上比比皆是,但是为什么人们,包括韩非只能先打姬无夜,而不打击张开地呢? 不仅是因为张开地看起来弱势,而是姬无夜太跳——其实老实说,就算鬼兵案张开地输了,又能输到哪里去呢? 五代相韩啊!这庞大的世家勾连力量,岂是说倒就能倒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韩非的行为,此刻在韩沥看来就是《大明王朝1566》里的海瑞——一柄神剑,但是因为韩王和相国势力想要让他震动朝廷,所以他才能震动朝廷。 但他自己……会是那个沈一石吗? 在韩沥陷入自己的遐想中时,韩非已经对卫庄举杯请求道:“卫庄兄,这后面的好戏还得有劳你一起帮忙演完了。” 卫庄眼珠子一转,随即站起身,一口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对还在遐想中……也就是发呆中的韩沥说了一句:“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卫庄,但我猜……你应该早就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了。” 随即转身离去,当然还不忘随手将一个陶杯向后丢去。 “啪嗒!”陶杯碎成了两半。 看着碎裂的陶杯,韩非吐槽了一句,“我知道他一向很酷,但是……”韩非只觉得面露难色,“他需要用摔碎别人心爱的杯子来证明吗?” 无论张良,还是紫女都是揶揄不已。 紫女甚至还坐在韩非旁边戏谑道:“哎,今晚伤心的人不只有姬无夜啊。” 但面色苦恼的韩非随即看向了还在发呆的韩沥,直接转移了焦点:“沥弟,你又在发什么呆?” “我在思考海瑞和沈一石……”迷茫中韩沥随口一说。 三人……不,四人面面相觑。 韩非马上看向韩沥:“海瑞和沈一石是谁啊?” “海瑞和沈一石……”韩沥这才惊醒,惊觉自己不小心说多了,“不是谁!” 嗯……他很快就收到了三双不相信的眼睛。 第19章 玄商镜鉴 玛德,以后不能在聪明人这里想太多了。 现在圆都不知道怎么圆。 海瑞和沈一石——沈姓一般出自韩国,但海姓出自卫国,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姓加上名字却出现在他一人之口。 要说不是什么,韩非、张良和紫女一定不会信,他们反而会变着法儿从他嘴里诱供出海瑞和沈一石的来历来。 行……你们想听是吧,那我就说个够! “九哥、子房、紫女姑娘果然敏锐。‘海瑞’、‘沈一石’确非当世之人,乃是我少时游学,偶遇一自极东海滨而来的家所著之主角名字。 他言其国度曾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改稻为桑’大案,其中人物命运,令人嗟叹。 我方才走神,便是忆及此故事与当下新郑之局面,颇有几分……惊人的神似。诸位若有闲听我赘述,我便斗胆转述一番,或可作今夕之鉴。” 韩沥的话音刚落,棚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帷幔的簌簌声。 三人的目光交汇一瞬,随即,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神采,开始了一场优雅而危险的心理围猎。 韩非率先打破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却又洞悉一切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剑。 “极东海滨的家?改稻为桑?” 他抚掌轻笑,“沥弟啊沥弟,你这故事起得,可比你烧的那些泥胚子精巧多了。为兄好奇得紧,这位海客,除了故事,可还卖些什么?莫不是……还有能预见未来的龟甲蓍草?” 张良的反应则温文尔雅得多。他微微颔首,面露思索,仿佛真的被故事背景所吸引,提出的问题却最为系统,也最致命。 “良亦甚为好奇。” 他声音清朗,带着学术探讨般的真诚,“既是‘改稻为桑’之国策,必牵动农、商、赋税、吏治四方。敢问十四公子,那古国之中,主张改桑者谁?执行者又系何人?最终这‘桑’之利,是充盈了国库,还是肥了私囊?那位‘海瑞’大人,所抗者究竟是一人之恶,还是……已成痼疾的积弊?” 紫女没有立刻发问。她先是为众人重新斟满酒杯,眼波在韩沥平静的脸上流转片刻,然后才幽幽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商人精明与女子直觉的致命温柔。 “家言,往往道尽世间辛酸。” 她轻轻叹息,“公子方才说,那‘沈一石’是个富甲天下的织造?真真是……闻者心酸。紫女一介商贾,倒想斗胆一问:此人如此聪慧,难道就未曾想过,这泼天的富贵,或许正是催命的符咒?他临终之前,可曾后悔……入此局中?” “先听我把话全部说完……”韩沥此时已经在微微喘息起来,说实话都已经让人压力山大,那要不说实话呢? “那位海客所著,名为《玄商纪事》。书言其国体制与诸夏迥异,王权至高,以文官统御四海。其故事真假已不可考,然其中‘改稻为桑’一案所展露的权、财、法、民四者相噬之理,却似一道冰冷符咒,悬于任何庙堂之上。我便只述其脉络,其中幽微,请诸君自鉴。” 韩沥先率先为自己叠了个甲。 接下来,韩沥应以平实、冷静的第三人称口吻,分三个部分快速勾勒故事主干: 第一部分:国策与困局 “玄商国库空虚,为弥补亏空,朝廷定下‘改稻为桑’之国策,意在将农田改为桑田,增产丝绸以换取海外白银。此策本意或为充盈国库,然一经下达,执行便全然变味。” 第二部分:漩涡中的人物 “此案中有三类人,结局皆令人扼腕。 · 其一,为民请命的直臣,名‘海瑞’。他如古之断案之‘獬豸’,只认死理,眼中唯有民生与律法。为护佑受灾百姓,他手持一部《玄商律》,与所有推行恶政、贪墨腐败的上司同僚正面相抗,乃至直面王权。他撕开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将‘毁堤淹田’以贱价购地的阴谋、官吏富商勾结的账目,悉数曝于光天化日之下。然其一人之清,终难涤荡天下之浊。 · 其二,富可敌国的皇商,名‘沈一石’。他为王室经营织造,富甲天下,自诩以财富为丝线,能周旋于王室、权臣与官场之间,织就安全之网。改桑之策,他本是关键执行者。然而,当朝廷亏空成了无底之洞,他惊觉自己毕生积累的泼天财富,在权力眼中不过是最肥美、也最便捷的‘钱袋’与‘替罪羊’。一纸抄家诏书之下,万贯家财尽归朝廷,自身亦身败名裂。 · 其三,意图改良的官员与无可奈何的能臣。案中亦有试图在框架内弥合分歧的官员,与虽心系大局却不得不屈从于权斗的能臣。他们或沦为棋子,或心力交瘁,最终也难挽狂澜。” 最后已经汗流浃背的韩沥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此案结局,颇具深意。‘海瑞’以死谏震动王庭,赢得了清名与个人的生机,却未能真正改变盘根错节的积弊。‘沈一石’财富尽失,沦为祭品。而最初的国策,在一片狼藉中不了了之。朝廷扳倒了部分贪官,填补了部分亏空,但滋生贪腐的根源、吞噬民脂的体系,并未改变。仿佛一场惊雷过后,大地只留下焦痕,雨却未曾真正落下,饥渴仍在。” 最后,已经有些虚脱的韩沥赶紧拿起了酒杯,不用紫女帮忙,颤抖着把壶子往酒杯里满满倒了一杯酒,随口仰头一吞,一饮而尽。 最后,“哈”一声舒了一口气,才开始总结道:“故事便是如此。那位海客讲完,曾长叹一声,说此故事在传抄中已多有失真,人名地名或许混淆,然其神髓不变。我今日恍神提及,正是因这‘神髓’——即一项初衷尚可的国策,如何在下行中异化为掠夺的盛宴;一个庞大的帝国,如何将最忠诚的卫士与最富有的奶牛,一同逼入绝境——与我所见的新郑,何其相似。九哥所为,可比‘海瑞’之直;我所谋之利,亦类‘沈一石’之危。这或许便是令我悚然而惊,失口提及的缘故。” 棚内死寂。 山下骑兵的火把洪流早已消失在黑暗中,但棚内方才那场无形的言语交锋,此刻才真正显现出它的杀伤力——并非对韩沥,而是对三位倾听者的内心。 韩非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凝视着虚空,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中,那个名叫海瑞的孤臣,正持着无形的律法之剑,撞向铜墙铁壁。 那身影,与他何其相似。 良久,他才低沉开口,声音沙哑:“沥弟,你这故事,比鬼兵的剑还要冷。” 他举杯,眼中是沉重的共鸣,“敬‘玄商’的孤臣孽子,也敬我韩国……还未死绝的痴心人。” 猎手收起了弓箭,因为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张良的手指久久摩挲着杯沿,温雅的面具下是惊涛骇浪。他缓缓道:“公子此故事,非虚言,乃谶语。” 他看到了“系统性崩坏”这个超越时代的残酷概念,也看清了韩沥与韩非道路的本质——一个试图再造结构,一个试图培育新芽。 “故事已明,神髓已得。再问细节,便是胶柱鼓瑟了。” 学者停止了考证,因为他已得到了最重要的真理模型,“良,受教了。” 紫女轻轻取走韩沥的空杯,重新斟满,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公子,”她声音很轻,却坚定,“这杯酒,不敬故事,敬讲故事的人。” 沈一石的结局让她脊背发寒,因为她与韩沥皆是局中弄潮儿。 她看韩沥的眼神变了,从审视的合作伙伴,变成了共命运的盟友:“知道在网中,和不知道在网中,是天壤之别。从今往后,公子若需紫兰轩行些‘方便’……尽管直言。” 商人给出了最高的投资承诺:基于深刻理解与风险共担的无条件支持。 围猎结束了。 猎手们放下了武器,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围住的并非猎物,而是一座通往彼此内心最沉重地带的桥梁。 夜风依旧寒凉,但棚内某种更坚固的东西正在凝聚。 话题悄然转向韩沥那“厕筹”新项该如何隐藏锋芒——他的事业,已被自动纳入“流沙”共同的保护伞下。 在整个过程中,韩重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矗立在韩沥身后阴影里。他听不懂那些“改稻为桑”、“系统崩坏”的深奥词句,但他读得懂空气。 他看见九公子眼中惯常的笑意如何冻结、碎裂,最终化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重;他看见一向从容的张良先生,如何手指微颤,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看见八面玲珑的紫女姑娘,斟酒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动容。 但他最初看的,是自家公子。 他看见公子被一句失言逼入墙角,看见公子在三人连番诘问下,额角渗出细汗,气息微乱。 那一刻,韩重的心揪紧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微露。 他感到愤怒,一种纯粹的、护卫者的愤怒:他们怎能如此逼迫公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困惑。公子没有退缩,没有狡辩,反而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荡,讲述了一个遥远而悲惨的故事。 韩重听不懂故事的全部隐喻,但他听懂了结局:清官徒劳,巨富灭门,一切挣扎仿佛沉入泥潭。 他更看懂了公子讲述时的神情——那不是讲述故事,那是在展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了然。 公子说完饮酒时,韩重看到了他指尖的颤抖和仰头时喉结艰难的滚动。那不是饮酒,那是吞下一把灼热的沙砾。 愤怒渐渐在韩重心中平息,转化为一种更复杂、更刺痛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公子平日为何总在田间窑炉奔波,为何对贵族虚礼不屑一顾,为何献出青瓷时如此平静。 公子眼中看到的未来,或许就如同他刚才故事里的结局一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泥沼。 而他所有的“胡闹”,都是在泥沼中,试图垫下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 围猎气氛消散,三位贵人态度转变。 韩重虽然不明其中全部智谋的转换,但他凭借最朴素的直觉和多年来对公子的了解,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不再逼迫公子,不是因为公子巧妙地圆了谎,而是因为公子给出的“真相”,沉重到连那三位聪慧绝顶的贵人也接不住了,并且被砸痛了。 韩重松开剑柄,默默站直。 他看向公子的背影,那裹在粗麻大氅下的身影似乎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此刻棚内所有的重量。一个念头清晰地从他心底升起: 「公子心里装着的苦和怕,原来比韩重想的,要多千倍、万倍。他不是傻,他是……看得太明白了。」 「而能让九公子、张良先生和紫女姑娘同时沉默的东西,一定比夜幕更黑,比鬼兵更真。」 最后,韩重垂下目光,心中那点残存的愤懑化为坚硬的决心。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懂一件事——从今往后,公子走的这条路,无论通向的是锦绣还是深渊,他韩重一步都不会落下了。因为能把那样的故事平静讲出来的人,值得他用命去跟随。 第20章 与猪共舞 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凉棚内的空气,在韩沥讲完那个名为《玄商纪事》的故事后,仿佛被冻住了。山下新郑的零星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如萤,更像是在印证故事里那个“雨未落下”的绝望结局。 韩非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与故事里那个名叫“海瑞”的孤魂对视。张良垂眸,指尖在粗粝的陶杯边缘反复摩挲,温雅的面具下,是精密思维遭遇降维冲击后的剧烈震颤。紫女默默将韩沥面前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琥珀色的果酿在灯火下荡漾,映不出她眼底深处那一丝物伤其类的寒意。 但打破这沉重寂静的,最后还是韩沥自己。 他忽然低笑起来,声音带着三杯果酿下喉后的微哑,和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宣泄的酣畅。他推开酒杯,身体微微晃了晃,做出一副以手扶额,醉态可掬的模样。 “哈哈……九哥,子房,紫女姑娘……”他抬眼,眼眶竟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你们可知,我为何……绝不会,也不太想加入你们那个……即将成立的什么组织?” 韩非眉头微蹙,从故事的余震中抽离,看向举止突然“失常”的弟弟,眼神探究:“哦?沥弟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高见!”韩沥一挥手,力度有些失控,险些带倒酒壶,被身旁如铁塔般沉默的韩重下意识扶住。他顺势抓住韩重的手臂,借力坐直,目光却异常清醒地扫过三人。 “我只说……一句实话。”他喘了口气,字句却清晰得可怕,“在我看来,你们恨之入骨的夜幕——其实是有进步性的!” “轰——!” 此言无异于惊雷。 张良倏然抬头。紫女斟酒的动作僵住。韩非的瞳孔,骤然缩紧。 “公子……你醉了!”韩重都忍不住低吼出声,却被韩沥反手按住。 “醉了?”韩沥嗤笑,眼泪却顺着那笑意滑了下来,模样矛盾至极,“我也希望是我醉了认知能力下降了!可你们告诉我,自姬无夜掌权以来,韩国庙堂,是不是‘稳定’了?党争是不是少了?政令虽然出不了宫闱,但其他的大毛病是不是……被他用刀剑,‘理顺’了?!”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抽在韩国衰颓的国体上。 “他是恶鬼,是豺狼,这没错!”韩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可他妈的现在韩国这个破屋子,四面漏风,八面透雨!理论上这需要一头猛虎来守门,最不济也得是条忠犬——再不济是头恶犬吧!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守住这破门的,竟然是头只知道拱食、短视贪婪的猪!” “一头猪啊!”他重重重复,涕泪横流,“他姬无夜,论财,不如翡翠虎;论谍,不如蓑衣客;论军,不如血衣侯! 当然论如何控制韩王,他又不如潮女妖明珠夫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坐在大将军的位置上,成了夜幕真正的主事者?!因为他能平衡!因为他够庸、够贪、也够狠,能让上面的韩王以为他‘可控’,能让下面的其他凶将以为他‘可依’!他就是粘合这摊烂泥的那泡污秽的唾液!” 凉棚内,只剩下韩沥近乎崩溃的哭嚎,和山风呼啸的声音。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虽然最后要真有机会,我最多把他打一顿……可我没疯!”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因为我知道,现在把这头猪杀了。 下一秒,血衣侯的军队就可能开进新郑‘维稳’,翡翠虎的财富能让民生瞬间崩溃,蓑衣客的情报网会变得谁也看不清! 当然,最麻烦的是处于宫闱之中被明珠夫人操控的韩王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就不知道了。 而到时候,韩国就不是危如累卵……是立刻土崩瓦解!”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脸色铁青的韩非,问出了最诛心的问题: “九哥……你告诉我,此时此刻,没了这头该死的、肮脏的、短视的猪……新郑,还有韩国,靠谁来维持这不掉底的‘不乱’?!靠张开地老相国那套已经玩不转的贵族平衡术?还是靠你……尚未铸成的法理之剑?” 韩非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名为“现实”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理想主义的脊柱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弟弟这番血泪交加的“醉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因为……他刚刚,就在一个时辰前,于大将军府那场凶险的“游戏”中,被迫做出了一个与此论调惊人暗合的决定。 一个他引以为智计,此刻却感到无比屈辱的决定。 紫女缓缓放下了酒壶,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韩沥的话,撕开了她周旋于新郑黑白之间那层优雅的面纱,露出了下面冰冷残酷的生存逻辑。 她经营的紫兰轩,何尝不是在这头“猪”默许的泥潭里,小心翼翼地汲取养分? 张良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 再睁开时,那惯有的温和已被一种近乎悲凉的锐利取代。 他理解了,彻底理解了。 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结构分析。韩沥不是在为夜幕辩护,他是在描摹一幅韩国权力生态的病理解剖图。 而他的祖父,乃至整个旧贵族体系,已然是这幅图上衰败的器官。 “所以……九哥,”韩沥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疲惫与绝望,“你的流沙,要做什么?杀了这头猪,然后呢?谁能立刻接过它正在维持的、哪怕最低劣的‘秩序’?是你吗?你能立刻变出十万精锐,还是能立刻让府库充盈,民生安定?” 他摇着头,自问自答:“你不能。我也不能。所以,我不会也不能加入。我就在外面,在我那摊‘烂泥’里,试着……多养出几粒或许能发芽的种子。哪怕最终,猪圈的泥泞会淹没它们。” 他看向韩非,眼神清澈得可怕,哪有半分醉意:“九哥,你走你的阳关道,去铸你的剑,去跟这头猪斗,去在它的规则里寻找杀死它的机会。我过我的独木桥,去烧我的瓷,去沤我的纸,去试着让多一点人,在猪圈塌掉之前……能多吃上一口饱饭。” “我甚至,必须在民生层面支持夜幕,哪怕我前天晚上还在大将军府上被姬无夜当青衣仆役一样执酒端盖,但现在,我还得为夜幕的财政管理劳心费力。” 在三人的震撼中,韩沥突然露出了一副笑容:“也因此,你们要做什么,我都支持,想要什么资源,告诉我,我都奉上,但我不能参与剪除夜幕的行动——也许有一天你们真成功了,就当接收大员接收我的一切吧。” “我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殊途,或许……最后也难同归。但至少此刻,目标一致:让这个该死的世道,变好那么一丝丝。哪怕,只是延缓它变坏的速度。” 死寂。 良久,韩非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笑。他拿起酒壶,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痛饮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燃起一团灼热的火焰。 “呵呵……好,好一个‘殊途难同归’。”他放下酒壶,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理想被现实淬火后的冷光,“沥弟,你这一顿‘醉骂’,比为兄读十年卷帙,更懂这新郑,更懂这韩国。” 他站起身,走到棚边,迎着凛冽的山风,俯瞰下方沉睡中却暗流汹涌的都城。 “你问我,没了那头猪怎么办。”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回,“我的答案是——正因不能立刻没有它,所以,我才要给它,喂一块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玩世不恭却又洞悉一切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冰冷。 “明日,不,或许就在今夜之后,会有一道王命,嘉奖大将军姬无夜破获军饷案有功,赏金千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明悟的张良和紫女,“他会以为这是羞辱,是试探。但他错了。这既是麻痹,也是……标价。” “我要让他,让所有人,包括父王,都逐渐习惯一个事实——他姬无夜的地位和‘功劳’,需要我来赋予,需要经由‘法理’的程序来确认。”韩非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铁,“今日赏他一千金,是为将来某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拿走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命,铺一条看似‘合规’的路。这,就是我的‘与猪共舞’。” 他看向韩沥:“而你,我的好弟弟,就在你的泥巴地里,好好种你的种子。说不定哪天,我那把剑需要新的剑柄,新的铠甲,就需要你种出来的‘东西’。” 韩沥怔住了,他看着在绝境中迅速找到进攻姿态的韩非,忽然明白了两人本质的不同——自己倾向于构筑和延缓,而韩非,永远在寻找破局与进攻的缝隙。无所谓高下,只是选择。 张良长揖到地:“九公子之谋,深远苦涩,然乃唯一可行之道。良,必竭尽辅佐。”他彻底明白了,未来的斗争,将是在最肮脏的泥潭里,进行最精密的博弈。 紫女也盈盈一礼,笑容重新变得妩媚而笃定:“看来,紫兰轩往后,不仅要卖酒,还得好好经营情报,看看哪位‘屠夫’,技艺最为精湛了。”她选择了阵营,也看清了自己的角色。 韩沥沉默片刻,举起了那杯一直未动的酒,对着韩非,也对着张良和紫女,一饮而尽。 “既如此,”他抹去嘴角酒渍,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然,“九哥,子房,紫女姑娘,山高路远,我们……” “各自努力。”韩非接过话头,举起了自己的酒壶。 “顶峰相见。”张良微笑举杯。 “或……”紫女眼波流转,说出最现实也最温暖的祝福,“至少,别在半路,就被泥潭吞没。” 四只不同的酒器,在寒冷的山巅夜风中,虚空轻轻一碰。 没有清脆的声响,只有无声的盟约,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头。 但慢慢饮完杯中酸果酒的韩沥还是站起了身——话说这果酒是不是后劲足啊,为啥我还是没感觉到醉呢?韩沥郁闷地想。 但韩沥还是在临行告别前说出了一句话:“从接下来你们的操作开始起,姬无夜会把你们放在了政敌的平等位置上。韩国从此就形成了以韩王系、张开地的文官系、姬无夜的夜幕系以外的第四系——司寇系,虽然是个小系,但潜力无穷。” “三原本是个最稳定的数字,但姬无夜的侵蚀促使了第四系的诞生,四就不稳了,也会造就出很多变数。” “不过,凭九哥你的智慧,和韩国年轻一代潜力无限者的帮助,大多数的交锋应该会有惊无险的——但我依旧是那个最初的警告:您的时间不多了,要加紧。” 说罢,放下酒杯,一拱手后,转身离去。 山风卷起他麻布大氅的衣角。 棚内,韩非脸上那抹应对“第四系”分析时的、属于谋略家的锐利笑容,但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他的目光追随着弟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只有一种被无形之箭命中靶心的、冰冷的了悟,在眼底一闪而过。 张良与紫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凛然。有些话,无须再问。 韩重依旧沉默地站在韩沥身后走着,看着公子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那三位气质迥异却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绳索紧紧捆在一起的贵人,他粗糙的手,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剑柄。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懂了最重要的事:公子的路,很难,很苦,看不清前方。但至少今夜,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山风更疾,卷动乌云,渐渐遮住了稀薄的星光。 真正的暴雨,还在酝酿。但有些人,已经决定,无论暴雨何时落下,都要在雨中,走出自己的路。 凉棚下,灯火飘摇,映照着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属于他们的时代,或者说,属于他们对抗时代的战争,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21章 夜谈归途与醒世之言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将蜿蜒的山道、寂静的田野,连同远方新郑城模糊的轮廓,一并吞噬殆尽。方才山顶凉亭中那场足以灼穿黑暗的思想交锋,此刻只余下耳边呼啸的、裹挟初秋寒意的山风,以及脚下这深一脚浅一脚、令人心烦的泥泞土路。 韩重左手高高擎着那盏防风的灯笼,昏黄摇曳的光圈,只能勉强撕开身前几步的黑暗。他的右手则小心翼翼地虚扶着身旁公子韩沥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公子,您……您方才饮了酒,又说了那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这山风冷冽一激,怕是于身子有损……要不,还是让仆背着您走一程吧?”他的声音闷闷的,脑海里还不断回闪着公子在山顶上那番涕泪横流、痛陈时弊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揪着疼。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韩重手中灯笼那点可怜的光晕,将自己的脸庞,完完整整地凑到了光圈中央。 那绝不是一张“醉态”该有的脸。肤色因常年奔波于田间地头与窑炉工坊,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此刻被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竟泛出一种冷硬的、类似金属的质感。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无奈又好笑的弧度。而那一双眼睛,更是清明澄澈得吓人,哪有一星半点的迷离与涣散?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洞悉一切后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重,”韩沥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着连夜风也吹不散的清醒,“三四杯甜得发腻、又酸得倒牙的野果酿,你觉得……能放倒一个能在窑炉边盯上整宿炭火,能连灌三大海碗凉水都不眨眼的人?” “啊?”韩重猛地一愣,举着灯笼的手都忘了动弹,脸上那满满的感动与心疼瞬间冻结,随即碎成了一地错愕,“公子您……您没醉?那刚才您……您哭得那么伤心,说得那么痛心疾首……” “哭是真的,”韩沥打断他,转身继续迈步向前,粗糙的麻布大氅下摆扫过路边枯黄的草茎,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话,也是字字发自肺腑。但‘醉’,是假的。”他顿了顿,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有些真话,唯有披上‘醉话’这件荒唐的外衣说出来,听的人才能放下心防与算计,真正用耳朵去听,甚至……不自觉地用‘心’去感受那份痛楚。”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而且,若不那样声泪俱下,不显得那般‘失态’,又怎么能让九哥他们看得分明,看得真切——我韩沥今后要走的道,与他们筹划的路,从根子上就截然不同,也绝不能一样?” 韩重懵懵懂懂地加紧脚步跟上,只觉得脑子有些纷乱。方才那股汹涌的感动算是白费了,但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悄然升腾起来——原来公子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算计得如此之深? “那……那公子您为何坚决不肯加入九公子的那个组织?”韩重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最大疑惑,“你们是亲兄弟,若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拧成一股绳,岂不更好?对付夜幕也更有力啊!” “齐心?”韩沥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冰冷的现实,“重,你看事情,终究还是太简单了。我来问你,大将军姬无夜如今如此憎恨九哥,咬牙切齿,是因为九哥已经伤到了他的根本,夺了他的权柄吗?” “难道……不是?”韩重迟疑道。 “现在,还不是。”韩沥冷静地分析,如同在剖析一具精密的机关,“在姬无夜那等枭雄眼里,九哥现在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侥幸捡了块硬石头,狠狠地砸到了他这头猛虎的鼻梁上。疼吗?有点。丢脸吗?非常丢脸。所以他暴怒,想立刻抬起爪子,一巴掌拍死这个烦人且不知死活的小儿。但这,仅仅是他‘个人’的怒火与报复。”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森寒如冰:“可如果我公然加入了呢?我韩沥,若旗帜鲜明地站到了九哥那边,加入了他的组织,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不再只是那个终日埋首田垄工坊、看似只知为他和翡翠虎赚钱管账的‘痴傻公子’。我变成了一个明确要从根子上,去抽掉他们‘夜幕’这架庞大而恐怖战车‘后劲’与‘粮草’的人。我的农庄、我的工匠作坊、我那些提高效率的管理法子、我与翡翠虎之间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生意勾连……所有这些,目前都是‘夜幕’庞大财富与势力稳定的重要‘后劲’之一。” 他再次停下脚步,侧过头。灯笼摇曳的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刻而冷硬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你觉得,到了那时,姬无夜若再想杀我,还会仅仅是出于‘个人恼怒’吗?不,那将会上升为‘夜幕’这个庞然巨物整体的、冰冷的杀戮意志。而第一个不会放过我的,恐怕就是那位笑面虎——翡翠虎大掌柜。” 韩重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翡翠虎大掌柜?他……他与公子您不是一直合作甚欢,利益与共吗?前日大将军在朝上发难,他还曾出言为您转圜维护……” “他维护的,从来不是我韩沥这个人,”韩沥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指本质,“他维护的,是一个能替他稳住庞杂如山的产业、甚至能帮他查清内部那些魑魅魍魉的、极其好用的‘工具’。重,我且问你,你觉得以翡翠虎的精明与多疑,他为何会点头同意,让我们‘幻梦’的城内账房团队,去介入他麾下核心城区的业务账目,同时又让我们城外的团队,去接手核查他那些遍布各地的矿山、丝庄、盐铺的账目?哪怕只是抽样式核查?” 韩重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了,张口结舌。 这是他身为贴身护卫兼半个庄园管事,虽隐隐觉得不可思议,却从未深入细想的关键。 他清楚公子与翡翠虎的合作深入到了何种程度,也亲眼见过翡翠虎手下那些趾高气扬的大掌柜,在面对“幻梦”派去的账房先生时,那副又敬又畏、敢怒不敢言的复杂神情。 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让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位公子,来插手核查自己最核心的产业账底? “因为……因为大掌柜他,信任公子的为人与能力?”韩重迟疑着,说出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的理由。 “信任?”韩沥缓缓摇头,仿佛在嘲弄这个天真的词汇,“商海沉浮数十年,爬到他那等位置的人,对任何人都只会信三分,留七分疑。真正的原因,冰冷而现实——他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手下那帮盘根错节的‘自己人’。而我韩沥,恰好是他目前所能找到的、背景最相对‘干净’,能力又最出众可靠的‘第三方’。” 他一边迈步向前,一边用不高却字字清晰的声音,为韩重揭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你细想,翡翠虎的产业遍布韩国,触角甚至伸向邻国,每年经手的金银流水,堪比大河奔涌,声势骇人。他手下养着的账房先生数以十计,各自分管不同领域,最终将账册汇总到他面前。可他真能看清每一条支流的清澈与浑浊吗?底下的人做两本账、虚报损耗、暗中抽成、勾结倒卖……这些积弊与贪腐,就像河床底下的淤泥与暗沙,平日水面平静时丝毫不见,可日积月累,却能严重淤塞河道,抬高水位,最终导致整条财富之河泛滥改道,甚至冲垮堤坝。” “翡翠虎自己日理万机,既无精力,也不可能亲自去核验每一笔琐碎账目。他至多看看最终的总账——但总账,是可以做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真正的损耗与漏洞,往往隐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名目之下,短期内难以察觉。所以,他需要另一双眼睛,一套与他手下人截然不同的、自成体系的查账方法,去帮他‘看清水底的泥沙’。而我们‘幻梦’的账房团队,恰好就是这双眼睛,这套方法。”韩沥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的笑意,“更关键的是,我与他的核心利益——即‘夜幕’的权柄分配与顶层控制——并无直接冲突。我威胁不到他在夜幕中‘财’之凶将的根本地位。同时,我又有王室公子的身份作为一层微妙的保护与超然性的背书,且我自己的事业与他的产业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他才敢用我,也必须用我。” 韩重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以往所见那些和和气气的宴饮、推杯换盏的应酬之下,竟然涌动着如此精密、冷酷而赤裸的利益算计与相互制衡。 “所以,”韩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做出了冷静至极的总结,“我若此刻公然加入九哥的组织,旗帜鲜明地与整个夜幕为敌,就等于亲手砸碎了我作为‘第三方审计’的信任基石与价值。翡翠虎会立刻将我视作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到那时,要来对付我韩沥的,将不仅仅是姬无夜个人的暴怒,而是整个夜幕财富体系的全力碾压与无情绞杀。你觉得,九哥那刚刚草创、根基未稳的‘组织’,接得住这般恐怖的压力吗?” 韩重彻底哑然,只觉一股森然的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原本心底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智慧超群的九公子或许能成为公子的倚靠与庇护,此刻才猛然惊觉,那看似坚实的庇护,在夜幕这般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恐怕薄脆得如同秋蝉的翼翅。 “那……那万一,”韩重声音发干,想到了另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九公子他……他运筹帷幄,用计离间我们与翡翠虎之间的关系呢?他那么聪明,若是察觉我们与翡翠虎的关联如此之深,会不会觉得是隐患,从而……” “从权谋术的角度看,以九哥之能,自然可以尝试,甚至操作起来或许并不困难。”韩沥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但从现实利害权衡,此举对他而言极难成功,且得不偿失。因为到目前为止,在对付九哥这件事情上,‘夜幕’的四位凶将,并未真正地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 “你看,”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冷静分析,“姬无夜是冲在最前面的椽子,首当其冲,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压力与怒火。翡翠虎呢?九哥目前的主要矛头指向军政腐败与姬无夜本人,并未直接打击商业流通,甚至某种程度上,依照他的理念,他定然希望韩国能回归‘重农抑商’的旧轨——但重点还是那句话:只要刀子还没直接落到翡翠虎的脖颈上,没让他见到真金白银的损失,没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他何必耗费自己的资源和力气,去蹚这趟浑水?血衣侯白亦非,坐镇南阳,手握重兵,超然物外。除非九哥的举动直接触及他的军队利益或边境安危,否则新郑城内的这场‘孩童打闹’,他恐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蓑衣客神秘莫测,他的情报网络根本上是服务于维持整个夜幕体系的稳定与隐匿,而非专门为姬无夜个人的胜负得失服务。至于潮女妖明珠夫人……” 韩沥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身处宫闱深处,凭恃君王恩宠,是夜幕嵌入韩国权力中枢最深处的一颗定海神针。九哥若真想从根本上撼动夜幕,迟早必然要直面她。但正因为她身处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且辈分、身份特殊,反而受制更多。她可以通过枕边风影响韩王,可以设计精巧的后宫阴谋,却很难在短时间内,以直接而雷霆的手段,去对付一位声名鹊起、有王室血脉背书、且尚未公开将矛头指向她的公子。她的反击,需要更周密的布局,等待更恰当的时机。” 他看向已然听得呆住的韩重:“现在,你明白了吗?目前阶段,九哥真正激怒的,主要还只是姬无夜一人。其他几位凶将,或作壁上观,或觉得与己无关,或受制难动。九哥所面对的,只是一个‘部分的夜幕’,甚至很大程度上只是姬无夜个人的力量与报复。这,恰恰给了他辗转腾挪、借力打力的空间,也是他那套融合了江湖力量的‘奇策’能够屡屡奏效的重要前提。” 韩重恍然大悟,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所以九公子现在……其实是在巧妙地利用夜幕内部的……这种不齐心与各自为政?” “可以这么理解。小型的、灵活的组织,如同轻舟,掉头快,可以打游击,戳一下便隐匿无踪。而庞大臃肿的派系,转身慢,调动难,内部还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纷与互相掣肘。”韩沥点了点头,但语气随即转为极其严肃,“然而,这也正是当前局面下,最为危险与微妙之处。” 他沉声道:“九哥现在每取得一次胜利,每让姬无夜难堪一次,都是在给其他几位作壁上观的凶将敲响警钟,都是在将‘部分夜幕’的敌意与关注,逐渐地、不可逆转地推向‘整体夜幕’的警惕与审视。当他造成的‘痛感’累积超过某个临界点,或者他的某次行动,不小心触碰到了翡翠虎的钱袋、白亦非的兵权、蓑衣客的秘密,或是明珠夫人的根本时……你猜,那头一直在南阳打盹的猛虎(白亦非)、那条始终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蓑衣客)、那只盘踞在财富网络上的蜘蛛(翡翠虎)、还有深宫里那株艳丽而致命的妖花(明珠夫人),还会继续安心地当一个看客吗?” 韩重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夜幕四凶将不再内耗观望,而是真正协同发力,从财富、军政、情报、宫廷四个维度同时碾压而来……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那将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绝杀,无处可逃。 “所以,公子您才更要千方百计地置身事外,甚至显得疏离……”韩重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并非简单地置身事外,疏远九哥他们,”韩沥纠正道,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深处。那里,西郊庄园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在漆黑海洋中倔强闪烁的孤岛,“我的位置,必须清晰地定在这危险的夹缝之中。在姬无夜需要钱财支撑他的权势时,我是那个能点石成金、提供源源不断‘后劲’的匠人;在翡翠虎需要一双慧眼来厘清账目、肃清内弊时,我是那面能照见所有污秽与漏洞的明镜;甚至在未来,当某些重大变故发生、各方势力需要暂时稳住局面时,我可能还会成为各方都需要争取或至少不能轻易毁掉的‘压舱石’。”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重,眼神平静,却蕴藏着磐石般的坚定:“我要做的,从来不是简单地选边站队。我要让自己变成那样一个人——无论哪一边想动我,都需要反复权衡,最终得出结论:毁掉我韩沥,比继续留着我要付出更大、更难以承受的代价。这,才是身处这乱世漩涡中心,最笨拙、最艰难,却也可能是最坚实的一种活法。” 韩重沉默了许久,努力消化着这番冰冷彻骨、却又闪烁着惊人智慧与生存哲学的话语。他再次看向公子在灯笼微光映照下那坚毅的侧脸轮廓。忽然间,山顶上公子“醉酒”痛哭时带给他的那种强烈心痛与怜惜,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实的敬畏,以及随之升腾起的、无可动摇的追随决心。 公子根本没醉。 公子看得比这夜色中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公子选择的,是一条看似弯曲泥泞、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却又不得不孤独前行的独木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灯笼木柄,挺直了原本因担忧而有些佝偻的腰背,闷声却有力地道:“公子,仆……好像有点明白了。往后……仆只管紧紧跟着公子,公子手指的方向,就是仆拼杀的去处。其他的纷扰算计,仆……不去多想了。” 韩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实可靠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庄园那愈来愈清晰的灯火。沉默了片刻,他眼中那些冰冷精密的算计光芒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信念之光。 “不,重,你还是要多想,必须得多想。”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起未来的力量,“因为我们的‘幻梦’,也许在现在的韩国朝堂眼中,在庞大的‘夜幕’体系里,甚至在九哥他们的宏大蓝图里,都还微不足道,视若草芥。但它本身,已经积累下了一点体量,扎下了一些深根。”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罕见的、带着热度的憧憬,“终有一天,说不定,我们会在九公子最危难的时刻,成为那个伸出援手、力挽狂澜的人;也说不定,我们会在旧日秩序轰然倒塌的废墟之上,最先长出茁壮的新芽,甚至……继承并改造‘夜幕’留下的部分生态与根基。这些可能,这些未来,都需要有人去大胆地畅想,去冷静地思考,去不懈地争取和奋斗。”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韩重那质朴而忠诚的脸上,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带着期许与鼓励的温暖弧度:“所以,你可别想偷懒噢!这担子,有你一份。” “是!公子!”韩重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涌动,猛地抱拳,声音洪亮地应诺。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代表着当下根基与未来希望的灯火坚定行去。夜色依旧浓重漫长,山风依旧凛冽刺骨,但脚下的路,已然在灯笼的微光与心中的明灯指引下,清晰地向前延伸。 第22章 破晓流沙 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 而室内的灯火也似乎比平日暗淡,空气凝滞,唯有铜漏滴水声,规律地叩击着寂静。 跟姬无夜拿到的那份赏赐千两黄金,看似优渥但实则在姬无夜心里捅刀子近乎羞辱的诏书不同。 韩非的手指抚过那卷象征着司寇权柄的丝帛诏书,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平静。 在谢过张良后,他开启了个人演讲。 “司寇之位,刑法大权。” 他缓缓卷起诏书,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清晰回荡,“总算有了一张……可以稍微像样点落子的棋盘。” 他的目光投向抱剑倚在阴影中的卫庄,那里是房间里最冷、也最锐利的所在。“这第一步,走得还算漂亮,多亏了卫庄兄鼎力相助。若非兄台那夜……” “权力游戏的开场锣鼓而已。” 卫庄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白发下的眼眸如寒潭,“王族贵胄的博弈场,如今你已手握筹码。接下来的无聊戏码,我已无心参与” 他的话像一把钩子,冰冷地抛回给韩非。 当然话语还不够,行动上他已经起身正打算离开了。 韩非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知道,仅凭一个官职,留不住眼前这柄绝世凶剑。 “卫庄兄留步。” 他开口,语气郑重,“既已入局,便想请教。依兄之见,经此一案,那位大将军……会如何?” 卫庄终于动了动,从阴影中微微侧首,月光恰好滑过他冷峻的侧脸。“韩王赏他千金,看似荣宠,实为无能之证。正因君王昏聩,豺狼才能盘踞高位,活得如此……肆无忌惮。”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韩国看似华丽的袍子,露出下面溃烂的脓疮。 “所以,姬无夜不除,韩国必亡。” 韩非接道,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但与以往纯粹的理想主义宣告不同,此刻这句话里,浸染了一层来自昨夜山风与另一场对话的、更为沉重的底色。 他眼中闪过韩沥涕泪横流述说“猪论”时的幻影,那绝望的控诉此刻成了他信念的冰冷燃料。“但,不止是他。” 卫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难道你想要我刺杀他吗?” 卫庄的嗤笑很轻,却满是嘲讽,“若你想要的只是让我去割掉那颗最碍眼的瘤子,那么这场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纵横之术,不服务于如此简陋的杀戮——而且这可不止一个瘤子这么简单。” “不。” 韩非向前一步,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我要的,并非简单替换。我要你,取代他。不,是取代他所代表的那一套东西。” “权力之位,对世人或许是毕生所求。” 卫庄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压迫感骤增,“于我,不过探囊取物。为你韩氏王族的宝座更迭效力?无趣。” “那么,为一个全新的韩国效力呢?” 韩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一个不再有姬无夜这样蠢钝却贪婪的‘猪’窃据高位的韩国!不再有安平君、龙泉君那般蛀空国本的禄蠹!不再有让明珠蒙尘、让虎狼当道的……瘫痪的体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那里面显然融入了韩沥对“夜幕生态”的冰冷剖析。 一直安静旁观的张良,此刻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震动。他听懂了韩非话中超越个人的、对“系统”的批判。 卫庄沉默了,但那沉默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如同拉满的弓弦。 片刻后,他开口,问题尖锐如刀:“你的新韩国,与这朽烂的旧壳,除了换一批人,有何本质不同? 你铲除了一头猪……哈哈,好比喻,但你如何保证下一头不是虎,不是狼,或者……另一头更狡猾的猪呢?” 这追问,直指韩沥“猪圈”比喻的核心——不改变猪圈本身,换什么畜生进去,结果都可能一样。 韩非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节奏竟隐隐暗合昨夜韩沥讲述《玄商纪事》时那种沉重的韵律。 “记得将军府那个‘三姬分金’的游戏么?” 韩非目光炯炯,“不做第三个看似占尽优势、却因贪婪被联手铲除的死人;也不做第二个只得蝇头小利、苟且偷安的活尸。我的韩国……” 他张开手掌,仿佛要将无形之物握于掌心,“要做第一个人。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 野心,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热的岩浆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不是公子哥的妄语,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宣言。 卫庄眼底深处,那万年寒冰似乎被这炽热的野心灼出了一丝裂痕。 纵横家的血脉,为“天下”而搏动。但他依然是最冷静的那个。 “野心,需要与之匹配的力量,和对代价的清醒认知。” 卫庄的声音依旧冰冷,“姬无夜或许无能,但他能稳坐大将军之位,背后必然有一股力量在支撑、在平衡。那可能是一个……遍布七国的阴影。” 他略微停顿,让“未知阴影”的恐怖如阴风般掠过每个人心头,“你或许,早已在它的死亡名单之上。你弟弟韩沥虽然比你胆小,但他能看到的‘系统’,比你想的更庞大,根系更深。” 一直素手执壶、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紫女,斟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色。 韩非却笑了,那是一种直面深渊后的坦然之笑。“有形的生命,的确脆弱如朝露。但无形的力量,可以至坚至强。我所追求的,正是这亘古不变的法则——天地之法,执行不怠。” 他的目光扫过卫庄,扫过张良,也扫过紫女。“而汇聚、执行这法则的力量,需要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在铸造一枚沉重的印玺: “我欲称它为——流沙。” “流沙……” 张良轻声重复,眼中光华流转。他看向韩非,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西郊那片正在孕育未知的灯火。“聚散无常,细微无形,却能吞没巨兽,重塑地貌。九公子,此名……甚妙。既暗合法之无孔不入,又似在回应某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织网之举。”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几乎是自语,却敏锐地将“流沙”与韩沥“织网”的道路,在理念上形成了隐秘的呼应。 卫庄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韩非。那审视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对一个合作者的评估,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可能搅动天下格局的“变数”源头。 “流沙……”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缓缓道,“沙砾虽微,汇聚可成瀚海,亦能填平沟壑。你的法,若真能如流沙般无孔不入,吞噬腐朽,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抱剑的手臂微微放松了姿态。 这细微的变化,已是最好的回答。 张良适时地打开了窗,让窗外耀眼的阳光落进室内,让整个房子亮堂起来了。 一如这刚刚由韩非诉说的理想一样。 第23章 流沙初议·棋子之辨 阳光泼洒入室,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流沙”之名既立,无形的纽带已将四人连结。 然而,冰冷的现实总是紧随理想而至。 就在那光辉弥漫的寂静即将化为澎湃激情时,一道比阳光更锋利、比阴影更冰冷的声音,切开了这短暂的静谧。 “组织既成,目标何在?” 卫庄没有动,依旧抱剑倚在光影交界之处。白发下的眼眸如古井寒潭,扫过韩非、张良,最后在紫女身上略一停留。他的问题,不是探讨理想,而是索要第一个猎物,或者,工具。 韩非脸上的激悦缓缓沉淀,化为一种凝重的专注:“自然是夜幕。斩其爪牙,破其财源,揭其阴谋,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需要棋子,更需要看清棋盘。”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的棋盘上,有一个子,位置格外有趣——既在王室的格位,又深陷夜幕的泥潭。而这个棋子,叫韩沥。” 这个名字被如此冰冷地抛出,让室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张良的目光微微一凝。紫女斟酒的动作不易察觉地放缓。 韩非的眉头蹙起,语气带着保护性的警觉:“卫庄兄,沥弟他志不在此,也身不由己。他并非我们的棋子。” “他是谁的棋子,不由他说了算,也不由你说了算。”卫庄终于动了,他微微直起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韩非身上,“我只看到:他有钱,远超寻常贵族的活钱;他身处夜幕核心,与翡翠虎勾连甚深;他与姬无夜有明面上的亏欠,暗地里的嫌隙。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铁律:“他是你的弟弟。血缘,在权力场中,本身就是最脆弱的盾,和最容易被利用的矛。” 韩非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知道卫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所以,”卫庄继续,他的追问如同剥茧抽丝,直达核心,“对于这位十四公子,流沙的立场是什么?无视?利用?争取?还是……因其牵绊而预先铲除隐患?” “卫庄兄!”张良温和却坚定地开口,试图缓冲这过于直白的锋芒,“十四公子处境特殊,其心志与道路,昨夜山顶,我等已有深谈。他并非夜幕死忠,实有……” “深谈?”卫庄的视线转向张良,带着一丝审视,“我不在时的‘深谈’。那么,告诉我,这位心有他志的公子,他究竟拥有多少力量?,除了烧出几件精美瓷器、摆弄些农庄田亩,还有什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理论上消息最灵通的紫女身上:“紫兰轩耳目遍及新郑,可曾看清,那韩沥的真容?” 紫女放下酒壶,红唇微启,却又停顿。她眼波流转,掠过韩非紧抿的嘴唇和张良隐含忧色的脸,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卫庄兄所问,正是关键。” 她抬眸,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那是一个情报商人在评估重要资产时的神情。 “十四公子麾下,并非散兵游勇。”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在陈列一份隐秘的清单,“其产业与人力,统合于一名号之下——‘幻梦’。” “幻梦?”张良轻声重复,温润的眉宇间浮现一丝讶异与思索。这名字太过空渺,与务实乃至略显粗粝的韩沥形象,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韩非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击的节奏,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他眼神微凝,这个名字,他似乎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如此正式地听到。弟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个称呼,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些零散的庄子作坊。 卫庄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那审视的目光更加聚焦,如同剑尖锁定了一点。“幻梦?”他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褒贬,“何解?” 紫女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她微微颔首:“此名号并非刻意隐藏,只是十四公子其人行事低调,此名多在其核心匠人、管事与账房间流传。 我曾问及一名与其庄子有往来的老匠人,他转述十四公子的话说……”她略微停顿,仿佛在复述一段与她平素风格迥异的言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我所行之事,所构之想,或许倾尽此生,亦难改天地分毫,终如幻梦一场。但正因其如梦幻泡影,方显执着之可贵。纵然是梦,我愿做那织梦之人,做到梦醒无憾,或是……梦碎无悔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番话里透出的那种深沉的悲观与近乎执拗的坚持,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张力,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他忽然想起昨夜弟弟“醉”后那番“猪论”与绝望的嘶喊,那不仅仅是策略性的表演,其内核与这“幻梦”的自述何其相似! 一股混合着痛心、愧疚与更深理解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的弟弟,一直孤独地扛着这样沉重的觉悟在前行。 张良眼中则是恍然与钦佩交织。他缓缓点头,低语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将渺茫希望喻为幻梦,非是消沉,反是褪尽所有虚妄安慰后的极致清醒与选择。十四公子心志之坚,于这名号中,已见其髓。”他从哲学层面,瞬间理解了这名字背后沉重的浪漫与决绝。 卫庄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梦?”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淬火的刀锋,“沉溺于梦乡的人,最容易在睡梦中被割断喉咙。不过……”他话锋微转,眼中锐光一闪,“一个早早认定自己在做梦,并且准备随时面对梦碎的人,要么疯狂,要么……比所有醒着的人都更清楚游戏的规则和代价。他倒像是后者。” 他的评价冷酷,却无疑是极高的肯定。他看重的不是悲情,而是这份清醒背后所代表的、对残酷现实最彻底的认知和准备。 “那么,”卫庄不再纠结于名号的情绪色彩,回归他最关注的实质,“这个‘幻梦’,究竟有何分量?不只是泥巴与瓷窑吧,紫女姑娘。” 紫女点了点头,知道真正的分析开始了。“自然不止。”她神态更显专业,“‘幻梦’之基,在于西郊及周边三处大型庄园。明面营生:其一,深耕农事,其田亩产出,据信比寻常地主高出近倍,新郑近年粮价菜价得以稍稳,有其一份不显之功。其二,各类工坊,除核心的青瓷窑外,尚有铁器坊、木工坊、织坊等,虽规模不巨,但所出器物之精良、规制之统一,远超寻常作坊。” 她略微加重了语气:“而暗面,或者说,是其真正价值所在,在于两点。” “其一,便是卫庄兄所关心的‘钱’。青瓷之利,虽大半被姬无夜与翡翠虎攫取,但‘幻梦’自身依靠农产、其余工坊及为翡翠虎麾下部分产业提供‘管理之策’所获酬劳,其现金流之充沛、健康,足以支撑其快速扩张与奢侈的内部用度——我指的不是公子本人的享用,而是其麾下人员之待遇,优渥到令外人咋舌。”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紫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非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幻梦’的核心账房团队,尤其是城内外精于算计的那一批,深度介入翡翠虎遍布新郑及周边核心产业的账目稽核。 他们用的是一套截然不同的记账与核验之法。 翡翠虎对此默许甚至依赖,因为这套法子,能帮他看清自己庞大商业帝国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损耗’。” “审计……”张良立刻抓住了本质,眼中闪过震惊,“翡翠虎竟然允许外人,而且是拥有王室身份的公子,来审计自己的命脉?这……” “这证明了两件事。”卫庄冷冷接口,直接做出了战略判断,“第一,翡翠虎对其内部贪腐的担忧,已超过了对韩沥的戒备——也证明韩沥确实介入夜幕过久,获得了一部分信任。 第二,韩沥掌握的这套‘法子’,以及他相对超然的身份,构成了他目前最大的护身符——翡翠虎需要这把干净的刀子,来剜掉自己身上的腐肉。同时……”他看向韩非,目光如电,“这也意味着,你这位弟弟,已经摸到了夜幕财富动脉最细微的末梢。 他或许不知道夜幕的全部秘密,但他一定能最先感知到夜幕财富体系的异常波动。比如,巨额资金的非常规调动,或者,某些重要财源突然的枯竭。” 韩非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紫女每多说一句,他就更清晰一分地看到弟弟所处位置的凶险。 那不仅是刀尖起舞,更是将心脏贴在了齿轮转动之处,细微的变向都可能将其碾碎。 卫庄的话,更是将这种凶险与价值,赤裸裸地摆在了战略天平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紫女最后的话语冻住了。阳光依旧明亮,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照得分毫毕现。 卫庄的目光缓缓从韩非紧握的拳头上移开,落回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一个考官在等待学生交出最终答卷。 “所以,”卫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敲在紧绷的弦上,“你的弟弟,韩沥。他有钱,深谙夜幕财源运作,手握能照见内部腐坏的‘镜子’,自身却又与夜幕最高层存在嫌隙。最重要的是,他是你的血亲。”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姿态并非压迫,而是一种专注的审视: “韩非,作为流沙之主,作为他的兄长,于公于私,你不该立刻争取他,斩断夜幕这条至关重要的‘后劲’吗?将他拉入流沙,得其财富,获其情报,断敌一臂。此乃最直接、最有效的破局之策。” 但卫庄的内心,其实是另一个想法:他当然不能动。 因为他的位置太险,又太好。 翡翠虎会死保这颗清账的棋子,姬无夜乐见其赚钱,血衣侯、潮女妖乃至蓑衣客,都不会轻易去碰这个看似无害、实则嵌入体系的关键“构件”。 动他,等于逼夜幕提前收紧拳头,也会打乱他们内部的脆弱平衡。 这样的人,只能放在最后,在最关键的时机,去撬动,或者……接收。 但韩非,你需要亲口说出来,你需要用你的理由,说服我,也说服你自己和所有人。让我看看,你的“法”与“情”,在真正的抉择面前,孰轻孰重。 韩非迎上卫庄的目光,眼中没有退缩,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清醒。他知道,这不是卫庄不懂,而是最严厉的拷问。 “不能。” 韩非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决绝,“不仅不能争取他加入,流沙在现阶段,必须与他保持距离,甚至要助他维持与夜幕那危险的‘平衡’。” 张良微微颔首,紫女眼帘低垂,他们都预见到了这个答案,但听韩非亲口说出,依旧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原因有三。” 韩非竖起手指,条理清晰,但每一条都浸透着寒意,“其一,位置。沥弟并非夜幕的外围附庸,而是其财富与内控体系的‘关键插件’。 拔除他,立刻会引发翡翠虎的惊惧与姬无夜的暴怒,这不再是针对个人的报复,而是对整个夜幕功能体系的攻击。 届时,我们将面对的不再是姬无夜一人的军队,而是翡翠虎倾尽财力的围剿,血衣侯可能被迫表态,蓑衣客的情报网会全力运转,潮女妖在宫中的手段也会再无顾忌——我们会在准备不足时,提前引爆整个夜幕的全面反击。” 他顿了顿,让这可怕的图景沉入每个人心底。 “其二,价值。正如卫庄兄所言,沥弟的价值在于他能感知夜幕财富的‘异常波动’。 这份价值,只有在他身处其位时才能实现。 一旦他倒向我们,这份价值立刻归零。翡翠虎会立刻清洗所有他经手过的账目和渠道,我们得到的只是一个不再特殊的韩沥,却失去了一个能预警夜幕经济命脉变化的‘风向标’。” “其三,安危与道义。”韩非的声音终于泄露出压抑的情感,他看向卫庄,眼神灼灼,“拉他进来,等于将他从相对安全的‘工具’位置,推到明晃晃的‘叛徒’位置。 姬无夜或许会忌惮王室身份暂时不动我,但对‘吃里扒外’的韩沥,他不会有丝毫手软。届时,我们新建的流沙,有能力在夜幕全力扑杀下护住他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块垒吐出:“所以,对沥弟,流沙的策略应是:知而不扰,护其根本,用其势而勿驱其人。 我们需要的不是他这个人加入,而是他维持那个‘关键插件’的身份所带来的信息和间接影响力。” 韩非的论述完毕,逻辑严密,情感真挚,几乎无懈可击。 卫庄沉默了足足数息。然后,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那么,他对流沙的态度是什么?一个深陷敌营、却又心向兄长的弟弟,总该有些表示吧?难道只是冷眼旁观?” 韩非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他必须诚实,但也要把握分寸。 “他表示,愿意在物资上,给予流沙必要的支援。”韩非谨慎地选择着词汇,“不是情报,不是直接对抗夜幕,而是当流沙有所需时,他可以通过一些……‘商业损耗’、‘试验品流出’或‘友情赞助’的方式,提供钱财、部分精良器具,乃至一些市面上难寻的药材原料。” “哦?”卫庄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听起来,这位十四公子,还是打算对夜幕……‘吃里扒外’了?” “绝非如此!”韩非断然否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沥弟的考量,绝非背叛那么简单!他昨夜曾言,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为夜幕赚钱,还是试图以经济民生稳住新郑,甚至是未来可能支援我们,其根本目的,并非为了帮助夜幕,更不是为了助我韩非个人功业!”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是为了韩国!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在权贵倾轧、鬼兵横行、米价腾贵中挣扎求生的庶民! 他害怕夜幕倒塌得太快、太彻底,因为那意味着依附其上的财富体系瞬间崩溃,意味着无数靠此维生的工匠、农户、商贩流离失所,意味着新郑乃至韩国可能陷入更混乱的饥荒与动荡! 他支援我们,不是希望我们立刻杀死那头‘猪’,而是希望我们这柄‘剑’在斩杀恶兽时,能尽量稳住猪圈,别让崩塌的房梁,砸死里面太多无辜的人!” 这番话说出来,韩非自己都觉得心头震荡。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弟弟那看似矛盾、实则深远的悲悯与冷酷。那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一种将国家实体和生命存续置于派系斗争之上的、更高层面的责任感与绝望感。 紫女眼中闪过深深的动容。 张良缓缓点头,轻声道:“存亡续绝,仁者之心。十四公子所虑者,非一朝一夕之胜负,乃千秋百代之根基。其志虽隐,其心实苦。” 但卫庄没有继续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非,又慢慢转头,看向张良,再看向紫女。 他发现,当韩非说出这番话时,另外两人的神色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共鸣与凝重。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他们应该昨夜都听到了韩沥说的话。 而自己,错过了。 一股极其细微的、被排除在核心认知之外的不适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强烈的探究欲,在卫庄冰冷的心湖中泛起一丝涟漪。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韩非,也影响了张良和紫女的判断。那不仅仅是韩沥的“醉话”,那一定是某种更具冲击力、更本质的东西。 他不再看韩非,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一直最为冷静、也最善于归纳的张良。 “子房,”卫庄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力道,让空气都为之一凝,“昨日山顶,我离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第24章 醉话真言·系统之觞 张良迎上卫庄那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开口。 他微微垂眸,仿佛在整理一夜之间涌入脑海、足以重塑部分认知的庞大信息。室内的空气因这份沉默而愈发凝滞,阳光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慢了下来。 片刻,他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沉静,已完全进入了一种“陈述与分析”的状态。 他没有从情绪或场景开始,而是直接构建了一个认知框架。 “卫庄兄所问,关乎昨夜一场……超越具体谋略的思想碰撞。”张良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学者梳理典籍般的条理,“其核心,可归结为两点:一则,十四公子借一个名为《玄商纪事》的海外故事,揭示了一种超越忠奸善恶、关乎体系本身腐败与吞噬逻辑的恐怖图景。二则,他以此故事为镜,照见了自身处境,并阐明了其选择道路的深层逻辑。” 他略作停顿,确保卫庄理解了这“两点论”的划分,然后才进入正题。 “先说那《玄桑纪事》。” 张良的叙述异常冷静,剥离了所有情感渲染,只留下坚硬的逻辑骨架,“其国体制迥异,然其‘改稻为桑’一案所展露的机理,放诸七国,似有共鸣。其国策本意为充盈国库,然下行执行中,却异化为层层掠夺的盛宴。故事中有三类人,结局皆令人深省。” “其一,直臣海瑞。此人只认律法与民生,手持国法,对抗所有推行恶政、贪墨腐败的上官同僚,乃至直面王权。他将‘毁堤淹田’以贱价购地、官吏富商勾连之黑幕悉数揭破,其风骨气节,堪称无双。然,” 张良话锋微转,语气中透出冰冷的洞见,“一人之清,难涤天下之浊。他震动朝野,赢得清名与生机,却未能改变滋生贪腐的根源。他所对抗的,非一二奸佞,而是一整套已然习惯并且依赖此种方式运转的权力与利益体系。” “其二,巨贾沈一石。此人富甲天下,自诩以财富为丝线,能周旋于王权、重臣与官场之间,为自己织就安全之网。‘改稻为桑’,他本是关键执行者与得利者。然,当朝廷亏空成无底之洞,他惊觉自己毕生积累的泼天财富,在系统性的饥渴面前,不过是最肥美、也最便捷的‘钱袋’与‘替罪羊’。诏书一下,万贯家财尽归朝廷,身死名裂。他的悲剧在于,他以为自己懂得游戏的规则(财富交换),却未看透游戏的本质(当系统需要吞噬价值以维持自身时,任何个体积累都可以是燃料)。” 张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卫庄脸上:“其三,则是意图改良者与无可奈何的能臣。他们或沦为棋子,或心力交瘁,最终亦难挽狂澜。此案结局,颇具深意:贪官扳倒一些,亏空填补部分,但系统吞噬的逻辑未变,仿佛惊雷过后,大地只留焦痕,雨却未真正落下,饥渴仍在。” 他用一句话做了总结:“此故事之神髓,不在于忠奸胜负,而在于揭示:当一个庞大的体系因自身腐败而陷入生存危机时,它会产生一种恐怖的内旋吸力,将最忠诚的卫士、最富有的奶牛、乃至试图修补它的工匠,一并吸入、碾碎,用以短暂延续自身的存续。 清官与巨富,在此时,不过是祭坛上不同规格的祭品罢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韩沥所述的《大明王朝1566》的核心悲剧以一种战国士子能理解的概念(体系、祭品、系统饥渴)呈现出来。 没有现代术语,但其揭示的残酷逻辑,让卫庄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深。他听懂了这个比喻,并且立刻将其与韩国、与夜幕联系了起来。 然后,张良才转向韩沥的“醉话”。 “十四公子讲述此故事后,情绪确有激荡,乃至涕下。然其言辞,绝非无的放矢的醉语,而是以此故事为镜,对自己、对韩国、对夜幕的一次彻底剖白。”张良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愈发惊心。 “他将韩国比作四面漏风、八面透雨的破屋,而姬无夜大将军……” 张良略微犹豫,似乎觉得这个比喻过于直白,但基于诚实,他还是说了出来,“……比作一头只知道拱食、短视贪婪、却因能平衡各方而暂时守住破门的‘猪’。” “他认为,夜幕四凶将——血衣侯、翡翠虎、蓑衣客、明珠夫人——各有所图,利益并非铁板一块。姬无夜能居首,非因其最强,而因其‘够庸、够贪、也够狠’,能让韩王以为可控,能让其他凶将以为可依。他是粘合这摊烂泥的那泡污秽唾液。” 张良看向韩非,微微颔首,示意接下来是关键:“十四公子直言,他恨不能食姬无夜之肉,寝其皮。但他清醒地认识到,此刻若将这头‘猪’立刻除掉,下一秒,血衣侯的军队可能入新郑‘维稳’,翡翠虎的财富网络崩溃会导致民生浩劫,蓑衣客的情报网陷入混乱,明珠夫人可能铤而走险。韩国面临的将不是危如累卵,而是立刻土崩瓦解。” “因此,” 张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拒绝了加入流沙的邀请。他的道路,是在这头‘猪’尚在维持最低限度‘不乱’的夹缝中,用他的农庄、工坊、管理之术,去‘多养出几粒或许能发芽的种子’,去让更多庶民在‘猪圈’塌掉之前,能多吃上一口饱饭。他称之为‘织网’。” 陈述完毕,张良轻轻吐出一口气,恢复了温润平和的常态,但眼中的光彩显示,这番梳理对他自己也是一次深刻的复盘。 “故而,卫庄兄,” 他总结道,“昨夜所发生的,并非简单的兄弟争执或酒后失言。而是一位清醒的绝望者,以海外故事为喻,以自身为案例,进行的一场关于体系腐败、个体存续、以及另一种可能道路的沉重阐述。九公子今日之思虑更深,我等对十四公子处境理解更透,皆源于此。” 室内的空气,因张良这番高度凝练、逻辑严密、又完全剥离个人情绪的转述,而变得愈发沉重且清晰。韩沥那复杂矛盾的灵魂、其道路背后的深沉逻辑与悲壮决心,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呈现在卫庄面前。 卫庄沉默了。 他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细微的涟漪已然扩大。他不仅听懂了故事,听懂了韩沥的“醉话”,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韩非、张良、紫女为何是此刻这样的反应。 他们被一种超越眼前权斗的、关于系统宿命的宏大悲剧感所击中了。 而韩沥,是那个提前窥见并尝试在这种悲剧中寻找缝隙的人。 片刻,卫庄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重新看向韩非,声音依旧冰冷,但内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所以,你的弟弟,给自己选择了一条……最清醒的绝路。同时也是一条,或许能扎下最深根系的险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初,但问题已然不同。 “既然如此,他对夜幕体系的‘感知’价值,就更不容忽视。”卫庄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刚才那一丝理解的微澜仿佛从未出现过,“他身处财富与内控的核心,任何超出常规的巨额调动、资源倾斜、乃至针对外部的特殊采购,都可能在‘幻梦’的账目或物流中留下最初的、最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意味着,夜幕若有真正的大动作——比如,不是针对新郑内部的倾轧,而是与外界(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虚空)某个庞然大物的深度交易,或是对外战争的准备——韩沥那里,可能是最早的预警点。” 韩非的眉头再次蹙紧,他听出了卫庄的弦外之音,也感到了那股不容置疑的推进力。 “卫庄兄,我们方才已有共识。知而不扰,护其根本。沥弟的位置是双刃剑,过度关注本身就是风险。 若因流沙的刺探,导致一丝情报泄露的嫌疑落到他身上,夜幕的清洗会来得比任何外界敌人都快。届时,莫说预警,他自身都难保。我……绝不容此等事情发生。”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兄长不容触碰的底线。 第25章 国礼为鸩·风暴之眼 “风险,永远存在。” 卫庄不为所动,他的思维如同精密的机械,沿着既定的逻辑轨道运行,“但应对风险的方式,不是蒙上眼睛,而是控制风险,并获取与之匹配的收益。我所说的‘拉拢’,并非指让他递送情报、签署盟约。” 他微微摇头,似乎在纠正韩非过于“直接”的理解。 “韩沥本人,基于他昨夜阐述的逻辑和其清醒的绝望,他不会接受任何明面的拉拢。 他或许真心认为,保持现状,在关键时刻给予你们一些间接支援,才是对韩国、对你们、也是对他自己最‘安全’和‘有效’的方式。 他甚至可能认为,有朝一日,是他来‘拯救’陷入危机的你们。” 卫庄的话语带着一丝冰冷的洞见,仿佛已经看穿了韩沥那复杂心态的每一个角落。 “但他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高估了自己和‘幻梦’在乱世中的自保能力。” 韩非眼神一凝:“此话怎讲?沥弟的产业有夜幕背景,自身防卫也不弱……” “防御的对象错了。”卫庄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的警惕,他的算计,几乎全部针对夜幕内部,针对姬无夜和翡翠虎可能的翻脸。这没错。但他可曾想过,来自夜幕之外的威胁?” 韩非迅速思考:“你是说,新郑城内其他贵族?或是……诸子百家中对他技术感兴趣的人?” “不止。”卫庄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棋盘,“百家的觊觎,只是小患。 韩沥的价值,早已超出了韩国,超出了夜幕的范畴。他的青瓷,他的增产之术,他那套能让庞大产业井然有序的管理法……这些在太平年代是奇技淫巧,是生财之道。 但在战国之世,在列强虎视、随时可能崩塌重组的乱局中,这些都是战略资源。” 他逐一点出,每一个名字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秦国的罗网,无孔不入,他们对六国的人才与技术的搜集与破坏,从不手软。一个能提升国力、尤其能稳定后方民生的‘技术源’,他们是绑架,还是毁灭? 农家号称十万弟子,遍布天下,深耕农桑,他们对能大幅提升产粮的技术会没有兴趣?是收编,还是强夺? 墨家非攻,但机关术也需要精良的原料与匠人,他们对青瓷的工艺、对标准化工坊的管理,难道不会探究? 甚至儒家、道家中某些派系,对他那套迥异于传统礼法的‘组织之术’,会作何感想?是视为异端,还是另有所图?” 韩非沉默了。卫庄描绘的图景,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凶险。 他一直将弟弟的敌人锁定在夜幕内部,却忽略了夜幕本身,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为韩沥遮挡了外界的风雨——尽管这风雨本身也可能是夜幕引来的。 “这些威胁,或许暂时未至,但绝非空谈。”卫庄看着韩非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幻梦’体量渐丰,名声虽隐于底层,但在有心人眼中,已如暗夜中的火烛。它就像一块肥美的鲜肉,不仅引来夜幕内部的豺狼环伺,更会吸引丛林外所有饥饿的猛兽。” 韩非的理智告诉他,卫庄的分析是对的。 但他依旧心存疑虑:“即便如此,流沙初立,自顾不暇,如何有能力为他抵挡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潜在威胁?贸然插手,或许反而会提前引来瞩目。”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更聪明的方式,不是‘保护’,而是‘连接’与‘预警’。”卫庄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需要在‘幻梦’的外围,布下眼睛。 不是刺探其核心秘密,而是观察其外围动向——是否有陌生的、强大的势力在接触它的产业? 是否有异常的技术窥探或商业陷阱出现?是否有不属于夜幕、也不属于韩国本土的力量,在试图渗透或破坏它?” 他看向紫女:“紫兰轩的渠道,可以做到一部分。但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更专业的‘眼睛’。” 韩非明白了,卫庄是要对“幻梦”进行一种防御性的监控,目的是预警外部威胁,而非窃取夜幕情报。 这似乎……稍微触及了他的底线,但动机上,又确实是为了韩沥的安全。 就在韩非内心权衡,张良若有所思,紫女准备开口讨论可行性时,卫庄却抛出了一个更加沉重、直接关联到当前危机的话题。 “况且,外部威胁并非遥不可及。眼下,就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与韩沥的‘幻梦’息息相关。”卫庄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凝重,“韩非,你我皆知。张良,紫女,你们或许还未知晓——韩沥的青瓷,不仅仅是一件奇物,一项生意。”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它曾涉及到一个,以‘国礼’为名,行‘伐兵’之实的计划。” 紫女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张良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 而韩非,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无比的震惊与后怕。 是了!青瓷!国礼为兵! 这些时日,他专注于鬼兵案,专注于与姬无夜的明争暗斗,专注于流沙的创立,竟然险些忘了这件最初由韩沥献上青瓷时,兄弟二人曾深入探讨、并寄予厚望……或说深怀忌惮的宏大战略! 那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生意,那是试图撬动国际格局、为韩国争取喘息之机的一步险棋! 而这一步棋的关键棋子——青瓷的制造与推广,如今正握在姬无夜和翡翠虎手中! 冷汗,瞬间浸湿了韩非的内衫。 他猛地看向卫庄,声音都有些干涩:“卫庄兄的意思是……” 卫庄的目光如同冰锥,刺破了所有侥幸:“如此重要的战略之物,其源头‘幻梦’,以及源头的主人韩沥,真的会仅仅被当成一个赚钱的工具和清账的棋子吗? 当‘国礼’计划真正启动,当青瓷作为韩国的‘脸面’与‘利器’出现在诸国权贵的案头时,所有相关的环节和人,都会被放在列国,尤其是潜在敌国的放大镜下审视。” “届时,”卫庄一字一句,如同宣告,“‘幻梦’和韩沥,将不再只是夜幕的财产,更是韩国对外战略的一环。 他们吸引来的,将不仅仅是商业间谍和技术窃贼,更可能是……来自敌国最高层的、旨在破坏或夺取此战略资源的、最顶尖的刺客与谋士。” “罗网,或许已经动身了。” 室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韩非的脸色,在卫庄话音落下的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仿佛被人当胸猛击了一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撑住案几边缘。 指尖传来木料的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陡然窜起的、岩浆般的灼痛与冰寒交织的颤栗。 青瓷!国礼为兵! 这些日子,他沉浸在司寇府的博弈、鬼兵案的漩涡、流沙初创的激荡中,几乎将这件由弟弟亲手献上、并与之进行过深刻辩论的“凶器”暂时搁置。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尚在襁褓、甚至可能夭折的战略构想。 他错了。大错特错! 那根本不是什么构想,而是一枚已经点燃了引信、并且交到了最不该拿的人手中的战略炸弹! 他仿佛能看见,翡翠虎正指挥着工匠疯狂烧制着那些精美却可能粗滥的瓷器,姬无夜正用他肮脏的手,将这些本应用于构筑韩国“软实力”的器物,当作贿赂列国权贵、填充自己私库的玩物。 什么文化输出,什么经济捆绑,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在这些蠢货眼里,只剩下金光闪闪的“利”字! 他们会榨干“青瓷”作为奢侈品的最后一滴油水,却会彻底败坏其作为“国礼”的战略价值与神圣性,甚至可能因为急功近利、以次充好而触怒邻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更可怕的是卫庄点出的外部威胁。 当“青瓷”与“韩国国运”隐隐挂钩的消息,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出去(而这几乎必然会发生),它吸引来的将不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 罗网! 这个名词如同最阴冷的毒蛇,钻入他的脊椎。 那是秦国的爪牙,是吞噬六国英才与技术的深渊。他们对“幻梦”、对韩沥会做什么?绑架?暗杀?技术掠夺?毁灭性破坏? “饮鸩止渴……”韩非的声音干涩得仿佛沙砾摩擦,他重复着当初自己对韩沥的评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反讽与痛楚,“我言其渴,却未曾想……这鸩毒,非但会毒死饮者,更会引来群狼争食,将中毒者撕咬得尸骨无存!” 他当初的警告,如今听起来竟像是一个过于“温和”的预言。 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加荒诞和恐怖——他弟弟设计的、可能挽救韩国的“良药”(或者说,以毒攻毒的“猛药”),正在被他的死敌们制成加速韩国灭亡的“剧毒”,并且这制作过程本身,就会引来更强大的掠食者。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愧疚、愤怒与极端焦虑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韩非。 绝望于局势的糜烂远超预计;愧疚于自己未能及早重视、未能保护好弟弟的心血与安全;愤怒于夜幕的愚蠢与贪婪;焦虑于那迫在眉睫、却似乎无从阻止的毁灭风暴。 就在这时,卫庄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青铜剑,缓缓移到了韩非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审视,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诘问。 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它无声地提问:韩非,这就是你弟弟看到的、并试图在其中挣扎求存的“系统”的恐怖。 你执着于国内的“法”,试图修剪枝叶,而真正的风暴,却可能来自你法理之外的天际,并直接摧毁树干。 你,和你新建的“流沙”,准备好面对这个级别的博弈了吗? 韩非读懂了这目光。 剧痛与混乱之中,一股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从他的脊髓深处升腾起来,强行凝聚了他几乎溃散的心神。 不能乱。绝不能乱。 他是流沙之主。他是韩非。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冰冷和沉重都吸入肺中,再化为坚定的力量吐出来。 他撑在案几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身躯却渐渐停止了微颤,重新挺直。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震惊未消的紫女、陷入沉重思索的张良,最后迎上卫庄那冰冷审视的视线。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激悦光芒并未熄灭,而是加上一种近乎涅槃后的、深沉如渊的决绝与凝重。 “卫庄兄所言……如雷贯耳,惊醒梦中人。”韩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此事,确是我韩非……更是我流沙,迄今最大的疏忽与失职。”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让这个残酷的认知更深地刻入每个人的脑海。 “子房,紫女姑娘,”他转向二人,语气沉重如山,“你们现在所听闻的,并非一个简单的商业计划或奇物进献。 此事关乎韩国未来十年之国运,亦是我那弟弟韩沥,以身为薪,点燃的一簇……或许能照亮生路,更可能焚尽自身的烽火。”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西郊那片在夜色中倔强闪烁的灯火,看到了弟弟那张沾着窑灰、平静诉说“猪论”与“幻梦”的脸。 “现在,请听我……将这祸福难测的‘青瓷国策’,从头细说。” 计划并不长,操作手段并不复杂,但影响非常可怕。 紫女执着玉壶的纤手,第一次无法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壶嘴与杯沿相碰,发出极其细微、却在此刻清晰可闻的“叮”的一声脆响。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几滴,落在光滑的案几上,迅速洇开,像几滴骤然溅开的血。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紫兰轩本身就是新郑最大的风眼之一。 但卫庄描绘的图景——一个原本被视为“奇货可居”的青瓷生意,骤然膨胀为足以牵引列国神经、引来最恐怖猎食者的“战略奇点”——这种认知的瞬间跃迁,带来的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的是翡翠虎贪婪的嘴脸、各国豪商巨贾为稀缺货品一掷千金的疯狂、以及黑暗中那些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的阴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韩沥和他的“幻梦”,已经从棋盘上一枚有价值的棋子,变成了即将被天下棋手争抢、撕咬的棋盘本身! 危险,不再只是来自夜幕内部的一次清洗,而是来自四面八方、防不胜防的吞噬。 张良脸上的温润平和,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玉璧,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抓住了衣袍的布料。 儒家经典的教诲、仁者爱人的理念,与“国礼为兵”这四个字所蕴含的、将文明最高礼仪异化为侵蚀人心的无形刀刃的残酷逻辑,发生了剧烈的对撞。 但下一刻,他天才的谋略思维便强行压下了本能的道德不适,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推演。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地图,青瓷作为“国礼”流向各国宫廷贵胄,所过之处,韩国的文化影响力、经济羁绊、乃至潜在的情报网络随之蔓延……构思之精妙,格局之深远,令他心神震动。 然而,这震动瞬间被更深的寒冰覆盖——执刀者,是姬无夜,是翡翠虎。 让屠夫执掌手术刀,让蠢汉操控国之重器,结果只能是灾难! 他看向韩非,眼中已不是疑惑,而是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明悟:九公子当初斥之为“饮鸩止渴”,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早已预见了这最可怕的未来。 第26章 瓷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韩非沉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 他刚刚描绘完那以青瓷为“无刃之兵”、构筑“物欲礼法”的宏大构想,以及它如何可能在姬无夜与翡翠虎手中从“国策”沦为“毒药”的可怕前景。 紫女素来平稳的手,却再次抚上玉壶。这一次,她不是斟酒,而是轻轻将壶盖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像是在为这段沉重的叙述画上一个暂时的句点,也像是在稳定自己的心神。 “九公子所言……令人心寒,亦令人警醒。”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媚,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或许,我们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紫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情报商人特有的锐利光芒:“据我今晨所得最新消息,就在大前天——也就是十四公子在大将军府屈膝捧盏、达成那‘半成利’协议的次日——翡翠虎与姬无夜的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都听清了:“他们从城东一位与朝中多位重臣交好、但在军饷案后已显势微的贵族手中,‘征用’了一座全韩国最大、最先进的窑厂。连同窑厂内所有经验丰富的匠师、管事、力工,一并接管。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试验新配方,缺窑,借来一用’。” 张良温润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好快的动作。那位贵族……就这般拱手相让了?” “自然不甘。”紫女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但大将军府的亲兵持戈立于门前,翡翠虎的账房当场点算‘补偿’——价格不足那窑厂实际价值的三成。那位贵族当场昏厥,被家人抬回府中,至今称病不出。” 韩非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指节发白。这就是夜幕的行事方式,赤裸裸的掠夺,连遮掩都显得敷衍。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紫女继续道,“拿到窑厂后,立刻从‘幻梦’调走了所有与青瓷烧制相关的核心匠人——当然,是以‘协助指导’的名义。据我的人从一位被排挤在外的老窑工口中探知,姬无夜与翡翠虎下了死命令:三窑连烧,马不停蹄,不惜工本,必要在最短时间内验证配方的真伪,并烧出第一批‘合格’的成品。” “三窑连烧……”张良沉吟道,“如此急迫,不惜毁窑的风险……看来,他们对十四公子给的配方,并非全然相信。” “不,不是不信。”卫庄的声音冷冷响起,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抱剑倚回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处亮得惊人,“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场对赌。韩沥交出配方,夜幕立即以最大的资源投入验证。若成,则大业可期;若不成……”他看向韩非,“你那弟弟,恐怕要付出的就不止是青瓷了。这‘三窑’,烧的是泥胚,验的是人心,赌的是性命。” 韩非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卫庄说的对。姬无夜和翡翠虎的贪婪与多疑,让他们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三窑,就是韩沥的“投名状”能否被接纳的关键。 “紫女姑娘,”韩非强压心头的焦灼,问道,“依你判断,这三窑试烧,需耗时多久?一次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紫女轻轻摇头:“烧瓷不比锻铁,尤其是从未接触过的新配方。据那位老窑工说,即便有‘幻梦’的匠人指导,从备料、制胚、上釉到入窑,一窑完整的周期至少也需五到七日。而三窑连烧,意味着第一窑出窑后不等窑体完全冷却便要重新装窑,对窑体损耗极大,且温度控制极易失常——这分明是外行下的蛮令。”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至于成功率……那位老窑工直言,能在三窑内烧出一窑勉强堪用的成品,便已是窑神庇佑了。” 室内的气氛并未因这“成功率低”的消息而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成功率低,意味着韩沥的“对赌”失败的风险极高。一旦三窑尽墨,夜幕的怒火会瞬间吞噬他。 就在这时,张良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九公子,”他看向韩非,眼中光芒流转,“方才我们皆被‘国礼为兵’的宏大与危机所慑,却忽略了一个最直接的、或许也是十四公子早就为我们预留的……‘锚点’。” “锚点?”韩非蹙眉。 “正是。”张良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只韩沥赠予他的青瓷茶杯,此刻正静静立在一旁,釉色温润,“青瓷一事,始于十四公子献瓷于九公子你。而后,他又托红莲公主转赠了一套于我。这两套瓷器,皆出自‘幻梦’最初、也最成熟的那批窑口,由十四公子亲自督造,可谓目前世上最精良的青瓷典范。” 韩非的眼中骤然亮起光芒,他明白了! “子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良接过话头,语速平稳却有力,“在夜幕那急功近利、不惜毁窑的三窑试烧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由十四公子完全掌控的、真正的‘青瓷’标准。而这个标准,目前只存在于三个地方:九公子你的府上,我的书房,以及……” 他与韩非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 “红莲公主的寝宫。” 紫女也瞬间明悟:“十四公子,绝不会只准备这三套!他既然要以此物谋国,那么最关键的那个人那里……” “父王!”韩非脱口而出,一股混合着庆幸与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沥弟一定会为父王准备一套!而且一定是最精良、最完美的一套!作为他‘献瓷’计划真正的核心!” “不止。”卫庄的声音再次从阴影中传来,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锐利,“如果我是他,我会在交出配方、被迫与夜幕对赌的同时,亲手烧制一套‘无可挑剔’的精品。这套精品不会进入任何交易,而是作为‘种子’,作为‘标准’,作为……最后的护身符。” 他看向韩非:“你弟弟比你们想象的更清醒。他早就料到了夜幕的贪婪与短视会毁掉这件器物作为‘国礼’的纯粹性。所以,他必须保留一个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纯净的‘源头’。这个源头,就是他未来与夜幕周旋,乃至在必要时……重新夺回话语权的资本。” 韩非感到一阵电流般的震颤掠过脊背。 是了!这才是沥弟! 他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在交出配方的同时,一定保留了什么。不是技术细节——那瞒不过翡翠虎麾下那些老辣的匠人——而是标准,是品位,是那种只有亲手触碰泥胚、感受窑火、领悟器物神韵才能赋予的……“魂”。 “所以,”韩非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破坏那三窑试烧——那只会害死沥弟。而是要去帮助他,巩固这个‘源头’,这个‘标准’!” “如何巩固?”紫女问。 韩非的大脑飞速运转,昨夜山顶的对话、弟弟泪眼中的决绝、那“幻梦”之名背后的悲怆与执着……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我们要帮他,将这套‘源头’之瓷,送到它最该去的地方——父王的面前!”韩非斩钉截铁,“而且,必须快!必须在夜幕那粗制滥造的三窑出窑之前,更要在姬无夜和翡翠虎想到用劣质瓷器去糊弄父王之前!” “理由呢?”卫庄问得直接,“韩王为何要接受一个‘傻公子’的献礼?尤其是在姬无夜已经宣称要为国试制‘重器’的当口?” 张良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理由可以很纯粹——孝心。十四公子钻研匠作,偶得妙品,感念父王恩德,特精制一套,恳请兄长代为敬献,以表拳拳之心。此乃人伦常情,纵是姬无夜,也难公开阻拦。更何况……” 他看向韩非,眼中闪过一丝默契:“九公子新掌司寇,破获大案,正需一件既能彰显王室和睦、又不涉朝争的‘雅事’来稍稍冲淡近日的肃杀之气。代弟献瓷,再合适不过。” 韩非重重点头:“正是!而且,我们要大张旗鼓地献!要让新郑所有人都知道,十四公子韩沥,烧出了堪比美玉的瓷器,并将其作为孝心之礼,献给了韩王!我们要在夜幕那功利的三窑出窑之前,先在父王心中,在韩国朝野心中,种下‘青瓷=韩沥=精雅孝心’的印象!” “届时,”张良续道,“即便日后夜幕献上十倍百倍之瓷,在韩王眼中,或许也只是‘效仿之作’、‘量产之物’,其珍稀与心意,远不及十四公子这‘源头’一套。十四公子在韩王心中的地位,将因此稳固。而这,或许能成为他未来对抗夜幕过度索求时,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计划并不复杂,却直指人心与名分的要害。 紫女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韩非和张良,不得不承认这二人的组合,在把握人性与规则缝隙方面,确实有着惊人的天赋。 “但,”卫庄再次开口,如一盆冰水,让热烈的气氛稍降,“这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韩王是否会欣赏?是否会因此对韩沥另眼相看?甚至,韩沥本人是否已经准备好了这样一套瓷器?他是否愿意在此刻将其献出,卷入这风暴中心?”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却每一个都至关重要。 韩非沉默了。他了解父王,那个沉迷享乐又极度多疑的君王,一件瓷器真的能打动他吗?或许会一时欣喜,但转眼即忘。而沥弟……昨夜他那番“醉话”,分明是想远离旋涡中心,自己这样做,岂不是将他推向了台前? “卫庄兄所言甚是,此计有风险。”张良坦然承认,“但风险之中,亦藏生机。此举首要目的,并非真能以此获得韩王长久眷顾,而是抢占名分与先机。将‘青瓷’与‘十四公子韩沥’绑定,刻入王室与朝野的认知。此举或许无法立刻带来实质保护,但它是一颗种子。在未来的风暴中,这颗种子可能发芽,成为十四公子立足的根基之一。” 他顿了顿,看向韩非,语气深沉:“至于十四公子是否愿意……九公子,昨夜十四公子痛哭陈词,言其道路是‘织网’,是‘为生民立命’。他将那套青瓷赠予你、赠予红莲公主、赠予我,难道仅仅是因为私交吗?” 韩非浑身一震。 是了!沥弟赠瓷,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布局!他在告诉所有收到瓷器的人:此物之妙,关乎未来。他在用瓷器编织一张属于他自己的、跨越派系的关系网!而他韩非,正是这张网上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献瓷于父王,或许本就是沥弟计划中的一步,只是时机未到,或是缺少一个合适的推动者。 而现在,流沙可以成为这个推动者。 “我……我会去找沥弟谈。”韩非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恢复了力量,“但我需要先确认,他是否已经准备好了这套‘源头之瓷’。紫女姑娘,可能探知?” 紫女沉吟片刻:“‘幻梦’核心工坊的动向,极难探查,翡翠虎的守卫很严。但……若是十四公子要在自己完全掌控的私密小窑中亲手烧制,或许有机会。我需些时间。” “尽快。”韩非点头,又看向卫庄,“卫庄兄,方才你所言外部威胁,如罗网、农家等,确是我们必须警惕的远患。但眼前这‘三窑试烧’,亦是近忧。除了献瓷固本之外,流沙是否应对此有所监控?” 卫庄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自然要监控。但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看清三件事。” “其一,看清夜幕的真实技术能力。他们能烧出什么水准的东西,决定了‘青瓷国策’未来的底线有多低。” “其二,看清是否有‘外人’在窥探。姬无夜的大张旗鼓,就像举着火把在黑暗森林中行走,最容易引来猎食者。我们需要知道,有哪些‘眼睛’已经盯上了这座窑厂。” “其三,”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寒意,“看清韩沥的‘幻梦’匠人在其中的处境与作用。他们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他们是否在暗中保留或传递什么?这些人,或许是未来我们与韩沥之间,除了血缘之外,另一条可能的连接线。” 韩非深吸一口气,卫庄的思虑总是如此冰冷而周全,将情感因素剥离,只留下最有效的行动路径。 “如此,我们便分头行动。”韩非总结道,领袖的气质开始在他身上凝聚,“子房,劳你与红莲公主沟通,了解十四公子近日是否有献礼于父王的意向或准备,并委婉传达我们的建议——当然,要以红莲能够接受且不惹怀疑的方式。” 张良颔首:“良明白。” “紫女姑娘,”韩非转向她,“监控窑厂、探查‘源头之瓷’、以及留意是否有外部势力渗透迹象,这三件事,皆需倚仗你的情报网络。尤其是外部势力,若有蛛丝马迹,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卫庄兄与我。” 紫女盈盈一礼:“紫兰轩自当尽力。” “卫庄兄,”韩非最后看向阴影中的白发剑客,语气郑重,“外部威胁的评估与应对策略,便拜托你了。另外,若紫女姑娘处有异动消息,可能需要你亲自出手确认或……处置。” 卫庄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姿态已然表明,他接下了这份职责。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中天,炽烈明亮,透过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也照亮了空气中无所遁形的微尘。 流沙的第一次正式决策,就在这光明与阴影交织的房间里完成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宣告,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以及一份份沉重而具体的任务。 韩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新郑城连绵的屋舍,远处宫阙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流沙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理想。 它开始伸出触角,尝试在这座腐朽而危险的巨兽躯体上,落下第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的名字,叫“青瓷”。 而执棋的手,既要稳住棋盘,又要防备暗处的抢夺,更要不伤及那枚孤独地、在泥泞中试图扎根的种子——他的弟弟,韩沥。 路,还很长。 风暴,已在酝酿。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走了。 第27章 请监 新郑的秋日,天高云淡。 韩沥位于城西的宅邸并不显赫,甚至有些过分简朴。若非门口挂着象征宗室子弟的特定纹饰,看起来与寻常富户的院落并无不同。但今日,这宅邸周围的气氛却微妙得紧。 几拨人。 明处,韩非只带了两个司寇府的随从,提着几盒时令果品,站在正门前。暗处,至少有三方眼线——翡翠虎麾下商铺的伙计在斜对面茶摊“歇脚”;大将军府两个扮作货郎的探子在街角徘徊;更远处,紫兰轩临街的雅阁窗户开着一道缝。 所有人都看着韩非扣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正是韩重。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规矩地行礼:“九公子,我家公子已在正厅等候。” 韩非点头,踏入宅门。 宅内果然与外界传闻的“痴傻公子”居所不符。没有奇花异草、没有珍玩摆设,庭院干净整洁,墙角堆着些陶土、木料和半成品的瓷胚,反倒像个大号的作坊前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韩沥就站在正厅门前,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搭配——内里是墨青色暗金纹深衣,外罩半旧麻布大氅,袖口依稀可见没拍净的灰渍。他看到韩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笑容。 “九哥,稀客。” 韩非也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庭院那几个看似无意劳作、实则身形凝练的仆役,话里有话:“沥弟这宅子,看着清静,人气倒是不寡。” 两人入厅,韩重奉上粗茶,便退至厅外,与韩非带来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守在门口,隔开了内外。厅内再无旁人。 茶是寻常的茶,汤色浑浊。 韩非没碰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兄长的关切,眼底却是冰冷的审视:“我原以为,此刻来见你,至少要费些周折,或是被几双‘眼睛’挡上一挡。没想到,竟如此顺畅。”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揶揄变得锋利:“看来,我这位十四弟在夜幕里的分量,比我这做兄长想象的,要重得多啊。如此爽快见我,就不怕大将军和翡翠虎……心中不快?” 韩沥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只是借这个动作拖延时间,好让厅外可能的耳朵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韩非,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无所谓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九哥多虑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外守着的韩重隐约听见,“见自家兄长,有何不可?至于大将军和翡翠虎大掌柜嘛……”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轻描淡写:“我跟你谈完,回头写一份今日你我对话的纪要,遣人送去大将军府一份,再抄送翡翠虎大掌柜一份,也就是了。” 韩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设想过弟弟的各种反应——谨慎推诿、暗示风险、甚至暗中传递消息……却万万没想到,是如此直接、如此……坦荡的“出卖”。 “你……”韩非怔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沥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将你我私下对话,记录呈送姬无夜?” “有何不可?”韩沥反问,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作伪或玩笑的意味,“九哥是司寇,我是王室公子,又是为夜幕打理产业的管事。兄长来访,过问弟弟近况,闲谈家常,偶有抱怨牢骚,皆是人之常情。将这些如实记录上报,正说明我韩沥心中坦荡,无事不可对人言,尤其不可对大将军言。” 他看着韩非眼中翻涌的震惊与不解,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有一种将惊世骇俗之事视为理所当然的冷酷。 “况且,”他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茶碗沿口画着圈,“我若不上报,大将军反而会疑心。我报了,他看了,信或不信,都在他。但他至少知道,我韩沥,愿意把自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韩非倒吸一口凉气。他迅速理解了这背后的逻辑——主动将自己置于监控之下,以换取表面的信任和行动的空间。这是把双刃剑,玩的是人心与规则的缝隙。 “可是,”韩非眉头紧锁,“姬无夜生性多疑,你送去的‘对话纪要’,他岂会全信?他若怀疑你伪造、删减,又当如何?” 韩沥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回答: “他若怀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派个人来。派个他绝对信任的、眼睛尖耳朵灵的人,常驻我身边,做我的‘记事掾史’也好,‘贴身护卫’也罢。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让他看,让他听,让他记。然后,由他直接报给大将军,岂不比我自己写的纪要,更让大将军放心?”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韩非彻底愣住了。他死死盯着弟弟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心疼?有。弟弟这是将自己完全变成了透明人,生活在全天候的监视之下。 但紧随心疼之后涌上的,是一股冰凉的、近乎颤栗的钦佩与警觉。 这哪里是无奈妥协?这分明是……请君入瓮,反客为主! 韩非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他瞬间想通了韩沥此举可能带来的三重效果: 其一,保护。 一个明晃晃的、来自姬无夜核心(百鸟)的监视者,本身就是一块“夜幕禁脔”的招牌。任何外部势力——罗网、农家,乃至其他敌国细作——想要动韩沥,都不得不先考虑如何绕过这块招牌。这等于为韩沥套上了一层姬无夜亲自颁发的护身符。 其二,削弱。 百鸟是姬无夜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匕首。抽调其中一员长期派驻,等于生生掰断了匕首的一个尖齿。这对夜幕的整体行动能力,是一种隐形的削弱。而对自己 初建的流沙而言,敌人的任何削弱,都是利好。 其三,控制。 一个固定的、明处的监视者,远比无数隐藏的暗线更容易应付。你可以观察他,揣摩他,甚至……有限度地影响他。黑暗中的箭矢可怕,但摆在桌上的匕首,至少你知道它在哪里。 一石三鸟。不,或许还有第四鸟——向翡翠虎进一步表明“无害”与“依赖”,巩固自己作为“不可或缺工具”的地位。 “你……”韩非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韩沥,眼神复杂无比,“你竟能想到这一步……竟敢走到这一步。” 韩沥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深潭般的平静。“局势如此,总要找个法子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有用些。” 韩非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忽然问:“那你觉得,姬无夜会派人吗?会派什么样的人?” “会。”韩沥笃定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他多疑,又自负。我给了他这个显示权威和控制力的机会,他不会不用。至于派谁……”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墨鸦、白凤那样的大人物,他舍不得,也不会让其远离中枢。多半是个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但在百鸟内部不算最顶尖战力的中坚角色。谁来都行,来了就行。” “来了就行……”韩非重复着这句话,品味着其中的深意——重点不是监视者是谁,而是“监视”这个行为本身被确立,以及随之而来的规则改变。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悲凉。兄弟相见,本该是温情时刻,却成了算计与反算计的战场。但他也明白,正是这种冰冷的算计,或许才是此刻最能保护彼此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转换心情,换了个话题,语气故意轻松了些:“说起来,我听闻你麾下产业,统合了个名号,叫‘幻梦’?倒有几分江湖组织的意思了。” 韩沥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随即失笑:“组织?九哥说笑了。‘幻梦’不过是个商号名称,方便记账管理罢了。下辖农场、养殖场、各类工坊,都是纯然的生产之所,服务于商品制造与流通,与江湖、朝堂的‘组织’二字,毫不相干。”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以免兄长误解:“若真要说‘组织’……那得是有了明确对抗性目标,需要建立武装保卫和情报刺探力量时,才谈得上。比如,设‘集团保卫处’,下辖安保大队专司护卫,情报处理大队专司信息甄别。” 韩非心中一动,追问:“那你为何不设?” “因为不需要,也不能。”韩沥回答得很干脆,“一则,我受夜幕‘保护’,私设武装,形同谋逆,自寻死路。二则,目前并无此等迫切需求。”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不过……若百鸟真的派了人来‘常驻’,或许可以借此为由,申请设立一个小的‘内务稽查处’,名义上配合监视者工作,防范内部泄密或外部侵扰。但那也是后话了,且性质截然不同。” 集团保卫处……内务稽查处…… 韩非听着这几个平淡无奇的名词,心头却骤然掠过一丝寒意。 他再次审视眼前的弟弟。这个看起来只关心泥巴炉火、米价肉价的弟弟,随口谈论的,却是建制、分工、功能性组织的雏形。他有人(大量依附于产业的工匠、农户、仆役),有持续的财力,甚至有潜在的兵器制造来源(铁器坊)! 他现在没有武装,是因为他选择不建,因为建了就是死路一条。但如果……如果有一天,夜幕崩塌,或者外部压力大到必须自保,或者……他韩沥自己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呢? “幻梦”这摊看似无害的产业,是否会瞬间蜕变为一个拥有严密组织、自给自足经济、甚至潜在武力的……非官方势力? 这个念头让韩非背脊发凉。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趁势而起的豪强,想起了盗跖……不,韩沥的视野和格局,远非盗跖可比。他若真有心,织造的将是一张何等庞大而坚韧的网? 韩沥似乎察觉到了兄长瞬间的失神和眼中掠过的惊悸,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又喝了口茶,将话题拉回现实:“九哥今日来访,不会只为闲谈‘幻梦’之名吧?可是为青瓷之事?” 韩非猛地回神,将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联想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眼前有更迫切的危机。 “是。”他收敛心神,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我听闻,姬无夜和翡翠虎已强占窑厂,开始了三窑试烧。你当初献瓷时所言的‘国礼为兵’之策,如今操于彼等之手,恐成祸国之源。我与几位朋友商议,觉得或可……” 他压低声音,迅速将“献源头之瓷于韩王,抢占名分先机”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 韩沥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平稳。待韩非说完,他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目光灼灼、仿佛已握住破局关键的兄长,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些许错愕、一丝疲惫,以及更多近乎释然的无奈。 “九哥,”韩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们……流沙的诸位,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深不可测了点儿?” 第28章 泥沼上的论剑 听到韩沥的问题,韩非不由得一愣,下意识道:“难道不是?沥弟你心思缜密,布局深远,那‘国礼为兵’之策,便非常人所能想见。主动求监,更是……” 韩沥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因为我本来就这么厉害?不,九哥,我觉得你们是把我……想得太‘聪明’了。不是智慧的‘智’,是那种算无遗策、一步十算的‘聪明’。”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眼中仍未散去的锐利与期许,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绢帛纸。 他将绢帛纸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缓缓展开。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份格式标准的“觐见申请表”。申请人是“公子沥”,事由是“敬献孝礼,叩问圣安”。下面有几处批注和朱印,最新的一个批复日期是……昨天。而排定的觐见时间,是明天下午。 韩非的目光凝固在日期上。 他的大脑迅速计算——从韩沥见自己那那夜,紧接着大将军府屈膝捧盏、达成协议算起,到今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也就是说,他这位十四弟,在交出配方、身处险境的当天或次日,就已经按最正规、最无可指责的程序,向父王的宫闱递交了这份“献礼”申请。 然后,这份申请在庞大的宫廷官僚系统中,排队、流转、等待批复……排了四天,才终于获得一个“明天下午”的机会。 而这,还是在他韩非刚刚听闻夜幕“三窑连烧”已经开始的此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诞、冰凉和窒息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韩非。 “四……四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有点走调,“你从那天起就开始申请,排到现在……才轮到明天?!” 而实际上,真要这样排班,以父王的精力,恐怕得……后天了! 父王……是有多不待见这个儿子?或者说,那深宫中的程序,是有多迟缓、多厚重、多……不在乎? 韩沥平静地点了点头,手指点在那排期上:“这还是加急了的。若非我顶着‘公子’名号,又恰好逢着月末觐见名录调整的空隙,按常规,排到旬日之后也是常事。”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韩非,“也就是说,从申请到真正捧着东西站到父王面前,我最少需要……近六天。” 六天。 夜幕的三窑连烧,一窑周期不过五到七日。等韩沥终于见到韩王时,姬无夜和翡翠虎的第一批试验品,恐怕已经出窑了。 韩非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方才自己与张良、紫女、卫庄推演的那番“抢占先机”、“献瓷固本”的精密谋划,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可笑。 像一群绝世剑客在华山之巅论剑,招式精妙,气贯长虹,却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华山,其实是一片深不见底、行动迟缓的泥沼。你的剑再快,泥沼不在乎。 “那……那若是让夜幕的第一窑,抢在你觐见之前就烧出东西,甚至送到父王眼前呢?”韩非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追问,试图抓住计划的最后一环,“你的孝心,你的‘源头’,岂不就被糟蹋了?先入为主,劣币驱逐良币啊!” “糟蹋?”韩沥重复了这个词,忽然笑了。那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看透了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异常释然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韩非,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九哥,红莲公主,是否每日都会去后宫向父王请安?” “自然。”韩非下意识点头,红莲受宠,每日问安是常例。 “那她得了我那套青瓷茶具后,”韩沥慢悠悠地说,“以她的性子,会不会在父王面前……炫耀把玩一番?” 韩非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会!当然会!红莲得了那般新奇精美的物件,怎么可能不向最疼爱她的父王展示?说不定父王早已见过,甚至把玩过那套青瓷了! 所以……“抢占先机”?“父王心中的第一印象”? 这些他们煞费苦心谋划的东西,可能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由红莲无心之中,完成了初步的“铺垫”。 看着兄长脸上那混合着恍然、窘迫和一丝茫然的表情,韩沥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是彻底的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九哥,还有卫庄先生、子房、紫女姑娘……你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太‘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些朴素的陶土胚,仿佛在看着自己计划的本质。 “青瓷作为‘国礼’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绕过夜幕,也没指望能一蹴而就。它必须、也只能经过夜幕这一关。” “为什么?”韩非忍不住问。 “因为量。”韩沥收回目光,眼神锐利了一瞬,“再好的东西,孤芳自赏,毫无意义。‘国礼’要形成影响力,第一步不是‘精’,而是‘有’!要有足够的数量,能流出去,能出现在各国权贵的案头、宴席上,哪怕最初只是作为‘新奇玩物’或‘奢侈日用品’。” 他手指在案几上虚划:“我的设想是,先用精品打开局面,建立口碑和神秘感。然后,借夜幕贪婪扩张之心,让它迅速铺量,甚至不惜降低些品质,先成为他们敛财的‘日消品’。当七国市场习惯了这种器物的存在,当它不再那么‘稀有’时……才是我们回过头来,重新强调其工艺、文化、乃至‘韩国正统’内涵,将它从‘日消品’重新拉升为‘精品’乃至‘礼器’的时候。” 韩沥看向已经听呆了的韩非,疲惫地笑了笑:“所以,夜幕现在急吼吼地三窑连烧,拼命想量产赚钱……从长远看,未必是坏事。他们是在帮我完成计划中最吃力不讨好的第一步——野蛮铺货。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他们别把东西做得太烂,烂到砸了‘青瓷’最基本的牌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而我们要保住的‘源头’和‘标准’,作用不在于‘抢先’,而在于‘定调’。是告诉所有人,什么样的青瓷,才是真正的‘韩国造’,才是值得追捧的标杆。它是锚,定在海底,任凭水面货船如何杂乱,它始终在那里,丈量着深度。”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韩非坐在那里,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强烈的、无地自容的窘迫。 什么叫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他们四个聪明人,在亮堂的房间里,围绕着“青瓷”这颗棋子,推演了无数种惊心动魄的攻防、博弈、先手后手……却完全没去计算,这颗棋子要移动一步,需要推开多少名为‘官僚惯性’和‘君主忽视’的沉重幕布。 他们算计人心、算计利益、算计天下大势,却独独忘了算计这庞大王国机器本身那令人绝望的迟钝。 他想起了自己这司寇之位是怎么来的——不是按部就班地升迁,不是得到父王赏识,而是利用鬼兵案,在张开地与姬无夜的夹缝中,以近乎“江湖手段”强行攫取! 他处江湖之远,不正是因为早已对这庙堂的僵死现状深恶痛绝吗?为何在谋划时,又不自觉地陷入了“庙堂逻辑”? 卫庄的高效、紫女的灵通、张良的机变,让他几乎忘了,他所属的“韩国”,其正常的运作速度是何等的缓慢,何等的……漠视个体。 看着弟弟平静无波的脸,韩非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韩沥所有的“深不可测”,并非来自多么奇诡的谋略,而是来自对这份“迟钝”和“忽视”最长久、最深刻的体验与接纳,并在其中找到了近乎悲壮的耕耘方式。 “所以……”韩非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现在,只能等?” “等夜幕的第一窑结果。”韩沥点头,神情重新变得务实,“最大的变数,不是他们抢不抢先,而是他们……能不能烧出来。” “我的配方是真的,在我自己的窑里,有我的手法、我的窑工、我的火候,万无一失。但换到别人的窑,用别人的匠人,急火猛攻……”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烧瓷是‘土与火的艺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果……烧不好呢?”韩非问。 韩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将各种可能嚼碎了吞下:“那我就要亲自去做技术指导。这是口头契约里写明的,也是翡翠虎会提出的要求。我这个集团的契约必须白纸黑字,但对我个人而言,口头契约也必须遵守。”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然,指导不成,或者效果不佳,赔偿是免不了的。姬无夜和翡翠虎投入了真金白银和一个抢来的大窑,绝不会做亏本买卖。我已经做好了赔偿的准备。” 韩非看着弟弟。此刻的韩沥,身上没有了献瓷时的深沉,没有了大将军府的隐忍,没有了山顶“醉话”的悲愤,甚至没有刚才剖析计划时的疲惫释然。 只剩下一种认清了所有规则、计算了所有代价、并坦然准备支付一切的……平静。 他先前那些“保护弟弟”、“为他谋划”的心思,在此刻的韩沥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多余。 他的弟弟,早已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最泥泞、最现实、也最需要耐力的战场,并且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战法和承受损失的准备。 流沙能提供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雪中送炭的“拯救”,而是在他需要发起冲锋或面临围剿时,从侧翼给予的、一次精准而强大的火力支援。 想通了这一点,韩非心中那团因计划受挫而产生的郁结之气,忽然散去了不少。 窘迫依旧,但多了敬佩与明悟。 他深吸一口气,也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谋士的锐气,多了些兄长的温暖与自嘲。 “看来,是为兄……和我的朋友们,自作聪明了。”他摇摇头,指了指那份觐见表,“既然如此,这‘源头之瓷’,还是按你自己的步调来送。需要我们做什么吗?比如……让红莲再帮你‘敲敲边鼓’?” 韩沥也笑了,这次是带着些许暖意的笑:“阿姊那边,顺其自然就好。太过刻意,反而不美。不过……” “你说……罗网,或者其他诸子百家的力量可能会看上我的青瓷?” 这个诡异的问题,问得韩非一怔。 第29章 漏舟之悟 “罗网?诸子百家?”韩非下意识坐直了些,眉头微蹙,“是卫庄兄的分析。他认为,青瓷所代表的巨利与潜在的战略价值,不可能不引起那些庞然大物的注意。罗网对六国人才技术的搜罗与破坏,从不手软。而姬无夜大张旗鼓地试烧,无异于举着火把在黑暗森林里行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卫庄兄判断,罗网……或许已经动身了。这不是猜测,是基于他们对秦国有用之物一贯效率的推断。” “巨利……”韩沥指节轻轻叩击着粗糙的桌面,若有所思,“在它真正能作为‘国礼’形成足够数量与影响之前,罗网会为了一项奢侈品、一门赚钱的生意,就出动真正顶尖的力量吗?” “会。”韩非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中是看透利益本质的冷光,“因为我看到了其中的巨利,卫庄兄也看到了,姬无夜和翡翠虎更是为此不惜强取豪夺。 那么,我们就绝不能假设,以吞噬天下为志的罗网,会看不到,会不感兴趣。只要有利可图,且利足够大,对他们而言,就没有‘小事’。” 韩沥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逻辑。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却让韩非感到一丝异样。 “那么,诸子百家呢?”韩沥的目光投向韩非,清澈见底,“卫庄先生,应该也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员吧?” 韩非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弟弟问话的轨迹,但仍顺着回答道:“是。他是纵横家,鬼谷派的当代传人。” “纵横家……”韩沥轻声重复,随即话锋转向韩非自己,“那九哥你呢?你师从荀子大师,算是儒家门人,还是……自成一派?” 这个问题让韩非怔了怔。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老师学问通天,于我如高山仰止。但我所学所思,终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儒门于我,是渊源,是基石,却非藩篱。若硬要说,算是……以法为骨,融汇百家,自求一道吧。” “所以,九哥你和卫庄先生,还有张良先生,其实都带着诸子百家的烙印,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这青瓷。”韩沥总结道,然后再次追问,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确的探究,“那么,依九哥你看,除纵横、法家之外,其他诸子百家,会对青瓷感兴趣吗?为何?” 韩非虽然不解弟弟为何执着于此,但还是梳理思路,给出了严谨的分析: “农家十万之众,扎根田亩,他们对任何能提升产出、优化物用的‘术’,都有天生的嗅觉。青瓷背后的选土、控温乃至工坊管理,在他们看来,皆是贴近‘地力’与‘人工’的学问。 墨家崇尚巧工,非攻却重守御,青瓷的釉面坚洁,其工坊的井然有序,未必不能引起他们对材料与组织的思考。 至于儒、道……或许视其为‘奇技淫巧’,但若此‘巧’能聚巨富、移风易俗、乃至触及你所说的‘物欲礼法’,他们便不能无视。或欲批判其‘乱礼’,或想探究其‘近道’。关注,未必为得利,亦可为‘正名’或‘解惑’。” 他看向韩沥:“总而言之,巨利动其心,奇技引其究,新象招其审。青瓷三者俱全,故而卫庄兄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百家之中,必有目光已至。” “明白了。”韩沥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案上,姿态从刚才的放松闲聊,转向了务实的商讨。 “九哥,如果你真想帮忙,我倒有个设想。或许……能在三窑结果都不尽人意时,让我不需要赔偿太多,只需履行调整技术的核心义务即可。” 韩非精神一振:“哦?沥弟请讲。” 然而,韩沥没有立刻说出计划,而是先抛出了两个前置问题,语气异常认真: “第一,这个设想,不需要动用你们新建的流沙组织本就不算深厚的人脉去联系谁、说服谁。我担心……有些人脉情分,用一次便薄一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消耗。”他坦诚了自己的顾虑,这是一种技术官僚对“资源耐久度”的本能珍惜。 “第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韩沥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份口头对赌协议,夜幕付出了真金白银,强占窑厂也欠下了人情债。我厌恶他们的手段,但无法否认这些是‘投入’。若真失败,于情于理,我都应承担部分代价。 我不想,也不能完全抹去这笔债。否则,我与那些只知利用规则逃避责任之人,有何区别?我的‘幻梦’,是想在旧泥潭里试试种新东西,若我自己先污了根,梦也不必做了。” 他直视韩非,问出了那个核心的、关乎原则的问题:“所以,九哥,基于这两点——不想滥用人脉,又必须承认并部分承担失败代价——你觉得,我这个计划,还应不应该找你帮忙?” 韩非彻底听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战术求助,这是一道关于合作边界、道德底线与资源伦理的考题。弟弟在问他:流沙的援助,是否愿意且能够在这种“有限度、讲原则”的框架下进行? 他无法立刻回答。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价值观,更关乎流沙这个新生组织的行动哲学。尤其是人脉动用,紫女和卫庄或许有不同考量。而他韩非自己的人脉……他暗自苦笑,有些确实不便轻易动用。 沉吟良久,韩非才慎重开口:“沥弟,你这两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为兄此刻,无法替你作答。这关乎做人做事的原则,也关乎我们流沙行事的分寸。或许,我们需要在内部达成协议后再回答你。”他目光诚恳,“但无论如何,请先告诉我你的计划。知其全貌,方能权衡。” 韩沥点了点头,对兄长的谨慎表示理解。他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 “计划其实很简单。不需要你们去联系任何一家,只需要……让新郑的暗流里,多飘起几缕‘风声’。” “风声?”韩非挑眉。 “嗯。”韩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工艺流程,“让夜幕的人,‘偶然’察觉到,似乎有来历不明、身手矫健的陌生面孔,在城西工坊区和那座被占的窑厂外围,若有若无地徘徊观察。让市井间,多几句分不清源头的窃窃私语——”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不需要坐实,只需要痕迹,只需要让姬无夜和翡翠虎感觉到,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可能更凶悍的‘买家’或‘竞争者’,正在黑暗中打量着这件宝贝,甚至……打量着宝贝现在的‘持有人’。” 韩非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瞬间把握住了这个计划的精髓:制造稀缺性的恐慌,引入虚拟的竞争者,从而抬高韩沥作为“技术持有者”的博弈筹码。 一旦夜幕相信有外部强大势力觊觎,他们在处理“失败赔偿”时,就不得不考虑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把韩沥逼得太狠,让他离心离德,会不会反而把他推向了敌人? 届时,他们可能更倾向于用相对“温和”的条件绑住他,而不是杀鸡取卵。 “妙!”韩非忍不住低赞一声,心里想到:虚实相间,攻心为上。而且确实……几乎不消耗我们什么核心资源。 紫女姑娘散布消息是拿手好戏,卫庄兄和子房对诸子百家的了解,足以让那些‘风声’听起来像模像样。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成本极低,潜在收益却可能很大。但旋即,他作为战略家的谨慎又抬了头,提出了那个必然的顾虑: “只是,沥弟,假戏可能引来真看客。我们若刻意营造罗网、百家关注的迹象,万一……万一真的把罗网这头恶狼提前引来了呢?那时,你的处境岂非更加危险?” 这是阳谋最大的风险——自我实现的预言。 然而,面对兄长这合情合理的担忧,韩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韩非的预料。 他没有紧张,没有沉思,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仿佛韩非问了一个类似于“水为何往下流”这样不言自明的问题。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极致、也因此锋利到极致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韩非所有复杂推演瞬间僵住的回答: “哦,那个啊。”韩沥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罗网真想拿到配方细节的话,他们从我手上拿到配方的速度,比他们直接去接触夜幕简单多了。” 话音落下。 厅堂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市井喧嚣。 韩非脸上所有的表情——赞赏、谨慎、谋算、担忧——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张着嘴,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每个字都听清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组装出它们所描绘的那个、简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图景。 他所有的战略推演,对风险收益的精密计算,对“引狼入室”的深切担忧……在这一句比英剧台词更简短直接的现实解构面前,忽然显得如此……多余,甚至有些滑稽。 “你……你说什么,沥弟?!”韩非整个人都失去语言逻辑能力了。 “我说,罗网也好,诸子百家也罢,想要拿到什么技术,不用花心机,就在我的档案柜上拿就好了。”韩沥的话就像吃饭喝水般简单,“我告诉你个秘密——我韩沥的幻梦团队收人从不做背调——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韩沥甚至着重声明:“是任何人。” 就像一群人在精心设计防洪堤坝的弧度与建材时,有人走过来,指了指脚下早已千疮百孔、蚁穴遍布的地基,说: “那个,水好像是从这儿漏的。” 韩非,彻底傻眼了。 第30章 清醒的绝望与温热的剑锋 韩非脸上的所有表情——震惊、困惑、试图理解的努力——最终都凝固成一种近乎空白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在弟弟那平静如深潭的绝望面前,都轻飘飘地失去了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间充满泥土气息的厅堂,比姬无夜的大将军府更让他感到窒息。 “…沥弟,保重。”最终,他只干涩地吐出这四个字,近乎仓促地起身,拱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第一次在韩沥眼中显出了一丝…踉跄。 直到韩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韩沥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用于应对兄长的平静面具,才如同风化的陶片般,寸寸剥落。 他缓缓走到院中,手指拂过那些等待阴干的粗糙泥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很感激九哥。 感激他为自己那“青瓷国策”如此兴师动众地推演、谋划,感激流沙众人为此耗费的心力。 这证明,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韩国思考一个“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在韩沥眼中,早已是海市蜃楼。 但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最忠诚的韩重。 他交出的不仅仅是一个配方,一个计划。 他交出的,是一个明知来不及实现的梦。 “国礼为兵”? 以文化经济捆绑他国,重塑韩国影响力? 这是一个多么精美、多么值得奋斗的蓝图啊。 但遗憾地是,它至少需要至少五年铺垫,十年方能初见成效。 甚至更遗憾的是,等秦朝建立的时候,它的风气和时间,也不支持这个理论上很好的计划完成足够的发育时间——真要执行时,估计得汉朝了。 而韩国现在……真的还有十年吗? 所以,谜底从一开始就写在谜面上——幻梦。这整个计划,就是他“幻梦”之名最残酷的注脚。 它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成功,而是在终点到来之前,给韩国、给父王、给九哥、给红莲……给所有还在乎这片土地的人,一个可以为之努力、并因此怀抱一丝希望的理由。 在注定到来的灭国时刻,九哥或许已为理想殉道,但其他人……他们会遗憾“天不假年”,会叹息“功败垂成”,在悲愤中保留一份尊严。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为之奋斗的,是一个播种时就知道等不到收获的季节。 这样,绝望会不会来得……稍微缓一点?痛苦会不会,掺杂一丝壮烈,而非全是泥泞的耻辱? 韩沥抬起头,望向新郑宫阙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彻底的寂然。 那是一种将终极真相埋入心底,然后继续低头,为自己编织的梦境去搬运砖石的……绝对的清醒,与绝对的悲悯。 “韩重,”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明日觐见的礼单,再核对一遍。 还有,让窑上把‘玄鸟纹’的试烧胚,再精磨一遍。” 梦虽虚幻,织梦的过程,却必须实实在在,一丝不苟。 这是他仅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与温柔。 等到韩非回到紫兰轩时,已经入夜了。 铜漏的水滴声在密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时间的钉子,敲进凝滞的空气里。 张良坐在案前已有半个时辰。简牍摊开着,是他的笔迹,记录着关于“青瓷可能引发的列国反应”的推演。但他的指尖停在某一行字上,再未移动。温润的眉宇间锁着一道浅痕,仿佛在试图解开一个无形的结。 紫女没有调酒。 她坐在离灯最远的角落,拿着一块素绢,反复擦拭一只玉杯。那是紫兰轩最好的杯子,通透如凝冻的秋水。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目光透过杯壁,投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深的阴影中,卫庄抱剑而立。他闭着眼,但没有人会觉得他在休息。那是一种比醒着更专注的静止——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道凝于剑尖的寒芒。整个房间的温度,因他的存在而低了三度。 门开了。 韩非走进来,没有平日推门时那声标志性的轻笑或戏谑的问候。他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略显虚浮的声响。 烛光映亮他的脸——苍白,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他径直走到案边,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不这样支撑着,他就会倒下去。 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铜漏滴水的时间。 “……我见到沥弟了。” 韩非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费力打上来的水。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换掉,但吐出来时,却只剩下更沉重的疲惫。 “我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能都错了。” “错得离谱。” 众人顿时打起精神看向了韩非。 “觐见。”韩非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四天前就递了申请,按宫里的流程,排到明天下午才能见着父王。” 他抬起眼,看向张良:“子房,我们算尽了一切先手,却忘了算一件事——这架庞大的王室机器,它运转的速度。” 张良的指尖在简牍上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苦涩的明了。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庙堂之重,在于其‘稳’,而‘稳’之代价,便是其‘慢’。十四公子……他比我们更懂这慢。” 韩非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说不出的疲惫:“还有红莲。她得了那套茶具后,早就拿去父王面前把玩炫耀过了。我们苦心孤诣想营造的‘第一印象’、‘先机’……”他摆了摆手,“不存在。早就不存在了。” 紫女擦拭玉杯的动作停了片刻。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为一丝释然的叹息:“如此说来,红莲公主倒是无心插柳,替我们完成了一着。这层‘王室女眷赏玩之物’的印象,或许比我们刻意谋划的‘公子献礼’更为自然,也更为牢固。”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哼。 “无用的情绪。”卫庄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没有起伏,“重点在后续。” 韩非撑在案几上的手,指节又白了几分。 “我今日去,原以为会受阻,或至少被几双‘眼睛’盯着。”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但很顺利。夜幕……似乎并不那么在意我见他。” 张良眉头微蹙:“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他在夜幕内部,有一定的自主权。”韩非接过话头,“或者说,夜幕高层——至少翡翠虎——认为他与我的接触,仍在可控范围内,甚至……有价值。”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惊人的部分:“沥弟说,若姬无夜因此不悦,他可主动将今日你我谈话,写成一份详尽纪要,呈送大将军府。” 紫女手中玉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声,是她指尖无意识收紧,指甲与杯壁相触。 “他接着说,”韩非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道菜谱,“若大将军仍不放心,他可主动请求,请百鸟派一员干将,常驻他身边。做他的‘记事掾史’,做他的‘贴身护卫’,随行随记,所见所闻,直接呈报。” 密室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只有铜漏的水滴声,咚,咚,咚。 “引狼入室?”紫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这是……” “这是将最危险的监视者,摆在明处当护身符。”张良轻声接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激烈的思辨光芒,“好胆魄,好算计。此举一石三鸟:示弱以固信任,透明以换安全。而更关键的是——”他看向阴影中的卫庄,“他将夜幕最精锐的‘眼睛’之一,从更广阔的战场上,定死在了他一人身边。” “此为‘钉子’之计。”张良一字一句道,“一颗钉进夜幕情报网的钉子。” 阴影里,卫庄缓缓睁开了眼睛。 烛光恰好在此刻摇曳了一下,照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欣赏的冰冷锐芒。 “他在主动为夜幕制造弱点。”卫庄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有了微妙的温度,“百鸟的人,进了他的地盘,呼吸了他的空气,看了他做的事……就不再纯粹是夜幕的刀了。” 但话题还没讲完。 韩非再度站直了身体,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他凝聚全部力气。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青瓷能烧出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姬无夜和翡翠虎强占的那座窑,正在三窑连烧。若成,一切按计划推进。若败——亲赴窑厂的技术调整就不说了,但最麻烦的是夜幕的损失是需要沥弟赔付的。” 他顿了顿:“沥弟问我,若败,我们是否可假扮诸子百家,甚至罗网,放出风声威慑夜幕,迫使他们收敛,给他争取调整技术的同时——减少赔付需要的代价呢?” 问题抛出,密室里的空气陡然变得紧绷。 “他为此困扰。”韩非补充道,声音里有复杂的情感,“他不知此举是否……道德。” “道德?” 卫庄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冰冷,直接,像一把刀劈开沉默。 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烛光照亮他冷峻如石刻的侧脸。“生存即是最大的道德。夜幕以力掠夺、强占窑厂时,可曾讲道德?翡翠虎压价三成、逼人昏厥时,道德何在?” 他走到案边,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韩非脸上:“非常之局,当用非常之策。假扮罗网风险过高,易引火烧身,弄假成真。伪装成墨家或农家中激进的‘别墨’、‘疾农’分支,最为可行。他们本就有干预他国内政、夺取技术的先例,动机充分,逻辑自洽。” “卫庄兄!” 张良的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站起身,素色的深衣在烛光下流淌着儒雅的光泽,但此刻那儒雅之下,是铮铮风骨。 “此策虽效,然则后患无穷。”张良的目光直视卫庄,毫不退让,“一则,冒充学派,若被识破,将同时得罪夜幕与彼学派,陷十四公子于两难境地,届时他将真正孤立无援。二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回荡在密室中: “流沙初立,行事当有圭臬。若我们第一次联合决策,便是‘冒充’与‘欺骗’,此例一开,我们与夜幕那些不择手段之辈,在心境上、在根源上,有何本质区别?” 他看向韩非,眼神灼灼:“九公子,我们欲以‘法’立新韩国。法之根基,在于‘信’,在于‘诚’。若奠基之石便是虚妄,大厦纵起,亦必倾覆!” 卫庄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子房,你是在用未来的理想,赌现在的生死。” “我是在用现在的选择,定义未来的我们。”张良寸步不让。 空气仿佛凝固了,法家与纵横家的理念,在此刻激烈碰撞。 “或许……”紫女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在紧绷的弦上注入一缕柔和的润滑。 她放下玉杯,走到光晕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韩非、卫庄和张良。 “我们无需‘假扮’。”她缓缓道,“只需‘引导’。” 三人看向她。 “我可将‘有神秘势力对青瓷窑厂感兴趣’的风声,通过三条以上互不关联、互不知情的渠道,悄然送入翡翠虎最倚重的几位账房和管事的耳朵里。”紫女的声音带着情报商人特有的精准与冷静,“风声里不必有具体形象,只需模糊提及‘带关中口音的外来客商’,或是‘腰间佩剑却满手老茧的农人模样汉子’在他们窑厂外围出现。剩下的事,让翡翠虎和他手下的探子自己去猜,去疑神疑鬼。” 她看向卫庄和张良:“我们播种猜疑,而非扮演角色。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会在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最恐怖的魔鬼。 这比我们扮成任何人,都更有效,也更安全。” 张良眼中亮起光芒:“此计大善!既达效果,又不落人口实,不损流沙根本!” 卫庄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行。比我的方案更……精致。” 韩非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卫庄的冷酷效率,张良的原则坚守,紫女的务实智慧。这三股力量刚才还在激烈冲撞,此刻却在紫女提出的方案上,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挺直了身体,那股支撑着他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 “……采用紫女姑娘之策。”韩非的声音恢复了沉稳,那是领袖做出决断的声音,“我们要的是效果,而非戏剧。流沙之剑,当藏于鞘中,锋锐自知,而非伪装成别家的兵器。” 他看向张良:“子房,你心思缜密,虑事长远。‘引导风声’的具体分寸、火候,由你与紫女姑娘一同把握,务求似有还无,不着痕迹,却能直达要害。” 张良郑重拱手:“良领命。” 韩非又看向紫女:“紫女姑娘,具体执行,仰仗你的情报网络。此外,一旦风声放出,密切注意是否有真正的‘别墨’或‘疾农’因此被吸引而现身。那将是我们观察诸子百家动向的重要信号。” 紫女盈盈一礼:“紫兰轩会布下三重叠网。” 最后,韩非的目光落在卫庄身上:“卫庄兄,真正的恶意者——无论是来自夜幕内部因失败而起的杀心,还是被这潭浑水引来的外界鲨鱼——皆由你裁定。你的剑,是我们应对最坏情况的底气,也是这条危险红线本身。” 卫庄抱着剑,微微颔首。无需多言。 第31章 星坠于野 韩非重新撑住案几,仿佛接下来的话抽空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 “但这一切……都引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干涩,“如果,罗网真的被引来了呢?我们假冒他们,若招来了真的,怎么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铜漏滴下了七次水。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复述了那句话: “沥弟说……罗网若真想要技术,从他手上拿,比从夜幕那里拿,简单多了。” 紫女手中的素绢,无声飘落。 张良的瞳孔,骤然收缩。 卫庄抱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说……”韩非闭上眼,像是要抵御某种荒谬感的侵袭,“他的‘幻梦’……招收人手,从不做背景调查。任何人,都可以进。” “为什么?”韩非睁开眼,眼中是彻底的茫然与震撼,“我问了他为什么。” 他复述了那段对话,关于“不设防”是为了观察社会如何反馈一项新技术,关于“千金巨利”对他个人无用,关于他希望技术扩散,吸引真正的有心人前来,共同推进。 最后,他说出了韩沥那个在夕阳下,仿佛被风吹散的、轻飘飘的疑问: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九哥,你说,为什么没有人来偷呢?’”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那问题听起来……有些失落。” 韩非的声音轻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来拜访我呢?如果我的技术,真这么重要的话?’” “‘一个都没有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 叙述结束了。 密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更彻底的寂静。 那寂静是如此沉重,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 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阴影中,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说: “他在钓鱼。” “以身为饵。” --- “钓鱼?”张良从震撼中挣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比喻,“若为钓饵,却无鱼咬钩,不外乎二因:饵不对,或……垂钓之塘,太过凶险,鱼群皆在观望。” “正是。”卫庄完全走到光下,白发在烛光下流淌着霜雪般的光泽。他的目光如鹰,扫过众人,“此塘凶险,因垂钓者本人,便是一条能搅动整池漩涡的‘怪鱼’。” 他走到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星图。 “诸子百家,耳目通天。农家十万之众扎根田亩,墨家子弟遍布城邑工坊,他们对增产之术、精巧之器,嗅觉比猎犬更敏。”卫庄的声音冷静如解剖,“然而,无一人现身。无一人接触。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夜幕阻挡。”他摇头,“蠢货的行径,挡不住真正的智者。排除。” “其二,情报未达。”他冷笑,“自欺欺人。排除。” “那么只剩其三。”卫庄的目光锐利如剑,“他们不是没来。而是来了,却选择不接触,只潜伏在侧,默默观察。” “为何?”紫女蹙眉。 “因为韩沥,与韩非你——”卫庄的目光钉在韩非脸上,“乃至那位刚刚即位、便已显露峥嵘的秦国新君嬴政一样,身负‘孛星’之格。” “孛星?”张良轻声重复,眼中闪过学识的光芒,“《春秋》有载:‘孛星现,天下变。’此星光芒四射,形如扫帚,星相家视其为除旧布新、大乱大治之兆。身负此格者,乃天地大变数,其命轨所及,能剧烈搅动周围所有人的气运轨迹。福祸难料,成败瞬转。” “不错。”卫庄点头,“面对一个主动敞开一切、目的不明、所求甚至超越巨利的‘孛星’,第一个上前接触的学派,可能得到珍宝,更可能被其命运的漩涡绞碎,数百年传承毁于一旦。诸子百家,传承为重。他们在等,等第一个‘试毒’的人,等这个变数显出更清晰的轨迹,等潮水的方向真正确定。” 韩非苦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的共鸣。 “所以,沥弟的‘幻梦’工坊,早已成了天下奇观的‘鱼缸’。”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西郊那点孤灯,“我们都在外面看着,诸子百家也在外面看着,却无人敢轻易伸手入水……生怕碰碎的,不仅是水面的倒影。” 紫女看着韩非,忽然问:“那卫庄大人,鬼谷纵横,可敢入局?” 卫庄转身,重新走向阴影。他的声音飘回来,冷漠而超然: “鬼谷,本就是执棋的孛星。” “我们看的是潮汐方向,而非一条鱼的吐息。” --- 长久的沉默在密室中弥漫。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凝滞与压抑,而像是一片被暴雨洗涤过的旷野,清冷,空旷,但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张良缓缓坐回案前,他的手轻轻拂过简牍上的字迹,那些关于列国博弈的推演,此刻显得如此……表层。 “今日,方解‘幻梦’真意。”他开口,声音清澈如溪流,冲刷着每个人心中的迷雾,“沥公子非是织就一场空梦。他是将自身,化为一面‘镜子’,一面‘砺石’。他要照出这个时代的麻木、短视与贪婪,也要磨一磨那些尚有热血、却因畏惧而迟疑的‘刀锋’。” 他看向韩非,眼中是深深的悲悯与敬意:“其心之苦,在于必须清醒地扮演‘诱饵’与‘希望’的双重幻影。他将所有残酷的真相吞下,然后为我们……端出一盘看似可以下箸的佳肴。哪怕他知道,宴席终将散场。” “九公子,”张良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们之前的谋划,是‘棋道’。我们计算得失,争夺先手,在现有的棋盘上搏杀。而沥公子的道路,是‘壤道’。他不在乎一时一子的得失,他只想改变这片土壤的质地。哪怕,只能改变方寸之地。” 紫女重新拿起那只被她擦拭得晶莹剔透的玉杯,斟满了酒。不是果酿,而是清冽的兰生酒。她将第一杯推向韩非,第二杯给张良,第三杯放在卫庄常立的阴影边缘,最后一杯留给自己。 “我不管什么星,什么命,什么道。”她举杯,目光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那是属于商人的精明,也是属于乱世幸存者的坚韧,“我只知道,这样将自己置于炉火上烤的人,要么很快化为灰烬,要么……炼出真金。”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紫兰轩的渠道,即日起调整方向。”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再费心探查谁来偷技术——他想让人偷。我们会全力警惕,谁来害他性命。他的货物通道、物资补给、人员往来,我会织入三层‘软甲’。明处一层,暗处两层。想要动他,得先问过新郑半数以上的车马行、镖局和漕帮伙计。” 韩非端起那杯酒,没有喝。他看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光泽,仿佛看到了弟弟窑火中流转的青瓷釉色。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清脆的一声“嗒”,像是为一段纷乱画下句点。 他站直了身体。疲惫依旧刻在他的眉宇间,但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从他眼底深处燃起。那不再是理想主义者灼热明亮的火焰,而是历经淬炼后,沉入寒潭底部的、冰冷的铁。 “沥弟用他的方式告诉我,”韩非的声音平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对抗夜幕,乃至对抗这看似注定的国运,仅凭高妙的剑法——” 他看向阴影中的卫庄。 “——或精密的律条——” 他看向张良。 “——甚至凭无孔不入的情报与财富——” 他看向紫女。 “——都不够。这些是利器,是盔甲,是耳目。但我们面对的,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庞大躯体。利器砍不断腐败,盔甲防不住溃烂,耳目听不到器官脏腑哀嚎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室内的窒闷。 “我们需要一种……能触摸到这片土地根基的力量。”韩非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融进风里,“一种能让最普通的人,在绝望中依然‘活下去’,并且心底还残留一丝‘想改变’的东西。沥弟在织他的梦,一个他明知会醒的梦。”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浓稠的夜色,面朝密室中三张被烛光照亮的脸。他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而我们流沙,至少要做到——” 他的目光扫过卫庄、张良、紫女,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般沉重: “让织梦的人,不会在梦醒之前,先被黑夜吞噬。” 深夜,韩非独坐幽暗密室里,外面清风徐绕,他坐在案前,身旁只有一灯如豆,微弱的火光下,让室外的树枝影子清晰映照在室内,看得让人瘆人。 但韩非却不以为意,他的目光只在案前的一个宽木匣上,木匣盖子已经移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原来这是一个剑匣,而匣中安放着一把奇剑——它通体如墨,剑身断作数截,仅凭无形的力量维系着剑形。 而韩非的手放在剑的握柄上,停了一息,再在做了一次心理准备之后,握住了这把奇剑。 随后轻轻抬起此剑,诡异的是,碎裂的剑身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形态,让韩非得以拿出宝剑。 而随着韩非将宝剑竖置在面前,一股绿色灵光开始沿着碎裂的剑身纹路扶摇直上。 而在韩非轻抚着奇剑剑身的那一刻,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影子对面,一道身影于雾气中凝结:那人玄衣蒙眼,面容破碎似嵌着金属利屑,静立如渊。 他无言,韩非亦无言。 而韩非此刻耳边依旧回想着赠剑之人的嘱托。 “每一把有故事的剑都如一首歌,随着时间的流逝,曲终人散,归于尘土。 你们的相遇是一段奇缘,你们的相处又会吟唱出怎样的一曲长歌? 这把剑,他的名字,叫做'逆鳞'。” 第32章 护身价 第二日,韩沥不出意外被召入了大将军府。 白日的府邸,少了夜宴时的笙歌奢靡,却多了几分军阵般的森严。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姬无夜那张在明暗交错中更显阴沉的脸。 韩沥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麻氅深衣,立于堂下,姿态恭敬,双手奉上一卷绢帛。 “昨日臣兄司寇韩非过府探望,闲话家常,谈及臣近日将觐见父王,敬献孝礼。兄长叮嘱,近日新郑市井似有陌生面孔打听窑厂之事,嘱臣小心。此外,皆是兄弟叙话,无关朝局。此为谈话纪要,请大将军过目。”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青瓷胚,光滑,冰凉,不留一丝可供抓握的毛刺。 姬无夜接过,粗粗一扫。正如韩沥所料,关于觐见韩王和韩非提醒的“市井传闻”被他看在眼里,前者让他冷哼一声(王室孝道,他不好公然置喙),后者则让他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有老鼠在嗅!)。 至于其余“天冷加衣”、“田庄收成”的片汤话,他直接略过。 他将绢帛随手扔在案上,目光如铁钳般攫住韩沥。“就这些?” “不敢有丝毫隐瞒。”韩沥低头。 “哼,你倒是识趣。”姬无夜身体向后靠进虎皮大椅,目光在韩沥身上来回刮擦,仿佛在掂量一块砧板上的肉。“不过,本将军总觉得,你这心里……藏的东西,比你这泥巴胚子可深得多。” 压力如山倾塌。 韩沥却在这时,顺着压力的缝隙,轻轻递出了一把看似让对方更顺手的“刀”。 “大将军明鉴。沥一介弄器匠人,所思所想无非烧好每一窑瓷,管好每一笔账。然身处漩涡,确感如履薄冰。”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为绝大将军疑虑,也为沥自身安危计……沥斗胆,请大将军恩准,派遣一位百鸟的得力干将,常驻沥之身边。” 姬无夜瞳孔微微一缩。 主动求监?他眯起眼,打量着韩沥,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傻公子”。 心安吗?自然!将最锐利的眼睛钉在他身边,自是掌控无疑。 但不舍也是真的——百鸟的杀手,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是随时可以刺出的匕首,定点放在一处,哪怕是看着一座金矿,也觉浪费。 “百鸟,乃本将军手中利刃,岂是为你看守家宅的护院?”姬无夜嗤笑,语气嘲弄,却并未断然拒绝。 韩沥知道,加码环节到了。 “沥岂敢如此僭越。”他语气愈发“诚恳”,“此非看守,实为‘重保’。沥愿每年奉上三百金予大将军,以酬将军割爱之力。此外,派驻之人,沥愿单独付其年俸……五十金。” “多少?!”姬无夜身体前倾,声调陡然拔高。 三百金已是巨款,这五十金年俸,对于一个“护卫”而言,高得离谱!他姬无夜赏赐手下,也从未如此阔绰! “将军息怒。”韩沥不慌不忙,声音如冷静的算盘珠碰撞,“青瓷方兴,‘幻梦’初立,觊觎者众。此人职责重大,需时刻警惕。沥付此高价,非为炫富,实为‘定责’。” “定责?”姬无夜皱紧眉头。 “正是。”韩沥解释,逻辑清晰得冷酷,“若此人因俸薄而生怠惰,或……受外诱而心生歹意,于沥不利。事后追究,是其个人之过,还是遴选其来的大将军您……亦有失察之嫌?沥付以重金,便是将此‘责’之重量,明码标价。他若失职,便是辜负了这‘五十金’之重,其罪也彰。大将军您,亦可完全置身事外。” 道理很简单:你派个廉价杀手过来,他背叛或失职的成本太低,你姬无夜也有用人不明的嫌疑。我花大价钱“雇”他,他就必须对这份“高薪”负责,出了事,是他个人贪心不足或能力不配,与你大将军无关。 姬无夜听懂了。但他在乎的不是道理,而是韩沥话里暗示的“可能背叛”以及“自己可能被牵连”。 更重要的是,韩沥给手下人开价如此之高,让他极其不悦——这衬得他姬无夜多么吝啬! “好一张利口!”姬无夜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作响,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恼怒与贪婪的复杂神色。“三百金,再加五十金?年三百五十金,就为买一个看守?” “为表诚心,可按三百六十金计,每月三十金,准时奉上。”韩沥立刻“加码”,语气依旧平稳,“其中三百金,自然是将军的。余下六十金……如何分配予那位勇士,何时给予,皆由将军定夺。沥只有一个卑微请求——此人,需配得上这‘年俸六十金’之能。” 三百六十金! 姬无夜心中的天平被金色的重量彻底压垮。 疑虑犹在,但贪婪的火焰烧得更旺。他死死盯着韩沥,仿佛要看清这谦卑皮囊下,到底是一个吓破胆的蠢货,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终于,他咧开嘴,发出一阵洪亮却让人脊背发寒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明码标价’!本将军倒要看看,你这泥巴公子,配不配得上这个价码!”他笑声骤停,厉喝一声:“墨鸦!” 阴影微动,仿佛一片黑色的羽毛凭空出现。墨鸦的身影悄然显现在堂下,单膝点地,姿态恭敬,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将军。” “这小子,”姬无夜用下巴指了指韩沥,语气充满了玩味与挑衅,“开了窍,愿意每年拿出三百六十金,换一个百鸟的人去‘保护’他。还说,要一个值‘月三十金’能耐的人。墨鸦,你告诉本将军,咱百鸟里,谁有这个价码啊?” 姬无夜根本没有打算把六十金当做给百鸟的工资,无论墨鸦刚刚听没听见,他都打算把这360金全都据为己有——反正平日里对于百鸟的付出也够了。 墨鸦抬头,俊美而苍白的脸上,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丝毫未变。 他目光先快速扫过韩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探究,然后重新垂下。 “将军说笑了。”墨鸦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磁性,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百鸟为将军羽翼,爪牙之利,在于随时听候调遣,为将军扫清障碍,何来‘加码’一说?” 他话锋微转,如同燕子轻巧掠过水面:“不过……十四公子既然以‘重金’求‘重能’,所求恐怕不单是‘保护’,更是‘万无一失’。瓷器嘛,将军,您知道的,最是娇贵易碎。公子所谋之事,怕是比顶级的瓷器还要精贵,也更……惹人注目。” 他微微停顿,让“惹人注目”四个字在空气中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 “若只派一人,纵然是属下亲往,也难免有耳目不及、思虑不周之时。万一公子,或是公子那点‘幻梦’的产业,有丝毫‘意外闪失’……”墨鸦轻轻咂了咂嘴,摇头,“这损失,恐怕就不是几百金能计数的了,更辜负了将军的一片‘爱护’之心。” 姬无夜眯起了眼,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 墨鸦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依属下浅见,不若由将军指派,组建一支精干小队。一人明处随行,如影随形,既全了公子所求,也安大将军之心;另一人……或可置于暗处,不显山露水,专司监察公子产业外围的风吹草动,防患于未然。如此明暗交织,互为犄角,方是万全之策。当然,人选主次,最终皆凭将军圣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任务的重要性,维护了姬无夜的绝对权威,又将单纯的“监视”升级为更立体、更主动的“控制”,还巧妙地把最终的人事决定权牢牢捧回姬无夜手中。 姬无夜听得大为受用,尤其墨鸦强调的“意外损失”和“辜负爱护”,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韩沥现在就是一只可会下金蛋的鸡,确实不能有闪失。 “哈哈哈!还是墨鸦你想得周全!”姬无夜再次大笑,目光如电,射向韩沥,充满了挑衅,“如何,泥巴公子?墨鸦亲自为你安排,这明暗两道‘护身符’,你敢接吗?” 韩沥迎着姬无夜的目光,深深一揖,脸上看不出丝毫勉强或恐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墨鸦大人思虑周详,沥感激不尽。能得百鸟精锐护卫,是沥之幸事。沥,乐意之至。” “好!”姬无夜大手一挥,志得意满,“此事便交由墨鸦你全权办理!人手,你挑;章程,你定。务必给本将军把咱们的‘财神公子’护周全了!”他特意加重了“财神”二字,嘲弄之意明显,随即又斜睨韩沥,“每月三十金,别忘了时辰。否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满是威胁。 “沥,谨记。” “墨鸦,送客。” “是,将军。” 墨鸦起身,对韩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完美无瑕,却比姬无夜的怒容更让人捉摸不透。“十四公子,请。” 韩沥再次向姬无夜行礼告退,转身随着墨鸦,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大堂。 第33章 饱鸟不飞 阳光刺目,廊下清风徐来,终于吹散了身后大堂内浓重的熏香与权势的浊气。 墨鸦与韩沥并肩而行,步调被刻意控制在一种不疾不徐的闲适上,仿佛真是主人家送客。 直到走出足够距离,确保檐角、树梢都再无可藏匿的耳朵后,墨鸦才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独特的、微哑的磁性,目光却望着庭院假山上流淌的细泉: “公子知不知道,墨鸦一直听过公子您对将军……颇有非议之论?” 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 韩沥脚步未停,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人活于世,对上位者若毫无抱怨,一般而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至纯至孝的圣人,二是包藏祸心的奸佞。 墨鸦先生觉得,我是一个偶尔发发牢骚的俗人好些,还是一个口蜜腹剑、心思深沉的奸佞好些?” 墨鸦终于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韩沥一眼,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深了些,话里却带着一丝嗤笑:“有趣的辩解。但公子需知,将军他……是个很反感‘逆耳’之言的人,无论忠奸。” “明白。”韩沥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若墨鸦先生认为,将我日常这些无关痛痒的牢骚,乃至更私密的言行巨细无遗上报,能为将军提前铲除一个潜在劲敌,请直言无妨。我既请先生来,便无惧先生看,也无惧先生报。” 两人此时已快走到由披甲执戟军士把守的府门。 墨鸦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账,不是这么算的,公子。牢骚是水面的浮萍,根须何在,深浅几何?我看不清。将军的怒火却是燎原的火,一旦点燃,烧掉的未必只是浮萍,还可能殃及池鱼,甚至……烧着自己。我不能,也不会让将军的怒火,因一些未定之罪,便随意迁怒于一个……尚未明确站在对面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并肩跨过高高的门槛,将大将军府的森严彻底抛在身后。市井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而下。 就在这光暗交替、内外分隔的一瞬,韩沥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他直到完全走出门外数步,才在喧嚣的背景音中,用同样低的音量问: “墨鸦先生,你跟我,对里面那位大将军,骨子里怕是有着同样的‘厌’吧?只是我厌得更深,更无奈,因为我得为了韩国这间破屋子,暂时保着这头看门的‘猪’。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甘愿困于其麾下?” 墨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韩沥,目光扫过街对面一个卖甜浆的摊贩,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警告的刃:“公子,小心啊。妄自揣测他人心境,尤其是揣测一个杀手的心境,是这世间最愚昧、也最危险的事之一。” “愚昧吗?或许。”韩沥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知道吗?我与那两位‘畏罪自尽’的王叔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向来不喜欢隐瞒。我的第一桶金,就是替翡翠虎查账时,从他指缝里合理合规‘捞’出来的辛苦钱。最近才因青瓷,不得不站到了大将军面前。可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观察墨鸦的反应:“将军,究竟凭何能耐,稳坐夜幕核心?血衣侯有兵,翡翠虎有钱,蓑衣客有网,潮女妖有枕边风……将军他,有什么?” 墨鸦沉默了足足穿过半条街的时间。就在韩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微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早已尘封的故事: “在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前,他曾经有能力,有魄力,甚至称得上悍勇果决。否则,你以为血衣侯那样的人物,当初为何会默许?他的横练硬功,至今未曾有一日懈怠。只是……力与智,并非总能同行。坐得高了,有些东西看得太多,反而容易忘了当初为何要爬上来。” “明白了。”韩沥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真的释然了什么,“你有你的感受与无奈,我听到了。” 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最实际的环节:“既如此,公事私谊,暂且分明。到了我的地方,这个月,我会额外给你九金。其中五金,是你应得的‘辛苦津贴’;剩余四金,劳你分给你挑中的两位兄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墨鸦终于转过头,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公子,你这是在……向我行贿?向百鸟的统领行贿?” “行贿?”韩沥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对这个词的鄙夷,“你的忠诚让我感动,你的能力让我认可。但向你个人行贿?墨鸦先生,你多虑了。一个老板,永远不会向另一个老板的核心雇员行贿——那是僭越,是愚蠢。该给那位雇员何种奖赏,是那位老板的权柄和职责。” “那这算什么?”墨鸦饶有兴致地追问,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餐补。住补。”韩沥答得干脆利落,“仅限这个月。下个月起,你们可以直接在‘幻梦’的食堂用膳,住所我也会安排,一应开销走公账,这些现金补贴自然取消。” 墨鸦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真实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感叹:“我的天……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了,外面那些探子,是怎么被你一个个‘养熟’的了。这可比严刑拷打或金银珠宝,腐蚀得快多了。” “腐蚀?”韩沥皱眉,似乎对这个词很不满意,“谈不上。我本人不重口腹之欲,不近声色犬马,三餐但求饱足,衣裳但求整洁。无奢侈爱好,也无囤地癖好。 所以,手里总有些用不掉的‘闲钱’。 到了我这个位置,我信奉钱攒着是死物,钱用起来才是活水。自己花不完,让跟着我做事的人吃得好些,住得安稳些,天经地义。” 墨鸦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韩沥,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其认真的审视,仿佛要穿透韩沥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角落。 “将军若知道你有这么多‘闲钱’,还如此大方,他会让你把这些钱,统统交上去。”墨鸦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啊。”韩沥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他甚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主动将‘幻梦’的账本和库房钥匙奉上。只要将军敢收,敢接,敢亲自去管那几千张嘴的吃喝拉撒、喜怒哀乐,敢去平衡作坊里每一道工序的损耗与人心。我乐得清闲。” “不,我知道,他根本不会管,他只知道压榨——顺便说下,他不是刚刚在军饷案中丢了九万九千军饷吗?榨死我幻梦,他的损失很快就能补回来。”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赌气或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将最坏结果坦然铺开的冷静。 墨鸦与他对视了三息,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举步向前,语气恢复了那种独特的慵懒磁性质感:“你真的很奇怪,公子。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欲望吗?” 韩沥跟了上去,沉默了片刻。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里面有一种与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遥远与空旷: “有。我希望,终我一生,能看到这世间再无饥馑。人人得以饱食,幼童不必为了一口吃食在泥泞中哭泣。这,算是我的‘夙愿’吧。”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是不是?终我一生,怕是连新郑一城都未必能做到。” “何止一生,”墨鸦接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十生十世都难。不过……”他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警告,“你表达的意思我懂了。钱多招祸,我不会替将军讨来一个可能烧手的‘金芋头’。此事,我会处理。” “那你呢?”韩沥忽然问,“你有什么所欲所求?别误会,我不想借此要挟或交换,只是我素来爱成人之美。若有我能帮上忙,又不违背底线的事,我愿尽力。” “我的事,”墨鸦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不劳公子费心。”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市声。就在即将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墨鸦仿佛不经意般,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不过……公子方才说的‘餐补’、‘住补’,能否……就如这个月般,折现?” 韩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耐心解释:“理论上,我不推荐折现。并非我吝啬,而是如今新郑物价腾贵,一金所能购得的实利,远不如我‘幻梦’内部稳定的低价供给。但是——” 他语气一转,充满尊重与灵活:“我从不强人所难。每月你从我这里支取那‘三百六十金’时,可将这部分一并领走现金。如何分配,由你全权决定。只是……”他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我衷心希望,你和你的兄弟,至少能尝尝我们厨下炖了一两个时辰的豚肉,饮一盏真正清冽的醴酪。人生在世,某些滋味,错过了可惜。” “这话,你可以对很多人说。”墨鸦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透了一丝底,“我会在挑选人手时,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愿。想吃食堂的,住工舍的,随他们。但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西郊的方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我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韩沥下意识问。 墨鸦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玩世不恭,也没有冰冷审视,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坦然。他轻轻说了一句,随即身形微动,如同飞鸟惊起时的一缕黑羽,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与街角的阴影,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句轻飘飘的话,仿佛还留在韩沥耳边的风里: “鸟,吃得太饱,是飞不快的。” 韩沥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墨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自语:“原来如此……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挫败或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了然的敬意。能清楚认识到自身处境并自律至此的人,无论敌友,都值得这份敬意。 随即,他敛去所有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转身向着自己的宅邸方向走去。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拆解、分析。 墨鸦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处停顿,都没有遗漏。 “他不会因私欲废公务……至少现在的墨鸦如此。”韩沥心中冷静地评估着,“这就够了。不怕公正清醒的对手,就怕那些被贪欲或愚蠢驱动的疯子。” “餐补”的渠道已经建立,一个基于“改善福利”而非“收买背叛”的、安全的灰色纽带。墨鸦接受了,并默许了其向下传递的可能。这就是初步的、脆弱的默契。 至于墨鸦的过去、他的牵绊、他拒绝享受的原因……韩沥将这些疑问暂时封存。有些秘密,追问是愚蠢的,观察和等待才是钥匙。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步伐加快。 觐见父王的时辰将近,需要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第34章 自由的价码 新郑的秋日天空高阔,几缕云丝拉得极长,像谁用指甲在湛蓝的瓷釉上轻轻划过的痕。 墨鸦立在一处飞檐的鸱吻旁,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灰褐色的麻雀。那小东西在他掌心一动不动,黑豆似的眼珠映着檐角阴影,显得格外驯服。 他微微俯首,唇瓣几乎触到麻雀茸茸的头顶,以一种奇特而低沉的频率,送出几不可闻的絮语。 那不像人言,倒似另一只鸟在喉间咕哝。 语毕,他指尖一扬,麻雀振翅而起,在空中划了个迅捷的弧,眨眼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墨鸦的身影也随之动了。 没有惊起半分瓦上尘,他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真正的鸦羽,在连绵的屋脊与高阁间飘掠。玄色衣袂偶尔拂过翘角风铃,却不闻其声,唯有影子在地面急速滑过。 他从市井喧嚣的上空横越,脚下是蚁群般蠕动的人影与摊贩;掠过寂静的坊区,高墙内隐约传来丝竹或孩童的啼哭。最终,他在一座城门楼的最高处收住了势。 这里已是新郑城墙的制高点之一,罡风猎猎,将他的鬓发与衣角向后扯得笔直。而另一抹白,已静静候在垛堞的阴影里。 是个少年,白衣胜雪,在这粗粝黯淡的城砖背景下,干净得有些刺眼。他抱臂靠在冰凉的砖石上,微微侧着头,阳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挺直的鼻梁一侧。 听到动静,他转过脸,漂亮的眉宇间拧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刻意表现的不耐烦。 “有事?”白凤开口,声音清冽,像冰棱相击,却又刻意压平了调子,显出点懒洋洋的敷衍,“百鸟这个月的例事,前天不是刚清完?” 墨鸦轻笑一声,踱步过去,与他并肩望向城外莽苍的远山与驿道。“有个活儿,我想让你沾沾手。” 白凤嘴角那点刻意维持的弧度立刻撇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连抱着的手臂都几不可察地紧了些。 “又是杀人吗……”他语气里的抗拒如同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辨。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问,“谁?” 这已是他的习惯,对墨鸦的命令,质疑归质疑,从不会真正拒绝。 “不是杀人。”墨鸦摇头,目光仍落在远处,“是看。看一个人,只看,然后把看到的,只告诉我。” 白凤愣了一下,彻底转过身来,脸上那点酷酷的不耐烦被疑惑取代。 “看?”他重复道,仿佛这是个很陌生的字眼,“看多久?看到什么时候动手?”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百鸟的“看”,从来都是“杀”的前奏,是为那一击选择最精准的落点。持续地看,却不杀?这超出了他的经验。 “看到不需要再看的时候。”墨鸦终于收回视线,落在少年写满不解的脸上,觉得有些有趣,“至于杀不杀……这个人,也就是韩沥,我说了不算,大将军恐怕也说了不算。” 白凤的眼睛微微睁大。 “得夜幕全体高层点头才行。”墨鸦补上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 “将军都不能定?!”白凤这回是真的吃惊了,那点强装的成熟冷静裂开缝隙,露出底下属于少年的惊愕,紧接着,一种混合着不可思议和隐约羡慕的情绪涌上来,“这韩沥……不就是那个,弄泥巴的傻公子?动他,要这么大阵仗?” “因为他值得。”墨鸦语气认真了些,带着点教导的意味,“他是翡翠虎麾下如今最会下金蛋的鹅,夜幕一条崭新财路的铺路人。只要他不把‘反’字写在脸上,他在新郑,就能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宽松。” “可将军还是要我们盯他。”白凤抓住逻辑上的矛盾。 “那是因为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墨鸦唇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为了让将军点头,他答应每年拿出三百六十金,作为‘酬谢’。” “三百……三百六十金?!每年?!”白凤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如同天文。就为了……求人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睛?他无法理解,震撼如同实质的拳头,砸得他有些发懵。 “很高明的自保术。”墨鸦耐心解释,像在拆解一道精巧的机关锁,“有了这笔钱拴着,只要韩沥不明火执仗地杀到将军面前,将军反而得让百鸟尽力保他平安。这世上,能让一年三百六十金都兜不住的祸事,不多。”他顿了顿,声音略低,“真有了,百鸟也兜不住,韩国大概也难了。” 白凤仍处在震撼的余波里,下意识地咂舌。 但震惊过后,一股属于少年人的、朴素的道德评判浮了上来,他撇撇嘴,语带鄙夷:“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攒下这等身家。” 墨鸦不置可否,只笑了笑:“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白凤点点头,将“韩沥”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一遍,转身便要走。“我这就去。” “等会儿。”墨鸦叫住他,手腕一翻,一道小小的影子抛了过去。 白凤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是个粗布缝制的朴素钱袋。 他捏了捏,分量和触感让他瞬间判断出里面是什么,脸色立刻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墨鸦,眼睛因为急迫和某种不好的预感而微微发红:“这是……怎么回事?!” 这钱袋,还有这分量……墨鸦有多少家底,他虽不清楚,但绝不相信能随手拿出这么多! “慌什么。”墨鸦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韩沥给了笔‘餐补住补’,我,加上我马上要挑的两个人,一共九金。其中四金是那两人的,五金是我的。” 白凤的脑子再次卡住。给监视自己的人发补贴?这韩沥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但他还是顺着话问:“所以,我是那两人之一?”说着,就要把钱袋递回去,“这钱我不能……” 话音未落,眼前玄影一闪,墨鸦已握住他递钱袋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不,你不在我给将军的那份名单上。”墨鸦看着他,眼神坦荡,“这两金,是从我那五金划出来的。” 白凤彻底糊涂了,执意要挣脱:“那更不行!这是你的!” “听我说完。”墨鸦按住他,声音沉稳,“我物欲不高,这钱本不想收。但韩沥是那种‘你不收,他反而更不安’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清高,就把他推到不得不去翡翠虎、血衣侯,甚至更强大的人物那里另寻倚靠来抵抗将军的地步。”他松开手,拍了拍白凤的肩膀,“就跟韩沥告诉我一样,我也告诉你:钱多了,对我没什么意义。你拿着就好。” “一,是让你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得更清楚些。二嘛……”墨鸦顿了顿,目光里有些白凤看不懂的深意,“你也该有点‘自己的日子’了。” “自己的……日子?”白凤喃喃重复,眼神茫然。杀手的生活里,只有任务、鲜血、黑夜和短暂的休憩,“日子”这个词,太空泛了。 “对。”墨鸦点头,“我虽然也厌恶这身不由己的命,但好歹,也算有过一点‘自己的生活’。你呢?除了完成任务,等待下一个任务,你可曾为自己活过一刻?所以你才会迷茫。”他指了指白凤紧攥着钱袋的手,“从这儿开始吧。” 白凤怔怔地:“可你说过,鸟儿不能吃太饱,会飞不快的。” 墨鸦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屈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傻小子,‘日子’就只剩下吃喝玩乐了?这钱是让你去看,去听,去触碰‘活着’本身。看看除了杀人,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让你觉得……有点意思。” “那我……该怎么做?”白凤的眼神依旧迷茫,但紧握钱袋的手,却稍稍松了些。 “问你的心。”墨鸦只是微笑,不再多言。 白凤沉默了片刻,将钱袋仔细塞进怀里,贴衣放好。那微沉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陌生的安定。“钱我收了。需要我记下他的一言一行么?” “不必。”墨鸦摇头,“你只需要看清楚一件事:他有没有真真切切、付诸行动地要杀大将军的意图。至于他抱怨些什么,私下见了谁(比如他那位九哥),都无需理会。” “这么……宽松?”白凤再次讶异。这简直不像监视,倒像是默许了对方的自由。 “事实上,”墨鸦看向城中某个方向,语气略带嘲弄,“若非他主动开口,大将军连暗中派人都不敢。他对翡翠虎太重要了,而翡翠虎……也自有人‘看’着他。” “他可真……”白凤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闷闷道,“自由。” 墨鸦却摇了摇头:“他没你想得那么自在。但这份有限的‘自由’,是他用十年心血换来的。”他顿了顿,“记住,你现在看到的、听到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源于此。” 白凤忽然哼了一声,少年心性上来,带着点不服气的臭屁:“我倒有点盼着,哪天接到杀他的命令了。” “难。”墨鸦瞥他一眼。 “他两个王叔,不也说死就死了?”白凤反驳。 “龙泉君、安平君?”墨鸦嗤笑,满是不屑,“那是两只占着高枝却连扑腾都不会的肥雀。而韩沥……”他神色转为罕见的严肃,看着白凤,一字一句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若真有必须除掉他的一天,动手的人,多半不会是我。” 白凤瞳孔微缩。 “因为即便是我,也没有五成把握能功成身退。”墨鸦的声音在城楼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太多人只当他是个痴迷泥巴的公子,少数人能看到他身边那个古怪的披甲门加剑术高手,但只有极少数人才明白,他真正深藏不露的,是他自己。” 他转回头,望向新郑繁华之下涌动的暗流,最后的话语如同钉入砖石的楔子: “所以,不动则已。一旦要动……必是石破天惊之局。” 风卷过城头,扬起少年雪白的衣袂和男人鸦黑的鬓发。白凤立在原地,怀中那两金沉甸甸地贴着心口,而更沉的,是墨鸦最后那几句话。 第35章 白骨观前,青瓷献王 新郑王宫的觐见偏殿外,秋风已带了刀锋般的寒意。 韩沥捧着那只不算沉重的楠木礼盒,站在等候的官员队列末尾。他内里依旧是那身墨青暗金纹深衣,外罩的麻布大氅今日特意换成了半新的,好歹拍净了灰。韩重被他留在了宫门外——这种场合,一个护卫跟进来反而扎眼。 殿檐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身前几位等候的官员正低声交谈,话语顺着风,一丝不漏地飘进韩沥耳中。 “……听说了么?大将军前些日子强占的那座窑,真烧出宝贝了!” “可是那‘玉瓷’?我昨儿在翡翠虎掌柜的铺子里瞥见过一眼,乖乖,那釉色……真跟玉石似的,还透光!” “何止透光!”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市井消息灵通人士特有的夸张,“我府上管事亲眼所见,一只茶盏,要价——这个数!”那人比划了个手势。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这……这岂不是与上等和田玉同价了?” “玉可不常有,这‘玉瓷’听说是能烧出来的!若能得一件摆在家中,何等风光!” “是啊是啊……这下大将军,可是要发大财了……” 众人唏嘘感叹,语气里混杂着羡慕、嫉妒,以及一丝对权贵的本能敬畏。 韩沥垂着眼,指尖在光滑的木盒盖上轻轻摩挲。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下去,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片冰凉的释然。 总算成了——有赖配方的所有条件充分,有赖窑炉工人的巧思,估计也对窑炉做了必要的改造,于是才让这青瓷直接在第一窑就完成了烧成。 窑神保佑啊!韩沥第一次在心中喊了一句。 接下来,无需他再去做什么技术指导,更不用赔上什么了。 姬无夜和翡翠虎的贪婪,反而成了推动“青瓷”野蛮扩张的最强动力。 至于这扩张是福是祸,是先精后滥还是先滥后精……在他交出配方的那一刻,便将这些思虑从心头剥离了。 就像农人播下种子,看天时,看地力,却不必执着于每一株苗的长势。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下一片待垦的荒地。 殿内宦官唱名,轮到他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捧着礼盒,迈过高高的门槛。 第一印象是失望。 并非刻意贬低,而是见识过后世故宫太和殿那吞天噬地的恢宏,眼前这所谓的“韩国大王殿”,在他眼中便如同放大了的乡绅祠堂。 梁柱漆色半旧,地砖磨损处露出灰白,连侍立两侧的甲士衣甲都不甚鲜亮。秋日惨淡的天光从高窗漏下,非但没有增添神圣,反而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而高踞王座之上的那位——他的父王韩安,冕旒下的面孔在阴影中模糊,只能看出一个臃肿的轮廓,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打着鎏金扶手。 第二印象,则是猝不及防的、近乎暴烈的震撼。 韩王安的左右两侧,各设一席。 左侧那位,一袭绛紫宫装,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步摇。 她并未刻意摆出姿态,只是随意地倚着凭几,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玉环。然而那张脸——韩沥搜遍前世今生的记忆,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不是单纯的美,而是一种混合了妖冶、慵懒、以及洞察一切的空茫的……魔性。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极深的紫,看过来时,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一丝丝勾出来,在指尖缠绕把玩。 她就是明珠夫人,夜幕的潮女妖。 而右侧那位,则截然不同。月白深衣,素雅无纹,只在袖口领缘绣着浅银的缠枝莲。 她坐姿端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温婉平和,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弧度。她的美是润物无声的,像江南的烟雨,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不夺目,却让人看过便觉心境宁和。 她是胡美人,也就是未来胡亥的妈。 两个女人,两种极致的美,如同冰火同时灼烧视网膜。 韩沥只觉得小腹骤然一紧,一股原始而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直冲头顶。 他不是圣人,更非阉人,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未曾同时直面过如此等级、如此反差的双重美色冲击。 更致命的是,那份属于穿越者灵魂深处对“历史知名美女”的隐秘认知,与眼前活色生香的现实瞬间重合,产生了化学反应般的爆炸效果。 握草! 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透衣而出。 这不是心动,更像是生物本能遭遇超量刺激后的过载反应。但理智的警报尖啸起来——这里是王殿,王的女人! 一丝一毫的失态,都是取死之道! 电光石火间,他强行摒神静气——不是真的闭眼,而是将心神沉入那片来自后世庞杂记忆中的、名为“哲学”的武器库。 佛家的“白骨观”心法碎片轰然涌现: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一切色相,皆由心生。 美者白骨,丑者亦白骨。 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不是完整的禅定,而是近乎粗暴的“概念覆盖”。 眼前那惊心动魄的活色生香,在意识层面被强行解构、剥离、重组——丰润的肌肤化为附着腐肉的枯骨,流转的眼波成为空洞眼眶中的幽火,曼妙的曲线还原为嵴椎与肋骨的排列…… 嗯,这骨架……倒生得匀称,颇有结构之美,好家伙,就连骨相都能透露出一股别样的美来!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 欲念如潮水般退去,不是被压抑,而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冰冷的“观察”所稀释、化解。 当他重新看向上方时,目光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剩下对“生物结构”和“政治实体”的纯粹审视。 他上前,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韩沥,拜见父王。见过明珠夫人,胡美人。” 起身,对两位韩王的嫔妃分别作揖,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十四公子有心了。”胡美人先开了口,声音如其人般温软,“红莲那丫头,可没少在妾身面前夸赞你的巧思呢。” 明珠夫人未语先笑,那笑声像玉珠滚过冰盘,清脆又带着沁骨的凉意:“早闻十四公子雅擅匠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沉静,与众不同呢。”她的目光在韩沥身上停留了一瞬,紫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讶异与玩味如蜻蜓点水,倏忽即逝。 她察觉了什么。 韩沥心中一凛。 他知道,明珠夫人不仅是察觉到了自己诞生了欲念,更是察觉了那欲念出现又消失的速度与方式。 寻常的克制会有痕迹,但他的“化解”太过彻底,反而露出了不寻常的底子。 但形势之下,也无可奈何——他对韩王的观感,若非父子血缘,实际上姬无夜才更像韩沥的父亲——因为他们享有对韩王安同样的态度。 那就是轻视。 而且对于礼法,韩沥也是一个双标——他愿意谈礼法,而讨厌守礼法——所以更是对一个庸主享有如此美人感到难受。 “两位夫人谬赞,沥愧不敢当。”韩沥垂首,心中对红莲又谢又怨:阿姊啊阿姊,你倒是替我扬了名,却也把我架到这火炉上了! 韩王安似乎终于从某种神游状态中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开口:“我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很标准的、无聊的君王开场白。 韩沥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准备好的说辞:“回父王。儿臣近年常思,我韩国欲于列国间彰显独特文华,除韩弩兵锋外,当有可流传之雅物。文法艺乐固佳,然器物之精,亦可载道。儿臣遂潜心钻研陶钧之法,近来偶有所得。”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咬字清晰:“此物乃以特殊土釉,经秘法高温烧制而成,质坚声脆,釉色莹润,非寻常陶器可比。外人欲仿,工序繁难,火候极易失之毫厘。儿臣以为,或可成我韩国独有之标识。” 说罢,他亲自打开礼盒。一旁侍立的寺人连忙上前,小心接过,捧至御前。 木盒开启的刹那,殿内仿佛亮了一瞬。 那是一整套青瓷器具:天青釉弦纹茶壶、同色茶盏数只、莲瓣纹碟、素面水丞……器型端庄秀雅,线条流畅如秋水。最夺目的是那釉色,在殿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雨后天青与湖水浅碧之间的色调,均匀、莹润、内敛,却又在流转间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韩王安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伸手拿起一只茶盏,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看。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与他惯常把玩的玉器竟有几分神似,却又更轻,更脆生生。 “唔……”他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触手生温,釉色青翠如水,光照之下,竟有玉质光华流转……比红莲那丫头拿来的单杯,更为成套,更为精雅。十四,此物……当真由泥土烧制而成?” 胡美人也轻轻拿起一只小碟,指尖爱惜地抚过莲瓣纹路,眼中尽是赞叹:“真是巧思妙手。纹理如此细腻均匀,器型端庄又不失灵动。红莲得了一套茶具,便视若珍宝,日日擦拭把玩,赞不绝口。如今见了这全套,方知十四公子匠心独运。” 明珠夫人没有去碰触那些瓷器。她的目光,像最细的丝线,缓慢地、一寸寸地拂过每一件器物的轮廓,最终,稳稳地落在韩沥低垂的脸上。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果然……与众不同。”她开口,声音柔媚依旧,却让殿内温度降了几分,“妾身也没见过此物,果然精美得紧——”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间瞥向韩王,又落回韩沥身上,“倒听闻,大将军府中,倒也见过几件类似的‘玉瓷’。” 她用了“玉瓷”这个市井称谓,而非韩沥说的“青瓷”。 “然则,”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对比,“无论釉色之纯、器型之雅,皆不及眼前这套远矣。十四公子,这便是你方才所说的……‘第一窑’精髓所在?” 来了。 韩沥心头警铃大作。她不仅知道来源,更精准地点出了“第一窑”与“市售品”的差别,话里话外,将姬无夜(夜幕)与他的“孝礼”置于对比的天平上,更暗指他有所保留。 他保持躬身姿态,脑中思绪飞转,声音却依旧平稳: “夫人明鉴。青瓷既成新器,便需经世人所用,方知其利弊。儿臣以为,当先使其流通于市井,观百姓豪富是否喜用,探其日常是否堪用,此谓‘试于民’。待民间反馈汇集,知其优劣,方可思量,是否、以及如何为我王室所用,以为礼器。此方为稳妥之道。” 他巧妙地将“商业推广”包装成“为民前驱的市场试探”,将翡翠虎的贩卖行为,解释为替王室“收集民间感触”的必要步骤。 “因此,”他话锋一转,将焦点牢牢定在自己手中的礼盒上,“儿臣已将烧制之法,转赠我韩国豪商翡翠虎大掌柜,托其先行于市井流传,广收民议。无论赞誉亦或指摘,皆为日后改进之资。” 他绝口不提姬无夜。大将军涉商,总是不美。 “至于本次所献,”韩沥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韩王,“乃儿臣开窑所得第一套完整成器。儿臣以为,此‘第一窑’之物,有其纪念之初衷,更蕴含探索成功之喜悦。不敢私藏,特献于父王、两位夫人及兄长姊姊鉴赏,一表孝心,二则……”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亦请父王与两位夫人,以天下最尊贵之眼光,为此新器‘定基准’、‘立标准’。何为上品,何为可用,何为瑕疵,皆需至尊一语而定。如此,将来若有‘王造’、‘国造’之青瓷,方有圭臬可依。” 说完,他深深一揖,不再言语。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方才短暂平息的紧张感,随着这番几乎挑明“正统定义权”的话语,再次蔓延全身。 大殿内一片寂静。 第36章 毒牙,蛇影,骨美人 韩王安把玩着茶盏,脸上神色变幻。最初的惊艳过后,是更复杂的情绪翻涌。儿子的话他听懂了七八分——好东西,儿子做出来了,但先让商人拿去卖,试试水,再把最好的、最有意义的“第一套”孝敬给自己,还让自己来定标准。 面子有了,里子(定义权)似乎也有了。 这让他被姬无夜忽视的憋闷,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嗯。”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努力做出威严而满意的姿态,“十四有心了。此物精巧,孝心可嘉。你能虑及先试于民,再献于朝,思虑周全。” 哼,姬无夜,你看,最好的东西,定义权,终究在寡人这里! 他挥了挥手:“来人,赐公子沥帛十匹,金二十。” 赏赐不重,甚至算得上微薄,但这是一个态度——寡人收了,寡人很满意。 “至于这‘定标准’之事……”韩王安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套青瓷,又扫过明珠夫人莫测的脸,最后挥挥手,“容后再议。东西,寡人收下了。” 不过……这小子也就这点用处了,一个会做东西的匠人儿子而已。 胡美人轻轻放下茶碟,眼中满是真诚的欣赏:“真是雅致非凡。红莲那丫头若见到这完整一套,怕是要羡慕得缠着王上了。十四公子匠心独运,更难得一片纯孝。” 而她的内心则是另一个想法:外界传言多有偏颇。能静心制出如此雅器,心思必是澄净灵秀之人。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还要如此小心翼翼,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明珠夫人忽然轻笑出声,团扇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紫眸深处锐光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王上,您看,还是骨肉至亲最贴心呢。”她声音甜腻,话锋却如针,“十四公子一番话,真让妾身开了眼界——原来这器物之妙,不仅在形,更在这‘先试于市井,再定鼎于庙堂’的深远思量。” 她微微倾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韩沥,话里藏着的冰刃终于露出锋芒:“比起某些……得了好处便忘了根本、只顾眼前锱铢的臣子,不知高明多少,也周全多少。王上,您说是不是?” 她在提醒韩王姬无夜的“不敬”,更是在韩王心里埋下一根刺。 同时,她这番话,也是对韩沥那套“切割说辞”的默许甚至赞赏——至少表面上,韩沥把“商业”和“孝礼”分得很清楚,没让王室直接去跟夜幕抢生意,给了韩王台阶。 至于明珠夫人内心,此刻早已将姬无夜骂个狗血淋头:蠢货姬无夜!政治价值远大于金银的器物,被你当成寻常货殖!险些让我被动! 她怎么想不到,姬无夜拿到青瓷之后估计就直接就开始烧了,烧出成果后就直接卖——估计不仅是忘了,很可能直接是不想给! 幸好姬无夜没有把青瓷暗中送过来,要不然我里外都不是人——但也说明,姬无夜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个平等的人! 倒是对于韩沥的表现,她觉得惊艳:好奇怪的心灵功法……好恰当的手段:切割、奉上定义权、自居孝道……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点上。这不是痴人,是披着匠人皮的谋士。 此人挺危险啊,但危险却与我非敌的人……也挺有价值的。 韩王安对明珠夫人话里的机锋似乎有些不适,又或是单纯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他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再次看向韩沥,显然是想结束这次会面了。 就在这时,明珠夫人却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王上,您看十四公子有这般巧思与孝心,又如此深谋远虑……如今我韩国将作监下,似乎正缺一位精研器物、能为王室督造雅器的能手?不知十四公子可愿为父分忧,担起‘玉瓷’……哦,是‘青瓷’的督造之责?” 殿内空气微微一凝。 胡夫人闻言,柔声附和:“明珠姐姐说的是。若能有十四公子这般懂行之人专司其职,想来日后王宫用器,定能更加精良。”她是真心觉得这建议不错。 韩王愣了一下,似乎被点醒,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给个挂名的官职,既能显示恩宠,又能名正言顺地把这“青瓷”的后续事宜揽到王室手里,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向韩沥。 韩沥在交出了青瓷后,除了继续研究别的花式的瓷器外,没有别的介入想法了。 他挺反感明珠夫人的胡乱介入,但也知道这些大贵族总有些他们独特的想法。 只是,恕他不能配合了——在夜幕大家都不是敌人,但他更不想被姬无夜给针对。 他立刻深深一揖,几乎弯到地面,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稚气:“父王、两位夫人厚爱,沥感激涕零!然……然儿臣今年方与红莲阿姊同岁,学识浅薄,心性未定,尚需游学历练。且将作监内皆是大匠硕学,儿臣微末之技,安敢与诸位大家比肩?”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野心与羞涩的难色:“更何况……儿臣近来正尝试另一项关乎民生日常的粗浅造物,虽登不得大雅之堂,但自觉若能成,或可为我韩国增添些许……微薄进项。儿臣斗胆,恳请父王准允,容儿臣先将此物做出些眉目。若侥幸得成,届时父王再行赏罚,儿臣……方敢受之!” 以退为进,抬出年龄,搬出“新项目”和“进项”,把皮球踢回给韩王,也给了自己缓冲的余地。 果然,“进项”二字像钩子,瞬间抓住了韩王安的注意力。他身体前倾,昏聩的眼中亮起属于守财奴的精光:“哦?新项目?是何物?能有何进项?” 韩沥心中苦笑,知道避不开了——主要是这形容不好听。 他脸上显出更为难的神色,仿佛那物件的名字粗鄙到难以启齿,憋了半晌,才用一种努力使之“正经化”的语气,低声快速说道: “回父王……此物,乃是关乎民生日常洁净之琐具。其名……其名粗鄙,儿臣实不敢污了父王与两位夫人圣听。然其用料极廉,制作极简,若能推行,可使新郑乃至韩国百姓,于起居细微处,得更舒适、更廉宜之便。儿臣粗略估算,因其需用量广,薄利而多销,或能……为国库,亦或为父王内库,增添一份绵薄之‘进项’。” 他语速很快,说完立刻低下头,一副“我知道这东西不上台面但我真是为了赚钱和百姓好”的诚恳又窘迫的模样。 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古怪寂静。 韩王安脸上的期待和好奇,在听到“洁净之琐具”、“其名粗鄙”时,迅速转化为不加掩饰的嫌弃和困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到底是什么,但“不敢污圣听”几个字又把他堵了回来。作为君王,去追问儿子口中“粗鄙”的民生琐物细节,实在太掉价。而那“薄利多销”、“增添进项”的说法,又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贪财的心。 最终,惰性和对“粗鄙”之物的本能排斥占了上风。他挥了挥手,眉头紧锁,语气不耐:“罢了罢了,既是民生细务,你自去料理便是。莫要耽误了正事……嗯,若能真有进项,倒也不错。” 此刻韩王的内心:又是这些下等人的事……不过能赚钱就好。赶紧退下吧,看着心烦。 胡美人完全没听懂是什么,但“民生”、“便利百姓”这些词触动了她。她温婉地点点头,鼓励道:“公子有此仁心,肯为百姓细微处着想,便是好的。” 虽然听起来不甚风雅,但这份心意难能可贵。 明珠夫人用团扇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深紫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丝毫困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玩味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讥诮。 “十四公子真是……”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和针尖般的寒意,“心系黎庶,无微不至呢。连此等‘细微处’都能化为利国利民之业,妾身……佩服。” “佩服” 二字,她说得极轻,极缓,落在韩沥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了。 韩沥几乎可以肯定——她知道这究竟是啥。 这句“佩服”,是嘲讽,是警告,更是一种确认——我盯上你了,你这条新的财路,和你的心思。 “那儿臣……就此告退了。”韩沥再次深深一礼,不敢再多言一句,在等待韩王无聊地挥了挥手后,倒退着,一步步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转过殿角,彻底脱离那三道目光的笼罩,秋日冷风扑面而来,他才猛地站定,靠在冰凉的廊柱上。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闭上眼,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 伴君如伴虎?不,今日他面对的,是昏聩的虎,温柔的鹿,和一条藏在花丛中、毒牙已露的妖蛇。 而他知道,从今日起,那条蛇的目光,将真正如影随形。 不过,这妖花毒蛇是真美,胡美人也是——哪怕是骨架都很美。 所以,也无所谓了。 第37章 白骨观·流沙 走出王宫的那一刻,秋日阳光泼洒下来,韩沥却觉得眼前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不,不是玻璃。 是骨头。 宫门外等候的韩重迎上来,那张黝黑朴实的脸在韩沥眼中,先是一具包覆着皮肉、结构分明的颅骨,随后才慢慢“覆盖”上熟悉的五官轮廓——这个过程需要他刻意集中精神去“脑补”,而非自然而然的第一眼认知。 “公子,您……”韩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自家公子虽然脸色如常,但那双眼睛……空洞得有些吓人,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端详一件物品的构造,而非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事。”韩沥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需要从很远的地方把话拽出来,“应付奏对太费心力了。” 他一边说,一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韩重那颇具力学美感的颧骨和下颌线上移开,转而“看”向他身上的衣服——麻布短褐,腰间佩剑,没错,是韩重。 “今日父王不知发了什么疯,”韩沥继续道,语速逐渐恢复正常,但眼神依旧涣散,“好端端的献礼,竟把胡美人、明珠夫人都叫来,左右列坐……那是什么排场?应付三个人的问答,耗尽心神。” 这是应付,也是实话。只是省去了最要命的部分。 韩重顿时理解地点点头,眼中露出同情。朝堂之上,君王之侧,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夫人……光是想象那场面,他就觉得窒息。公子一个常年埋头田垄窑炉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 “那咱们回府歇息?是城西宅子,还是西郊庄园?”韩重问。 韩沥却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街道另一头熙攘的方向,说出了让韩重愣住的第三个答案: “紫兰轩。” “啊?”韩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低声音提醒,“公子,咱们这次……没带水壶啊!” 他知道公子对紫兰轩那些酒水吃食的忌讳,以往若非必要,绝不轻易入口,更别提主动前去。 “简单。”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计算般的平稳,“你让她们找两个壶,一套杯。一个壶装水,煮沸,用滚水把另一个壶和杯子彻底沥一遍。再用烫过的壶重新装水,煮沸了喝。凑合对付吧。” 韩重听得咋舌。这功夫费劲不说,在紫兰轩这种地方如此讲究……未免太惹眼了些。他不解:“公子,何必如此麻烦?咱们回自己地方不是更便宜?” “大王和大将军之间的纠葛,压得人透不过气。”韩沥望向宫墙的阴影,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我需要市井之气,需要红尘之声,醒醒脑,泄泄压。实在不成,明早还得去集市逛逛……今日那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 话语半真半假。压抑是真,但更需要的是用鲜活浓烈的人间烟火,冲淡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整齐划一的骨骼图景。 韩重懂了。朝堂如囚笼,公子这是被憋坏了,想找地方透口气。紫兰轩热闹,又不算太杂乱,确实是个选择。 “那……听公子的。” --- 紫兰轩白日里少了几分夜间的靡丽,多了些慵懒的闲适。丝竹声隐约,夹杂着女子清脆的谈笑和客人低语。 韩沥主仆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韩沥特意嘱咐引路的侍女寻个高楼靠窗的雅间,最好能听见街市声响。侍女虽觉奇怪,但还是依言安排。 推开窗,秋风吹入,带着市井特有的复合气味——刚出炉的饼饵香、运菜车上的泥土腥、远处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楼下巷子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卖唱声和男女调笑。 韩沥在窗边坐下,没有关窗。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嘈杂鲜活的声音上,试图让耳朵里灌满“生”的气息,去覆盖眼中那片死寂的“骨”的世界。 熙攘的行人在他眼中,依旧是一具具行走的骨架,穿着各色衣衫。他只能凭借服饰的样式、颜色、行走的姿态,勉强去区分男女老幼,去“猜测”他们的表情和身份。反应变得迟钝,因为认知需要绕一个弯——先见骨,再“脑补”皮肉,最后才关联到身份信息。 他不敢闭眼入定去强行破解。因为知道,紫女很快会来。 果然,不过三息时间,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袅袅婷婷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紫女倚在门边,一袭紫衣衬得肌肤胜雪,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揶揄。 “唉呀,”她红唇微启,声音柔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不肯在紫兰轩多花一个铜子的泥巴公子,今日竟主动登门,还点了雅间……可喜可贺。需要什么特别服务吗?” 韩沥闻声转过头。 在他的视野里,先是一具极其匀称优美的女性骨骼框架映入“眼”帘——锁骨平直,肩胛骨线条流畅,嵴椎笔挺,盆骨结构显示出良好的运动能力。骨相极佳,且……蕴含着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内敛而强大的力量感。与明珠夫人那种同样经过训练却更显妖异诡谲的骨相不同,紫女的骨架透着一种扎实的、生机勃勃的美。 随即,他才“看到”紫女含笑的脸,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是的。”韩沥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甚至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人总要打破自己的第一次。我主动来紫兰轩消费一次,也算……超越自我了。” 紫女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她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韩沥的眼睛,秀眉微蹙。 “你不对劲。”她笃定地说,语气里没了玩笑。 韩沥心中暗叹:女性在这种事上的直觉,果然敏锐得可怕。 “我没有用登徒子的眼神看你,”他辩解道,试图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我知道你和我九哥互相吸引,所以我压根不敢有,也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你胡说什么呢!”紫女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怒意里分明藏着被点破心事的羞恼。 然而,韩沥“看”不到那抹动人的红晕。在他此刻的视界里,面前只是一具因情绪波动而微微调整了重心、骨骼肌理随之产生细微变化的骨架。他只能通过语气和语境去判断对方的反应。 “随口一说罢了。”韩沥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没事。等韩重把水送上来,喝一口就走。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仿佛窗外那一片行走的骷髅世界,比眼前活色生香的紫女更有吸引力。 紫女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韩沥的眼神……太不正常了。那不是看一个女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空洞,却又不是失明那种空洞,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与欲望,只剩下纯粹“观察”乃至“解剖”意味的冰冷注视。 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是紫女,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具……有待研究的骷髅。 这绝不是寻常的疲惫或心绪不佳。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被厌胜了?可看他的言行逻辑又分明清晰,只是对外界的感知反馈出了严重问题。 不对劲。很不对劲。 紫女不再多言,转身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脸上的慵懒与风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凝重。她快步走向紫兰轩深处,心中已有决断——这种事,她处理不了,得找能处理的人。 --- 约莫一盏茶后,韩重端着严格按照要求处理好的水壶和一套素净茶杯,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公子,水好了,按您说的,沸水沥过三遍……”韩重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房间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白发,抱剑而立,如同房间里一道冰冷的浮雕。 韩重心脏骤停,手一抖,托盘上的壶杯眼看就要倾翻落地! 就在这一刹那,阴影中的卫庄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也没有任何言语。他身影如鬼魅般欺近韩重身侧,右手快得只剩残影,精准地搭上韩重腰间佩剑的剑柄——一抽、一送! 剑锋如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刺窗边韩沥的咽喉! 这一击,速度大约只用了卫庄常态的六成。既是突如其来的试探,也留足了收发由心的余地。卫庄的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啊!”韩重魂飞魄散,双手再也托不住托盘。 电光石火之间,窗边的韩沥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比卫庄慢,却有一种奇异的、后发先至的精准。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神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骤然聚焦——不是看向卫庄的脸,而是“看”向那柄刺来的剑,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持剑手臂的骨骼运动轨迹与剑身破空的力学路径。 他的左手向后一探,食中二指如同铁钳,在剑尖距离咽喉不及一寸之处,稳稳夹住了冰冷的剑脊!与此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在韩重脱手的托盘即将坠地前一瞬,稳稳托住底部。壶杯轻轻一晃,竟滴水未溅。 “别摔了!”韩沥皱眉,对吓傻的韩重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随即松开夹剑的手指,对依旧持剑平指的卫庄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与平稳:“多谢。这种状态……确实难受。” 卫庄深深看了他一眼,手腕一翻,长剑如同有生命般倒卷而回,“锵”一声精准无比地归入韩重腰间的剑鞘。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玄衣拂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 “你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房间里,只剩下托着托盘、心有余悸的韩重,和缓缓坐直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的韩沥。 韩沥眼中的那种空洞和剥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窗外的行人重新有了鲜活的眉眼,近处的韩重也恢复了那张熟悉的脸。世界,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色彩和温度。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剧烈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解脱。 从韩重手中接过托盘,韩沥亲自执壶,倒了第一杯清澈的沸水。他没有喝,而是走到窗边,将茶杯举起,对着窗外某处虚空——他感觉那里或许有目光注视——遥遥一敬。 不管有没有人看着,这一杯,敬那斩破迷障的一剑。 然后,他才仰头,将杯中微烫的水一饮而尽。清水入喉,冲刷掉的不仅是干渴,更有那挥之不去的、白骨森森的幻视。 --- 麻烦解决了,新的麻烦也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紫兰轩顶层那间熟悉的密室中,韩沥面对着四道目光。 这不是严肃的会审,气氛甚至称得上“温和”。韩非脸上带着关切与无奈,张良眼中是好奇与探究,紫女眉头微蹙依旧残留着担忧,卫庄则抱剑倚在暗处,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可韩沥宁愿面对严刑拷问。这种基于关心和好奇的、温柔的心灵诘问,更让他无所适从,难以招架。 更何况,流沙这次确实帮了大忙。白骨观状态若持续超过一日,未必会死,但心境必然受创,向着“看破红尘”的虚无滑落——那绝非韩沥所求。他还要织他的梦,不能这么早就“遁入空门”。 “说罢,”韩非揉了揉额角,率先开口,语气复杂,“从你出宫到紫兰轩,到底怎么回事?你那眼神……把紫女姑娘都吓着了。” 韩沥知道躲不过。他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实话。 “今日觐见,本以为是寻常献礼。”他语气平稳,“谁知父王……不知何故,将明珠夫人与胡美人一同安置在左右。两位夫人盛装华服,容光慑人……”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我……久居田野坊间,少见如此阵仗。殿前奏对,压力本就不小,骤然面对……嗯,美色当前,险些心神失守,仪态有亏。”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紫女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但眼中的促狭掩不住。张良也微微侧头,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连阴影里的卫庄,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非的肩膀开始抖动,他用力抿着嘴,最终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发出一声闷闷的、极力压抑的叹息——听起来更像是幸灾乐祸失败后的憋笑。 “所以,”紫女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我们十四公子是见着美人,害羞紧张,差点在父王面前出丑了?” “可以这么说。”韩沥硬着头皮承认,脸上火辣辣的,这比承认自己身怀绝技还难堪。 “那后来呢?”张良温和地问,“公子似乎用了某种方法,稳住了心神?但此法……似乎副作用不小。” “是。”韩沥点头,“情急之下,我用了早年搜集故纸堆时,从一些极西之地传来的残卷中,看到的一种名为‘白骨观’的身毒修心之法。” 他开始解释,尽量剥离宗教色彩,将其描述为一种通过观想肉身不净、白骨结构来平息欲望杂念的“心法”或“精神技巧”。 “我当时别无他法,只能强行观想。许是殿上压力太大,意念过于集中……”韩沥苦笑,“竟真的‘看’到了。而且,一旦陷入那种状态,便极难自行挣脱。看人只见骨骼框架,需靠衣物、声音勉强辨认,反应自然迟钝。直到卫庄先生那一剑……” “胡闹!”卫庄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如此凶险的心法,无师承护持,无循序渐进,敢在心神激荡时强用?没当场心神溃散变成白痴,算你运气好,也说明这法门本身确有独到之处。” 韩非终于缓过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脸上又是好笑又是后怕:“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紫女也收起了戏谑,正色道:“看来公子确是经历浅了。日后……嗯,多见见世面也好。”这话听着像是安慰,又像是调侃。 张良则沉吟道:“此法虽险,但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心神,避免殿前失仪这等大祸,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公子日后切莫再轻易尝试了。” 韩沥只能点头称是。 然而,玩笑与关切过后,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好了,沥弟的‘糗事’说完了。”韩非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锐利,“现在,我们来想想,为什么今日的觐见,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众人:“一次公子献礼,虽是新奇器物,但何至于让父王兴师动众,同时召两位夫人列席?尤其是明珠夫人……” 第38章 王前青芒,幕下芥蒂 密室内的空气,在韩沥讲述完他那尴尬又凶险的“白骨观”经历后,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带着促狭笑意的松弛。 然而,当韩非收起笑容,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铜漏滴水间响起时,气氛便如绷紧的弓弦,瞬间拉回了属于新郑暗夜的凝重。 “好了。”韩非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沥弟的‘糗事’权当警醒,日后切莫再行险。现在,该想想正事了——今日父王为何要摆出那般阵仗?” 他顿了顿,看向韩沥:“沥弟,你献礼之事,红莲是否在宫中提起过?” 韩沥略一思索,点头:“阿姊得了那套茶具后甚是喜爱,以她的性子,在胡美人面前把玩夸耀,应是常情。” “胡美人秉性温婉仁善,与红莲亲近,听闻有此巧物,或会向父王提及,也属自然。”张良接话,语气温和,“胡美人应是无心之举,亦无更深心机。此番列席,恐是恰逢其会,或为红莲公主情面。” “我亦作此想。”韩沥颔首,“胡美人眉目间一片澄净,非是弄权之人。重点,不在她。” “而在另一位。”紫女幽幽开口,指尖掠过案上玉杯冰凉的边缘,“明珠夫人。” 韩非眼中锐光一闪:“正是。父王再如何……嗯,闲适,也断无必要在一位公子献礼时,特意让两位夫人,尤其是身份特殊的明珠夫人同时列席。此非享乐,倒像是……” 他话未说完,紫女已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铜管,指尖轻捻,将内里卷着的绢条抽出。她目光快速扫过,抬起眼帘,声音清晰地说道:“在今日清晨前,城东那座被强占的‘大窑’,第一窑青瓷,出窑了。” 密室为之一静。 “结果如何?”张良问。 “成了。”紫女将绢条放在案上,“虽有不少次品、裂器,但确有相当数量的成品达到了‘玉瓷’的品相。据眼线回报,窑厂内已是一片欢腾,翡翠虎的大掌柜亲自到场验看,当场许下重赏。姬无夜……想必也已得到捷报。” 韩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看向韩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真挚的笑意:“沥弟,恭喜。这一关,你算是过了。不必再去做那劳什子技术指导,更不必担那巨额赔偿的风险。” 张良亦微笑拱手:“确是喜讯。十四公子心血得验,险关已渡。” 卫庄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韩沥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窑神庇佑,配方无差,工匠得力,火候机缘皆至,成是应有之义。”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日下雨,仿佛那悬于头顶的利刃从未存在过,或早已被他纳入计算的代价之中。 紫女看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一事。自那窑厂出第一批成品至今,已过去一白天。据宫内小道消息所述,以及市井流通所见……无一件‘玉瓷’,以任何形式——无论是作为贡品、赏玩、亦或寻常礼数——送入过韩王宫。” 话音落下,密室内的温度骤降。 韩非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撑在案几上的手背,青筋缓缓贲起。 “一件……都没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一件都没有。”紫女肯定地重复,“所有成品,皆被翡翠虎麾下商铺接管,标以高价,部分已开始向魏国、楚国等地的豪商发售。” “姬无夜……他怎么敢?!”韩非低吼出声,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掺杂着一种深切的、冰凉的悲哀。他猛地看向韩沥。 韩沥默然点头。 “所以……父王在此之前,甚至未曾亲眼见过一件完整的‘玉瓷’成品?而他麾下的大将军,拿着能烧出此物的窑,烧出了东西,却宁可卖给外国商人,也不肯……哪怕是敷衍地送一件入宫,给君王‘赏玩’?”韩非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一个臣子、一个儿子,面对国体与家父尊严被如此赤裸践踏时,最本能的震怒与痛心。 张良闭目,缓缓叹息:“非不敢也,实不屑也。在姬大将军眼中,此物仅为奇货可居之商品,或为笼络外邦豪强之物。至于君王……或许他觉得,并无此必要。”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无此必要。 简单的四个字,道尽了王权的沦丧与权臣的傲慢。 卫庄的冷哼恰在此时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韩非灼热的怒火上。“现在,你们明白了?”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毫无波澜,“为何你们的韩王,要拉着两个女人,坐在那里,接受儿子献上的一套瓷器?” 众人恍然。 那不是享乐,不是排场。 那是一个被权臣逼到墙角、连一件新奇玩物都无法直接获得的君王,能做出的、最微弱也最无奈的反击——通过儿子“孝心”献上的、独一无二的“源头之瓷”,向所有人,更是向夜幕,无声地宣告: 看,最好的东西,定义此物何为精品的权力,仍在寡人手中。尔等所贩,不过是寡人允许流传于市的‘试制品’罢了。 何其悲哀,何其无力。 韩非颓然后退半步,跌坐在席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愤怒的潮水褪去,留下的是布满礁石的、冰冷的现实海滩。他精通律法,擅弄权谋,可面对这种毫不掩饰的、基于实力碾压的“不敬”,他那些精妙的剑招,竟无一处可以落下。 这不是鬼兵案,没有军饷可以追索,没有罪证可以查办。姬无夜只是“没有送礼物”而已。 法理上,他错得离谱。情理上,他狂妄。可在这新郑,在这韩国,狂妄和鲁莽,恰恰是姬无夜最不需要掩饰的底色。 “我们……能做什么?”张良轻声问出了所有人的无力。 紫女摇头。卫庄沉默。 韩沥看着兄长痛苦的模样,缓缓开口:“目前,什么也做不了。这不是可击之隙,这是……大势倾轧下的常态。” 密室陷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敲打着无力感。 这已不是策略会,而是一次残酷的“病情诊断会”。 诊断结果明确:病人膏肓,药石罔效。流沙众人能做的,只是聚在一起,确认这一事实,并吞咽下各自的苦涩。 良久,韩沥站起身,打破了沉寂:“我该走了。在此处久留,徒增风险。” 韩非勐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褪,却已强行凝聚起心神。他哑声道:“沥弟,今日你来紫兰轩,虽事出有因,但太过突兀。姬无夜既已应允百鸟监视,此刻恐怕已在等你前去‘解释’。你打算如何说?” 韩沥神色平静:“如实告知部分即可。觐见压力,心神损耗,寻求市井之气缓解。至于‘白骨观’之事,略过不提。” “不。”韩非忽然道,他站起身,走到韩沥面前,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换一种说法。你告诉姬无夜,你在殿上面对明珠夫人时,便感心神不宁,出宫后浑噩更甚,看人观物皆有异状。你心中惊惧,疑是中了宫闱厌胜之术,自身无法可解,听闻紫兰轩多有奇人异士,故来此求助。” 韩沥一怔,眉头蹙起:“九哥,此计……未免牵强。明珠夫人若要害我,何须用术?况且,夜幕高层彼此通气,此等诬蔑之词,岂非自寻死路?” “他们不会通气。”韩非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洞察人性的冷光,“正因为此事‘太小’。 在姬无夜看来,不送青瓷入宫,是对明珠夫人毫无影响、甚至可能‘帮了她’的小事——若君王无而宠妃有,岂非更惹疑忌? 他根本不会觉得需要为此向明珠夫人解释。 而在明珠夫人看来,姬无夜此举是赤裸裸的轻视与怠慢,让她在王前失了颜面。但她无法因此发作,反击的动作太小,不足以撼动夜幕合作;而若太大,又恐内讧。她只能忍。” 他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件‘小事’,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两人之间。他们自己或许都未清晰察觉,但芥蒂已生。你要做的,不是去坐实什么,而是借着‘中术’的由头,把这根刺的存在,‘提醒’给姬无夜知道。让他去想:为何沥弟偏偏在见了明珠夫人后‘中术’?为何会怀疑到她?是不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或是对我姬无夜有所不满,才迁怒于一个无关的公子?” 韩沥沉默了。 他迅速权衡着这条计策的风险与那渺茫的收益。 风险在于,若墨鸦或姬无夜精明过人,或与明珠夫人沟通,谎言极易戳破。收益则在于,正如韩非所言,这可能是在夜幕坚固但粗糙的联盟上,敲开一道细微裂痕的机会。 代价极低——不过是一次言语误导。 “此事无关夜幕存亡大计,不会影响他们合力对付你。”韩非语气放缓,带着兄长的劝诫与战略家的笃定,“但或许,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让某句谗言更容易被听信,让某次猜忌发酵得更快。为了自保,为了多一分腾挪的余地……沥弟,可以一试。”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韩非殷切而疲惫的目光,又扫过张良的深思、紫女的静观、以及阴影中卫庄那难以解读的沉默。 半晌,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承诺,不是应允。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表示:我听到了,我会考虑。 然后,他不再多言,拱手向众人一礼,转身推门,走入了门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韩非望着弟弟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久久未动。他脸上方才献策时的锐利与热切渐渐冷却,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不确定的忧虑。 第39章 幸甚,山未倾 夜色初笼,新郑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韩沥主仆二人长短不一的影子拖在青石路面上。 韩重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黝黑的脸上满是懊丧与后怕,他侧过头,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骇然瞥见,公子韩沥的右侧,几乎贴身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 那人仿佛是从夜色本身中凝结出来的,悄无声息,连衣袂都未惊动半分尘埃。他就那样闲适地站着,俊美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仿佛永不消散的、玩世不恭的浅笑,唯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栖息在古潭边的夜鸦。 墨鸦! 韩重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紧接着,耻辱与暴怒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今天第二次了! 卫庄也就罢了,如今连夜幕的杀手也敢如此贴近公子而自己毫无所觉! “锵——!” 腰间短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韩重肌肉贲张,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哪怕是以卵击石! “重。” 一只手,沉稳地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是韩沥。 韩沥甚至没有看韩重,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身侧的墨鸦脸上,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恰好同路的熟人。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意外或紧张,只有一种事务性的确认: “墨鸦先生。可是大将军召我?” 墨鸦眉梢微挑,似乎对韩沥的镇定有些意外,但笑容不变,声音带着那股特有的微哑磁性:“将军有令,请十四公子即刻过府一叙。” 他用了“请”字,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那是命令的口吻。 韩沥闻言,微微蹙眉,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为难:“墨鸦先生,非是我不愿从命。只是我今日觐见父王,应对两位夫人,心力耗损甚巨,出宫后犹自浑噩,不得已才去紫兰轩稍坐,饮些清水定神,方才缓过一口气。”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大将军见召,沥不敢怠慢。然则,此刻状态不佳,衣衫不整,仓促而去,恐失礼于大将军。不若……容我明日备齐礼数,正式登门拜见?” 墨鸦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却锐利如针:“公子,我带来的,是大将军的‘命令’,而非‘请求’。” 他强调着“命令”二字,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韩沥却仿佛没感受到这份压力,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我自然知道是将军的命令,不敢违逆。只是……墨鸦先生可否代为通传一声?我并非推诿,而是想带一份‘礼物’前去。” “礼物?” 墨鸦眼中玩味之色更浓,“公子觉得,大将军此刻唤你,是图你一份礼物么?” “自然不是。” 韩沥坦然道,目光清澈,“将军召我,必有要事。然则为人臣、为人晚辈,见上位者,尤其是见大将军这般尊崇人物,岂能空手?礼不可废。” 他略作停顿,清晰地说道,“礼物在西郊我的私窑,需我亲自去取。那是今日我觐见父王时,所献青瓷的同款全套器具。” 墨鸦不置可否。 韩沥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仅如此,我还额外准备了一对‘青瓷跃虎塑’。乃是我亲手设计图样,督造烧制,天下仅此一对,再无重复。虎者,威猛雄烈,跃然而起,势不可挡……我私心以为,或合大将军气度。以此薄礼,明日清晨,我沐浴更衣,隆重大礼前往拜见,可否?”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对上墨鸦审视的眼眸:“若将军坚持今夜必见,也请墨鸦先生先回禀将军此节。我即刻返回西郊取礼,星夜送至府上。只是那样,终究仓促,恐不能尽显对将军的敬意。” “墨鸦先生,您看……这样可好?” 最后一句,他问得认真,仿佛真的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长街之上,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两侧楼阁的灯火映在墨鸦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沉默地注视着韩沥。这个年轻的公子,脸色确实还残留着几分过度消耗后的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荡的期待。 理由充分——状态不佳、礼数周全、礼物独特且价值不菲(韩王同款+独一无二的跃虎塑)。 更重要的是,他给出了选择:要么等明天风风光光地送礼上门,要么现在回去取礼星夜赶去。 作为百鸟统领,墨鸦太了解姬无夜了。 贪婪,虚荣,好大喜功。一件“韩王同款”的礼物,加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吹捧,恰好挠在他的痒处。 而韩沥此刻“心力耗损”的状态,强行押去,若在将军面前失仪,反而不美。韩沥主动提出“星夜送礼”的备选方案,更是堵死了“抗命”的指控。 片刻,墨鸦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化开成一个更清晰的弧度。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可。”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微微一晃,便已从原地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气息,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压力骤去。 韩重一直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内衫。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深深的耻辱。 “公子……我……” 他声音干涩,充满了无力感,“仆……无能!今日接连两次,让公子置身险境,我却……我却……” 他说不下去,颓然低下头。面对卫庄,面对墨鸦,他别说保护公子,连及时反应都做不到。这对一个以护卫为职责的人来说,打击是毁灭性的。 韩沥转过身,看着深受打击的韩重,没有责备,反而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重,”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抬起头来。” 韩重茫然抬头。 “你非但不应自责,” 韩沥看着他,眼神认真,“反倒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 韩重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 韩沥点头,目光投向墨鸦消失的夜空,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白日里那惊世一剑的主人,“卫庄,鬼谷传人,纵横当代。墨鸦,百鸟之首,夜幕利刃。这两人,无论敌友,皆是这天下新生代中,立于山巅、可望绝顶的人物。”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重,“而你,今日一日之内,得以亲眼见证这两座‘山峰’展露的一角风姿,自身却不损分毫,安然站立于此。这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韩重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见证……山峰? “可是,公子,我未能保护您……” 他依旧纠结于职责的失败。 韩沥却摇了摇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这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在渐浓的夜色里,竟有几分耀眼。 “重,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我非是心态好,才如此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真的感到荣幸——而且欣喜。” “因为你看,我不但能亲眼见到这些姿态各异、高耸入云的‘山峰’,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暖,仿佛看到了某种无形却坚韧的联系: “这些‘山峰’,或因立场,或因利益,或因机缘……在此时此刻,竟都未曾向我落下崩天裂地的倾覆之威。卫庄先生出了一剑,助我斩破迷障;墨鸦先生听了我的道理,给了我回旋的余地。” “这难道,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庇佑’吗?尽管这庇佑或许脆弱,或许附带条件,但它真实存在。” 韩沥的笑容越发舒畅,他仰头吸了一口秋夜清凉的空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所以,这不是坏事,重。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说明我韩沥,和我这点‘幻梦’的微末事业,在这新郑的棋盘上,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点……让人愿意稍作停留、或暂时不去碾碎的价值。” 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韩重:“走吧,回家。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主仆二人再次启程,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韩重虽然仍未完全理解公子那套“山峰庇佑”的道理,但看着公子脸上那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满足的笑容,他心中的郁结和耻辱,竟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公子都没怕,都没怨,自己一个护卫,在这里自怨自艾个什么劲?至少,公子现在还安然无恙,还能笑着说明天要送大将军一份“大礼”。 回到城西宅邸,一切如常。韩沥按部就班地梳洗,换了舒适的深衣,在静室中依惯例子时练功。内息流转,披甲门的劲力混合着道家八部金刚功、子午净身功在经脉中沉稳运行,最终归于丹田,周身暖融。 躺到榻上时,窗外已过子夜,万籁俱寂。 没有预料中的辗转反侧,没有对明日将军府之行的忧惧。 思绪渐渐模糊。 这一夜,姬无夜再未派人来。 而韩沥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算计得逞后的安然笑意。 他睡得很沉,很满足。 仿佛窗外那沉沉压下的、名为“夜幕”的黑暗,与即将到来的、名为“大将军”的风暴,都只是他精心织就的梦境中,一些必将被妥善安排的背景杂音。 第40章 虎踞心证 子时过半,大将军府的寝殿内仍亮着灯。 姬无夜只披一件暗金纹的玄色寝衣,敞着胸膛,露出铁铸般的筋肉。他靠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宽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刀锋在烛火下流动着嗜血的光。 墨鸦单膝跪在榻前三步处,垂首禀报。他的声音平稳微哑,像夜色本身在陈述。 “……十四公子出宫后神思恍惚,步履虚浮,双目视物似有障碍,反应较平日迟缓数倍。据其自述,乃觐见时应对两位夫人,心力耗损过甚所致。” 姬无夜嗤笑一声,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心力耗损?见两个女人和一个老王而已,就耗成这般德行?这泥巴胚子未免太不济事。”他眼中闪过怀疑,“还是说……他觉得如今有了点本钱,就敢跟本将军耍花样,装模作样拖延?” “属下不敢妄断。”墨鸦头颅更低一分,语速却无变化,“然公子当时确呈异状,非伪装可致。且他主动提及,明日将备重礼,正式登门拜见将军,以全礼数。” “重礼?”姬无夜眉梢挑起,短刀停在掌心,“他能备什么礼?又是些瓶瓶罐罐?” 墨鸦抬起眼,俊美的脸上那抹惯有的浅笑深了一分:“公子言,将献‘韩王同款’青瓷全套器具——即今日他觐见时所献之物的同一窑口、同一批次所出。” 姬无夜瞳孔微缩。 同款……韩王有的,他也会有。这个念头像钩子,瞬间扯动了他心底最粗粝的那根弦。 墨鸦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客观描述的玩味:“此外,公子还亲制了一对‘青瓷跃虎塑’。据其言,乃亲手绘图,督窑烧造,天下仅此一对,再无重复。虎者,威猛雄烈,跃然而起,势不可挡……公子私心以为,或合将军气度。” “跃虎塑……”姬无夜低声重复,粗粝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威猛。雄烈。势不可挡。 这些词像滚烫的油,浇在他虚荣的火焰上。尤其想到这套东西韩王没有,是他独一份……一股混合着攀比心与占有欲的燥热,从胸膛腾起。 他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跃虎’!”姬无夜将短刀“锵”地插回榻边刀架,大手一挥,“算这小子识相!知道该把最好的东西往哪儿送!” 他身体前倾,烛火在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也罢,既然他状态不佳,强押来反而不美。就让他明日把礼规规矩矩送来!本将军倒要亲眼瞧瞧,这‘天下仅此一对’的跃虎,到底配不配得上本将军的威风!” “是。”墨鸦垂首应命,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掠过。 他知道,这事暂了。 “你退下吧。”姬无夜重新靠回虎皮,挥了挥手,“明日他来了,直接带到正堂。” “是。” 玄色身影如烟消散。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姬无夜盯着跳跃的火苗,嘴角咧开一个贪婪而满意的弧度。 韩王同款。独一份的跃虎。 这泥巴小子,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 同一时辰,新郑城东,翡翠虎名下最隐秘的一处账房。 这里没有大将军府的肃杀,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金铁与算筹交织的冰冷。四壁皆是厚重的紫檀木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标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纸霉味与淡淡的熏香。 翡翠虎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后,肥胖的身躯几乎填满整个椅背。他面前摊着数本摊开的账册,朱笔搁在一旁,但此刻,他那双惯于在数字间游走的精明小眼睛里,只有惊惶。 来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靛蓝色的织锦袍角,和一双手——那双手指节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干净,此刻正轻轻搭在一卷用金线系着的绢帛上。 没有通名,没有寒暄。 那人开口,声音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水传来的中性音调,不高,却让翡翠虎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大掌柜近日生意兴隆,青瓷新出,日进斗金。可喜可贺。” 翡翠虎额头渗出冷汗,勉强挤出笑容:“托……托贵人的福,小有进项,小有进项……” “只是,”那人话锋一转,指尖在绢帛上轻轻一点,“生意做得大了,难免惹人注目。尤其这等新奇之物,王上至今未曾得见一器……坊间已有议论,言大掌柜眼中只有金玉,忘了根本。” 翡翠虎浑身肥肉一颤。 “这……这从何说起!”他急道,“青瓷初成,品质尚未稳定,岂敢以粗劣之物污了王上圣目?正待精选上品,择吉日……” “择吉日?”那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刺入耳膜,“大掌柜的吉日,怕是都用在与魏、楚豪商的宴饮上了吧?” 翡翠虎如遭雷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连他与外国商贾接洽的细节都知道! “某奉劝大掌柜一句,”那人向前微倾,阴影中似乎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翡翠虎脸上,“钱财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些水,该往哪里流,得看清楚。流错了地方……淹了不该淹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罢,他将那卷绢帛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近日某些账目往来的‘建议’,大掌柜不妨看看。或许……能帮你理清些头绪。” 话音落下,那靛蓝袍角已向后飘退,无声无息地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翡翠虎瘫在椅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将内衫浸透。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卷绢帛,解开金线,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上面是他与几位边军将领、宫中采办之间几笔隐秘的“损耗”与“孝敬”记录,数额、时间、中间人,分毫不差! 这不是建议。 这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刀。 而持刀的人是谁,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能如此精准拿到这些,又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的,唯有那位深居宫闱、掌控着另一张无形之网的…… 明珠夫人。 她不是冲着这几笔钱来的。她是在警告,因那该死的、未送入宫的青瓷! 翡翠虎在极致的恐惧中,迅速权衡。不能硬顶,不能声张,但必须让将军知道——不是告状,是求助,是喊冤!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案前,抓起朱笔,又顿住。 不能写。一个字都不能留。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扬声对外面心腹低吼:“备车!去大将军府侧门!现在!” ----------------- 寅时初,大将军府侧厅。 姬无夜已换了常服,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刚被从寝殿唤醒,满心不耐,但听说是翡翠虎有“急事”,还是压着火气来了。 翡翠虎几乎是滚进来的,肥胖的脸上涕泪横流,扑倒在地:“将军!将军要为某做主啊!” “哭什么!”姬无夜烦躁地一挥手,“深更半夜,号丧呢?说事!” 翡翠虎抽噎着,将方才账房中的遭遇删删减减说了。重点强调:有神秘人因“青瓷未入宫”之事施压,拿捏他的把柄,威胁财路,恐殃及将军。 他绝口未提“明珠夫人”四字,只反复说“宫中贵人”、“那位夫人”。 姬无夜起初暴怒:“谁敢动本将军的钱袋子?!” 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若有所思的阴沉。 宫中贵人。那位夫人。 因青瓷未入宫之事不满。 敲打翡翠虎,却不直接来找他。 …… 几个碎片,在他脑中开始碰撞。 他想起墨鸦的汇报:韩沥觐见后心神恍惚,状若中邪,去了紫兰轩。 想起韩沥献礼时,韩王左右列坐的两位夫人——胡氏温婉,明珠……妖冶。 想起自己故意不送青瓷入宫,就是要落韩王的面子,虽然也等于落了明珠夫人的面子。 但天可怜见,自己就是因为考虑到若君王没有,而贵夫人有,那不是更大的祸源吗?因此才没给。 本想着……明珠夫人就算不感谢自己,也应该理解自己的善心——但很明显,这一番好心被喂给了野狗! 女人……真不可靠! 一条线,渐渐清晰。 “好了!”姬无夜猛地喝断翡翠虎的哭诉,眼中凶光闪烁,“本将军知道了。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账目该清的清,该平的平。其他的,本将军自有计较。” 翡翠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侧厅内重归寂静。 姬无夜独自坐着,手指在椅背上缓缓敲击。烛火将他庞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毒妇……”他低低吐出一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几乎能“看”到那个女人的心思:因自己未送青瓷入宫而怀恨,却不敢直接发作。于是先敲打翡翠虎,断他财路,警告他。同时,还对今日觐见、与瓷器直接相关的韩沥下了阴手——厌胜?幻术?谁知道那女人会什么邪门玩意! 韩沥中招,心神溃散,只好去紫兰轩那种藏龙卧虎之地求解。 合理。 太合理了。 完全符合那女人阴毒、记仇、爱用迂回手段的性子! 姬无夜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鄙夷与暴戾。 “就这点手段?想吓住本将军?”他喃喃自语,眼中却无轻视,只有更深的忌惮。 他不怕明刀明枪,但这种藏在深宫、无声无息便能让人中招、还能精准拿捏下属把柄的毒蛇,才最是麻烦。 韩沥那小子……倒是遭了无妄之灾。 不过也好,让他吃点苦头,知道这新郑的水有多深,该紧紧靠着谁。 姬无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轻响。 明日,且看看那小子献上的“跃虎”,到底如何。 至于明珠那女人……这笔账,他记下了。 ----------------- 翌日清晨,辰时三刻。 大将军府正堂,白日里的威仪与夜宴时的奢靡截然不同。高阔的梁柱,森然的甲士,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衬得堂内更加空旷冷硬。 韩沥一身整洁的墨青深衣,外罩的麻氅也换了件全新的。他双手捧着一只深色木匣,立于堂下。韩重候在门外阶下,垂首屏息。 姬无夜高踞主座,并未穿甲,只一袭玄底金纹的宽袍,却比全副披甲更显压迫。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沥身上,审视着,掂量着。 “臣,韩沥,拜见大将军。”韩沥躬身,声音平稳。 “嗯。”姬无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礼呢?” 韩沥上前两步,将木匣置于案前,亲自打开。 先取出的,是一套天青釉弦纹青瓷器具,壶、杯、碟、洗,器型端庄,釉色莹润,在晨光下流转着如玉光泽。与昨日献予韩王的那套,一般无二。 姬无夜扫了一眼,嘴角微动,未置可否。 韩沥又小心翼翼地从匣底取出一对以锦缎包裹的物事,层层揭开。 堂内仿佛静了一瞬。 那是一对青瓷猛虎塑像,每只长约一尺余,高约半尺。虎作跃起扑击之姿,前爪探出,后足蹬地,虎尾如钢鞭般甩起,全身筋肉线条贲张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最妙的是虎首,怒目圆睁,獠牙微露,一股睥睨纵横、势不可挡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釉色并非寻常天青,而是更深邃的“将军蓝”为底,虎斑以金褐釉勾画,在光线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金属质感。栩栩如生,威猛绝伦。 姬无夜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了。 他盯着那对跃虎,眼中骤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占有欲。半晌,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只,沉甸甸的,冰凉坚硬,虎爪的棱角抵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兴奋的刺痛感。 “好……好!”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赞许,手指摩挲着虎背上釉面,“势不可挡……哈哈,势不可挡!配得上!配得上本将军!” 他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显是满意至极。 韩沥垂首:“大将军喜欢,便是此物之幸。” 姬无夜将跃虎放回案上,笑声渐歇,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脸上,变得锐利如刀。 “礼,本将军收了。”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现在,说说昨日。觐见之后,你为何那般模样?又为何……突然去了紫兰轩?”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韩沥抬起头,迎上姬无夜的目光,脸上并无慌乱,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残留的疲惫。 “回大将军。”他开口,语速平缓,咬字清晰,“昨日殿前,父王左右,胡夫人、明珠夫人并坐。两位夫人容光慑人,天威咫尺,臣……久居田垄,陋于见识,一时心神动摇,恐御前失仪,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继续道:“情急之下,臣想起了早年搜查故纸堆时,偶然发现有记载来自秦国以西,极西身毒僧侣处所得的一门异术残卷,名为‘白骨观’。” “白骨观?”姬无夜挑眉,露出感兴趣又鄙夷的神色,“何用?” “乃是一门修心之法。”韩沥解释,语气像在陈述工艺流程,“观想人身不净,血肉皮囊之下,不过骷髅白骨。以此破除外相执迷,平息欲念妄心。臣当时别无他法,只能强行观想,以求镇定。” 只这一个答案,就让姬无夜以为是啥抵御媚术的好东西的念头转化为直接的嗤笑:“美人当前,不想着如何享用,却去想什么骨头?迂腐!无用!” 韩沥微微苦笑:“大将军说的是。此法凶险,臣又无师承护持,仓促强用,以致意念深入,陷入‘观骨’幻境难以自拔。出宫后,视人观物,皆见骨骼框架,难辨形貌,反应亦因此迟钝浑噩。自知状态诡异,恐生事端,故前往紫兰轩,希冀彼处或有见多识广之人,能指点迷津,助臣解脱。” 他声音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幸得……一位高人相助,侥幸破幻,方得恢复。此乃臣急功近利、行险自误之过,让大将军见笑了。” 叙述完毕,堂内陷入短暂寂静。 姬无夜盯着韩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各种情绪飞快流转:怀疑、审视、思索,最后,化为一种恍然大悟的、混合了鄙夷与恶劣趣味的亮光。 他忽然,爆发出比刚才收到跃虎时更洪亮、更粗粝、也更充满共鸣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震得梁柱簌簌作响。 “某懂了!某全懂了!”姬无夜拍着座椅扶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韩沥,眼中满是“看穿一切”的得意与嘲弄,“什么狗屁白骨观!什么破除外相!”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小子,你分明是见了那老王身边的美人——尤其是明珠那妖冶货色——动了腌臜心思,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又怕在御前露出马脚,万劫不复,才慌不择路,用了这邪门法子,想把那点龌龊心思压下去!是不是?啊?哈哈哈!” 韩沥脸色微微一白,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却又无言。 这副情状,落在姬无夜眼中,更是坐实了他的“真相”。 “好!有点意思!”姬无夜笑得更畅快,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扭曲的愉悦,“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泥塑神像!心里头,藏着对本该属于君王之美的妄念……嘿嘿,有胆!虽然法子蠢了点,差点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重新靠回椅背,摩挲着身旁的跃虎塑,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满意: “罢了,看在这对跃虎的份上,此番就不追究你行事荒唐了。不过,韩沥……” 他声音转冷,带着警告: “记清楚了。有些念头,动动也就罢了。有些手段,玩玩也就得了。但该站在哪边,该把最好的东西献给谁,心里得有个准数。否则,下次再‘中术’,恐怕就不是去紫兰轩喝杯水,能解决的了。” 韩沥深深一揖:“沥,谨记大将军教诲。” “退下吧。”姬无夜挥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那对青瓷跃虎上,爱不释手。 “是。” 韩沥再次行礼,转身,稳步退出正堂。 阳光从门外涌入,刺得他微微眯眼。阶下等候的韩重立刻迎上,眼中满是关切。 韩沥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主仆二人不再多言,沿着来路,沉默地离开了这座森然的府邸。 直到走出很远,穿过数条街巷,汇入清晨的市井人潮,韩沥才几不可察地、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积的浊气。 背后,大将军府的方向,隐约似乎还能听到那粗粝得意的大笑,在晨风中飘荡。 他抬起头,望向秋日高阔的天空,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那无语之意很淡,转瞬即逝。 大将军似乎对于明珠夫人位列四凶将之列愤愤不平啊。而且这次突发情况,让他对明珠夫人的不满更重了。 堂内,姬无夜把玩着跃虎,越看越喜。 但当他目光掠过堂外明晃晃的日头时,眼底那层满意的底色下,一丝阴翳悄然浮起。 明珠…… 毒妇。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抱起一只跃虎,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那冰凉的瓷釉里。 虎目凶光,与他眼中厉色,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第41章 裂痕、砝码与纸上蓝图 青瓷之事,至此,于韩沥而言,已然了结。 配方是真的,窑神给了面子,第一窑便成了。 姬无夜和翡翠虎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玉瓷”与滚滚财源。 韩王拿到了“第一窑”的孝心和虚无缥缈的“标准定义权”。 红莲得到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张良和韩非各得一套,作为友谊与理念的见证。 流沙得到了一次深刻的、关于系统腐朽与权臣傲慢的现实教育。 而韩沥自己,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了“幻梦”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业性战略性产品,以及随之而来的、与夜幕更深层的捆绑与更危险的关注。 他得到了姬无夜那里一张三百六十金的年度“赎身券”,以及一枚即将钉入身边的、来自百鸟的“钉子”。 他得到了明珠夫人那穿透宫墙、毒蛇般的审视目光。 他也得到了兄长韩非与其同伴们,在理解他道路后,那份沉重而坚定的侧翼守护之诺。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验证。 验证了那套名为“国礼为兵”的构想,从技术实现到社会推演的初步可行性——哪怕最终的执行者彻底扭曲了它的内核。 验证了在这个时代,一项超越性的技术,如何迅速被权力的贪婪吞噬、异化,又如何能在夹缝中,为自己挣得一丝畸形的生存空间。 验证了他以身为饵、静观天下的“鱼塘”里,确实已投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无论来自流沙,来自夜幕,还是来自更远处尚未显现的庞然大物。 这验证本身,便是最大的收获。 它冰冷地告诉韩沥:你设计的道路,前半程(技术扩散与利益捆绑)走得通,哪怕过程充满污秽与妥协。 而后半程(文化重塑与秩序重建)……正如他心底最深的判断,需要的不是一个韩国公子十年的奋斗,而是一个统一帝国上百年的稳定与开明。 所以,够了。 青瓷的星图,在他心中已然绘就,光芒最盛的时刻已然过去。 它将成为“幻梦”资产表上一项稳定的、与夜幕共生的利润来源,成为新郑乃至韩国经济生态中一个日渐重要的节点,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一块具有象征意义的砝码。 但它不再是他韩沥需要倾注全部心血的“主航道”。 夜已深,城西宅邸的藏书室却还亮着灯。 这里与其说是藏书室,不如说是个杂乱的工作间。 三面墙的木架上,除了少得可怜的竹简帛书,更多的是陶土样本、矿物碎块、植物标本、各种失败的胚体和半成品。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植物和旧纸的气味。 韩沥独自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他自制的、巨大的新郑及周边区域的简略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条画满了标记:庄园、工坊、矿点、水源、道路……而在旁边,另有一张较小的绢帛,上面绘制的并非地理,而是一幅奇特的“星图”。 若有人能看懂,便会发现,那并非真正的星辰。每一颗“星”旁都用极小的拼音字标注着名字或代号:韩非、张良、卫庄、紫女、姬无夜、翡翠虎、明珠、血衣侯(南阳)、蓑衣客(?)、红莲、李元夜(李开)……星辰之间,有实线相连(如夜幕四凶将),有虚线勾勒(如韩非与韩沥),有箭头指向(如百鸟监视),更多则是孤立悬浮,仿佛在等待引力。 这便是韩沥心中的“新郑引力图”。 青瓷事件,如同在这片星海中投入了一颗质量不小的新星,扰动了原有的轨迹,也照亮了更多隐藏的星体。 此刻,他的目光掠过“星图”,最终落在“姬无夜”与“明珠”两颗相邻却隐隐有排斥力场的星辰之间。他伸出手指,在两者之间那道无形的缝隙上,轻轻点了点。 裂痕已生,但引力尚在。血衣侯白亦非,便是那个可能决定裂缝开合的关键砝码。 在砝码归位前,脆弱的平衡仍会维持。 老实说,他作为研究者的技术惯性,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裂痕——有些事说开就好,何必要势同水火呢? 但他知道,这太难了,夜幕是四个大恶人在互相影响不到对方,却又需要对方的情况下没办法组建的一个四人联盟——其中又以翡翠虎最为弱势,明珠夫人次之,蓑衣客神龙见首不见尾,血衣侯自成一系。 而在这之上,大将军才是这帮人的共主。 理性上,他讨厌裂痕,但感性上,他又有点跃跃欲试。 因为明珠夫人好像没有明确的结局,而且大秦宫廷会非常警惕一个会用媚术的女人——同理而论,他不会对胡夫人有任何想法——那是政哥的女人——而且胡亥的出生也不碍着他什么事。 而明珠夫人……呵呵,托韩沥在夜幕这个高压集权组织下干活多年的福,他的心态一定被某种习惯给侵蚀了——以至于在第一眼见到后,就心生欲念,且直到现在都有些念念不忘。 唉,紫女是九哥的,红莲又是姐姐,而也许未来可能会出场的弄玉?容易早死不说,好像是属于一个叫白凤的人的单相思? 除此以外,韩沥真不认识什么足够惊艳自己三观的女人——也许未来再看看吧。 但现在,他眼里只有此人。 可想要平视此人……自己的地位又不能太低了,所以还得继续上位,继续往上走啊。 唉……韩沥摇了摇头,平常心,平常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别去主动求。 他又看向代表“流沙”的那片由四颗小星组成的、正在缓慢自转并散发微光的星团。他们已从理念的星云凝聚成实体的星系,轨道渐稳,光度渐强。但距离成为能照亮一方夜空的恒星,还差一次真正的燃烧。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自己所在的、名为“幻梦”的、并不显眼却有着复杂根系与辐射网的光点上。 “青瓷的篇章,翻过去了。”韩沥低声自语,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记录者陈述,“它完成了它的使命:验证技术,绑定利益,吸引目光,埋下钉子,种下裂痕……以及,为一个注定无法抵达的彼岸,编织了一幅足够精美、足以让许多人甘愿为之奋斗数年的航海图。”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那航海图指向的,或许是一片海市蜃楼。但绘图的过程本身,以及人们相信它、为之筹备远航时所焕发的生机与尊严,便是它全部的意义。 现在,绘图者该放下笔,去为这些终究要启航(哪怕航向是礁石)的人们,准备更多实实在在的、能让船体更坚固、让旅途少些痛苦的“工具”了。 他伸出手,将那张“星图”轻轻卷起,放入案边一个专门收纳此类“思维草图”的铜筒中。然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投回那张实实在在的、画满了庄园工坊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西郊庄园”及周边几个点之间移动,脑海中清晰的规划开始浮现: 一、 “厕筹”项目:立即启动。 原料(破布、麻头)收购渠道已初步建立,需标准化处理流程(洗涤、蒸煮、捣浆)。 模具设计要简单、高效、易脱模。烘干环节可利用现有陶窑余热。关键在于成本控制与标准化,要让它便宜到足以颠覆现有的刮片、木竹筹,同时保证基本的舒适与卫生。 这是“幻梦”第一个真正面向最广泛大众的快速消费品,是检验其生产体系与渠道能力的试金石。 而最重要的一个子项目,就是纸药。 二、 “纸药”攻关:同步进行。 这是造纸术能否成功的关键一跃。 他回忆着那些来自后世的知识碎片:植物黏液……杨桃藤?黄蜀葵?还是本地能找到的某种替代品? 需要设立一个小的实验组,系统尝试几种可能植物的提取液对纤维悬浮效果的影响。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他“实验方法论”的又一次实践。 三、 人员与架构:韩重需要从护卫兼管事的角色,逐步向真正的“集团安保与内部监察主管”过渡——尤其是百鸟的监视者到来后。 李元夜(李开)的调动要尽快落实,让他进入核心账目体系,他的能力与那双复仇者的眼睛,或许能帮“幻梦”看清更多内部的瘀塞与外部的陷阱——但同样,这要看他是否自愿。 工坊的匠人头领需要激励,农庄的农户需要更精细的种植指导……“幻梦”这台机器,需要更精密的润滑与更清晰的指令传递。 四、 外部环境:维持与翡翠虎“良好”的合作关系,青瓷的利益输送不能断。 对姬无夜,保持“有用且恭敬”的距离。对可能来自明珠夫人的无形压力,提高警惕,但以静制动。 对流沙……在物资与信息上,准备一些“恰到好处”的支援。 思路逐渐清晰,如同匠人在面对一块原石时,已看到了内里玉胚的脉络。 韩沥提起炭笔,在地图旁边的空白处,开始写下一条条简洁的指令提纲。字迹平稳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窗外,更梆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新郑在沉睡,阴谋在滋长,理想在燃烧。 而有些人,决定先低下头,把脚下的砖石,铺得更平整一些。 青瓷的星光渐渐暗去,化作背景天幕上一道微痕。 工坊的炉火,即将为新的泥土而燃。 韩沥落下最后一笔,吹了吹绢帛上并不存在的灰,轻声自语,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好了。” “我该练功了。” “练完赶紧睡觉” “明天这工该开了。” 第42章 厕筹纪元 晨光尚未刺破秋雾,西郊工坊区已醒。 最东头那间独立出来的、挂着“研造三室”木牌的小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沤麻的微腐、草木灰的碱涩、蒸煮后麻絮的沉闷,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秋葵折断后流出的黏液般的清腥。 韩沥站在院中,只穿了一身粗麻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些灰白的浆渍。他面前是一排半人高的陶缸,缸内悬浮着经过反复捶打、洗涤后变得细碎的麻纤维,在灰白色的浆水中缓缓沉浮。 韩重跟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新编的细竹帘——这是按韩沥要求,用比发簪还细的竹篾,以经纬交错法编成的,孔隙细密均匀得如同最上等的纱。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与紧绷的期待,这一个月,公子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老匠人,折腾这些“破布头烂麻片”,又满山遍野找那种开着淡黄色大花的“黏滑草”(黄蜀葵),熬出粘糊糊的汁水倒进缸里……他实在看不懂,这和“更舒适的厕筹”,或者更好的书写材料有些什么关系。 “公子,这第三缸……按您昨儿吩咐,加了双份的‘黏草汁’,搅了足足两百下,静置了半宿。”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匠人躬身禀报,他是韩沥从染布匠人中选出来负责此事的,名叫布七。 韩沥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第三口缸前,俯身观察。 浆水不再是浑浊的悬浊,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带着细微光泽的乳灰色,麻纤维不再结团下沉,而是梦幻般地悬浮其中——这是加入黄蜀葵黏液(纸药)后的关键变化。他伸手入缸,轻轻拨动,感受着浆液那种独特的、滑腻而具有托浮力的质感。 “帘。”他伸手。 韩重赶忙将细竹帘递上。韩沥接过,将其放置在木架上,随着木架和帘子一起沉入浆液,手腕极其平稳地左右一晃,随即水平提起。 一道薄薄的、湿漉漉的、由无数细微麻纤维交织成的浅褐色“水膜”,均匀地附着在竹帘上。水从帘缝淅淅沥沥落下,而那层“膜”却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破漏,没有厚薄不均。 院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布七和另外两个帮忙的染布匠人眼睛瞪得老大。他们见过麻絮,见过布帛,却从未见过麻纤维能如此听话地、自己“织”成如此均匀的一片! 韩沥目光沉静,仿佛这只是预期之中的结果。他小心地将覆着湿纸浆的竹帘平移,扣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松木板上,轻轻一揭。那层湿漉漉的浅褐色“膜”,便完整地转移到了木板上,服服帖帖。 接下来,他让老匠人也持续性地这么做,直到这团纸层厚度达到三寸。 “拿巨石压实,沥水。”他先交代了前期情况,继续说道,“随后开始分纸,放在木板上晒干。” 而韩沥说的这样的木板,在通风的棚下已经排开了十几块。每一块上都覆着这样一片潮湿的、等待蜕变的“膜”。 接下来的两天,韩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小院里。 他检查每一块木板上湿纸的干燥情况,调整棚下的通风。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看,用手指虚触表面感受湿度,偶尔对鲁禾低声交代两句关于浆液浓度或“黏草汁”配比的调整。 沉默,却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弥漫。连韩重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第三日,寅时末,秋雾最浓时。 韩沥独自一人走进了小院。他让韩重和匠人们都在院外等候。 晨光吝啬地渗过雾霭,将棚下的一切蒙上一层朦胧的灰白。那些木板上的“膜”早已干透,颜色变成了更浅的麻黄,紧紧贴合着木板的纹理。 他走到最早完成的那块木板前。上面的“纸”已经干透收缩,边缘微微翘起。 他伸出手,指尖先轻轻触碰到那翘起的边缘。 一种陌生的触感,电流般从指尖传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材料的触感。不是绢帛的滑腻,不是竹简的冷硬,不是木牍的粗砺,甚至不是干燥后的泥胚的粉脆。它极薄,却带着一种内在的韧性;表面是麻纤维天然的细微粗糙,整体却呈现出一种惊奇的平整。它像一片……凝固的、极为细腻的苔藓,或者,一片经过千万次捶打延展、失去了金属光泽却保留了强度的极薄革片。 他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柄用青瓷碎片精细打磨而成的薄刃。这是他为此刻准备的。 刃尖极小心地探入纸张与木板之间那道肉眼几乎难辨的缝隙。 “沙……” 一声极轻微、极干燥的剥离声响起。在这寂静的清晨,在他耳中,却仿佛惊雷。 他手腕稳定得可怕,沿着边缘,一点点将粘连处划开。更多的“沙沙”声连续起来,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的最后脉络,像秋风拂过最干燥的沙地。 终于,整张纸的边缘都已松脱。 他放下瓷刃,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纸张的两个上角。 吸气,提腕。 整张纸,如同被唤醒的沉睡之蝶,顺从地、完整地脱离了木板的怀抱,被他稳稳地提起,悬在了空中。 晨光此时恰好强烈了一些,穿透雾气,照进棚下。 韩沥转身,将这张纸,举向了光来的方向。 光线透过这浅麻黄色的平面,均匀地、柔和地漫射开来,映亮了他手指的轮廓,也照亮了纸张本身。它并非纯色,麻纤维的细小斑点如同星辰的尘埃被封印其中,形成一种天然质朴的纹理。它不算洁白,却有一种大地般的、包容的底色。它很轻,在他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仿佛重逾千钧。 成了。 心中无声。没有实验成功的狂喜,没有跨越时代的自豪,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冰湖般的平静,以及冰湖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洪流。 他的目光穿透了手中的麻黄色薄片,看到了历史的彼端。 他看到竹简在刀笔下木屑纷飞,一个个字迹的雕刻是如此缓慢而昂贵,以至于诸子不得不“述而不作”,思想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耗散、变异。 他看到绢帛的华美与奢侈,那是贵族与宫廷的专属,知识被金线与锦绣束缚,难以流入民间。 他看到无数在旅程中磨损、散佚的简牍,看到因载体笨重而永远无法远行的地方志、农书、医方。 他也看到,在不远的未来,这种轻薄的、廉价的平面将如何像野火般蔓延。它将承载儒家经典,也将记录法家律令;它会传播墨家兼爱,也会抄写兵家诡道;它会加速百家争鸣的碰撞,也会让谬误与谎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传。它将打破知识垄断,也会让思想控制变得更为精细复杂。 “我提前了……两百多年。”他对着光中的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说道,“把你带到这个铁与血的时代。” 他不知道这是慈悲,还是残忍。是加速文明,还是提前带来不可控的变数。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晰:文明的代谢速度,从此将截然不同。 思想、政令、情报、技艺……一切以符号承载的信息,其复制与传播的成本、速度与广度,将发生断裂式的跃迁。这张纸,不是武器,不是财源,它是文明本身的“结缔组织”,是让整个社会机体信息传递效率飙升的“基础协议升级”。 而此时此刻,全天下,或许只有他一人,清醒地知晓手中此物所蕴含的、静默却恐怖的力量。 这是一种先知者的诅咒。他站在寂静的黎明,却已听到了历史轨道被强行扳动时发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沉闷而巨大的摩擦声。 他缓缓将纸张放下,铺在旁边的光洁木案上。 案头有他带来的几样东西:一盏盛着清水的小瓷碗,一盘当下给木简和绢帛纸染色上的墨水。 以及一根笔——拿细致木筒箍进狼毛的狼毫毛笔。 说起来,纸是概念问题,墨是配比问题,而笔……笔是顺手的问题。 他先拿起墨锭,墨锭在清水中轻轻一蘸,又在砚盘上略略研磨,直到砚盘上充满了墨浆。 他悬腕,俯身,拿起笔就在墨浆上一蘸,随即饱蘸墨水的笔在砚边刷了刷。 随即在纸上开始挥墨……但问题也很明显。 晕染太大了。 墨还是不对。 “公子……”韩重看着这巨大的晕染,小心翼翼地问韩沥,“这次又失败了?” “失败是很正常的事情。”韩沥把笔一放,随即把纸交给韩重,“既然墨不成,新的书写材料还不能完全替代,就继续调制墨锭,而这些纸……一分为四,看拿去做厕筹,试试它们的效果吧。” 毕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先把纸发展成厕筹也是一条路径。 他转身走出小院,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身后,“研造三室”里,匠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黄色的麻纤维薄片,裁成整齐的方寸。 文明的基石,在成为承载思想的平面之前,先成为了保障肉体洁净的消耗品。 这或许,正是历史最幽默、也最真实的写照。 第43章 无声茧 秋意渐深,西郊庄园的账房里,算珠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李开——此刻的李元夜——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条案后,手指在竹简账册上快速移动。窗外是正在晾晒麻纸的工棚,浅黄色的薄片在秋风里微微掀起边角,像一片片即将振翅的蝶。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是账目有问题,而是腰间那圈突如其来的、柔软的束缚感。 李开缓缓放下笔,右手悄悄探到腰间,隔着粗麻深衣轻轻一捏。一层绵软却顽固的赘肉,在他指尖下清晰可辨。不过月余工夫,日夜伏案,竟让这具曾经在战场上辗转千里的躯体,生出了这等……累赘。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比秋风更冷。 这不是衰老,这是遗忘。遗忘自己是谁,遗忘仇恨需要怎样的体魄来承载。若连这副皮囊都开始向安逸投降,那深埋心底的火焰,还能燃烧多久?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不再是账目数字,而是火海中那张狰狞的脸——刘意。还有更多模糊却沉重的影子:那些因夜幕贪腐而枉死的边军同袍,那座在权钱交易中被轻易放弃的城池。 “不能……不能这样。”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 翌日清晨,账房们揉着惺忪睡眼走进院子时,看到了令他们错愕的一幕。 李元夜——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账房——正独自在院中空地上,打着一套缓慢却异常流畅的拳架。动作舒展如猿猴探枝,沉静如老松盘根,与他平日佝偻查账的姿态判若两人。 “李老,您这是……”最年轻的账房小陈忍不住开口。 李开收势,转身。晨光落在他满是疤痕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人坐久了,筋骨就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想学的,寅时三刻,此地。” 起初只有两三人好奇跟随。但不过三五日,变化就显现了——那些坚持早起跟着比划的账房,白日里查账时眼神更清亮,久坐后的腰背酸痛也缓了许多。 消息像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传开。 第七日清晨,院中站了八个人。第十日,半数账房都来了。 李开站在众人之前,心中一片冰凉的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暴露。这些看似养生的动作里,藏着军中长期打磨的发力法门,藏着披甲门最基础的桩功雏形。任何一个稍有眼力的武者,都能看出端倪。 他看向院门。韩重有时会站在那里,抱着手臂看一会儿,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离开,仿佛只是路过。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李开甚至有一次“偶然”在韩沥巡视工坊时,刻意将一套拳法打得劲风隐隐。那位年轻的公子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时,如同扫过一件运转正常的器具,只对身旁的匠人头领吩咐了一句:“研造三室的通风口再拓宽半尺。” 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忙得没空在乎。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安全”,比严密的监视更让李开感到荒诞。他像一个高举火把在黑夜中奔跑的人,却发现自己身处白昼,无人惊诧。 --- 日子在算珠声与晨练的吐纳声中滑过。秋叶落尽时,李开惊恐地发现:自己竟习惯了。 习惯寅时起身,习惯在晨雾中带领那群越来越整齐的身影;习惯午间歇息时,有人凑过来讨教某个动作的细节;习惯晚膳后,几个年轻账房拉着他复盘日间遇到的疑难账目,口称“李老您给掌掌眼”。 仇恨的刀刃,似乎在温水中渐渐钝去。 他试图在夜深人静时磨砺它,点起油灯,铺开那张简陋的新郑城防草图,标记刘意府邸的位置,推演潜入的路径。但不过半个时辰,困意便如潮水涌来——白日查账太耗心神,晨练也需体力。复仇需要的是饿狼般的警觉与耐力,而非一个被账目和养生拳填满的、疲惫的躯壳。 更可怕的是,某个算账到子夜的晚上,他对着铜镜中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就此作罢……似乎也能活。”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惊得打翻了手边的水碗,冷水泼了一身,寒意彻骨。 他恨这样的自己。 --- 月末考核那日,账房内气氛却出奇轻松。长达三旬的高强度查账告一段落,翡翠虎那边送来的新一批青瓷分销账目清爽得令人惊讶——货如轮转,银钱分明,连惯常的“损耗”都控制在极合理的范围。 “定是十四公子那套记账法子的功劳。”老账房捋着胡须感叹,“往日这些账,没半个月理不清。” “也是李老带咱们操练的缘故。”小陈笑嘻嘻接口,“头脑清明,算账都快三分。” 晚膳时,管事特意吩咐加了菜,还提来两坛清淡的醴酪。酒过一巡,气氛愈加热络。 “说来,王管事调去城东新铺了,咱们这组的组长空缺也有阵子了。”负责复核的老赵忽然开口。 众人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李开。 李开正低头抿着醴酪,闻言手指一僵。 “我看,就李老顶上去吧。”小陈快言快语,“上回那批南阳铁料账,乱得像团麻,李老三日就理清了关节,还揪出中间人吃了两百金的回扣。这本事,咱谁有?” “晨练也是李老带的。”另一个账房揉着肩膀,“我这老腰,往年这时节疼得直不起身,今年愣是没事。” “李老查账眼毒。”老赵点头,“上个月我核的那笔河道清淤款,自个儿看了三遍没觉出毛病,李老路过扫了一眼,就指出人工费占比高得不合常理。后来一查,果然虚报了三百人工。” 理由一个接一个,朴实,具体,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效率、健康、不出错。 李开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合适”,想说“我另有要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要去复仇,没空当你们的组长? “既然大伙儿都认李老,”老赵举杯,“我看就这么定了吧。明日我报给韩重管事。” 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有人起身给李开斟酒,笑声在简陋的饭堂里回荡。 李开接过那杯酒,指尖冰凉。他环视四周,一张张脸上是纯粹的信赖,甚至有些年轻人眼中带着近乎崇拜的光——对他们而言,这个沉默寡言却无所不能的老人,是混乱账目中的定盘星,是酸痛身体里的活筋骨。 他们不知道,这颗“星”心里装着的是血与火。这副“筋骨”每日打磨,是为了一场可能将他们平静生活一并焚毁的复仇。 “我……”他喉头干涩。 “李老就别推辞了。”小陈拍了拍他的肩,“您领着咱们,大伙儿心里踏实!” 那晚,李开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间孤零零的厢房的。他坐在榻边,窗外月色凄冷。 --- 第二日,韩重来了账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任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递给李开一枚新的木牌——小组长的凭证,可支取更高级别的物资,调阅更完整的城外关联账目汇总。 “好好干。”韩重只说了这三个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什么探究意味,转身走了。 李开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木牌,仿佛握着一块烙铁。 午后,他寻了个机会,在工坊区追上韩重。 “韩管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李某……来历不明,面目可憎,何德何能领此职责?公子与管事……就不疑么?” 韩重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类似“无语”的神情。 “疑你什么?”韩重反问,“疑你账算得太好?疑你带他们打拳强了身子?”他摇摇头,“账房那帮人精,能一齐推你,定是你有这本事。公子忙大事,我看顾不过来这些琐碎。既然他们认你,你就领着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再说了,疑你又如何?把你赶走,换上个不如你的,账目出岔子,活儿干不完,最后烦心的还不是公子和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韩重摆摆手,“你若真有问题,早晚会露出来。到时候再说。现在,把账查明白,把人带好,别出事,就是你的本分。” 他说完,大踏步朝造纸工坊去了,留李开一人站在秋阳下,浑身冰凉。 韩重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最后一丝幻想。这里的逻辑简单到残酷:有用,就用。有问题,等出了问题再解决。 他们不关心你的过去,只在乎你现在能创造的价值,以及你是否会带来麻烦。 而这种“不关心”,比严刑逼供更让他无所适从。 --- 傍晚,新任小组长的第一项特权来了——他被告知,可以查阅“城外所有关联产业季度汇总账册”。这意味着,之前他只能看到零散的、分管的不同庄园、矿山的账目,如今可以系统性地看到翡翠虎在城外所有产业的资金流向全貌。 李开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又沉下去。城外账目,他接触了这么久,太清楚了——它们“干净”。干净得让人绝望。 他几乎是用一种自虐般的心情,走进了保密账库,取出了那卷厚重的、记录着城外数十处庄园、矿山、工坊季度汇总的简册。 果然。 南阳铁矿的产出与销售,账目清晰,税赋齐全,连矿工伤亡的抚恤都列支分明——虽然那抚恤的数目,在李开这个前右司马看来,低廉得近乎侮辱。 淮北盐场的分销网络,四通八达,与魏、楚的贸易往来记录详细,看不出任何走私痕迹——因为所有的“非常规”交易,都被包装成了“边市特供”、“战时特需”。 各庄园的粮秣产出、牲畜繁育,数据详实,损耗控制在合理范围。甚至还有一笔专门的“水土养护”开支,用于防止过度开垦。 这不是假账。这是用真实的数据、合规的流程,构建的一个庞大而健康的商业帝国表象。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都被账目上的“合理解释”填平了。 李开的手指划过竹简上冰冷的刻痕,心中的寒意比指尖更甚。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右司马时,收到过多少来自边关的求援军报?粮草不济,军械短缺,抚恤不发。而那些请求拨付的款项,与眼前这账册上庞大的利润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那时他总以为是国库空虚,或是中间官吏贪墨。 如今他才真切地看见——钱就在这里,只是流向了另一个口袋。而这个口袋的主人,用一套完美的账目,将自己的掠夺打扮成了“为国理财”的功劳。 “合法”的掠夺,比明火执仗的抢劫更令人窒息。 因为它堵死了你所有基于“法理”的控诉之路。你拿什么告他?告他生意做得太大?告他账目做得太漂亮? 李开背靠着冰冷的账架,缓缓滑坐在地上。简册散落在膝边。 复仇的路,不仅遥远,而且他连一个能下手的“罪证”都抓不到实质。刘意是帮凶,是爪牙,但真正的巨兽,是这套用财富和账目编织起来的、盘踞在韩国躯体上的无形网络。杀一个刘意,不过是斩断这网络上一根微不足道的触须。 而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刀握笔而骨节粗大、如今却沾着墨渍和灰尘的手。这双手,曾经能拉开强弓,能挥动令旗,如今却只在算盘和竹简间打转。 更要命的是,他竟在这打转中,找到了一种可怕的、虚弱的平静。 --- 回到账房时,天色已暗。几个尚未下值的年轻账房围在油灯下,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李老,您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组长,明日要核的城南三处庄园秋收汇总,重点看哪些?” “李老,那套拳里‘某某式’的劲,我总使不圆转,您得空再指点指点?” 声音关切,眼神诚挚。灯光将他们年轻的脸庞映得温暖。 李开看着他们,看着这间他待了一个多月、熟悉到闭眼都能走对的账房,看着条案上堆积的、等待他复核的竹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不是厌恶他们,是厌恶那个正在被这一切驯化的自己。 他勉强点点头,含糊应了两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桌上,安静地躺着一封新的简函。 是韩重让人送来的,关于“组长级以上人员,可选购庄园周边荒地,享半价人工协助垦殖,并可申请由‘幻梦’工匠协助建造宅院”的详细章程。后面附着几处可选地块的简陋图示——有靠近溪流、便于引水灌溉的;有地势略高、背风向阳的;还有一片不大的林地,旁边标注“可伐木自用,亦可保留”。 简函的末尾,有一行朴拙的小字,是韩重的笔迹:“公子说,地基要自己打,房子可帮一把。李组长先看看。” 李开盯着那几幅草图,盯着“宅院”二字,盯着“地基要自己打”,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地基……宅院……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右司马,只是一个普通将领的时候,也曾想过等不打仗了,就找一片安静的土地,亲手打下地基,盖几间不必太大的房子。院中要栽一棵树,最好是桂树,秋天会香。要有一口井,水要甜。要留一间朝南的屋子,给那个人……和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他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平静、同僚的信任、身体的“好转”温水煮死的时候,在他对着复仇之路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的时候,又把这幅他早已不敢奢望的图景,如此具体、如此实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公平”(地基自己打),推到了他的眼前? 这不再是“放弃复仇就能活”。 这是“放弃复仇,你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有地,有房,有尊重,有未来。 而拿起复仇的刀,意味着抛弃这一切,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面目狰狞、只能在黑暗中噬咬的幽灵。 “我……我不是……”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粗糙的、疤痕累累的掌心下,眼眶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没有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灼痛。 他以为潜藏在这里,是忍耐,是蛰伏。却没想到,最大的煎熬不是暴露的危险,不是行动的艰难,而是这悄无声息的救赎。 这救赎不问他过去,不逼他坦白,只是用日复一日的充实、同僚真挚的信赖、以及一个触手可及的安稳未来,一寸寸瓦解他心中那座用仇恨垒砌的堡垒。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西郊。工坊区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 账房里最后几个加班的账房也收拾东西离开了,临走时还轻声跟他道别:“李老,早些歇息。” 脚步声远去。 油灯的光晕在简册上跳动,映着那几幅简陋却生机勃勃的地块草图。 李开维持着捂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仿佛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边缘,一边是血色过往嘶吼着要他纵身跃下,另一边是温暖的灯火伸出手,要拉他回到人间。 而他,连向哪边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掌心下,那被毁去的面容深处,某些坚硬的东西,正在发出细微的、无人听见的龟裂声。 第44章 抉择与门后的真相 厢房内,李开握着那枚温热的木牌,坐了整整一夜。 他从月落坐到天光微熹,掌心的木头纹理几乎要被他眼底的火焰灼穿。那份草图的温暖,同僚的信赖,韩重平淡却扎心的“有用就用”的逻辑……这一切织成了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他这柄淬毒的复仇之刃,一点一点拖向温吞的日常,拖向“李元夜”这个干净却虚假的身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喉咙里滚出嘶哑的低语,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呜咽。 必须做点什么,来撕破这令人窒息的安宁。必须重新嗅到血与火的气味,哪怕那意味着毁灭。 寅时三刻,他霍然起身,没有去院中带领晨练——现在大家晨练已经成了习惯,但他心中有事,就不带他们练了。 他将那枚木牌重重拍在条案上,转身,如同奔赴刑场般,走向账房区深处那扇挂着“总稽”木牌的房门——大组长韩渠的办公室。 他要申请调阅城内核心账目。 如果不成,如果被严词拒绝甚至质疑,那正好!这失望与挫折,或许能成为他斩断这可笑“组长”身份、重新变回幽灵的最后一把力气。 “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进。”里面传来韩渠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李开推门而入。 第一眼,他没看坐在宽大条案后的韩渠,而是被案头两样新事物吸引了目光。 左边,是一叠裁切成四分之一巴掌大小、摞得整整齐齐的浅麻黄色薄片,质地均匀,边缘利落。右边,是一方新砚,里面盛着的墨浆颜色似乎与平日所用略有不同,更显黝黑沉静。 纸。墨。 李开瞳孔微缩。他当然认得,这就是过去一个月在“研造三室”里诞生的东西,公子沥称之为“纸”。他也听小道消息说过,公子本想以此物取代昂贵的绢帛和笨重的竹简,但似乎遇到了麻烦。 “呦,李组长?稀客啊,坐。”韩渠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黝黑、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脸,他约莫四十许,是早期跟着韩沥从田埂间摸爬滚打起来的老伙计,能力或许不算顶尖,但忠诚可靠,资历够老。他手里正拿着其中一张小纸片,对着窗光眯眼看。 李开收敛心神,依言在对面坐下,正要开口说明来意。 韩渠却先一步把手里那叠小纸片推了过来,正好二十张,叠得方方正正。 “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喏,你本月额外的小任务。”韩渠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试试这个,当厕筹。或者,拿回家当草稿演算也行——找根尖点的木棍石子啥的,能划出痕迹。记住啊,要是在这儿演算,下班前得把纸扔进水桶里沤烂了,规矩。” 李开下意识接过那叠纸。入手轻薄,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微糙感,却又奇异地挺括。他轻轻捏了捏,没说话。 韩渠似乎看穿了他那点不动声色的好奇,嘿嘿一笑,拿起案头一支普通的木杆毛笔,在旁边的墨砚里蘸了蘸,然后随手在另一张空白小纸上一划—— 一道浓黑却迅速晕染开来、边缘毛糙如虫蚀的墨迹,瞬间破坏了纸面的平整。 “瞧见没?”韩渠把纸转过来给李开看,语气里没啥失望,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墨不行,或者说,跟这纸犯冲。公子说了,是墨里的胶性不够,托不住,渗得快。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还得磨。” 李开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心中了然。难怪公子那等大才,弄出这般轻便奇物,却迟迟不能推广用于书写。技术之路,从来都是一步一坎。 “所以,现在只能先这么用着。”韩渠指了指那叠小纸,“厕筹也好,草稿也罢,总归比刮片舒服,比竹简便宜。慢慢试,不急。” 李开将纸小心收好,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大组长,我今日前来,是想申请……” “调阅城内关联账目,对吧?”韩渠直接打断他,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还没恭喜你高升小组长呢,李组长。” 李开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他们为啥推你当这个组长不?”韩渠不等他客套,忽然伸手,粗壮的手指越过李开,直直指向门外,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因为他们他娘的——懒!” “懒?”李开一怔。懒?因为……懒所以推举自己来干活? “对,就是懒!”韩渠收回手,掰着手指头,语气又快又冲,“你以为他们是看你本事大,敬重你,公心推举?狗屁!这帮家伙,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算盘拨得山响!” “小组长是有优待,能半价买地,庄子帮衬盖房。可那地是啥地?是附近贵族老爷们瞧不上的边角荒地!得自己开垦,自己操心!小组长本人还没空,得让家里老小去张罗,费心费力!” “更重要的是——”韩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砸在李开心上,“当上小组长,按规矩,得先去城里的账房团队‘进修’!至少待满半年,考核过了,才能回来享受这组长待遇,或者留在城里发展。” 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城里!新郑!你知道在城里过日子,跟咱们这儿比,是啥样吗?” 李开想起庄园的饭食、住处、用度,迟疑道:“城内居,大不易。想必……更清苦些?” “清苦?何止清苦!”韩渠嗤笑,“你在庄子里,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近乎君侯之享! 我没说错吧?” 李开默然。确实,这份用度,放到军中,堪比高级将领。 “可在城里!”韩渠伸出两根手指,“你一个月,就只有两金的餐补住补!是,两金不少了,够在城里租个不错的屋子,吃饱穿暖。可想吃得像庄子里这么好?顿顿有肉,菜蔬管够,醴酪随意?做梦!” 他盯着李开:“那帮老油子,在庄子里过惯了神仙日子,谁愿意去城里吃苦?每天提心吊胆不算,嘴还亏了!年轻人呢?被老人一带,也怕了,觉得在庄子里稳稳当当做几年,攒够钱直接买地当个小地主多好?拼什么拼?闯什么闯?” 李开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同僚了。这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基于安逸现状的、无比现实的精明计算。庄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没成本”,让人难以割舍。 “可是,”李开还是想为年轻人辩一句,“或许,也有人是担心城内……不太平?” 韩渠脸上的讥诮淡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这话,倒是说到了根子上。城里,确实不太平。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幻梦’的账房来说。” 李开的心提了起来。 “新郑是夜幕的大本营,这点你多少该有体会。”韩渠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李开缓缓点头。何止体会。 “夜幕的财路,以翡翠虎为主,财富堆积如山如海。”韩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可这如山如海的财富,眼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包括……他们自己人。” 李开眼神一凝。 “公子早年替翡翠虎打理部分产业,清理账目时发现,我们‘幻梦’以极低成本供给的货,到了翡翠虎那边,成本却高得离谱。一查之下……”韩渠冷笑,“硕鼠成群,中饱私囊。贪翡翠虎的,贪下面小商户的,层层盘剥。” 李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贪人者,人恒贪之。报应来得真快。 “你猜,最后翡翠虎处置了几人?”韩渠问。 李开想起翡翠虎的狠辣,以及官场惯例,低声道:“恐怕……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的大鱼,动不了。” “还是动了些的。”韩渠的声音更冷了,“十几条被推出来的‘小鱼小虾’,全家遭殃。男的被沉了河,女的送进了娼馆,孩子贬为奴隶。其余牵扯稍深的,被打个半死,割些产业,算是‘大惩小戒’。” 李开皱眉:“刑罚太过,且不公。” “谁说不是?可翡翠虎要的就是这效果。他不是不许下面人捞,是恨他们捞得太狠,不知收敛!”韩渠啐了一口,“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蛀虫,哪有脸说别人?” “于是,他就想到了我们‘幻梦’,想让我们一直做这个‘第三方账刀’,替他砍内部的腐肉。”李开已经明白了。 “没错。可这把刀,太利,也太招恨。”韩渠说着,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旧疤,“看见没?这只是明伤。那段时间,咱们派去城里的账房,走夜路被套麻袋打断腿的,家门口被泼粪写血字的,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有夜幕里真正的亡命徒,摸到了几个兄弟家里,刀都架到老人孩子脖子上了……要灭门。” 李开猛地攥紧了拳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好狠辣,好直接的报复! “千钧一发之际。”韩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光,“是公子。他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单枪匹马冲了过去……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那天之后,那些亡命徒再没出现过。” “公子找到了翡翠虎,据说谈了整整一夜。后来,翡翠虎出钱,给那几个受惊的兄弟全家换了住处,安排了护卫。公子也和翡翠虎定下了新的章程,划清了界限,哪些账能碰,哪些不能碰,怎么碰,都有了说法。咱们城里的账房,这才有了些安全保障,但也只是‘一些’。” 韩渠看着李开,目光如炬:“现在,前因后果,利害风险,你都清楚了。城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机遇可能有,但危险,是实实在在,随时可能掉脑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李元夜,我现在,以总稽的身份,给你一个正式的选择权。你可以拒绝这次小组长的任命,拒绝去城里‘进修’。我会对外宣布,你资历尚浅,还需磨练。你依旧可以留在庄子,做你的高级账房,享受这里的太平日子。你……愿意放弃吗?”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庄园晨声。 李开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如今却沾着墨迹和灰尘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叠麻黄色纸张的触感,耳边回荡着“灭门”、“血字”、“沉河”……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些挣扎、痛苦、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亮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被血腥味重新点燃的、幽暗的火苗。 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不。” 他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大组长,这下……我反而更感兴趣了。” 韩渠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了讥诮,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叹息。 “哼,老子就知道。”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摆摆手,“行了,你的调令我会尽快办。去了城里,机灵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但该攥住的……也别松手。” “另外,”他指了指李开怀里那叠小纸,“这月的‘小任务’,别忘了。还有,庄子里的这些事,尤其是刚才说的那些……别跟下面那帮小子提。老人都是经历过那场风波的,心里有数。年轻人不知道,就让他们继续‘懒’着吧,有时候,无知是福。” 李开郑重颔首:“我明白。” 他起身,对韩渠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韩渠最后的声音,少了方才的激烈,透着些难得的平和: “李元夜,祝你……在城里,活得精彩点。” 李开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秋日阳光正好,泼洒在忙碌的庄园里,一片生机勃勃。账房那边,隐约传来晨练结束后众人轻松的说笑声。 李开站在光暗交界处,微微眯眼。 怀中的纸张轻若无物,却仿佛重若千钧。 城里的刀光剑影,夜幕的血腥财富,还有那渺茫却致命的复仇机会……都在前方等着他。 而身后,是温暖的灯光,信赖的眼神,和一个触手可及的、安稳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令人眷恋的温暖,狠狠压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然后,挺直脊背,朝着账房走去——他需要在离开前,做好最后的交接,也好好再看看,这片他几乎要被其融化的“温柔乡”。 脚步沉稳,再无丝毫犹豫。 第45章 白衣十一 寅时末,新郑城仍在深秋的晨雾中半醒。 李开牵着青骢马,站在永平坊“韩氏别业”的门前。门房验过他的木牌与调令,没有多余的寒暄,只递给他一个薄薄的纸封:“去后院东厢,找一位姓管的先生。他在等你。” 纸封里是一张简图,标注了路径。李开依图而行,穿过安静的前院,绕过一片开始凋零的竹丛,在东厢房外听到了清晰的算珠声。 门开着。他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色管事服,正伏在案上,一手飞快地拨着算盘,另一手在一张麻黄色的纸上记录。案头堆着几卷账册,还有一碗喝了一半的黍粥。 李开敲了敲门框。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带着笑意的脸。他眼睛很亮,打量了李开一眼,便放下笔,笑道:“李元夜?来得正好,粥还温着,要不要先垫一口?咱们这儿,吃饱了才好干活。” 这开场白出乎意料的随意。李开愣了愣,摇头:“用过了。阁下是……” “我姓管,排行七,现在是你的‘对接人’。”男子——管七起身,很自然地收拾着案上的东西,语气轻松,“别紧张,坐。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虚礼,公子说了,账房之间,把事情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李开在对面坐下,观察着这个房间。比起西郊庄园韩渠那间充满“江湖气”的办公室,这里更简朴,也更……实用。墙上钉着新郑的坊市简图,上面有许多细小的标记;书架上的账册按颜色分类;窗边甚至摆着两盆绿油油的藿香。 “怎么样,城里还习惯吗?”管七一边问,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 “尚可。” “刚来都这样,觉得哪儿都比不上庄子舒服。”管七笑道,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白色深衣,一个纯白面具,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铁令牌。“但待久了你会发现,城里也有城里的好——至少,热闹。” 他将令牌推向李开。正面“幻梦”,背面“账房十一”。李开依言细看边缘,果然在两侧各发现一个微不可察的金点。 “瞧见了?公子想的法子。”管七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赞许,“这玩意儿,造假成本太高。为了冒充咱们去查账?不划算。所以啊,现在市面上还没见着假的。” “若遗失了呢?”李开问。 “跑。”管七回答得干脆利落,“令牌丢了,立刻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想办法联系我。千万别回头找,更别让他们以‘丢了令牌形迹可疑’为由把你扣下。牌子可以重铸,人没了就真没了。”他说这话时依旧在笑,但眼神认真了些。 “这种事……发生过?”李开心里有了不好的联想。 “没有。”管七摇头,让李开松了口气,“但公子在定下这套规矩时,就让咱们自己推演过各种最坏的情形。大家七嘴八舌,什么被堵巷子、被抢令牌、被栽赃陷害……都想了一遍,然后针对每种情形,定了应对的法子。”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行简短的守则,其中一条便是“牌失即走,勿争勿辩”。 “凡事预则立。”李开低声道。 “对咯!”管七一拍手,笑得眯起眼,“所以你看,咱们这儿看着险,其实规矩都画好了道道。只要按着道道走,麻烦有,但大祸不容易有。” 他将白衣和面具推过来:“喏,你的行头。白衣显眼,面具遮脸。显眼是为了让人知道你是‘幻梦’的人,当街动你得掂量掂量翡翠虎那边的反应——虽说私下挨揍免不了,但至少不敢往死里打。面具嘛,就是让你‘无名’。今天你去查账是‘十一’,明天换个人戴同样的面具也是‘十一’,他们记不住你具体长相,想报复都找不准人。” 李开抚摸着光滑的面具。这些设计,透着一种将危险精细计算、拆解分摊的冷彻智慧。 “管兄似乎……并不太忧虑?”李开试探道。 “忧虑?当然有,刚干这活儿时,觉都睡不踏实。”管七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大口,“但后来发现,比起最早那会儿,现在已经是天上地下了。你是没经历过……那时候,咱们的人是真可能被‘消失’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呢?翡翠虎明令,见牌如见人,必须配合查账。夜幕那边虽然恨得牙痒,但至少明面上,喊打喊杀的命令是没了。剩下的,无非是些中下层的混混使绊子、出阴招。疼是真疼,丢人也是真丢人,”他指了指自己胳膊,“我就挨过两次闷棍。但比起丢命,这不算什么。而且,咱们现在挨了打,公子那边能拿着凭证去找说法,打人的多半也得挨收拾。规矩立住了,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的乐观很有感染力,那是一种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后,终于看见一块坚实落脚地的、务实的乐观。 “但要是……能想办法回敬他们……”李开对此有个想法。 “噢?您过去一定身份不凡,武力不错。”管七倒有些讶异,随即笑了笑,“可以的,只要你有能力,有胆子,我欢迎你为我们所有城内账房成员出口恶气。” 说着他露出了厌恶:“哼,翡翠虎管不住自家硕鼠,倒拿我们当刀使!用完了还瞧我们两边撕咬取乐,端的可恶!” 很明显,他也不是全无芥蒂。 李开对此不说话——在他看来,这种布置是确实正常的——但作为潜在当事人,他也讨厌这种上层需要,中下层互斗的戏码。 “城内账房,如今有多少同道?”李开还是回到了正题问道。 “连你在内,精算师十二,同样对接人十二。”管七起身,走到墙边的坊市图前,“都是单线联系,像我和你。一个时辰,这间屋子只接待一对人,说完事就走,干净利落。” 他手指点在图上城西一片区域:“你负责的地段,主要是这儿。” 李开看去,那里标记着“紫兰轩”、“清韵阁”等几个名字。 “紫兰轩……”李开沉吟。他知道这个地方,韩王安那位以风流闻名的九子韩非,似乎常流连于此。一个王公子弟偏爱的风雅场所,仅此而已。 “对,这一片算是城里最讲究‘体面’的销金窟。”管七解释道,“夜幕的触手伸得很深,但再深也得让贵族满意,因此生意也稍微更‘干净’些,也有些非夜幕主导的产业——比如紫兰轩。 他们的往来多是贵族富商,账目清晰,麻烦少。对你这样的新人来说,正合适上手。” 他从书架抽出一卷账目副本,递给李开:“你的差事不难。每月初十、二十、三十,持令牌,着白衣面具,按顺序去这几家。他们上月收支总账、与‘幻梦’的货银对接、该交给夜幕的分成数额,这三样核验清楚,记录带回即可。细账不用管,异常不用问,看到什么,记下什么。” “若遇阻挠?”李开问道。 “他们不敢。”管七语气笃定,“翡翠虎的规矩,没人敢明着违抗。当然,出了门,走到背街处,那是另一回事。所以,记着:走大路,选白天,结伴最好——可惜咱们人少,通常得自己走。真被堵了,跑;跑不掉,护住头脸,让他们打几下出气。事后报上来,自然有人去理论。” 他说得如此直白,将潜在的屈辱和风险摊开来讲,反而消解了几分未知的恐惧。 李开点头,接过账册,又想起一事:“方才管兄说,对接人十二位。那之前的‘精算师十一’……” “转岗了。”管七笑道,笑容里有些感慨,“我其实就是上一任‘十一’。我那会儿的对接人家里老人病了,需要人长期照料,庄子那边正好缺个沉稳的账房组长,他就申请调回去了。我呢,干了一年精算师,路子熟了,就补了这个对接人的缺。” 他拍了拍李开的肩膀:“别担心,咱们这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更不是谍报窝子。就是一群算账的,因为摊上了查夜幕账的差事,不得不把活儿干得谨慎点、隐秘点。人员流动,正常。说不定你干半年,觉得还是庄子好,也能申请回去。” 这话让李开心中稍安。至少,退路似乎还在——虽然他也不怎么想要这退路,但能有就行。 管七最后递过来一本薄册子,封皮无字。“《行事规要》,回去背熟,然后烧了。里面是联络暗号、应急路线、还有哪些账能细看、哪些只能扫一眼的讲究。”他神色认真了些,但语气依旧不沉重,“最后提醒一句,也是规矩——咱们是账房,只对数字负责。不探消息,不惹是非,不结私仇。把账算明白,就是最大的本分。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给自己、也给大伙儿找麻烦。明白吗?” “明白。”李开沉声应道。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这个特殊群体在巨大压力下形成的生存共识。 “成!”管七又恢复了那爽利的模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时候不早了,你刚来,今天就不安排别的。回去熟悉熟悉账册,十日后才是你第一次出勤。住处就在隔壁巷子,纸封里有地址钥匙。有什么不清楚的,巷口卖浆水的蔡媪是我们的人,跟她递个暗号就能找到我——实在不行就来公子宅邸,一定能找到我。” 他送李开到门口,忽然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尽量穿那白衣。真要见了红,公子那边才好拿着血衣去讨汤药费——虽然八成讨不来,但总能恶心恶心他们,让那些动手的龟孙也挨顿训。” 李开忍不住嘴角微动。这个管七,竟能将这般凶险的事,说得带上一丝无奈的诙谐。 抱着木匣和账册走出小院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秋日的暖意熨贴着后背,巷口传来孩童嬉闹和货郎的叫卖声。 李开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然关上的黑漆木门。 精算师十一。 白衣,面具,令牌。 还有那个他只知道韩非常去的、名叫“紫兰轩”的地方。 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了他。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规则已明,同伴虽未见,却有迹可循。这不是潜入黑暗的刺杀,而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清醒的计算。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匣,转身,朝着隔壁巷子走去。 脚步踏实,背影没入寻常巷陌的人间烟火里。 第46章 林中夜歌 夜色已浓如砚中陈墨。 西郊庄园的主宅书房里,灯还亮着。韩沥刚合上一卷新绘的“造纸工艺流程分解图”,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他动作顿了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散了室内的闷气。远处工坊区已一片漆黑,只有巡夜人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 又是个可以散散心的日子,是该去了。 韩沥换上那身便于活动的粗麻深衣——料子厚实耐磨,颜色是毫不显眼的深褐。又取了件半旧的深灰色披风罩上,这才吹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推开侧门。 “公子是要出去吗?我马上备马。” 声音从廊柱的阴影里传来,平静,自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韩沥脚步一顿,转过头。 韩重从暗处走出,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十年如一日的固执。 “备个屁马。”韩沥没好气地摆摆手,“我就散散步,加练功。这都第几次了?” “第一百二十三次。”韩重答得一丝不苟,“自公子7岁那年秋夜第一次‘散步’起,至今整十年。” 韩沥噎住了。他瞪着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护卫兼管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倒记得清楚。” “该记的,属下都记得。”韩重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其实庄园都是您的产业,您作为主人做什么都不会被指责的。何必总是……” 韩沥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庭院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这才凑近些,压着嗓子:“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那位整天琢磨‘贱业’的十四公子,其实还是个半夜会跑到林子里大喊大叫的疯子?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明天翡翠虎就该笑掉大牙,姬大将军也会觉得——‘看,这小子果然脑子有问题,不足为虑’。” 韩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韩沥却已经想到了更深一层,眉头皱起:“不过……以他们的探查能力,说不定早就知道了。夜幕的眼线无孔不入,我这十年来的‘怪癖’,在他们那儿怕是早挂了号。” 韩重眼睛微微一亮:“那不正好……” “不!”韩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知道,归他们知道。但这里——”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脚下的土地,又划向远处工坊、农舍的方向,“这么多人,指着我吃饭呢。我知道我跟新郑城里那些醉生梦死的贵族不一样,但我也不能让我的形象……太过于难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丝疲惫:“人心这东西,经不起反复折腾。他们可以接受一个搞‘奇技淫巧’的怪人当东家,但若这怪人还‘疯’,那信心就要打折扣了。” “唉,其实也是我庸人自扰——但我觉得,还是我表现得正常些吧……对大家都好。” 韩重沉默了。他黝黑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光。 “唉呀你别管了。”韩沥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快去睡。我的武功比你都高,这种晚上对我没事的。但你白天要是打哈欠,就不好看了——别人会说的。我打哈欠反而没啥,人家只会笑笑,‘看,公子又熬夜琢磨东西了’。” 他推了韩重一把:“去睡,快去。这是命令。” 韩重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却仍站着不动。 他看着韩沥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公子,当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厢房。脚步很重,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韩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韩重在想什么。这位忠心耿耿的护卫兼管事,大概又在心里把“夜幕”骂了千百遍,觉得自家公子是被那帮蠹虫逼出了“心病”。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韩沥摇摇头,将披风的兜帽拉起,盖住大半张脸,迈步走入夜色。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院西侧的一处矮墙。这里种着一排茂密的桂树,正值花期尾声,空气中还残留着甜腻的余香。他脚尖在墙面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翻过墙头,落入墙外的黑暗。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声响。 若是韩重在此,定会再次感慨——公子的武功,确实已远在他之上了。这身轻功,放眼江湖也能跻身一流。 --- 宅院廊檐的阴影里,一只羽毛灰褐、毫不起眼的小鸟歪了歪头。豆大的黑眼睛映着韩沥翻墙而出的身影,眨了眨。 它扑腾一下翅膀,悄无声息地起飞,融入夜空。 片刻后,距离庄园二里外的一处高岗孤松上。 白衣少年闭目倚坐枝头,仿佛与这清冷的秋夜融为一体。夜风拂动他额前银白的碎发,也撩动着纯白劲装的衣角。 他忽然睁开了眼。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那是驯鸟传回的信号。 “……又出去了。” 白凤低声自语,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低头,看向停在掌心的小鸟。小鸟急促地叫了两声,脑袋朝着西面林子的方向点了点。 西郊密林。 这是从这个月开始,他观察韩沥以来几乎每七天就有一两晚是这个十四公子前去的地方。 墨鸦大哥交代的任务很简单:看着这位十四公子,确保他“不要明晃晃地说要杀将军”,维持表面上的服从就行。至于他私下做什么,只要不危及夜幕,都不必干涉。 白凤起初觉得这任务枯燥。 一个韩国公子,能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读书、算账、训斥匠人、或是关起门来折腾那些瓶瓶罐罐——就像翡翠虎手下那些账房先生一样,无趣得很。 他现在算明白了,三百六十金的护身符确实不是来自于搜刮民脂民膏,但也来的确实太容易了——至少在白凤单纯的心思看来,这钱……这钱好像就是靠一些新奇规章的制定,新东西的冒出在市场上的哄抢,以及大量基础产品——比如鸡鸭鹅、比如其鸡子、鸭子、鹅子,比如经过烟熏,盐渍的肉食汇聚而来……好像让他上他也行嘛!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错觉——要真他上他也行,那韩沥就不会在夜幕这么精贵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位十四公子不一样。 他会在深夜独自离开守卫森严的宅院,步行数里进入荒无人烟的林子,然后…… 然后做什么,白凤至今没看明白。 而现在,既然韩沥又出去了,那么,他也要去看看。 随即,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站起身,下一刻,白色的羽毛飞溅,少年已经前往了韩沥正暗中过去的方向。 夜色在林间沉淀得比别处更浓。 韩沥在一片临溪的空地上停下。这里是他多年前发现的“秘所”,地势略高,远离兽径,溪水声足以掩盖大部分异响。 他脱下披风挂在老松枝上,深吸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缓缓摆开架势。 八部金刚功,子午净身功。 起手式,双手插顶利三焦。动作舒缓如云推月,与道家吐纳相合。心神却如溪底沉石,一点点坠入过往。 ‘来此世……多少年了?’ 气息随双臂上举,体内微热流转。他想起刚成为“十四公子”时的稚嫩兴奋,以为宗室身份是张畅行无阻的王牌。 后来才知,这身份是鎏金的镣铐——比平民更沉重的规矩,比寒门更复杂的倾轧,以及那份“本该如此”却无人言说的孤绝。 ‘痛苦都是当下的。’ 转身左弓,右掌前推。动作如抽丝,劲力却内蕴。 雍容的外袍遮不住内里的磨损。 新郑那些醉生梦死的兄弟姊妹里,除了九哥韩非和那个会缠着他要新奇玩意儿的红莲,其余人……他连名字都懒得记全。 ‘胡亥杀尽兄弟……如今倒有些懂了。’ 不是赞同,而是理解了那种在巨大压力与猜忌下,人性会扭曲至何种地步。他只是没被逼到那份上——或者说,他用“有用”为自己挣了条缝。 收式,换式。双手攀足固肾腰。 穿越之初最难熬的,是那些后世习以为常之物的缺席。 电、网、即时的信息、充沛的热水。 但人终究是惯性的奴隶,三年、五年过去,身体记住了另一种节奏。 ‘习惯就好。’ 真正噬人的,是吃饱穿暖后的漫漫长夜。 没有剧可追,没有游戏可打,没有社交动态可刷。空虚像无声的潮,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膛。 ‘许三多守了半年军营就被团长认为奇才……可我要守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才能解脱。’ 所以必须找事做。学问、武功、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蓝图。 否则,他就会像大多数宗室子弟那样,沉溺于犬马声色,把生命耗成一段段毫无意义的床帏秘事与酒后狂言。 转体后瞧,去心疾。 内息随动作流转过心脉穴位,带来一丝清凉。 但悲哀也正在于此——他知道未来。 韩非的悲观源于智者对趋势的洞察,是推理的终局。 而他的“知道”,是翻开过史书最后一页的冰冷确知:七国的纷争、秦的黑旗、焚书的火、长城的骨……大势如滚滚车轮,他站在车前,看得清每一道将要碾过的辙痕。 ‘无力……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必须让自己“有用”。 不是韩非那种以思想撼动时代的“有用”——那只会引来鸩酒。而是张苍那种,以实学、以技术、以能解决具体问题的“有用”。 ‘浮丘伯闭门治经,李斯弄权而亡,韩非……死于太聪明。只有张苍,百岁而终。 可我对儒学的理解都是后世的我注六经——唉,到时候发表出来的最后结果……不是被打成儒家异端,就是最多成一个儒家流派,不合我心意。’ 五劳七伤向后瞧。脖颈转动,目光扫过漆黑林梢。 所以他造青瓷,改农法,弄造纸。把自己变成夜幕乐见的钱袋子,流沙可依的支撑点,未来秦国也会觉得“此人有术,可留用”的技术官僚。 ‘我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动作渐收,金刚功八式已毕。他盘膝坐下,开始子午净身功的静坐。呼吸放缓,意念下沉,如石落深潭。 ‘但永远有一个人不满意——’ 念头在此刻无比清晰,如冰锥刺破静水: ‘我自己。’ 那个来自后世,读过自由之书,见过广阔世界,骨子里刻着“平等”、“独立”、“自我实现”的灵魂,正被这套战国贵公子的皮囊,以及皮囊之下越发熟练的“谋士”、“工匠”、“棋子”面具,一层层包裹、窒息。 “幻梦”是他给这个世界织的梦。 那谁给他织一个梦? 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嘴角却一点点,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笑容。 所以,他来了,来到了这里。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林中,偷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时间不多了——随着“幻梦”越大,他爬得越高,盯着他的人会越多,这样的“独处”会越来越奢侈,直至成为致命的破绽。 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无人可依那一步。但那种“自由”……首先得到生命的尽头时才能获得,其次以他技术入道的情况,真的会无人可依吗? 挺令人怀疑的,而且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啊……”他轻声自语,对着虚空,“过一天,少一天。得抓紧。” 话音落下,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 “阿kei苦力猴亚猴奔——!!!” 荒腔走板、音调诡奇、却带着炸裂般生命力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 三十丈外,一株古松的顶端。 白凤足尖轻点在最细的枝梢,白衣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他微微蹙眉。 又来了。 从韩沥摆开那套慢吞吞、软绵绵的“把式”时,他就开始观察。那是某种养生功?不像军中的硬功,也不像江湖流传的内家拳脚,倒有些方士导引术的影子,但更为系统圆融。 他看得有些无聊,直到韩沥突然开嗓。 这歌声……白凤嘴角抽了抽。 完全听不懂的词,扭曲跳跃的调子,配上韩沥忽然开始大幅度扭摆的身体——转身、甩臂、甚至偶尔蹦跳一下,与刚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果然是……癔症?”白凤低语。 他曾将这一幕描述给墨鸦。墨鸦听后沉默片刻,竟给出了让他意外的答案: “那不是疯。若我所料不差,应与‘白骨观’一类极西之地的凝神秘法有关。修炼此类异术,心智承受非同寻常之压,需特定方式疏泄。他这怪异歌舞,或许便是法门的一部分。” 白骨观?白凤记得这个名字。一种据韩沥自己告诉姬无夜说源自身毒(印度),观想肉身腐烂白骨,以破除色相执念的苦修法。 艰深晦涩,且极易走偏,中原罕有人练——事实上就是没人听过这种修心法。 但如果姬无夜不承认修心法,那就得承认潮女妖对韩沥下术了,导致其确实心神损耗的模样——那这样还不如相信真的有白骨观呢。 “他经历了一条……能挣到些许自由的路。”墨鸦当时倚着窗,语气有些复杂,“但代价呢?你有这等心志,去翻找、修习如此凶险的异域法门么?” 白凤当时握紧了拳。 他有,为了挣脱些什么,他什么都敢试,只是他没有说出来的胆子。 但此刻,看着月光下那个纵情歌舞、动作甚至有些滑稽的十四公子,白凤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看起来……不像痛苦,更像一种极致的、旁若无人的快乐。 --- 林间空地上,韩沥已彻底沉浸。 “迪哒哩哒哩哒哩哒——!!!” 他记不清全部歌词,但旋律和那股劲儿刻在骨子里。他模仿着记忆里那个宝莱坞歌手的夸张腔调,扭脖、摆手、踩出不成章法却节奏强烈的步伐。身体发热,额角渗出细汗,胸腔里那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随着每一次荒诞的转音喷涌而出! 他不是十四公子韩沥。 他是一个在2025年的自己家里,对着自家电脑屏幕吼着“神曲”的普通青年。旁边是阳光普照的小区窗口,手边是冰镇的啤酒和外卖包装,窗外是人来人往的普通街坊。 哪怕只有这一首歌的时间。 最后一个高音被他用近乎破锣的嗓子扯上去,然后戛然而止。 他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肺叶火烧火燎,脸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形象的笑容。 “哈哈……爽!”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环顾四周,林木寂寂,溪水潺潺,并无异样。 “今天状态不错,歌词居然记起了大半。”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业。弯腰捡起披风,随意抖了抖,重新罩上。 来时那份沉重与思虑,此刻似乎被汗水冲刷掉大半。虽然问题仍在,虽然明日依旧要戴上那些面具,但至少此刻,灵魂喘过了一口气。 他辨了辨方向,身形一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林荫深处。 --- 古松梢头。 白凤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那个深灰色的身影消失。 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溪声,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混合着汗液与草木清气的气息。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最后一幕:韩沥停下歌舞,撑膝喘息,然后抬起头时,脸上那副纯粹、明亮、甚至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虚狂,不是心魔释放的狰狞。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几乎从未在自己或同伴脸上出现过的—— 简单的快乐。 为了这片刻的快乐,去修炼凶险的异域功法,去承担夜夜独行可能遭遇的危险,去扮演一个“可能有疯病”的公子? 值得吗? 白凤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韩沥笑着离开时,他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笑容的余烬,烫了一下。 微疼,却带着陌生的温度。 他沉默地转身,化作一道白影,朝着新郑城的方向掠去。 夜空下,林海重归寂静。 仿佛方才那场无人喝彩的狂欢,只是月光与风的一场错觉。 第47章 规则之刃·出鞘 晨光从永平坊小屋的窗棂斜斜切进来时,李开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听了听巷子里的动静——早起的货郎叫卖声、邻家妇人打水声、远处隐约的车马声。一切如常,这是他在新郑城内的第十五个清晨。 他坐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手指在青砖地面上摸索片刻,抠开一块活动的砖。 剑就在里面。 剑鞘上的家族纹饰已经模糊,皮革因岁月和潮气微微发硬。李开将它取出,放在膝上,动作缓慢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将近二十年了。 上一次握它,是在那场大火之前。那时他还是右司马李开,剑下饮过敌血,也斩过军中的败类。后来,剑随他一同坠入深渊,埋在边境某处荒村的乱石堆里,直到半年前他才悄悄取回。 他拔出剑,刃身依旧光亮,只是靠近护手处有一道细微的缺口——那是某次与魏国斥候交手留下的。他用软布蘸了油,从剑柄到剑尖,一寸寸擦拭。 “老友,”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小屋里显得突兀,“你饮过的血,我都记得。” 但今日起,他需要新的工具。 剑被悬在墙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与挂着的蓑衣和斗笠为伴。它会在那里蒙尘,等待——等待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 李开转身,从门边拿起那根紫檀手杖。 杖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却在手握处刻了细密的防滑纹。黄铜包头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里头灌了铅,沉甸甸的,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掂了掂手杖,手腕一抖,杖尖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 “此杖,不饮血,”他对着空屋子说,像是立誓,又像是提醒自己,“只断财路,诛人心。” --- 辰时三刻,城西锦绣绸庄。 掌柜王贵正扒拉着算盘,眼角瞥见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 他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白衣,面具,手杖。 还有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铁牌——正面“幻梦”,背面“十一”。 店里的伙计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两周,关于“手杖十一”的传闻已经在新郑中下层的生意圈里传开了——查账狠,下手更狠,偏偏翡翠虎大人那边似乎默许了。 李开没有开口。他只是一步步走进来,手杖的铜包头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叩、叩”声。 王贵喉咙发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柜台后绕出来,捧上三本账册——总账、货银对接、夜幕分成。他的手在抖,账册的边缘蹭到李开的手套。 李开接过,没有翻开。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里有一小滩未完全擦净的墨渍,深褐色渗进了木纹里。 手杖抬起,杖尖轻轻点了点那处污渍。 王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李开收回手杖,将账册装进随身皮囊,系在腰间。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杖再次顿地—— “咚!” 青石板竟被这一顿砸出细密的裂纹。 李开的脚步停在门槛外,侧过半张脸。面具下的眼睛扫过瘫软在地的王贵,然后,他走了。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绸庄里才有人敢喘气。 “掌柜……”伙计颤声问。 王贵撑着柜台爬起来,脸上的肉抽动着,压着嗓子嘶吼:“还愣着干什么!去后库!把那批从魏国私进的绸子全烧了!现在!立刻!” --- 从绸庄回韩氏别业,最近的路要穿过一条小巷。 李开走到巷口时,脚步没有停。他早就察觉到了——巷子深处有三道呼吸声,粗重,带着酒气和戾气。 他走进去十步,果然,三个地痞从杂物堆后钻出来,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手里拎着根裹了铁皮的短棍。 “‘幻梦’的狗,”疤脸咧嘴,露出黄牙,“规矩懂吧?账册留下,挨我们一顿打,这事就算了。不然……” 李开沉默着。他解下腰间的皮囊,仔细地、缓慢地重新系紧,确保它不会在动作中脱落。然后,他握紧了手杖。 疤脸以为他怕了,狞笑着上前一步。 下一秒,手杖动了。 不是挥,是刺——像军中短枪的突刺,又快又狠,杖尖精准地撞在疤脸握棍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骨头裂了。 疤脸的惨叫还没完全冲出喉咙,杖身已经横扫,击中他身侧同伙的膝盖侧方。那人腿一软跪倒,李开顺势抬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蹬得向后翻滚。 第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挥棍砸向李开后脑。李开甚至没有回头,手杖向后一撩,铜包头正中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蜷缩着倒下,吐出酸水。 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 李开走到疤脸面前,蹲下,用杖头抬起对方的下巴。疤脸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谁派你们来的?”李开问,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平直,“王掌柜?还是更上面?” 疤脸咬着牙,不说话。 李开点点头,松开杖头。他站起身,用手杖在墙上蹭了蹭包头沾上的灰尘。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账,我会一笔一笔算。人,我会一个一个找。” 他迈过地上呻吟的三人,走出小巷。白衣依旧整洁,只有手杖的铜包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 傍晚,韩沥宅邸西侧的账房大厅。 这里比李开想象的要宽敞。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分门别类码着账册卷宗。长条案摆了六张,此刻只有两张有人——李开,和另一个埋头核账的中年账房,两人隔得很远,互不打扰。 李开脱下外袍,肩上一片淤青已经泛紫。是白天巷战时光顾着护账册,硬挨了一棍。 他从案下取出备好的药酒,倒在掌心,按在伤处揉搓。药味辛辣,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揉完伤,他展开从绸庄带回的账册。 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一行——“月损:锦缎三匹,因虫蛀,折金十五。” 十五金。 他皱眉,翻出十天前查过的另一家布行的账册副本。找到类似条目——“月损:细麻五卷,因受潮霉变,折金二十五。” 数字不同,但比例和措辞……太像了。 李开又翻出更早的几家,很快,他发现了规律:七家不同店铺,分属不同掌柜,但“损耗”一项的记载方式、虚报的名目、甚至做账的笔法习惯,都有微妙的相似。 这不是一个人贪,这是一群人,用同一套法子贪。 李开靠回椅背,嘴角一点点勾起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不是斩一个刘意就能了结的。这是一张网。” 他抽出一张麻纸——这是“幻梦”内部流通的草稿纸,质地还粗糙,但已经比竹简方便太多。他拿起炭笔,开始在上面标记。 王贵-锦绣绸庄-虫蛀虚报-疑似上家:刘意? 兴隆布行-受潮虚报-关联人:? 醉仙楼-食材损耗虚报-…… 线条开始连接,一个模糊的网络渐渐成形。李开画着画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发现——“合法掠夺”。 原来这就是“合法掠夺”的真面目。 不是明目张胆的抢劫,而是用完美的账目、合规的流程,把掠夺包装成经营。每一个环节的人都分一杯羹,于是所有人都成了共犯,所有人都闭嘴。 而刘意,不过是这张网上,比较显眼的一个节点。 李开放下炭笔,看着纸上那些交错的名字和线条。 仇恨没有消失,但它变了形状——从一把想要捅穿心脏的匕首,变成了一双想要撕碎整张网的手。 --- 第二天,韩氏别业东厢房。 管七听完李开的汇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眉头皱起。 “你不该走小巷。”他说,“规矩是明明白白的——护住头脸,让他们打几下出气,事后我们拿着血衣去讨说法。你这样硬碰硬……” “规矩是‘护住头脸,跑,尽量不让他们打’,”李开打断他,声音平静,“但若我能让他们主动打不到我呢?” 管七一愣,抬头仔细看他:“你没受重伤?” 李开解开衣领,露出肩上那片淤青:“轻伤。换来了这个——”他指向摊开的账册上标红的疑点,“以及,他们下次会派更多人,更着急,破绽会更大。” 管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欣赏。 “你真是个疯子……”他摇头,“但我之前也的确说了,可以,既然你能做到,那就这样做吧。” 李开却顿了顿,低声问:“我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牵连其他同僚?” 这是真话。复仇是他的事,但他不想把那些素不相识、只为混口饭吃的账房拖下水。 管七闻言,笑容里多了些深意。 “会。”他坦然道,“但我们也早有对策。” “愿闻其详。” “很简单,”管七竖起一根手指,“哪个账房被过度报复了,被打得下不了床,或者家人被威胁——我们就停止负责他那一片的账目。然后,把这事捅给翡翠虎,让他自己找人去处理。” 李开怔了怔:“还可以……放弃查账?” “一直都可以。”管七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我们城内本就不需要这么多人手。是翡翠虎不愿意我们放手——他需要我们这把‘第三方’的刀,去砍他内部的腐肉。把事情推回给他,他要么自己收拾烂摊子,要么就得约束下面的人,别碰我们的人。” 李开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他明白了。这不是单打独斗,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幻梦”账房是翡翠虎不得不用的工具,而工具,也有工具的议价权。 “所以,”管七总结道,“你尽管闹。闹得越大,我们越安全——因为翡翠虎需要你这样的‘疯狗’去咬人,他就得保证狗链子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下面的人打着。” 李开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问:“所以……我们其实比他们想象的,更有底气?” 但管七却问了李开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有的选……你是想要一个赚的可以,但不需要这么多事,担这么多风险的账房工作呢?还是像现在这样? 李开不能回答了……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再有底气怎么样?有的选,我为啥不安稳一点呢? 只可惜……我没得选啊。 李开对此深深看了管七一眼。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对接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精明。 “对了,”管七像是忽然想起,压低声音,“有几类账目,你千万不能碰——涉及军资调拨的、带有血衣侯府印记的、以及直接标注‘大将军私用’的。这是红线。” 李开沉默一瞬,问:“若它们自己出了问题,撞到我眼前呢?” 管七与他对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是少见的郑重。 “那……就是天命了。”他说,“但记住,天命之前,先要活着。” 他顿了顿,又恢复那副轻松语调:“还有,你下次去紫兰轩查账,小心些。那儿……水很深。” 紫兰轩。 李开记下了这个名字。 --- 接下来的几天,新郑城里关于“手杖十一”的传闻,像秋日野火一样烧开。 赌坊里,混混甲灌了口劣酒,对同伴说:“听说了吗?‘十一’昨天去了‘醉仙楼’,账本翻了三遍,硬生生找出十金的亏空!掌柜当场就跪了!” 酒肆角落,小商人乙对同伴低声嘀咕:“以后跟‘兴隆号’做生意得留个心眼,他们家被‘十一’盯上了,我看撑不过这个月。” 胭脂铺门口,两个贵妇的仆从一边等主子,一边闲谈:“夫人说了,以后别去‘绫罗阁’买料子,晦气!他们家账目不干净,正被‘幻梦’的人查呢。” 传闻越传越玄乎。有人说“十一”身高八尺,面目狰狞;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女子,只因身形矫健被误认;还有人说他那根手杖是件神兵,一挥就能让人骨断筋折。 李开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永平坊的小屋里擦拭手杖。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名声,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 第48章 规则之刃·对局 第十日,李开第一次踏入紫兰轩。 这里和他查过的所有店铺都不一样。没有铜臭味,没有掌柜谄媚或惊恐的脸。空气里是淡雅的兰花熏香,隐约还有琴音从楼上飘下来,清泠泠的,像山涧流水。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账房,穿着朴素的深青色长衫,举止从容。账册递过来时,纸张齐整,字迹工整,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连装饰用的盆栽更换都记录在案。 太完美了。 李开一页页翻看,面具下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账,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精心打磨、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不动声色,只在其中一页的边缘,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是一条关于“琴弦更换”的支出,数额微小,无关紧要。 但标记就是标记。 整个过程中,李开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瞥见二楼回廊处,一袭紫衣的身影凭栏而立。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眉眼间却有种阅尽世事的通透和疏离。她的目光与李开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李开收回视线,合上账册。 “无误。”他对中年账房说,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中年账房微笑躬身:“辛苦先生。” 李开将账册装好,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杖叩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走到正门内厅,即将踏出紫兰轩时—— “让开!都让开!” 粗鲁的呼喝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酒气和沉重的脚步声。 李开脚步一顿,侧身让向一旁。 但来人的步子太大,还是几乎撞上他。李开肩头被撞得微微一晃,手中皮囊险些脱手,他握紧了,同时握紧了手杖。 “哪来的不长眼!”撞他的人——一个满脸横肉的随从——立刻瞪眼喝骂,“敢挡司马大人的道!找死吗?!” 司马大人。 李开缓缓抬起头。 透过面具的眼孔,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里狞笑的脸。胖了,老了,眼袋浮肿,酒色浸透了每一寸皮肤,但李开不会认错。 刘意。 一瞬间,李开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停,然后开始疯狂捶打胸腔。呼吸在面具内变得灼热,烫得他喉头发痛。 二十年。火海。同袍的惨叫。还有那张在火光中扭曲大笑的脸。 手杖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他握得太紧,木柄不堪重负。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他没有动。 身体钉在原地,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只有面具下的眼睛,死死锁在刘意脸上,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层皮肉烧穿。 刘意似乎也被撞得晃了晃,醉眼朦胧地看过来。他先是一恼,眉头竖起,但目光扫过李开的白衣、面具、手杖,又落在腰间的铁牌和皮囊上。 表情变了。 恼怒变成疑惑,疑惑变成恍然,然后,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诶——不得无礼!”刘意抬手,一巴掌拍在随从后脑勺上,力道不轻。 随从被打得懵了,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刘意转向李开,笑容更盛,尽管那笑容因为酒意和习惯性的傲慢而显得生硬。 “这位是……‘幻梦’的先生吧?”他语气里的热情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还在查账,真是……兢兢业业!” 李开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更宽的路,然后低头,躬身,用平直无波的声音说: “见过司马大人。” 礼节周全,却冰冷得像在念悼词。 刘意似乎很受用,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拍李开的肩膀:“好!好!查账是大事!那些个蛀虫,贪墨公款,中饱私囊,最是可恨!先生好好干,多揪出些败类!啊?哈哈哈!” 他的手落到李开肩头。 李开肩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能闻到刘意身上混合着酒气和脂粉的浑浊气味。 恶心。愤怒。还有一丝……荒诞。 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此刻正拍着他的肩膀,义愤填膺地谴责“蛀虫”。 李开缓缓直起身,面具下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刘意的脸。 然后,他握紧手杖,迈步,从刘意身侧走过。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出紫兰轩,踏入午后的阳光里。 光线刺眼。他脚步平稳,手杖叩地的节奏丝毫未乱。但握着杖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发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走出半条街,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 李开背靠墙壁,缓缓地、颤抖地,吐出一口压抑到极致的浊气。 他摘下面具,大口呼吸。巷子里的空气混着垃圾的腐味,但他不在乎。胸腔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他眼眶发烫。 但他没有哭。只是闭上眼,仰起头,让阳光晒在脸上。 “刘意……”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闻到你了。” 你的恐惧,你的贪婪,你的愚蠢。 还有你那可笑的双重标准——你憎恶“蛀虫”,只因他们在吸你的血;却看不见自己也是这张吸血网上,最肥硕的一只。 李开重新戴上面具,整理了一下白衣。 然后,他对着空巷,对着阳光,对着这座城市,扯出一个冰冷到近乎狰狞的笑。 “别急,”他说,“我们会在你最得意的战场上再见。” 用你的规则,杀你。 --- 紫兰轩二楼,雅间“兰室”。 紫女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街角。 “那个人,”她轻声说,没有回头,“‘幻梦’的十一。” 阴影里,卫庄抱臂倚墙,鲨齿剑靠在手边。 “面对刘意,他的心跳,”紫女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要么是绝世高手,能完美控制气血。 要么……仇恨已经冷彻骨髓,冷到连心跳都能冻结。 卫庄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漠然。 “一把好刀。”他评价,“看握在谁手。” 紫女转身看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觉得,韩沥握得住吗?” 卫庄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 与此同时,紫兰轩对面街角的屋顶。 白凤抱膝坐着,纯白的衣袂在秋风里微微飘动。他刚结束对韩沥的夜间监视任务,路过此处,恰好看见了巷子里那一幕。 他看着李开摘下面具,仰头喘息,然后又重新戴上。 他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走出巷子,步伐重新变得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只是错觉。 白凤蹙起眉。 又一个戴面具的人。 他想起了西郊林子里,那个在月光下纵情歌舞的十四公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都戴着面具,都活在无人知晓的孤独里。 自由……到底长什么样? 白凤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或许“自由”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一种状态。 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在什么样的枷锁下,以什么样的方式,活成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 翡翠虎府邸,书房。 翡翠虎躺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胖得像座肉山。一个心腹跪在榻前,低声汇报着各店铺近日的情况。 听到“十一”又打了人,又查出了亏空,翡翠虎脸上的肥肉抖动起来,发出“嗬嗬”的笑声。 “打得好!”他拍着榻沿,笑得浑身肉颤,“咬!让这条疯狗狠狠咬!咬死的,都是不听话的、贪心不足的废物!省了老夫清理门户的功夫!” 心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人,若他咬得太深,触及……” “触及什么?”翡翠虎斜睨他一眼,绿豆眼里闪着精光,“触及军资?触及侯府?触及大将军的份额?”他嗤笑一声,“他碰不到。规矩早就划好了。剩下的,让他闹。闹得越大,那些蛀虫才越怕,才越会乖乖把钱吐出来。” 他抓起案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狗咬狗,”他含糊不清地说,笑容里满是算计,“最是好看。” --- 夜深了。 永平坊的小屋里,油灯还亮着。 李开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两张图。一张是他这些天整理的账目关联网络,线条交错,名字密密麻麻。另一张是新郑势力的简图,从王宫到将军府到各大臣宅邸,权力结构一目了然。 他的手指移到“刘意”两个字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很用力,炭笔“啪”地断了。 他又在“紫兰轩”上点了一点。墨迹晕开,像一滴血。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拿起笔,写下两行字: 循规则之径,断其财路,露其罪证,借力打力。 待其自溃,最后一击,需更隐秘之刃。 写完,他放下笔,目光移向墙角。 那里,悬在蓑衣旁的佩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李开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小屋,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和墙上那道修长的剑影。 李开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对着虚空,对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对着那个或许正在某处寻欢作乐的仇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冰的刀锋: “刘意,我们开始了。” “这次,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看你慢慢死。” 窗外,新郑的秋夜依旧繁华,依旧危险。市井中,“手杖十一”的恐怖传说正在口耳相传;权力场上,却只当那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就散了。 只有李开自己知道—— 在这风平浪静之下,一场用规则书写、注定血流成河的复仇,刚刚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棋局已开。 执子者,是鬼,是人,还是那柄悬在墙上的、沉默的剑? 无人知晓。 第49章 火雨·琴·剑 秋雨后的新郑,空气里还带着凉意。 永平坊的小院,李开将铜头手杖横在膝上,用软布一寸寸擦拭。杖尖的黄铜包头被磨得锃亮,映出窗外阴沉的天光。 巳时三刻,他起身,白衣,面具,铁牌,皮囊——全套行头一丝不苟。 今日要查的是城外,但是距离新郑城不远的“清音阁”,一家新开的戏院。 账目很干净。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递上账册时手指稳得像秤杆。李开一页页翻过,算珠声在雅间里单调地响着。窗外的戏台正演到《邶风·击鼓》,伶人的唱腔婉转凄切: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李开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账有问题。是隔壁雅间的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了一角。 他只瞥了一眼,就僵住了。 胡夫人。 快二十年了。她穿着藕荷色深衣,长发绾成简单的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菊。 侧影清瘦了些,眉眼间笼着层化不开的愁——但那轮廓,那低头时颈项的弧度,李开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更刺眼的是她腰间。 一枚火雨玛瑙佩饰,用红绳系着,垂在深衣的褶皱间。玛瑙的纹理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血色,像凝固的晚霞。 那是他当年请楚国巧匠打的。是一对,因为纹路对称,合则成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台上的伶人一声长哭,弦音骤断。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胡夫人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的间隙,穿过戏院氤氲的烟气,直直撞进李开面具后的眼睛。 “啪嚓!” 茶杯从她手中滑落,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这边雅间,嘴唇微微颤抖。 “姐姐?”坐在她身旁的胡美人慌忙起身,“怎么了?烫着没有?” “……手滑了。”胡夫人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也顾不上。等她再抬头时,隔壁雅间的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珠帘还在轻轻晃动。 --- 李开几乎是逃出清音阁的。 手杖叩在青石路上的声音又急又乱,完全失了平日沉稳的节奏。他拐进一条小巷,背靠墙壁,大口喘息。面具下的脸涨得发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认出我了? 不可能啊。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连眼睛都只露一条缝。声音没出过。身形?二十年了,我从一个挺拔的年轻将军变成这副中年佝偻模样…… 可是那眼神。 那双映着火光、映着血、映着诀别泪光的眼睛,他以为早该被岁月磨钝了。 可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她眼中炸开的,不是惊吓,是……认出来了? “荒唐。”李开低声骂自己,用力抹了把脸。 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涩。他想起当年把佩饰交给她时说的话:“这是火雨玛瑙,生在百越火山深处的石头。据说每一对纹路都是天地独一份的,就像……” 就像你我。 他没说完。她红了脸,低头把玩着那温润的石头,指尖轻抚过上面火焰般的纹理。 这是火雨山庄最知名的特产,作为庄中大小姐,她早已烂熟于心。但当这经过复杂雕琢的玛瑙配饰送到自己面前,代表着深沉的爱时,她还是表达了脸红。 没想到,二十年了。她还戴着。 李开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衣。手杖重新握稳,叩地声恢复了规律。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某些羁绊,连面具、连时光、连生死……都隔不断。 三日后,紫兰轩。 李开站在廊下,手里的账册翻到第三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琴声从二楼东头的雅间飘出来。清泠泠的,像山涧水滚过青石,又像深秋的露珠从竹叶尖坠落。弹的是《沧海珠泪》,本该是挺好听的的调子,可沉浸在那弦音里,李开的心里总缠着一缕化不开的愁。 他早就知道弹琴的是谁。 一个月前第一次来紫兰轩查账,他就听见这个人的琴声。当时只觉得耳熟——不是曲子熟,是弹琴人运指的某些习惯,某些细微的顿挫转折,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在百越,胡夫人闲时抚的那张焦尾琴。 后来他“偶然”问过侍女。侍女笑着说:“先生说的是弄玉姑娘吧?她可是我紫兰轩的头牌,琴弹得好,人又安静,客人们都喜欢听她弹曲。” 弄玉。 李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滚烫的炭。 他远远见过她几次。总是穿着相比其他人略带素色衣裙,抱着琴低头走路,当然也跟紫兰轩其他人言笑晏晏。 但胸口常年佩着一枚火雨玛瑙——和胡夫人那枚一模一样的另一半。 这竟然是他的女儿。他和胡夫人的女儿。 当年他出征时,她才两岁,刚会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喊“爹爹”。火雨山庄覆灭的消息传播到百越各处时,艰难求生的他以为她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了。 重回新郑,夫人已经成为了左司马夫人,可是弄玉也不在身旁。 夫人好像不知道弄玉在哪,因为他既没见过胡夫人有别的孩子,也从来没到过紫兰轩。 他一直以为,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但今天,其胸前的配饰告诉他,他的女儿还活着。却被迫沦落到了紫兰轩这个风月卖弄的场所里靠操琴为生。 琴声是真好听啊——可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最后就这个下场?! 李开攥紧了手杖。黄铜包头硌得掌心生疼。 刘意……刘意! 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五脏六腑。对刘意,对命运,对那个眼睁睁看着妻女沦落却无能为力的、无能的自己。 更深的恐惧随之涌上来。 因为弄玉太显眼了。 那枚火雨玛瑙,在这鱼龙混杂的紫兰轩,就像暗夜里的萤火。刘意知道她的身世吗?兀鹫呢?那个断发三狼的余孽,为了追查宝藏线索,会不会也盯上她? “先生又来听琴了?”一个侍女端着茶盘经过,笑着打招呼,“弄玉姑娘今天弹的是《沧海珠泪》,好听吧?” 李开强迫自己松开手杖,点了点头:“嗯。”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以一个“偶然被琴声吸引的账房先生”的身份,隔着长廊,隔着人群,隔着这身该死的——却也弥足珍贵的白衣和面具,听女儿弹琴。 连驻足久一些,都要找借口。 琴声刚刚才停下,弄玉似乎在包间里跟客人谈着什么——而这个客人是两个——一个就是九公子韩非,一个是张相国的孙子张良。 啊……要是我没被害死,家势还在的话,弄玉也该要谈婚论嫁了。 李开寂寥地想到——可惜,应该跟张相国的孙子是扯不上关系的,那是高攀了。 九公子……九公子就更不行了,他不像个安稳的,非常弄险——敢独自跟姬无夜对上,有胆是有胆——但太危险了。 而十四公子韩沥……这也非良配——因为一个有商鞅之志的人总是非常危险的。 至少他认为韩沥可能有商鞅之志。 可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隔壁包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酒坛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粗哑的吼叫: “人呢?!都死了吗?!” 李开眉头一皱。这声音他认得——刘意。 “司马大人息怒,这就来、这就来!”侍女慌乱的应和声。 “息个屁怒!”刘意骂得更凶,“老子花钱是来听曲的!把弹琴那个!给老子叫过来!陪酒!就现在!” 空气骤然凝固。 李开全身的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咯咯声,握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吓人。 他一直怀疑刘意是不是知道弄玉的真实身份,现在无论是不是,他的怀疑都到了顶峰。 我人死了近二十年,你也蹉跎至今,霸占我夫人还不够——还要轻薄我女儿! 你敢碰她一根手指…… 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全剁下来。 可下一秒,理智像冰水浇下。 这里是紫兰轩,而我是李元夜——“手杖十一”。 翡翠虎的账刀。韩沥的人。 不能动手。 在这里杀了刘意,紫兰轩必被封查,所有客人都会被盘问。“十一”这个身份就废了。弄玉怎么办?胡夫人怎么办?韩沥那边怎么交代? 等等。 李开脑中闪电般划过另一个念头。 兀鹫,一直在找“李开”。 对的,这就是李开现在挺苦恼的一个事情——这个好像是百鸟的人,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李开还没进幻梦前大概打扮的老者。 而从这种对自己的熟悉和背景来看,兀鹫好像是当年血洗胡家姐妹的火雨山庄的断发三狼的其中一个幸存者——而且断发三狼还是刘意事后清理的。 现在,刘意当年的仇人都来到了新郑,都在对刘意进行复仇布局。 而兀鹫的其中一个想法就是撩拨自己去向刘意复仇。 如果兀鹫找不到自己,他会不会……逼刘意对弄玉下手?或者对胡夫人下手?用她们做饵,逼“李开”现身? 刘意今天的反常纠缠,会不会就是兀鹫在暗中撩拨? “姐姐!不好了!”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冲上二楼,直奔弄玉的雅间,“刘司马喝醉了,非要弄玉过去陪酒!我们拦不住,他、他说再不去就砸了紫兰轩!” 李开眼神一冷。 他瞬间做出决定:刺杀。如果刘意真要硬来,他就“意外”制造混乱——打翻烛台也好,假装突发急症也罢,总之不能让弄玉被带走。 紫兰轩,反正也不属于夜幕,更不属于幻梦,只要搞出了乱子趁乱逃走就好了! 杀意已经凝成实质,在血脉里奔流。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他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时,弄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紫女走了出来。 她先看到了廊下的李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婉又疏离的笑容:“十一先生,好雅兴。” 然后她才转向刘意包厢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过去。裙摆拂过木地板,没有一丝声响。 李开看着她推门进去,听着里面传来模糊的对话声。紫女的嗓音温软,却字字清晰:“……司马大人见谅,弄玉这几日在为将军府的宴席备曲,嗓子需静养……不如下次……” 片刻后,刘意的骂声渐渐低了,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危机暂时解除。 李开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忘了——忘了自己是李元夜,忘了所有的谋划和隐忍,只想冲进去拧断刘意的脖子。 还好,还好紫女出来了。 可杀意褪去后,更深的焦虑涌上来。刘意今天没得手,明天呢?后天呢?兀鹫如果真在暗中推动,下次会用更狠的手段。 不能再等了。 等紫女从刘意包厢出来,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朝先朝一直驻足的李开走来。 “十一先生似乎格外欣赏弄玉的琴艺。”她在李开面前三步处停住,笑意盈盈,“每次来,总要听上片刻。” 李开强迫自己声音平稳:“琴音清澈,难得。” “可是呀,”紫女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十一先生也算身家殷实之辈,可不能老是光听不赏啊!咱们紫兰轩的姑娘们,可都指望着客人的打赏过活呢。” 来了,试探。 同时也是无奈——他确实已经免费听了很多次琴——估计人家早就心有所感,或者厌烦了。 可是,该怎么回答呢? 李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他微微摇头,用那种老账房特有的、略带沧桑又随意的语调说: “紫女姑娘说笑了。老朽这身份……复杂啊。身为‘幻梦’查账,每日在刀尖上走,能保住账本已经是千难万难,钱可不一定保得住。” 这也算是一种真相了,虽然确实挺羞耻的。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解释:“也许等哪天老朽清闲了,真来听曲,必付赏钱。” 紫女笑了笑,没接这话。她转头望向弄玉雅间的方向,忽然换了个话题: “说来有趣,弄玉那孩子,身上总戴着一枚火雨玛瑙的佩饰。珍贵是珍贵,但在这地方……未免太显眼了。我劝过她收起来,她却说,是母亲给的念想,不肯离身。”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开握着杖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因为暴怒而青筋暴起,此刻已经恢复了稳定。可指尖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主人内心的波澜。 李开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 “但今天,老朽可以先给点利息。” 紫女挑眉。 “紫女姑娘既知那佩饰显眼……何不再劝劝?”李开的声音更沉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火雨玛瑙,因其纹路生于地火熔岩,每一件的纹理都是天地独一份,极易辨认。怀璧其罪,在这新郑……未必是福。” 他说完,不等紫女反应,便微微颔首: “账已核完,告辞。” 转身,手杖叩地,白衣的身影沿着长廊快步离去。 紫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她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中锐光如刀,反复切割着刚才那几句话: 火雨玛瑙的鉴别特征——不是常年接触玉石的行家,不会知道得这么细。 对弄玉超乎寻常的关切——不是普通听客该有的反应。 听到和见到刘意时的杀意——虽然极力掩饰,可那一瞬间爆发的压迫感,她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 还有那份……沉稳下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剧烈情感。 几个破碎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拼接: 火雨玛瑙、刘意、百越;对弄玉有着作为长辈对子女辈的关照、还有跟刘意的深仇大恨…… 一个惊人的推测,像惊雷般炸开—— 难道这个“手杖十一”……就是当年应该已经死在百越的…… 右司马李开?!而弄玉竟然是李开的女儿?! 晚上,永平坊的小屋,没有点灯。 李开坐在黑暗里,面具摘了扔在桌上,脸上的疤痕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狰狞如蚯蚓。他手里握着一块软布,无意识地反复擦拭铜头手杖。 擦到第三十七遍时,他终于停下来。 “我说多了。”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 紫女太聪明。刚才那番话,关于火雨玛瑙的细节,关于“怀璧其罪”的警告,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账房先生该有的关切。 可她……对弄玉似乎真的挺好。刚才出面解围,不是敷衍。 至少提醒了她。弄玉身边有个明白人,总是好的。 可更大的焦虑随之而来。 兀鹫在找李开。刘意盯上了弄玉。胡夫人今天可能已经起疑了。他的身份——李开也好,李元夜也罢——还能藏多久? 最可怕的是,兀鹫如果真找不到“李开”,下一步会怎么做? 逼刘意对弄玉下手,引“李开”现身? 还是直接对胡夫人下手? 或者……同时盯上所有人——夫人,女儿,甚至刘意这个仇人? 李开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 那里,一柄长剑悬在蓑衣旁。剑鞘蒙尘,可刃身在黑暗中依然泛着幽冷的光。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冰凉的剑柄。 二十年了。老伙计。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你。以为复仇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用账本,用规则,用这张面具和这根手杖。 可有些事,账本算不清。 有些敌人,规则杀不死。 李开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他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炭笔,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开始勾画。 新郑的街巷。左司马府的位置。紫兰轩到刘意常去酒馆的路径。兀鹫可能藏身的地方…… 线条交错,渐渐织成一张网。 一张杀人的网。 “刘意……兀鹫……” 李开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冻土: “真是麻烦啊。” “都该死。” “都不好死。” 窗外,新郑的秋夜沉沉压下。远处紫兰轩的灯火还亮着,琴声早已停了。这座城依旧繁华,依旧危险,依旧在无数阴谋与欲望中缓缓转动它的齿轮。 只有这间漆黑的小屋里,一个戴了太久面具的人,终于对着墙上沉默的剑,露出了属于“李开”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火,有血,有二十年熬成的毒。 风暴,就要来了。 第50章 珠泪惊弦 听琴的昨天晚上,夜色下的紫兰轩,三楼最里的“兰室”门窗紧闭。 铜鹤香炉吐出缕缕青烟,是紫女特调的“宁神香”,能隔绝寻常耳目,也能让谈话者的思绪更清晰。长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温好的兰生酒,四只玉杯。 韩非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落在案中央摊开的一卷帛书上。 帛书是紫女方才拿出来的,上面以娟秀字迹列着几行信息,墨迹尚新。 “皑皑血衣侯,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 张良轻声念出那四句似诗非诗的短句,眉头微蹙:“这便是夜幕四凶将的称谓?倒是……贴切得令人心惊。” “贴切与否,得看对谁而言。”卫庄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鲨齿剑横在膝上。他并未看那帛书,仿佛早已将内容刻进心里。“血衣侯白亦非,镇守南阳,手握韩国最精锐的‘白甲军’。此人超然军政之外,连姬无夜也需让他三分——这是明面上的军之‘凶将’。” 韩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微苦的回甘:“翡翠虎,富甲韩国,掌控新郑近半商脉。姬无夜的钱袋子,也是夜幕扩张的根基,即为财之凶将。此人贪婪吝啬,却精于算计,不好对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紫女。 紫女正执壶为张良添酒,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这‘碧海潮女妖’……倒是托了某位醉后失言的公子之福,让我们省了不少功夫。” 室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非放下酒杯,身体坐直了些:“十四弟那日觐见后所说的话,加上他那天山峰上所说的话都隐隐约约透露一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明珠夫人就是那个宫闱里替姬无夜控制韩王的人。” 张良手中酒杯轻晃,看着摇曳的液面:“潮女妖……就是明珠夫人,这消息令人不意外,却也十分珍贵” “确实很珍贵。”紫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一个在深宫内庭,就隐藏在你父王枕边的人,一般而言,后宫佳丽众多实在难以探查其身份。” 她说话的同时,也注意到韩非脸色铁青——很明显,控制父王这个词让他愤怒。 韩非揉了揉眉心,苦笑:“我这十四弟,真是有点在信息上不做防范——但这确实非常微妙。” “他既选择以此方式透露,便是算准了我们会懂,也承担了风险。”卫庄冷声道,“倒是你,韩非,该想想我们怎么该用这个信息的同时,不会伤到你弟弟。” 韩非沉默片刻,他随即抬眼,看向其余三人:“诸位觉得,我们该装作不知吗?” 张良沉吟道:“知情不用,与不知无异。但若要用,需用得巧妙——不能让明珠夫人察觉自己的身份已暴露,更不能让韩沥公子陷入险境。” “所以,知道了,也只能是知道了。”紫女轻叹,“眼下我们动不了她。她在深宫,受王上宠爱,又掌后宫权柄。若无铁证,贸然揭穿只会被反噬。” 卫庄忽然开口:“铁证,需要眼睛去看。”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激起圈圈涟漪。 韩非眼睛一亮:“卫庄兄的意思是……” “夜幕有蓑衣客,藏在暗处,收集情报,监视百官。”卫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紫女执壶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悬成一道细线,又缓缓落入张良杯中。她轻声接道:“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进宫里,看进那些高墙深院里的眼睛。” “此人需是女子。”张良接口,思维飞快转动,“需有合理的身份出入宫闱或贵族府邸,需聪慧机敏,需有……让人不设防的才艺或理由。” 话说到这里,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紫女身上。 紫女笑了。 她放下酒壶,拢了拢衣袖,姿态优雅得像一只舒展羽翼的凤鸟:“看来,诸位心中已有人选?” 韩非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紫女姑娘麾下,才女如云。不知可有既通音律,又心怀志气,且……身世清白得足以让宫中放心接纳的姑娘?” 紫女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笑语和隐约的琴声,那是紫兰轩寻常的夜晚。 “也许……有一位。”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琴艺冠绝新郑,心性坚韧,身世……简单干净。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有一团火,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哦?”韩非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紫女转身,倚着窗棂,月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银边:“她叫弄玉。” --- 第二日午后,紫兰轩二楼东侧的“竹韵间”。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光影。一炉檀香静静燃烧,空气中浮动着茶香与墨香。 弄玉抱着琴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见到屋内三人——韩非、张良、紫女——她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 “弄玉见过九公子,张良先生,紫女姐姐。”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不必多礼。”韩非抬手虚扶,笑容温和,“久闻弄玉姑娘琴艺超绝,今日特来叨扰,想聆听一曲,不知可否?” 弄玉抬眼看了看紫女,见后者微微点头,便轻声道:“公子过誉了。弄玉献丑了。” 她在琴案后跪坐,将琴置于膝上。那是一张古琴,漆色沉静,琴弦光润。她先试了几个音,指尖过处,音色清越通透。 然后,她闭上了眼。 手指落下,琴音流淌而出。 起初如溪水潺潺,清浅婉转;渐如江河奔涌,波涛暗生;忽而一转,化作深海呜咽,幽邃苍凉。弦音间似有珠泪滚落,一声声,砸在听者心头。 张良凝神细听,片刻后,低声讶道:“这是……《沧海珠泪》?” 弄玉指尖未停,只微微颔首。 韩非端着茶杯,忘了喝。他目光落在弄玉抚琴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白皙,却在琴弦上稳如磐石。琴音越来越急,如暴风骤雨,如惊涛拍岸,最终在一声裂帛般的长音后,戛然而止。 余韵在室内久久不散。 韩非缓缓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击掌赞叹:“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弄玉姑娘之琴艺,已得古之旷修真传,不,甚至青出于蓝——旷修奏的是天地悲歌,姑娘奏的,却是沧海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因着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听着总像带着三分花花公子的轻浮。 紫女在一旁斟茶,闻言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九公子这张嘴,夸起人来倒是和哄那些贵族小姐时一般无二。” 韩非立刻喊冤:“紫女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是真心赞叹!不信你问子房!” 张良轻咳一声,微笑道:“弄玉姑娘琴艺确已臻化境。尤其方才‘珠泪’一段,以泛音模拟水滴落海,虚实相生,意境深远,非十年苦功不能至此。” 弄玉被夸得有些羞赧,低头轻声道:“先生过誉了。弄玉只是……心中有所感,便寄于琴弦。” “心有所感,方能动人。”韩非正色道,旋即又笑了起来,“不过姑娘方才弹琴时,我倒想起一桩趣事——传说旷修当年奏《高山流水》,引得山鸟驻足,江鱼出听。今日姑娘这曲《沧海珠泪》,怕是要让屋外那株秋海棠连夜开花了吧?” 这话说得俏皮,连弄玉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气氛正融洽时——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酒坛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粗鲁的吼叫,夹杂着侍女的惊呼。 “人呢?!都死了吗?!让弹琴的那个!给老子过来!陪酒!现在!” 那声音粗犷跋扈,带着醉醺醺的蛮横。 弄玉脸色瞬间白了。 紫女眉头一蹙,放下茶壶,对韩非和张良低声道:“是左司马刘意。” 韩非眼中笑意冷了下来。 张良站起身:“此人酗酒闹事,恐对弄玉姑娘不利。不如……” 他话未说完,紫女已抬手止住:“二位稍坐,我去处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恢复那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毫无温度。推门出去前,她回头看了弄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弄玉抱紧琴,指节发白。 夜已深。 韩非挑着一盏素纱灯笼,身影在紫兰轩门前的石阶上拖出长长一道,随即没入新郑深秋的街巷。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像一粒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萤火。 三楼兰室的窗,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紫女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点微光转过街角,直至彻底消失。夜风拂起她鬓边一丝碎发,也带来了楼下渐散的酒气与隐约的琴音——那是另一间雅阁里,尚有客人未散。 “他每次这样独自回去,你都看着。” 卫庄的声音从室内阴影里传来。他已从窗边移到了案前,鲨齿剑依旧横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剑鞘上的一道旧痕。 紫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合上窗,将寒意与夜色隔在外头。她转身,走到案边,执起温在暖炉上的小壶,为卫庄面前空了的杯盏注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看习惯了。”紫女的声音很淡,“就像看一盏灯,明知它终会熄,却还是希望它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卫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执壶的手上。那手稳若磐石,水流如线,分毫不差地注入杯中,水面平静无波。 “你从未问过我,为何要帮他。”卫庄忽然道。 紫女放下壶,自己也端起一杯温水,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抬眸,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纵横家的传人,鬼谷的弟子,选中一位韩国公子……需要理由吗?或者说,理由本身,不也是局的一部分?” 卫庄沉默了片刻。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敲在厚重的夜幕上。 “他说中了。”卫庄的声音低沉下去,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清晰,“他说我看韩国,如同一个远行的游子看故里的旧宅——既恨它梁柱腐朽、风雨飘摇,又忍不住想回去,看看哪面墙还没倒,哪片瓦还能遮雨。” 他顿了顿,指尖在剑鞘上那道痕上停住:“很可笑,是吧?纵横家应以天下为棋盘,诸侯为棋子。情绪是多余的,更何况是……这种无用的故土之情。” 紫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它就在那里。”卫庄的目光投向窗外,却不是韩非离开的方向,而是更南边,新郑旧城区那片模糊的、沉在夜色里的轮廓,“我在这座城里……有过一个开始。虽然那个开始,和大多数开始一样,没什么好结果。” 他没有细说那个“开始”是什么。紫女也没有问。 有些心事,像深埋地底的根,自己知道盘错的方向就够了,不必非要挖出来见光。 “所以你想看看,”紫女接过话,声音温和,“韩非,这个很可能在雄心壮志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失败者,他究竟会撞上哪面墙?会流多少血?会……让这座旧宅,震下多少灰尘?” 卫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笑。 “我想看看,他是哪一种。”他重复了那日在山巅对韩非说过的话,语气却复杂得多,“是撞碎墙的蠢货,还是在墙上开出裂缝的……疯子。”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紫女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忽然道:“说到疯子……今日那位‘手杖十一’,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本该死了很久的人。” 卫庄目光一凝:“谁?” “一个名字。”紫女放下杯盏,指尖在案上虚虚划了几下,却没有真的写出字,“一个与火雨玛瑙、百越、还有那位左司马大人……牵扯很深的名字。不过,”她抬起眼,看向卫庄,“眼下还不是时候。有些秘密,埋得太久,挖出来需要的不是力气,是时机。” 卫庄没有追问。他懂她的意思。情报如同刀剑,出鞘需见血,不见血,则易伤己。 紫女似乎想起什么,又执壶为自己添了点水。这一次,水流注入时,那平稳的水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在杯心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的动作顿了顿。 卫庄看在眼里。 紫女若无其事地放下壶,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在即将饮下前,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起来,那位左司马刘大人,近来闹得越发不像话了。今日若非我及时下去,怕是真会冲到弄玉房里。” 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捻起了案上一枚作为装饰的、晒干的兰花花瓣。 “……上次他来,一言不合,便将滚烫的茶盏掷过来。”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亏得我躲得快,只溅湿了裙摆。那杯子,倒是砸在柱子上,碎得彻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轻微的、近乎脆响的迸裂声。 那枚干燥脆弱的花瓣,在她指尖被碾成了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回案面。她捻动的手指停在半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紫女垂下眼,看着指腹上沾染的些许花屑,轻轻吹了口气,将它们拂去。然后,她继续将杯中水饮尽,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控从未发生。 卫庄的目光,从她恢复平静的指尖,移到她无波的眼眸。 他什么也没说。 有些杀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屈辱,咽下去,比吐出来需要更大的力气。尤其是当你开的是一家店,面对的是“客人”时——哪怕那客人是条疯狗。 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即将蔓延开时—— 卫庄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倏地转向窗外! 几乎同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移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如刀,刺向楼下韩非消失的那条街巷深处。 紫女立刻放下杯子,无声地靠近。 “有人跟着他。”卫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确认,“两个。脚步很轻,用的不是军中追踪步法,更像是江湖上的路子……是夜幕圈养的狗。” 紫女的心微微一沉。姬无夜果然从未放松对韩非的监视和打压。 “需要我去……”她话未说完。 卫庄的目光却猛地转向紫兰轩对面的街角——那里是两栋宅邸间的狭窄阴影,平日堆着些杂物。 一道佝偻、蓬头垢面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在阴影边缘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那消失的时机和角度,却透着一股绝非普通流浪老汉该有的警惕与利落。 卫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但此刻已无暇细究。 “你留下。”卫庄当机立断,手已按上鲨齿剑柄,“韩非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姬无夜这次派来的,是什么货色。也需要确保那个总在危险边缘行走的九公子,能平安回到他的府邸。 紫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小心。” 卫庄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关好门窗”,便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影,从窗口轻盈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连绵的屋脊之间,朝着韩非和跟踪者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窗户被轻轻关上,落栓。 紫女独自站在突然显得空旷许多的兰室内,方才对话的余温似乎迅速被抽离。她走回案边,看着卫庄那杯未动的水,又看了看自己杯中残留的水渍。 寂静重新笼罩。 但这寂静与先前不同,它绷紧着,仿佛能听到远处街巷里并不存在的、危险的脚步声。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等待的不安。 紫女转身,准备下楼去后厨看看明日的食材清单,或者去账房核对今日的流水——总之,需要一些琐碎的、能占据思绪的事情。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及门扉时——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然从楼下某处爆发,瞬间刺破了紫兰轩表面的宁静!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地狱之景。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噼啪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紫女的手僵在门上,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楼前营业的区域。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后院!是侍女们居住的偏厢,或是……通往库房的廊道? 没有第二声尖叫。死寂以更快的速度反扑回来,浓重得令人窒息。但那空气里,似乎已经隐隐约约,飘来了一丝极淡的、却绝对无法错认的—— 血腥味。 紫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所有柔和的线条被坚冰取代。她猛地拉开房门,没有呼喊,没有慌乱,身影如一道紫色的轻烟,朝着声音来源处疾掠而去。 暖炉里的炭火,兀自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揭开的真相,彻底吞没。 兰室内,只余两杯渐渐凉透的清水,映着摇晃的烛火,仿佛两只骤然睁大的、惊恐的眼睛。 第51章 血色重逢 夜,浓得化不开。 永平坊的小屋里,油灯早已熄了。 李开坐在黑暗里,手指摩挲着桌上那柄紫檀手杖——黄铜包头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手杖十一”的武器,是规则之刃的象征。 但他今夜不需要它。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悬着一套粗布深衣,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旁边还靠着一根普通的榆木杖,杖身粗糙,是集市上十文钱就能买到的货色。 他换上深衣,将头发抓乱,又抓起地上的灰尘,在脸上、脖颈、手背上随意抹了几道,又用麻布给盖住自己的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蓬头垢面、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脸——不是李元夜,也不是手杖十一。 这是李开。是那个本该死在百越火海里的右司马,是那个背负着血仇、家破人亡的鬼魂。 他的目光移向墙角另一侧。佩剑静静悬在蓑衣旁,剑鞘蒙尘,却掩不住刃身透出的寒意。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剑柄。 “老伙计,”他低声说,“若我回不来……你就去该去的地方吧。” 他转身,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粗布小袋。 里面是五金,沉甸甸的——这是他在“幻梦”这几个月攒下的全部积蓄。 他本可以攒更多,但查账时那些触目惊心的贪腐,那些被克扣的军饷、被虚报的抚恤,让他总是忍不住“多事”地追查到底,也因此错过了不少“懂事”才能拿到的“孝敬”。 也好。干净。 他将五金重新包好,压在枕下。若天亮前他没回来,管七来收拾屋子时自会发现——袋子上用炭笔写了一个极小的“玉”字。 若今夜回不来,这钱和剑,就托紫兰轩转交吧。听琴之赏?呵,一个父亲能给沦落风尘的女儿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小屋——没有留下任何与“李元夜”或“手杖十一”相关的东西。账册、面具、令牌、白衣,都已妥善藏好。 推门,没入夜色。 --- 左司马府在新郑城东的官宦坊,离永平坊隔着三条街。李开没有用轻功赶路——他的轻功本就是军阵里的路子,讲究的是战场冲杀时的爆发和耐力,而非江湖高手的提纵飞掠。若真遇到百鸟的人,逃是逃不掉的。 不如走得像个真正的、落魄的、心怀鬼胎的夜行人。 秋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刮。街巷寂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是敲在厚重的夜幕上。 他脑中飞速推演着今夜的可能: 兀鹫找不到自己,肯定会找刘意,不是今夜就是明夜,但一定会很快。 以百鸟的作风,下一步必然是趁热打铁——要么逼问胡夫人宝藏下落,要么直接对佩戴火雨玛瑙的弄玉下手。 而刘意,作为当年之事的执行者和可能的宝藏经手人,今夜必是兀鹫的首要目标。 但兀鹫背后是谁? 姬无夜?应该是只有他了。 李开握紧了榆木杖。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进的,可能不止是一个复仇现场,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用刘意的死,钓出对“火雨玛瑙案”耿耿于怀的人。 钓李开,钓兀鹫,甚至可能……钓韩非。 可他还是得来。 因为胡夫人可能在这里。因为弄玉的安危系于此。 因为他欠韩沥一条命,也欠“幻梦”一份工钱——得让管七知道,李元夜死了,但账房十一还可以是别人。 巷子尽头,左司马府的围墙在夜色里显出一道灰暗的轮廓。 李开脚步顿了顿。 府邸的规制,他太熟悉了——三进院落,前堂后寝,左右厢房。和他当年的右司马府,一模一样。韩国的官制讲究等级森严,左右司马同级,府邸规制自然相同。 可这熟悉,此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里。 “不能想。”他低声对自己说,“不能想他是不是用了我的宅子,占了我的……” 话没说完,喉头已经哽住。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墙根一点,双手扒住墙头,发力翻了上去。动作不算轻盈,甚至有些笨拙——军中的功夫讲究实用,翻墙也是靠臂力和腰腹硬顶。落在院内时,草鞋底和足根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响了。若真有百鸟的人在附近,这声音足以暴露。 李开立刻伏低身子,屏息凝神。 然而庭院里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人声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抽干了火气的死寂。没有守夜人的脚步声,只有仆役的鼾声,连虫鸣都稀稀拉拉。 秋风吹过廊下的灯笼,纸罩空空荡荡地晃着——里面根本没有蜡烛。 李开皱起眉。 他蹲在原地,借着月光打量四周。前院本该是门房、仆役居住的地方,此刻七八间厢房全部漆黑,窗扉紧闭。 都睡下了,因为没有灯。 但这不合理。 刘意是左司马,军中高官。 就算他再贪,基本的体面总要维持——至少得有门房、杂役、厨娘在活动,夜里得有守夜人点灯巡更。 可这里,要不是淡淡的鼾声还能传来,这里简直像座空宅。 只有两处有光。 一处是厨房,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晕,隐约有窸窣声——像是在熬煮什么。另一处是正堂,门虚掩着,烛光从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颤巍巍的光带。 李开伏在廊柱的阴影里,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全都不对。 他熟知韩国官制。左右司马虽分高低,但府邸规制相同——当年他的右司马府,此刻虽已易主,但格局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座宅子,表面看挑不出错:亭台楼阁俱全,庭院打扫得也算干净。 可细节出卖了它。 回廊干净却漆色斑驳,花圃里的植株修剪整齐,却没有太过知名的植株。更重要的是——灯。 除了厨房和正堂,整座府邸,再没有第三处点灯。 连主卧都是黑的。 李开的心沉了下去。 刘意在紫兰轩一掷千金,纠缠弄玉时那股跋扈劲儿,活脱脱一个被酒色财气泡烂了的权贵。 可回到家里,竟过得像个……勉强维持体面的富人? 二十年了。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扎进李开的思绪。 韩国官场,二十年不升迁的京官不是没有,但多半是闲散文职,或是得罪了人。 刘意是姬无夜的人,手握实权,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传闻从未断过——这样的肥差,这样的靠山,二十年纹丝不动?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动,不能让他动。 李开握紧了槐木杖,指节发白。 刘意暗中攫取的财富去了哪里? 火雨山庄的宝藏,加上这二十年贪墨的军资,足以堆成一座金山。 可眼前这座宅子,除了空壳般的规制,内里却透着一股捉襟见肘的寒酸。 钱呢? 这个疑问,比杀意更冰冷,更锋利。 他不再隐藏,直起身,朝着那间亮灯的正堂走去。木杖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在赌。 赌今夜这里没有旁人。赌刘意已经……不在了。 就在他的脚踏上正堂前最后一级石阶时—— “簌!” 头顶屋檐,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过! 李开勐地抬头! 那人一身紧身黑衣,双臂赤裸,肌肉线条在月光下贲张如铁。 头戴兜帽,脸上罩着半边鹰钩鸟喙面具——面具下的嘴角,在看到李开的瞬间,咧开一个混合着惊讶与得意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兀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不过一瞬。 兀鹫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李开第二眼,身形在屋脊上一折,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朝着紫兰轩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李开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追? 他的轻功是军阵功夫,讲究沉稳爆发,长途奔袭或许不差,但这种短距提纵、飞檐走壁的灵巧,他拍马不及兀鹫。此刻去追,别说追上,恐怕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不追? 弄玉……还有夫人…… 两难像两只铁钳,猛地绞住他的心脏。剧痛从胸腔炸开,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夜空气灌入肺叶,压下了翻涌的血气。 兀鹫的目标如果是弄玉,此刻赶去也来不及了。 紫兰轩还有紫女,那位神秘的紫兰轩主人,还有……韩非的人。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弄玉出事。 而这里…… 李开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正堂门。 烛光依旧在漏,安静得诡异。 这里,有刘意,说不定有夫人。有宝藏的线索。有着二十年谜团的答案。 更重要的是——兀鹫刚才那个笑容。 那不是单纯的得意。那是……“你也来了?”的讶异,混合着“看,我快你一步”的炫耀,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在完成某种“展示”般的从容。 陷阱。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李开的脑海。 但他不再犹豫,推开正堂的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夫人是否也…… 正堂内空无一人,陈设简单且精致——透露着女主人的巧思:只有正中一张方案,两把椅子,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陶制花瓶——里面插着几根芦苇。 而血腥味从东侧墙壁传来。 李开走过去,手指在墙板上细细摸索。很快,他找到了一道已经被打开后的入口。 密室。 烛台的光从下方漫上来,将石阶染成昏黄。 李开一步步走下去。石阶不长,尽头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空间。正中央,一个打开的、镶嵌着百越风格纹饰的青铜宝箱,箱盖仰倒在一旁。 箱子里空空如也。 宝箱前,瘫着一具肥胖的尸体——刘意。 他面朝下趴着,血液从他的身下流出,形成了一摊刚刚温热的血迹。 尸体前方,靠墙立着一个打开的箱子——百越风格的鎏金宝箱,箱盖斜倚在墙上,箱内空空如也。箱底似乎有什么刻痕,但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而刘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即使在黑暗里,李开也能认出那温润的轮廓和火焰般的纹理。 胡夫人的火雨玛瑙佩饰。 李开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畜生…… 一股邪火勐地窜上李开心头。他抢这个做什么?!今天在紫兰轩纠缠弄玉不成,回来便抢夫人的贴身之物泄愤?! 但下一秒,理智强行压下了怒火。不对——刘意若真要抢,何必等到现在?这佩饰胡夫人戴了二十年,他若有心,早该夺走了。 难道……是今天,他才知道弄玉与胡夫人的关系不成? 但无论他想要拿火雨玛瑙配饰干什么,现在都没人能知道了。 李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冲进后堂,蹲在刘意的尸体旁,将尸体翻过来。 脖颈上的伤口极其干净利落,一剑封喉,切口平滑——是处决式的杀人手法。凶手冷静、精准,且对刘意毫无犹豫。 这符合兀鹫的风格,也符合……某些更高层下达的“清理”命令。 就是不太像是在报仇的样子。 李开掰开刘意紧握的手指,取出了那枚火雨玛瑙。玛瑙还带着体温,上面沾着血。他小心地用衣角擦净,握在掌心。 然后,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检查现场。 宝箱是空的。内壁光滑,没有夹层。但箱底……李开俯身,用手指拂去薄灰。 一行新刻的符号,刻痕很深,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 百越古文字——“死之血誓”。 兀鹫留下的。 也许是他在宣告:宝藏我拿走了,这是对我的血的偿还,也是对所有追寻者的诅咒。 但李开的目光扫过密室四周。 太干净了。 除了刘意的尸体和这个空箱子,密室里几乎没有别的杂物。没有散落的金币,没有遗漏的珠宝,甚至没有长期存放宝箱该有的、那种混合着金属和尘土的陈腐气味。 这箱子……真的装过宝藏吗?还是说,它早就空了? 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现:兀鹫也没找到宝藏。所以他杀了刘意,刻下血誓,然后离开——去向姬无夜复命?或者,继续追查? 不。 李开缓缓站起身,环顾这个小小的、灯火通明的密室。 灯火通明。 为什么?刘意死前在这里点这么多灯?他要看什么?或者……他在等谁? 而兀鹫,为什么要在杀了人之后,还特意留下如此醒目的标记? 除非…… “这不是杀人现场,”李开低声自语,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这是……展示台。” 有人——很可能是姬无夜——故意让兀鹫在这里杀了刘意,留下空箱和血誓,然后离开。 目的呢? 钓鱼。 钓一条对刘意之死、对火雨宝藏、对二十年前旧案……感兴趣的大鱼。 而如今新郑城里,最可能上钩的鱼是…… “韩非。” 李开吐出这个名字,背嵴一阵发凉。 九公子韩非,公然与夜幕叫板。 他聪明、敏锐、喜欢追查谜案。 刘意暴毙,密室空箱,百越血誓——这一切,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诱饵。 只要韩非介入调查,就会一步步被引向姬无夜预设的方向,或者,踏入更深的陷阱。 好毒的计。 李开迅速做出决定。他不能留下任何自己来过的痕迹。 他快速将现场恢复原状——尸体位置、箱子角度、烛台倒向。然后他拖着刘意的尸体,准备移出密室,不能留在这里。 如果天亮后官府来人,发现刘意死在密室,一定会彻查。 而密室里的空箱子和这个符号,都会成为指向某些人的线索。 他得让现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仇杀——尸体在前堂,凶手闯入,杀人劫财,匆匆离去。 瞒不过聪明人,但如果有人不想查的话,这就可以勉强结案了——虽然不太可能。 至于宝藏失踪、百越往事和刘意的金钱动向,就让它暂时埋着吧。 现在揭穿,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 就在他将尸体拖到密室门口时—— “夫君,醒酒汤好了……” 一个温婉的、带着疲惫的女声,从回廊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开浑身一僵。 下一秒,胡夫人端着陶碗的身影,出现在正堂门口。烛光从密室透出,照亮了她藕荷色的裙摆,和她脸上那抹强撑的、习惯性的温顺微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开脸上。 落在了李开手中拖着的、脖颈还在渗血的刘意尸体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陶碗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醒酒汤溅开,湿了她的裙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烛光、尸体,和那张她以为早已化作白骨的脸。 “啊……” 一声短促的、气若游丝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开也松开了手。刘意的尸体“咚”地落地,脖颈处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 两人之间,隔着尸体、碎片、和一片狼藉的醒酒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胡夫人颤抖的、近乎气声的呼唤,才终于冲破凝固的空气: “李……李大哥?”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李开心头。 他看着她。二十年了,她瘦了,依旧美貌,却多了一点时间的深沉。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百越山庄里,映着火光对他笑时的样子。 李开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汹涌的情绪——二十年积压的恨、此刻翻腾的痛、对眼前人安危的恐惧——都被他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胡夫人面前,也跪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血腥与汤药混合的诡异气味里,无声对望。 二十年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成一片沉重的寂静。 李开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火雨玛瑙静静躺着。他拉起胡夫人冰凉颤抖的手,将玛瑙轻轻放回她手心,然后,用力握紧。 他的手掌粗糙、布满厚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温度。 胡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李开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嘶哑地、重重地吐出: “保重。” 说完,他松开手,猛地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疾步踏上石阶,冲出密室,没入正堂的黑暗,然后消失在庭院更深沉的夜色里。 胡夫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握着那枚被捂得温热的玛瑙,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决绝离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 李开在夜色中疾行,槐木杖点地的节奏又快又乱。 他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规则之刃?在真正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贪婪和阴谋面前,他手中的“规则”,他心中的“情义”,似乎也只是一根脆弱的木棍。 但他还是握紧了它,朝着紫兰轩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左司马府里,胡夫人跪在血泊中,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火雨玛瑙,终于压抑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却死死压低了音量的呜咽。 夜风吹过新郑连绵的屋脊,带来远方的打更声。 三更天了。 紫兰轩里,弄玉抚着胸前的火雨玛瑙,莫名心悸。她推开窗,望向城东方向——那里,一片深沉的黑暗。 将军府中,姬无夜听着斥候的回报“左司马府有异动,兀鹫得手离去,另有一道身影出入”,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他晃着手中的酒樽,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鱼饵撒下去了……就看,能钓上来几条大鱼了。” 血,才刚刚开始流。 第52章 闭眼,跟我走 夜色如泼墨。 卫庄立在紫兰轩对面屋脊的阴影里,鲨齿剑的寒意透过剑鞘渗入掌心。 他方才目送韩非那盏孤灯转过街角,也看清了缀在后面那两道鬼祟身影——脚步刻意放轻,却掩不住行伍出身的沉滞。夜幕圈养的狗,连跟踪都透着一股照本宣科的蠢笨。 他的目光本该继续追索那两道身影,确认韩非平安回府。 可就在收回视线的一刹,眼角余光瞥见了另一道影子——从紫兰轩西侧巷口一闪而过,蓬头垢面,粗布深衣,手里拄着根榆木杖。 那影子在巷口顿了不足一息。 卫庄的眼力,一息足够。 他看见那人侧脸凌乱的须发下,疤痕交错。看见那双眼在瞥向紫兰轩三楼亮灯的窗口时,骤然缩紧的瞳孔。更看见那双眼在下一刻,勐地转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四目相对。 隔着三十丈夜色,卫庄感到那道目光如淬火的针,扎进眼底。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勐地低头,转身,榆木杖在青石板上急促一点,整个人如受惊的老鼠般缩回巷子深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卫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半分。 不是寻常流民。那一眼里的警惕、决断、以及某种深埋的锐利,绝非凡辈。 但他此刻无暇深究。韩非身后的尾巴,需要处理。 卫庄最后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巷口,身形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黑线,朝着韩非离去的方向掠去。 --- 李开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在狭窄的巷道里疾走。 心脏仍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的暴露。卫庄的眼睛太毒,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可能留下印象。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但过一会还得回来,谁知道兀鹫会不会再次出手。 他开始刻意绕了路。 先向西穿过两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再折向北,沿着早已干涸的旧河道走了一段。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残破的堤岸上拉长、变形。 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确认身后是否还有别的眼睛。 就在他准备转向东面,绕回紫兰轩方向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巷口,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立着三四道身影。 李开勐地回头。 身后巷尾,同样出现了五六个人,沉默地堵住了退路。 脚步声从两侧墙头传来——又有七八人跃下,落地无声,动作干净利落。 前后左右,二十余条汉子,将他围在了这条不足三丈宽的死胡同里。 清一色紧身劲装,手里提着包铁头的硬木短棍。没有蒙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猎食者般的狞笑。 李开握紧了榆木杖,目光迅速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处站位。 毒蝎门——他知道围住自己的是什么人,一个投靠了百鸟,借助大将军之威发扬壮大的街头帮派。 而且不是普通帮众,是精锐——这些人里面……应该有熟悉军阵的精锐老兵。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一道刀疤斜拉至耳根。他慢悠悠走上前,棍子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老头,”独眼开口,声音沙哑,“大半夜的,瞎逛什么?” 李开垂下眼,让声音更显苍老:“老朽……迷路了。” “迷路?”独眼嗤笑,“从城东左司马府,一路‘迷’到紫兰轩后巷?你这路迷得,可真有讲究。” 李开心中一沉。他们不仅知道自己从刘意府方向来,连路线都摸清了。 “跟你直说吧,”独眼收起笑容,棍头指向李开,“你碍了某位大人的眼。乖乖跟我们走,少受罪。要是反抗——”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凶光,“咱们弟兄手重,万一不小心打断你几根骨头,抬着走也一样交差。” 话音落,周围汉子们缓缓逼近半步,棍子在手中转着圈,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围角度。 李开的手指在榆木杖上摩挲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反抗吗? 他的武功不弱,军阵搏杀的路子,豁出去或许能放倒三五个。但代价呢?受伤?重伤?然后被活捉? 一旦被擒,他们会搜身,会审讯。哪怕自己咬死不开口,这副身体上的旧伤、握剑的茧子、乃至某些军旅留下的习惯痕迹,都可能成为破绽。 更重要的是——受伤,就成了累赘。一个需要救治、需要看管、行动不便的累赘。那会彻底失去任何主动权。 而不反抗,束手就擒,看似被动,却保留了完整的行动能力。只要还活着,只要手脚还能动,就还有机会。 毒蝎门的目标是“这个从刘意府附近出来的可疑老头”,不是“幻梦账房李元夜”。 那么可能是他们认不出这张脸。 那就更不该给他们任何理由,去深究这张脸背后的身份。 李开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手。 “哐当。” 榆木杖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停在独眼脚边。 独眼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识相。” 他一摆手,两名汉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开的胳膊。动作粗暴,但确实没有立刻施加伤害。另一人上前,快速在李开身上摸索了一遍——怀里空空,只有几枚零散的铜钱。 “穷鬼。”搜身者啐了一口。 独眼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挥了挥手:“带走。” 李开被推搡着向前。两侧汉子围拢上来,棍子虽未举起,但威慑的意味明显。他被夹在人群中间,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那里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普通马车。 就在李开被推向车门的刹那—— “闭眼!” 一个声音,极细,却清晰无比,直接钻进他耳中! 韩沥?! 李开没有丝毫犹豫,勐地闭上双眼,同时屏住呼吸。 几乎在同一瞬——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在人群外围炸开!却不是火药,是某种粉包碎裂的闷响。 紧接着,一片惨白的粉尘如浓雾般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吞没了巷子后半段! “什么东西?!” “咳——我的眼睛!!” “是石灰!闭眼!闭气啊!” 惊呼、惨叫、呛咳声瞬间炸开!毒蝎门众根本没料到这手,外围几人首当其冲,石灰粉扑进眼鼻,顿时丢了棍子,捂着脸惨叫倒地翻滚。 押着李开的两人也被波及,下意识松手去捂口鼻。 混乱,在那一刹那爆发。 而在这片混乱的、被石灰粉笼罩的白色烟尘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嗤——” “呃啊!” “噗嗤……” 极轻,极快,利器割开皮肉、切断气管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短促的、被扼死在喉咙里的惨哼。 李开闭着眼,浑身肌肉绷紧。他听见棍子落地的哐当声,听见身体倒地的扑通声,听见鲜血从脖颈喷溅出来的、独特的嘶嘶声。那些声音密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感。 没有金铁交击,没有怒吼对抗。只有单方面的、精准的割杀。 中途插入之人的剑法,竟然是在不断转圈,以极快的剑刃抹过这些人的咽喉。 一滴冷汗从他的头上缓慢流下来,这人的剑法太奇不好评价,但这身法、力量和速度也是一流高手啊。 石灰粉刺鼻的气味里,迅速混入了浓重的、新鲜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扑通。 重物倒地的声音越来越稀疏。 “谁?!出来!”独眼的怒吼在石灰雾中响起,带着惊惶。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极近的“嗤——”,以及戛然而止的闷哼。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巷子里的惨叫和怒骂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越来越近的、极轻的脚步声。 一只手,勐地抓住了李开的手腕。触感微凉,稳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油脂的滑腻感。 “别睁眼。跟我走。” 是韩沥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身边尺咫的屠杀与他毫无关系。 十四公子,竟然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而李开也任由那只手牵引,迈开脚步。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脚下不时踩到软绵的障碍——是尸体。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不去理会。 韩沥的脚步很奇特。不是直线,时而疾走,时而顿步,时而转向。 他似乎在刻意避开某些可能存在视线的角度,又像是在利用建筑和阴影织成一条无形的安全通道。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韩沥忽然停下。 李开感觉到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带着某种微湿的、清凉的膏状物,快速在自己脸颊、额头、脖颈处涂抹、揉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接着,一件质地熟悉的衣物披上了他的肩头——是幻梦账房的那种制式深衣。 “穿上。”韩沥轻声说道。 李开没有迟疑,立刻穿上。 “廷尉府刚接到急报,”韩沥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压得很低,语速却平稳清晰,“左司马刘意,死于刺杀。大王急召姬无夜入宫。但不出一个时辰,大将军就会回府,并召见一个人——你——因为有消息反映,你似乎在查刘意。” 李开心头剧震。 他知道韩沥提的是李元夜的身份,没想到这么隐秘的调查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百鸟给我的命令是:一旦发现李元夜踪迹,立即带去将军府。他们大概猜到,刘意之死,你这个查账的‘疯狗’不会无动于衷。”韩沥的指尖在他耳后某处用力按了按,似乎在确认什么,“但我的人,自然要等我亲自带去。所以,我有一点时间——不多,刚好够我找到你,再带你回去‘准备’。” 李开喉咙发干。 所以韩沥是私下行动?就为了…… 但他更想问一句,在百鸟眼皮底下活动的你,究竟如何摆脱监视的呢? 但李开不敢睁眼,也不敢问,而韩沥也似乎没有解释的想法一样。 “听着,”韩沥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回去后。把你屋里不该摆在外面的东西收好,剑挂回原处,钱放回该放的地方。让一切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账房刚熬完夜,准备歇下。” “可我……”李开嘶声开口,他根本不想见姬无夜,很难保证即便过了二十年,不会被姬无夜认出来。 但一番话还没说完,却被韩沥打断。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韩沥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他耳廓,“如果你能在大将军面前,演好李元夜这个角色,演得天衣无缝……我的谋划,或许能让胡夫人,名正言顺地回到你身边。” 李开浑身一颤,几乎要睁开眼,但他忍住了。 “二十年前的旧账,或许一时难清。但第二次机会的窗口,未必就此关上。”韩沥的话像冰冷的凿子,一字字钉进他心里,“夜幕势大,但刘意吃里扒外,私吞宝藏,勾连南阳,早已惹大将军不快。只是有些事,不能明说,更不能明做——因为血衣侯,不日就要回京述职了。” 血衣侯……南阳……李开脑中闪过刘意那空荡荡的宅邸。 “姬无夜需要一次小范围、高效率的‘清理’和‘表态’,就在血衣侯回京之前。这毫厘之差,”韩沥顿了顿,“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的机会。 李开感到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收紧了些。 “一旦让将军知道你是谁,”韩沥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锐利,“我或许不会死,但从此便是笼中鸟,网中鱼。救你,也是救我。刚才,我在赌,我也敢赌,刚刚我也赌了——为你而赌。” 他松开手。 “现在,轮到你了。李元夜,你敢不敢赌呢?” 巷子里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更梆,三更过半。 李开闭着眼,血腥味和石灰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但他身上穿着幻梦的深衣,脸上被涂抹了遮掩痕迹的膏脂,手腕上残留着韩沥掌心的微凉。 二十年颠沛,血海深仇,咫尺天涯的妻女,还有今夜密室里的血与泪……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 他猛地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嘶哑却清晰的一句话: “既然公子敢赌,那开也敢。。” “好。”韩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李元夜。最好,永远都是。” 那只手最后一次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睁眼了。” 李开缓缓睁开双眼。 月光清冷,洒在熟悉的永平坊巷口。他身上穿着整齐的幻梦深衣,脸上除了原有的疤痕,那些刻意抹上的污垢和灰尘已不见踪影。 四周无人,韩沥也不知所踪了。 他摸了摸脸颊,触感平滑,只有药膏留下的微微凉意。 回头望去,来时那条弥漫着血腥的小巷,早已消失在曲折街巷的深处,看不真切。 只有身上这件深衣,和鼻尖若有若无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韩沥袖间的混合着墨与草药的气味,证明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但好像这种被浸润的气味里还包含着一种古怪的脂粉气味——难道……难道公子刚刚扮作了女人…… 李开没有再敢想下去,也不敢停留,他推开自家那扇窄门,闪身进去。 门合上,将月色关在外头。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走到墙角。佩剑依旧悬在蓑衣旁,他伸手将它取下,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从剑柄到剑鞘,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重新挂回原处。 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取出那个粗布钱袋。五金,沉甸甸的。他没有藏匿,只是将它放进床头的木匣里——那里面原本就有些零散的铜钱和一块碎银。合上匣子,推回床底。 他又走到桌边。桌上有摊开的账册,墨迹已干。他提起笔,在最后一行补了个句读。笔尖微顿,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刮,然后搁回笔山。 做完这一切,他褪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身上的衣服他全部褪下来,并随手理了理。 最后,他走到水盆边,就着盆里剩余的半瓢清水,洗了下手。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用布巾擦干手,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疤痕满脸,眼神疲惫,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熬夜核账的老账房。 他回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腰间。 没有闭眼,只是望着屋顶的椽子,静静等待。 窗外,新郑的秋夜依旧深沉。 将军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而永平坊这间简陋的小屋里,一切都保持着最自然的生活痕迹——半干的笔砚,搭着外袍的椅子,床底略歪的木匣,墙角挂着的剑与蓑衣。 以及一个躺在床上,似乎倦极将眠的、疤痕满面的老账房。 他在等。 等那个带他一起下注的人,来敲他的门。 第53章 双面·血途 密道里弥漫着陈土与根须的气息。 韩沥弓着身,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里爬行。额头上安装的罐头小蜡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拉长、扭曲、又缩短。 每隔七步,两旁便有一根粗壮却短小的榆木支撑梁——那是他十年来一根根运进来,亲手架设的。 为了解决多余的土灰,当年他出来行走散步,左右脚的裤管里,缝着一个薄薄的夹层。 每走一步,便有极细的、早已干透磨碎的土灰,从特制的缝隙中簌簌漏出,随着他的步伐,均匀地洒在身后。 此乃肖申克的救赎之策——虽然更多的土灰全部被消耗在陶土制作中,更加方便快捷。 但都行。 十年来,每隔十天半月,他便这样特殊地“散步”一次。 而挖出的土,一部分混入陶窑的胚料,烧成了失败的陶瓷胚体;一部分掺进砖瓦,砌成了工坊的墙。 像蚂蚁搬家,也更像是在时间里,一点一点,为自己凿出一个可以喘息的缝隙。 他爬得很快,因为就在刚刚他接收到了两个信息——在廷尉府时刻等候的小厮让其同伴飞马告诉了韩沥朝廷通告新郑的最新信息:左司马刘意遇害和大将军被急召入宫。 而同时到来的还有百鸟,大将军要求韩沥带着一个叫李元夜的账房在他回府后见他——原因是之前发现李元夜在秘密调查着刘意,他想知道原因。 大将军的要求确实不能忽视,但韩沥也通过重金让百鸟值得为他等一等——等韩沥完成沐浴和大将军确切回府后再上门拜访。 因为提前等只是在彰显威望而已,但通过一点打点,韩沥只是希望别那么急——而该百鸟人员最后也同意了——因为墨鸦确实在百鸟内部让韩沥成为特殊照顾人员。 因此,他挣得了一点时间。 通道的尽头是一堵墙——看似与周围土壁无异,但左手第三块砖是松动的。他按下,砖块内缩,发出极轻微的“咔”声。随即,整面墙向内旋转,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吹熄油灯,侧身挤入。 --- 安全屋不大,是一间藏在地下的石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干燥阴凉。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一张简陋的木案,一面模糊的铜镜。 韩沥将蜡灯放在案上,解开外袍。 动作很稳,但心跳得有些快——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按照无数次在脑中推演过的步骤进行。 先是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套衣物。 展开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红与黑。 并非正红,而是某种暗沉如凝固血液的绛红,与浓夜般的玄黑交织。布料是上好的蜀锦,触手冰凉柔滑,在昏暗的灯下流淌着诡艳的光泽。款式……他努力回忆着那个十几年后才会在阴阳家登场的形象——交领、宽袖、收腰,下摆开衩以便行动。 不过也好,不是渔网袜——那个他真受不了。 他脱下自己的粗麻深衣,换上这套红衣。 过程有些笨拙。系带的位置、腰封的松紧、袖口的收束……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调整。当他终于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时,呼吸微微一滞。 镜中人,陌生得令人心惊。 红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宽袖与收腰的剪裁勾勒出修长却并不女气的线条。只是那张脸——依旧是他自己的脸,疤痕、轮廓、眼神,都还是韩沥。 也因此还缺了最重要的部分。 他打开另一个小匣,里面是瓶瓶罐罐。没有后世那些精细的化妆品,只有他自己用矿物粉、植物汁液和少量动物油脂调配的东西。 铅粉太毒,他不敢多用,只取极薄一层,均匀拍在脸上,遮盖住过于明显的男性肤色和毛孔。 然后是眉——他用细炭笔加深了眉峰,略略上挑。 最后是唇。一点极淡的胭脂,抿开,让血色从苍白的底色下隐隐透出来。 他没画眼妆。一来麻烦,二来……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铜镜里的人,已然模糊了性别。那张脸在粉饰与红衣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中性的、妖异的美感,却又因眼底属于韩沥的冷静而透着一丝违和的锐利。 “哈……” 韩沥对着镜子,忽然低笑出声。 恶趣味。真的只是恶趣味。 他不知道此刻的阴阳家“大司命”这个职位,的现任者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COS的是未来十几年后的大司命。 但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无人认得。 他只是需要一道影子,一道足够鲜明、足够诡异、能让人过目不忘却又无从追查的影子。 红黑色的衣服,还得加上辨识度很高的红手套——他从箱底拿出一副用染红的鹿皮精心缝制的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很贴合。 至于阴阳术?他不会。 所以他从墙上取下了那对刀。 刀不长,约一尺二寸,直刃,无护手,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这是按他记忆里某种战术直刀的样式,让铁匠用最好的南阳铁通过包夹和淬炼而成的。 没有花哨的装饰,唯一的追求是轻、薄、利,以及握在手中的绝对平衡。 双刀入鞘,交叉负在背后,用特制的皮带固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大司命”。 心跳依然很快,脸颊有些发烫——是羞耻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叛逆的兴奋。 按照时间,李开应该刚刚才赶到了紫兰轩附近——正在被毒蝎门的人给围追堵截。 还来得及——李开要是能救下来,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他吹熄了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那抹红影。 --- 子时三刻,城南旧巷。 韩沥——或者说,那道红黑色的影子——蹲在屋脊的背阴处,看着下方巷子里被石灰粉笼罩的混乱场面,以及被围在中间的李开。 时机刚好。 他戴上了红色的手套,从腰间取出六枚特制的蜡丸,指尖发力,弹向三个不同的方位。 爆裂声起,白雾弥漫。 在惊呼与惨叫炸开的同一瞬间,他自屋脊飘然而下,如同红黑色的鬼魅融入那片惨白的烟尘。 双刀出鞘的声音被周围的混乱完美掩盖——这就是多练一门武功带来的好处了——至少这世上还没有这套飞龙刀法。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高效、冰冷。 他的身法很快,但不是轻功那种提纵飘逸的快,而是更接近本质的移动——缩短距离,调整角度,挥刀。 双刀在他手中几乎没有停顿,划出的弧线短促而经济,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掠过目标的脖颈、侧颈或心口要害。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招式,甚至没有杀气——只有执行。 石灰粉刺鼻的气味、血液的甜腥、人体倒地的闷响……这些感官信息被他屏蔽在外。他的大脑像一部精密运转的仪器,只处理必要的数据:剩余威胁的数量、位置、李开的方位、撤退的最佳路径。 当他抓住李开手腕时,二十余人已无站立者。 “别睁眼。跟我走。” 声音透过刻意压低的喉音传出,中性而平淡。 他牵引着李开,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间穿行。一边走,一边用空着的手,从怀里掏出浸湿药汁的软布,快速擦拭着李开的脸颊、脖颈。 油污和灰烬被擦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当他把幻梦的深衣披在李开肩上时,第一步李代桃僵已经完成,第二步瞒天过海即将开始。 在永平坊巷口说完最后那番话,他松开李开,向后退入阴影。 然后,他才转身,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路线,一边给自己卸妆,一边加速返回安全屋。 --- 石室里,油灯重新亮起。 韩沥脱下那身灰布内衬,将红黑衣袍仔细叠好,放回箱底。双刀用沾了油的软布擦拭干净,每一寸刀身都映不出半点血光,才重新挂回墙上。 他从角落的水缸里舀出冷水,冲洗脸和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快速跳动的心缓缓平复。 然后,他推开原来的砖头——在不带灯的情况下进入暗道,在安放好砖头维持机关后,他摸黑直接爬向主宅浴房的地下隔层。 当他从浴房地面的暗门出来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 浴房里水汽氤氲。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早已备好,水面上漂浮着几味安神的草药或者去味的草药——这是韩重每晚都会为他必须准备的最后一步清理痕迹之举。 韩沥脱下中衣,踏入水中。 温热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秋夜的寒气和行动后残留的、细微的颤抖。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 水波轻轻荡漾,淹没耳朵,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世界只剩下水流包裹的静谧,和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血腥味、石灰味、尘土味、还有那极淡的、自己调制的脂粉气味……都被热水和草药的气息一点点中和、驱散。 他在水里泡了很久——但其实没这么久。 因为韩重来报,百鸟人员又来了, 他哗啦一声涌出水面,拿布巾擦拭了全身的水珠——尤其是头发的水珠以后,穿衣,束发,扎好腰带。 没人知道,他多想剪一头短发,或者理个光头——但这一般是罪人或者山里人的象征。 而现在,瞒天过海行动正式开始了。 第54章 校准 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永平坊的小屋里,李开和衣躺在榻上,眼睛闭着,望着屋顶的椽子。 他没有睡意,也睡不下去——最多只能装着一个好像熟睡的样子。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切:刘意脖颈喷溅的血、胡夫人那双蓄满泪的眼、石灰粉弥漫的巷道、还有韩沥那身红黑衣袍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侧影。 以及那句—— “我们的机会。” “你敢不敢赌?” ……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炸响,急促、粗暴,像是用拳头在砸。 李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摸向枕下——那里有着一把短匕,用于一旦被摸上门自卫使用。 加上今天已经被毒蝎门埋伏过一次后,再听到这种粗暴的敲门声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毒蝎门的增援部队?他们发现同伴全灭,顺藤摸瓜找来了? 还是百鸟?兀鹫回去复命,姬无夜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可疑之人? 又或者……是廷尉府的差役?刘意之死已经惊动官府,开始挨家挨户盘查? 无数最坏的可能在脑中飞掠,每一道都通向悬崖。 他缓缓坐起,右手已经把短匕放回,起身,左手无声地探向墙板——那里挂着他那柄尘封的佩剑。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剑鞘的刹那—— “李元夜!你醒了没有?!” 一个粗粝、不耐、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门板,炸了进来。 “深更半夜,公子就在门外,你难道让他久等?!” 是韩重。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即又立刻以另一种方式拧紧——该演了。 李开深吸一口气,让喉咙里挤出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惶恐:“呃……啊!我、我马上就起!” 他翻身下榻,动作故意弄得有些笨拙慌乱,踢到了床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又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抓起那套睡前特意摆在显眼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匆匆往身上套。 门外的韩重似乎更不耐烦了,声音又拔高了些:“磨蹭什么?!赶紧的!” “来了来了……”李开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趿拉着草鞋,快步走到门边。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让脸上堆起恰如其分的困倦与惊惶,这才拉开了门闩。 门开一道缝。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韩重那张黝黑的脸,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怒气”。他瞪着眼,像是随时要伸手把李开从门里揪出来。 而在他身后半步—— 李开的目光越过韩重肩头,愣了一下。 韩沥站在那里。 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外头随意罩了件深灰色的半旧披风,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被热水蒸腾过的慵懒,还有眼底那抹惯常的、对琐事不甚在意的澹然。 这副模样……未免也太不修边幅了些。李开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看什么看?!”韩重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怔忡,“还不快把门打开!让公子在风里站着?!” “是、是!”李开赶忙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路,又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尚未完全系好的衣襟,姿态卑微地躬身,“公子……韩管事……这、这是……” 韩重一步跨进门槛,几乎是用肩膀将李开撞开半尺,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他那身粗布深衣上,怒火更盛:“你就穿成这样?!去见大将军?!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公子被你连累得不够?!” 李开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与恐惧:“大、大将军?韩管事……这、这从何说起啊?仆、仆只是……” “只是什么?!”韩重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狠厉,“让你好好查账,你查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查到左司马刘意头上去了?!现在好了!刘意死了!死了!你也被发现了!是不是你杀的?!说!” “刘……刘意?!”李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连嘴唇都哆嗦起来,“左、左司马大人……死了?!这、这……这与我无关啊!韩管事明鉴!仆只是、只是按规矩查账,见司马大人名下产业账目与俸禄出入甚大,这才、这才多核了几遍……仆从未离开过永平坊,如何能、能杀人啊!” 他演得极其投入,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惊骇与委屈,混杂着一个老实账房突遭无妄之灾的恐慌,淋漓尽致。连他自己在那一瞬间,都几乎要相信,自己只是个倒霉的、被卷进命案的“李元夜”。 但老实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消息,但他依旧为夜幕的情报能力感到震惊,自己几乎没有太多动作的情况下,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韩重盯着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但眼神里的怀疑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惊恐冲澹了些许。 他还要再骂,身后却传来韩沥平静的声音。 “好了。” 韩沥终于擦完了头发,将布巾随手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也进了屋。 他的目光在李开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澹,没有探究,没有安抚,就像看一件出了点小问题的器具。 “无不无关,你说了不算。”韩沥的语气和他擦头发的动作一样随意,“大将军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看向李开那身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碍眼:“韩重说得对,穿成这样,没事将军也得处死你。去,换身合适的。” “噢……噢噢!”李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虚掩上房门,快步走回屋内。 隔着门板,还能隐约听到韩重压低的、愤愤不平的抱怨:“……这老货!早跟他说过,账目有异,报上来便是,自有上头定夺!偏要自己去摸藤!现在摸出人命官司了!还把公子拖下水!万一将军怪罪下来……” “行了。”韩沥的声音依旧平澹,甚至带着点倦意,“我是幻梦之主,手下人做事,本就是我担责。现在说这些无用。” 脚步声在门外踱了两步,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思索:“刘意……我有点印象。听说他近年常流连紫兰轩?” “何止是常去!”韩重的语气充满鄙夷,“几乎是每日必到,一去就是大半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到宵禁不归府!正经事不干,整天花天酒地!” “哦?”韩沥的尾音微微上挑,“左司马的俸禄……够他这般挥霍?” 门外沉默了一瞬。 韩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确定:“这个……属下不知。但坊间确有传闻,说刘意手头阔绰得很,在紫兰轩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 “手头阔绰……还住着那般大好光景的宅子。”韩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韩重说,“正事不干,尸位素餐,靠俸禄能养活自己?我看未必。”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澹的不解:“若真是贪墨了不该贪的东西……为何将军到现在才察觉,才动手?” 这个问题抛出,门外再无声响。 屋内,李开的手指在换衣的动作间微微一顿。 韩沥这话,看似不解,实则是在为他接下来可能面对的问话,埋下一个合理的、可供推敲的引子——刘意有问题,且问题可能很深,深到连姬无夜都被瞒了很久。 他迅速换上了一套幻梦账房标准的深青色文士服——料子普通,但整洁挺括,符合一个高级账房的身份,又不会过于显眼。 对着墙角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冠,将脸上那些属于“李开”的凌厉线条,努力揉进“李元夜”惯有的、略带疲惫的恭顺里。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韩重依旧脸色不善,但已不再骂骂咧咧,只是抱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韩沥则已先束好了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披风也系得整齐了些,正垂眼看着自己中衣的袖口,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织纹。 见李开出来,韩沥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李开上前一步,对着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拘谨而坚定:“公子,韩管事。若……若因仆行事不慎,果真连累了公子与幻梦,仆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他说得恳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将一个忠心又惹了祸的下属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当然,他也确实这样想。 韩沥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先见了大将军再说。” 语气平澹,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是。”李开再揖,快步跟上。 韩重狠狠瞪了李开一眼,但也立即抢前一步,护卫在韩沥身侧。 三人出了小院,巷口已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拉车的马是两匹普通的滇马,车夫位置上空着。 “今夜不能步行了。”韩沥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踩着车辕钻进车厢,“将军不想等。韩重,你驾车。” “是!”韩重应声,跃上车辕,抓起缰绳。 李开稍一迟疑,也低头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陈设简单。韩沥已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梳篦、发簪等物。他竟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打理自己尚未完全干透的头发。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宵禁街道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车帘偶尔被夜风吹起一角,漏进外面移动的、森严的高墙与府邸檐角的黑影。 李开盘膝坐在韩沥对面,微微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一切,每一个可能的问题,每一个必须完美的回答。 “李先生是哪里人来着?好像是魏国人?” 韩沥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正将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动作随意得像在闲聊家常。 李开心中猛地一凛,知道“校准”开始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回忆之色:“回公子,仆……原是魏国人。” “魏国啊?”韩沥挑起眉,手上的动作没停,“听口音倒不太像。不过……你身上确实有点魏地军伍的习气。过去是军官吧?” 韩赵魏过去都是前晋的一部分,当然有魏地军伍的习气啦。 李开点头,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暗澹:“公子慧眼。仆……二十年前,曾是魏国边军的一部军司马。” 韩赵魏发展到现在,也只有边军的风格似是而非了,其余都各有各的特色了。 “一部军司马?”韩沥似乎来了点兴趣,停下了梳发的动作,看向他,“能文能武,这位置可不低。怎么后来不干了?” 来了。李开心念电转,迅速将韩沥话语中的信息,与今夜韩沥所要李开编纂的背景相融合。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深刻的痛苦与颓败,声音也低沉沙哑下去: “因为……十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翻涌的情绪,“仆……是当年在边境,响应信陵君号召的将领之一。” 韩沥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澹:“哦?那可是桩大事啊。后来呢?” 作为一国前高级将领,也只有同样是贵族才知道如何信手拈来地扯上信陵君这种背景。 “后来……”李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合纵解散,信陵君归国失势……我们这些当年响应他的边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仆的家人、部属……皆未能幸免。仆……仅以身免,却也落得一身伤残,面容尽毁。”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疤痕交错的脸颊缓缓滚落。这泪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为了二十年来所有枉死的同袍与亲人;假的部分,是为了此刻必须完美的表演。 韩沥静静看着他流泪,脸上没有任何触动,只是等那滴泪落下后,才澹澹开口:“魏国狗屁倒灶的事,影响不到我韩国头上。” 其实是有影响的,但是影响不大,姬无夜既然依旧掌握权柄,那信陵君的情况就跟他关系不大。 他将梳子放回木匣,语气一转:“你也姓李。我韩国当年,也有位李姓高官,叫李开。你二者,可有什么渊源?” 李开心中剧震,但面上只显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 这是指的他跟李开为何会样貌相似的情况——而这必须也要有个过得去的解释。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公子,据仆所知,韩、赵、魏三地李姓,往前追溯,在前晋时期本是一家。 仆当年从魏国出逃,先是南下楚国避开魏国谋杀力量,又辗转至百越之地,本意是想绕道来韩国,投奔同宗的韩国李家,或许……能谋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叹了口气,遗憾与无奈溢于言表:“可未曾想……待仆千辛万苦抵达新郑,才知韩国李氏早已式微,那位曾名动一时的右司马李开将军,据说也早已战殁于百越。仆投亲无门,盘缠用尽,几乎饿死街头……若非后来偶遇公子,得蒙收留,仆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赵国李牧将军声名显赫,你没想过投他?”韩沥问。 “想过。”李开点头,这个也确实需要补上,“若在韩国实在无法立足,仆的最后打算,便是北上去投李牧将军。只是……山高路远,仆这残破之身,未必能撑到邯郸。” “秦国好像也有李氏,声势不小。”韩沥像是随口一提。 李开的脸色却骤然一沉,声音里带上了斩钉截铁的冷硬:“嗬……不到万不得已,仆绝不投秦。” 这句话里的恨意与决绝,几乎要冲破“李元夜”的伪装喷薄而出。 那不是演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李开的真实。 只不过是以秦来指代夜幕罢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因为信息编纂得已经足够,就看李开的演技和姬无夜的想法了。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厢外传来韩重压低的声音:“公子,到了。” 韩沥“嗯”了一声,将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李开,目光平静无波,最后只说了一句: “记住,见了将军,你只需如实汇报,刘意在账目上究竟有何问题,贪了多少。这是你查账的本分,也是你该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开耳中: “至于钱去哪儿了——你,不知道。” 当然不知,李开自己确实不知道,但李开明白这个“不知去向”的重点不在“不知”,而在“去向”。 李开心中一凛,重重低头:“仆,明白了。” 这是不能说的,却是有心人已心知肚明的秘密。 而接下来的也不必再多言。 该交代的,早在永平坊巷口那场黑暗中的对话里,就已定下。 韩沥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李开紧随其后。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眼前,是巍峨如山、灯火通明的大将军府。 漆黑的大门如同巨兽的口,石阶两侧持戟而立的甲士,在火把跃动的光影里,沉默如铁铸的雕像。 李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怀中那块“账房十一”的铁牌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韩沥的背影——那背影在将军府的煌煌灯火前,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若无公子,他此刻或许正被毒蝎门拖去严刑拷打,又或许……早已在绝望中,迎来必然的毁灭。 更不会知道,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夜幕之下,竟也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裂痕与暗流。 而现在,他穿着幻梦的深衣,以“李元夜”的身份,站在了这里。 赌局,已经开始。 他整了整衣冠,垂下眼睑,将属于李开的所有锋芒、所有仇恨、所有情感,尽数压入眼底最深沉的寒潭之下。 然后,迈步,跟上了韩沥的步伐,朝着那扇吞噬一切光亮的巨门,走去。 马车旁,韩重抱臂而立,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黝黑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随即也大步跟了上去。 将军府的大门,在李开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如叹息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而夜,还很长。 第55章 虎堂对质 夜色如铁,将军府白虎节堂的烛火却烧得正旺。 八盏青铜人形灯奴立在两侧,头顶焰苗跳跃,将四壁悬挂的戈矛斧钺映出流动的冷光。堂深三丈,尽头三级石阶上,一张宽大的黑漆虎纹案后,姬无夜踞坐着,像一座披着锦袍的肉山。 他手里没拿酒爵,只将一柄未出鞘的阔刃战刀横在膝上,右手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刀柄上的铜环,发出单调而沉钝的“嗒、嗒”声。 李开就站在堂下,距离石阶约五步。 这个位置是精心计算过的——足够让姬无夜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又不至于近到产生压迫感。他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是账房先生见贵人的标准恭敬,背却挺得笔直。 韩沥站在他斜后方半步,一身素色深衣,发髻束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看向案后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四公子”该有的谨小慎微。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姬无夜指节叩击刀环的闷响。 许久。 “你就是李元夜?” 姬无夜的声音炸开,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进水里,沉甸甸地坠在堂中每一个角落。 李开肩胛几不可察地紧了半分,又立刻放松。他上前半步,躬身,声音平稳沙哑:“仆是。” “元夜……”姬无夜念着这两个字,语调拉长,像是在咀嚼某种可疑的吃食,“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啊?” “回将军,”李开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答得不疾不徐,“仆生于元旦入夜时分,家中以此取名,是小名。” “小名?”姬无夜咧开嘴,露出被酒色浸透的、微黄的牙齿,“那你真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话问得粗鄙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践踏意味。 李开沉默了一瞬。 堂内烛火似乎在这一刻同时晃了晃。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姬无夜膝上那柄刀,声音里透出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将军既问,仆不敢隐瞒。但仆的真名……实际上是个不走运的人。将军还是,别听的好。” “呵。”姬无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如果我非要听呢?你待如何?” 李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也罢。”他重新垂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苍凉,“仆……原是魏国边军一部军司马,名唤李阙。” “魏国的军司马?”姬无夜叩击刀环的手指停了,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介中层军官,为何我听不得此名啊?” “因为……”李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十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仆……是当时在边境,第一个率部响应的将领。” 话音落下的刹那,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被横肉挤压得略显细小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李开,目光像刀子,刮过对方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每一处陈旧暗澹的伤痕。 “信陵君的家将……”姬无夜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那你,为何能活着?” 这个问题很毒。 它问的不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凭什么你能活”。 李开脸上那些本就深刻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破碎的笑: “将军,‘活着’二字,从何说起?”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家小,同袍,部属……尽丧。” “仅以身免,毁容残损。” “十年颠沛,苟且偷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这样的人,将军问‘为何能活着’……仆,不知该如何答。”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挤出来,浸透了真实的、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痛苦。但那痛苦是“李阙”的,是那个魏国败将的,与眼前这位韩国大将军毫无关联。 姬无夜盯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那柄战刀在他膝上,被烛火映出一段流动的寒光。 忽然,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了些,目光死死锁住李开的眼睛: “你的脸……让本将军想起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残忍: “一个应该死了二十年的废物。” “我韩国的前右司马,李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李开站在堂下,身形纹丝未动。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姬无夜那双充满探究与压迫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和一丝思索后的恍然。 “原来将军说的是右司马李开。”他缓缓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宗族叙事特有的、澹漠的敬意,“仆入韩后,亦曾听闻这位将军的威名。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至于相像……也还请将军明鉴。韩、赵、魏三地李姓,往前追溯百年,皆属前晋李氏一脉。支流繁衍,散落四方,偶有面容相似者,亦是祖宗血脉所致,不足为奇。” “而如今,魏地李早破落,韩地李亦已势微。”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感慨,“如今能称得上繁盛的,也唯有赵地李牧将军一脉,与秦地那位了。仆这般模样,能与一位韩国将军有几分神似,倒是……荣幸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姬无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那双虎目里,各种情绪飞快闪过——怀疑,审视,算计,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忽然向后靠回榻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哼。不管你是李元夜,李阙,还是李开……今天都跟本将军没关系。”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但今天找你来,就为一件事——” “刘意。” “听说,你在查他?”姬无夜的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如铁石相击,“为何?!” 终于,问到了核心。 李开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反而微微松了一丝。他再次躬身,声音恢复了账房先生汇报公务时的清晰与条理: “回将军,仆在幻梦,职责便是协助翡翠虎大人,理清夜幕名下各产业的账目往来。” “自新式记账法推行以来,查账效率大增,此乃好事。然……”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法是人用的。法子越精,贪墨的手段,也就越发稀奇古怪。” “幻梦要做的,便是不断对照、校核,从这些光怪陆离的账目中,找出真正的漏洞。”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而刘意司马名下,或与他关联的产业账目,便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姬无夜眼神一凝:“说清楚。” “是。”李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麻纸——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删减了所有敏感信息的摘要,“将军请看,以‘锦绣绸庄’为例。刘司马或其亲信,在庄中消费记为‘十金’,但绸庄入账时,却会凭空多出数笔‘虫蛀损耗’、‘仓储霉变’、‘途运淋湿’等杂项,总额……恰也在十金上下。” “一进一出,账面持平。但实则,刘司马拿走了货,绸庄虚报了损,本该上交夜幕的利润,便在这‘损耗’中,悄然消失了。” 他翻过一页,声音平稳如算珠滚动: “此类账目,仆已核出十几二十多处。涉及酒楼、布行、盐铺、车马行……手法大同小异。粗估,刘意经年累月,以此法蚕食的金额,不下——”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万金。” “万金”二字落地,白虎堂内烛火猛地一跳。 姬无夜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那怒意很快被更深沉的、某种“果然如此”的阴沉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钱呢?” 李开垂下眼:“账目至此而断,如溪流没于沙地。仆……查不明白。” “查不明白?”姬无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上万金!你说查不明白?!” 李开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却异常坚持,甚至透出几分属于技术者的固执: “账,只能记来处与去处。来处,仆已查明;去处……账上无踪。仆能做的,唯有据实以报。仆,确实不知它流向何方。” 他咬死了“不知”。 这是底线,也是保命符。 姬无夜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钉穿。堂内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李开自己压在胸腔里、缓慢到极致的呼吸声。 哼,姬无夜这时看了看韩沥,突然开口问道:“既然你是他的主人,你怎么看这件事?” 韩沥对此拱了拱手,很不带个人感情地说了一句:“回大将军话,刘意享受夜幕,尤其是大将军恩惠整二十年,大将军对其恩重如山。但这厮不感恩戴德不够,竟然贪夜幕的短,截给将军的孝敬——此不忠不义,心中无恩之人也。” “这厮既死,那就让其死得其所,着可用之人查查即可——但夜幕内部的贪腐,该查还得查,还得由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务必使最大利润尽入将军之手。” “哼,你惯会给你的手下贴金。”姬无夜哼了一声,随即驱赶了李开,“你滚吧!今天你的命也算挣回这一天了!” “仆谢过大将军,”李开对姬无夜行大礼,紧接着向韩沥作揖,“谢过公子。” 而韩沥只是挥手让李开退去,因为看起来,姬无夜好像还有话对韩沥谈。 李开直起身,不再多言,背对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同,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面对着那如山如岳的威压,背对着洞开的、被夜色填满的堂口。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额头上留下了不少的汗,但他亦不敢擦拭,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退出白虎堂的门槛,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 而堂内,只剩下姬无夜,和依旧垂首而立的韩沥。 烛火噼啪。 姬无夜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韩沥身上,那双虎目里,重新浮起那种玩味的、审视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光。 “现在,韩沥,我给你一个机会”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却让人背背发凉的调子,“他究竟是不是李开?” “说清楚。” 第56章 实用主义者的答辩 话音落下的刹那,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韩沥站在原处,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姬无夜那双充满探究与压迫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四公子”该有的困惑: “将军此问……我,不太理解。” “李开?”他微微偏头,语气里是真切的茫然,“我怎么记得,那位右司马,不是二十年前就已战殁百越了么?他死时,我尚未出生呢!” 姬无夜盯着他,不说话。 韩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平稳地继续道: “至于李元夜……我收留他时,只问了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一问:会写字吗?” “二问:会算数吗?” “他说会。”韩沥放下手,“我便让韩重替他治伤、梳洗,下了聘书。他亲手在聘书上写的名字,便是‘李元夜’。我看他算盘拨得利落,账目理得清楚,便让他开工了。” “就这样?”姬无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问会写字算数,你就收了?你那幻梦,难道是开善堂的?!” “将军说笑了。”韩沥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澹,“幻梦非王国公产,其中技艺秘要,俱在我一人心中。工坊里那些匠人、账房里那些先生,做的都是按部就班的繁琐活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姬无夜,目光清澈坦然: “他们不需要知道太多秘密。” “他们只需要,好好干活。” “哼!”姬无夜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火齐齐一跳,“不需要保密?只需要卖力?那你还让这群外人来核夜幕的账!岂不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这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在空旷的节堂内隆隆回荡。 但韩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而上前半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声音清晰地问: “将军,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将军示下。” “真要被抓住问题了,请问谁来处置夜幕中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问得认真: “除了将军您,这新郑城里,这韩国境内——” “谁,有资格动夜幕的人?” 姬无夜愣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那双虎目死死盯住韩沥,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总是一副“醉心贱业”模样的十四公子。 许久,他忽然向后靠回榻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笑: “呵……呵呵……” 笑声渐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勐地止住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韩沥,你倒是看得明白。” 韩沥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如初: “沥向来视夜幕账为国账,视将军意为国意。既如此,夜幕便是不可倾覆的泰山。” “那么,招人是招‘能人’,还是招‘忠人’,又有何分别?”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反倒是夜幕自身若生了蛀虫,若无能人理事,剔骨疗毒,日积月累,恐有溃烂之危。” “这一点……”韩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想必将军,比我体会更深。” 姬无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盯着韩沥,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叩击刀环,那“嗒、嗒”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倒计时。 “好话赖话都让你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若他真是李开——你待如何?” 韩沥眨了眨眼。 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困惑更浓了,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对“大人世界”复杂恩怨的不解: “将军,沥在此实在不明……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右司马,为何今日,会让将军如此烦心?” 他皱起眉,像是真的在努力思考: “他便是活过来,又能如何呢?” 姬无夜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讥诮、嘲弄、以及某种深藏压抑的、近乎宣泄般的笑容: “呵呵……十四公子啊十四公子,你今年十七岁了,对吧?” “李开“死”的时候,你确实还得等到三年后才出生。”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辛般的、诡异的亲昵: “你那些王族的太傅,教过你二十年前的‘百越平乱’之功吧?说你父王当年以王子之身领军,立下大功,这才奠定了登基之基——是不是?” 韩沥点了点头,脸上是纯粹的“听故事”的神情,甚至带了点等待下文的敷衍。 姬无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却淬着冰: “那他们一定没告诉你——” “当年百越所谓‘叛乱’,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是你父王,当时的王子安,为积显赫军功,以登上王位,策划并联合楚国发动了对百越的战争。” “血染三百里,尸积如山——这才有了那份‘赫赫战功’。” “为此,导致了百越地区生灵涂炭,并间接造成了火雨山庄的灭门。原百越太子天泽也被我夜幕擒获。可以说,这是一场以无数百越人的生命和家园为代价,铺就韩王子安个人权力之路的征伐。” “血衣侯白亦非,我,还有当时的左司马刘意——都是那场‘功劳’的参与者。” “稗将刘意被我喂饱了,加上晋升为左司马,闭紧了嘴。李开嘛……哼哼”他嗤笑一声,“被贪图他妻子和火雨山庄财宝的刘意,设计‘战死’在了百越。” “现在,刘意这蠢货当年没把事情做干净。” “万一李开真活着回来了,把当年那点破事抖落出来——” 姬无夜拖长了语调,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快意: “你说,你父王那张脸,该往哪儿搁呢?”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次大笑起来,笑声在节堂内冲撞回荡,震得烛火狂舞。 但他笑完,就马上恢复正色紧紧盯着韩沥的脸,像在期待某种剧烈的反应——震惊、愤怒、信仰崩塌,或至少是伪装的痛苦。 但韩沥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色褪去,没有嘴唇颤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姬无夜讲述的不是他父王的血腥发家史,而是“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平常的事。 那是一种彻底的、穿透性的平静。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真正的无动于衷。 姬无夜皱起了眉,这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韩沥却在这时,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姬无夜,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沥还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呢!” “比如,父王并非祖母亲生,血脉存疑;或者当年登基的诏书被人动过手脚,得位不正之类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连失望都欠奉,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索然: “策划战争,肮脏的交易与屠杀……就这啊。” “将军,”他甚至有些无奈地补充了一句,像在抱怨对方浪费了他的时间,“从古至今,这种为了个人欲望而发动战争的事情还少吗?区别无非是规模大小,以及动手的人是将军,还是王子,结果是胜利还是失败而已” “父王策划了战争,而且还胜利了。” “胜利者是不需要被指责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就为这种事,也值得藏二十年,怕人知道吗?我原本还有所期望——以为是啥大事呢。” “如果就是这样的小事情……哼哼。” 姬无夜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随即勐地爆发出更加勐烈、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韩沥!韩沥啊!你果然——果然就是这副德行!”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打着案几: “连‘王子可能是假的’这种念头你都敢起!哈哈哈哈!你对你父王,可真是……真是‘孝心可嘉’啊!哈哈哈哈!” 韩沥静静看着他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随即姬无夜收起了笑容:“但你父王再怎么丢脸,李开的回归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不可控,而且我属意让韩非进入禁区,你不会阻拦我吧?” “九哥不是个我提醒他就会退而却步的人,”韩沥摇了摇头,“他心里要王室这杆尺,所以对此要在意韩王的反应——却又总想着天地之间,法度不怠——但最关键的韩王都是个不合格的王,他的行为不过水中月,镜中花。” 其实韩非想要得偿所愿,最开始的目标应该是成为韩国的王——偏偏他又跟最有可能扶他成王的夜幕为敌。 这也是韩沥佩服韩非,却又不会加入流沙的原因——空耗时光。 姬无夜沉默了。 他打量着堂下这个年轻的公子,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明的光。 良久,他才缓缓道: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你实在。”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李开这事……终究是个隐患。” 韩沥似乎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 “将军,李开复生之说,究竟是何人提起?” 姬无夜眼神闪烁了一下,澹澹道: “一个本将军信得过的人。也是当年百越之事的亲历者。他知道内情。” 他没有多说,但也没有隐瞒。 韩沥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忽然话锋一转: “李元夜查账之能,将军今日已亲眼所见。无论他究竟是谁,有一事是确定的——” “他融不进夜幕。” “一个融不进夜幕的能人,就像一柄无鞘的利剑,伤人,亦可能伤己。” 姬无夜挑眉:“所以?” 韩沥抬起头,目光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毫不迂回: “刘意贪墨伏诛,其妻胡夫人寡居无依。杀之无益,留之亦算隐患。” “不若,将胡夫人许配给李元夜。” “白得一妻,安家落户,他便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算计: “若他真是李开——” “那他更该明白,从此之后,他若妄动,赔上的便不止自己一条命。” “还有他失而复得,苦苦寻了二十年的,妻子的命。” 这番话,说得赤裸裸,毫无掩饰。 堂内烛火噼啪炸响。 姬无夜盯着韩沥,许久没有作声。他眼底各种情绪翻涌——审视,权衡,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本将军怎么却觉得……” “都杀了,才更让人放心呢?” 韩沥躬身,语气平澹无波: “将军若决意如此,沥一一照办便是。” “我只是提供一策,以家室为牢,设下他不能反叛的价码。无非是想……减少些将来可能的风险与代价罢了。” 姬无夜又沉默了。 他靠回榻上,闭目沉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命运的叩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李开之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了。” “你的账房,也未必能就此安定。”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缓缓道: “但若此事过后,一切风平浪静……” “你的提议,本将军准了。” 对此,韩沥只是深深一揖: “谢将军成全。” 第57章 规矩与刀 白虎节堂内的烛火,在韩沥那声“谢将军成全”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平稳的跳跃。 堂上堂下,一坐一立,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三级石阶,更是二十年血火浇铸出的权力鸿沟。 姬无夜的手指依旧在刀环上缓缓叩击,那“嗒、嗒”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计时。他盯着躬身未起的韩沥,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血衣侯白亦非要回京述职了,你听说了吗?” 韩沥缓缓直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消息滞后”的讶异,旋即恢复平静:“略有耳闻。南阳军务繁重,侯爷此番回京,想必是有要务。” “要务?”姬无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是啊,要务。” 他身体前倾,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横肉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觉得……他这次突然回来,是为了公事,还是因为——刘意突然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节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刹。 韩沥心头微动。 这话问得险恶。 姬无夜这是直接把刘意之死与白亦非回京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用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一起。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刘意这二十年贪墨的巨额财富,去处不明;而白亦非,恰恰是夜幕四凶将中,最有可能、也最有实力吞下这笔钱的人。 这是在试探他韩沥对夜幕内部权力格局的认知,更是在试探他是否敢对另一位“凶将”妄加揣测。 但这对于一个技术官僚来说,实在太沉重了——无论情势还是本心,都不允许他随便评论。 韩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谨慎斟酌措辞。 “回将军,”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此事……沥也不敢妄断。刘意贪墨,账目虽清,去向却成迷。至于血衣侯……”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切入点: “侯爷坐镇南阳,手握白甲精兵,位高权重。刘意虽为左司马,于侯爷眼中,恐也不过是万千下属之一。侯爷是否会特意为一中上级军官之死而返京……我以为,这取决于侯爷平日对下属的关注几何。” 他抬起眼,看向姬无夜,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技术官僚”的客观分析: “若侯爷心思缜密,事必躬亲,或会关注。若侯爷志在军国大事,天生贵胄……或许,未必会留意此等‘微末’。” “天生贵胄……”姬无夜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一片冰冷,“你倒是会抓重点。” 他靠回榻上,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出庞大的阴影。 “不错。白亦非那种人,武功、心态,都在天上飘着。刘意是死是活,在他眼里,跟路边的野狗断了气没什么区别——他根本不会在意。” 话锋陡然一转,姬无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期待的压迫感: “但这次回来的白亦非,估摸着会在青瓷——和你身上,找回些场子和手段。你怎么看?” 白亦非找我麻烦? 韩沥心中念头飞转。 姬无夜这话说得微妙——“找回场子和手段”,对象是“青瓷和你”。 青瓷是利益,是财源;而他韩沥,是创造这财源的人。白亦非要动青瓷,必然要动他。 但更深一层……这“场子”和“手段”,究竟是对谁?是对他韩沥这个“新贵”,还是对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的姬无夜本人? 韩沥垂下眼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节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姬无夜这次竟也没有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叩着刀环,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权衡。 韩沥的思绪在高速运转。 白亦非为何要针对自己? 爬得太快? 他在心底自嘲,这可能是一大原因。 可实际上,一点也不快啊。 从捣鼓农肥到青瓷问世,他花了整整十年,才从韩王众多不起眼的儿子之一,变成翡翠虎麾下勉强能入眼并加以倚重的“技术管事”。 直到献瓷于韩王、与姬无夜达成那三百六十金的“安保协议”,他才算真正进入了夜幕高层的视野,获得了今夜这般“单独奏对”的资格。 十年苦功,步步为营,何谈“快”? 但白亦非不会这么算。 在那位血衣侯眼中,或许只看结果:一个原本该在深宫或封地醉生梦死的宗室公子,突然以“奇技淫巧”闯入权力的边缘,还迅速与翡翠虎、甚至与姬无夜本人搭上了线,分走了本可能流向南阳的权势影响。 更关键的是——“规矩”。 姬无夜其实没有明说一个最显著但韩沥自己也知道的理由:白亦非厌恶的,或许不是利益受损本身,而是韩沥这个人,坏了规矩。 一个从古至今,隐隐约约在众多贵族的心里牢记的不成文规定: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这是流淌在贵族血液里的傲慢。 白亦非是世袭侯爵,血统高贵,武功卓绝,自视如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寒冰。 他韩沥,论出身亦是韩王之子,与白亦非同属“天生贵胄”之列。 可这个“贵胄”在做什么?终日与泥土、窑火、账册为伍,混迹于工匠贩夫之间,亲手去碰那些“贱业”。 这在白亦非看来,恐怕不仅是“堕落”,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体面的玷污,是对某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性”的背叛。 尤其当这个“背叛者”竟然还因此获得了影响力与财富时,那种厌恶会加倍——这仿佛在证明,他们赖以自傲的“血统”与“规矩”,并非不可挑战。 哪怕韩沥创造的财富,或许有两成都通过翡翠虎的渠道,变成了供养白甲军的军费。 但厌恶,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不同”。 那么,白亦非会怎么做? 直接杀了他?在姬无夜明确表态可能要保他“命”的情况下,可能性不大。 但“敲打”……可以有很多种形式。削其利,毁其名,困其身,诛其心——对于白亦非那样的人,有的是比杀人更精妙、也更折磨人的手段。 几秒钟的沉默,在压抑的节堂内被拉得很长。 终于,韩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姬无夜,说出了他权衡后的答案: “将军,我以为,当此之时,保住将军利益最大化,便是胜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哀恳: “至于沥自身……若将军能周全,保我一条性命,便是我最大的胜果。” “千金散尽还复来。”他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澹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钱财于我而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微不足道。” 话音落下,姬无夜先是一怔,随即勐地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保命便是胜果’!韩沥啊韩沥,你倒是看得开!千金散去还复来——好一句气势磅礴的七言。” 他笑罢,用力拍了一下案几,震得烛火乱颤,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但你这就多虑了!你也是我夜幕的能臣猛将,白亦非那厮,敲打敲打你,最多让你吃点皮肉之苦,损些钱财颜面——他这人就这脾性,我不好过多干涉。” “可如果,”姬无夜话锋一转,虎目之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沉肃,“他若真敢动念头,想要你的命——” “我,不允。” “而这一点,本将军可以认真保证。” 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沥,多谢大将军庇护。” 然而,姬无夜并未生受他这一礼,反而向前探身,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不过,这‘敲打’本身……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你不是和他同时期走过来的人,不知道这位血衣侯‘由白向血’的经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语气低沉: “若是别人,我或许还会担心他扛不住白亦非的威势,屈膝服软——但你不会。” “不是因为你会不会屈服,”姬无夜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顿,“而是因为你无论做什么——屈服也好,硬顶也罢——都会让他更看不起你。你的屈服,反而可能引发他更大的针对,更彻底的……羞辱。” 韩沥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将军此言何解?” “因为,”姬无夜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点出了韩沥同样想到的最终答案,“你坏了他们那类人最大的一个规矩——清贵之人,不得操持贱业。” “偏偏你身份够高,是宗室公子,跟他是一个‘级别’的贵族。你碰了‘贱业’,在他眼里,就像雪白的锦缎浸了污渠之水,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你越挣扎,越显得那‘污渍’刺眼。” 韩沥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不知将军……如何看待这条规矩?” “哼!”姬无夜不屑地嗤笑一声,大手一挥,带起一阵风,“狗屁规矩!老子的权力、地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是靠什么狗屁血统和规矩赏下来的!” 他眼中闪过精明而务实的光: “便是这夜幕的翡翠虎,虽然在我和白亦非看来不过舔上来的狗——他估计也不敢助你,但他心里也更清楚——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规矩能当饭吃?能当兵甲使?” “如果白亦非做的过火……他一定会暗中支持你。” 韩沥闻言,再次深深躬身:“沥,明白了。” 他明白了姬无夜的态度,也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种源于价值观根本对立的恶意。那不再是利益的争夺,而是“存在方式”的否定。 “下去吧。”姬无夜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慵懒而威严的姿态,“李元夜,哪天我说不定还用得上。而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沥一眼: “尽可能准备好一切手段,来‘迎接’白亦非的敲打吧。记住,保住命,只是底线。” “那我就此告退了。”韩沥不再多言,恭敬作揖,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白虎节堂。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节堂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姬无夜指节无意识叩击刀环的单调节奏。 良久。 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悄无声息地从殿角最深沉的阴影里“流”了出来,在姬无夜身侧三步外凝实。 墨鸦。 他依旧是那身紧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属于百鸟首领的冷彻与干练。 “有什么发现?”姬无夜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韩沥离去的方向,声音澹漠。 墨鸦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奉命追查那个从刘意府方向出来的可疑老者。发现时,他已被毒蝎门二十余名精锐堵在死巷。” “结果?”姬无夜叩击刀环的手指停了。 “二十一人,全数毙命。”墨鸦的语速平稳,像是在汇报天气,“皆中快剑,一剑封喉。创口细而深,出剑角度刁钻,致命效率极高。” 姬无夜的眼神骤然锐利:“何人所为?” “未能目睹全貌。”墨鸦摇头,“据现场残留痕迹与死者姿态,加上大范围路人诘问结果的推断,是一名身着红黑色奇异服饰、戴红色手套的‘女子’。其身法之快,匪夷所思——石灰粉炸开的白雾未散尽,二十一人已悉数倒地。随后,她便带着那老者,消失无踪。” “红黑衣……女子……”姬无夜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韩沥府上,他的庄园工坊,可曾见过类似人物?” 墨鸦答得毫不犹豫,且异常肯定:“没有此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可以确信。十四公子府邸内外,庄园各处要地,皆在百鸟日常监视之下。他身边,既无如此身手的红颜知己,也无这般形貌特异的体己人。除偶尔与红莲公主有所来往,公子身边,几无亲密异性。” 姬无夜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墨鸦:“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墨鸦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仅女子,连形貌阴柔、可能乔装的男子也无。公子起居简朴异常,身边不用女仆,更无男宠侍从。 凡力所能及之事,皆亲力亲为。唯有饮食起居,浣衣洒扫等杂务,才交由固定的仆妇处置,是没人来管理十四公子的私生活的。” “哼!”姬无夜重重哼了一声,脸上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尽量自己动手……确实是怕死到了骨子里。” 他重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但也正因为如此……白亦非,会更看不起你。” “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的人,在白亦非看来,大概是连‘贵’的从容气度都丢光了的可怜虫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冷意的复杂情绪: “韩沥……” “我倒要看看,你那双只会摆弄泥巴和算盘的手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连百鸟都瞧不真切的手段。” 天快要亮了,但凌晨的夜晚也是最黑的。 第58章 砝码与棋局 回程的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车厢内很暗,只有帘隙偶尔漏进一点街边灯笼的晕光。 韩沥靠坐在车厢最里侧,没有点灯,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闭着眼,头微微仰靠在厢壁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但李开知道他没有睡。 这位十四公子的手指正垂在膝上,以一种极细微、却异常快速的频率轻轻敲击着——那是李开观察许久后才发现的,看起来他似乎在极力思考着现有局势。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惯性让车厢微微倾斜。 韩沥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以及冰面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绪洪流。 “最近的日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你先给管七请假。理由就写我批准的。” 李开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恭顺:“是。公子……要请多久?” “先按七天写。”韩沥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直得仿佛在说天气,“虽然按一个月来算都行。” 一个月。 李开握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需要这么长的“假期”,说明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麻烦,波折不小。但公子没有绝望,只是……疲惫。 “这七天里,”韩沥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砸得清晰,“你也不要去紫兰轩听琴了。让他们觉得你不见了,找不到你,反而更好。” 李开点头:“明白。” 车厢内又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三更过后的梆子声。 韩沥的目光转向窗外飞快掠过的、模糊的街景,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预见性的冷: “过不了几天,或许是明天,你就有可能会被百鸟的人‘借’走。” 李开勐地抬眼。 “不要反抗。”韩沥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因为他们是想要用你,设计去钓一个人……一个白头发的年轻士人。” 白头发……年轻士人…… 李开脑中立刻浮现出紫兰轩二楼廊下,那个抱剑倚墙、眼神冷漠如鲨的身影。 卫庄。 “然后,”韩沥终于转过头,看向李开,目光平静无波,“你会被送到韩非——我九哥身前。到时候,他会请你把你的故事,再说一遍。” 李开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发出声音:“公子……是想让九公子赴死吗?” “这一轮,是姬无夜对韩非下的必杀之局。”韩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正因如此,他才对‘李开’起了杀心,却也起了‘用’心——一个死去的右司马是隐患,一个活着的、能被控制的‘证人’,却是对付韩非或者韩王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我也不想让九兄赴死。我只是相信……九兄是个智者。他知道如何在入局之前,找到那条最细的、却能通向生门的缝隙。” 李开沉默。 他听懂了。 在无法直接干预的情况下,韩沥选择相信韩非自己的智慧和能力。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基于了解的信任。 但于他而言,韩非是贤人,韩沥也是——但韩沥还是自己的恩主,当两者命运产生冲突时,他的立场早已不言自明。 “就这样吗?”他低声问。 “不。”韩沥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烛光终于照亮了他半边脸,映出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凝重,“你的情况……恐怕还不止。” “姬无夜的杀局,本质是想让韩非栽个跟头——栽得越狠越好。韩王的弟弟和韩王的儿子之间,弟弟死了,物伤其类是真情,暗自欣喜也是实意。但儿子……在现在春秋鼎盛的韩王看来,毕竟还是血脉的延续。” 韩沥的声音更冷了些: “所以韩非的下场,大概率是‘仅以身免’。韩王会保他性命,但也会借此让他收敛,不再与夜幕正面冲突。这是姬无夜想要的,也是韩王能接受的平衡。” 李开了然。他想起了鬼兵劫饷案中死去的那两位王叔——也就是韩王的弟弟。王室的亲情,在权力面前本就薄如蝉翼。 “但你觉得……”韩沥看着他,忽然问,“我现在为什么还觉得不安稳?” 李开心念电转,一个名字猛地撞进脑海。 “血衣侯。”他嘶声吐出这三个字。 “对。”韩沥靠回厢壁,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倦怠的神色,“血衣侯白亦非,会加入这局棋。而且……他会做出至关重要的介入。” 李开背嵴窜上一股寒意。 他亲眼见过白亦非,见过那身白衣如何被敌人的血染成刺目的猩红,见过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毫无温度的杀戮。 那不是姬无夜式的贪婪粗暴,而是一种更纯粹、也更可怕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与高傲。 “跟姬无夜设个不影响大势的局,打压对手、巩固权势不同。”韩沥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字字清晰,“白亦非是天生贵胄。在他眼里,可不是夜幕靠韩国吸血,而是韩国靠夜幕撑着——尤其是靠他白亦非和南阳白甲军加上夜幕的其他人——才能生存。” “所以,当司寇系被韩王、被张开地扶起来,专门针对夜幕时,他会怎么做?” 韩沥自问自答,语气平直得可怕: “他会撂挑子。” “既然这场风波起源于二十年前的百越,他就把当年从百越‘收获’的东西——好的,坏的,有用的,麻烦的——全部放出来。让韩王,让所有有心人看清楚,失去夜幕,韩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刺向李开: “而这一切,都会以前右司马,现在不知为何复活的‘李开’的名义去做。” 李开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百越的“收获”……不仅仅是军功和王位。 还有那些被镇压、被囚禁、被封印的力量。 比如,那位曾经的百越太子,天泽。 如果白亦非真的把天泽和他手下那些百越遗族放出来,还打着“李开复仇”的旗号……那么无论造成多大的混乱,最后承担全部罪责和怒火的,都会是他这个“已死之人”。 他必死无疑,且会死得毫无价值,成为白亦非向韩王示威的一枚弃子。 李开看向韩沥,喉咙发干:“公子……可有对策?”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坦白的无力: “白亦非的局,姬无夜除了配合,做不了太多。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毕竟,让韩王和朝堂重新认识到夜幕的‘不可或缺’,对大将军也有利。”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重新凝聚起某种钢铁般的韧性: “但我也成了血衣侯接下来一并要打击的对象。所以我必须保住你。你现在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象征——保不住你,就意味着我连自己麾下的人都护不住,那我在夜幕眼里,就真的只是一块可以随意切割的肥肉了。” 李开握紧了拳:“公子要如何……” “只能保住肉身。”韩沥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李开’这个身份,保不住了。当白亦非开始行动时,‘右司马李开’就必须‘死’,或者必须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一切混乱的源头。这是代价。” 李开沉默了,但他也能理解。 名誉、清白、历史定位……在这样层级的博弈中,是最先被牺牲的东西。能活着,已是万幸。 也许确实很不甘——但要真为了复仇,先活着,才能真正找到机会。 “但,”他仍有不解,“血衣侯为何一定要针对公子?” 韩沥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然后缓缓吐出了那句姬无夜曾说过的,而自己也最终领悟的话: “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李开瞳孔一缩。 是了,这才是一个最根本、最无法调和的原因。 十四公子所做的一切——改良农法、烧制瓷器、钻研造纸、甚至亲自查账——在这些世代簪缨的顶级贵族眼中,是自甘堕落,是玷污门楣,是对他们赖以自傲的“血统”与“体面”最直接的践踏。 韩沥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是在证明他们那套“规矩”的虚妄。这是比利益冲突更根本的“僭越”。 李开忽然想到,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死”,而是像刘意一样在百越战后活下来,站到了最后……那么今天的自己,会不会也成了白亦非用来打击韩沥的“棋子”之一?一个活生生的“堕落贵族”范例?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侯爷……很强。”李开声音干涩,“公子要如何自保,还要……保住我?” 韩沥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姬无夜刚刚对我这条命,做了严肃保证。”他屈下第一根手指,“他的底气,来源于我现在创造的、还在急速扩张的财富。这些财富,利好整个夜幕,包括白亦非的血衣堡和白甲军。所以,白亦非的打击不能是直接的、致命的。他需要遵守某种……贵族间的‘体面’规则。” “第二,”他屈下第二根手指,“既然不能直接下杀手,又要见血见骨,那唯一的方式,就是代理人战争。而百越太子天泽,就是最好的刀。 放出天泽后,让他去冲击新郑,破坏产业,制造恐慌。目标首先是震慑韩非的司寇系,其次是我和‘幻梦’。当然……” 韩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天泽的破坏,不可能只精准打击我们。夜幕的产业也会受损。到时候,白亦非大概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哎呀,放出来的野兽,难免失控,真是抱歉。’” “恶心姬无夜,达到惩罚我的目的,却又控制在不会真正撕破脸的程度。这就是他的风格。” “第三,”韩沥屈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落在李开脸上,“姬无夜答应,如果此事过后,一切平息,而我又成功保住了你的命……他会将胡夫人,许配给李元夜。” “什么?!”李开霍然抬头,失声惊呼。 随即,他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不可!这……这不合礼法!胡夫人乃是朝廷命妇,我……我一介账房,怎可……况且,胡美人那里……” “胡夫人已正式寡居。”韩沥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条条分析,“第一,她接连丧夫,命格已‘硬’,按世俗之见,再嫁也只能嫁予地位较低者,或孤独终老。 第二,要让韩王真切感受到‘失去夜幕的痛楚’,就需要加入让胡美人——这位后宫宠妃——也感到屈辱和无力的一环。 妹妹的姐姐嫁予一个‘贱籍’账房,这是对她地位的打击。第三……” 韩沥直视着李开剧烈动摇的眼睛: “这是你能活下去的砝码。娶了胡夫人,你便有了家室,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 从此以后,你必须是‘李元夜’,必须为夜幕好好办事,闭紧嘴巴。 因为你的命,和她的命,从此都系于将军一念之间。这是姬无夜的底线,也是你获得‘活着’资格必须付出的代价。” 韩沥没有说弄玉的命,但李开敢赌将军后面不会查到弄玉吗?先莫做此幻想。 “第四,”韩沥的声音压低,却字字锥心,“刘意贪墨了将军的钱,数额巨大,去向成谜。将军找不到这笔钱,又动不了白亦非。你觉得,他对刘意的恨意,会不会迁怒到胡夫人身上?大将军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某个场合,对某个心腹轻轻‘哼’一声,表达对刘意遗孀的‘不喜’……你觉得,胡夫人在新郑,还能过得下去吗?” 李开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拒绝,胡夫人可能因刘意余波而处境艰难,自己也可能失去价值而被清理。 接受,是屈辱,是将挚爱之人拖入名为“保护”实为“质押”的牢笼,是彻底埋葬“李开”的人生。 但这又是韩沥在绝境中,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一条路。 活着,团聚,有身份(哪怕是低微的),有相对的安全。 这是韩非和他的流沙,无论如何抗争,恐怕都难以企及的结果。 巨大的悲哀与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二十年浴火归来,带给她的,竟是这样一份沾满血污和算计的“礼物”。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入深潭。 他对着韩沥,缓缓地、重重地躬身: “开……一切听凭公子施为。” “你糊涂了。”韩沥纠正道,语气平静,“你是李元夜。” 李开顿了顿,改口:“是,仆……李元夜,一切听公子安排。” 韩沥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百鸟借走你时,问起那晚如何脱困……如果他们用刑,你照实说便是。我的存在,估计瞒不过墨鸦的眼睛。” 李开却猛地抬头,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军人的执拗: “公子,仆既是李元夜,那便从头到尾都只是李元夜。仆那晚核账至深夜,倦极而眠,直至韩重管事敲门,何来‘被困’,又何来‘脱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仆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见过。” 关于那双在石灰白雾中稳定得可怕的手,关于那声“别睁眼”的低语……他会将这些死死咬在心底,带进坟墓。 韩沥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 马车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但遥远的天际线处,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是黑暗即将被撕裂的前兆。 车厢内,两人再无言语。 第59章 原剧情的梗概 韩非从紫兰轩走出后带了两个普通护卫就走在了回来的路上,而不出意外,他在提着灯笼行走在一处小巷的时候,就被刺客们埋伏了。 一共有四个刺客,而刺客首领虽然不为财,不为色——却单独为了一个警告,而且这个警告还不是给韩非的——是给其他跟韩非有同样想法的人——警告那些改变韩国现状的人,哪怕是司寇都得死。 而很快,韩非带来的两个普通护卫就这么丧命当场了。 但韩非的剑——逆鳞剑灵在感应了主人遇险后,就立刻从远处韩非家里显灵,飞速过来救了主人一命。 以至于,当急于救人的卫庄赶到后,韩非支支吾吾,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脱险的。 老实说,就逆鳞这个神异情况说了也很难有人信——不如不说了。 或许韩非就是这样想的。 而卫庄则发现本次出手的人竟然还不是夜幕的刺客——但这问题更大,因为韩非本来就是在夜幕死亡名单里的。 韩非本来还想让卫庄送自己回家的,但卫庄第一认为韩非不说实话不高兴,第二则是卫兵很快就来了,加上紫兰轩可能有问题,于是先行一步用轻功提纵之术离开了。 而韩非,也只能在韩国夜巡部队到来后,感叹一句“以后还是少走夜路了。” 而因为卫庄离开了紫兰轩,导致紫兰轩只剩下紫女后,很快一桩谋杀案就出来了。 是一个女子,在弄玉的房间,抚琴放盒,吹熄蜡烛的时候,被人突然用剑封喉而亡。 但幸运的是,死的人不是弄玉,而是弄玉的侍女红喻——一个没有戴头饰的年轻女子,但这也已经把弄玉吓个不轻了。 等第二天凌晨,当韩非闻讯赶来的时候,红喻冰冷的尸体已经被麻布覆盖,而此刻什么都不知道的弄玉还在哭泣。 在看到韩非赶开后,紫女安抚了弄玉让她先下去休息了。 而韩非也开始注意力高度集中地观察着周围的细节。 他也很快得到了一个细节——凶手是奔着弄玉来的,却因为弄玉昨晚被刘意给纠缠,而被紫女安排到自己房间休息了,于是红喻成了替罪羊。 当然事后这件事被韩沥和李开等人知道后,也是大呼侥幸——其实主要是韩沥感到侥幸,终究不必要因为弄玉的意外身亡而必须处理李开。 但是,此刻还不知道弄玉为什么会被杀手波及的韩非没有得到更多的答案,反而得到了更多的问题。 因为,这时候,张良突然过来了,并且汇报了一个更加让人震惊的消息。 刘意死了。 左司马刘意在自己的府邸被杀了。 既然是官员,那么作为主管刑罚的司寇也必须前往凶案现场查看。 但张良可不止带来这点劲爆的,他还透露姬无夜一被召进了宫里,就马上向韩王推荐由韩非主审此案。 这就让在场的人有点捉摸不透了,按道理,自己的小弟出了事儿,姬无夜应该很忌讳别的势力插手才是啊!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像张良这种有官场经验的人看来,一定有问题。 但韩非却觉得无论有没有问题,都值得自己亲自去看看——一是作为司寇的职责。 二是——“每一道奇怪的谜题,往往意味着有趣的答案。” 只是很可惜,这一次,对权谋驾轻就熟的姬无夜也知道韩非有这样的性格,特意为此设计了一个陷阱让韩非往里面钻。 跑来探案的话,需要有官身,而流沙四人中,也只有韩非和张良有官身了,于是他们两人结伴同往。 路上韩非还问了问左司马刘意的过往,从张良口中得到左司马刘意当年就是靠征伐百越之地,英勇善战,才获得了晋升。 而这也是李开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张良的口中。 韩非和张良此时见到的刘意尸体地方已经是先前李开移尸后的第二现场了——虽然距离第一现场其实不远。 而张良也通过讯问仆人得知,这间大堂实际上是夫人一直待着,左司马醉醺醺地回来后,双方还有争吵声。 而仆人今天早上就发现左司马尸体了。 根据经验,韩非轻易判断出刘意死于一剑封喉.跟红喻死法一样,但张良也补充,被割喉而死的人是不可能仅仅只留这么一摊血的。 那么这里就确实不是第一凶案现场,而韩非也轻易就发现了距离尸体不远的书架可能是个暗门。 但怎么打开暗门呢? 试了几下的韩非立刻就放弃跑到一边开窗吹风了——只能靠张良的智慧和机变能力去解决了,他还得抱怨当了司寇还得做实事。 而不能在清晨的阳光下,去享受庭院花草清香,只能去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张良一边试错一边抱怨,“韩兄求仁得仁,何必怨之。” 而韩非则回怼,张良出口成章,比他更应该去桑海念书。 也许这就是一语成谶? 好在年轻而男生女相的张良此刻还真找到了打开暗门的办法——但不是因为精通墨家机关术,而是一个又一个快速地试错做到的。 而韩非也只是做到事后一句揶揄:如何我的方法是不是十分高明? 而张良只能无奈地抱怨一句,韩兄之策真是高明,明明是我开的门,却不得不对韩兄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后一阵礼数后前往了密室内部。 密室为了照明,两旁一直都点着长明灯,因此大家一进来才看得到地上一摊干涸而且面积更大的血迹。 正前方的案上有一个来自百越风格的古代密码箱,而案边还有一截用来栓玉佩的丝绦。 其他的物证就不多了,古代并不是现代,很多微小的东西,不能拿来做证据。 而将可以移走的物证——比如尸体和箱子给抬走之后,韩非就见到了穿着一身青色女性袍服的左司马夫人——胡夫人。 胡夫人还是非常悲戚的,见到了韩非后,还得是时不时抽泣一下。 而简单的寒暄过后,韩非立刻使用先声夺人的方式问了胡夫人一个问题:“请问,左司马大人,是你杀的吗?” 这一问问得胡夫人猝不及防,但也异常恼怒——因为这还真不是她杀的! 她否认得理直气壮。 而韩非也只好搪塞过去,并以推理之道展示他为什么这么问——一般夫君被杀,夫人是最有嫌疑的,尤其是胡夫人还应该是左司马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 但胡夫人也是振振有词——言明当晚夫君晚归,因为一些往事而争吵,言辞粗鄙,而她则负气回房,并不是所谓最后一人。 至于韩非问的他们究竟在吵什么,胡夫人也推托自己记不清了。 对于密室,胡夫人是知情的,但回复称从未进去过,当然她倒是知道那个箱子——但箱子里放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可惜啊,胡夫人不知道的是,那就是她们家火雨山庄的宝藏——而刘意正是当年血洗了她们山庄的罪魁祸首——却因为坑害李开,掠夺战功而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夫君。 而很快在言谈中,张良韩非等人发现了胡夫人腰间的火雨玛瑙配饰——其丝绦正好是跟他们发现的是一个色儿。 但对于此火雨玛瑙配饰是否由刘意所赠,胡夫人断然否定。 而对于是何人所赠,胡夫人只推说是一离世多年的故人所赠。 但韩非真正的问题不是密室和玛瑙的来路,而是那丝绦已经短了一截! 说罢他还拿出了那截丝绦,展示给胡夫人看,并且推断说,一定是左司马扯断的。 而胡夫人只知道密室,却不知道密室如何开启,那丝绦是从何而来呢? 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之下的胡夫人,在看到了那滩血后顺势晕了过去。 但,早就知道司马不是胡夫人一介左撇子女流所杀的韩非和张良已经得到了能得到的所有信息,于是就让他们下人将夫人安排去休息了。 而另一边,卫庄也在当时看到李开身影的地方,找到了个血印子——但从昨晚他的印象里,那个老乞丐不像个受伤的人。 他抬头,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紫兰轩的二楼,而此刻二楼的紫女也看着卫庄,随即悄悄掩上了窗子。 要么说,韩非作为法家先驱其实也是有些以权谋私——作为证物的百越密码箱,都能被韩非以司寇之权带回了紫兰轩。 然后在韩非一边品酒的功夫,卫庄则蹲着开始研究如何开密码箱。 当然,会让卫庄根本没想到的是,韩非和张良还在赌博卫庄开此箱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呢。 结果,卫庄小半个时辰就整开了,害的韩非赔了一金给张良。 而随着箱子被打开,里面被兀鹫留下的死之血誓符号也显现出来了。 现在问题被总结出来了:一个秘密的,一定要被隐藏的空盒子,里面有个死之血誓,而这个箱子的主人已经成了死人。 那么这个箱子、符号究竟有些什么秘密呢? 卫庄刚好有个可以咨询的对象。 七绝堂,唐七。 这是一个须发皆白、额头有刺字的削瘦老者,曾在韩国军队效力,亲身经历了韩国征讨百越的战争,立过功勋。 离开军队后在韩国都城新郑打拼,创立了一个小帮派——七绝堂。 过去和卫庄有往来,在这个下雨的天气里,在一座桥上,把自己笼罩在兜帽里的卫庄和这位唐七堂主见了面。 只不过,一见面,唐七就向卫庄抱怨,说了毒蝎门的门主毒蝎子找到了韩国大将军姬无夜作为靠山,上个月还在这座桥上还曾经袭击过自己,导致七绝堂损失了3个部下。 卫庄倒是挺想向唐七问个明白,他为啥不去投靠将军府。 而唐七则表示“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但是有些事我也可以选择不做。” 卫庄倒是对唐七的原则比较认可,虽然他也提出了坚持原则有可能让你死的更快——除非想要唐七死的人一不小心先死了。 在得到了这么一个暗戳戳的承诺后,唐七也开始认真对待卫庄的问题——关于死之血誓的背景。 而唐七也告诉了卫庄火雨山庄和断发三狼的故事——一个因为巨富加名声好引发三个巨盗垂涎的故事。 故事的结果却是三个巨盗虽然立下了死之血誓,却最后还是全部都死在了某处,而财宝的下落也不得而知。 而唐七在和卫庄分别前,也透露毒蝎门最近死了二十几个杀手,但却不知道何时囚禁了一个百越来的老乞丐。 言尽于此,双方分别。 而紫女与韩非这边也谈了一下关于左司马夫人的大致信息——她只有一个妹妹,也就是胡美人,而胡美人和胡夫人两人的共同爱好,就是去看戏。 而韩非也决定找个合适的借口,带一个合适的人前往胡夫人和胡美人爱去的戏院“清音阁”去看看。 而紫女想了想,还是先不把手杖十一有可能是李开的猜想给透露出来。 因为如果真是李开,他真的没死,二十年……这阴谋可大了去了。 更何况,她才接到消息,手杖十一好像请假了,请了整整七天。 希望这一切可千万别连接起来吧。 第60章 清音阁的雨与旧衣裳 雨丝斜织,将新郑的秋夜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清音阁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檐下廊道中,四人行的脚步不疾不徐。 “好端端地又下雨,真是的!” 红莲提着裙摆走在最前,绣鞋踩在湿润的木廊上发出轻响。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新裙,裙摆处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间簪了支镶玉的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跟在她身后三步的是三个年轻男子。 右边是九公子韩非,一袭深蓝常服,袖口绣着云纹,脸上带着惯常的散漫笑意;中间是张良,穿着素净的月白深衣,腰间佩玉,神色温润;左边则是十四公子韩沥,一身靛青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也鲜亮,只是款式…… “哈——欠。” 韩沥没忍住,抬手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累是真累。 昨夜在将军府那场对峙,回来后又与李开说了半宿的话,脑子里的弦绷了整整一夜。 但此刻的困意,更多是源于眼前这慢吞吞的节奏——廊道幽深,雨声淅沥,前方戏台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咿咿呀呀,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磨人的精神。 他宁肯听十遍《三岔口》那种夜里噼里啪啦的动作戏,或者帕瓦罗蒂飙个《我的太阳》,再不济……《贵妃醉酒》好歹有个知名度——至少提神。 而这种婉转缠绵的调子,对他这种习惯了快节奏信息冲刷的脑子来说,简直是催眠曲。 “哈哈,今天可是赵国最有名的俳优演的《巫山之会》,下点雨岂非别有风韵?”韩非走在右边,笑着接红莲的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左侧的韩沥。 沥弟这哈欠……昨夜没睡好? 韩非心里转了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了。 十四弟向来是夜里琢磨那些瓶瓶罐罐、账目数字最来劲,白日补觉也是常事。许是又熬着弄什么新玩意了。 “那人家的新裙子都被淋湿了!”红莲不满地回头,手指轻轻拂过裙摆上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雨其实已经停了,四人正从廊道转入通往戏台大堂的敞轩。 韩非闻言,仔细看了看红莲的裙子,脸上露出真诚的疑惑:“这跟你原来的裙子不是一样吗?” “啪。” 韩沥刚抹掉眼角哈欠泪痕的手,顺势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完了。他在心里默念。 女孩子都说了是新裙子了——那肯定跟上一条不一样啊! 其实他也看不出具体细节,但他压根就不会这么问。 果然,红莲的脚步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双杏眼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圆,随即眯起,危险的光芒在眼底闪烁。她先看向韩非——对方还一脸无辜,甚至朝张良投去求助的目光。 张良微微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或者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韩非又看向韩沥——正好看见韩沥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那表情分明写着“你自求多福”。 看来沥弟知道自己为啥说错话了,但是也来不及了, 誒?韩非忽然再度注意到韩沥眼下的淡青,心中不由一动。 昨夜……真是忙那些“贱业”忙到这么晚? 当然他倒没往刘意那桩血案上想。 在他印象里,这位十四弟的世界除了泥土窑火就是账册算盘,能让他熬夜的,无非是又烧出一窑奇形怪状的陶胚,或是又理清了某条复杂的账目。 “这是新款的,”红莲的声音把韩非的思绪拽回来,她一字一顿,手指点着裙边,“还有一个花边!” 哪怕秦灭六国后,我都踏马不缺找钱的路子——旧款加个花边就成新款——这钱我也能赚,也合该我来赚。 韩沥腹诽,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正好搭配我的新发簪。”红莲又指了指发间那支玉步摇,气鼓鼓地一扭头,“唉呀,哥哥你不懂的啦!” 同样,赚女人钱——真踏马地简单。 韩沥继续内心吐槽。 红莲的视线从韩非身上移开,掠过一旁抿唇忍笑的张良,最终定格在韩沥身上。 “沥弟!”她眉毛一竖,语气娇蛮,“你抹什么脸!你是不是也觉得哥哥说得对,看不起我的新裙子?” 她目光在韩沥身上上下扫视,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更了不得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些:“还有你!怎么又穿这身去年的旧衣服出来!邋邋遢遢的,一点我们王室公子的样子都没有!” 她一指张良:“你看小良子都穿得比你精神!”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靛青锦袍,这料子触手生温,颜色在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去年的旧衣服?这是今年年初才让韩重去购置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不赶上你请我来,我都不会从衣柜拿出来。” 老实说,今天会跟韩非张良一起出来,真的挺……奇怪的。 毕竟瓜田李下,可谁叫是红莲公主把他喊出来的呢? 但他说的也是实话。 这些年他在布料固色上下了功夫,寻常衣物褪色慢了许多,只要没破没旧,他便懒得换。 况且这身衣裳自从买来后,就没穿过——他常备一身工作常服和朝服,今日也是为了出门才翻出来,在他看来与新的无异。 “你……”红莲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跺脚,“韩重就不知道给你安排裁缝上门裁衣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韩重确实是粗人,不细心。还是你家里没个女主人,导致这样太不讲究体面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双手叉腰,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不行!我改天得亲自到你宅邸和庄园去,把你的用度标准都给纠正过来!” 她盯着韩沥陡然睁大的眼睛,抢先道,“你没得拒绝!” 韩沥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不拒绝,不拒绝。” 他倒不是怕红莲发现什么秘密——庄园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细节,这个时代的人就算看见了也读不懂。 他愁的是另一桩:以红莲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和他那堆满了“无用”样本、图纸、半成品的书房和工坊……怕不是有一半家当会被这位公主殿下当作“垃圾”清理出去。 到时候有一部分他还得偷偷捡回来,麻烦。 “哼,”红莲见他服软,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还要请示父王,让他赶紧给你许门亲事!不来个女主人管着,你都没一点贵族范了!” “这,随你吧……”韩沥语气淡然,不期待也不拒绝。 贵族的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他对此早有觉悟。 主要是真到了国破家亡那日,若对方难受,他还得尽力安抚——虽然那大概是不远的事了。 但他可不是吃亏的作风。 他忽然手指一转,直接指向了旁边正在挤眉弄眼偷笑的韩非和张良:“但你得先把他的婚姻大事给解决了!才有资格谈我的事。” 誒! 韩沥心里忽然闪过个念头:要是韩非真留个后,自己或许就不用那么执着于把他从死局里拽出来了。 到时候红莲也好,自己也罢,总有个情感寄托。 让你皮,让你刚才看我出丑! 红莲果然被带偏了,立刻扭头看向韩非和张良,板起小脸严肃警告:“不止你,还有小良子!” 韩非一看火又烧回自己身上,立刻端起长兄的架子,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原点:“啊,沥弟啊,一来就看你打哈欠,为了什么事这么忙?忙也不能耽误身体啊。” 他又马上转向红莲,故作严肃:“红莲,你要叫子房哥哥。”他指了指张良,“‘小良子’也是你叫的?” 这话表面是训红莲,实则把张良又推到了前面。 叛逆如红莲,果然不乐意了:“我偏叫!”她跳到张良左侧,脆生生喊:“小良子!”又绕到张良右侧,“小良子!” 张良哪里肯被这小祖宗缠上,何况这火还是韩非引来的? 他立刻闪身躲到韩非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急道:“韩兄救我!” 于是红莲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回韩非身上。 “哼哼……”她凑近韩非,手指不客气地戳了戳他胸口,眼神不善,“他自身难保呢!上次把我送的项链都弄丢了!以为请我看场戏就没事了!” “唉!”韩非一脸“我尽力了”的表情看向张良,“你自求多福吧。” “嗯哼哼……”红莲发出银铃般的得意笑声,总算放过了他们,转身背着手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一直安静旁观的张良,此时却忽然动了。 他趁着红莲转身的刹那,从袖中取出一物,提高声音唤道:“公主请看。” 红莲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张良掌心,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串精巧的金属镶嵌宝石的项链,宝石蓝色而圆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晕彩。 “咦!找到了?!”她又惊又喜,一把将项链抓过来,仔细查看。 韩沥看着那串珍珠,心里又活络起来:等玻璃工艺成了规模,加点矿物调出颜色,要多少“宝石”没有? 彻底把这装饰物的价打下来。 不过这事不急,眼下民生相关的发明更重要,没必要去挤兑那些靠此吃饭的工匠。 张良见红莲欢喜,继续温声道:“知道是公主心爱的礼物。韩兄早就吩咐我——去赎回项链。” “哈!” 韩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赎”回。 张良这话说得,真是又贱又狠,直戳要害。 韩非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张良,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脸上写满“你害我”。 可已经晚了。 红莲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在韩非和张良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张良脸上,声音轻柔却带着危险:“赎回?”她重复,“为什么要‘赎回’?” “呃……找回!找回!”韩非赶紧松开张良,双手比划着纠正,同时用肩膀碰了碰张良,眼神里满是哀求,“对不对,子房?” 张良自知失言,连忙点头:“是是是,找回项链。” 红莲眯着眼,打量两人片刻,忽然“嗯”了一声,笃定道:“你们两个有问题!” “呃……”韩非脑筋飞转,伸出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推演,“就是因为找回了妹妹送我的项链,所以特意请妹妹来看戏,庆祝庆祝。” 红莲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眼神“真诚”,终于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那还差不多。” 很快就变成了韩非和红莲在前面走,韩沥和张良在后面了。 张良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对兄妹真是难应付。他正整理衣袖,却见韩沥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侧。 “九哥缺钱啊。”韩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完这话,张良面上微微一热。 作为贵族,聊这事确实有些难以启齿,但韩沥既然问了,他只好含糊道:“毕竟在紫兰轩……花销甚大。九公子坚持要主动付账。” “那简单。”韩沥语气随意,仿佛在说晚饭加个菜,“我给你们四人在‘幻梦’开个顾问团体的编制,算是外围。每年经费二百五十金,直接存在紫兰轩账上,多退少补,方便得很。” “啊?!”张良这回是真被惊到了,声音都忘了压住些,“这……这太多了!这几乎抵得上一位重臣的年俸了!” 二百五十金!韩非身为司寇,年俸也不过百数十金,还要养门客、应酬、维持体面。韩沥这手笔…… “一个二百五多吗?”韩沥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张良难以理解的、近乎天真的疑惑,“操持贱业,最大的回报就是现钱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但最大的问题是,欲望不多的情况下,有钱也没处花。不如给你们花了实在。” 他说完,不再看张良震惊的神色,自顾自往前走去,跟上已经步入戏台大堂的韩非和红莲。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吃惊的并非韩沥的目的——以他们对韩沥的了解,这位十四公子对亲人朋友向来大方,这更像是他表达支持的一种直接方式。 他震惊的,是韩沥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财力。 “操持贱业……竟能赚这么多吗?” 张良心中暗忖。 他知道韩沥的瓷器生意红火,也知道他在改良农具、钻研新物件,但每年能随手拿出二百五十金作为“顾问经费”……这其中的利润,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他忽然想起韩沥方才那句“欲望不多”,再结合他那一身被红莲认作“旧衣”的华服,似乎有些明白了。 “子房?”前方传来韩非的呼唤。 张良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就在他即将步入大堂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另一侧,一行人正迤逦而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婀娜,一袭嫣红宫装,云鬓高绾,步态优雅从容。她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目的侍女,更远处还有几名护卫模样的男子。 张良脚步一顿,清了清嗓子。 前方的韩非、红莲、韩沥闻声,都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回廊那端,灯火阑珊处,胡美人正含笑款款而来。 第61章 风暴前的胭脂色 雨后的清音阁,廊檐还滴着水。 胡美人从回廊那头走来时,整个敞轩的空气都微妙地变了。 她穿着一身嫣红宫装,云鬓高绾,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貌美的侍女,低眉顺目,步履轻盈。沿途的乐师、侍从、乃至其他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退到两侧,垂首行礼。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威仪——不是靠权势压人,而是美到一定程度后,自然会得到的、近乎本能的礼让。 张良清咳一声的提醒,让原本还在嬉闹的四人停了下来。 红莲第一个扭过头,目光落在胡美人身上时,那双杏眼立刻翻起一个漂亮的白眼:“胡美人啊,这个狐狸精。” 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几人听见。 韩沥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她:“你跟她关系不好吗?为什么那次觐见,她的到场提到了你。” 他记得很清楚——献瓷那日,胡美人在韩王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红莲公主也得了套茶具,欢喜得紧”,语气熟稔得像在聊自家妹妹。 红莲撇了撇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你给我的礼物我只给父王看过,只是她当时在场而已。” “啊?”韩沥哑然。 原来如此。 合着这位胡美人,连这种细节都要拿来用——营造一种“我与红莲很亲昵”的假象,在君王面前不动声色地刷存在感,拉近与王女的关系。 韩沥心中不由感叹:红莲啊红莲,你可真是“人见人爱”——人人都想借你这块招牌,给自己脸上贴金。 站在一旁的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那次觐见的部分“隐秘真相”——胡美人刻意提及红莲,是想在韩王面前展现自己的“体贴”与“亲和”,顺便压一压当时同样在场的明珠夫人。 这种事,他们自然不会对红莲说。 说了,以红莲的性子,只会更讨厌胡美人。 没必要。 此刻,两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韩沥身上。 上次根据韩沥的讲述,在宫中,他初见胡美人和明珠夫人时的失态——那瞬间的恍神与强行镇定的“白骨观”,他们还记忆犹新。 那么今日再见,这位十四弟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仔细观察着韩沥的脸。 胡美人已走到近前,眉眼含笑,姿态优雅。廊下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晕,那双眸子顾盼间,确有倾国之姿。 而韩沥的眼神—— 平静。 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透出来的无波无澜。 韩非甚至能从他眼底看出一丝对美的欣赏——就像欣赏一幅名画、一尊玉雕,纯粹而客观。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不是色欲,不是钦慕,也不是畏惧。 那是一种掺杂着某种遥远计算、某种冰冷预判、甚至某种……近乎悲悯的诡异神情。 张良微微蹙眉。 他读不懂。 当然读不懂了——如果韩沥知道这两人此刻心中所想,大概会在心里翻个白眼。 因为此刻,看着款款走来的胡美人,他心中涌起的根本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连串冰冷到刺骨的计算。 要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海里。 如果自己保住李开也就是李元夜的计策成功——姬无夜同意将寡居的胡夫人许配给一介账房——那么眼前这位胡美人,就会立刻从“无关的宫妃”变成“有充分理由恨我入骨”的敌人。 姬无夜一定会让她知道,这个“羞辱姐姐”的计策,是谁提出来的。 胡夫人嫁给一个账房,不仅是对刘意——这个实际上她的姐夫的羞辱,更是对她这个妹妹——韩王宠妃——地位的直接打击。 后宫争宠,姐妹的境遇本就是彼此地位的映照。 姐姐沦落至此,妹妹脸上何光? 而老实说,当时向姬无夜提出这个计策时,我压根没想到胡美人。 韩沥在心底冷静地复盘。 是他对姬无夜说完,回头给李开分析利害时,才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而姬无夜,恐怕比自己更早、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副作用”。 所以姬无夜没有反对,甚至隐隐赞同。 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小了:一个已死下属的遗孀的婚姻);可收获却太大了:彻底拴住李开这把刀,顺便敲打胡美人背后的后宫势力,羞辱韩王。 也因此,即使此刻胡美人美得惊心动魄,韩沥心中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惊艳有过一次,就够了。 现在,他心中盘桓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风险预判”——或者说,一种虚设的“斩杀线”。 胡美人啊,你最好别因此而恨我。 当然,你一定要恨我也行。这是你的权利。 但就算恨我,也千万别尝试在我父王枕边吹枕头风——针对我,或者针对我身边任何人。 否则,韩国国破家亡后,本来不是敌人的,也成了敌人。 韩沥的思绪像冰面下的暗流,冷静而迅疾地延伸。 你的敌意,对我这个“夜幕大将”而言,其实微不足道。 但你若真动手,你的行为会让我厌恶——并且立即产生应对策略。 他想起关于胡美人的那些模糊后世记忆——她究竟是不是胡亥的生母?天行九歌的断更,导致结局非常地微妙,他不知道胡亥的母亲究竟是谁。 但这其实不重要。 你要是胡亥的娘,倒也罢了。 那咱们的梁子,怕是要从韩国一路结到秦末——我会和你斗到那个时候。 但要不是的话…… 韩沥的目光扫过胡美人明艳的脸庞,心中浮现的却是杜牧《阿房宫赋》里的句子——“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 你也就是“六国佳丽”中的一员,被挪移到阿房宫,了却余生。 这绝不是最好的结局,这甚至比当时死身死还要最坏的结局。 他的思维回到当下,回到这个尚未破碎的韩国。 如果你不先出手,我可以安排——在韩国灭亡后,给李开一家“自由”,让他们带着你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那或许是最体面的退路了,总好过在阿房宫里耗尽青春和生命,最终为秦始皇殉葬。 但要是你敢对韩王吹枕头风,针对我的话…… 韩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光。 那我只好,给你一个“为韩国殉葬”的痛快了。 这番惊涛骇浪般的算计,在他心中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 当他抬眼,重新迎上胡美人含笑的目光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略带疏离的恬静。 他甚至刻意让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了些。 正因为知道未来可能成为仇敌,此刻这点“点头之交”的友谊,才显得珍贵。 享受它吧。趁它还在。 韩沥这么想着,身体微微侧向韩非,以他为首的姿态显而易见。 此时,胡美人已走到近前。 “胡美人,好巧啊。”韩非轻轻点头,行了个简化的礼节——以公子之身对宫妃,不必大礼,但姿态要做足。 “得见九公子,是本宫的荣幸。”胡美人声音柔婉,回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她目光流转,落在韩非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现在都城都在传你智破奇案的俊逸风采哦!” 说罢,她转向韩沥,微微颔首:“十四公子,又见面了,望您一切安好。” “胡美人。”韩沥同样恭敬地点头,语气平稳,却就此打住。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聊什么。 他主攻民生技术,从不涉足奢侈品、珠宝、服饰这些胡美人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政治?后宫不得干政虽然并未出现在当下时间线的,但胡美人比明珠夫人更加没资格谈政治。 而风月?那就更不合适了。 两人之间,除了那次宫中的短暂照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真遗憾啊。 韩沥在心中无声叹息。 可惜这点微妙的、仅止于礼节的“友谊”,很快就要变成生死仇寇了。 命运真是讽刺。 就在这时,有人已经憋不住了。 红莲看着胡美人那副温言软语、对谁都很“亲昵”的嗲样,气得眼珠子乱转,小嘴都噘起来了。 胡美人何等敏锐?她立刻转向红莲,脸上绽放出更真诚——或者说,更擅长表演的真诚的笑容:“红莲公主呀,越来越美了。” 她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红莲全身,从发簪到裙摆,不过一息之间,便赞道:“公主这裙子可是真漂亮。” “哼……”红莲还想绷着脸,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她扭过头,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算你有眼光。” 韩沥在一旁看得心中赞叹。 厉害。 我踏马根本看不出这裙子除了“有花边”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胡美人就是能瞬间找到夸赞的点,而且说得自然无比。 这本事,搁现代绝对是个顶尖的销售或公关人才。 只见胡美人还特地退后一小步,微微偏头,以获取更全面的视角,目光在红莲的发簪和裙摆花边之间流转,随即恍然笑道:“尤其这花边,跟公主的发簪特别得相得益彰——都是藕荷色打底,金线勾边,远看浑然一体,近看又各有巧思。” 一番话说下来,红莲彻底找不着北了。 她立刻扭头瞪向韩非,得意洋洋:“我说你不懂吧!你看!哼!” 那副“我早说过”的小表情,配上胡美人恰到好处的附和微笑,让在场几人都忍不住微微捂嘴,笑了起来。 气氛一时间竟显得轻松愉快。 韩沥也跟着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享受此刻吧。 他在心里重复。 风暴来临前,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新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踩在木廊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嗒、嗒”声。与胡美人来时众人自发退让不同,这脚步声里带着一种无需宣告的、理所当然的“贵”气。 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有谱的“贵”。 胡美人带来的侍女率先转身,朝着声音来处齐齐行礼,让开通路。 敞轩内原本细碎的谈笑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韩非脸上的笑意微敛,张良站直了些,红莲也好奇地探过头。 韩沥心中也是一动。 一个同样在他们生活中,却基本上不会互相影响的“亲人”这次竟然也来了? 在众人目光汇聚之处,一道身着白色深衣、腰佩玉带的身影,缓缓步入灯火映照的范围。 而他就是四公子,韩宇。 第62章 麒麟问 韩宇今年约莫三十岁了,头戴玄冠,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是素白长袍,外罩一件天青色无袖深衣,腰束镶金边的革带,正中嵌着一枚温润玉环。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幅工笔描摹的贵公子图——端正、齐整、无可挑剔。 他的目光先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清点数目,又像是在确认状态。然后,那目光落在了韩非身上。 “老九。”韩宇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兄长特有的、略带疏离的温和。 接着,他转向韩沥:“小十四。” 韩沥心中一动——韩宇点名的顺序,是先九后十四,把红莲和张良都略过了。 但这不是疏忽,这是规矩。在场王室公子中,韩非序齿在前,他韩沥在后,这是长幼之序。 胡美人已经微微欠身,韩宇也对她点头还礼,姿态无可挑剔。 韩非率先拱手:“四哥,你好。” 是口头还礼,但姿态做得足。 韩沥跟着躬身:“四哥,晚上好。” 韩宇一一颔首回应,这才把目光转向红莲,脸上露出长辈看晚辈的、刻意放缓的笑容:“啊,红莲也来了!” 红莲见自己被点到名字,也只能强装一个恭敬的笑脸:“四哥哥好。” “红莲啊……”韩宇走近两步,看着红莲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叫声哥也听着像‘死哥哥’,你就喜欢老九。”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嫌我老了是吗?” “我哪有!”红莲做了个鬼脸,但到底没敢真的放肆,只是那笑容依旧有些勉强。 韩宇有没有难受不知道,但张良却已经马上接过去,让韩宇的视线转向自己。 “四公子好!”张良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韩宇的目光这才落到张良身上,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属于政治人物的、衡量价值的锐光。 “嗯……张家果然人才辈出。”韩宇缓缓道,声音里带着赞赏,但那赞赏是有标价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听说近日就是你帮我九弟立了大功。” 韩沥在一旁看得真切——韩宇拍张良肩膀的动作很自然,但那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礼节性的触碰要长半息。这不是亲近,这是……标记。是上位者对人才的暗示性招揽。 不过,张良在日后有汉初三杰之美名,现在也确实是置锥于囊,而脱颖而出啊。 但也正因为如此,张良才不是个现在就敢加入太子和四公子夺嫡之争的傻瓜。 他立刻退后半步,谦逊地低下头:“四公子谬赞了。此次是九公子解救张家于水火之中,良不过是尽了些微末本分。”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侧身,将目光投向韩非,姿态明确——我是九公子的人。 韩宇收到了这个软钉子,但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他转向韩非,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韩非的胸膛,动作亲昵,力道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老九,你厉害啊!一回来,就招揽了这一等人才,下手太快了!” 这话听着像是兄弟间的玩笑打趣,但韩非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他太了解这位四哥——韩宇说话,从来不会真的只是说话。每一句都是试探,每一句都是布局。 “誒——”韩非夸张地叫了一声,顺势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韩宇和张良之间,也挡住了韩宇继续审视张良的视线。 他脸上堆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四哥,你府内有那么多门客,有的是英雄豪杰。子房你就留给我吧,我就这么一个能用的。” 张良站在韩非身后,微微垂首,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好在胡美人适时开口了。 她掩唇轻笑,声音柔得像春日的风:“你们兄弟两个人,一见面就这么热闹,把本宫都晾在了一边了。” “哪敢呀。”韩宇立刻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恰到好处的歉意。 他走到胡美人身边,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我这不是迟到了,怕胡美人回宫跟父王告状呢!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胡美人低下头,微微欠身,表示自己绝不会这么做。但随即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用那种略带娇嗔的语气说:“你也知道呀?有你这么护驾的吗?!是得参你一本。” “哇!给胡美人护驾?!”韩非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只是满脸羡慕地凑过来,“四哥,你怎么得了这样的美差!” 还不等韩宇解释,胡美人已经掩嘴笑道:“九公子觉得是美差,你四哥可是当做苦差呢!” 韩宇这才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地解释:“胡美人得了父王特别恩准,出宫看戏。那总得有人鞍前马后地守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强调什么:“尤其前段时间,鬼兵闹得凶。” 韩沥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表面和谐、底下暗流涌动的对话。 他的思绪其实飘得有点远。 胡美人一旦知道姐姐要被许配给一个账房,肯定会恨自己。 但经过深思熟虑后,他也发现:问题真不大。 因为韩沥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就是一团烂底泥。自甘堕落,久不关注朝事,早就被主流圈子排除在外了。 加上他跟夜幕的紧密合作,带来的天量财富,姬无夜是要持续用着他的。 胡美人再有本事,只能靠韩宇体现宫外影响力——但韩宇也不能过多影响夜幕。 就算是即将到来的,白亦非敲打完自己后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难受确实是会很难受。 但要军费供养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得要更多?! 十万人能不能挡住秦军?!到后面是不是还得扩军?! 到头来,夜幕还是需要自己的力量——只是白亦非们想的是自己跪着奉上,不求回报是吧?就像翡翠虎一样。 呵!想要我跪着奉上,第一得看姬无夜——我跪过姬无夜,姬无夜要是不帮我,谁还奉他为主公。 第二,再怎么跪,也得做过一场,而我也没那么容易屈服! 鬼兵案前,我没有根基,要跪姬无夜也是迫不得已。 现在,姬无夜拥有了能真正超越夜幕共主达到独霸夜幕的能力,白亦非也想让我跪他? 现在可不是鬼兵案时的那个价格喽。 韩沥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对上韩宇看过来的眼睛。 “小十四,”韩宇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是不是刚刚我跟老九说话,感觉冷落了你?” 韩沥为之一愣。 他完全没料到韩宇会突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按规矩,这种场合,他这个排行靠后、又没什么存在感的公子,本就应该安静待着。 “哈?!”韩沥下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随即立刻正色,躬身道:“绝无此意。四哥和九哥都有自己的正事要谈,我这个小十四,哪有资格随意插话?”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望四哥切莫做此想。” 韩沥不明白韩宇找自己搭话做什么。 太子和四哥之间的夺嫡之争,跟老九的关系在于老九可能有威胁——但要说老九有什么具体威胁,却又不好说。 但问题在于,夺嫡跟他这个十四有啥关系?这又不是清朝的九子夺嫡——他这个十四公子在军方没力量,在朝堂没力量,在地方也没有支持者。 或者说,他就一个是能作为双方夺嫡的一种财物和人脉的支援者与投资者——但问题在于,他隶属夜幕——夜幕支持谁,他也会无条件支持谁。 有什么话找夜幕谈,找姬无夜谈好吗?别找我谈! 韩宇却像是真的没话找话,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缓缓道:“青瓷问世后,你给每个哥哥都送了相应的礼。为兄都收到了,也领你这份心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有一事,为兄不解,请沥弟试为我解惑……” “兄长请讲。”韩沥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依旧恭敬。 他回想自己在大将军府送礼之后的名单——父王、姬无夜、韩非、红莲、张良……然后是太子和几位年长的公子。每一份礼都是精心挑选,绝无逾矩之处。 韩宇看着韩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知道你送给了太子一只凤鸟,那寓意尊贵,再合适不过。” 他话锋一转:“但你送了我一只四足走兽……那是一只……什么兽啊?为兄看了许久,只觉得威武不凡,却一时叫不上名来。” 韩沥看着韩宇面上那副不似作伪的疑惑表情,一边快速思考他到底想做什么,一边给出答案:“麒麟啊。四哥,那是一头麒麟。” “噢!!!”韩宇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掌,声音甚至提高了些,“原来沥弟送我的是麒麟!难怪这般威武好看,又有灵性!” 他笑着摇头,像是自嘲:“为兄愚钝,竟一时没认出来。只是这麒麟的形制,与古籍所载、与宫中图样,似乎……略有不同?” 韩沥心中了然。 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送出的麒麟,是按照后世现代人基于想象整合的“麒麟”形象烧制的——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体,威武神异。 但这个时代韩王室认可的麒麟形象,可能更接近某种现实的瑞兽,或者有更固定的图式。 “是弟思虑不周,”韩沥立刻躬身,“烧制时总想做出些新意,便参照多方古籍,又加了点自己的臆想。若形制有误,还请四哥恕罪。” “诶,何罪之有!”韩宇摆摆手,笑容温和,“新奇有新奇的妙处。沥弟这份心意,四哥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韩非、张良,最后又落回韩沥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只是沥弟啊,你这礼送得……太周到了。太子得凤鸟,我得麒麟,都是恰如其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韩非、张良,甚至一旁的胡美人,脸色都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问题不在于礼送得不合适。 而恰恰在于送得太合适了——合适到根本挑不出一点错。 这恰恰证明,这个一心钻研“贱业”、看似不通世事的十四公子,其实对朝堂大势、对太子与公子间的微妙关系,有着极其精准的把握和判断。 他不仅懂,而且懂得很深。 韩宇为什么要特地点破这一点? 好在,这时总有一个小捣蛋鬼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红莲自己是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听懂了“麒麟”和“凤鸟”很漂亮,而韩沥送她和九哥的却是“用的东西”。 她立刻走到韩沥面前,小嘴一噘,大声抱怨道:“噢!你送太子和四哥是这么好看的瓷塑,怎么送我和九哥还有小良子都是杯盏碗碟呢?!” 韩沥心中一动。 红莲,我谢谢你。 以后我一定让卫庄尽可能活到养老,让你这辈子的任性有个好结局。 “那些瓷塑是用来摆着看的,”韩沥立刻顺着红莲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兄长对妹妹的无奈解释,“给你们的都是日日要用的。你觉得,是用的更亲昵,还是看的更亲昵?” 他把问题抛回给红莲。 无论红莲答哪个,他都能顺势打破韩宇刚才营造的那种“十四弟心思深沉”的微妙氛围。 韩非何等敏锐,立刻会意,笑着插话:“是啊红莲,如果是我,那我还是要用的——我之前一个心爱的陶杯都摔碎了,现在用的就是沥弟送的青瓷杯盏,温润趁手,可好用了。” 张良也微微躬身,温声道:“良也将十四公子所赠的两套茶具之一奉给了祖父。相国大人用后,也喜欢得紧,说此物质朴实用,有古君子之风。” 胡美人站在一旁,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笑看着,没有开口。 红莲看看韩非,又看看张良,苦恼地皱了皱鼻子:“那……我也应该喜欢器具才对……”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可我也想要个好看的!摆在我房里!” 韩沥心中长舒一口气。 过关了。 “小兔子或者仕女瓷娃娃,”他立刻给出选择,语气轻松,“任你挑。” “那就小兔子!”红莲几乎不假思索,少女心性展露无遗。 气氛终于重新缓和下来。 第63章 国策 韩沥那句“任你挑”的尾音仿佛还在空中飘着,红莲那点少女的雀跃也才刚刚漾开。 韩宇却在这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依旧,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对弟弟有所成就的欣慰。可他说出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刚刚恢复平静的水面。 “沥弟啊。”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韩沥心头一跳,那股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方才说麒麟,其实只是开个玩笑。”韩宇缓步走回敞轩中央,灯火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摇曳的光晕,“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非、张良,最后落在韩沥脸上。 “你那‘青瓷·国礼为兵’的计划——”韩宇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朝堂上已经正式议过了。” “……” 死寂。 连红莲都察觉到气氛不对,眨了眨眼,没敢说话。 韩沥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 什么? 青瓷……国礼为兵? 那个他一个多月前本来计划献给韩王安,但因为韩王安没本事兜不住,于是被韩非建议先扔给姬无夜、再被韩非拿去给张开地当抢夺利润做借口的……长远战略? 现在竟然可以被放上朝堂当正事去议了?! “张开地相国上的疏。”韩宇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条陈清晰,利弊分明。太子看了,觉得可行;我看了,也觉得是眼下难得的良策。” 他看向韩沥,眼中带着某种深意:“大将军那边,自然也没有意见。” “父王大悦。” 这四个字,韩宇说得轻描淡写。 却重若千钧。 “此策,已经被定为国策了。”韩宇最后一句落下,敞轩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韩沥张了张嘴。 “啊?!” 他没能控制住,那声惊愕脱口而出。 不是装的——是真的震惊。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青瓷,他以为早被各方权衡后束之高阁、或者被拆解吞食干净的那个计划…… 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活了? 还成了……国策? 韩沥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是荒谬。 韩国这是穷疯了吗? 连这种饮鸩止渴、细水长流——不,细水都不一定能流起来的长远战略,都能这么快拍板? 哈……也有可能,就是看到这策不动根本就能捞取重金因而采纳吧。 但紧接着,一股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的雀跃,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哪怕未来史书上对他这个人评价暧昧、甚至只字不提…… 但这个“国礼为兵”,确确实实,是他韩沥第一个在东方战国的土地上,尝试提出的系统性文化战略与软实力理论。 他会是第一个奠基人。 这个念头烫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可这烫,下一刻就变成了冰。 因为他看见了韩非和张良的脸。 --- 韩非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是第一个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在紫兰轩,在两人品茗的时候亲耳听韩沥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将青瓷如何作为文化武器、如何潜移默化侵蚀他国贵族审美、如何最终为韩国换取战略空间的蓝图,一点点铺开。 按照韩沥的说法,这是为韩国编织一个虚幻的梦。 他当时就斥之为“饮鸩止渴”,并且不认为韩国无药可救。 现在,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一个月司寇当下来,他亲眼看见了韩国国库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窟窿——钱去哪儿了?不知道。 能查吗?不能。 敢查吗?更不敢。 夜幕的姬无夜可以让幻梦去帮他查内部的贪腐账——可他这位司寇可无法得到韩王的保护和全权授权。 有限的库存,要养军,要养官,还要应付父王和各位公子、妃嫔层出不穷的“用度”。 节流?那是找死。 那就只能开源了——哪怕这源,是鸩毒,也得先喝下去续命。 所以他默许了。 甚至,当张良将那份由他补充细节、润色成文的计划书交给祖父张开地时,韩非是点了头的。 本意虽然是让张开地用文官和老贵族的力量从姬无夜手上抢利润。 当然他也做好了这计划会被讨论、甚至被部分推行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 “这么快?”韩非喃喃出声,甚至忘了掩饰语气里的惊疑。 快得令人心慌。 这效率……这真的是韩国朝堂吗?从提出到定为国策,一个多月? 秦国的商鞅变法,从入秦到第一次变法推行,中间还有三年的观察与辩论呢! 张良站在韩非身侧,脸上的懵懂比韩非更不加掩饰。 他看了看韩沥,又看了看韩宇,最后目光飘向相国府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大父他…… 这计划是毒,但见效快——张良知道。韩国现在需要快钱、需要能看见的“政绩”——张良也明白。 可这快得……太不正常了。 大父在朝堂沉浮数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拖”字诀。任何激进的、有风险的决策,到他手里都能磨上三五个月,等到时机成熟——或等到提出者自己放弃。 这一次,为什么一反常态? 张良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前几日去请安时,祖父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当时他只以为是朝务繁忙。 现在想来……啊,好像过不了多久又是韩王寿辰了……如果有一策能在充实国库的同时,又能给大王过好寿辰。 这会是双赢之事,因此大父是不是就这样准备推行了? “子房。”韩宇忽然开口,打断了张良的思绪。 张良立刻躬身:“四公子。” “你是不是在想,”韩宇笑了笑,语气温和,“老相国这次,为何如此雷厉风行?” 张良心头一凛,垂首道:“良不敢妄测祖父行事。” “无妨。”韩宇摆摆手,目光却转向韩沥,“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为了充实国库,简单却重要。沥弟,你把青瓷,全盘交给了翡翠虎,对吧?” 韩沥瞳孔骤缩。 这件事……韩宇知道得这么清楚不出奇 但问题是韩宇知道却说出来,这是要怪罪他吗? “别紧张。”韩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声道,“我理解。翡翠虎代表大将军,你身在大将军麾下,自然要以大将军的利益为先。” 他话锋一转:“所以,是太子亲自去找了大将军。我则向父王陈明利害——青瓷之利,不可尽归私门。既为国礼,便当以国器待之。” 韩沥哑口无言。 逻辑闭环了。 夜幕支持太子。 太子要推国策,姬无夜于情于理都得支持——何况这国策的核心“青瓷”,还握在他夜幕手里。 利润没少,反而可能因为“国策”的名头,销路更广、溢价更高。 而韩宇,则在这中间扮演了那个“顾全大局、说服父王”的贤公子。 所有人,都在这盘棋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除了…… 韩沥看了一眼韩非和张良。 除了这两个最早知情、却最后才知道结果的人。 “沥弟啊。”韩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几分兄长式的、温和的批评,“此等经国之道,你怎能……当成废料般,弃之如敝履呢?” 这话,很重。 重到韩非和张良瞬间抬起了头。 重到胡美人微微蹙眉,悄悄退后半步。 重到红莲都听出了不对劲,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四哥……你干嘛这么凶啊……” 韩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这不是批评。 这是定位。 韩宇在给他定位——你韩沥,不是个只会弄泥巴的工匠,不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 你是能提出“经国之道”的人。 是“不世出之才”。 这个名头戴上去,可就摘不下来了。 韩沥几乎能预见,从明天开始,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韩王的、各位公子的、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甚至……其他国家的。 还有白亦非的。 那位血衣侯,最厌恶的,就是“僭越”。 而“不世出之才”,却醉心于贱业,就是最大的僭越——因为这表现得韩沥特别下贱。 意思是韩国没有让不世出之才发展的空间喽? 那就更有理由要敲打了。 但在众人震惊沉默时,红莲以天真口吻问一句:“四哥,那是不是说十四弟立了大功?父王会赏他吗?” 誒!有戏! 电光石火间,韩沥脑中已经闪过十七八种应对。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安全的一种—— “四哥谬赞了!”他猛地躬身,声音提得有些高,甚至带上了点惶恐,“此策……此策不过是我从齐国‘纨绔之政’、吴越‘珍宝外交’的旧事里,胡乱总结的几句空话!” 他抬起头,急切地看向韩非和张良:“是九哥!九哥听了之后,觉得有些意思,才让子房帮着整理、补充,成了个像样的条陈!” 他又转向相国府方向:“是老相国!老相国慧眼如炬,看出其中或有可用之处,才费心润色成疏,上达天听!” 最后,他转回韩宇,几乎是用喊的:“是四哥和太子殿下!是你们力排众议、陈明利害,才让父王最终首肯!”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我……我只是个起头的。真正让此策成型的,是九哥和子房;真正让它能上朝的,是老相国;真正让它落地的,是四哥、太子和大将军!” “最重要的——”韩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无比的诚恳,“是父王。父王圣心独断,肯采纳此策,才是真正的乾坤独揽、明见万里!”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用力摇头:“至于封赏……父王已经赏过了!万万不可因一事而二赏!” 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韩非和张良则是一脸茫然——赏过了?什么时候? 红莲歪着头:“十四弟,父王什么时候赏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胡美人却在这时,轻轻“啊”了一声。 她掩着唇,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不稳:“十四公子……你说的,该不会是……当初你觐见送礼青瓷时,王上赏你的……帛十匹,金二十吧?” “对!”韩沥斩钉截铁,甚至对着胡美人露出了感激的眼神,“就是那次!所以父王赏过了!不必再赏了” 胡美人,就算你恨我到一定要对我出手,我都可以容忍你一次了,感激不尽啊! “……” 胡美人沉默了。 她看着韩沥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韩宇那看不出情绪的脸,最终选择了低头。 再说下去,就是打四公子的脸了。 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 那也算赏? 那不过是君王对儿子献礼的、最程式化的、近乎打发乞丐的“回赐”! 但他们也心中大定,无论未来因为此策会产生什么样的风暴,此刻的四哥并没有从韩沥这里讨得太多的好。 红莲更是直接叫了出来:“那算什么赏啊!十四弟你傻了吗?!” 韩沥看向红莲,眼神却异常感激:“那份赏已经够了,非常够。” 他随即看着韩宇,眼神诚恳得近乎卑微:“四哥,我……我真的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策能成,全是诸位的功劳。我……不敢居功。” 敞轩里,只剩下灯火噼啪的细响。 许久。 韩宇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带着深意的笑。 而是真正的、仿佛被逗乐了的笑。 他摇着头,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这次,力道很轻。 “你很不错,小十四。” 他说。 然后,他转向韩非,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老九,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跟胡美人说?” 韩非如梦初醒。 他猛地回过神,看了看韩宇,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微白的胡美人,瞬间明白了韩宇的意思—— 这场戏,该换场了。 “啊……对!”韩非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胡美人拱手,“胡美人,其实今日叨扰,是有一事想请教……” 胡美人立刻接上:“九公子请讲。”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地朝着廊道另一头的雅间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尽头。 敞轩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韩宇。韩沥。张良。红莲。至于其他人,在这个话题里,都可能不是人了。 气氛,比刚才更沉了。 红莲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往张良身边靠了靠。 张良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半位,目光却始终低垂,盯着地面。 韩沥站在韩宇面前,垂着手,等待着。 他知道。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韩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背着手,慢慢踱到敞轩边缘,看着檐外彻底放晴的夜空。 半晌。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沥弟。” “你可知,我为何要特地告诉你这件事?” 韩沥心头一紧。 他不知。 但他必须答。 “请四哥……指点。” 第64章 规训 檐角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韩宇的目光在韩沥低垂的头顶停留了数息,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十四弟。” 韩沥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紧:“四哥。” “老实讲,”韩宇缓缓踱了半步,鞋底与木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你一开始操持贱业,我是极其不赞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因为你这是在拿我们众公子的名节去做践。” 红莲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韩宇一个扫过来的眼神按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大人说话,孩子听着”的平静威严。 “你跟我们都是韩王之子,天赋贵胄。”韩宇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韩沥身上,“本可以读书明理,可以习武报国,可以辅政安民——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做。而不是去操持那些匠人商贾的贱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语重心长:“就凭这一点,你上面任何一个哥哥——太子、我,包括老九,甚至任何一个宗室长辈——若有人较真,上奏给父王,你都够得上一个大不敬之罪。” “说你轻贱宗室体统,说你辱没韩氏门风。”韩宇轻轻摇头,“一点不冤。”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那截后颈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红莲在一旁看得眼眶发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只顾着玩,而韩沥是少有能给自己做玩具的弟弟。 但她当时不会管,也不知道该怎么管。 如果……如果她当初能多关心一点这个总是躲在角落、不声不响的十四弟,如果她能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约束他、引导他…… 是不是今天,他就不会站在这里,被四哥用这样重的话当众训斥? 红莲低下头,手指将裙摆绞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张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得很——韩沥之所以能“安然”操持贱业这么多年,根本不是因为哪位兄长“爱护”或“宽容”。 纯粹是因为,在韩王那数十位公子公主中,排行十四的韩沥,本就是最不受宠、最被忽视的那几个之一。 一个没有母族支撑、没有君王青睐、甚至连像样的太傅都没分配到的公子,在韩国这座巨大的权力宫殿里,约等于不存在。 没人告发,不是不想,是根本没人费心去“看见”他。 《孟子·尽心上》有言:“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 韩沥自幼失教,韩王这个父亲难辞其咎。 韩沥连个正经师傅都没有,谈何严教? 现在,当这个被放养了十多年的弟弟突然展现出令人侧目的价值时,兄长们忽然想起了“兄友弟恭”,想起了“宗族体统”,要来规训他“走回正途”了。 张良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讽刺。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韩国相国之孙,是臣。 这是韩氏的家事,是王族内部的规训,他既无立场插嘴,也无分量置喙。 就连九公子韩非,方才也被四公子一句“你不是有事要问胡美人吗”轻易支开。 而且就算韩非在场,他又能说什么呢? 细究起来,韩沥的行为确实“不合礼制”,他若强行维护,反而会将自己和韩沥都置于更危险的“结党”、“悖逆”的嫌疑中。 在太子和四公子这两位宗室同辈的“表率”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韩宇看着韩沥顺从的姿态,语气略微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探究: “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上告父王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那个答案冰冷而真实——因为我当时太微不足道了。 管教我需要成本,而放任自流的代价几乎为零。 在权力的算盘上,我连一颗值得拨动的珠子都算不上。 但他抬起脸时,表情已调整成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惭愧的复杂神色: “那是因为……哥哥们爱护我。” “没错。”韩宇立刻接过话,仿佛早就等着这句,“正是因为知道,你自幼……不易,无法像其他兄弟那样得到父王正常的眷顾与栽培。”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所以我们才容忍你,去那样……折腾。因为当时的你,确实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也没有能力去做那些‘有意义’的事。” 没有价值。 韩沥在心中冷冷地补充。 现在有价值了。 张良在同一刻,于心底完成了后半句。 韩宇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韩沥,面向敞轩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痛: “但现在,我发现你已经有能力了。”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炬,直刺韩沥: “别以为把你那份‘国礼为兵’的功劳,分润给任何人,我就不知道你的潜力。 我了解老九——他虽聪慧,但心思多在刑名法术,想不出这等绵里藏针、以柔克刚的长期方略。 我也了解子房——他博学善文,但此策内核的‘势’与‘利’的计算,超出了他当下的格局。 我更了解相国和父王——他们或善于执行,或善于决断,但绝非此等奇策的原创者。” 韩宇向前踏了一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这种看起来不伤筋动骨、能利国却又不立时得罪任何一方的谋国奇策——只有你,韩沥,才能想得出来。” 韩沥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抵到胸口。 他必须用力抿住嘴唇,才能抑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荒谬笑声。 文化软实力战略是谋国奇策? 这等方略,历来是强国用之如虎添翼,弱国用之如饮鸩止渴! 现代的英国、法国,哪个不是抱着昔日的文化光环,在现实政治中步履维艰? 自己这套东西,放在现在的韩国,根本就是裱糊匠的浆糊,勉强把漏风的破屋子再糊一层纸罢了! 我自己都担心自己成了后世史书里的“韩国李鸿章”,你竟夸这是“经国之道”? 笑话!天大的笑话! 张良虽然不似韩沥有穿越者的先知视角,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察觉到了不安。 任何国策,一旦被推行得太急、被各方寄予太高的、短期的功利期望,都注定会扭曲、会变质。 但他只是沉默着,知道此刻任何“智者”的理性分析,在“权谋家”急功近利的现实需求面前,都苍白无力。 “从拿到张相国那份奏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韩宇的声音将韩沥从内心的讥讽中拉回,“你韩沥,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他看到韩沥似乎想辩解,立刻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止住”手势。 “这才能,是你十年沉沦市井、厮混贱业偶得的感悟也好,是你突然开窍、天授智慧也罢——怎么来的,我不管。” 韩宇凝视着韩沥,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兄长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属于政治人物评估价值的锐利与认真: “但现在,你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就是在韩家宗族里,一匹误入泥潭、却还在猪食槽里拱食的千里驹!” 韩家宗族。 这四个字一出,红莲皱紧了眉头。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四哥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在说“韩国公子”,倒像在说很久很久以前,晋国还没三分时,那些大家族里族长训诫子弟的口气? 张良则瞬间了然,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好一个“以势压人”! 韩宇巧妙地将“韩国王室”的政治规训,转化为了“韩氏宗族”内部的家法管教。 这既彻底堵死了红莲以“王女”身份插嘴的可能——这是家中男丁的家务事;也让自己这个“外姓臣子”彻底失去了置喙的立场——这是族内事。 话说的情真意切,姿态摆的端正无私。高,实在是高。 韩沥依旧保持着虚心的姿态,头颅低垂,仿佛在认真聆听兄长的教诲。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冻土,没有丝毫松动。 抱歉啊,四哥。 如果十年前,我快要因为精神内耗,心死在那个偏僻宫院里的时候,有哪位兄长、哪位宗室长辈,哪怕只是说一句“好好活着,别丢了韩家的脸”,那么今天你这番话,或许真能让我生出几分愧疚,听进去几分。 但十年前没有。 现在……你凭什么? 此刻韩沥听韩宇说话,感觉就像后世公司年会上,听着大老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画饼、谈情怀、讲奉献。台下掌声雷动,员工热泪盈眶,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感动归感动,班还是要加的,工资嘛……得看老板良心。 你付我工资,我自然鼓掌。 但你又不付我工资,你的话,又与我何干呢? 韩宇并未察觉韩沥冰层下的逆流,他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宗族引领者”角色中,话语里的煽动性越来越强: “小十四,大丈夫立世,当顶天立地。既然身负千里马之能,就该担起振作宗族、光大门楣的责任啊!” 越前,你要成为青学的支柱! 韩沥脑中莫名闪过一句遥远时空的台词,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他迅速对比——手冢国光那是真有担当和真心,而眼前这位四哥嘛……呵,难说。 韩宇的话语继续推进,图穷匕见: “过去,在你没有能力的时候,你可以吃喝玩乐,混吃等死,无人会苛责你。”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理解你”的宽容,旋即转为殷切的期望,“但现在,以你的天赋——” “你可以效仿九弟,潜心学问。儒家仁义、道家自然、法家刑名、墨家兼爱、农家稼穑……择一深入,假以时日,必能以才名世,成为我韩国一块学术招牌。” “若你嫌文事迂阔,有心疆场,四哥也可在军中为你谋一妥当职缺。不必冲锋陷阵,先从参谋佐吏做起,熟悉军务,历练资历。将来国若有战,你便是我韩氏宗族在军中的一份倚仗。” 韩宇说到这里,甚至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堪称诛心的话: “便是你……真有那份常人不敢想的心气,想学学我和太子,为这韩国的江山社稷做些实实在在的‘正事’——” 他特意加重了“正事”二字,目光意味深长。 “父王与朝中诸公,也绝不会再轻看你。为兄……”韩宇郑重道,“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红莲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四哥为十四弟考虑了这么多出路,真是用心良苦。 张良却听得心底发冷——韩宇这是在明晃晃地暗示,甚至鼓励韩沥去参与夺嫡!他要把水搅得更浑?还是单纯在试探? 韩宇话锋一转,语气复归沉痛: “可你如今这般,自降身份,混迹于商贾匠作之流,操持贱业……莫说血衣侯那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清贵人物,便是朝中恪守礼法的清流、宗室里重视颜面的长辈,也早已对你多有非议。长此以往,恐自毁前程,更会累及我整个韩氏宗族的声誉啊。” 最后,他长叹一声,手重重按在韩沥肩上: “沥弟啊,听四哥一句劝。大好年华,锦绣前程,切莫……自误啊。” 一番话,情理交织,软硬兼施,既有宏大叙事(宗族责任),又有个人关怀(前程规划),甚至还抛出了危险的诱惑(参与“正事”)。 情真意切,堪称典范。 韩沥甚至有点怀疑,这位四哥是不是已经自我感动到深信不疑了。 张良看着身旁眼眶微红、似乎快要被这番“兄长苦心”感动落泪的红莲,心中对韩宇的忌惮攀升到了顶点。 整篇话术,核心就四个字:以势压人。 用宗族的大势,压你个人的选择;用礼法的大势,压你实践的道理;用“为你好”的大势,压你自我实现的路径。 说得冠冕堂皇,目的却简单直接——把你韩沥从那条危险的、独立的、不可控的“贱业”道路上拉回来,纳入王室公子们该走的、规矩的、可被掌控的轨道。 偏偏,他说得如此“真心实意”,让红莲这样心思单纯的人根本听不出恶意,反而觉得兄长仁厚;让张良这样看透本质的人,却因身份所限,无法反驳一个字。 但韩沥会怎么回应?张良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韩沥绝不可能真的放弃赖以生存的根本。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韩沥,几乎是孤身一人站在悬崖边上——韩非被支开,红莲不明就里,自己人微言轻。 也许韩沥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已经是新生代改革派中走得最远、承受压力最大的一人。 他若在此刻顶不住压力而退缩或崩溃,对刚刚萌芽的、一切试图改变韩国的力量,包括流沙,都将是沉重打击。 韩沥,十四公子,幻梦之主,翡翠虎的技术同伙、姬无夜的钱袋子、夜幕大将……现在,一切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 你会怎么回应呢? 我会怎么回应?哼。 韩沥心底掠过这个带着几分自嘲的念头时,脸上的肌肉已经自动调动,酝酿出一混合着幡然醒悟、愧疚与决心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迎上韩宇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四哥……说的是啊。” 红莲眼睛一亮。 张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是我过去糊涂,自甘堕落,忘了身份,也辜负了兄长们的期望。”韩沥语气诚恳,“我确实……应该振作起来了。” 韩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那是一种看到顽劣弟弟终于懂事的放松。 但韩沥的话还在继续: “我会认真考虑四哥的指点,逐步放手现在经营的那些……不合身份的事业,开始仔细思量未来的方向。” 他话锋微顿,在韩宇那“孺子可教”的表情完全绽放之前,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但是”: “但是,大将军那里的事务,牵扯颇深,需要时间妥善交割,不能一走了之,寒了手下人的心。翡翠虎那边的合作,也有诸多契约细节需要厘清,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韩沥语速平稳,理由充分:“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手上还有一个关乎民生的项目,正进行到一半。做事当有始有终,这是为人基本的信义。总得让我把那个项目做完,收好尾,才能安心转向。”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更具体的“未来蓝图”: “趁这段过渡的时间,我正好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四哥指明的道路。儒、道、法、墨、农,这当世五门显学,我平日都有些涉猎心得,确实可以择一深入,穷究其理,或许真能有所建树。” “至于军略,”韩沥看向韩宇,眼神清澈,“四哥说得对,男儿在世,也当知兵。我会用心研读兵书战策,若有幸,将来或真能如四哥所言,在军中为兄长、为韩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最后,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属于年轻人的纯挚与保证: “至于其他,沥暂无他想。我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军政大事,千头万绪,能专心做好其中一样,已是不易。 所以,请四哥放心,我绝无同时操心军事与民政的狂妄之念——若真有机会,也只能择一而从,尽心竭力。” 一番话,层层递进,面面俱到。 看似什么都答应了(振作、放弃贱业、思考未来),又好像什么都没立即答应(需要时间、项目收尾、未来再选)。 韩宇眼中的欣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审视与衡量。 对于韩沥的回答,他不是完全满意。 韩沥的回应太“周全”了,周全得近乎滑不溜手,没有给出任何即时的、可以被抓住的把柄或承诺。 但……他不得不承认,韩沥给出的理由无可指责。 尤其是“有始有终”、“为人信义”这些说法,站在道德高地,他无法强行驳斥。 更让韩宇心中震动的是那句:“儒、道、法、墨、农,五门显学任选其一,皆可深入。” 这已不是简单的表态,而是一种底气十足的宣告。 这意味着,无论韩沥选择哪条路,他都自信能走通,并能迅速积累起可观的学术声望或政治资本。 他不是需要被“安排”的落魄公子,而是一个拥有多种可能、具备独立价值的“资源”。 而“军政择一,绝不僭越”的保证,更是明确传递了“不参与核心权力争夺”的信号,某种程度上打消了韩宇最深层的疑虑。 看似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可这“什么都没说”里,透出的却是难以忽视的份量。 韩宇沉默了足足三息,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与赞许: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再次伸手,重重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不推诿,不空谈,思虑周全,重信守诺——果然是吾家千里驹!为兄,拭目以待!” 他的赞叹听起来真心实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架天平正在重新评估。 这个十四弟,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也更……有价值。 他或许无法立刻完全掌控、收服,但只要韩沥表现出价值,并且不直接成为敌人,那么在未来的棋局上,他就多了一枚值得反复斟酌的棋子。 张良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原位,随即被更深的震撼取代。 五门显学,任选一门,皆能深入! 这是何等惊人的自信与底蕴? 如果此言非虚,那意味着韩沥过去十年,绝不仅仅是在“操持贱业”,他同时在思想的深海中也进行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潜游。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被一番“宗族规训”就轻易扭转道路? 但韩沥答应得那么自然,理由给得那么充分……张良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位十四公子了。他究竟是在真心筹划转型,还是在……以退为进,行缓兵之计? 红莲没想那么多,她只听懂了十四弟答应要“振作”、“学好”,还那么厉害地能随便选一门大学问去钻研,顿时高兴起来,刚才那点自责也烟消云散,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虽然她总觉得弟弟的话里,有些部分听起来有点轻飘飘的,不太实在,但“五门显学任选”的霸气肯定是真的! 她的弟弟,就是厉害! 至于韩沥自己? 想让我放弃贱业?这绝无可能。 那不仅是他的立身之本,更是他穿越至今,一点一滴为自己构筑的、独立于这个时代权力体系之外的“根据地”。 是他面对不可抗拒的历史洪流时,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浮木,也是他能为身边人编织“幻梦”的唯一原料。 从韩国灭亡到秦朝建立,从秦末到汉初——别的都可以丢,这玩意丢了,别说吃饭了,生存都是问题。 但他答应韩宇的话,也并非全是敷衍。 他确实需要时间——不是去交割,而是去观察,去验证。 如果今天这场对话的内容传出去,姬无夜很快得到消息,并向他传递某种暗示或保证,比如“血衣侯那边,本将军自有分寸,你且安心”之类的话…… 那就说明,韩宇和白亦非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或同盟。 他们对韩沥的“规训”与“敲打”是协同行动的一部分,根本目的是针对姬无夜,清扫夜幕内部的不安定因素,重新划分权力格局。 如果真是那样,韩沥会立刻彻底“跪稳”姬无夜。 因为那意味着,风暴的规模远超他个人能应对的范畴,他必须紧紧抱住姬无夜这条虽然危险但足够粗壮的大腿,让主帅去应付主帅的战争。 但如果,他今天这番话说完,姬无夜那边毫无反应,白亦非的“敲打”依旧如期而至,甚至变本加厉…… 那就说明,白亦非的行动更多是出于其个人价值观(清贵对贱业的厌恶)和派系利益(打压姬无夜的新财源),与韩宇的“宗族规训”只是巧合,或者至多是彼此心照不宣地利用,并未结成实质同盟。 若是后者,那么韩宇今天这番情真意切的“为你好”,在韩沥看来,就真的只是一阵耳旁风了。 抱歉了,四哥。 你的话,我听见了。 但能不能听进去,得看现实。 你能用嘴巴规训我,可白亦非手上,拿的是真刀子。 除非你能摆平白亦非,否则,你的规训毫无意义。 而如果你真能摆平白亦非了…… 韩沥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最深处的冰冷嘲讽。 那韩国,还需要“夜幕”做什么呢? 呵呵。 第65章 车中论 车轮碾过新郑雨后微湿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韩非靠在马车厢壁上,手指按着太阳穴,一脸苦笑。 “我这个妹妹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骂起人来可真是不给她九哥留半点面子。” 对面,张良正襟危坐,闻言唇角微扬:“九公子此言差矣。您假借带公主看戏之名行探案之实,利用在先,唐突在后。公主发怒,实属应当——此乃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韩非挑眉,随即又放松下来,“罢了罢了,你说得对。好在今日红莲带了老十四,否则你我二人,必有一人得被这小祖宗缠着送回宫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出声:“只是可惜了沥弟。无论他今晚原计划要做何事,现下都得被红莲‘耽误’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一丝真正的惋惜。 毕竟,今天难得正大光明的和韩沥见一面,如果能从他口中得到刘意之死案中夜幕内部的视角,那将受益匪浅啊。 张良微微颔首:“确是如此。不过九公子,公主今日特意让十四公子相送,或许……另有一层深意。” “哦?” “十四公子今日,承受的压力非同小可。”张良的声音轻了下来,“公主虽未必全然明白其中关节,但那份被四公子当众‘重责’的氛围,她是能感受到的。让十四公子送她,或许……是公主以自己的方式,想给十四公子一点安慰。” 韩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与石板规律的碰撞声。 “子房,”韩非开口,声音变得沉静,“今日我不在场时,四哥究竟……跟小十四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从听到‘青瓷·国礼为兵’被定为国策起,我对沥弟便是既自豪,又担忧。” “自豪的是,他有不逊于任何人的才智,且更早地用他的方式在帮助韩国——实实在在地做出了成绩,比我这个整日空谈‘法’‘术’‘势’的九哥,强太多了。” “但我也担忧。”韩非望向窗外流转的夜色,“他渴望被看见,渴望诸子百家能正视他的道路。如今‘国礼为兵’上称,他算是如愿以偿了。可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承受一旦进入百家视线后,那无处不在的审视、争论乃至攻讦的漩涡?” 张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九公子,现在谈‘外忧’,或许还为时过早。” “什么意思?” “外忧未至,内患的压力,已经足够大了。”张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韩非皱起眉:“内患?今日四哥与沥弟交谈时,我与胡美人虽在另一处,却也时时关注。二人言语平和,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何来‘压力巨大’之说?” 他回忆着那时的画面——韩宇面带兄长式的温和笑意,韩沥恭敬垂首,两人之间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迹象。 张良却苦笑起来。 “九公子,您看到的‘平和’,只是水面。” “那水面之下呢?” “水下是暗流,是漩涡。”张良直视韩非,“而我们——我、公主、乃至当时若在场的您,都插不进一句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韩非的眉头蹙得更深:“不能?四哥再是兄长,也不过是韩国四公子。以此身份,你我还有红莲为何不能插话?” 张良深吸一口气。 “因为四公子今日所用的,并非‘韩国宗室四公子’之身份。” “那是什么?” “是‘韩氏宗族四公子’之身份。”张良一字一顿,“他在用家法,规训十四公子。” “家法?!”韩非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震惊,“四哥竟动用宗族家法去规训沥弟?这……这未免太重了!” “重,却不显。”张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回味的寒意,“不见血,不见泪,甚至不见怒容。但每一句话,都在削骨——削去十四公子十年来以‘践业’自立的那份根基,要他回归‘正道’。” 他顿了顿:“红莲公主贵为王女,在那样的场合下也不知该如何插话。良身为外姓臣子,更是无言可说。即便九公子您在场——” 张良抬起眼:“您能以什么立场反驳呢?反驳‘兄长教导弟弟走回正途’?反驳‘宗族长辈规训子弟重振门风’?” 韩非沉默了。 他向后靠去,车厢壁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何至于此……”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四哥想让沥弟做什么?” “放弃贱业,专心钻研正道。”张良的回答简洁至极。 韩非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 “四哥这……未免有些太想当然了。” “请九公子明示。” “沥弟操持所谓‘贱业’整整十年。”韩非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分析一局棋,“这十年,他的生死荣辱、安身立命之本,早已与那些‘贱业’紧紧绑在了一起。岂是旁人一句‘放弃’就能轻言割舍的?” 他屈指数来:“若他真听了四哥的话,骤然放弃。那么——愤怒的姬无夜,谁来应对?贪婪的翡翠虎,谁来安抚?四哥与夜幕的关系,可没好到能替沥弟挡下这些。太子更不会为了一个排行十四的弟弟,去与支持自己的夜幕撕破脸。” 韩非的眼神变得锐利:“就连父王——也不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至于说‘操持贱业有损公子名节’……呵,我作为钻研‘法’‘术’‘势’的兄长,十年前可曾管过?既然当年未曾伸手,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靠‘贱业’才挣扎活下来的弟弟呢?” 张良怔住了。 他细细回味着韩非的话,那些在清音阁中感受到的、看似无可辩驳的“宗族大势”,此刻竟显出了脆弱的本质。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四公子那番话,看似站在宗族大义的高处,实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正是。”韩非点头,“他若真以宗族为重,十年前就该管了。如今出面,无非是见沥弟已成‘势’,手握重利,更有‘谋国之才’显露,欲收为己用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四哥最好别忘了——沥弟此刻,同时还是大将军座下不可或缺的‘经济之才’。若因他这一席‘规训’,让姬无夜感到不快,给四哥栽个小跟头,那才真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良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之前笼罩在心头的那股沉重压力,消散了不少。 再回想韩沥当时的应对,他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想来,十四公子那一番应答,看似诚恳谦卑,实则……全是在敷衍四公子啊!” “噢?”韩非挑眉,来了兴趣,“我这位十四弟,是如何敷衍四哥的?” “他对四公子的‘规训’全盘接受,认错态度极好。”张良回忆着,语速渐快,“但他紧接着就搬出了三座山——大将军那里的牵连需要时间交割,翡翠虎那边的合作需要厘清契约,还有他自己手上一个关乎民生的项目,必须‘有始有终’。” “他以‘信义’为名,请求宽限时间。”张良眼中浮现出赞赏,“然后,他话锋一转,放出豪言——若真要转型,当世五门显学,儒、道、法、墨、农,他可任选其一深入。军略亦不会落下。最后,他保证只会在‘军’与‘政’中择一而行,绝不贪多。” 韩非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 “保守,却务实。”他评价道,“四哥就算明知其中有拖延之意,但面对这般滴水不漏的应答,也只能暂且满意了——若无意外的话。” “保守务实?”张良有些愕然,“九公子,他可是声称五门显学任选其一皆可精深啊!每门学问都浩如烟海,良钻研儒家经典至今,仍觉距圣人之思甚远。十四公子与良同龄,他怎敢……怎能?” 韩非看着张良那难得的、带着少年人困惑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子房啊子房,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请九公子指点。” “我问你,”韩非竖起手指,“沥弟起家靠的是什么?” “改良农事,增产稳价。” “发家靠的又是什么?” “青瓷。” “这便是了。”韩非笑道,“他在‘农’与‘工’(墨家所长)上的实践与成就,放眼韩国,有几人能及?若他此刻宣布要深入农家或墨家,凭现有的实绩,话语权便已仅次于该门宗师。这算不算‘精深’?” 张良愣住了。 “至于‘法’……”韩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他创立‘幻梦’,经营十年。其间令行禁止,规章严明,赏罚有度。那虽只是一个比国家小太多的集体组织,却自成一方天地。你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为君’?十年‘君’做下来,于‘法’‘术’‘势’的体悟,会浅吗?” 张良怔怔地,脑中飞快地转动。 是了,管理一个组织,驾驭人心,平衡利益,制定规则……这与治国理政,在本质上确有相通之处! “那……儒与道呢?”他追问,“十四公子于此,似乎并无显绩?”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子房,你觉得沥弟提出的‘青瓷·国礼为兵’,核心是什么?” 张良思索片刻:“以精美器物为媒介,承载韩国文化,潜移默化影响他国贵族,最终换取战略空间。是……难得一见的奇策?” “是‘礼’。”韩非一字一顿,“但他用的‘礼’,不是儒家那套维系君臣秩序的‘礼’。他将‘礼’物化了,货殖化了,变成可以流通、可以估值的‘器物’。”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这难道不是对儒家‘礼制’的一种……解构与逆用?他抽空了‘礼’的精神内核,填入了实用与算计。” 张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一点他在听到国礼为兵计划时就感受到了。 现在想来,不正是韩沥确实隐约理解儒家礼之深意的明证吗? “至于‘道’……”韩非继续道,“道家讲‘清静无为’‘顺应自然’。可沥弟呢?他偏要在‘贱业’中‘有为’,在‘浊流’里‘争渡’。他走的路,与道家倡导的‘超脱’背道而驰。但正因如此,他反而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另一种‘道’的可能——在泥泞中扎根,于绝望中生长的‘道’。”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张良看着韩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位总是温和笑着、偶尔露出疲态的十四公子,其思想深处,竟藏着如此危险而锐利的锋芒。 “现在你还觉得,他那句‘五门显学任选其一’是夸口吗?”韩非轻声问。 张良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所以诸子百家至今无人正式接触他,并非全因所谓‘孛星’命格,而是因为……”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是一座山了。”韩非接过话,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复杂难明,“一座由十年践业、逆练百家而堆砌起来的孤峰。想要与他对话,想要攀上这座山,与他并肩而立……非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为也。”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九公子,相国府到了。” 张良从震撼中回过神,掀开车帘。相国府门前灯笼的光晕流淌进来,映亮了他年轻而凝重的侧脸。 车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车厢。 韩非整了整衣袍,准备下车。 但张良却拉住韩非:“我就不跟你先回府见大父了。” “噢?!”韩非笑道,“莫非子房犯错了,因此愧见你大父?” “我家门禁甚严,今夜现在回了府,直到明天才可能出来,万一九公子今夜拜访完我大父,还有要事需要我帮助时,”张良笑道,“那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唉,辛苦子房在外暂时游荡了。”韩非会意且拍了拍张良的手。 “那倒无妨,”张良却不以为意,“良独处时也可想想今晚所得。” “尤其是,如何靠做实事来悟真知。” 第66章 车中戏 哈…欠…… 红莲揉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困意的水汽。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在新郑的夜色里,街边的灯笼光晕透过帘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她刚刚看完赵国著名俳优的《巫山之会》——那凄美的神女爱情,那婉转的唱腔,还有俳优们精湛的演绎,本该让她回味许久才对。 可她就是忍不住打哈欠。 “She makeS me gO…噢~~噢…She makeS me gO…噢噢噢哦哦……” 奇怪的调子在脑子里打转,韩沥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精神清醒得像是刚灌了三碗浓茶。这不能怪他——坐马车时脑内自动播放BGM是穿越者的职业病,更何况今晚这BGM还是后世某位视频博主用三首歌合成的神曲《争取最后的自由》里的“细妹细狗”。 魔性。洗脑。挥之不去。 “阿姐,快到了。”韩沥转过脸,声音放得温和,“你马上就能回宫睡了,坚持一会。”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红莲眼睛猛地瞪圆,那点困意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还没说你呢?!” 她坐直身子,手指差点戳到韩沥鼻尖:“我为什么打哈欠,而你不打?那是因为你在清音阁的包厢里补过觉了!” 韩沥嘴角一抽。 “一会儿靠在九哥肩膀上,一会儿靠在小良子肩膀上,实在不行就枕在他们俩的大腿上打瞌睡!”红莲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倒是会挑地方!” 韩沥抿着嘴,尴尬地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说那俳优唱得他昏昏欲睡?说那剧情平淡得让他大脑自动进入节能模式? “是,你好在睡着也知道授受不亲,没靠在我身上。”红莲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怒意已经转为一种“我真服了你”的无奈,“但你知道吗?在赵国俳优过来谢场时,还得我亲自冲出包厢,向俳优致谢——” 她顿了顿,眼睛瞪得更大:“我需要这么主动是为啥啊?” 韩沥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红莲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就是因为要是让俳优看到你在睡觉,她们以后不来韩国了怎么办?!她们要不来,以后韩国人再也看不到《巫山之会》了!我这是在为韩国着想啊!” 声音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我肩负重任”的悲壮。 韩沥:“……” 他沉默了三息,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看这个就想睡,真没办法。” 况且——他在心里补充——时人喜欢看俳优而已。赵国俳优的《巫山之会》,他确实看不进去。剧情也就那样,唱得还该淡不淡、该浓不浓的,情感起伏全靠演员硬撑。 再说了,有两点韩沥没说。 第一,人家俳优过来唱戏唱曲,难道不收钱的吗?是收钱的啊! 收了钱,就是服务行业。 怎么一个观众睡着了,到底是观众的责任还是演出者的责任呢? 好吧,也许都有。 也许俳优现在刚刚过了整个华夏文明从部落的“巫”改为“俳优”,地位有所下降,但还是略高于优伶。 但对韩沥而言,这又不是解释占卜。剧情不做一些优化,变得喜闻乐见,怎么可能有后续发展啊? 第二,还不来韩国——等韩亡了,就是轮到魏赵了。到时候他们想来还来不了呢! 当然,对于这个同龄的亲姐姐,韩沥的话还是保持了温润,没那么毒了。 “唉呀!”红莲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朽木,“《巫山之会》多好看啊,你怎么就一点欣赏的能力都没有呢?” 好看?! 韩沥心里差点脱口而出——比现代国产剧还难看多了! 穿越之前,他有十五年时间不看任何国产电视剧了。但现在,如果让他坐着去认认真真地看俳优的《巫山之会》,他宁愿去刷国产剧——大不了全程三倍速快进! 不过这话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给红莲提个醒,免得她以后总拉自己去听这种戏。今天就是以后的永恒的复盘。 “阿姐啊,”韩沥开口,语气诚恳,“你也知道我插手贱业过甚,听得下里巴人的次数完全压过了阳春白雪——”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你剧情不跌宕起伏一点,声调不抑扬顿挫一点,角色不入神一点——啊这个还行,俳优这点确实好。” 他挥了挥手,给自己纠错,随即继续说:“剧情的节奏如果不能再讲究一点,我在戏院啊,真的只能当一个促眠的地方,睡得是真好。” “唉!”红莲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多了点自责,“都怪我不好,我没有教好你——让你没有欣赏能力。” 韩沥闻言,倒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红莲。少女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柔和,眉头微微蹙着,是真在懊恼。 “这关你什么事呢?”他失笑,语气轻松起来,“你跟我同龄,等你接受必要的太傅教育时,我都已经被安排在外面混吃等死了。” “可是!”红莲猛地转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四哥盯上你了!” 她语速快起来:“如果四哥认为你有本事,那太子就更认为你有本事了,那他们会一直这样规训你的!今天只是开始,以后他们会找各种理由,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方式——让你‘回归正途’!” 韩沥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但随即,他脸上露出那种混不吝的表情:“随他们呗!” “十年前一个个都不来管我,现在个个上门来了!”他耸耸肩,“看我鸟不鸟他们?” “要是一直跟我接触的你来规劝我,我还得想想。”韩沥看着红莲,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可他们?” 他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个轻飘飘的音节:“嘿!”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谁理他们? “可是——”红莲还是很急。她见识过四哥的手段,见过太子拉拢人的方式。那不只是言语,那是绵密的网,是无声的压力,是让你不知不觉就走进他们设好的局。 “阿姐。”韩沥打断她,声音平静下来,“在这件事上,他们见不到我的——后面他们会晓得的。” 红莲怔住。 “这十年,”韩沥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不是我做贱业成就了一番伟业,而是——在我做贱业的时候,跟上至王侯,下至贩夫走卒的交流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像是透过夜色看到了一张无形的网。 “最重要的是,相互勾连了大量的利益。”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这利益是如此的丰厚,”韩沥转回头,看着红莲的眼睛,“以至于我要就此退出,急得不会是我,是很多跟四哥同样等级,甚至超过他的人。” 红莲眨了眨眼。 “甚至也是四哥和太子的眼光过于向上了,”韩沥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没有注意到我的事业也涉及他们的利益。”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四哥承受不住的,太子也一样,父王也不行。” 这话说得太轻,太重。 红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十四弟的产业,到底牵扯了多少人?那些青瓷、那些纸张、那些农事改良……原来不只是赚钱那么简单吗?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利益网络,但她听懂了十四弟话里的底气。 于是她忽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哼,原来你是诓四哥的——还白让我骄傲了!” 声音里那点埋怨,已经变成了嗔怪。 韩沥失笑:“我诓他什么了啦?” 他摊手:“我说的是以我和四哥的立场上的实话实情——句句属实。” “但现实不是一定能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红莲没听清后半句,只抓住了前面的重点。 “噢?那……”她眼睛又亮起来,这次是纯粹的好奇,“那你真的可以任选五门当世显学可以精深?” 反正她也不太喜欢四哥,越大越虚得厉害。比起四哥的规训,她更想知道十四弟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韩沥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实,”他淡淡地说,“诸子百家的学派思想对我而言就在一个经世致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就比如,我现在可以根据俳优的一个生活现象,加上我过去听到的一个家剧本,稍加改造,现在就给你演一出单人分饰两人的戏码。” 红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啊?!这个你都会?”她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韩沥面前,“那快点说来我听听!” 韩沥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白亦非、因为韩宇、因为韩国将亡的阴霾,忽然散了些。 也好。他想。至少在风暴彻底来临前,让这个姐姐开心一下。 “像《巫山之会》这种剧目呢,”韩沥坐正了些,声音里带上了点说书人的腔调,“一般是有主角和配角这两个本质区分的,而且主角和配角一做就是很久,基本不会换。” 他看向红莲,抛出问题:“请问,配角会不会想要当主角?” 红莲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巫山之会》里,神女是主角,那些侍女、那些山林精怪是配角……她回忆着今晚的戏,好像每次谢场时,确实都是演神女的那位俳优站在最前面,笑得最得体。 “唔……好像每次《巫山之会》过来像我们谢场的都是那个主角耶……”她迟疑着说,“配角……他可能有点想做主角吧?” 这话说得不太确定。 但韩沥要的就是这个不确定。 “于是一个矛盾点就这样诞生了,”他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配角能不能做主角呢?” 红莲被他带动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这个剧本你听得懂,”韩沥笑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啊,就把‘主角和配角’这个故事为了这个剧目改为了‘韩军和秦军’,而不是《巫山之会》了。” 红莲瞬间瞪大了眼睛。 “啊?!”她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谁……谁敢开我韩军和秦军的把戏?!” 声音里满是震惊,但震惊之余,竟然还有一丝……兴奋? 韩沥指了指自己,理直气壮:“我在开啊!” “因为这个故事过去是说的周幽王的士兵和犬戎。” 红莲愣住。 周幽王……那是多久以前了?烽火戏诸侯,犬戎破镐京……那都是史书上的故事了,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啊……啊!”她眨了眨眼,忽然理解了,“那是有点远了。” 确实远了。远到可以拿来编故事,不会有人觉得是在影射当下。 她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身体又往前倾了倾:“那你就开始吧!” 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韩沥看着她,忽然想起后世那些追更的读者——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脸上表情一肃。 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前行,街上的更夫敲着梆子,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戏,就要开演了。 红莲屏住呼吸。 她看见韩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那不再是她的十四弟。 那是一个人的戏台。 而韩沥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响起—— “话说啊,这一出剧目里头,有个陈生,当了十年的配戏,专门演一朱生的配……” 第67章 夜行 红莲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檐角的灯笼刚好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韩沥扶着她下车,看她揉着眼睛、脚步虚浮地往宫门里走,两个守夜的侍女小跑着迎上来。红莲回头朝他挥挥手,想说句什么,却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快进去睡。”韩沥笑着摆手。 宫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暖黄的光也吞了进去。 韩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对车夫说:“你驾空车回府。我走回去。” 车夫愣了一下:“公子,这夜深——” “没事。”韩沥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想走走。” 车夫不敢再多言,躬身应是。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地驶入另一条街巷。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灯火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他转过身,朝官员坊的方向迈开步子。 新郑的宵禁始于子时。此刻亥时过半,街上已近乎无人。 巡逻的卫戍队刚过去一拨,下一拨要半个时辰后才来。这段从宫城到官员坊的路,宽阔、笔直、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是高墙深院。 安全,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慌,只要你敢走,独行是可以的。 但韩沥就敢,毕竟艺高人胆大。 他甚至很享受这种感觉——四下无人,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叩出清晰的回响。 像是整个世界都睡了,只剩下他一个醒着的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截东西,叼在嘴里。 那是他自己做的小玩意。 用好木料刨得极细,再钻出中空的管,烟嘴部分嵌了片打磨温润的玉石。 形状、长短、甚至握在指间的感觉,都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某样东西——香烟。 只是里面没有烟草,而且永远不会有。 他咬着那截空管,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没有烟,只有冬夜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冷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但这套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就像现在脑海里自动响起的调子——那个后世视频博主用三首歌缝合出的鬼畜神曲,《争取最后的自由》里的“细妹细狗”。魔性的旋律在脑内循环,搭配着他此刻独行夜路的画面,竟有种荒诞的合拍感。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刚才马车里,红莲听完那个改编版《主角与配角》后的表情。 想笑,又不敢笑。不知道该不该笑。 韩沥嘴角勾了勾。 该!谁让她说自己没艺术鉴赏力来着?现在轮到她自己别扭了。 不过红莲听得认真。 也许下次再看《巫山之会》,她也会觉得寡淡了——毕竟听过更精妙的矛盾结构,再回头看那些平铺直叙的神女爱情,总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借着“抽烟”的动作,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没有烟。只有白雾在冬夜里凝成短暂的一缕,随即消散。 他在前世没有抽烟的习惯。 但在这里,在这种独处的时刻,他需要一点什么——在唱歌不行,跳舞更不行的时候,那就只有这个了。 这个时代绝对没有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香烟模型”。 不做点什么,不回想起一点过去的东西,他会被这里的“现在”彻底吞没。 孤独才是最大的敌人。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的肉体,只有孤独能诛心。 就在他做完第三次“吸烟”动作时,耳朵忽然一动。 车马声。 不是一辆,是一队。从身后的大道传来,速度不慢。 韩沥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滑进左侧巷口的阴影里。 巷子很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 他整个人贴在墙上,呼吸放得极轻。 一列马车从大道上驶过。 两匹马拉着的主车,左右各有四名骑马护卫。灯笼在车辕上晃着,照亮车厢侧面精致的纹饰。 车窗的纱帘被夜风吹起一角。 韩沥看见了里面的人。 韩宇。 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晃动的灯光里显得平静而疏离。 马车队伍很快驶过,蹄声和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韩沥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无声地笑了笑。 应景。他想。 自己躲在黑暗里,看着这位权谋家的马车驶向权力的更深处。 而他刚才对红莲说的话,此刻显得格外真切——只要他想,韩宇也好,太子也罢,根本找不到他。 因为他们不敢、也不愿像他这样,独自一人在真正的黑暗里行走。 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宵禁令下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脚步不慢,却刻意放轻,像一道游弋在夜色里的影子。 然后他再次停下。 又来了。车马声。 这次不一样。 不是一队,是一支队伍。 脚步声——整齐、沉重、节奏分明。是军队的步伐。马蹄声——同样齐整,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 还有车轮碾过石板时,那种特有的、沉甸甸的滚动声。 声势浩大。从前方的主干道传来,正在由东向西行进。 韩沥几乎没有犹豫,身形再次隐入左侧的巷子。他贴着墙,从巷口向外望去。 竟然是一字长蛇阵。 骑兵打头,清一色的玄马,马上的骑士穿着轻甲,腰佩长剑。后面是步兵方阵,步伐统一得令人心头发紧。再后面,是一辆极其宽敞的马车。 四匹通体雪白的马拉车。车厢是深红色的,在灯笼的光下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车辕上插着一面大旗。白色的底,绣着血色的纹章——雪衣堡的徽记。 队伍从他面前的主干道缓缓经过。 韩沥闭上眼睛。 确实是害怕被发现——这个距离,这个光线,对方不可能察觉,但可以察觉到某种被盯上的感觉。 另外,他只是需要这一瞬间的黑暗,来压下心头翻涌的东西。 血衣侯,白亦非。 来自他母亲的传授,因而拥有类似吸血鬼的诡异能力,修习上古冰系秘术,手握十万边军,白甲军名震诸国,喜欢穿一身红衣,红衣似血。 而自己和白亦非的这场恩怨,积攒得毫无必要,却也无可奈何。 韩沥根本不想和他起冲突。 一个实权侯爵的打击,会是全方位、系统性的,难受至极。 在整个韩国,他最不想得罪的除了姬无夜外,就是白亦非了。 但有时候,利益必须为价值观让步。 因为价值观涉及夜幕内部的权力格局——姬无夜要借他的“践业”扩张势力,白亦非要维护“清贵不操贱业”的旧秩序。 而这一切,真他妈操蛋。 在听到马车的声音走远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队伍还在经过。白甲的步兵,血红的马车。灯笼的光在骑士的盔甲上跳跃,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韩沥的脑子里,一个念头正在迅速成形。 不是现在才有的。 这些天,从得知白亦非要回京述职开始,他就在想。 想所有退路,想所有可能性。 然后发现,每条路都被封死了。 直到刚才,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里,那个唯一的、不靠任何人的方法,终于清晰起来。 是的,唯一的方法。 那就是在新郑城里,打一场街头的战争。 用他收拢的百越难民、外国流民、本地活不下去的底层,组成一支五千人的“铁锤”。对手是天泽集团——白亦非放出来的那帮百越复仇者,再加上城内被姬无夜或白亦非裹挟过来的帮派力量。 然后再准备五千人,负责清扫战场、掩盖痕迹,别让血污了其他贵人的眼。 至于规则?韩沥自己还没完全想好。 但核心很简单:这是一场“会猎”。一场贵族眼中,蝼蚁之间的厮杀游戏。 白亦非的赢面会是是七成,这也是必须让白亦非加入的重要筹码。 韩沥对此冷静地评估着。 天泽集团全员都是以一敌百的顶级高手,帮派分子熟悉街头。自己这边,是五千个没经过正规训练、只为一口饭卖命的乌合之众——当然,熟悉地形的优势是相互的。 但韩沥这边高端战力的缺失,会导致双方的实际战力是500甲士和两千炮灰对阵韩沥这边是5000炮灰——任何兵家圣手都不会想打这种仗的。 但好处就是白亦非不会亲自下场,甚至不会调动白甲军。 因为一旦动用真正的力量,就意味着他“认真”了。为一个“贱业者”发起的街头斗殴而认真? 那才是白亦非的耻辱。 所以,他会让天泽去玩这场游戏。 而韩沥要做的,就是烧钱,烧人,把新郑的几条街变成血海泥潭。 目的只有一个:让白亦非觉得脏。 让那些血污、惨叫、混乱,让这位红衣侯爵感到不适。让他觉得,继续打压韩沥的成本,开始超过容忍韩沥存在的恶心感。 这就是胜利。 虽然只是卑微、可笑、却真实的胜利。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沥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放松。 就好像在迷宫里困了太久,终于发现——原来墙是可以砸穿的。哪怕砸穿后外面是悬崖,但至少,有路了。 他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热切。 他不通军事,没上过战场,当然要说一点军事理论没学过,他就不会对俄式战争有所了解,并且想要运用了。 但他也只在电视、电影、新闻里见过战争——那些是静态的画面,剪辑过的片段,遥远的伤亡数字。 他知道战争会死人,死很多人。所以他一直畏惧战争。 但他没真正体会过战争。 而现在,当“不拼就死”的选择摆在面前时,那种对未知的畏惧,竟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既然要烧,就把自己也当燃料,一起点上。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切烧光,羁绊尽断。 那时他就放弃所有幻想,直奔秦国,把一切恩怨交给历史去裁决。 未虑胜,先虑败。 他从不做一定会赢的梦,但他一定会让他的对手感到绝对的恶心。 血衣侯的队伍终于全部通过了。 那辆血红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最后一队步兵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韩沥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看见,在大道的另一头,韩宇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就停在刚才血衣侯队伍经过的地方。 而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张良。 他带着两个卫戍兵,正朝韩宇的马车行礼。看样子是偶遇。 韩沥退回阴影里,静静看着。 张良确实是在溜达。 他在等韩非的马车离开相国府。 按照家门规矩,他若此刻回去,今夜就不能再出来了。 万一韩非从祖父那儿出来后有要事找他,他会错过。 所以他带着两个卫戍兵,在官员坊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踱步。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种种:四公子韩宇那套“宗族规训”,十四公子韩沥那番滴水不漏的敷衍,还有那句“五门显学任选其一”的惊人宣告。 以及还有点懊恼……因为他忘了告诉韩非关于刚刚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就是韩沥答应每年资助流沙二百五十金。 这笔钱多吗?对一个成熟的组织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初创的流沙而言,这是雪中送炭。 张良自己只能投入智谋。 韩非有身份和才能,但没多少物质资源。 卫庄先生暂住紫兰轩,靠的是紫女的庇护。 真正在支撑流沙运转的,目前只有紫女和她经营的紫兰轩。 而韩沥,原本就是紫兰轩的在食水物资上的供货商——高质量、近乎垄断的供货商。 现在加上这二百五十金,他瞬间成了流沙的第二大物资股东。 虽然韩沥看起来没有介入管理的意愿,但这笔钱一旦收下,流沙在“道义同盟”之外,就多了“利益关联”这一层。 以后做任何决定,都不得不考虑韩沥的立场。 但拒绝是愚蠢的。 因为现在的流沙太需要这笔钱了。 而且一股好胜心和担忧同时在张良心里升起。 韩沥觉得这笔钱作用不大?那他就偏要让这笔钱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只是……卫庄先生和九公子,会不会觉得接受这笔资助不妥? 至于紫女?张良觉得她不会拒绝。 紫兰轩需要现金流,她比谁都清楚钱的重要性。 正想到这里,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停在了他面前。 护卫的卫戍兵立刻上前,手按剑柄。 张良抬手止住他们。 他认得这辆车。 “四公子。”他躬身行礼。 车窗的纱帘被一只手撩开。韩宇的脸出现在灯光里,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子房,最近都城不太平。”他说,声音温和却认真,“你行走夜路,该多带些侍从才是。” “谢四公子提醒。”张良直起身。两名卫戍兵已经一前一后站定,警戒着马车两侧。 韩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们张家五代为相,辅佐历代先王,是国家真正的栋梁。”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而你与我家老九投缘,也是难得。” 张良微微低头:“九公子亦师亦兄,良获益匪浅。” “哈哈……”韩宇笑了,身子朝车窗凑近了些,手搭在窗框上,“老九才华横溢,就是性子贪玩。难得这次对查案这么上心,倒是让人欣慰。” 这话说得亲近,可张良听出了其中的距离感。他看见韩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欣慰,是某种评估后的满意。 “不过,”韩宇话锋一转,“他常年在外求学,朝中有些人情世故、利益纠葛,未必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张良脸上:“子房,你要多多助言。” 张良立刻应道:“良一定知无不尽。”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由远及近。沉重,肃杀。 张良转头看去。 骑兵打头,玄马白甲。后面是步兵方阵,再后面,是那辆血红色的马车。雪衣堡的旗帜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队伍从他们身旁经过。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盔甲摩擦的轻响,还有那种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韩宇也转头看着队伍,忽然问:“认识吗?” 张良收回目光:“雪衣堡的军队。” 他说的是正式官称。 韩宇却用了那个更广为人知的外号:“皑皑血衣侯。昨日回京述职。” 他顿了顿,看向张良:“你觉得如何?” 张良沉吟一瞬,谨慎答道:“血衣侯世代功勋,戍边卫国。回京述职是常例。虽有巧合,良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是懂得分寸。”韩宇赞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张良马上就知道韩宇话中有话:“还望四公子垂教。” “老九在调查的案子,我不该多话。”韩宇对张良隐隐地劝告和暗示道,“其中凶险典故,你们须得仔细。” 他放下纱帘,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略有些模糊:“走了。” 马车缓缓启动,越过张良,朝街道另一头驶去。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又转头看了眼血衣侯队伍远去的方向。 四公子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但他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敢妄言是懂得分寸”——韩宇在告诉他:你很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所以你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 而那句“你觉得如何”,根本不是在问看法,而是在试探:你站在哪一边?你有多警惕? 张良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色更深了。他该回府了。 巷道里,韩沥看着张良带着卫戍兵朝相国府走去,背影渐渐没入黑暗。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整条街彻底恢复寂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韩宇的招揽,血衣侯的过场,张良的谨慎应对。 还有更远处,那辆停在黑暗里的、韩宇的马车——原来他刚才不是离开了,而是绕到了另一条街,特地来“偶遇”张良。 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韩沥抬起头,看向新郑城漆黑的夜空。 九哥,子房,卫庄先生,紫女姑娘。 又一重考验来了。 加油啊。 他在心里轻声说,然后转身,独自一人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手中的“香烟”模型,在指尖轻轻转动。 战争的概念已经开始孕育。 而他,需要为这场注定血腥的街头游戏,找到合适的规则、合适的时机,以及——最关键的——一个能让五千乌合之众敢去赴死的原因。 幻梦。他自嘲地想。 我用一场幻梦统御众人,让大家过着一种这个时代本不可能有的、近乎梦幻的日子。 而如果梦碎了,如果我不在了,这种生活,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吧。 但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把压力给向为他服务的人啊。 但还是那句话——现实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所以,这场战争,不只是为了对抗白亦非。 更是为了证明——这个梦,值得用血去捍卫。 哪怕血会流干,梦会染红。 但不做任何措施的话,这个梦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前方,家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 而在那盏灯之后,是无边的、正在涌来的黑暗。 第68章 暗室危谋 而此时此刻,流沙的其他人,则各有各的经历。 卫庄在血洗毒蝎门。 紫女遇到了正准备再度袭击弄玉的兀鹫。 韩非则在向张相国了解刘意案中真正的秘密是否如他所想,来自“百越之地”。 而当卫庄来到了毒蝎门的地牢时,恢复了乞丐面目的李开正在被两根铁链给控制在一起。 是确实地被铁链控制着,因此李开也估计姬无夜其实没有完全放过他,而是看那个白发的玄衣士人会不会将之救走。 在上面还没爆发战斗时,李开还认为要没被发现,估计过个几天韩沥还能救下自己。 但当他看到这个白发士人将一把一边形制是锯齿的重剑放到身后,带着火炬来到自己面前时,他顿时对于自己死亡的可能性有巨大的悲哀。 因为,这座地牢附近全都是石漆,这是过去被认为是开采百越火雨玛瑙矿时需要的一种必备物。 但问题在于,量多后极易被点燃。 如果……这是一个必死之局,那么他还可能好受一点……起码他没必要承担韩沥关于让胡夫人再度嫁给自己的荒唐提议。 而且知道自己真的死于非命后,以韩沥这个在夜幕中可以如鱼得水的能人必须要把害死自己的愧疚投放在弄玉上。 他会给弄玉一个合适的招待——他虽然没有受到任何口头协议,但他知道韩沥一定是这么一个人,不然韩沥不会受到白亦非的针对。 这种天之骄子不是在遇到一个需要正视的麻烦前,是不会过于宣泄自己的敌意的。 但怕就怕,这样的必死之局,这个白头发士人真的有办法将之破开,那……那说明自己真的有可能被送到九公子韩非的面前。 这可就问题大发了——这说明姬无夜的布置实在是相当好,以至于他能算到流沙能做到什么样的能力。 甚至自信,韩非一定会得到自己,从而获悉二十年前的往事——百越之地的真相。 那九公子就是真的死定了——至少除了靠他自己,再没人能救他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卫庄来到了李开面前,用火把照起了他的脸问道。 “一个应该消失的人。”李开说着实话。 “你来自百越。”卫庄也喜欢用疑问当陈述句。 “百越不是我的家乡。”李开对此只愿意这样回答,“但我不得不在百越待了二十年。” “所以……是你杀了左司马刘意?”卫庄问道,“为了血海深仇?” “那他……还真不配得到一个被割喉的死亡。”李开对此说道,说完他对卫庄的神情充满了怜悯,“你很强,但你也只是一个人,先顾好你自己吧。” 说话间,卫庄马上向上看去——地牢门口有道黑影正在盘踞。 紫女这边正在安慰着弄玉,而她也察觉到有额外敌意的视线,因此她在屏风中暗中做了手脚,假装是自己再进行着沐浴。 而当半张脸覆盖着鸟状面具的兀鹫潜入到了弄玉的房间时,搜了个遍都没有看到弄玉的火雨玛瑙配饰。 而就在裹着浴巾的紫女假装从浴桶起身的时候,兀鹫直接提起的他的剑打算去逼迫他认为的,屏风后的弄玉。 但结果就是,紫女的赤练软链剑突然刺破了屏风,剑尖如同蛇首一样直刺兀鹫的面门! 而一时对这种奇门兵器根本没有应对之法的兀鹫只能迅速后退,而浑身还披着一身浴巾的紫女只是对着来袭的兀鹫不屑地笑道:“还是不死心。” 随即一把赤练剑开始在兀鹫身边狂舞着,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根本不能让兀鹫有任何及时的反应,于是这家伙的武器不仅被夺了,人也被赤练剑给打伤了。 当然事后兀鹫会明白,紫女能把兀鹫打伤不仅是因为剑术高超,而是因为暖炉里还燃烧着一种毒烟,一时不察之下兀鹫就中招了。 但是,这真的会是流沙的胜利吗? 就在紫女的赤练剑如灵蛇般击伤兀鹫,毒烟悄然侵蚀其经脉的同时—— 新郑城另一端,那片寻常权贵避之不及、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区域深处,血衣侯府的正堂,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深红色的厚重帐幔从高耸的梁柱垂落,将宽敞的正堂衬得犹如某种巨兽的内腑,温暖的地龙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驱不散这里天生自带的、渗入骨髓的阴冷与威压。 两张宽大的坐榻分置主位两侧,姬无夜与翡翠虎各踞一方。 两人面前摆着银制酒具,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如血又如琥珀般的暗红色光泽。 翡翠虎刚刚费力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过于庞大的身躯,试图坐得更舒适些。 这一动,他华贵锦袍的袖袋里,“叮”一声轻响,一枚金币掉了出来,在铺着的厚密软毯上滚了两圈。 “哎哟!”翡翠虎低呼一声,浑身的肉都似乎绷紧了。 他几乎是立刻弯下那几乎看不见的脖子,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伸手捡起那枚金币,小心地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宝贝似的塞回怀中,还下意识拍了拍。 “哼。” 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姬无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冷哼。他粗壮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青铜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酒杯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近你送来的货色,有点不够味道啊!老虎。”姬无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目光如刀般刮过翡翠虎那张肥腻的脸。 夜幕的“财之凶将”翡翠虎,和他手下那个新晋的、某种意义上更重要的“技术钱袋子”韩沥,简直是两个性格上的极端。 一个嗜财如命,锱铢必较,什么黑钱脏钱都敢碰,贪欲写在脸上,却也正因为欲望明确,容易拿捏驱使。 另一个呢?看似无欲无求,粗茶淡饭,对黄白之物近乎淡漠,却能凭空变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财源——当然他看明珠夫人差点失态也证明此人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但赚来的金山银海,除了他自己微薄的那份外其余分毫不取,尽数流入夜幕的库房和翡翠虎的渠道。 好用吗?极好用。 但除了赚钱,此人油盐不进,心思难测,像一块光溜溜的石头,无处下手。 两个钱袋子,用起来各有各的别扭,却又都舍弃不得。 尤其是后者——韩沥那边源源不断涌来的财富,让姬无夜近来底气前所未有的充足,许多过去只能想想的“大志”,似乎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只可惜……白亦非回来了。 这尊冰雕血铸的杀神一回京,许多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连带着,姬无夜也不得不暂时收敛,恢复几分往日和翡翠虎厮混时纯粹享乐的模样——至少表面如此。 一听姬无夜抱怨“货色”,翡翠虎那看不见的脖子立刻又缩了缩,急忙辩解:“将军,这可冤枉死我了!”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放在肥大的鼻子下深深一嗅,脸上露出陶醉与痛心交织的表情:“这可是我花了老大代价,从极西塞外,雪山脚下、戈壁边缘寻来的冰红葡萄,窖藏百年方得的‘冰火百年红’!一等一的极品!有价无市啊!” 姬无夜酒杯中重新斟满的暗红液面,倒映出他更加不耐烦的眉眼:“酒是好酒!我说的是人!” “呃……”翡翠虎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亮的桌面上划拉着,语气带上了十足的委屈:“将军,您也知道我的难处啊……这宫里的娘娘,近来可是把第一等、第二等的‘好货’,都给挑走了啊……” 说着,翡翠虎心头也暗暗骂娘。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传出来的,说那些顶尖的美人儿,都被白亦非侯爷给“用”了——不是寻常的用,是字面意义上的“消耗”,据说侯爷修炼的秘法,需要汲取年轻女子的精血元气,方能驻颜长春,功力精进。 妈的,老子也偷偷试过喝点血啊什么的,怎么就没见年轻半分?还闹了好几天肚子! 翡翠虎内心腹诽,但对这个传言,他却深信不疑。 原因无他——据他暗中观察和买通的消息,韩王宫每年采选进去的美人数量,和真正能到韩王跟前、留下记录的,根本对不上数。 那多出来的女人去哪儿了? 细思极恐,不能细想。 姬无夜显然也对此极为不满,烦躁地挥了挥手:“潮女妖!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他直呼明珠夫人在夜幕中的代号,语气透着压抑的火气。 “将军!慎言,慎言呐!”翡翠虎慌忙压低声音提醒,胖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娘娘如今身份尊贵,非同往日……”他可是切身体会过夹在姬无夜和明珠夫人之间的苦楚。 上次青瓷之事,他因为操作稍慢,没第一时间把最美的那批送入宫中——当然实际上什么原因,懂得都懂,就被明珠夫人派来的内侍明里暗里好一顿敲打,吓得他做了好几晚噩梦。 如今血衣侯回京,这两表兄妹给他的压力更是倍增。唉,这年头,钱赚得越多,怎么感觉日子越难熬? 不过,换个角度想,钱多终究是好事。 韩沥那小子搞出来的新玩意儿再多,农庄和青瓷已经是难得的聚宝盆。 而最近新出的点火酒、还有现在正大力推广的“厕筹”……哪一样不需要他翡翠虎的门路、渠道、人脉去铺开变现? 新技术是下金蛋的鸡,他翡翠虎就是养鸡卖蛋的人! 而这滚滚而来的财富让这“财之凶将”的地位,可是越发稳固了。 只是……侯爷为何一定要针对韩沥呢?翡翠虎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不争权、不夺利、不摆架子、专心搞钱还不贪钱的下金蛋公鸡,有什么威胁?难道真像传言说的,嫌他赚的钱“脏”,玷污了贵族清誉? 老天爷啊!如果韩沥那点“践业”赚的钱算脏,那他翡翠虎手下那些赌场、高利贷、人口贩卖、走私盐铁……赚的算什么? 粪坑里的石头吗?要是按这个标准,他是不是早就该被“涤荡”个十回八回了? 肯定不是这个原因……翡翠虎很快否定这个可怕的想法。 那难道是……韩沥跟将军和自己走得太近,势力膨胀太快,引起了侯爷的忌惮? 想到这里,翡翠虎肥硕的身躯不禁微微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连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压压惊。 对,一定是这样! 侯爷要敲打的是将军,韩沥只是顺带的,或者……是杀给猴看的那只鸡? 那自己这只“老虎”……翡翠虎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能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侯爷的火气可千万别烧到我身上…… 正因为存了这份心思,今晚来到这血衣侯府,他和姬无夜愣是憋着,一个字都没提韩沥。 往常聚会,三句话不离韩沥的新项目、新进展,那是喜悦,是炫耀,是谋划更多利益。 今晚,这个名字却成了某种无形的禁忌,压得人胸闷。 姬无夜显然更憋屈。 他不敢主动挑起关于韩沥的话头——那等于承认自己在意,露了怯——只好拿着翡翠虎撒气,抱怨美人不够味。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姬无夜冷笑着,指尖用力,青铜酒杯微微变形,“可当初,也是花了夜幕不少力气,才把她捧上那个位置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翡翠虎附和着,小眼睛观察着姬无夜的脸色,知道将军这口气不出不顺,自己必须得给点实在的甜头安抚才行。 他话锋一转,胖脸上堆起男人都懂的笑容:“不过将军,这投资……回报可是丰厚得很呐!” 姬无夜瞥了他一眼,紧握酒杯的手松开了些,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宫里有人和没人,天差地别,潮女妖的作用他心知肚明,抱怨归抱怨,利害他清楚。 但光清楚不够,他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来弥补此刻心理上的落差和被隐隐压制的不快。 翡翠虎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他吃力地挪动庞硕的身躯,站起来,拿起那银质酒壶,像个滚动的肉球般“滚”到姬无夜身边,一边替他斟酒,一边用神秘兮兮的语气低声道:“将军放心……这次的‘货’,我虽然明面上都被娘娘挑走了,但其实……特意给您留了一个最好的。” 姬无夜眉毛一挑,但语气仍带着不满:“就一个?还是她挑剩下的?” “诶!将军,话不能这么说!”翡翠虎凑得更近,酒气和身上的香料味混合着传来,“是‘特意’保留的!真正的上品,貌若天仙,身段风流,最重要的是……懂风情,识进退,正在来的路上,保管将军满意!” 姬无夜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大半。他追求的,无非是权、财、色。 权已达韩国人臣之极,财有韩沥这个意外之喜源源不断,如今在“色”上得到补偿,虽然只有一个,但也算勉强找回了点面子。 人嘛,到了他这个位置,大志虽有,但首要还是享乐和维持现状。 只要不动摇他的根本,一切都好说。 就怕有人非要掀桌子! “咚!” 翡翠虎完成安抚使命,心满意足地挪回自己的坐榻,沉重的身躯落下时,发出擂鼓般的闷响,连地皮都仿佛震了震。 姬无夜看着他这模样,又是一声鄙夷的冷哼。但他心里那点火气,总算被美人的许诺浇灭了不少。 然而,枭雄的直觉和连日来的憋闷,让他并不想就此完全揭过。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是要穿透那深红的帐幔,看向王宫的方向:“深宫寂寞,她若想找些解闷的玩意儿,老子理解。可专挑这么多年轻貌美的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更深的狐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就不怕哪天,这些鲜嫩的花儿,反倒动摇了她自己的根基?韩王再老,也是男人。” 这话,隐隐指向那个他也有所耳闻的、关于血衣侯修炼邪法的恐怖传言。 他信,因为他的横练功夫练到深处,也知道世上有一些损人利己、剑走偏锋的邪门路子。 可正因为信,他才更加不忿——你要用女人练功,好歹做得干净点,别留下这么大破绽! 万一哪天韩王心血来潮查问起来,账目对不上,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到时候,恐怕整个夜幕都要被牵连! 就在姬无夜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陡然穿堂而过。 呼——! 正堂右侧,几支燃烧正旺的粗大蜡烛,火光猛地剧烈摇曳,随即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 那片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与此同时,所有深红色的厚重帐幔,仿佛被无形的手同时扯动,向上剧烈飘扬了一瞬,又骤然落下,恢复静止。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在那一刻降低了些许。 姬无夜和翡翠虎几乎同时心头一凛,霍然转头,望向那阵风来的方向——也是蜡烛熄灭的方向。 只见那扇巨大的雕花窗棂前,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他背对着室内,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姿挺拔如雪中孤松。一袭红衣,红得深沉,红得凛冽,在窗外微弱天光和室内残余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融入了那一片深红的帐幔背景,又突兀地独立于所有温暖与阴暗之外。 仅仅一个背影,便让整个正堂的空气凝滞,无形的威压如冰霜般蔓延开来。 正是此间主人,也是让他们今夜讳莫如深、倍感压力的根源——血衣侯,白亦非。 他并未回头,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姬无夜和翡翠虎耳中,仿佛早就站在那里,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这才是她高明的地方。” 第69章 冰层下的暗流 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 不是地龙烧得不足,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透着寒意的静谧。 空气里飘浮着一种甜腻到近乎糜烂的香气,像是盛夏最盛时被碾碎的花瓣,混合着某种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气息。 一张宽大得足以容纳五六人并卧的床榻上,铺着深红色丝绒。 一个女子躺在上面。 她全身赤裸,肌肤在昏昧的烛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满足而恬静的弧度。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沉入了某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只是,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床沿,一道身影缓缓直起身。 红衣,红得像是凝固的夜。 白发如雪,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的瞳孔是极淡的红色,此刻在烛火映照下,仿佛两粒浸在冰水中的红宝石,泛着无机质的光泽。 白亦非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涂着与衣袍同色的、暗红的丹蔻。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自己的下唇,触感微润——那是方才“进食”后,残存的一丝鲜活气息带来的、短暂的红晕。 他低头,看向床榻上的女子。 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那是一种近乎纯粹“审视”的目光,如同匠人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或者食客品味一道已经用完的珍馐。 他俯身,动作优雅而细致地,将女子散开的青丝拢到耳后,又将滑落的丝绒被角轻轻拉起,覆到她肩头。 做得一丝不苟,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 仿佛她只是睡着了,需要妥帖的安顿。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身离开床榻。红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房门无声开启,又无声闭合。 门外侍立的两名白衣侍女,始终低垂着头,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们知道,稍后,她们会进去,用最恭敬、最隐秘的方式,将房间里的一切“痕迹”清理干净。 --- 贤者时间。 或者说,属于血衣侯白亦非的、绝对理性的思考时间。 他走在通往正堂的廊道上,脚步平稳,悄无声息。 廊道两侧的窗户紧闭,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他不喜欢过于明亮的环境,那会让一切都显得过于直白,失去了阴影应有的美感与威慑。 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 首先浮上心头的,是最近那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在细想后感到一丝凛然的韩国朝议。 《青瓷·国礼为兵》。 一份在一个月内,奇迹般越过所有扯皮、推诿、攻讦,迅速被定为国策的计划。 这太反常了。 夜幕在新郑的力量,以姬无夜为首,没有反对。 这可以理解,青瓷产业本就握在姬无夜和翡翠虎手里,计划推行,利润只会更丰。 可张开地那个老狐狸,竟然也没扯皮?韩宇和太子,不仅没有互相使绊子,反而争相推动,甚至隐隐开始争夺这计划的主导权? 这计划……好到能让韩国这台老旧、臃肿、处处卡涩的权力机器,瞬间润滑如新,全员通过? 白亦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最初接到蓑衣客密报,看到计划梗概时,是嗤之以鼻的。 以器物为国礼?以可持续烧造的瓷器为兵?荒唐!俗不可耐!将一国之战略,系于工匠窑火之上,简直是愚夫之见,是对“礼”与“兵”这两个字的双重亵渎。 他白亦非世代簪缨,手握重兵,捍卫的是疆土,是秩序,是流淌在血脉里的高贵与武勋。 器物?再精美,也是死物,是末技。 但,他是白亦非。他不会让自己停留在肤浅的鄙夷上。 蓑衣客后续送来的情报,详细分析了青瓷的成本、工艺防剽窃的难度、以及预测中列国可能应对的乏力。明珠从深宫传出的密信,也提及韩王对此的欣喜,以及朝会上罕见的、近乎一致的赞同氛围。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中缓缓铺开,如同在冰面上复盘一局棋。 然后,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简单的商贸计划。这是一剂裹着蜜糖的鸩毒。 它用精美的器物为载体,将韩国的文化、审美、乃至某种隐性的“优越感”,悄无声息地植入他国贵族的日常生活。 短期内,它能攫取惊人的财富,营造虚假的繁荣与影响力。 长期看……它会像最柔韧的丝线,一点点缠绕、腐蚀那些国家的抵抗意志。 这可能吗?或许没那么神,但至少,它会让“韩国”这个名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顽固的方式,存在于他国的意识里。 构思精妙。甚至可以说,毒辣。 有识之士看穿了,短时间内也难以破解,更难以动员力量去抵制——凭什么阻止本国贵族追求更精美、更“雅致”的享受? 尤其是当这种享受,还象征着与“文明中心”韩国的亲近时? 而无知者,只会疯狂追逐,让财富如江河般倒灌入韩国。 白亦非指尖轻轻叩击着廊柱。 通常情况下,任何可能分散资源、影响军备的计划,他都会坚决反对。姬无夜那个只认眼前利益的莽夫,按理也该反对。 可问题就在于,这计划最大的得益者,恰恰是姬无夜和翡翠虎。青瓷的利润,最终会流入夜幕的口袋。 坏事,突然变成了对他们夜幕的“好事”了。 所以姬无夜乐见其成,所以翡翠虎推波助澜。 白亦非心中的抵触,因此而消散了大半。 他虽清贵自持,却绝非迂腐之辈。能壮大夜幕实力的事情,他没有理由反对。 更何况…… 他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这计划的光速推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韩国一个赤裸裸、血淋淋的现状——国库已经干涸到,饥不择食了。 以至于这样一个带着明显隐患、长远来看可能招致灾祸的“鸩毒计”,只因它看起来“不得罪任何人”、“能迅速捞取重利”,就被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捧上了神坛。 可隐患,真的不存在吗? 白亦非仿佛能看到那样一幅图景:随着青瓷如水银泻地般流向列国,海量的金钱回流韩国,尤其是新郑。韩国会迅速膨胀,变成一头……金光闪闪的肥猪。 财富本身不是力量。 将财富转化为甲胄、刀兵、粮草、军心,需要时间,需要高效廉洁的官僚体系,需要坚定不移的国策。 韩国有吗? 新郑的歌舞升平,夜幕内部的争权夺利,韩王的昏聩,张相国的老迈求稳……谁会去操心,将金子熔铸成守护金子的剑? 没有人。 而这头肥猪的香气,能飘多远? 西边的秦国,南边的楚国,北边的赵国、魏国……那些虎狼,会留给韩国“长出一副足以自卫的厚皮和獠牙”的时间吗? 不会。 他白亦非驻守的边境,将是第一道被冲击的血肉城墙。压力,首当其冲。 但放弃这个计划呢?那就更加愚蠢了。 难道韩国不变成金猪,秦国就不想吞并韩国了? 他镇守边关,对秦军的动向和野心,比新郑任何一位高居庙堂的大人都要清楚。 有没有这笔钱,韩国都危如累卵。 那么,多点钱,至少能让他的白甲军,多撑一会儿,多杀几个秦狗。 所以,他不会反对。 国家的大患暂且理清,思绪便转向了“家事”。 夜幕的家事。 姬无夜认为的威胁,是流沙。 那个由韩非牵头,聚拢了卫庄、紫女、张良的小团体。 确实是个麻烦,需要认真对待,这也是他们几凶将需要合力商议解决的问题。 但在白亦非看来,夜幕眼下还有一个更隐蔽、也更根本的威胁。 而这个威胁,只能由他自己来处理。 思绪回到数月前,明珠那封带着怨气的密信。信中抱怨姬无夜行事愈发张狂,对韩王缺少起码的敬畏,连带着让她在宫中周旋也倍感被动。 然后是蓑衣客持续的报告——夜幕近几年来的财富暴增,源头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一个他过去从未正眼瞧过,如今却不得不反复审视的名字。 操持贱业,自甘堕落,这是白亦非最初听闻时的印象。 清贵者不操贱业,并非一句空泛的道德训诫,而是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 贵族的根本在于影响力与土地,而非锱铢必较的金钱。 动用珍贵的贵族影响力去沾染铜臭,是舍本逐末,是自我玷污,是在模糊贵族与庶民那条至关重要的界线。 但韩沥后续的一系列作为,推翻了这个简单的判断。 农事增产,稳定新郑物价;青瓷问世,开辟惊人财源;还有那些听闻中的管理制度、记账方法……这不是简单的“操持贱业”,这是将某些被贵族视为“实学”但束之高阁的道理,真正践之于泥土,并结出了硕果。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白亦非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惊叹。他那位昏聩平庸的同龄人,韩王安,竟然能生出韩非这样的法家奇才不算,还诞生出了韩沥这样一个……怪胎? 可惜,哪个都不会为韩王安所用,也不会轻易为他白亦非所用——只是韩沥暂时是加入夜幕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正是韩沥的加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在夜幕内部激起了危险的涟漪。 姬无夜和眼下基本中立的翡翠虎,因财力暴增而野心滋长,姿态日益强硬。 而他白亦非,与表妹明珠夫人,以及同样中立的情报来源蓑衣客,则自然形成了另一极。 夜幕,正在因为一股新生力量的注入,而产生令人不悦的裂痕。 但,没人会后悔这股裂痕的诞生。 因为大家真正想知道的是:夜幕,究竟是谁的夜幕? 白亦非的脚步在廊道尽头微微一顿。 在他心中,答案从未改变:夜幕是他的。 或者说,是以他白亦非的力量和格调为核心的。姬无夜,不过是他选中并推上前台的“代言人”,一个比较好用的莽夫工具。 所谓的“夜幕共主”,从来都是一个便于聚集牛鬼蛇神的幌子,一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幌子”,这个“笑话”,因为得到了韩沥这块突然出现的“砝码”,竟然开始摇摆,试图变成真正的“主人”了。 这不行,绝对不行。 姬无夜,你想借着韩沥的财力,挣脱束缚,自成一方之主? 哼哼…… 那我就先把你倚仗的底气,敲碎给你看。 理由都是现成的——“清贵者不得操贱业”。 但这一次,不再是对空泛行为的鄙夷,而是针对韩沥这个人,以及他给夜幕带来的“失序”。 但对于韩沥本人,白亦非此刻心中并无杀意。 恰恰相反。 姬无夜靠着韩沥,就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那么,如果他白亦非的夜幕,真正拥有了韩沥呢?这个年轻人所能带来的,会不会不仅仅是财富? 在即将到来的、几乎可以预见的亡国洪流中,这样一个人,能否帮助夜幕,甚至帮助他白亦非,找到一线超越覆灭命运的契机? 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趣,浮现在白亦非那双冰冷的红瞳深处。 但旋即,这丝兴趣便被更凛冽的寒霜覆盖。 只是首先,他需要测试。 测试这个韩沥的器量,看他能在多大的压力下保持形状,是崩溃,是屈服,还是……能迸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测试的结果,将决定未来夜幕的权力架构中,留给韩沥的位置大小与方式。 同时,这也是给韩沥看的一场戏——让他看清楚,他最近依附的“主子”姬无夜,在真正的压力面前,是多么的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那么,韩沥……” 白亦非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廊道里,没有激起丝毫回响。他抬起脚,轻巧地踏进了通往正堂的那个厚重门槛。 门内,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流泻出来。 门外,是他掌控的领域,以及即将被他拖入冰风暴中的棋子。 “现在,是你该向我证明,你所谓的‘践业’,究竟有多少成色的时候了。” 他迈步而入,脸上已恢复了属于血衣侯的、完美无瑕的、冰冷而高贵的漠然。 正堂内,烛火因门开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了一瞬。 姬无夜粗豪的抱怨声,翡翠虎圆滑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他们左侧那道对着窗户,红衣如血的身影。 第70章 法……谁的法? 深红色的厚重帐幔无风自动了一瞬。 那道立于窗前的红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然转过身,踏入室内温暖的光晕中。白亦非的步伐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但那身红衣所承载的无形威压,却让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呃……呃呵。” 翡翠虎庞大的身躯几乎是本能地向下压了压,那张肥腻的脸上挤出十二分恭敬的笑意,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某种源于本能的紧绷。 “侯爷,您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度,圆滑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姬无夜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这位夜幕名义上的共主只是抬起眼皮,粗壮的脖颈微微转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不用每次都这么装神弄鬼吧。” 话音落下,他才猛然意识到——从白亦非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自己脑海中那些关于韩沥、关于新财源、关于如何借势与这位血衣侯周旋的种种算计,竟然像被冰封了一般,瞬间凝滞、收缩,最后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压到了思维的最底层。 不是不想想。 是不敢想。 仿佛只要在这位红衣侯爵面前动一丝关于那个“践业者”的念头,都会被那双冰冷的红瞳看穿,继而引来不可测的后果。 “屋里的灯光太刺眼。” 白亦非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缓步踱到一侧那张宽大的坐榻旁——那里本可作桌案,今夜却成了他暂歇之处。 他倚靠在榻边的木架上,姿态看似慵懒,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剑。 侍女无声上前,奉上一杯早已备好的酒液。暗红色的酒浆在银杯中微微晃动,倒映出跳跃的烛火。 姬无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顺着方才被中断的话题追问:“你说她高明,高明在哪里啊?” “无论多美貌无双,也有失去新鲜感的时候。” 白亦非端起酒杯,指尖的暗红丹蔻在银器映衬下妖异而冰冷。他并未饮酒,只是让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像是在品味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男人的心是锁不住的。”他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姬无夜,“只有懂得王上的心思,才能够更好地保持地位稳固。” 姬无夜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已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青铜酒爵。 他听懂了。 白亦非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明珠夫人如何固宠,实则是在回答他先前的疑虑——那些“多出来的”美人究竟去了哪里、会不会引来韩王查问。 答案残酷而简单:先让韩王满足。满足到昏聩,满足到无暇他顾。 那么期间送进宫的真正人数、最终“消失”的数量,就成了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 韩王不会查,也不能查——查了,就是打自己的脸,就是承认自己连后宫的女人都管不明白。 狠。真狠。 但确实有效。 “满足一个本不缺少女人的男人,”白亦非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姬无夜从思绪中拉回,“需要更高明的手段。” “欸…嘿嘿……”翡翠虎适时地发出一串油腻的笑声,肥硕的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侯爷说的是啊。” 他笑得殷勤,心底却是一片冰凉。这话题每深入一分,他就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能呼吸到的空气又稀薄了一分。 什么韩沥、什么新生意、什么未来规划——此刻统统被一种更强烈的求生欲压制:别犯错,别多话,别引起侯爷的注意。 “唔……” 姬无夜最终还是仰头,将爵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重重放下酒爵,金属与硬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属于猛兽的眼睛盯住白亦非,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压抑的躁动: “她现在是稳了,我这里可是多了不少的麻烦。” 兀鹫杀了刘意的真相。 这件事,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无论那混账东西能不能找到了宝藏——他都只能当不知道,最少是不知道是不是兀鹫杀的。 因为一旦深究,就会牵扯出当年百越那笔烂账,牵扯出火雨玛瑙,牵扯出……许多绝不能见光的东西。 而现在看来,白亦非果然如他所料,对刘意的死没有流露出半分在意。 冷血吗?或许。 但这就是他们这种人能活到今天的本钱。 “将军推荐韩非来查此案,”白亦非似乎看穿了他未尽的思绪,慵懒地开口,“我认为是一石二鸟的妙棋?” 他不在乎刘意被谁所杀。 就像他也不在乎“宝藏最终落在谁手里”这个问题被最终翻出来——你姬无夜敢查吗?查出来,你敢说吗? “呵呵……” 姬无夜干笑两声,笑声里满是憋屈。他确实不敢。 他只能顺着白亦非给的台阶下:“是啊,我也是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子到禁区里去找死。还正好帮我查当年那批宝藏的下落。” 让那个自以为是的九公子去查吧。 去碰碰那潭浑水,看看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吃人的东西。 也让他姬无夜看看,当年那笔财富,如今到底姓甚名谁! “那可是好大一笔财富啊!” 翡翠虎恰到好处地搓着手惊呼,胖脸上写满了商人对金钱本能的渴望。 他是真不知道内情,也是真的在听到“宝藏”二字时,暂时忘却了恐惧。 但他的表演很快被姬无夜打断。 “不过现在……”夜幕将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平淡,“出了点漏子。突然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刘意……一剑封喉,真是便宜你了!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李开?”白亦非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恢复平静,“你确定?” “蓑衣客的情报。”姬无夜吐出这六个字,既是肯定,也是一次隐晦的示威——瞧,不止你有情报网。 当然,更深层的意思是:我也不信任兀鹫那个疯子。 “他没有死,刘意这个混蛋,倒反而死了。” 说着,姬无夜的手指再次用力,青铜酒爵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哼……哼哼哼……” 白亦非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棱划过琉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新的情报汇入,棋盘上的棋子在他的脑内重新排列组合,一幅更精妙、也更危险的图景正在浮现。 “这样也许反而更好,”他缓缓道,红瞳中闪烁着算计的冷光,“那就是一石三鸟了。” 白亦非没有说下去。 也不必说。 有些布局,说破了,就失了味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远处,新郑城某个方向的夜空,陡然被一片炽烈的红光撕破! 火光冲天而起,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层层楼阁,也能清晰看到那跃动的、不祥的光晕,将一小片天际染成暗红色。 白亦非几乎是瞬间起身,几步便回到窗边。红衣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姬无夜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窗外的火光——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看,也会替他说。 果然。 正堂内,翡翠虎那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侧了侧,小眼睛快速扫过窗外火光的大致方位,结合对新郑城区分布的烂熟于心,答案便脱口而出: “是毒蝎门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仿佛真的只是据实以告,不掺杂任何个人判断。 “咚——!!”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正堂仿佛都颤了颤。 姬无夜手中的青铜酒爵,被他生生砸在了面前厚重的木制大案上!坚硬的青铜边缘深深嵌入木料,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几乎将整张案几撕裂。 他猛地站起身。 那身厚重的铠甲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立起了身躯。 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向窗台——这血衣侯府的正堂位于建筑高处,形如天守阁,从这扇窗望出去,大半个新郑的夜景尽收眼底。 现在,他是真的怒火中烧了。 毒蝎门。 那是他新认的狗,是将军府在新郑地下江湖中布下的一颗钉子,虽然不算核心,却代表着夜幕的颜面。 而现在,有人敢动他的狗。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刚被白亦非无形压制、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的时候! 姬无夜走到白亦非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淬着毒的话: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很好。 流沙,韩非,卫庄。 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正好用你们的血,来浇灭老子心头的火! “欸……” 一声轻微的、带着制止意味的叹息传来。 是已经坐回榻上的白亦非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涂着暗红丹蔻——轻轻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凶兽。 随即,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自己的下唇,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坏消息,”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初,“也是好消息。” “什么?!” 姬无夜猛然转头,怒视着白亦非,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你最好给老子说清楚”的不耐烦。 他不通法家权谋,只懂兵家杀伐。在他看来,挑衅就是挑衅,反击就该是雷霆万钧的毁灭。 白亦非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 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姬无夜这种直来直去的暴躁。 “这么多年来,在韩国——”白亦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进另外两人的耳中。 他顿了顿,从榻上站起身,继续散着步,目光扫过姬无夜,扫过翡翠虎,最后落向窗外那片燃烧的夜空。 “我们就是法。” 六个字。 平静,肯定,不容置疑。 姬无夜瞳孔微微一缩。 翡翠虎肥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但是今天,”白亦非继续道,语气里竟掺杂进一丝近乎愉悦的玩味,“有人想要在这里制定新的法。” “这是好消息?!” 姬无夜几乎是用吼的。他无法理解,有人要推翻你的秩序,这算什么狗屁好消息! “有人想要挑战这个秩序,”白亦非仿佛没听见他的愤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红瞳深处有冰蓝色的幽光一闪而逝,“也有人期待他的挑战。” 这个国家,这座都城,这些蝼蚁……安逸太久了。 久到他们已经忘了,是谁在黑暗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又是用什么手段,让他们能跪着活下去。 忘了恐惧的滋味,就会滋生不该有的勇气。 而勇气,是需要被重新碾碎的。 “动用夜幕全部力量,”姬无夜猛地踏前一步,拳头攥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声音里满是杀意,“杀了他!” 他要的不是韩非一个人的命。 他要的是将“流沙”这个名号,连同它所代表的那种幼稚的、可笑的“新法”幻想,一起从韩国抹去,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蒸发! “不。” 白亦非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否决。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姬无夜的呼吸骤然粗重,脖颈上青筋毕露,死死瞪着白亦非,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但白亦非已经不再看他。 这位血衣侯重新坐回榻上,姿态舒展,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他端起那杯始终未饮的酒,轻轻晃了晃,看着暗红的酒液在银杯中旋转。 “这样只会使他成为烈士。”白亦非的声音像冰泉淌过石缝,清澈而寒冷,“成为失败的英雄,引来更多的蠢蠢欲动。” 他抬眼,望向姬无夜,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般的意味: “这个国家已经安逸太久了。” “所以很多人已经忘记了他们当初为什么需要我们。” “忘记了,他们当初面对的混乱。” 寂静。 正堂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毒蝎门方向的嘈杂与惨呼。 姬无夜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一种更阴沉、也更残酷的明悟。 他懂了。 杀一个人,简单。 但要扼杀一种思想,熄灭一种希望,需要的不是刀剑,而是……绝望。 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挑战秩序的下场,不是英勇的战死,而是彻底的、毫无意义的毁灭。要让混乱本身成为教具,让恐惧重新扎根进每个人的骨髓。 “哼哼……哈哈哈……” 姬无夜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张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铠甲铿锵,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是该给这帮贱民提个醒了。” 他收住笑声,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残忍与期待。 白亦非对姬无夜的领悟报以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最后一次望向那片正在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那意味着毒蝎门的抵抗已经接近尾声,流沙的行动即将完成。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室内的两人,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枚冰钉,楔进了这个时代的黑夜: “我们赐予恐惧,他们会跪着祈求。” 话音落下。 正堂内,烛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姬无夜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翡翠虎低头,肥肉堆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是恐惧?是庆幸?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他或许能从中渔利的“混乱”的隐秘计算? 没有人知道。 就像此刻,这三位夜幕的巨头,也无人提及那个名字。 那个本该与今夜所有议题息息相关,本该是姬无夜倚仗、翡翠虎合作伙伴、白亦未来“测试”目标的名字—— 韩沥。 没有提起。 甚至没有在脑海中过多停留。 在白亦非那身红衣所散发的、绝对冰冷的威压之下,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仿佛被暂时封存在了思维的冰层最深处。 不是遗忘。 是不敢。 第71章 百鸟和流沙的同时行动 毒蝎门的火光还在新郑东南角的夜空上涂抹着不祥的暗红色时,一道黑影已悄然掠过七八条街巷,落在城西一处荒废宅邸的飞檐上。 墨鸦停下身形时,呼吸已调得极匀。 他伸手按了按左肋下方——那里的黑衣布料有一片深色湿痕,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扩散。 手指按上去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卫庄那一剑。 他松开手,指尖在衣襟上随意一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掸去灰尘。 月光下,那抹暗红在指腹上一闪而逝,很快被夜风吹得淡了。 “还挺疼。”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玩味的弧度。 任务失败了。 不,更准确地说——任务完成了一半。 毒蝎门这颗棋子废了,地牢里的李开被带走了,但卫庄留下的那句话,和那把几乎要捅穿他肋骨的剑,都让这次行动的价值打了折扣。 不过没关系。 姬无夜将军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胜利。他要的是混乱,是借口,是能名正言顺把更多力量投入这场游戏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有了。 墨鸦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将里面淡绿色的药粉倒了些在掌心。 他解开衣襟,露出左侧肋下——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鬼谷纵横的剑气,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药粉按在伤口上。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他齿缝间逸出。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火烧般的灼痛,随即是刺骨的冰凉。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审视。 他在看自己的伤,就像在看别人的。 药效很快发作。 伤口边缘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鲜血也渐渐止住。 他从另一只袖中抽出一条黑色布带,动作娴熟地将伤口缠紧——缠得很平整,很妥帖,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系好衣襟,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口。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一道差点要命的剑伤,而是衣袍上一处无关紧要的皱褶。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的某个方向。 三息之后。 一道看着更轻、更快的身影,如同被月光裁剪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屋瓦上。 白凤。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站定时,连一片瓦都没有发出声响。 “锁已经开了。”白凤开口,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墨鸦没有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白凤,站在飞檐的边缘,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夜风拂过他黑色的衣袂,衣摆猎猎作响,衬得那道身影孤峭又从容。 “这座尘封多年的大门,”墨鸦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将再次开启。” 白凤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那不是毒蝎门的方向,而是更北边,靠近王宫城墙根下的一片荒芜区域。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想不到在都城内,”白凤低声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这样一座隐秘的监狱。” “呵。” 墨鸦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又像是在笑少年的天真。 “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监狱,”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远处的火光收回来,投向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新郑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河,又像是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有些人被关在石墙铁栏里。 有些人被关在锦绣华服里。 还有些人……被关在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牢笼里——比如那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不得不躲起来,对着空地放声歌唱,或者只是静静发呆的十四公子韩沥。 墨鸦见过一次。 奉命监视韩沥,虽然他把活交给了白凤,但也很担心白凤会不会被韩沥的行为所污染——韩沥其实也只是个有私欲、有私心的少年,却被不知道何时涌起的大欲大心给埋没了。 而这样的人,对涉世不深的白凤而言其实也是巨大的污染,但又不明显。 然后他看见了。 韩沥一个人站在农庄后山的空地上,对着夜空放声得歌唱,手舞足蹈,肆意张狂。 没有眼泪,没有哀嚎,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把胸腔里什么东西掏出来的快乐。 那一刻,墨鸦忽然明白了。 这个看似冷静到冷酷、理智到可怕的年轻人,心里也关着一头野兽。 一头被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以及某种更深邃的绝望豢养出来的野兽。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得打开笼子,放那野兽出来喘口气。 否则,人会被憋死。 但这些观察,墨鸦却不会主动告诉白凤——就像他不会让白凤知道,在白凤监视着韩沥的某一次,自己还在背后监视他。 有些事,得自己看见,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也失了那份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真相的滋味。 “这里,”白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显然还没悟到那一层,他关心的依旧是最表层的问题,“到底关着什么人?” 墨鸦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中翻阅着那些尘封的、沾着血和火的记忆碎片。 百越之地,赤眉龙蛇,火雨玛瑙,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葬送了无数性命、也掩盖了无数秘密的战争。 最后,他选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词。 “一个意味着灾难的人。”墨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许更应该把他称为……恶魔。” “恶魔?!” 白凤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诧。 他转过脸,看向墨鸦的背影——那道背影依旧挺直,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是我们的敌人吗?”白凤追问。 这一次,墨鸦的嘴角真正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弧度的笑。 “敌人的敌人。” 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鸦动了。 他没有给白凤继续追问的机会,也没有解释那句充满机锋的话。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一步踏出飞檐的边缘,整个人朝着下方三丈多高的黑暗坠落下去。 该去复命了。 ----------------- 在紫兰轩,面对紫女的拷问和将兀鹫的事情汇报姬无夜的威胁,兀鹫不仅不为所动,而且还在因为韩非突然回到紫兰轩的当口,打乱了紫女的布置,让兀鹫得以释放他潜藏的杀招。 他早就找人埋伏在了紫兰轩的对面,并且在他趁乱冲出紫兰轩后,就让人对着紫兰轩放箭——一如当年刘意在让他们断发三狼将宝藏给带回后,用无数的箭矢淹没他们一样。 慌乱中,韩非马上扑向了紫女。而紫女也在危急关头,发现一个古怪的家伙,握着一把碎裂的剑救下了冲开了所有的箭矢,救下了他们两人。 但不是没有代价,韩非的一只手臂直接被一根箭矢给贯穿了。 而卫庄也马上赶到了,虽然又一次来迟了。 紫女在为韩非包扎的功夫,也想要温柔拷问他那个古怪黑影的来历,但韩非一问三不知。 而最后,经此一难,他们唯一破局的方向,也就是卫庄带来的那个李开了。 ----------------- 正堂宽敞,烛火通明。 韩非坐在主案左侧,右侧是刚刚沏好茶的紫女。她执壶的手很稳,青瓷杯盏中茶水七分满,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眼中还未完全散去的凛冽——方才那一阵箭雨太过突然,若非那古怪黑影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卫庄坐在紫女下首,一身玄衣几乎融入阴影。鲨齿斜倚在案几旁,锯齿状的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寒芒。他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但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沉凝如铁。 韩非的右臂被层层白帛包扎固定,动作间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钝痛,但外面有衣服罩住,外人已看不出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执着燃烧的火把。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入。 是李开。 李开走进正堂时,身上还穿着那身破旧的乞丐衣衫——墨鸦下手时没有半分容情,这身衣服上又添了几处新的破损与污痕。但他行走的姿势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佝偻瑟缩的老乞丐,而是挺直了脊梁,每一步都踏得沉缓有力。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缓缓跪坐下来,姿态标准得像是军中老卒回营述职。 只是他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墨鸦的手段,没有因为他是“幻梦”的人而有半分容情。铁链、刑架,甚至是紧随而来的火焰陷阱,都在清晰地传递一个信息:姬无夜对他的“网开一面”,完全取决于韩沥的价值能维持多久,维系得多牢。 他走到堂中,面对案后的三人,缓缓跪坐下来——这是下臣见贵人的礼数。 韩非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枚钉子,楔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如果我没有认错——” 他顿了顿,目光如解剖用的薄刃,一层层刮过李开脸上每一道纹路,每一寸风霜。 “你就是先任右司马,李开。” --- 堂内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韩非,落在了紫女身上。 他挺想问,你没有说我的事吗? 就在这时,韩非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上了前半句的停顿,也打断了李开与紫女之间无声的眼神交锋: “李司马这次回来,恐怕不是‘故地重游’那么简单吧?” 韩非身体微微前倾,受伤的右臂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他的目光从李开脸上,移到他那双布衣也掩盖不住的、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尤其是——”韩非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衡量,“您已经获得了相对体面的身份,却硬要装出一个落魄老乞丐的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却又并无恶意的弧度: “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五个字,他换了一种称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像针尖刺破皮革: “手杖十一先生。” --- “手杖十一”。 这个代号被点破的瞬间,李开总算坦然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抬起双手,置于身前,以一个标准的、下臣对公子的礼节,向韩非深深一揖。 “公子韩非。”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带着久经沧桑后的粗粝质感。行礼之后,他直起腰身,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没有躲闪,也没有卑微。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轻吸一口气,忍着臂痛,正准备按照预先构想的思路,用“我有一事欲请教李司马”作为开端,层层设问,将当年百越的迷雾一寸寸拨开—— “九公子。” 李开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韩非即将出口的话,也让一旁看似闭目养神的卫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我回答任何问题之前,”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郑重,“我有一事,必须先行言明。” 堂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 李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说出接下来的话: “无论您接下来,从我嘴里听到怎样的‘百越过往’,都请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 “不要怪沥公子,没有提前警告过您。” 韩非眉头微蹙。 紫女执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拍。 卫庄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李开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残酷的真理: “因为从您踏入刘意之死这潭浑水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环环相扣、无法退出的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意外’,包括我出现在这里,都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他看向韩非,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九公子。” “让所有的灾祸、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血债,都从我李开这里,彻底斩断。我可以消失,带着我知道的一切,永远沉默。您依旧可以做您的司寇,查您想查的案,完成您想要做的理想。” “但如果您执意要听,要追寻那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李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悉命运的无奈: “那么,从我说出第一个字开始,您,你的伙伴,还有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沥公子……我们所有人,都将被拖入同一个漩涡。那漩涡深处是什么,我无法预料,但我可以肯定,那绝不会是您想要的‘公道’或‘破局’。” 他停了下来,给韩非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烛火噼啪,正堂内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李开才轻声问道,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判决: “所以,您还想听吗,九公子?” ---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案几上自己那只被白帛包裹、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 箭矢贯穿的痛楚还在持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自身力量的局限。 紫女放下了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青瓷纹路,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担忧之色难以掩饰。 卫庄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冰冷的视线落在李开身上,又移向韩非,似乎在评估,也在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沉重。 终于,韩非动了。 他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案几,缓缓站起了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痛而显得有些艰难,甚至踉跄了一下。 “公子小心!”紫女立刻起身欲扶。 韩非却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无碍。 他没有走向别处,而是就那样,一步一步,忍着疼痛,走到了跪坐于堂中的李开面前。 然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让自己与李开,处于几乎平视的高度。 他看着李开那双布满血丝、沉淀了太多苦难与秘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退路,或是前路,见仁见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但我韩非,一定要了解真相,剥开迷雾。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这看似必死的局中,找到那一线——”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 “破局之道。” --- 李开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非,好像许久,又好像刹那。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欢愉,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敬佩、悲哀与认命的复杂情绪。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好吧。”李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稳,但语速更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最深处、沾着血与火的尘埃里,费力地挖掘出来,“我们都没得选。或者说,从血衣侯白亦非回到新郑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韩非、紫女,以及阴影中的卫庄,缓缓说道: “公子韩非,还有沥公子……你们,其实早已被无形地挂在同一条线上了。而我,不过是这条线上,一个比较显眼的钉子罢了。” 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一种准备将尘封往事彻底曝露于天光下的决绝。 他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挺直了脊梁,仿佛要以此姿态,来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先告诉您,” 李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悠远而苍凉的调子,像从时光尽头吹来的风: “百越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第72章 韩非和李开的交谈 李开尽量很简短地将百越之乱的真相叙述出来。 始于作为王子安对于显赫军功的渴求,以及对夺取王位的渴望。 作为前线将领,他李开在百越与火雨山庄的大小姐相恋。 同僚兼副将刘意因嫉恨,勾结“断发三狼”劫掠宝藏并出卖了他,导致他不仅“战死”,刘意甚至还则霸占了他的恋人和军权。 真相太赤裸,以至于话音落下后,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突然,李开像是被冰冷的毒蛇舔过后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兀鹫的目标是宝藏,而现在兀鹫可还是没拿到宝藏啊! 那胡夫人……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阵风掠过。 李开抬头时,正堂内已只剩韩非一人。这位九公子同样脸色骤变,显然也想到了,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看着韩非脸上清晰的焦急,李开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苦笑,声音干涩: “看来,你的朋友们……动作比念头还快。” 堂内的死寂被李开那句“动作比念头还快”打破,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更沉重的沉默。 韩非缓缓坐回主位,右臂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却远不及心头那团乱麻带来的焦灼。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得笔直、眼神却已如死灰般沉寂的前右司马,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真相太赤裸,赤裸到剥开皮肉见到白骨,而白骨上还刻着更深的铭文——关于权力,关于背叛,关于一个国家的诞生如何建立在另一些人的尸骸与爱情之上。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不是二十年前的旧账。 “李司马。”韩非开口,声音因刻意压抑而略显沙哑,“既然这些机密如此禁忌,牵连如此之深……我沥弟,他知道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韩非紧盯着李开的眼睛。他需要确认,这滔天的秘密,是否已成为悬在十四弟头顶的另一把刀。 可李开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混合着回忆、确认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约两息——这两息里,他的目光微微涣散,仿佛快速在脑海中回放了某个关键场景,然后聚焦,确认。 “一开始他肯定不知道。”李开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现在,他应该知道了。” “你告诉他了?!” 韩非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前倾,受伤的右臂因动作牵动而让他眉头紧蹙,但眼中的锐利没有丝毫减弱。 如果李开为求自保或别的什么理由,将这足以引火烧身的秘密告知韩沥,那无异于将本就身处险境的十四弟拖入更深的火海。 他不会允许,也无法原谅。 然而,李开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前右司马缓缓摇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苦涩的“果然如此”的神情。 “前天晚上,我和韩沥公子被紧急传召至将军府。”李开语速平缓,像在复述一份军情简报,“我先被带进去问话。出来后,沥公子单独留下。等他再出来时……我就知道,他应该也知道了真相。” “姬无夜竟然把这个都告诉他了?!” 韩非悚然一惊,后背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姬无夜是何等人物?他将这等涉及韩王即位隐秘、夜幕崛起根源的绝密告知韩沥,绝不可能出于信任或善意。 这更像是一种危险的“捆绑”,或是某种更阴险的试探与威慑。 他立刻追问,语气急促:“那他是什么反应?!” “没反应。” 李开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完这三个字后,他像是被自己话里的重量击中,陷入了更深的回想。 他眉头微蹙,仔细回忆着那夜马车里韩沥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最终,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语气确认道: “真的……没反应。他当时在思考很多事情,神色间有些疲惫,但听完将军的话后,没有崩溃,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多余的震惊。 就像……就像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纳入计算的远方战报。” “不可能!” 韩非断然否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亲耳听到这真相时,都感到心神剧震,棘手万分,深知其中牵扯的漩涡有多恐怖。 韩沥再怎么冷静,也不过是个快及冠的少年,直面如此黑暗的王国基石,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也许,”李开尝试解释,语气却并不自信,“沥公子心中另有城府。对于发生在他出生前的旧事,他看待的角度与我们不同,或许……有别的想法。我们回程的马车上,并未对此事深谈。” 韩非闻言,知道从李开口中问不出更多了。 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那看似沉迷“贱业”的十四弟,或许拥有一副比他想象中更坚硬、也更冰冷的心肠。 他转换了话题,目光如炬:“你说你面见过姬无夜?他就没认出你?” “我原本以为,”李开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公子与我精心伪造的身份背景足够周密。魏国边军的李姓司马,信陵君家将,‘窃符救赵’时的积极响应者,落魄时间比真正的我晚十年……这履历,足以解释我的年纪、伤痕与见识。” “你们还真敢想!”韩非忍不住低叹,这背景胆大包天,却恰恰因其大胆而显得真实。 信陵君门下多奇士,散落各国者众,正是最好的掩护。 “但姬无夜当场就没信。”李开摇头,“不然,他不会在问完我话后,特意将沥公子单独留下。他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他的直觉和权势,就是最大的证据。” “可你也没被当场处死。”韩非抓住了关键,思路飞速运转,“为什么?” “因为,”李开抬起头,眼神复杂,“在涉及韩王旧账、百越秘辛的当口,我这个‘已死之人’的现身,固然是麻烦,但也成了一个对他而言……有用的工具和把柄。” “夜幕的账房。”韩非瞬间明悟,脱口而出。 是了,一个与旧案有牵连、身份敏感、能力出众且生死完全捏在手中的人,用来清查夜幕内部那可能已盘根错节、无人敢动的账目,再合适不过。 这比用夜幕内部任何一方势力的人去查,都更“公正”,也更可控。 但问题在于—— 韩非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无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逼人的力量:“他拿胡夫人威胁你?” 李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那是一种重压下的细微变形。 他沉默了两息,才用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口吻说: “事实上……正是沥公子,将这一点当面点破,并向姬无夜献策——以胡夫人嫁予我现在的幻梦身份‘李元夜’为质,换取我生命的延续,以及继续留在新郑的许可。” “何至于此!” 韩非猛地一挥右臂,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白,但更痛的是心。 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愤怒:“这是要把胡美人与沥弟直接推到不死不休的仇敌位置上去啊!沥弟啊!沥弟!你……你怎么能如此不智?!” 他瞬间明白了昨天晚上,在清音阁见到胡美人时,韩沥的眼神这么奇怪——都即将成了生死仇敌了,能不奇怪吗! 他甚至不必去问李开为何不拒绝。他懂,那是绝境中伸出的、唯一一根带着倒刺的救命稻草,抓住了疼,松手就是死。 但他不明白,韩沥素来谨慎,以生存为第一要义,行事往往预留三分余地,为何这次会主动提出这等看似自掘坟墓的险招? 李开看着韩非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样子,沉默了更久。 他似乎在仔细斟酌,如何解释那种在绝境高压下迸发出的、近乎冷酷的求生智慧。 “也许,”他最终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有一种可能……沥公子当时承受的压力,已经巨大到必须行奇计、出险招,才能从大将军手中,为我争得一丝‘活着’的权柄。他是在赌,赌姬无夜需要我这个人‘有用’,更赌这个‘有用’值得他付出惹怒胡美人的代价。” “又是压力……” 韩非整个人仿佛被这个词击中,向后靠去,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昨日深夜,张良在相国府外与他分别时,就曾神色凝重地提起,韩宇在清音阁对韩沥施加了巨大的“规训”压力。 此刻,这压力竟然又以更狰狞的面目,从李开口中再次浮现。 压力从何而来?压力究竟有多大,才能将一个心思缜密、善于周旋的人,逼到主动去树一个后宫宠妃为死敌的地步?! 他不再犹豫,直接向李开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急迫。 李开的回答,直接得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堂内所有残存的暖意: “血衣侯,白亦非。‘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落下,瞬间熄灭了韩非眼中因不解而燃起的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冷峻。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韩宇那番看似“兄长苦心”的规训,要他“放弃贱业,钻研正道”;白亦非那源于血脉骄傲的冰冷信条,“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这一唱一和,一柔一刚,一明一暗,竟在不知不觉间,将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十四弟,推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这不就是……当年吴起在楚国的处境吗? 才华惊天,功勋卓著,却因触及旧贵根本利益,被整个楚国贵族阶层所厌弃,最终惨死乱箭之下。 韩沥如今虽无吴起那般煊赫的改革功绩,但他那套从泥土和窑火中生长出来的“践业”之道,他对旧有尊卑秩序无声却有力的挑战,已然引来了真正掌控这个国家命脉的顶级贵族的集体侧目与不悦。 下一步会怎样? 韩非不敢深想。 吴起尚有楚悼王前期全力庇护,而韩沥呢?父王?太子?还是……他这自身难保的九哥? 一股巨大的寒意包裹了他。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质疑涌上心头——不对,如果韩沥真的已在崩溃边缘,如果他已经绝望,李开此刻绝不会如此冷静地坐在这里复述。 韩沥一定还站着,还在思考,还在……挣扎求存。 他立刻抓住这线微光,追问道:“我沥弟,他对于白亦非的压力,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对策吗?” “沥公子的想法,就只有一个。”李开这次回答得毫不迟疑,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钦佩,“用尽一切力量,保住我的命。但他也直言,只能保住肉身,无法保证我的名节。” “这跟人死了有什么区别?!”韩非几乎要拍案而起。 对一个军人,尤其是一个曾位至右司马的军人而言,名节有时比性命更重。背着污名苟活,何等屈辱! “九公子,”李开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韩非的清醒,“我李开的肉身,有大将军松口,还可以勉强保的;但名节,在此局中确实难保——因为血衣侯对于你们司寇系的建立,对于任何挑战,有一个非常直接了当的应对办法。” “什么办法?”韩非的心提了起来。 “撂挑子。”李开吐出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百越之乱,让今上得以即位,让姬无夜、白亦非之徒攫取了权力与财富,但也不是没留下‘隐患’的。 这些‘隐患’,这些当年被镇压、被囚禁的麻烦,这些年来,一直是由夜幕在‘帮忙’管理着的。”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但现在,既然有人要建立司寇系,要起针对夜幕的心思,要动摇这一结构……血衣侯估计会很乐意,把这些‘隐患’一并释放出来。并且,他会以‘右司马李开复仇’的名义,让这些‘隐患’在新郑兴风作浪。” 李开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韩非心上: “他要让韩王,让朝堂上所有对夜幕不满、或心存侥幸的人,都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没了夜幕这座堤坝,韩国这潭水,会泛滥成什么模样。到那时,究竟是夜幕离不开韩国,还是韩国……离不开夜幕?” “究竟是什么‘隐患’?!”韩非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李开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受伤的右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开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被封印了十余年的名字: “百越太子。天泽。” 他补充了最后一句,像是为这场对话盖下终印: “被囚禁在新郑某处,十余年了。现在……估计已经脱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恶魔般的预言——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隐约轰鸣传来,紧接着,是远方骤然爆发的混乱喧哗。 韩非猛地转头,望向正堂门外漆黑的夜空。 只见原本沉寂的夜幕,在东南、西北等多个方向,几乎同时被炽烈的光芒撕破!那不是霞光,那是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而起,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惊呼、哭喊与建筑倒塌的声响。 新郑城中,四处火起!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韩非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李开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寂。 “九公子……真相已经交给你了。”李开站起身,对着韩非作揖道,“现在破局之道,就看你怎么样尽快想出来了。” “天微亮时,大将军就会进宫面见韩王——你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李开说完,就走出了这间正堂,准备去紫女之前为自己准备的房间——他现在是流沙的俘虏李开了,当然得常驻在紫兰轩了。 而一脸复杂的韩非听着这句话,复杂莫名。 因为同样的话,韩沥很早以前就说过了。 第73章 夜行·刀锋·伤心客 很多人以为,今天的韩沥回到家以后,就该偃旗息鼓了。 但他们错了。 因为今天韩沥发现周围都没有鸟叫。 不是寻常的没有——是连一只夜枭、一只麻雀的动静都没有。 整片区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百鸟的人今晚都有事做。 毒蝎门墨鸦的那把火不是白放的,姬无夜需要他们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借着地道,再度出现在街上的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外袍——这是“幻梦”底层管事最常见的打扮,走在夜里不会引人注目。 但外袍之下,贴身穿着一件鞣制过的牛皮两挡甲,前后心的要害部位还嵌了薄铁片。 这玩意防不了真气灌注下的名剑锋锐。 但防一般的刀砍、棍击,够了。 今天他手上拿着的,还有一口尺半长、八寸宽、六寸高的木箱。 这是他自己设计的“外科手术器械套组”。 原本是用在农庄里给牲畜做阉割、接骨时用的——当然,也存了些别的心思。 比如现在。 箱子里还有一卷绢帛,是李开加入“幻梦”时存档的面貌画像。 “有枣没枣,打三竿。”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巷里消散。 他有个想法,就是给兀鹫整个容?整成李开的样子。 理论上,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而且他也不会。 在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没有抗生素,没有精细的缝合材料……此人从手术中存活并且熬过感染期成功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万一。 但万一紫女会呢? 就算不行,这箱上好的生铁器械,送给紫女当礼物也行——一箱生铁,在这个时代,价值不菲。 反正兀鹫本就死不足惜。他死不死无所谓,只要李开有办法活着就行。 韩沥提起箱子,身形没入更深的夜色。 新郑的宵禁令对有些人来说,形同虚设。 韩沥就是“有些人”之一。 此刻的他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那个“街头战争”的构想,在反复推演、完善。五千乌合之众,对阵天泽的百越死士和本地帮派,战场在新郑的街巷……地形怎么利用?指挥体系怎么搭建?怎么让这群只为了口饭卖命的人,在真正的血腥面前不溃散? 亢奋。 冰冷的亢奋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电影——炮火、硝烟、残缺的肢体、濒死的哀嚎。那时他只是个观众,隔着屏幕感受虚拟的震撼。 而现在,他正在策划一场真实的、卑微的、注定血腥的街头战争。 目的不是赢。 是让白亦非觉得“脏”。 “呵……”他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绕过最后一队巡逻的卫戍兵,他来到左司马府的西墙外。 这府邸比他的公子府气派多了。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门前曾经矗立的石狮虽已蒙尘,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威仪。 只是今夜,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甜腥的味道。 血腥味。 韩沥眯起眼。兀鹫已经来了。 他把箱子轻轻放在腰间,后退三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 府内一片死寂。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但光线昏黄,照出地上几道拖曳状的血迹。侍女、仆役的尸体倒在回廊、庭院各处,都是一剑封喉,死得干净利落。 韩沥没有停留。 他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向内宅的主屋。脚步轻盈得像猫,呼吸压得极低,手中已经重新提起了那口木箱。 --- 主屋内。 胡夫人从一场大火噩梦中惊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梦境里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还有父亲最后那张被烈焰吞噬的脸,还在眼前晃动。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人。 一个穿着劲装、半边脸覆盖着鸟状面具的男人。他手中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地上,全是她贴身侍女的尸体,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惊恐。 胡夫人下意识地捂住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颤抖。 兀鹫缓缓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像某种夜行的猛禽。 “一个要取回自己东西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胡夫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快速回想,刘意生前得罪过什么人?欠过什么债?但以刘意的地位和性格,就算欠债,也轮不到被人深夜持剑闯入府邸索讨。 “是……是我夫君欠了你什么吗?”她试探着问。 兀鹫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 “你装什么糊涂。”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可是我们兄弟,从你们火雨山庄得来的宝藏。” 胡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雨山庄。宝藏。那场大火……屠杀……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一个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的噩梦,重新浮出水面。 “你……你是……”她的嘴唇在发抖,“断发三狼?!” “刘意杀了我的兄弟,私吞了宝藏,你会不清楚?!”兀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胡夫人作为火雨山庄的大小姐,又嫁给了刘意,必然参与甚至知晓当年的阴谋。 可胡夫人是真的不知道。 她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他的事……我从不过问!我真的不知道!” 兀鹫盯着她看了三息,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关系。”他轻声说,“等我让你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 他举步向前。 可就在他的脚即将踏过门槛,踏入内室的刹那—— “SUrpriSe, mOtherfUCker!”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里直接剥离出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兀鹫身后! 声音用的是某种极其古怪、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调轻快得像在打招呼,但字句里透着一种冰冷的戏谑。 兀鹫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声音的来源和含义,完全是凭着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腰身一拧,手中长剑向后猛然挥砍!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身后黑影的脖颈!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兀鹫愣住了。 他的剑,砍在了一条光裸的、筋肉虬结的手臂上。那不是戴了护臂的感觉——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剑刃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坚韧、充满弹性的阻力,像是砍进了浸透油的熟牛皮,又像是砍在了某种充满生命力的硬木上。 连皮都没破。 月光从门口漏进来,照亮了那条手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此刻正因发力而微微鼓起。手臂的主人——那个黑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黑影动了。 他的另一只手快得像毒蛇吐信,一根食指如铁锥般点向兀鹫持剑的手腕。 “哐啷!” 剧痛从腕部炸开,瞬间传遍整条手臂。兀鹫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长剑脱手落地。 怎么可能这么快?!是谁家的高手?! 兀鹫心中骇然,脚下发力就想向后暴退。但黑影的速度比他更快——几乎在他松剑的同时,已经贴身欺近! 左手如鹰爪扣住兀鹫右肩关节,一拧一错! “咔嚓!” 肩关节脱臼。 右手顺势下滑,捏住肘关节,反向一折! “咔嚓!” 肘关节脱臼。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最无法发力的关节和筋腱上。兀鹫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瘫痪,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黑影的左手已经从肩颈滑到他后颈,五指如铁箍般扣住! 不是要掐死他。 是标准的“裸绞”起手式。 黑影的手臂肌肉猛然绷紧,巨大的力量压迫着兀鹫的颈动脉。血液供应被切断,大脑缺氧,视野开始迅速变黑,耳中响起嗡嗡的鸣响。 兀鹫拼命挣扎,但脱臼的手臂使不上力,双腿乱蹬却够不到对方。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飞速流逝。 三息。 五息。 十息。 “扑通。” 兀鹫的身体彻底软倒,瘫在地上,昏迷过去。 黑影——韩沥——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心跳甚至没有加快多少。 刚才那套动作,在他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真正做出来时,就像完成一道工序复杂的陶瓷拉坯。 他弯腰,抓住兀鹫的后领,将人翻了过来,面朝下。 然后,他抬起右拳。 并非全力,但也绝不留情。 拳头对准兀鹫后颈下方、脊椎最脆弱的“大椎”位置,猛然捶下! “咔嚓!” 清晰而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昏迷中的兀鹫身体剧烈地一弹,四肢不受控制地反张,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角弓反张姿态,随即彻底瘫软,再无动静。 高位截瘫。 从肩颈以下,这辈子都别想再动了。 床榻上,胡夫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这个新出现的、更加可怕的黑影,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你……你又是谁?” 韩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关你事。”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现在胡夫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在李开彻底保住以前,她是累赘;如果保住了,为质计划启动,她只会恨他入骨。无论哪种情况,都没有打交道的必要。 胡夫人被这句硬邦邦的话噎住,又是恐惧又是气苦——这是她的家!一个两个不速之客闯进来,杀人、伤人,还对她如此无礼! 但她根本不敢动。 韩沥走到门口,把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木箱提了进来,放在兀鹫身体旁边。 打开箱盖。 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箱内。一整排、数十件形状各异、寒光闪闪的金属器具,整齐地排列在绒布衬垫上。 刀刃、尖钩、细针、薄剪……每一件都打磨得光可鉴人,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而精密的美感。 胡夫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韩沥从箱子侧面抽出一卷绢帛,展开。 借着月光,他低头仔细端详上面的炭笔素描——李开带疤痕的脸。 线条清晰,特征分明,连眼角细微的皱纹、眉宇间沉淀的风霜都勾勒了出来。 他看得极其认真,目光在画像和地上兀鹫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像是在估算哪里需要削骨,哪里需要填充。 “脸颊颧骨偏高,需要磨低……下颌线条太方,得修圆……鼻梁塌陷,得垫高……嗯,用他自己的骨碎屑混合他自己的血肉组织?还是直接用别的生物友好材料……” 他低声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外科方案”推演中。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敞开的窗台上。 月光被挡住了一角。 韩沥皱眉,抬起头。 窗台上,一个身穿紫色长裙、身姿曼妙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展开的画像、脚边箱子里寒光闪闪的刀具,还有地上瘫成一团、生死不知的兀鹫。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无语: “你在干什么?!” 韩沥先反应过来。他指了指被紫女挡住的光线,语气更加无奈: “你挡着我看东西了。” 紫女挑了挑眉,轻盈地从窗台跃下,落地无声。 她绕着韩沥走了一圈,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半旧外袍,脚下是沾了泥的布鞋,很普通。但那双眼睛,还有刚才制服兀鹫时展露的身手,可一点都不普通。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妩媚又危险。 “那么现在,”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揶揄,“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韩沥心思转得飞快。 他今晚用的是“幻梦”一个不存在管事的脸——简单的易容,主要是改变肤色和添加一些皱纹胡须。 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刻意的沙哑。紫女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但以她的敏锐,未必猜不到什么。 但猜到了,和说破了,是两回事。 他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某个句子,随口说道: “从来忧国之士,俱是千古伤心之人。”他顿了顿,迎上紫女的目光,“今天,你倒是可以叫我……伤心客。” 他当然不会为韩国伤心。 但这个意境够矫情,够文青,够符合一个“深夜持刀闯入司马府、试图给人改头换面的神秘高手”该有的调性。 紫女微微一怔。 她细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又看了看韩沥此刻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以及地上那箱明显不是凡品的刀具,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认真。 “好。”她说,“伤心客先生。” 话音未落——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韩沥身后响起: “你带来的箱子里,全是医家处理外伤的用具。” 韩沥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惊讶。 能在这种距离下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他身后三步之内,整个新郑城,除了有事干的墨鸦,以及和姬无夜翡翠虎会面的白亦非以外,只有一个人。 卫庄。 那声音继续,像冰棱划过石板: “但每一件,我都没见过。” 脚步声很轻,从韩沥身侧走过。 一身玄衣的卫庄停在木箱旁,鲨齿并未出鞘,只是用剑鞘的尖端,轻轻拨弄了一下箱内的器具。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那些造型奇特的刀剪钩针,又移到地上瘫软的兀鹫身上。 “你废了兀鹫,”卫庄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灰色眸子直直看向韩沥,“却没杀死他。为什么?” 韩沥终于收起了绢帛画像。 他抬起头,迎上卫庄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打算切开他的脸颊,削掉一部分颧骨和下颌骨。然后把削下来的骨粉,混合血肉或者别的什么,填充到他脸上应该饱满起来的地方——比如鼻梁,比如额角。”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他的脸就能变得像我想要的那个人的脸了。”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紫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韩沥,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兀鹫,再看看那箱寒光闪闪的刀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卫庄的眼中,则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他像是重新审视一样,上下打量了韩沥一遍。 而床榻上—— 胡夫人听着这平静到可怕的描述,看着月光下那些泛着冷光的刀具,想象着“切开脸颊”、“削掉骨头”、“填充”这些词语对应的画面…… 她眼睛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呜咽,身体软软地歪倒,彻底晕了过去。 “扑通。” 身体倒在锦被上的闷响,成了这个血腥夜晚最后的一声注脚。 第74章 血海泥潭 “都怪你。” 紫女看着软倒在锦被上、不省人事的胡夫人,转过头嗔怪地瞪了韩沥一眼——或者说,瞪了这位自称“伤心客”的神秘人一眼。 “净说这些切开脸颊、削骨填肉的事。”她摇头,紫色长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胡夫人本就丧夫受惊,精神恍惚,这下好了,直接晕了。” 韩沥——此刻仍是“伤心客”那张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歪过头,看了看昏过去的胡夫人,语气理所当然: “晕了不好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省事。直接当麻袋一样,背到胡美人那儿去就行了。” “你来背吗?”紫女不客气地反问道,眼中却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 “胡夫人现在跟我没关系。”韩沥摇了摇头,弯腰将地上那卷李开的画像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可是,”紫女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你麾下的那位账房先生,却跟她有关系。” 她这话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妩媚的眸子却紧紧锁着韩沥的表情。 韩沥手上动作没停,将木箱的搭扣一个个扣好合上,头也不抬: “账房他不是在你们那儿吗?” 他没有提起箱子,而是直起身,忽然转向从刚才起就沉默伫立在阴影中的卫庄: “其实我今夜特地介入此事,真正想找的,是卫庄先生。” 卫庄灰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微微一动。 “我想做咨询。”韩沥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我有个巨大的决定,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在那之前,我还是想问问当代纵横传人,能否为我这个注定失败的计划,提供一点……鬼谷传人的视角。” 紫女立刻看向了卫庄,眼神里传递着某种信息——要不要单独谈谈? 卫庄没有看紫女。 他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玄衣的领口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我为什么要,”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金属摩擦,“为一个夜幕的大将做参谋?” 他顿了顿,补充的每个字都像冰碴: “尤其是,为一个你已经下定决心的计划。” 这话里的拒绝意味再明显不过。 但韩沥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主屋门口。门外,远处新郑多个方向燃起的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片不祥的暗红,隐约的喧哗与哭喊顺着夜风飘来。 他背对着屋内的两人,看着那片燃烧的夜色,说了句话。 一句让紫女瞳孔微缩、让卫庄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身上的话。 “因为,”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这个血腥的夜晚,“这是一个我打算让新郑变成血海泥潭的计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紫女,最后落在卫庄脸上。 “你们是新郑人,也有在这里讨生活的根基。”他说,“知道知道,也好。” 卫庄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远处又一声隐约的爆炸声传来,火光似乎更盛了些。 “听起来,”卫庄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更应该阻止你发疯。” “你可以阻止。”韩沥点了点头,居然认可了,“反正计划暂时只是我脑子里的念头。成不成,两说。” 他话锋一转: “但我告诉你,这个计划若能推行下去,对我、对流沙、甚至对夜幕,都可能是一桩好事——不推行,才是真贻害无穷。” 他抬手指向门外那片火光冲天的夜空: “现在的血,只是拔脓。若矛盾捂着留到后面……”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八个字: “那就是毒火攻心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胡夫人昏迷中无意识的细微呼吸声,以及远处持续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嘈杂。 卫庄看着韩沥。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或者说不该称为年轻人,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沉、太老——看着他那张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平静的眼睛。 然后,卫庄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 “那我想,”他说,“我可以听一听。” --- 韩沥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开始解释,而是先转向紫女,指了指地上的木箱:“其实我不会整容——半点不会。箱子里除了刀具,还有消毒外邪和防止脓肿的伤药。紫女姑娘,会做医家外伤手术吗?” 紫女目光落在箱子上,眼中掠过一丝属于医者和商人的双重兴趣。 “我会拔箭头,也会缝合包扎。”她坦言,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玩味,“但给人改脸换容……还真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妩媚又危险的弧度: “不过,现成的材料,新颖的理论,倒值得一试。” 她看向卫庄,自然而然地安排道:“那就劳烦卫庄兄,把咱们这位新的‘实验品’搬回紫兰轩了。” 她又看向韩沥手中刚刚提起来的箱子:“至于你这套器械……” “送你了。”韩沥说得干脆利落,“连同箱子,一并送你。” 紫女眼睛微微一亮。 这一箱精铁打制的器械,在这个时代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设计精巧、用途专一。她确实心动。 “你倒是慷慨。”她笑道,随即指了指床榻上的胡夫人,“那我便留下来,先照看胡夫人。总得有人收拾局面。” 韩沥不再多言,提起箱子转身。 卫庄则走到兀鹫瘫软的身体旁——这个刚才还凶焰滔天的杀手,此刻像一摊烂泥般倒在地上,颈骨碎裂,高位截瘫,唯有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卫庄并指如剑,出手如电。 食指与中指接连点落在兀鹫颈侧、脊椎数处大穴,指力透骨而入,每一击都精准得令人心悸。兀鹫昏迷中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僵死般不动了——这是鬼谷秘传的封脉手法,十二个时辰内,莫说动弹,连眼皮都不会自己眨一下。 做完这一切,卫庄单手抓住兀鹫的后颈衣领,像提麻袋般将人拎起,随意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韩沥提着箱子跟上。 两人前一后走出主屋,穿过血腥弥漫的回廊,翻过左司马府的高墙,没入新郑城更深沉的夜色。 紫女站在屋内,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多处燃起的火光,秀眉微蹙。 “血海泥潭……”她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忧虑渐深。 她不是在担心紫兰轩的生意——乱世之中,她既能建起紫兰轩,便有本事在动荡里活下去。她忧虑的,是这个词背后所预示的、可能席卷整个新郑的腥风血雨。 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 夜色如墨,小巷幽深。 韩沥与卫庄并肩走在近乎无人的街巷中。远处火光映得天边发红,近处却只有月光和零星灯笼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卫庄肩扛兀鹫,步伐依旧稳如磐石。 他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可以说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卫庄,目光看着前方被夜色吞噬的巷道,语速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 “我先告诉你,接下来你可以通过其他力量证实的三件事。” “第一,刘意案是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 “第二,血衣侯白亦非的回归,让这个陷阱从针对个人的战术层面,上升到了动摇格局的战略层面。”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白亦非打算把百越之乱里埋下的隐患——故太子天泽和他手下那帮人,全放出来。” 卫庄脚步未停,灰眸中冷光一闪。 韩沥继续道:“他要做个测试。测试没有夜幕这座堤坝兜底,韩国这潭水,会泛滥成什么模样。他要让韩王、让朝堂上所有人亲眼看看——究竟是夜幕离不开韩国,还是韩国……离不开夜幕。”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半晌,卫庄才缓缓道: “这听起来……确实有血海泥潭的潜质。” 他侧头看了韩沥一眼:“但这里面,好像没你什么事。” “接下来就有了。”韩沥的语气依旧平静,“夜幕现在非常富裕。富裕到其财力,已经可以替代韩国国库。” 卫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我过去跟姬无夜说过,”韩沥继续说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我视夜幕账,为国账;将军意,为国意。” “而这笔财富,”卫庄立刻接上,洞察如刀,“引起了夜幕内部有人想打主意?或者说……想对分配方式,重新定义?” “因为青瓷,姬无夜已经有不想再做‘共主’的野心。”韩沥点头,“他想做夜幕唯一的主人。” 卫庄瞬间明了。 “这可不简单。”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皑皑血衣侯,估计不会答应。” 他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沥脸上: “所以,血衣侯打算先把你打趴下。拿你开刀,杀鸡儆猴,震慑姬无夜。” 韩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卫庄却继续道:“但他不能公然撕破脸。他一定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是不是?” 韩沥终于叹了口气,吐出了那句让他这些天倍感荒谬又无比真实的话: “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卫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冷的笑声。 “呵呵。”他摇头,肩上的兀鹫随之晃动,“他一来,就把你和韩非,都压得喘不过气。” 他看向韩沥,灰眸中闪烁着评估的光: “那么,你打算做什么决定,让那位血衣侯……收手?” 韩沥停下了脚步。 他也转过头,看向卫庄。两人站在小巷中央,月光从狭窄的天空缝隙漏下来,照亮他们半边脸庞。 “这不是正好吗?”韩沥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轻松,“天泽要被放出来了。” 卫庄静待下文。 “他的行为我不好判断。”韩沥看向远方冲天的火光,“但我猜,他很可能会跟我对上。” “这些年,”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收拢了大批百越难民,还有其他各国的底层移民——光是百越籍的,人数就不少。” 他顿了顿,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不知道对于一个‘王’而言,他这些流落在外的子民,究竟是可以争取的对象……还是必死的叛徒?” 卫庄眼中兴趣更浓。 “如果他认为,”他顺着韩沥的思路,给出了那个最可能的答案,“那些人是必死的叛徒呢?” 韩沥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易容后的脸上甚至不太明显,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决绝的亮光。 “那我,就是保境安民的守护者了。”他说,毫不遮掩话中的算计,“可以名正言顺,指挥他们抵抗天泽的‘暴虐’与‘复仇’。” 卫庄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个逻辑。 但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但白亦非,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会猎’?这对他有何好处?” 韩沥开始解释具体的构想,语速快了些: “首先姬无夜必须帮忙兜底——这是夜幕内部的事,他躲不掉。白亦非则可以顺势,把新郑城内所有帮派势力,大约两三千人,全裹挟起来,送给天泽当炮灰。”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会鼓动我手下至少五千人,组成另一支炮灰部队。两支炮灰军在新郑街头兑子、厮杀,把几条街变成真正的血肉磨盘。” “另外,”他补充道,“我还会准备五千人,作为预备队、搜尸队、现场清理队。仗打完,血要尽快洗掉,尸体要尽快运走,双方伤员也要救治安顿好,要让新郑第二天醒来时,看不到这场战争的惨状——至少,不能那么明显。” “至于他为什么会接受这个会猎——因为这是我的投名状:相当于我为姬无夜厮杀过一场了。而如果我赢了,白亦非再搞我,姬无夜有话讲;我输了,那么姬无夜也不伤根本,而且也怪罪不了我。” 卫庄沉默地听着,脑中飞速推演。 片刻后,他给出了冷静到残酷的评估: “相当于你一人,兜下了白亦非原本对付你和姬无夜的全部攻击。” “而你的胜算,”他看向韩沥,“不到两成。” 韩沥坦然点头:“所以我要保住李开。一个知兵的前右司马在阵中指挥,大概能把胜率……提到三成不到。”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又传来一声建筑倒塌的轰响,火光蹿得更高。 韩沥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明明已有答案,却还是想问出口的问题。 “你觉得,”他看着卫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该进行这场战争?”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明明身处绝境,却还在用最理性的方式筹划一场必败之战的“践业者”。 “兵者,国之大事。”卫庄缓缓道,引的是《孙子兵法》开篇之语。 但他随即反问,将问题抛回给韩沥: “你觉得,该不该打?” 韩沥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木箱,看着箱子上那些他自己设计、亲手打磨的搭扣。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没得妥协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仗不打就投降,姬无夜不会放过我。与其跪着死,不如轰轰烈烈做过一场。” 他顿了顿: “真输了,姬无夜也无法过多怪罪——我尽了力,流了血,死了人。” 卫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他说。 这话很简单,却像一块沉重的基石,落在了韩沥心中。这不是鼓励,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来自鬼谷传人的、对“决心”本身的尊重。 ---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接近紫兰轩的后巷。 在巷口阴影处,韩沥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中的木箱递向卫庄。 卫庄单手接过——另一只手还扛着兀鹫——箱子入手颇沉。 “在韩非没有再度获得自由之前,”韩沥看着卫庄,认真交代,“不要告诉他我的计划。” 他顿了顿,解释道: “这计划,他帮不上忙。现在知道,只会给他添乱,让他分心。” 卫庄提着箱子,肩扛兀鹫,身形依旧稳如松柏。 “可你告诉了紫女‘血海泥潭’。”他淡淡道。 韩沥点头:“是。但她听到的,和我对你说的,程度不同。” 卫庄沉默片刻,竟也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你刚刚给我的内容,也足够构成血海泥潭了。” 这话算是认可。 韩沥不再多言。 他后退一步,整个人没入巷子更深的阴影中。 “那么,”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却清晰,“再见了。” 说完,他转身。 没有停顿,没有回望,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与紫兰轩相反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粗布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肩上的兀鹫和手中的木箱都没有影响他站姿的挺拔。 许久,他才低声自语了一句,灰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光。 “街头战争……” 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倒是一种新奇的,利用力量的方式。” 他转身,走向紫兰轩的后门。 “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韩沥。”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新郑城燃烧的夜风里。 第75章 王怒·血筹 “砰!” 沉重的青铜酒爵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酒液泼溅开来,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猩红的光,像极了血。 殿中侍立的宫女与寺人瞬间屏息跪伏,连烛火都为之摇曳。 韩王安——这位年近五旬的君王,此刻正从御座上霍然起身,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与倦意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涨红,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难得动了真怒。 “什么?百越遗民在作乱?!” 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御阶之下,姬无夜单膝跪地,一身玄黑重甲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以如此“恭顺”的姿态面君——尽管那低垂的头颅下,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恕臣无能。” 姬无夜的声音沉厚平稳,听不出半分惶恐,反而有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 “或许是当年大军剿杀未净,还有侥幸逃脱的。” 这话其实挺邪乎。 真要论起来,百越遗民若真被剿杀干净了,那片广袤的丘陵山地早该被其他流民、山民填补——而这些人,一样会自称百越人。 但韩王和姬无夜都很清楚,此刻所谓的“百越遗民”,指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是疮疤。是旧账。是绝不能翻出来的、沾着血与火的过往。 韩王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迁怒的出口,他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姬无夜的鼻尖: “都城向来由你的军队负责守卫!如今出了这般祸乱……”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君王独有的、被冒犯后的暴怒: “你作何解释?!” (要不是现在篡不了位,老子真想把你打一顿!) 姬无夜低垂的眼皮下,眸光一冷。 但面上神色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他太了解这位君王了——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愤怒是真的,但恐惧更深。 他收束心情,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应对寻常混乱,军队固然有用。” 他抬起头,目光与韩王对上,一字一顿: “但此番祸乱——他们用的,是巫术。” “恐非寻常士兵所能抵挡。” --- “巫术?!” 韩王瞳孔骤缩。 那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破了他强行撑起的君王威仪。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捻住了腰间玉佩,指节泛白。 “城中多处起火,”姬无夜继续陈述,语气里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大火迁延播散,数日不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描述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甚至……遇水更旺。”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 韩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没能说出话来。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姬无夜,里面有惊疑,有恐惧,还有一丝更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惶然。 “这样的巫术,”姬无夜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韩王摇摇欲坠的心防,“只有百越巫师才会使用。” “且以祸乱规模来看,”他补充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恐怕……有懂得兵法之人,从中组织。” --- 韩王跌坐回御座。 沉重的身躯压得檀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沉默了足足五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 那声音干涩,沙哑,已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被恐惧侵蚀后的虚弱。 姬无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 “公子韩非追查左司马被杀一案,引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抬起眼,直视韩王: “曾经的右司马——李开。” --- “李开?!” 韩王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从御座上弹起半寸。 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触及最隐秘禁忌的恐慌。 “那个违抗军令的叛徒……”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末将原本也如此认为。”姬无夜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但如今看来,恐怕当年事有蹊跷。” 他挺直嵴背,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真相”: “此次都城所起的祸乱,恐怕就是李开为了复仇,伙同百越余孽——叛逆制造的!” 定性。 无论李开肉身能不能活,经此一折腾,其名誉也再不能恢复了。 (不过,岂不更好吗?) 姬无夜心中漠然。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右司马突然“复活”,还成了祸乱都城的主谋——多完美的靶子,多趁手的工具。既能解释眼前的混乱,又能彻底埋葬那段不该被提起的过去。 韩王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双手死死抓住御座扶手,指骨绷得发白。目光在殿内游离,却找不到焦点,最终只能落在姬无夜那张沉凝如铁的脸上。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带着君王最后的下令,也带着无能为力的妥协: “务必想办法……平定祸乱,还都城太平。”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作乱的——无论是人,还是鬼。” “都要彻底清除。” --- “是。” 姬无夜应诺,声音铿锵。 随即,他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血衣侯白亦非——在百越时,曾是李开的上司。此时,正可作为助力。” 韩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勐地站起身: “那就命你与白亦非,在城中加强守卫,实行宵禁!” “凡有可疑者,立捕!凡有异动者,立杀!” “臣——”姬无夜深深躬身,玄甲铿锵,“领命。” --- 退出正殿时,清晨的阳光正刺破云层,泼洒在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御道上。 姬无夜眯起眼。 阳光很烈,与他刚刚在殿中亲手编织、泼洒的黑暗与谎言,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稳步前行,玄黑重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仿佛方才那场关乎都城命运、君臣博弈的对话,不过是晨起后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相反,一股更沉重、更精密的算计,正在他脑中急速盘旋。 --- 入宫前,韩沥委托百鸟,送来了一份绢帛计划书。 姬无夜在马车里看完,指尖真气一吐,绢帛瞬间化为飞灰,从车窗缝隙飘散无踪。 现在,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很简单。 韩沥打算尽起“幻梦”麾下所聚拢的各国难民、流民、活不下去的底层——总计一万人。 分两队。 以新郑为棋盘,与血衣侯挑选的对手,进行一场“会猎”。 一队是“兑子”,五千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街头,与白亦非所能调动的力量——再加上整个新郑城中所有能被裹挟的恶少年、地痞、帮派分子——硬碰硬,对耗,直到一方流干最后一滴血。 另一队是“网子”,也是五千人。 他们的任务更“简单”:遮掩。在“兑子”们用血肉涂满街巷之后,这些人要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覆盖上去——收拢尸体,清扫血迹,搬运伤者,尽可能抹去这场街头战争最触目惊心的痕迹。 让新郑第二天醒来时,至少表面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座刚刚被血洗过的屠宰场。 --- 姬无夜在心中快速推演。 全新郑的街头帮派,拢共也就两千到三千人。 五千对三千。 来自各国、训练全无、只为一口饭卖命的乌合之众,对上一群熟悉街巷、好勇斗狠的恶少年。 看似人数占优。 实则,血衣侯拥有近乎碾压的优势。 因为别忘了——白亦非刚刚亲手放出了“天泽”。 而白亦非既然敢放,就理应有能力控制,至少是“引导”。 那么,天泽集团那批以一当百的百越死士,加上两千本地恶少年…… 优势,至少是八二开。 姬无夜现在根本不在乎韩沥到底找了谁、用什么方法把李开从毒蝎门地牢里弄了出来,更不在乎他接下来会怎么活下来。 只要他活下来,就够了。 因为他只知道——必须有这么个人,在阵中指挥,韩沥那五千乌合之众的胜算,才能从“必败”勉强拉到…… 三成。 --- “三成……” 姬无夜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不打算否决这个计划。 相反,他觉得这计划精妙。 用一场注定惨烈、注定血流成河的街头兑子,把夜幕内部那愈演愈烈的矛盾、那即将撕裂的裂痕,一次性包裹进去,在血肉磨盘里碾碎、消化。 韩沥那把“刀”,比他想象的更锋利,也更……无情。 (劲上来了,什么都敢烧,什么都不在乎。) 姬无夜心中冷哼。 这就是用“无情无欲”者最大的问题——你永远不知道,他冷静的表象下,究竟埋着一座怎样炽烈、又怎样冰冷的火山。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正是最能让白亦非不会“认真”,却又足以让他“尽兴”的方法。 一场游戏。 用八千条命做筹码的游戏。 白亦非那种人,会拒绝吗? 至少姬无夜自己都不太会——虽然他会一定要想办法赢。 --- 至于那五千乌合之众和三千恶少年的死…… 姬无夜眼神漠然。 他平日里,对这些“类人形生物”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也就是韩沥,非要把他们当成“资源”,聚拢起来,给他们饭吃,教他们手艺,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现在,让这些“资源”流点血,让夜幕的裂痕得以暂时弥合…… (倒也不错。) 只是—— (玛德!那理论上,可都是老子的钱!) 姬无夜心头一股邪火窜起。韩沥烧的是人吗?烧的是他姬无夜未来扩军、养士、享乐的黄金! 想到这里,他对白亦非那套“清贵者不操贱业”的做派,愈发憎恶。 (要不是你多事……) --- 但眼下,他必须解决更紧迫的问题。 胜率。 三成太低了。 低到即使韩沥真拼光了五千人,白亦非也未必会觉得“尽兴”,反而可能觉得胜之不武,甚至……更想再加码,把韩沥彻底碾碎。 他得想办法,在“不能出动百鸟”的前提下——那是夜幕中属于自己的底牌,绝不能轻易暴露在这种街头兑子里——把胜负的天平,往回拉一点。 哪怕只是拉回到四六开。 (流沙……)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星,落入姬无夜的脑海。 韩非那小子,现在应该刚入宫不久,正在把受惊的胡夫人送到胡美人处安顿下来是吧? 那好,先借韩王之命,把他控制起来。 当然不是杀掉——现在杀韩非,太蠢,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麻烦。 是“保护”起来。让他暂时从棋盘上消失。 然后…… 姬无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 流沙那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卫庄,或许……可以拿来用一用。 --- (不过,还得看看白亦非……要不要脸。) 姬无夜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头,望向血衣侯府的方向。 那里一片静谧,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仿佛一座沉睡的冰窟。 白亦非要脸吗? 姬无夜不知道。 那个人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披着贵族最完美的外衣。但内里究竟是恪守某种骄傲的规则,还是早已将一切道德与脸面视为可随意践踏的尘土? (不好说。) 姬无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韩沥的“会猎”计划,他同意了。 但何时让白亦非知道,怎么让白亦非知道……还是等韩沥那边主动动作吧。 毕竟,想要让五千只为一口饭活着的乌合之众,同意走上街头玩命—— (总得下点重本。) 而那些“重本”,说到底,不还是得从他姬无夜的金库里出? (哼。) 姬无夜最后看了一眼血衣侯府的方向,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玄黑重甲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踏得冷酷。 该去“控制”一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九公子了。 至于这场即将到来的、用鲜血涂抹新郑街巷的“会猎”…… 他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期待与残忍的微光。 (就让本将军看看,你韩沥这把刀——究竟能斩出多深的伤口吧。) 第76章 茶冷灯昏 紫兰轩三楼的茶室,窗扉半掩。 晨光混着街市初醒的嘈杂透进来,在铺着细篾席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卫庄坐在靠窗的案几旁,玄衣如墨,鲨齿横置于一旁。紫女执壶斟茶,青瓷杯盏中水汽袅袅,氤氲了她眼底一丝尚未散尽的凝重。 昨夜左司马府的血腥,兀鹫瘫软的身体,还有那个自称“伤心客”的神秘人——以及他口中“血海泥潭”四个字——都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将茶盏推向卫庄。 “韩沥公子昨晚跟你夜行了一路,”紫女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有跟你谈了什么有价值的话题吗?” 卫庄端起茶盏,未饮,只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谈了很多。” “有什么是跟我们有关系的?” “都有关系。”卫庄抬眼,灰色瞳孔里倒映着窗外流云,“但暂时,最好都没关系。” 这话说得玄。紫女眉头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如果有什么消息,能够现在提出来的,有助于帮我们看清局势的,”她向前倾了倾身,紫色裙裾在席面上铺开,“一并说出来更好。” 卫庄放下茶盏。 瓷底与木案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就是想知道,”他看向紫女,语气平淡,“韩沥的‘血海泥潭’是什么意思。” 紫女没有否认。 “但我昨天答应了他,”卫庄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落地,“在韩非重获自由以前,不让他知道。” --- “重获自由?!” 紫女一怔。 话音未落—— “砰!” 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良疾步闯入,素白衣衫的下摆还沾着晨露,一向从容的脸上难得显出错愕与急切。他甚至连礼都未行全,声音已脱口而出: “韩非公子入宫后,就被软禁起来了!” 室内空气骤然一凝。 紫女勐地看向卫庄。 卫庄神色未变,只是眼中冷光掠过,仿佛早已料到。 张良喘了口气,语速极快:“而且,姬无夜是奉大王旨意行事的——明面上说是‘保护’,实则禁足,不得见外客,连我们递消息都难。” “看来,”卫庄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正是百越往事,触及了他们的痛处。” 紫女顾不得再问“血海泥潭”的事。 她心思电转,霍然起身,紫色身影如风般掠过茶室,径直走向墙角那口从刘意府中带回的百越保险箱。 箱子还在。 但紫女指尖触到锁扣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箱子被人动过。” 她声音沉了下来。 卫庄与张良同时起身。 三人围至箱前,只见那青铜锁扣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若非紫女这等常年与机关打交道的人,绝难察觉。 “开箱。”卫庄道。 紫女手腕轻转。机括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文书、信物,或是与当前形势相关的文书线索。 只有两枚锦囊。 孤零零地躺在空荡的箱底。 张良小心取出一枚上面的锦囊,解开系绳。 一枚质地上乘的玉璧滑落掌心——玉色温润,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晕,天然无瑕。 “这玉璧,”紫女凝视片刻,评价道,“晶莹剔透,天然无瑕,想必价值不菲。” 卫庄从张良手中接过玉璧,指尖摩挲着玉面,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将玉璧递回给张良。 “这玉璧,”卫庄说,“估计得由你来完成他的自救之策了。” 张良一怔。 他低头看着掌心玉璧,脑中飞速闪过昨夜与韩非分别前的种种细节,想起韩非曾似无意间提起四公子韩宇的喜好…… 电光石火,豁然开朗。 “我想,”张良抬起头,眼中恢复清明,“我大概知道韩兄的用意了。” 玉璧是韩宇的。 韩非在被“请”入宫前,就已料到可能会被软禁。他将这枚能代表韩宇信物的玉璧藏入证物箱——因为他知道,流沙一定会开箱查验。这是他在失去自由前,埋下的最后一着暗棋。 借韩宇之力,破局。 --- “现在韩非暂时失去了自由,”紫女转回身,看向卫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回避的坚持,“那‘血海泥潭’,总算可以说了吧?” 卫庄还未答话。 “血海泥潭?!”张良猛地抬头,这个词里透出的残忍意味让他心惊,“什么血海泥潭?公子韩非为什么听不得?” 卫庄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张良年轻而紧绷的脸,权衡片刻,最终选择透露部分真相——足以让张良明白局势险恶,又不至于将韩沥的全盘计划暴露。 “血海泥潭……”卫庄缓缓道,声音在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是夜幕的高层,打算把百越之乱过去封存的所有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以此来测试,韩国若没有夜幕这座堤坝兜底,究竟会泛滥成什么模样。” 张良瞳孔骤缩。 “现在看起来,”卫庄继续道,目光投向窗外新郑的晨光,“他们的计划正在运行。而带来的反应,已经让韩王开始做出反应了。” 他转回视线,落在张良身上。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这玉璧该找的人。”卫庄的语气不容置疑,“韩非越早被放出来,我们的主动性就越强。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只能被拖进别人设好的局里,被动应对。” 张良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惊涛强压下去。 他小心地将玉璧收回锦囊,贴身放入怀中,对卫庄与紫女深深一揖。 “我这就去。” 转身欲走。 却又猛地停住。 “啊!”张良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懊恼之色,“我差点又忘了——” 他转回身,看向卫庄与紫女,语速又快了几分: “十四公子韩沥,昨夜在清音阁曾对我说,他每年要赞助流沙二百五十金。” --- 茶室静了一瞬。 卫庄眉梢微挑,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我可没听说过。”他说。 紫女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也一样。” “这算是昨天晚上前半夜的事情了,”张良有些汗颜,“恕我一时忙碌,没有及时说明。沥公子好像并不打算让这笔钱起到什么特别效果……就是听到韩非公子缺钱,于是随口就定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许无奈:“唉,韩非公子现在,也还不知道呢。” 卫庄向后靠了靠,倚在窗框上。 晨光从他肩侧漏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虽然他不打算让这笔钱起效果,”卫庄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但难道我们就不能让这笔钱,有效果吗?” 他看向张良,灰眸深处有锐光一闪: “而且,既然是有主之财,哪怕主人没有明确意志,这笔钱本身,也自有其‘隐含意志’。” 他顿了顿,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比如——我们不能主动戕害这笔投资的主人。” 这是一种契约。 一种即便没有白纸黑字,也存在于利益交换逻辑深处的默契。 张良怔了怔,随即明悟。 “那这笔投资……”他还是需要确认。 “收啊。”卫庄答得干脆,理所当然,“为什么不收?” 他站起身,玄衣下摆拂过席面。 “资源就是资源。只要有,就有延伸、利用、转化的空间。”卫庄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放着现成的金子不用,是蠢。” 紫女也笑了。 那笑容妩媚,眼底却全是精明盘算。 “二百五十金,”她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相当于我紫兰轩年利润的四分之一。活钱多,我能办的事,也就更多。” 她抬眼,看向张良: “当然要收。” --- 张良长长舒了口气。 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 “呼……那就好。”他整了整衣袍,再度拱手,“那良去矣。” 素色身影匆匆离去,茶室门扉轻轻合拢。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晨光流转,茶香渐冷。 紫女走回案几旁,却没有坐下。她立在窗边,望着张良身影消失的街角,半晌,才轻声开口: “如果他安静下来,彻底复盘你的话,就会发现……” 她转过身,看向卫庄: “你透露的‘血海泥潭’信息,最大的问题在于——这里有个人,一直没被算进去。” 卫庄重新坐回窗前的位置。 他没有看紫女,目光投向窗外新郑逐渐喧嚣的街市。 “是你才会发现。”卫庄说,语气平静,“因为昨晚,也就你听到了。” 他端起那杯已凉的茶,却没有喝。 “现阶段不告诉韩非,是因为韩沥的‘血海泥潭’计划,牵扯到非常多的人数、伤亡和谋划。”卫庄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韩沥自己,都还在动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个夜幕内部快半公开的项目了。但是韩非要知道了,现在他正被软禁着,能受得了吗?做得出来合理而准确的评判吗?” --- “动员?!” 紫女捕捉到这个词,心头一凛。 “一场战争?”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街头战争。”卫庄纠正,语气依旧平淡,“实际上就是街头械斗的升级版,只是人数……在数千之间。” 数千。 紫女沉默了。 她经营紫兰轩多年,见过新郑大大小小的帮派火并,见过十几人、几十人的斗殴,甚至见过上百人的混战。 但数千人? 那已经超出了“斗殴”的范畴。 那是一片可以吞噬街巷、改写城区格局的血肉沼泽。 “新郑数千人之间的械斗……”紫女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卫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透着一丝悠远的冷意。 “韩灭郑国的时候,”他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应该也有这么大的体量的。” 这话说得突兀。 紫女心头微动——她忽然想起一些关于卫庄出身的、零碎而模糊的传闻。但她没有追问。有些往事,如沉入深潭的巨石,不该轻易搅动。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紫女低声道,像在自言自语,“李开不考虑自己的命是否会最终获救了,竟然还在对着新郑的地图开始写写画画……我今早路过他房间时瞥见一眼,还以为他是在筹划如何藏匿。” 她抬起眼,看向卫庄: “这就在准备了?” “是的,我透露给他的。”卫庄没有否认。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说不定,韩沥此刻,正在某个地方,开大会做动员呢。” --- 茶彻底冷了。 紫女看着案几上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忧色,自昨夜起就未曾淡下去过。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 闭店?那紫兰轩上下数十口人吃什么?情报网断了,流沙就真成了瞎子。 插手?以什么立场?用什么力量?去阻止一场夜幕内部默许、韩沥自己发起的“街头战争”? 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卫庄——他有能力参与,但他只想看着。鬼谷传人的剑,出鞘必要改变格局,而此刻,格局未明,血火未起,他选择冷眼旁观。 这就是智者在不合时宜的困境中,唯一能做的。 等。 等韩非破局而出。 等血火真正燃起。 等这场注定要涂抹新郑街巷的“血海泥潭”,露出它最真实的、狰狞的面目。 紫女走到窗边,与卫庄并肩而立。 窗外,新郑城渐渐苏醒。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响,孩童奔跑的笑闹——一切如常。 只是在那看似平静的晨光之下,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沉默良久。 紫女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 “那韩沥用什么理由,让他的数千人去送死?”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望着那些为一口饭奔波、为一点利争执、为一丝希望挣扎的芸芸众生。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冬天是肃杀的日子,很多人理应像动物一样,要么沉眠过冬,要么被寒冬所杀。” “韩沥的十年幻梦,却让这个天理被逆转,让很多走投无路,本应该被化为白骨的底层庶民有所居,有所服,有所食。” “你不应该问,韩沥拿什么理由去让人为他送死。” 看着陡然色变的紫女,卫庄的问句也一如他的鲨齿剑一样直接戳心。 “而应该问,有多少人,在没合适办法报答的时候,会选择用自己的一条命去回报韩沥。” “而答案,是无数。” 茶冷。 灯昏。 晨光正好。 而风暴已在深渊之上,盘旋低语。 第77章 宫深室冷 长廊很深。 深到脚步声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会发出空旷的回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很多人在走。 韩非走在中间。 前面是引路的宫人,低着头,躬着身,步伐快而碎。后面跟着两名禁军兵士,铁甲铿锵,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气氛不对。 这是韩非的第一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廊道的走向,又估算了一下已经走过的距离,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渐渐凝实——这条路,在他的记忆里,尽头应该是一座冷宫。 用来安置那些失宠妃嫔、或者犯了忌讳的宗室女眷的地方。 怎么会往这里走? 他脚步微微一顿。 但随即,脸上就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何必问呢? 姬无夜敢这般有恃无恐地“请”他过来,背后必然是父王的旨意。 或许不是明旨,只是一句口谕,一个默许,但足够了。 在韩国,大将军的意志,有时候比韩王的诏书更管用。 他重新迈步,不再看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月白色衣袍的下摆上。 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用银线绣着澹澹的云纹,在廊道两侧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时而明,时而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刚才,他亲自将受惊过度的胡夫人送进了宫。 胡美人亲自在宫门前迎接,看到姐姐苍白的脸、失神的眼,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立刻红了。 她握住胡夫人的手,指尖都在颤,连声安慰,又转向韩非,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九公子,护我姐姐周全。”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韩非当时还了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持重:“胡美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是怎样的酸涩。 今天,他和流沙可以堂堂正正地接受这份感谢——因为他们确实从兀鹫剑下救了胡夫人,做得漂亮,无可指责——胡夫人还以为那个“伤心客”也是他们流沙的人呢。 唉,伤心客……他觉得这名字其实更适合自己。 但以后呢? 当胡夫人不得不遵照那个荒唐的、由他十四弟韩沥亲口提出、姬无夜点头默许的计策,嫁给化名“李元夜”的李开——一个“幻梦”的账房先生时…… 胡美人会怎么想? 她会恨谁? 当然是恨提出这个计策的韩沥,恨默许这个计策的姬无夜,甚至……恨那个“玷污”了她姐姐的账房本人。 而他韩非,届时将站在什么位置? 他今日救了胡夫人,来日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跳入另一个火坑——哪怕那个火坑里,是她真正的爱人。 这份人情,到时候还算数吗? 胡美人的感激,会不会变成更深的怨怼? --- (好就好在,未来真正起矛盾的,是胡美人和沥弟。) 韩非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站在干岸上,至少明面上,与我无关。) 可随即,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 (坏就坏在,不记得是不是沥弟说过的一句话了——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了。 当时韩非只觉有趣,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感慨。 是预言。 胡美人是父王的宠妃,她的喜怒能影响父王的判断,进而影响朝局。 韩沥是他的弟弟,是夜幕的“钱袋子”,更是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隐隐钦佩的同类。 而他韩非,是公子,是司寇,是流沙的核心。 这三条线,早已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总有一天,会勒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地步。 选哪边? 能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果必须舍弃,哪个更该被抛弃? 是血缘亲情?是政治同盟?还是……他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关于“法”与“未来”的微弱火苗? --- 长廊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漆色暗沉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光线昏暗,有陈旧木材和澹澹霉味混合的气息飘出来。 引路的宫人侧身让到一边,深深低头:“九公子,请。” 两名禁军兵士在韩非身后一步处站定,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沉默如山。 韩非抬眼,看了看门楣上早已斑驳的匾额,依稀能辨出“静思”二字。 他笑了笑,抬脚踏过门槛。 ---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破败。 相反,一切用度显然被打理过,而且打理得很用心。 地上铺着崭新的、织锦团花的厚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角立着鎏金铜兽香炉,炉中燃着清雅的兰香,烟气袅袅,驱散了原本的陈旧气息。窗棂糊着崭新的明瓦,室内光线虽不亮堂,却也洁净。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铺着云锦被褥,叠放整齐。临窗设着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文具俱全,皆是上品。 奢华,舒适,符合一个王子——哪怕是被软禁的王子——该有的体面。 只是这屋子太大,太空,那股子从建筑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清,不是几件华丽摆设就能暖过来的。 韩非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背对着他站立的身影上。 玄黑重甲,如山如岳。 姬无夜。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衬得那张粗犷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看向韩非,嘴角慢慢勾起,咧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十足掌控感的得意笑容。 韩非最初的震惊,在眼底一闪即逝。 随即,他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种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仿佛万事不关心的调侃笑容。 “我说父王今天怎么忽然这么想我,”韩非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地踱进屋内,目光四处打量,仿佛真的在评估这里的陈设,“原来是大将军的功劳啊。”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块镇尺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王上谕旨,召公子觐见。” 姬无夜的声音响起,沉厚平稳,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 韩非转过身,看向他。 姬无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谕旨上却未吩咐具体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只能辛苦公子,在此候命了。” 韩非挑了挑眉,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姬无夜,走到那扇糊着明瓦的窗前。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积着未扫的薄雪,几株枯荷残破地立在结冰的池塘里,再远处,是另一重更高的宫墙,飞檐翘角沉默地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 确实看不到市井,看不到烟火,只有这一方被宫墙层层围死的、寂静的天地。 韩非看着窗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必是都城近日不太平,妖氛四起。大将军特意为我加派了士兵保护,隔绝闲杂,真是……周到啊。” 他把“周到”两个字,咬得微微有些重。 姬无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战靴踏在厚毯上,发出闷响,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韩非身侧时,他脚步略停。 没有看韩非,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冷清的宫室听: “公子在这里,吃好,喝好。” “顺便……” 他顿了顿,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韩非平静的侧影。 “为一个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吧。”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石里磨出来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毕竟这里,”姬无夜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体贴”,“最适合思考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宫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望着窗外。 只是,在姬无夜说出“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眼底那温润平和的笑意,也在刹那间凝住,像冰面下急速掠过的暗流,旋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拂了拂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曲的修竹。 “好。”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宫室里响起: “我就在这里,等候父王召见。” “咚!” 沉重的宫门,从外面被轰然推上。 而另一边,廊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从晨熹转成了午后的慵懒。 韩沥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脸颊压着一叠写满数字与地名的绢帛,墨迹有些晕开,在颊边留下澹澹的灰痕。 他撑起身体,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疼。 这一觉睡得沉,却并不解乏。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深水,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醒来时,口腔里干得发苦,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 年轻的身体扛得住熬夜,却扛不住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 韩重端着温水进来,看见韩沥醒来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迅速掩去,换上平日的恭谨。 “公子,您醒了。” 韩沥接过陶碗,仰头将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冲散了那股滞涩感。他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韩重接过空碗,低声道,“将军有消息了。” 韩沥动作一顿。 睡意彻底散去。 “今天上午就有了。”韩重继续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复杂,“大将军原则上答应了……就是希望您……别烧得太厉害。” 静了片刻。 韩沥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浓浓倦意的自嘲。 “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淤塞的东西都吐出来,“这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我也不想烧,我甚至不想发动呢!”他的声音高了些,带着点无处发泄的憋闷,“可我不想有用吗?” 韩重垂首不语。 韩沥不再多说,开始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动作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你现在叫我起来,是人都来齐了吗?” 今天凌晨,他一夜未睡将那份用绢帛写就的“街头战争”计划交给韩重时,曾交代两件事:第一,通过百鸟的渠道速递大将军府,并等候回音;第二,一旦姬无夜点头,便立即与城内、城外两位账房统领联名,急召幻梦在新郑周边所有生产与人力体系的一级负责人,前来召开紧急会议。 “是的,公子。”韩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们人都来齐了,正在内会议室等候。” “唔。”韩沥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外袍是深灰色的细麻布,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他系好腰带,又抬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随意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过程迅速、利落,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韩重在一旁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我们……难道不能向血衣侯服个软吗?这样折腾进去,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韩沥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在思考。午后的光影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认真。 “我要真能向血衣侯服软,这件事就可以平息——我甚至愿意三跪九叩对白亦非行大礼都行。” 韩重听得神色大惊:“公子,不可啊!” 他可没想到韩沥竟然为了服软达到这种地步——让一王子去给血衣侯行三跪九叩大礼,这……这传出去,韩王室的脸彻底别想要了。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韩沥安慰韩重,“因为这没用,白亦非受不受都要整我——所以没用。” “记得有个张姓的人说过,”韩沥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忠臣宁死不事二主。” “所以,我们不“死”上一“死”,幻梦根本没法独存。” 这实际上是央视版《三国演义》中张飞说的话,虽然根本不符合当下语境——但韩沥却觉得可以引用引用。 韩重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公子!我们不是姬无夜的臣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家生子对主家身份近乎本能的维护——韩沥是韩王的儿子,是公子,是只能视韩王为君的。 即便不得已委身夜幕,那也只是权宜之计,是“委身”而非“臣事”。 这事可以做,可却万万不能认啊! 韩沥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可他姬无夜认为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我们实际上就是。” 韩重张了张嘴,还想争辩,韩沥却抬手止住了他。 “要不然,”韩沥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剖析事实般的冷静,“姬无夜为什么不尝试先拆了、或是直接掠夺幻梦,反而会同意我这场看似荒唐的‘战争’计划?”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韩重脸上,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因为他这个‘君’,对我这个‘臣’,还有保留之情。因为他认为,幻梦是他的财富,是他的夜幕的一部分,值得花心思去保,哪怕是用这种……血腥的方式。” 韩沥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锐利: “如果我此刻表现出一副首鼠两端、畏惧怯战的模样,甚至主动向白亦非拱手投降……那么,我是少了一个敌人吗?” 他自问自答,答案冰冷: “不。我是多了两个潜在的敌人——白亦非依然会继续打压一个没有骨头、却仍有价值的‘贱业者’;而姬无夜,则会彻底将我视为不可信、不可用的叛徒。到时候,我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韩重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混杂着恐惧与恍然的苍白。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服个软”的建议,看似稳妥,实则可能将公子推入更凶险的绝境。 “公子……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没想到这么深。” “你没错。” 韩沥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他伸手,拍了拍韩重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韩重浑身一震。 “这是人之常情。”韩沥说,语气里有一种包容的疲惫,“你没看到这层,是因为这个困境,本就是我造成的。”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是我这个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夜幕的人,导致了夜幕出现了‘不良反应’。”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夜幕的结构,本应只有姬无夜和四凶将。这里没有提拔、容纳一个新‘大才’的空间——尤其这个‘大才’,还是个身份敏感的王室公子。但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 “我能捞钱,却因为身份不能被杀鸡取卵;我有价值,却让高层无法轻易掌控。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才是引来今日这场祸事的根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新郑街市的模糊喧嚣,隔着重重院墙,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许久,韩重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争辩道:“请公子不要这么说!夜幕能有公子,才是真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要怪……也该怪……怪上面!” 他没敢直说“韩王”,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韩沥闻言,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 “欸,这你倒是说对了。”他点点头,像是赞许韩重的敏锐,“虽然是难以消化的福气,但也正因如此,我现在面临的,只是皮肉之苦、脸皮之痛,而非性命之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因为我现在,是一块‘人形和氏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冰冷的笃定,“有价值,惹人眼,让人既想据为己有,又怕磕了碰了。” 韩重连忙跟上,闻言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公子,既然您已下定决心,那……等会儿会议上,他们若是有意见……” “有意见是必然的。”韩沥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连你——我最亲近的人之一——刚才都劝我服软,何况他们?” 他脚步不停,穿过连接书房与内会议室的短廊。 “所以啊,”韩沥的声音在廊道里轻轻回荡,“得一个一个劝服。” 韩重跟在后面,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低声道:“可幻梦是公子的!公子既然下定决心,他们难道不该听从号令、配合行事吗?”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属于“大管家”的强硬,以及一丝“我治不了姬无夜和白亦非,难道还管不了自己手下”的迁怒。 韩沥的脚步,在即将到达会议室那扇紧闭的栎木门前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韩重那一脸理所当然又暗含焦躁的神情,忽然失笑,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他。 “你啊……”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侃,“你这是莱昂庄森的想法——所以莱昂最终不会回泰拉;可我现在是基里曼,不得不坐在这里,跟所有人‘扯皮’。” 韩重:“……啊?” 他彻底愣住,脸上写满了茫然。 莱昂庄森?基里曼?泰拉?这些名字古怪又陌生,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韩沥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自己也愣住了。随即,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失笑。 “唉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嘲,“刚睡醒,糊涂了。”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这是某个极西之地的海外故事里的人物,你没听过,所以不明白。我不该拿他们作比的。” 韩重这才“哦、哦”两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对公子那似乎无所不包的范围,再次生出一股混杂着钦佩与距离感的叹息。 公子懂的真多,只可惜,自己一个都听不懂。 韩沥不再多言。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栎木门前,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没有整理衣冠,没有调整表情,也没有深吸一口气,他只是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发出沉稳的“吱呀”声。 室内,长桌两侧,十余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第78章 深诺 等韩沥进入会议室时,全体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长桌两侧,十余人起身,齐齐躬身,声音不大却整齐:“公子。” 韩沥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似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分明清醒得吓人。 “坐下,坐下。” 他自己先走到主位,却没急着落座,而是单手扶着椅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韩重无声地退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众人依言坐下。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韩沥左手首位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褐色麻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常年与数字、规章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他微微倾身,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惯例之外的探究: “公子,如此紧急召集各坊主事,是为何等大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坊区近日,并无特别急务呈报。” --- 这人叫管一。 没人知道他真名。七年前他来到农庄,一身落魄,却指名要见当时已开始崭露头角的韩沥。他说自己身负“大因果”,不便言明来历,只问公子敢不敢收。 当年的韩沥,自己就是个被放养的“因果”,闻言只是挑了挑眉,问了两个问题。 “会写字吗?” “会。” “会算数吗?” “会。” “行,留下吧。” 就跟收留李开一样这么简单。 这人起初帮着管账,心思缜密,条理清晰,不出半年就把农庄那套粗放却新颖的记账法子理得清清楚楚,还自己精进了更好的记账法。 当韩沥在他入行时问他名字的时候,他沉吟片刻,说既已管账,便以“管”为姓吧。 至于名……他看了看手里那本刚理好的账册第一页,随口道:“就叫‘一’。” 于是就是管一。 后来“幻梦”规模膨胀,管理体系日渐复杂,这位来历神秘、做事却无可挑剔的管一,自然就成了统管一切内部行政与制度的“常务总管”。 他不争权,不结党,只认规矩和效率,是韩沥能将庞大产业运转起来的“大脑”之一。 --- 韩沥看着管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有大事。”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我们要先从小事开始说起。” 管一闻言,脸上那丝探究更深了些,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体。“那请公子言明吧。”他不再多问,做出聆听的姿态。 韩沥的目光从管一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一张张或熟悉、或带着紧张的面孔。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在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紧急会议”毫不相干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感觉新郑气氛怎么样啊?” 众人一愣。 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声响起,随即又迅速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游移后,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管一。他是城内账房统领,总揽城内一切“幻梦”事务的协调与信息汇总,对新郑的风吹草动最敏感。 第二个,却是坐在长桌靠后位置的一个壮硕青年。 --- 这人是肥一,也就是肥部的一把手。 体态壮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他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据说他以前是个光头,加入“幻梦”后,他便尝试着留起头发,只是还不习惯打理,显得有些毛糙。 他有一张典型的百越人面孔,眼眶略深,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 肥一,负责的是整个新郑城的“扫撒”——这是个雅称,实际上就是全城的粪便清理、运输,以及“幻梦”旗下所有农庄、养殖场粪便的收集与堆肥业务。 这是个又脏又累、却关乎整个体系循环与卫生的关键环节。 他手下聚拢了大量最底层的流民,其中百越籍的占了相当比例。 他用韩沥教的方法,将污秽变成滋养土地的“黑金”,自己也从一个逃难来的、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掏粪的”,变成了手下有数百号人、让人又敬又嫌的“肥坊主”。 --- 管一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面前的空白简牍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急速思考时的习惯。 “气氛……”管一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稳,“确有些不同。城防军与禁军调动比平日频繁,各坊市间流言颇多。最显眼的,便是这两日,新郑四处火起,东南、西北皆有,火势怪异,扑救艰难。大将军已急调禁军并征发民夫全力灭火。”他抬眼看向韩沥,“公子所说的小事之一,是否便指此事?”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做揣测,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肥一。 肥一被这么多目光盯着,显得有些局促。 他粗大的手指抠了抠桌沿,沉默了几息,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点百越口音: “我……我城里运粪的弟兄们,走街串巷听得杂。他们说……这把火,邪性,水泼上去,有时反而更旺。宫里……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百越遗民放的。” “百越遗民”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肥一身上,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也有下意识的疏远。 肥一的脸涨红了,他猛地抬起头,急声道:“可是!这种好像用水很难平息的火,我们百越的普通庶民是做不到的!这……这像是,只有我们族里的巫,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试图解释,但“巫”这个字眼,在众人听来,似乎比“遗民”更添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色彩。 韩沥静静听着,直到肥一说完,会议室里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他才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对肥一补充道:“既然普遍认为是百越遗民放的火,你们肥部的人在外行走,有没有受到影响?” “有一点,但还好。”肥一仔细想了想,老实回答,“普通人看到我们,不是嫌弃就是驱赶——但我们穿着统一的灰褐袍子,戴着‘幻’字木牌,他们最多当驱赶苍蝇,不敢真的动手。禁军……禁军曾尝试拦住我们盘查,但领队的伍长和什长,看到我们的打扮和牌子,问了几句,就……就放我们过去了。” 韩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满意神色,很明显幻梦的名头起作用了。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几位负责人心下稍安。 “好。”韩沥轻轻吐出一个字,然后,他的声音清晰起来,盖过了室内所有细微的杂音。 “那么,我现在告诉各位。此火,现在已被正式定性——由百越遗民所释放。” “公子!”肥一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血色褪去。 韩沥却立刻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止住”手势。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压下了肥一后面的话,也压下了会议室里刚刚升起的骚动。 “听我说完。”韩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此‘百越遗民’,非彼‘百越遗民’。这不是指流散在新郑、在韩国讨生活的百越百姓。这是一个……只有某些‘有心人’才知道的特定指代。”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每一个字。 “这个百越遗民的指代,指的是——故百越太子,天泽。他,和他手下的一干人等,被人突然放了出来,如今正在新郑……” 韩沥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吐出最后四个字: “兴风作浪。” --- “故百越太子天泽?!” 管一失声重复,一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他这一声,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是谁?”木一,那位负责木工坊、气质有些孤高的中年人皱眉问道,“为何是‘故’?突然被放出……过去十几年,他是被谁囚禁的?” 坐在肥一斜对面,一个皮肤黝黑、指节粗大、带着矿工特有精悍气质的汉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天泽?!赤眉龙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明显的楚地口音,“百越之乱,不说他们都死光了吗?为什么他还活着?!他是恶魔!是灾星!” 这是矿一,负责所有矿场开采事宜的统领。 他是楚人,当年百越之乱波及楚地,他家乡深受其害,对“天泽”这个名字有着刻骨的恐惧和仇恨。 “注意你的口气,矿一!”肥一霍然站起,壮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怒视着矿一,“他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百越王族的太子!不是你能随便辱骂的!” “那你抖成个筛子又是个什么原因?!”矿一毫不示弱地反呛回去,也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肥一脸上,“你觉得他会因为你认他作王太子,他就不杀你了吗?你跑出百越,在韩国讨生活,在‘幻梦’做工,究竟是正常的讨生活,还是一种背叛,你自己说!他那种人,会跟你讲道理吗?!” “我……我不知道!”肥一的脸涨得紫红,眼中交织着愤怒、恐惧和一种深切的茫然。 矿一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不安。离开故土,为曾经的敌人(韩国)工作,这到底算什么?如果太子归来,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人? “好了!” 韩沥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熄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他没有拍桌子,只是将目光落在肥一和矿一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违逆的力量。 两人在他的注视下,气势瞬间萎顿,讪讪地坐了回去,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韩沥先看向余怒未消、惊恐万状的肥一。 “肥一。”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清晰,“看着我,并准确回答我一个问题。 天泽被放出来,这件事,对你们肥部,对你手下那些百越籍的弟兄,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别忘了,‘幻梦’不止有你一个百越人。我们手下,最少有四五千百越籍的男女老少,分散在农庄、工坊、矿场、粪行……他们在为我‘幻梦’工作,也靠‘幻梦’活着。” “天泽正在释放他对韩王、对韩国的仇恨——这一点,于公于私,我个人暂时只能漠视。”韩沥说到这里,嘴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沉重: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天泽知道我‘幻梦’收容了如此大量的百越人,而他对于走出百越、自谋生路的同族抱有杀心的话……” 韩沥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长桌边缘,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肥一的眼睛: “我,韩沥,以‘幻梦’之主的名义向你,也向在场所有人保证——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将倾尽‘幻梦’所有之力,动用我能动用的一切手段,去保护他们。”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哪怕,最终需要搭上我这条命。” “我也在所不惜。” --- “公子!此言不妥!” 几乎是韩沥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桌两侧,除了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脸色煞白的肥一,所有人——管一、韩重、韩渠、木一、铁一、乃至刚刚还与肥一争吵的矿一——全都霍然起身! 他们脸上的震惊远胜于刚才听到“天泽”之名时。震惊之后,是混杂着焦虑、不赞同甚至惶恐的复杂情绪。 众人齐齐向韩沥躬身,管一作为代表,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恳切:“公子!无论那天泽是否会针对百越同族,您都万万不可作此‘深诺’,更不可轻言生死!您乃千金之躯,系‘幻梦’上下之望,岂可……” 就连站在韩沥身后的韩重,也急得额角冒汗,忍不住低声道:“公子,慎言!” 而刚刚站起来的肥一,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因为过于激动和惶恐而语无伦次:“公子,公子!使不得!我……我们……距离我上次听闻天泽殿下名号,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是个孩童,他、他究竟是个什么脾性,我……我真的不好说啊!我得回去问问我认识的老人们……公子,您千万别、千万别作此想啊!” 管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依旧凝重:“公子,于公,韩王是您生父,韩国是您母国,天泽报复韩国,您无论如何不应‘漠视’,此乃大义所在,此言不妥。于私,您的安危在幻梦高于一切。再者……”他眉头紧锁,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所有人困惑的问题。 “公子,我还是不明。这天泽,过去十几年,究竟被何人所囚?如今,又是被何人所放?为何要放?这背后,究竟是何等图谋?” 他的问题,像钉子一样,楔入了此刻会议室内弥漫的震惊与混乱之中,将所有人的思绪,强行拉回到对事件根源的探究上。 --- 韩沥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担忧、困惑和忠诚的脸,看着他们因为自己一句“不惜命”的承诺而反应激烈,心中那股冰冷的疲惫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流划过。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 他再次抬手,向下虚按了按。 “先坐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坐下。” 众人迟疑一瞬,看了看韩沥不容商量的神色,又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这才慢慢重新落座。只是每个人坐姿都比之前更加挺直僵硬,目光全都牢牢锁定在韩沥身上。 韩沥自己也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关于管一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可以回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众人消化和准备的时间。 “天泽,是十几年前,被‘夜幕’所囚。” “夜幕”二字一出,会议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在座的都是“幻梦”核心,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家与夜幕那千丝万缕、讳莫如深的关系。 “而如今,同样也是被‘夜幕’所放。”韩沥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轶事,“牵头的是刚刚回京述职的血衣侯,白亦非。具体操作的,是我们的大将军,姬无夜。” 他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荒谬与无奈的讥诮笑意。 “至于目的嘛……很简单。最近这段时间,我那位九哥韩非,突然当上了司寇,风头正劲。有些人呢,觉得可以借着这股势头,聚拢起一股力量,去碰一碰夜幕,甚至……尝试反抗一下。” 韩沥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眼中逐渐浮现的明悟和更深的寒意。 “于是,血衣侯白亦非,就有了想法。他认为,既然有人觉得夜幕不重要了,觉得没了夜幕,韩国也能转,甚至能更好……”韩沥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轻描淡写,“那他干脆就‘撂挑子’。他把天泽这头关了十几年的恶虎放出来,看看没有夜幕这座堤坝挡着,韩国这潭水,究竟会泛滥成什么模样。看看究竟是夜幕离不开韩国,还是韩国……离不开夜幕。” 他说到这里,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半点愉悦。 “呵。” 笑声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背后所揭示的、属于韩国最高权力层冷酷而疯狂的游戏规则,震得心神摇曳,遍体生寒。为了派系斗争,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一头足以撕裂都城的“恶虎”放入人群? 韩沥看着众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端起面前韩重早已备好、却已半凉的陶杯,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放下杯子,瓷底与木桌轻轻一碰。 “你们看,”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管一脸上。 “虽然这事儿,本质上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毕竟搭靠着夜幕这棵大树,吃着夜幕给的饭。”韩沥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慵懒,“我总不能现在就跑去找大将军,或者血衣侯,指着鼻子问:‘二位大佬,你们内斗归内斗,放老虎出来吓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们说呢?” 话音落下。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第79章 薪火 木一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这个负责木器产品制造、木石建筑营造的木工坊一把手,平日里总是弓着背,在刨花和木屑中沉默得像一段老木。此刻却挺得笔直,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绷在肩上,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 他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得吓人。 “公子,”木一开口,声音压抑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夜幕此举,视万民为何物?” 会议室里本就凝重的空气,又被这句话压沉了三分。 没人知道木一的本名——七年前他来到幻梦时,只说如果自己能做木工第一,便领“木一”这个名号。当时所有人都当笑话,包括原来的木一,那个有十五年经验的老匠人 结果一天的工夫。 从卯时到亥时,十二个时辰。从选料到开料,从榫卯到雕花,从结构计算到成品组装。 木一——现在应该叫前木一——输得心服口服。 第二天,前木一成了新木一的学徒,而新木一坐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刻,这个用一天时间颠覆了木工坊秩序的男人,正用那双常年握刨刀、布满茧子和细碎伤口的手,死死攥着,像是要把空气捏出水来。 “我等工匠之艺,”木一的声音嘶哑下去,却又猛地拔高,“所求不过便民利生!夜幕为权欲,竟纵恶虎出柙,焚城扰民——”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此非‘天下之害’何为?!” 最后六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公子……”木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痛楚,“我等栖身于此,难道也要为虎作伥么?” ---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长桌两侧,十余人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垂目,有人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又来了”的无奈。那是看理想主义者撞墙时,过来人常有的神情。 韩沥没有那些表情。 他正了正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木一,像是在看一尊刚刚雕出粗胚、却已透出惊人神采的木像。 “依你之见,”韩沥开口,声音平稳,“我该怎么办?” --- 木一在韩沥的追问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又缓缓吐出。他眼中那片理想主义者的灼热,在现实的铁壁前撞得火星四溅,却还没有熄灭。 “依我之见——” 木一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当避其锋,或守其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与此不义之举同流!” --- 话音未落。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讥诮的嗤笑,从长桌对面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铁一。 这个铁工坊的一把手,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转动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铁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木一猛地转头,怒视过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像两把钝斧对砍,砸出看不见的火星。 “说完了?”铁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没等木一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第一,‘夜幕视民如工具’——这事在座的谁不知道?需要你现在拍桌子喊出来?”铁一停下转铁钉的动作,用钉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第二,”他坐直了些,目光扫过木一涨红的脸,“‘避其锋’?往哪避?幻梦现在多少人?五万口——这是上月管一报的数。农庄、工坊、矿场、铺面,分布新郑城外三十里,城内七坊。怎么避?拖家带口进山当野人?还是你觉得夜幕和韩国那些官老爷,会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走?” 铁一嘴角扯了扯,那是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至于‘守其正’……”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木一啊木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天泽那帮人是讲‘正’的?夜幕是讲‘正’的?等乱兵冲进工坊,刀架在你那些学徒脖子上时,你跟他们说‘我等守正’,看他们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沥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现实考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现在的幻梦,”铁一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铁锤砸砧,“就是一块烧红的铁。不打,就等着被烧成废渣。打——” 他看向韩沥: “锤在公子手里。” “我等匠人,”铁一最后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听令便是。” ---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木一死死盯着铁一,整张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只握拳的手,指节已经由白转青。 要不是都在幻梦……要不是都隐姓埋名…… 木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响。 铁工坊的一把手,铁一——这人来得就比木一晚一天。 木一成为木一那天,这人就找上门,说既然木工能一天定名号,那他在铁工也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人疯了。 铁工坊的老师傅有二十年的经验,手下三十几个徒弟,打出来的农具、刀具供应半个新郑。 结果还是一天。 从选矿到煅烧,从鼓风到淬火,从粗打到细磨。铁一交出的三把锄头、两把柴刀、一柄短剑,让老师傅捧着看了半个时辰,最后长叹一声,躬身让出了位置。 从此铁工坊易主。 而木一和铁一,也从此结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无论木一说什么,铁一必反对。 无论铁一做什么,木一总要挑刺。两人像是天生的反义词,被塞进了同一个句子里。 此刻,这对反义词之间的空气,几乎要迸出电光。 --- 韩沥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声轻叹。所有人的目光,从木一和铁一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主位。 “还有谁有想法吗?”韩沥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这里历来都允许讨论期间畅所欲言,执行期间上行下效。现在还是讨论期间——有想法的,说。” 他目光扫过长桌。 扫过脸色铁青的木一,扫过一脸漠然的铁一,扫过眉头紧锁的管一,扫过忧心忡忡的肥一……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 布一。 负责染坊与织坊的一把手。一个拥有美丽容貌、身材窈窕的女人——如果有人敢用“女人”这个词形容她的话。 但没人敢。 不是因为她不美。 相反,她美得惊心动魄,那种经过岁月淬炼、褪去青涩后剩下的,是一种醇厚而危险的风情。 深紫色的襦裙裹着起伏的曲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没人会起亵渎之念。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会被吞噬,连回声都没有。 当你与她对视时,不会想到情欲,只会想到冬天最冷的夜晚,想到悬崖边的风,想到某种盘踞在阴影里、等待时机的生物。 此刻,布一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深紫色的衣袖滑落一截,露出半截小臂——那手臂白皙,线条流畅,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皮肤底下包裹的不是血肉,是钢丝。 “公子要有所想,”布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尽可宣读便是。我等,不会多言。” 她顿了顿。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直直看向韩沥。 “但我恳请公子,”布一缓缓道,语速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在这一遭过后,为未来考虑考虑——”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后半句: “幻梦,还要不要再待在新郑,甚至韩国这种是非之地中。” ---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布一的来历,是幻梦最大的谜。 三年前,韩沥筹备开设染坊与织坊,招募管事。告示贴出去的第七天,这个女人来了。没有简历,没有保人,只说想当布一。 韩沥当时正忙着处理一批从别地低价买进的,受潮的靛蓝,头也没抬:“理论上,你要真有本事,我可以给你机会。但绣娘对贵族而言虽是宝贝,却也不难找——你有什么本事争这个头?” 布一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我的丝,可断竹。” 韩沥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让人拿来一根手腕粗的毛竹。 布一从袖中抽出一缕丝。 那丝极细,在阳光下泛着某种珍珠般的光泽。她将丝线绕竹一周,双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拉—— “嚓。” 竹子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韩沥盯着那断面看了三息,挥手:“布一归你了。” 三年过去,布一麾下的布庄扩张了七次,染出的颜色比宫里的织造局还多三种,织出的锦缎甚至卖到了齐国。而她本人,依旧神秘得像一口深井。 此刻,这口井投下了一块巨石。 --- “你在说什么啊?!” 第一个炸开的是韩重。这位安全总管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怒视着布一,脸涨得通红:“公子是韩王子嗣,岂可轻易出国?!你这是要陷公子于不忠不义!” “事情还未到最后地步,”韩渠也站了起来,声音比韩重冷静,但语气里的不满同样明显,“你想让公子自绝于韩国宗室吗?这话传出去,你知道会惹来多大麻烦?” 第三个开口的是农一。 这个幻梦最大部门——农庄的负责人,缓缓站起身。他是所有人里最年长的,虽然还是中年,但头发是黑白混杂,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纹。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指,像是手里还捏着泥土。 “织机虽是大件物,”农一开口,声音带着老农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但好歹能拆了搬走。可土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沉沉: “土地是搬不走的。” --- 农一,本名田七。 七年前来应聘农庄管事时,韩沥曾半开玩笑地问:“田七?你跟农家什么关系?他们好多人都姓田。” 田七当时憨厚地笑了笑:“公子说笑了。小人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贵族庶出子弟,家里以前有点薄田,后来没了,就学了点伺候庄稼的本事。跟农家那些大学问家,扯不上关系。” 他干了一年,农庄的亩产翻了一番。第二年,韩沥把城外三百亩新垦的荒地也交给他。第三年,田七手底下管着七个庄子,一千七百亩地,四百多户人。 也就是那年,管一来了——管一不姓管,只是管账,便自号“管一”。 田七听说后,一拍大腿:“这法子好!那我以后就叫农一了!” 从此,木一、铁一、布一、肥一……所有负责人,都沿用了这个“职能+一”的称呼。农一成了这个传统的起点,也成了幻梦资历最老的几人之一。 此刻,这位老农看着布一,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土地的不解与忧虑。 --- 对于韩重、韩渠和农一的反驳,布一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自始至终,只看着一个人。 韩沥。 她在等韩沥的回答。 --- 韩沥沉默了片刻。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烛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你认为……”韩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幻梦真要搬家的话……搬去哪?” 布一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我不敢妄言,”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但我认为——哪里最强,最稳定,就应该搬到哪里。” --- “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惊涛。 除了管一、肥一、矿一、铁一,以及那个来自东胡、负责畜牧的殖一,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韩重怒目圆睁,韩渠眉头紧锁,农一摇头叹息。 木一猛地拍桌而起:“秦国?!你要我们去秦国?!那是虎狼之邦!商君之法严苛如铁,我等工匠农人去那里,与牛马何异?!” 伐一——那个负责林木采伐的魏人汉子——也站了起来,声音粗豪:“老子从魏国跑来韩国,就是因为受够了秦国东出的杀气!现在你让我去秦国?做梦!” 会议室里一片嘈杂。 指责、怒斥、质问……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布一依旧端坐,面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哗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看着韩沥,等他的反应。 --- 韩沥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掌心向下的手势。但就是这个手势,让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在几息之内,迅速低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 韩沥看着布一,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 “也不是不行……” --- “公子!” “不可!” 木一和韩重几乎同时出声。 但韩沥再次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 “……但只能是我幻梦一部迁过去。我本人,不能走。” ---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近乎疑惑的涟漪。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含义。 木一直接摇头:“我反正不会去。” 伐一瓮声附和:“我也不去。” 韩沥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讲课般的耐心,“你们不明白幻梦的意义——就像你们暂时不会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召你们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大事,”韩沥一字一句道,“我还没开始讲呢。” --- 管一适时开口。 这位常务总管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盆冷水,浇在即将再次升温的气氛上:“那就请公子,先说大事吧。” 韩沥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指向布一。 “这事太大,”韩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正好她提出一个建议,我解答完,然后马上就切入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布一脸上移开,扫过全场。 “到时候,你们就明白,我为什么不反对幻梦一部进入秦国了。” --- 布一在韩沥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请公子,”布一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指教妾身。” --- 韩沥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着长桌,缓缓踱了半步。那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像是要把某些东西踩实。 “凡商号进入一国,”韩沥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必须要有本地抓手。” 他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按照规模来测算——最少,要和一地之郡守、家族发展百年之豪左豪右、街上的恶少年头目……所有这些本地力量,谈好分成,画好界线,才能暂时立足。” 韩沥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而幻梦能扎根韩国,靠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靠我的名头——一个无关紧要,却尊贵无比的公子名分。靠翡翠虎——夜幕的财之凶将。靠夜幕——这座压在韩国头上的山。最重要的是靠大将军——姬无夜本人点头。”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的重量沉下去。 “所以,”韩沥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想要幻梦进入任何一国,最少得联络到那个国家,真正说了算的贵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布一脸上。 “按秦国而言——就得吕不韦丞相点头,得秦王政本人默许。得到这个级别的资格后,我幻梦一部才有进驻的资格。” ---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农一搓手指的动作停了。木一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铁一不再转那枚铁钉。就连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幻梦的体量,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 需要一国丞相、甚至君王点头,才有资格进入? 这究竟是……难度,还是荣耀? ---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恍惚中拉回。 “秦国受商君之法改造后,一直抑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这倒不是啥坏事。至少法度严明,条理清晰,比韩国这种上下混浊、左右掣肘的烂摊子,强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而且我觉得——以我幻梦之能,在秦国谋个‘官商’的名分,也不是不行吧?” “官商”二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韩沥继续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最起码,以后我幻梦中人,要是想当个官做做,谋个前程——调到秦国去,也好啊。” --- 这一席话,说得人畅想连篇。 矿一眼睛亮了。伐一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就连一直愤怒的木一,此刻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如果幻梦真能在秦国站稳脚跟,拿到“官商”资格,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些匠人、农夫、矿工的后代,有可能摆脱“贱业”的身份,甚至有机会当官?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 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角度。 --- 但下一秒,韩沥的话,就把所有人从畅想的云端,一把拽回了现实的地面。 而且是用最粗暴的方式。 “好了,”韩沥拍了拍手,声音陡然转冷,“畅想到此为止。” 他重新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现在,是大事宣布时间。” 韩沥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我们,整个幻梦——” “正式被血衣侯白亦非,给盯上了。”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没能打破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僵住了。 农一搓手指的动作彻底停了,手指悬在半空。木一刚刚松开的拳头,又猛地攥紧,骨节再次泛白。铁一手里那枚铁钉,“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管一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韩重的脸瞬间进入了严肃时刻——终于开始说大事了。 韩渠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肥一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布一……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所有的涟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有殖一——那个东胡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了句: “血衣侯……是谁啊?”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年轻人。 韩沥迎接着那些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然后,缓缓补充了后半句: “不是普通的‘盯上’。”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五个字: “是必须敲打、乃至摧毁的那种。” --- 会议室里,依旧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死寂,是震惊,是错愕,是不敢相信。 而这一次的死寂,是冰冷,是沉重,是一种终于意识到—— 天,真的要塌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这片即将塌陷的天空下。 无处可逃。 第80章 会猎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韩沥那句话完全落地后,骤然变得粘稠。 烛火似乎都跳得慢了半拍,光线昏黄,将长桌两侧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版画。 没有人立刻开口,但那股沉默并非茫然——而是一种被巨大信息量撞击后,正在内部急速翻腾、寻找出口的压抑。 管一是第一个从这信息旋涡中挣扎出来,恢复他惯有理性的人。 “为何如此呢?”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惊慌,只有一种纯粹的、求解般的困惑。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反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我刚刚是怎么说的?幻梦是怎么起家的?” 问题抛回给管一,也抛给在座所有人。 管一几乎不假思索:“公子以农事改良起家,青瓷问世方成气候,借翡翠虎渠道行销,托大将军庇护立足。”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我不敢忘,也因此疑惑——幻梦已成为夜幕财富之城墙,为何血衣侯要自毁城墙呢?”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心坎上。 是啊,一个源源不断生金吐银的聚宝盆,为什么要砸了它? 韩沥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答案是,”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坠地,“这霸业究竟是大将军的呢?还是血衣侯的呢?”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里蕴含的权力暗流,在每个人心中冲刷一遍。 “这成了他们现在摆不上台面,却势必要分个高下的问题了。” 管一的鼻腔里,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那不是一个叹息,更像是一个将复杂信息纳入既定认知框架后,终于理顺了脉络的确认音。他眼中最后一丝困惑散去,只剩下深潭般的了然与凝重。 “我明白了。”他微微颔首,随即抬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韩沥脸上,“公子有何应付之策?” “应对之策在于流血牺牲。” 韩沥的回答直接得近乎残酷。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修饰,也没有试图遮掩计划的本质。 “在于我们要坚定地站在大将军一方,却要做好大将军帮不了我们太多忙的情况。” “那……那这有什么可站的呢?”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和质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管一与韩沥之间那种近乎默契的问答节奏。 是铁一。 这个铁工坊的一把手歪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一枚铁钉,正用粗大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钉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像他常年打交道的铁块。 “难道我们不能为血衣侯同时服务吗?”他追问,语气里透着一种工匠式的、对“低效方案”的本能排斥,“两边下注,岂不是更稳妥?” 坐在他对面的木一,嘴唇动了动。 这个木工坊的负责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一股反驳的冲动几乎要冲口而出——我们不能为血衣侯服务!更不能为姬无夜服务,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但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听起来是不是太……太理想化了?太不切实际了? 话到嘴边,又被木一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骨节泛白,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袍子上一处洗得发白的褶皱。 而长桌更远处,布一、农一,还有其他几个气质明显更内敛、似乎读过些书的统领,此刻也都微微抬眼,目光在管一和韩沥之间游移,带着相似的疑惑。 是啊,既然两人在争,我们为何不能骑墙?为何一定要选边? 管一的目光从铁一脸上冷冷扫过。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还没想明白”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有没有一种可能,”管一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如果我们不坚定地站在大将军一方,大将军可以伙同血衣侯拆了我们幻梦呢?” “他们不是在闹矛盾吗?!” 铁一几乎是脱口而出,手里那枚铁钉“嗒”一声掉在桌上。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解,那是一种逻辑无法自洽的困惑。 不仅是他。 木一猛地抬起头。布一摩挲袖口的指尖停了下来。农一一直半阖的眼皮也掀开了。所有人都看向了管一,目光里是同样的疑问——两个正在争斗的人,怎么会联手拆台? 这不合常理。 “很简单。” 管一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空处,仿佛在对着空气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幻梦对于夜幕乃珍宝也——”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可夜幕对于此二人而言,乃根本也。”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重新聚焦,缓缓扫过那些困惑的脸。 “若因珍宝而伤及根本,倒不如最后分宝也。” “分宝……不就成贫了吗?!” 铁一还是没绕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理解不了这种“宁肯大家都少拿,也不能让一个人独吞或者撕破脸”的政治逻辑。 在他工匠的思维里,东西要么好好用,要么坏了修,哪有因为怕争抢就先自己砸了的道理? 管一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韩沥。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利益计算,触及了权力格局的本质。只能由这个身处风暴中心、也是幻梦唯一主人的公子来解答。 所有的目光,随着管一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韩沥身上。 韩沥迎着那些或疑惑、或深思、或茫然的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要是……”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缺陷,“我们幻梦过去没怎么在南阳置产,产业大多都分布在新郑及新郑外的边疆,却鲜少在南阳置产。”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实际上,血衣侯的能力并不比大将军差,也许更强呢——只是血衣侯远在南阳,我们又常在新郑——所以我们过去遇不到他。” 还有种原因嘛,韩沥没有说。 因为历史上秦破韩之前呢,南阳是被韩王用绥靖的方式先给割让出去了——这意味着,无论血衣侯在天行九歌有啥子波澜壮阔的故事,他都死在了秦破韩的前夜——就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或者……他投降了?! 但因为这个外部原因,加上对于复合产业而言,最好的发展地点永远在一国首都的附近,所以韩沥是主动没有在南阳置产的。 韩沥的思绪短暂地飘远了一瞬,随即又拉了回来。 这些更深层的、关乎未来历史的考量,他无法,也不必对在场的人言明。 他只需要给出一个他们能理解的理由。 听到血衣侯是个不亚于姬无夜的强人,并且向血衣侯服软只会引发两方联手拆分后,大家瞬间就不吱声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管一的解释,结合韩沥的补充,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终于捅开了那扇名为“政治现实”的厚重铁门。 门后的景象并不美好,但至少,逻辑通了。 原来不是选边的问题。 是无论怎么选,都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随手揉碎的问题。 唯一的生路,竟然是先坚定地站在一边,展现出足以影响“根本”的价值和韧性,让两边在撕破脸前,都不得不掂量掂量。 但铁一显然是个执拗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必须把每个技术细节都想通才肯罢休的匠人。 “听闻南阳铁资源丰富,”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平静了些,但问题依旧尖锐,“为何公子不去南阳置产呢?若是早在那里布局,今日是否就不会如此被动?” 这问题其实很实在,也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 韩沥摇了摇头。 “南阳铁矿富足——问题是其他设置一般,还不如在新郑复合化发展。”他给出了技术上的理由,这也是事实。 幻梦的产业链是环环相扣的,农业提供原料和稳定人心,工坊加工,新郑的市场和渠道消化,翡翠虎的网路外销。 南阳确实有铁,但其他配套呢?物流成本呢?市场辐射呢? 南阳在此刻最多成为一个幻梦的原材料提供市场。 “而且我也好,幻梦也罢,当年都不会在血衣侯眼中有半分重要的。”韩沥补充了更关键的一点,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一个不受宠的公子,一点小打小闹的生意,凭什么入那位侯爷的法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如炬: “而现在,血衣侯对韩国释放天泽是为了撂挑子,但对于我们,是为了摘桃子。”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这正是我幻梦成了宝物的确切证明——现在人人都想抢它了。” 宝物。 这个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情都复杂起来。 既是骄傲——我们创造的东西,连血衣侯那样的人物都垂涎。 更是沉重——怀璧其罪。 就在这股复杂的沉默蔓延时,韩沥忽然话锋一转。 他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了些,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征求意见般的温和。 “那这样吧,”他看着众人,“如果大家觉得服软,并接受拆分更安全,更稳妥的话,可以提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 “如果合适,我会向大将军说明——来修改我的原本计划。”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管一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他和一直沉默肃立在韩沥身后的韩重,以及另一侧眉头紧锁的韩渠,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观察,等待。 他们在等真正的回答。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木一。 这个刚才还因为理想与现实冲突而挣扎的木工坊主,此刻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幻梦若拆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此地不值得我栖身。” 理由简单,干脆,甚至有些任性。 但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印象——一个对手艺和“做事的环境”有洁癖的匠人。 紧接着是铁一。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品出了点什么,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大将军或血衣侯再怎么需要兵器,估计不会对我以礼相待。” 他也有傲气,他的价值在于他的技艺和效率,而不是作为一个可分割的“财产”被分配。 农一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老农特有的审慎:“拆了幻梦,我等的生活会遭逢剧变——我宁愿争一争。” 他追求的是稳定和可持续,拆分意味着一切推倒重来,不确定性太大。 肥一、伐一和矿一这几个来自最底层、管着最苦最累活计的负责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最后是矿一朝韩沥拱了拱手,他脸上还带着楚地人特有的悍勇,声音也粗豪:“我等乃各国庶民,孤苦无依来到各地讨生活,本应死于苛政和寒冬,幸得公子收留。若幻梦拆分,我等估计又得恢复孤苦无依的生活——为了现在的生活,我等愿听公子吩咐,在所不辞!” 理由更朴素,更直接——为了保住饭碗,为了不让好日子没了。 “我宁愿先打一场。” 东胡人殖一的话更短,带着草原上直来直去的剽悍。 最后,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也就是所有统领中,最神秘莫测的布一。 她似乎被这些目光惊扰,微微抬起眼睑,露出一双深井般平静无波的眸子。 “看妾身干嘛?”她的声音温婉,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手指轻轻拂过深紫色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皱褶,“妾身这种绣娘也许是贵族的宝贝——”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韩沥身上,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妾身能在这里当管事,为啥要去别的地方当普通女工呢?” 理由现实得近乎市侩,却让人无可辩驳。 管一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向韩沥,微微躬身。 “看起来,大家还是不接受拆分的,宁愿先做过一场。”他总结道,随即也补充了自己的立场,“老朽也习惯在幻梦容身,真不习惯去其他地方案牍劳形了。” 态度明确,理由……很个人化,但出自一贯理性的管一之口,反而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韩沥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他重新坐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个刚刚还流露出征求意见态度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做出决断后的首领。 “嗯,好。”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确实是要跟血衣侯争一场,以此来打回他贪婪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听下我的构想,看看你们的反应,能不能接受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计划很简单——” 韩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就是主动约一场会猎游戏。让我方,和白亦非刚放出来的天泽,做兑子。” “兑子”这个词,冰冷而血腥,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计划的目的不是让我们赢,”韩沥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而是让我们流血牺牲,来让大将军和血衣侯意识到我们的价值,坚持和让局面难堪的能力。”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人都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赌斗的结果:赢了,大将军有资格去挡住血衣侯的小手;输了,我也向大将军和血衣侯做了证明:前者是忠诚,后者的是能力。” 他停顿了一息,说出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当然,输的结果可能还是拆分吧。” 然后,他话锋一转,点出了这个看似残酷计划的核心战略意图: “但这个方案的目的,却是主动出击,锁死白亦非在其他方面,以我无法承受的方式进行全方位的打击。” 话音落下。 韩沥的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迎向全场。 “我话讲完,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了。” 结束了。 计划抛出来了。 赤裸,直接,没有遮掩其残酷的本质,也清晰地阐明了其战略目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困惑、震惊、权衡都不同。 这是一种被具体方案冲击后,无数疑问、担忧、恐惧、计算瞬间涌上心头,却又在喉咙里互相堵塞,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的酝酿的沉默。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烁,眉头紧蹙,嘴唇微张又闭合。 管一的手指停在简牍上方,仿佛要记录,却又不知第一个问题该记什么。 铁一不再摩挲任何东西,只是死死盯着韩沥,像在评估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技术环节可能出现的漏洞。 木一的脸上血色褪去,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似乎被这个血淋淋的方案具象化了,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肥一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些兄弟们倒在街头的景象。 布一……她依然安静,只是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欣赏的光,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韩重和韩渠绷紧了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犬,等待着第一个站出来质疑或反对的人。 质询的潮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急速蓄积。 下一秒,或许就要冲破堤岸,将无数尖锐的问题,砸向那个刚刚抛出了血腥赌约的年轻主人。 长桌两侧,暗流汹涌。 而风暴眼中心的韩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第一声惊雷。 第81章 刻名于石,录魂于纸 而第一个打破死寂的,还是管一。 这位常务总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有些未散尽的波澜。 “公子,”管一开口,声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多进一批陶土,“我有几个问题。” 韩沥点了点头:“问。” “第一,”管一竖起一根手指,“这一仗,是指定谁人去打吗?” 他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送死名单,谁来定? 韩沥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没有谁指定不指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没有向任何人命令送死的权力——这里的会开完,明天我就会向农庄、伐、矿、肥招募志愿者。” “志愿者”三个字,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滞了一瞬。 肥一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 管一没理会这些细微的反应,他点了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没人是真正的军事家,如何指挥他们呢?” 这是个实际问题。 街头械斗和正规战不一样,但数千人的规模,已经不是普通帮派火并了。没有懂行的人指挥,那就是送人头,连“兑子”的价值都兑不出来。 韩沥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街头巷战的好处是并不需要太会讲军事的人也可以指挥战斗,所以,我会问问底层中有没有当过兵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人——李元夜。” 这个名字出来,管一和韩渠几乎同时抬起了眼。 韩渠和管一是知道李元夜的,但他们只知道那是个来历不明、但账目做得极其漂亮的老账房。 而且,他最近请假了。 “虽然他现在在我的命令下请假,被大将军借走——”韩沥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但如果我能通过一系列操作保住他的命,他就会是这场战斗的总指挥。” 管一沉吟片刻。 “李元夜……”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地看向韩沥,“很明显这是化名。他过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有些话不能说透,但也不能完全不说。 “他具体身份我暂时不能说。”韩沥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但他过去是一任军中高官。” 军中高官。 四个字,落在不同人耳里,分量不同。 管一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管一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我们是只死人,还是有求必胜或必败之念?” 这话问得诛心。 但韩沥需要回答。 “能胜利最好。”韩沥没有回避,坦然道,“这场仗的本质是贵族之间的一种六博——只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但也因此,血衣侯不能使用正规军队和白甲军,不然就认真了——而认真他就输了。” “但并不代表此活人六博他赢面不大了——实际上他赢面巨大,因为他有天泽,我只有我。” 韩沥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比例。 “胜率比,在没有李元夜辅助下,也只有八比二;有他,也不过七比三。” “所以,按贵族规矩,他必胜。”韩沥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也因此,他没有理由拒绝——不然就代表怯懦了。” --- “可这既不义,又是必败之战,为什么要这样设置呢?” 木一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张总是沉默寡言、埋头做工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睛里烧着一种混杂了愤怒、痛苦和不解的火焰。 他的问题,其实也问出了铁一心里的疑惑——只是铁一懒得问,或者觉得问了也没用。 但木一问出来了。 韩沥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因为木一的激动而有丝毫波动。 “正如我所言,”韩沥缓缓道,“如果因为我幻梦导致大将军和血衣侯产生严重冲突的话,他们两个多年合作可能会下意识选择拆分幻梦。”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都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但因为这个提议,本来双方即将剑拔弩张的局势,变成了双方的勇士角斗,反而淡化了矛盾,而且双方也不损根本。” 话音落下。 管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个恍然大悟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韩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有惊叹,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于是,”管一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回荡,“生死存亡之心淡化,而玩乐争胜之心占上风。” 他转向木一,也转向铁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现在我幻梦从必争之物,变成了贵族的玩乐风雅,压力确实大大降低了——” 管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 “噹!” 木一跌坐回椅子上。 不是轻轻坐下,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嵴梁骨一样,猛地瘫软下去,撞得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捂住脸,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是……庶民何辜啊?”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为这不义之人,为这不义之战,甚至没有明确胜败结果的戏……所流血牺牲——” 木一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瞪着韩沥,也瞪着管一,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这血衣侯和大将军为何逼人这么紧啊!!!” 吼完,他整个人又垮下去,脸重新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没发出声音。 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铁一此刻没有说话。 他脸上那副“算账算到肉痛”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凝重。 他不再看韩沥,也不看木一,只是盯着长桌上自己面前那块空白的区域,眼神发直。 所有统领都是如此。 肥一低着头,粗大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泛了白。矿一和伐一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沉到谷底的觉悟。 连布一,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也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更像是一种……荒诞。 一种“原来我们拼死拼活这么多年,在那些人眼里,依旧只是可以随手摆上赌桌的玩意儿”的荒诞。 她微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波动已经消失了,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那潭水,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 ---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打破了会议室里弥漫的沉重与绝望。 韩沥拍着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对木一痛苦的同情,也没有对众人沉默的责备。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虽然这是玩乐之赌了,而且我们赢几乎不可能——”韩沥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我不打算放弃去赢的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会后,我会给点到名字的统领一些新的设计,看看如何更好地筹备这场街头械斗,稍微升级成街头战争后的任何迎战准备。” 这话说得务实,也给了众人一个“有事可做”的方向。 但紧接着,韩沥话锋一转。 “至于任何为我,为幻梦而战的人,”他说,语速放缓,“我不会说什么死后高额抚恤、荫一子直接进入幻梦的物质刺激;活下来的人,我也不会说什么重新直接晋升一级当小头领,或者充当什么安保科的乡勇……” 他每说一个“不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滞一分。 肥一抬起头,矿一皱起眉,伐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韩沥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这些事我不会说出来,然后要大家重点宣扬——”韩沥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澹澹的疲倦,“因为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情,这从不是我的重点。”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 困惑,不解,甚至有一丝被戏弄的怒意。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沥迎着那些目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下一句话。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是因为这次幻梦的地位上升,带来危急和流血时,准备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修一座祠——” 他顿了顿,让“祠”这个字在空气里沉淀一息。 “一座专为纪念为我幻梦流血牺牲者而立的祠。” ---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连木一都止住了颤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里却已经映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祠? 祭祀? 为……为这些“兑子”的、死得毫无意义的庶民? 韩沥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无论是谁,加入了这场赌斗,并且最后流血牺牲者,他的名字会被刻在这座祠的石碑上。” “幻梦也许躲得过今天,却不一定躲得过明朝,这我无法否认。” “但只要我存在一天,幻梦还在一天……我每年都要祭奠他们,祭祀他们,让他们的名字永远在我心中谨记。” “就像以后任何为幻梦流血牺牲的人一样,都会被谨记。”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肥一死死盯着韩沥,那双总是带着点憨厚和卑微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矿一和伐一猛地坐直了身体,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木一的手不再颤抖,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混合着泪痕、却异常清醒的脸。 铁一……铁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眼看向了韩沥。 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看”。 布一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下下叩着手背的动作,停了。 她微微抬起眼睑,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人。深紫色的袖口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是工具,想起她是比这里所有工具而言更加危险的工具。 那个制造该工具的人,是不会记住彻底报废的工具的。 没有人会为他们立祠。 没有人会刻下他们的名字。 甚至没有人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但今天,有人要为工具做这件事…… 一丝极澹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顺着嵴椎慢慢爬升。 她眨了眨眼。 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回去。 --- “公子,这不妥!” 管一是第一个从那种震撼中惊醒的人。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不是反对,是担忧。 虽然这迎来了很多人的怒目而视。 “礼不可轻废!”管一急促道,“万一让韩王、大将军和血衣侯知道您的做法……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为庶民立祠祭祀,这是僭越,是挑衅,是在打所有贵族的臉。 韩沥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嗨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狡黠,“上有政策,下难道就不能有对策吗?这个祠难道就不能是流动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木一脸上。 “你就不能设计那种底座可以移动的,顶部可以抬起的石碑。” 木一怔住了。 他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构图——底座带滚轮?不,太显眼。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榫卯结构……顶部抬起是为了方便刻字?还是为了隐藏? 没等他想明白,韩沥又看向了铁一。 “石碑外壳最好整点铁箍护好,然后我们先建固定的祠堂——但要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个碑收起来,偷偷地,秘密地祭奠——” 韩沥两手一摊。 “这不就行了嘛!”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讨论怎么藏一件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 可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轻巧。 肥一的眼睛越来越亮。 矿一和伐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近乎野蛮的、破土而出的兴奋。 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韩沥还在继续。 “我们再找个能进行微缩雕刻的石匠,然后在各个碑面上,刻名,不就行了。” 他越说思路越开,甚至一拍手。 “甚至!”韩沥的眼睛亮了起来,“别忘了厕筹啊!那玩意,只要把墨搞定,就是新的书写材料——我们到时还可以把流血牺牲的者的生平都给记录上去。署名《幻梦忠魂录》——”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这里永远用不上的字眼: “这就是史了。” --- 史。 这个字,太重了。 重得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一猛地攥紧了拳头。 铁一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肥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管一缓缓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恍然。 他终于明白了。 公子要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抚恤”或者“收买人心”。 他要给的,是“不朽”。 是在这个贵族的名字才能被刻在鼎上、记在简牍里的时代,给这些最卑微的庶民,一个被记住的机会。 哪怕只是“野史”。 哪怕只是“幻梦忠魂录”。 那也是史。 是会在时光里流传下去的东西。 韩沥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 “虽然是野史,不是官方正史,但也算是记录嘛。” 这话说得轻,却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嵌进了所有人心里。 然后,韩沥收敛了脸上那点不好意思,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总之!” “任何牺牲者,我都保证——”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来。 “历史可以忘了我——” “但绝对不会忘了他们!” --- 安静。 烛火“噼啪”又爆了一朵灯花。 没有人说话。 肥一粗重的呼吸声停了。木一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铁一盯着韩沥,眼神复杂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布一……布一微微垂下了眼睑。 深紫色的衣袖下,那双手安静地交叠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袖口的一缕丝线。 捻得很轻,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许久。 管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主位上的韩沥,深深一揖到底。 “我无疑虑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谨遵公子之令。” 话音落下。 长桌两侧,所有人——木一、铁一、肥一、矿一、伐一、农一、牧一,乃至布一——几乎同时站起身。 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面向韩沥,躬身,行礼。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汇聚成一道低沉而坚定的洪流: “谨遵公子之令!” 韩沥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免礼”。 只是点了点头。 第82章 铸刃 会议散了。 人却还没走,因为韩沥还没离场 长桌两侧,十余把椅子上的人依旧等待。烛火噼啪,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沥没动。 他从自己那件深灰色麻布外袍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卷卷用细绳扎好的绢帛。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卷的重量。绢帛摊在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木一,铁一,布一。”韩沥抬起头,目光扫过室内在会中就约好的三人,“你们先来一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铁一最先起身,壮硕的身体带得椅子一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木一随后站起,动作有些僵硬,双手下意识地在衣摆上擦了擦——那是常年握刨刀、沾木屑的人的习惯。 布一最后起身,深紫色的裙裾无声拂过地面,她走到韩沥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垂首。 韩沥先看向铁一。 “我们最近的订单满吗?”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空闲时间呢,能安排出来吗?” 铁一几乎没有思考。 “……有。”他点了点头,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是他算计成本时的习惯动作,“但公子,既然我们要筹备战争,那是不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要推迟一些订单的完成?”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一股子现实考量。 韩沥没立刻回答。 铁一见他沉默,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而且……我们好像也接了一些帮派们武器的订单,要不要先扣了,或者拖一下?” 这话说出来,铁一自己都觉得有些阴损。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那些街头帮派的恶少年,跟粪坑里的蛆虫没什么区别——死了干净。 幻梦是正经营生的地方,农人、匠人、矿工,哪个不是凭力气吃饭?那些拎着棍棒刀剑、靠收保护费过活的,也配叫“人”? 韩沥抬起眼皮,看了铁一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铁一心里莫名一紧。 “没必要那么绝对。”韩沥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该交的货还是得交,接下的订单还是得完成。” 铁一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主人这么说了,就继续完成订单。 “就是现在新接的订单,”韩沥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可以延长点时间,价格可以再少点——但已经接下来的,一件都不能少。” “可是……如果接新订单,要不要收帮派订单呢?”铁一皱起眉,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烤的脸上露出不解,“公子,战争过后,那些帮派还在吗?” 他说得很直白。 不是他心狠,而是事实如此。 一场数千人的街头兑子,那些被天泽裹挟的本地帮派,能活下来多少? 幻梦这边死多少人还未可知,但铁一私心里,是盼着对面死得越多越好的。 但问题也来了,人都死光了,订单谁收货?谁付钱? 韩沥看着铁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铁一心里那点疑虑,像被浇了盆冷水。 “新订单该接还是得接。”韩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定都死了?” 铁一张了张嘴。 “就算他们都死了,”韩沥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打造出来的东西,拿去给其他帮派折旧发卖就是——你以为新郑的街头,帮派是会杀得绝的?” 这话说完,室内静了一瞬。 铁一愣愣地看着韩沥,脑子里那根属于工匠的、直线条的筋,忽然“咔嚓”一声,转过弯来了。 是啊。 新郑的帮派,就像野草。 烧了一茬,明年又长一茬。 今天这个帮派灭了,明天就有新的头目冒出来,收拢残部,重新划地盘。 只要这城里还有吃不饱饭的人,还有活不下去的流民,帮派就永远不会绝。 而兵器,永远是硬通货。 “……也是。”铁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点不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恍然。他看向韩沥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敬佩,更像是一种“原来你也懂这个”的认同。 “那么,”铁一挺直腰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公子打算让我打制什么应急军械呢?” “军械谈不上。”韩沥说着,从那堆绢帛里抽出一卷,在桌上摊开,“但确实是应急——因为实际上是农具。” 铁一凑过去看。 绢帛上画着一把刀的图样。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刀背厚实,刀刃却开得极薄。图的旁边标着尺寸、厚度、材质要求,还有几个细节放大图——刀柄末端套筒上,钻着三个小孔。 “它叫朴刀。”韩沥用手指点着图纸,“可以做成鹰嘴的砍柴刀,但最好直刃。” 铁一的眼睛亮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刀柄套上这三个孔,”韩沥继续解释,指尖在图纸上移动,“第一孔加根铁杆,加个固定销子就是刀镡——而套短木杆就是短柄兵,套长木杆钉三孔就是长柄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甚至不打孔也可以,就直接套杆吧,紧急的话。” “好家伙!” 铁一勐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木一都吓了一跳。 “不愧是公子啊!”铁一哈哈大笑,那笑声浑厚,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能想常人所不能想——这朴刀一出,恐怕以后农具都得禁了!”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韩沥,眼睛里闪着光:“但问题是,为了砍柴和割麦,禁得了吗?!” 这话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讥诮。 韩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以现在的空闲余量,你们一天能打多少?” 铁一收敛了笑声,重新看向图纸,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铁工坊现在有七个炉子,三十多个熟手铁匠,还有五十多个学徒打下手。正常订单排得满,但真要挤,也不是挤不出时间…… “每天一百到两百把刀头,没问题。”铁一报出一个数字,随即又补充道,“等后面老订单完成,空出手来,每天能打到一千把。但不知道那时战争是否开始了。” 他说完,眼珠子忽然一转。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欸,公子,”铁一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做生意的狡黠,“我跟新郑造军工的铁器监的一应官员,很熟。” 韩沥挑了挑眉。 “若公子愿意花额外钱财,”铁一继续说道,手指做了个搓钱的动作,“我愿意做中人,让他们每天额外打一千刀头给我们,如何?” 这话说出来,旁边的木一和布一,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不是鄙夷铁一。 是鄙夷那个“铁器监”。 韩国的兵器制造,归军工监管,铁器监是军工监的一部分——但不是主力,主力是金(青铜)器监。 那是正经的官坊,用的都是官矿的铁矿,工匠都是吃官粮的。按律,官坊打造的兵器,只能供应军队,严禁私造、私售。 可铁一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在说“我去街上买斤肉”。 韩沥看着铁一,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轻笑,是真正的、忍俊不禁的笑声。他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抖,才勉强止住。 “能这样做的话,为啥不这样做呢?”韩沥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坦然,“不过,一天一千柄,他们也太懈怠了,起码两千柄吧。” “欸,公子有所不知。” 铁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您不懂这里面门道”的神色。 “一千柄一天,已经是极限了。”他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们的军械订单大,不仅供着国内,还有国外呢——能接我们的单子,也是他们时间充足,而且……”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我跟他们喝了几年酒了。” 喝了几年酒了。 轻飘飘一句话,道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木一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鄙夷、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布一则微微垂眸,深紫色的衣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一缕丝线。 韩沥这次没笑。 他只是看着铁一,看了很久,久到铁一都有点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 “哈哈哈。”他笑了三声,笑声干涩,没什么笑意,“好吧,好吧,一千柄就一千柄,能多更好。” 军械倒卖。 那是司寇该管的事情。 可司寇现在被囚在冷宫里。 就算韩非出来了,他敢查吗?能查吗?这背后牵扯的,哪里是几个铁器监的小官?从矿山的开采,到铁矿的运输,到官坊的炼制,再到兵器的“损耗”、“报废”、“更新”……这一条线上的,谁没沾点油水?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连韩沥这个王子,都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甚至……顺势而为。 “欸!好嘞!”铁一见韩沥点头,立刻应下,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尽量让他们多打一两百柄。” 他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木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木杆的事情我就不处理了,”铁一大大咧咧地说,“我会给你个尺寸,你自己安排跟进吧。” 木一被他碰得眉头一皱。 “……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到底还是对着韩沥拱了拱手,“属下领命。” 态度勉强,但活接了。 铁一也不在乎他的态度,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开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低头写写画画——估计是在算账,算这笔“额外订单”要花多少钱,又能从中抽多少“中人费”。 韩沥目送铁一离开,目光转向木一。 “木一。”他叫了一声,从绢帛堆里又抽出一卷,摊开。 木一走上前。 图纸上画的是一辆车。但和寻常的两轮车不同,这车只有一个轮子,轮子前后有支架,车架两侧是货箱,中间延续到车把是两根长长的推手。 “帮忙看看,”韩沥说,“这种手推车,一天能打制多少辆。” 独轮车这种汉代发明的手推车,其用途挺多的,可以在任意一种麻烦的地形行走,并且可以一个人抬起来,运足够多的东西。 实在不行,还可以当临时街垒来用呢。 木一俯身细看。 他是木工大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单轮,重心稳,推手长,省力。货箱的设计也巧妙,可以装粮、装货,甚至……装人。 “真是好物!”木一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匠人见到精妙设计时的由衷赞叹。 但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光彩就暗了下去。 像是燃尽的炭,只剩下一片灰白。 “只可惜……”木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痛惜的颤抖,“暴殄天物。” 他抬起头,看向韩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此好物用于富国强民不好吗?其出生第一天,竟用于一不义战场之中。”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空气。 韩沥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木一,看着这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又一次露出那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点头。 只是看着。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木一说完,自己先泄了气。他肩膀垮下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刻板,只是眼底那抹痛色,还没散尽。 “禀公子,”木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漠,“我木工坊一天能做十辆这样的车。” 韩沥点了点头,没说话。 木一却继续说了下去:“但我可以联络新郑各处的木匠师傅,一起抽空来做这种独轮车。”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天能额外再造十辆,只是也需要额外花点钱——但能一天提供二十辆左右。” “行。”韩沥应了一声,目光在木一和远处的铁一之间转了个来回。 “不过,”他忽然开口,“你们能不能再额外延伸一下呢?” 木一和铁一同时抬起头。 “木一联系一下新郑民间的铁匠,”韩沥说,“铁一联系一下军工监的木器监——能不能再增加点朴刀刀头和独轮车的产量呢?” 铁一闻言,几乎是立刻点头。 “当然可以!”他答应得爽快,随即瞥了一眼木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不知道木一有没有联络新郑民间铁匠的想法了。” 这话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我看你拉不拉得下这个脸”的戏谑。 木一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他当然有门路。 学自黑白,哪个民间匠人行当没有他认识的人? 民间铁匠里,说不定就有墨家外围的子弟,或者受过墨家恩惠的人。 但让他去“联络”,去“求人”,去像铁一那样,靠“喝了几年酒”的交情办事…… 木一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是骄傲?是清高?还是那种“不该如此”的执拗?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近乎认命的淡漠。 “……我会联络的。”木一开口,声音干涩,“但你得把图纸细节给我模拟一份。” “好说!好说!”铁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种“这才对嘛”的理所当然。 木一不再看他,对着韩沥再一拱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的动作很重,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现在,轮到布一了。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紫藤,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韩沥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 “布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也不知道你的任务最轻,还是最重。” 说着,他又抽出一张绢帛:“今年给幻梦准备的衣服,我打算当战袍用,背部内附上下两个活口袋——下袋压着上袋,到时战时反穿。”。 布一上前接过,展开。 图上画的是一件常见的粗麻短褐,但背部的位置,用虚线标出了两个方形的区域,旁边有小字注释:“活口袋,上下叠压,下袋压上袋,战时反穿。” “此改装倒不难。”布一抬头,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但何用意呢?” “活口袋里可以套皮甲片,木甲片,铁甲片。”韩沥解释道。 布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嘶。”她吸了一口凉气,不是惊恐,是一种被惊到的震撼,“这不是成甲衣了吗?!公子真奇思妙想。” “甲衣吗?非也。”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普通的衣服而已,加个口袋做插板用——聊胜于无了。” 聊胜于无。 四个字,道尽了无奈,也道尽了清醒。 真要是正经甲胄,哪是几天内能赶制出来的?就算有,数千套甲胄突然出现在新郑街头,那不是在打仗,那是在告诉所有人:幻梦要造反。 只能这样。在寻常衣服里,藏一点微不足道的防护。也许挡不住刀剑直刺,但或许……能偏开一点力道,能卸去几分冲撞,能让某个本该被一刀捅穿心脏的人,只是被划开肋下。 能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 “此事易尔。”布一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染坊织坊里,改个衣服结构,加几个口袋,吩咐下去,自然有绣娘们赶工。 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若仅仅如此,又太轻了点。”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韩沥抬起了眼。 他看着布一,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二个任务了。”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布一静静等着。 “当战争开始后,布坊肯定不能参战的。”韩沥说,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能不能……帮忙缝补伤口,包扎金创呢?” 室内忽然安静了。 连远处正在算账的铁一,笔尖都停了一下。 木一猛地抬起头,看向布一。 缝补伤口。 包扎金创。 那不是绣花,不是缝衣。 那是要面对血肉翻开、骨头断裂、肠子流出来的景象。是要用针线,把破开的人皮重新缝起来,要用布条,把喷涌的血强行压回去。 布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被触动的回忆。 “此事对我可以。”布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婉,多了点金属般的质感,“但其他人,我不好置评。” 她的丝,可以断竹。 那需要怎样的控制力,怎样的冷静,怎样的……对生命形态的漠然? 她经历过什么,没人知道。但她说“我可以”,那就一定可以。但她手下的绣娘们呢?那些寻常女子,见到血会不会晕?听到惨叫会不会手抖?闻到血肉烧焦的臭味,会不会吐? 韩沥沉默了片刻。 “……是吗?”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先动员下试试吧,我重金回报。要不行,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确实强人所难了。” 是啊,强人所难。眼下这世道,真正的医家圣手,要么在宫里伺候贵人,要么在山野隐居避世。能处理战场金创的,除了军中那些经验老到的医卒,还能有谁? 可幻梦没有医卒。 他们只有裁缝。 而全新郑最多的裁缝,就在幻梦手里。如果这里都不行……那真没办法了。 韩沥忽然抬起头。 不是看布一,而是看向还留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管一、韩重、韩渠、农一、矿一、伐一、牧一……每个人的脸,都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各位。”韩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仗,大部分关节都能运行,但医堂很明显不能搁置了。”韩沥说,语气变得郑重,“不能只靠新郑那些医馆的坐堂大夫,战时对医家的要求,很高。”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下一句。 “我属意,再建一个医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大家有认识的巫也好,医也罢,都可以推荐进来。”韩沥继续说,声音清晰地在室内回荡,“到时,谁手艺好,谁就做这个——”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字。 “医一。” 医一。 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勐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嗤啦”一声,水汽蒸腾。 所有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全都变了。 管一的手指停在了简牍上方。韩重的腰背挺得更直。韩渠的眉头微微挑起。矿一和伐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光。牧一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草原上哪个萨满医术好。 而木一、铁一、布一和农一…… 他们的眼神,更加有意思。 一个新的“一”。 只需要举荐。 有手艺,并且手艺最好的就能当个“一”。 “一”在幻梦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部门的总管,意味着参与核心会议的资格,意味着资源的调配权,意味着……话语权。 如果……能拉一个过来? 韩沥没有在意他们眼中闪烁的算计、回忆、权衡。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今天,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是久坐后的僵硬,也是精神紧绷后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走出门口之后,韩重也像影子似的跟了上来。 走出会议室一段距离,韩重才突然对韩沥小声说道:“平常不一起开会的时候不知道,这次一开大会,大家都来,我发现他们好像都挺有水准的。” “师承应该不错。”韩沥对此也承认。 “尤其是木一、铁一和布一,您不觉得他们好像水平太高了吗?”韩重问道,“我今天才发现,他们竟然都是一方面的最顶尖者——新郑几十年经验的匠人都比不过他们。” “所以你认为他们来自百家?”韩沥一挑眉,“木一看起来很像墨者,今天我是听出来了;铁一是哪里的?布一哪里的?看起来好像他们不是一家的吧?” “当然不是!”韩重对此很肯定,他回想起铁一和布一——尤其是布一的眼神,“也许铁一和木一是闹矛盾的师兄弟?布一确实还是这么来历模糊。” “来自百家就来自百家呗!”韩沥早就对此没了激动的心态,“百家也不一定都是探子——就算是也无所谓——他们看到什么,喜欢就拿去罢了。” “但公子您过去不是说想让百家关注您?现在看来,已经实现了。”韩重对此有些高兴。 “嗬!没人主动来找我谈,看来我还是对百家而言,重要性也就那样,聊胜于无。”韩沥却对此嗤之以鼻,“也罢,既然主流忽视我,我就还是继续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吧。” “额……也许我们得找他们聊聊?”韩重问了一句。 但韩沥却摇了摇头,当年的失落早已化作现在的赌气:“我不会主动找他们的,你也不许去代我去找他们——觉得我重要,想找我交流,就主动来找我——但我绝对不要自己的热脸贴上别人的冷屁股!” “反正我的事业也影响不到百家,大家平行不相交就不想交呗!” 看着已经彻底执着的韩沥,韩重对此也只有苦笑。 公子啊……唉,少年意气。 第83章 冷宫夜话 而在大家一起想办法把韩非给放出来的当下。 张良带着玉壁找到了韩宇,一番劝说下想让韩宇帮忙,但韩宇却要求张良为他做事为代价才肯松口。 而张良也是非常机灵,他直接以唇亡齿寒之理,将最近左司马勾陈百越往事,血衣侯夜入都城述职,姬无夜之前以鬼兵劫饷引两位王叔身亡,现在因新郑祸事软禁公子韩非——这一整套事情汇总下来,让韩宇松了口,答应帮忙。 当然,代价却是张良欠了韩宇一份人情——不过总比叫人投诚自己的结果强多了。 而胡美人,也因为胡夫人被牵连的缘故,直接当晚对韩王小意温柔,伺候地韩王舒舒服服的——并且也在悄无声息地给韩非说起了好话。 韩王也许有所觉,也许无所觉,但今晚的一碗莲心汤羹,倒是去了些火,另外享受一个胡美人服侍的好夜晚。 只不过,冷宫的夜,比任何地方都更沉。 卫庄的身影融入这片沉黑,如同他本就属于这里。玄衣在月光照不到的廊柱阴影间掠过,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守卫——那些守在宫门外的兵士甚至不知道有人曾从他们头顶的檐角飘过。 当他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扉时,韩非正面对着门,旁边是大窗,并伏在案前。 一身蓝白袍服的公子没有披他那件标志性的紫色外衣,此刻正用笔在兽皮纸上勾勒着什么。 案上放着一只青铜酒爵,酒满着,却一口未动。 “对你这样的酒鬼而言,”卫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酒是用来看的。” 韩非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反而轻笑起来,伸手指了指那杯酒:“姬无夜知道我爱酒如命,特意给我送来美酒。” “你说,”韩非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是不是很贴心啊?呵呵。” 卫庄没有笑。 他走到案边,俯身闻了闻酒爵。酒香醇厚,没有异味。 但他只看了一眼韩非面前兽皮纸上的画——一个夸张丑陋的、漫画般的姬无夜肖像——就冷漠地回了一句: “别把命贴上就好。” 韩非耸耸肩,看着卫庄在冷宫里随意走动,随手摆弄着那些蒙尘的器物。 这里的陈设奢华却陈旧,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被遗忘的气息。 “这个地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禁区。”韩非随意地说道,目光望向窗外远处宫墙的轮廓,“不过对卫庄兄来说,显然不是难题。”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注意到——当卫庄拿起一枚落满灰尘的铜镜,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照向自己时,那双灰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是某种极深、极复杂的情绪。 韩非只是继续介绍着,语气里带着试探:“这里曾经是一座冷宫,有过一些往事。不知道卫庄兄是否有所耳闻。” 卫庄一把放下了铜镜。 铜镜落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来这里不是来闲聊的。”他转身,玄衣下摆拂过地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韩非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化作一种暖意的关心:“好几日不见。你肯定不放心我。” “不放心你的人,”卫庄背对着他,看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是那些被揭开秘密的人。” 所谓秘密,也就是那个百越之乱中,现在的韩王安,过去的王子安真正扮演的角色。 韩非苦笑。 “尤其是,多年后要揭开这个秘密的——”他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荒诞,“居然是他的儿子。” “李开当年就是抗命,而被按上叛徒的罪名。”卫庄说出了韩国官方当年的结论。 “但是现在都城内的祸乱,应该与他无关。”韩非一边说着,一边在脑中快速推算着各种可能,同时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如山岳般的背影,“而且,无论那天韩沥跟你请教什么,现在你应该可以说了吧?” 卫庄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血海泥潭,”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裂,“这就是他要向我请教的。” 这也是因为韩非虽然看起来还处于被囚的状态,但在韩宇、胡美人的帮助下,还是很快会被放出来,因此卫庄觉得可以说了。 韩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卫庄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围死的夜。 “我要看到全貌。”韩非说,声音沉了下来。 “表面上的血海泥潭,”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复述一份战报,“是秘密被囚禁的天泽,被白亦非放出来,祸害新郑——只为测试韩国究竟需要夜幕否。”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但实际上的血海泥潭,却是白亦非为了和姬无夜争夺和氏璧,而在韩沥的影响下主动推进的六搏……” 卫庄侧过脸,看向韩非。 “……只是棋子是活人。”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幻梦竟成和氏璧?!”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韩沥自认为,他和翡翠虎创造的财富已经可以代替韩国国库了。”卫庄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那句话,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意味,“但我觉得你弟弟有时候说话过于保守。” 过于保守。 那意味着……实际可能更多。 韩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能够替代国库的财富集团,会成为所有权力者争夺的焦点,也会成为所有权力者忌惮的怪物。 “多少人会参与这场血海泥潭?!”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数字。 “双方参战人数预计是八千,五比三。”卫庄报出数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但实际上参与人数估计是上万,至少一万三。”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这个大头,是由韩沥这边出的。” 韩非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诞到极致的笑。 “哈哈……”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我弟弟,竟然在十七岁就成为了一个封君——隐形的封君,比我这个司寇可强多了。” “而且是大封君,”卫庄的声音接了上来,连他那惯常冷漠的语气里,此刻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感叹的意味,“七国都难得一见的大封君——如果按最宽松的十比一抽人的话。” 参战人数占总体十比一。 那意味着,韩沥手下能调动的人,至少在五万这个数量级。 韩非的笑声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一寸。 “唉……”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我一定要想办法,把这笔财富归韩国国库所有!”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一个法家士子、一个韩国公子最本能的反应。 但说完,他自己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真的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流血吗?这太伤韩国的脸面了。” “现在流血,是中蛇毒后而放毒血。”卫庄的比喻冰冷而精准,“可一阻止,阻止易,毒就会攻心,幻梦就得拆分——你弟弟的重要性依旧,但韩国国库依旧得不到这笔财富,而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头,灰色瞳孔直视韩非: “我们唯一的抓手就没了。” 唯一的抓手。 流沙对抗夜幕,过去靠的是韩非的智慧、张良的谋略、紫女的经营、卫庄的武力,还有那么一点运气——而最重要的也是运气。 但现在,一个更强大的变量出现了——韩沥和他那庞大的“幻梦”。 如果幻梦被拆分了,流沙将失去这个无意中成为盟友的庞然大物。 如果幻梦倒向了白亦非——那么还是会被夜幕顶层拆分,流沙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只有让幻梦留在姬无夜阵营,但又与流沙保持某种若即若离的联系,才是流沙在夹缝中求生的最优解。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 “唉,既然如此,只能迎接了。”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顽强的冷静。他看向卫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容,“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让幻梦为我们所用呢?” “坏消息是,”卫庄走回案几旁,单手按在桌上,“本次六搏,韩沥的优势是二成。我们得救下李开后,才能提升到三成。” “李开……”韩非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什么,“李元夜?他去当总指挥?” 卫庄没有否认。 “但好消息是,”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姬无夜也知道韩沥胜算低,势必要提升到四成为止——为此他会捏着鼻子默许我们加入。” 韩非苦笑着摇了摇头。 “呼……我在他临走前就知道他要用我们了。”他想起那天姬无夜在冷宫门口临走前对他暗示的话了,“不过,被裹挟到一场战争中,真是丧气——这意味着夜幕竟然可以一边高压对付我们,一边开展内耗!” “已经不错了。”卫庄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慰的意味,“过去我们的计策,还得靠九死一生才能打败夜幕。” 他顿了顿,看向韩非: “现在,因为这块和氏璧,夜幕还是会让流沙死,但他们不介意死之前用我们一下——而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一个从绝境中撕开的、血淋淋的机会。 韩非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酸,有无奈,也有深深的悲哀: “讽刺的是,这个机会是靠沥弟十年贱业创造出来的。” “那你更应该怪韩王,”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还得感谢夜幕——不然一个这样的怪物不会被凭空造出来的。” 怪物。 这个词用在这里,不知是褒是贬。 韩非没有接话。他知道卫庄说得对。如果不是父王对十四弟的漠视,如果不是夜幕需要一个能捞钱的聚宝盆,韩沥不会走上这条路,也不会创造出今天这个让所有人都忌惮又垂涎的“幻梦”。 “现在战争筹备到哪一步?”韩非换了个话题,他需要知道更具体的信息。 “缺个契机,缺个由头。”卫庄摇头,“但整个新郑都在为幻梦筹备着军械装备的打制,所以白亦非也会发现,但他应该不会在意。” 他顿了顿,看向韩非: “他也会在找时机,并且在等韩沥的邀请函。” 邀请函。 一场用数千条人命做赌注的“游戏”的邀请函。 韩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我觉得,”卫庄忽然又说,语气里带着某种预感,“一旦你重出宫门之日,就可能是他们正式定下开战之时。” “为什么?!”韩非不解。 卫庄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多说,但面对韩非的目光,还是开了口: “不好说,就是个预感。” 他没有说的原因是,他听闻,韩宇的人最近收拢了一批新到新郑的百越遗民。 这批人本该像以往一样,被幻梦庞大的体系吸纳,消失在新郑底层的人海中。但这次,韩宇截了胡。 韩宇想用这些人做什么? 而天泽,那位被放出来的百越太子,又会如何对待这批公开“投靠”韩国公子的同族? 战争的时机,或许就取决于天泽的态度。 但这些,卫庄没有说。有些线头,现在扯出来还太早。 话题进入了未知的领域,两人都沉默下来。 卫庄走到案几另一侧,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盘膝坐下。韩非也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 室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啊……”韩非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和不适,“自从我回来,然后韩沥来找我品鉴青瓷后,我的生活就好像突然进入了一种很快,又并不处于主要视角的节奏中。” 他看向卫庄,脸上露出苦笑: “谈不上喜不喜欢,但真不习惯。” “哼哼……”卫庄难得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笑声的鼻音,“平日里应该多方打听加上推理才能知道的情报,现在却因为内部人的泄露一股脑地爆发出来,自然觉得节奏快了。” 他顿了顿,灰色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光: “但正因为知道了大量情报,却无法马上利用,自然就觉得自己不在主视角。” 卫庄看向韩非,声音清晰: “可别忘了,情报总是有用的。” “唉……但这样很闷啊!”韩非是真的觉得烦躁,他双手一摊,“什么情报都一股脑地带出来,让我连有种靠想象力勾连这一切的乐趣感都没有。” 这是智者的悲哀,也是智者的任性。 “想象力对真相没有帮助。”卫庄对于韩非的抱怨,回以一句冰冷的真理,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反怼。 “唉!”韩非是真的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抱怨道,“想象力对于一个没酒喝的酒鬼来说,还是很有帮助的…哼哼”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杯未动的酒。 姬无夜的酒,他不敢喝,也不想喝。 但他是真的想喝酒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 “哥哥!” 一个清脆的、充满活力的少女声音,突然在冷宫紧闭的门外响了起来。 是红莲。 韩非和卫庄同时抬头,看向那扇厚重的宫门。 门外,响起了守卫兵士慌乱阻拦的声音,和红莲不满的娇叱。 第84章 不同的十七岁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非抬起头时,看见一身粉色宫装的红莲提着个精致的木箱,像只溜进禁地的蝴蝶,轻巧地钻了进来。她身后的门被守卫重新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红莲?!” 韩非又惊又喜地从蒲团上起身,余光瞥向对面——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蒲团上还留着凹陷的痕迹。卫庄在他转头去看门的刹那,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红莲的眼睛很亮,她先是看了看对面明显有人坐过的蒲团,又歪着头听了听空气中还未散尽的余音,这才好奇地问:“你刚才跟谁在说话呀?” 没等韩非回答,她已经得意地提起手中的木箱,在哥哥面前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嗯?”韩非迷茫地眨眨眼,随即鼻子一抽,整个人像被线扯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酒!”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红莲却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冷宫——那些蒙尘的青铜器、褪色的锦缎、还有窗外死寂的庭院——她撇撇嘴,一把将木箱藏到身后。 “哼!”小公主脾气上来了,“居然让你待在这么一个破地方。” 韩非的心早就跟着木箱跑了,他围着红莲转,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好妹妹,快把酒给哥哥——” 红莲却忽然认真起来。她按住韩非的肩膀,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真实的担忧:“哥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惹父王这么生气?” 韩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十七岁的红莲,皮肤白皙得像是从未见过真正的烈日,眼眸清澈得像宫里那潭养着锦鲤的池水。她还在为一点小脾气撅嘴,还在为一次禁足觉得是天大的委屈。 十七岁。 韩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座城的另一端,另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十四弟韩沥——此刻恐怕正对着地图,用最冷静的语气,计算着要用多少条人命,去换一个“不被拆分”的机会。 人与人之间。 韩非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疲惫。他珍惜红莲这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像珍惜一件易碎的琉璃器。可同时,他又为那个同样十七岁、却已经悍然催生出足以撼动国本之巨兽的弟弟,感到一种近乎惭愧的汗颜。 但他不打算破坏红莲的世界。 于是韩非瞪大眼睛,迅速转移了话题:“外面把守如此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 红莲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她开始讲述来时的经历,声音里带着点后怕,又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冷宫外的长廊,红莲提着木箱,目中无人地往前走。她穿着宫装,步摇在鬓边轻晃,像一朵会移动的芍药。 “锵!” 两把长戈在面前交错,堵死了去路。 “公主,将军有令,外人不得入内。”戴面罩的禁军士兵声音沉闷。 “好大胆子!”红莲跺脚,威胁却像小猫伸爪,“整个王宫都是我的家,你们竟敢说我是外人!” 她硬闯。 第一道阻拦的士兵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对公主动粗,被她闯了过去。 可第二队人很快堵了上来,四人持戈,结成了更严密的阵势。 “公主殿下,”为首的士兵语气恭敬,动作却不容置疑,“非常时期,即便是王家……” “你给我闭嘴,赶快闪开!” 红莲不管不顾,低头就要冲。 四杆长戈瞬间收拢,将她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冰冷的戈刃和铠甲的反光。 “公主殿下硬闯的话,”士兵做了最后警告,“我们就要失礼了!” “嗯?!”红莲恼怒地抬起头,她倒要看看,这些人敢怎么对她“失礼”。 身后,一只戴着手甲的手伸来,眼看就要按住她的肩膀—— 一道玄影如夜色凝结,突兀地切入那片铠甲的金属反光之中。 红莲甚至没看清那人的动作。 她只听见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像重物砸在沙袋上。紧接着,围住她的四名士兵同时软倒,长戈落地,发出零乱的锵啷声。 而她因为前冲的惯性,在阻碍消失的瞬间向前扑去,手里的木箱也脱了手——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接住了下坠的木箱。 红莲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尖掠过一种冷冽的、像是雪后松柏的气息。她惊慌抬头,看见的是一头罕见的白发,和一双灰色、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得很长。 长廊的宫灯在那人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下颌线硬朗,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静默,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站稳。” 两个字,声音很低,没有什么情绪。 红莲呆呆地点头。 那人松开她,将木箱塞回她手中,然后转身—— “等、等等!”红莲脱口而出。 玄影没有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快得像一场错觉。 只有地上昏倒的四名士兵,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红莲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低头看看怀里的木箱,又看看空荡荡的长廊,脸颊越来越烫。 一片花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从未起过波澜的水面上。 --- “然后我就进来啦!” 红莲讲完这段经历,双手捧着微红的脸颊,眼睛里闪着光:“欸,哥哥刚刚是不是就和他在说话?” 韩非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 他一边心痒难耐地盯着酒箱,一边在心里把卫庄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你个卫庄,我让你来商量正事,你倒顺手把我妹妹的心给勾走了?! 但另一面,他又不得不承认,卫庄那一手“英雄救美”确实漂亮。 “快把酒给我,我就告诉你。”韩非苦着脸伸手。 红莲把木箱藏得更紧了,眼睛亮晶晶的:“哇!那个人可帅了!听小良子说过,哥哥有个武功非常高强的朋友,就是他吧?” “唉呀,把酒给我……”韩非愁眉苦脸,酒瘾像蚂蚁在骨头里爬,“我已经忍了好多天了……” 他心里疯狂吐槽:帅有个屁用!我沥弟还是手握五万人的隐形大封君呢!他还能裹挟我和你口中这位“帅”的朋友,一起加入一场我们根本不想参与的战争! 但这话不能说。 红莲举着木箱,像举着诱饵:“哼!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喝!” “啧——嗬……” 韩非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投入了与妹妹的幼稚争夺中。在这座囚禁他的冷宫里,在这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里,他放任自己享受这片刻纯粹的、属于兄妹的玩闹。 至少在这一刻,红莲还是红莲。 而他,还能做一个只是想要一口酒的、普通的哥哥。 --- 同一片夜空下。 新郑城外的农庄,韩沥坐在大堂的主位上,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韩重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 “公子!”韩重的声音压抑着,“这几天,您竟然不叫我陪着您,是不是那些庶民对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没有的事。”韩沥摆摆手,动作无力。 “您不会又靠下跪什么的去让他们出人吧?”韩重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和痛心。 他知道自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折节下交”的习惯太过了——对匠人客气便罢了,若真对庶民下跪,传出去,韩王室的脸面就别要了。 “没有。”韩沥摇头,抬起头看向韩重,眼睛里是一种韩重看不懂的沉重,“我就站着,告诉他们我遇到的情况和困难,希望他们能帮忙。” “他们是不是恶语相向?!”韩重向前一步,声音拔高,“他们是不是丢鸡子和菜叶了?!” “都没有。”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深井,“但正是因为都没有,我才堵得慌。” --- 这几天,韩沥跑到每个庄子去动员人,这次他连护卫韩重都没带上——生怕自己被人丢鸡子和丢菜时,韩重气的出来杀人——这种对于一个顶级贵族而言真的很丢脸。 但很多人,好多妇人,老婆婆……在听到了韩沥的请求和困难后,还是哭丧着脸,把跃跃欲试的男人们推出了韩沥面前。 她们其实比起钱,比起荫一子,比起韩沥负责养老送终,更希望自己的男人或者儿子在自己身边。 但她们更知道,眼前这个幻梦的主人,是他们的大靠山——是让她们一家活下来的人。 而眼下,大靠山遇到困难了,这是倒了吗?不知道——但她们更希望,这个大靠山不要倒,再庇护他们,哪怕再多一天。 因此,她们送出来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哪怕,她们很快就在自己紧闭的家里,隐忍着痛哭——痛哭到,男人们不好意思,也不敢兴奋了。 而让韩沥堵心的地方正在于此。 --- “公子,您要记住一点。”韩重的声音把韩沥拉回现实,这个忠诚的护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您不欠他们任何——这话对其他贵族都是托辞,但对您确实是实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们是快要冻死、饿死在新郑附近的可怜人,是因为公子您的托举,才活到今天的!” “请求他们是违背道义的,”韩重的逻辑清晰而冰冷,“他们应该要积极响应以报恩才对!” 韩沥抬起头,看着韩重,忽然苦笑了一声。 “唉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让他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替我去送死的。” “但事实就是,他们如果不响应,那谁也救不了他们了!”韩重的语气激烈起来,“他们必须得自救,我们才能继续够得着他们啊!” 这话残酷,却是真相。 韩沥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不过……”韩沥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也托这几年的小恩小惠的福,我不仅发现这里野有遗贤,还能奢侈地……不让人参与。” 窗外,院子里火把通明。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在争执—— “凭什么让我回去?!”一个年轻的声音激动地喊。 “你是独生子!”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压着怒气。 “独生子就不允许参与战斗吗?!” “就你一个,死了谁养家啊!回去!谁说都不好使!” “我一定要去——” “你敢去我打断你的腿!你娘就你这一个指望!” 争吵声、劝解声、年轻人的不服气和年长者的怒吼混在一起,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韩沥站在窗后,静静看着。 许久,他的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的疲惫。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被他一手建造起来的“幻梦”里,还有人会在乎“独生子不该死”,还会为“谁养家”争吵。 这或许,就是他在这个冰冷的长夜里,能握住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第85章 淘金 晨光泼洒在农庄外的空地上,将昨夜积郁的沉闷一扫而空。 韩沥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八千余人,大多是青壮,也有不少面孔透着被生活磨砺出的沧桑。 他们从各个庄子被推选出来,站在这里,眼神里有不安,有茫然,也有那么一丝被挑动起来的、混杂着贪婪与侥幸的光。 征发他们前,韩沥还在为那些妇人的眼泪堵心。 但现在,阳光照在脸上,他看着这片人群,心里那潭沉滞的冷水,竟意外地开始回温。 或许……真能淘出点好东西? 就像匠人看到一块蒙尘的璞玉,赌徒看到一幅尚有变数的残局。 “肃静!” 韩重在一旁沉声喝道,声音里灌注了内力,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向木台。看向台上那个穿着深灰麻衣、年纪似乎比台下许多人都要小的公子。 韩沥依旧是深灰麻衣大氅罩内里的华服。可他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贵族的威压。 是一种更冷、更实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流动的暗水,你知道它承载着重量。 “规矩很简单。” 韩沥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问:谁曾经在军中服过役,无论哪国,无论年限——哪怕只当过一天戍卒,也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参过军的,优先当伍长。” 话音落下,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手臂如林般举起。 韩沥眯起眼,快速扫过。粗略估算,竟有近两千条胳膊。 两千? 他心里那潭水,又暖了一分。 这八千余人,是本地人、是流民、是逃户、是各国边境被战火驱赶的氓隶所组成的青壮。 他本以为能有三五百有过行伍经验便是惊喜,却没想到…… 乱世啊。 多少曾经持戈卫国的兵卒,最后流落成荒野饿殍。他们不是忘了怎么打仗,是这世道不给他们穿甲执戈的机会。 “好。” 韩沥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继续道: “参过军的,站到前面来。没参过军的,退后。” 命令清晰。 可执行起来却拖沓。 没参过军的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不愿退,有人往前挤,像是怕被落下什么好处。前面那些举过手的汉子们不耐烦了,开始伸手推搡。 “退后!” “公子说了,没当过兵的靠后!” “挤什么挤?!”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韩沥没催。 他就站在台上,静静看着。 看着那些被推搡的人脸上露出不甘、恼怒,甚至有一两个想还手,却被更壮的退伍兵一把按住的窘迫。 人性如此。 等队列终于粗粗分好,前排是两千余略显整齐、隐隐带着行伍气质的汉子,后排是六千余神色各异的平民。韩沥才迈步走下木台。 他走进人群。 几个还在互相瞪眼、较劲的人看到他走近,下意识地让开。 韩沥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队列最前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第二件事。” 他拍了拍手。 空地边缘,三十余辆独轮车被推了出来。每辆车上都堆着麻布包裹,布缝里隐约露出铜钱的轮廓。 “可当伍长者,我先发这个月的伍长俸。” 韩沥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按韩国军制,伍长月俸,应该是寻常工匠月俸的一倍半。” 话音未落,后排那六千余人里,已经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一倍半! 寻常工匠在幻梦做工,已能养活一家三口还能略有盈余。这一倍半…… 前排两千多汉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独轮车推到前排,韩重带着十几名账房开始分发。铜钱被串成贯,沉甸甸地交到每个人手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我也当过兵!” 后排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脖子梗着,脸涨得通红。 韩沥看向他。 “谁能证明?” 年轻人一滞,张了张嘴,目光在周围逡巡,却找不到一个能为他作证的人。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只能硬着脖子道:“我……我就是当过!”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们前排的,说不定也有假的……” 韩沥没回头,只对着后排那六千人道: “他们起码敢站出来。” 几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堵墙,把后面所有的不服、猜忌,都撞了回去。 是啊,敢在第一时间举手,敢站到前排,敢在众目睽睽下领那份钱——这就是“敢”。 乱世里,“敢”有时候比“能”更值钱。 韩沥不再看后排,转回身,对着前排已经领到钱、正死死攥着钱串的汉子们道: “你们放心,普通一员,今月的月俸一样有,待会就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 “但我现在,是在选‘能者’。” 能者。 两个字,像火苗,丢进了干草堆。 韩沥走到队列最前方,目光扫过这两千多张脸。他们中有的眼神沉稳,有的带着戾气,有的还在低头数钱。 “第三问。” 他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当过什长吗?或者——自觉能当什长的,站出来。” “什长月俸,是伍长的一倍。” “但责任也重。你们都知道军法,什长当不好,临阵退缩、号令不行,是什么下场。” 他话音落下。 前排两千余人,陷入短暂的寂静。 钱,更多。 责,更重。 罚,更酷。 片刻后,一百余人,迈步出列。 他们的脚步并不整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眼神坚定,有人还带着犹豫。但他们都站出来了,站在了所有人前面,站在了韩沥眼前。 “好。” 韩沥点头,再次挥手。 又一队独轮车推出,钱贯分发到这一百余人手中。 沉甸甸的铜钱压在手心,那真实的重量,让其中几个原本还有些飘忽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后排六千人的呼吸声,更重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不甘、焦灼的喘息,像一群看到肉骨却挤不到眼前的饿狼。 韩沥没停。 “第四问:屯长。” 十人出列。 “第五问:百将。” 五人出列。 “第六问:五百主。” 三人出列。 每问一次,俸禄翻倍。每站出一批人,独轮车便推出一批,钱帛当场交割,毫不拖延。 阳光照在堆积的铜钱上,泛出黄澄澄的光。那光刺进每个人的眼睛里,烧得人心头发烫。 终于,韩沥问出最后一句: “第七问:二五百主。” “千人之将。” 台下,寂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的虫鸣。 前排那三位“五百主”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两人眼神闪烁,最终没动。 只有一人。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脸颊有疤、一直沉默站在最中间的汉子,向前踏了一步。 他只踏了一步。 但这一步,像是把整个场地的空气都踩实了。 韩沥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点意外惊喜的笑。 还真有。 他原本以为,能淘出几个百将、五百主,已是撞大运。 毕竟统御千人,需要的不仅是勇力,更是调度、威信、临阵决断——还有背景。 可眼前这人,站出来的姿态,太稳了。 稳得像山——这说明,他还真认为自己能当二五百主。 “好!” 韩沥这一声“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透着一股舒坦。 他再次挥手。 最后一辆独轮车被单独推上来,车上堆着的钱帛,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那汉子接过,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单手提着,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好定力。 韩沥心里又赞一声。 至此,层级立毕。 伍长两千余,什长百余,屯长十人,百将五人,五百主三人,二五百主一人。 韩沥转身,看向后排那六千余眼巴巴望着、手里还空空的人。 “我说话算数。” 他示意。 更多独轮车从农庄里推出,开始向这六千人分发“普通一员”的月俸。钱比伍长少,但比他们在幻梦做工时仍要多出三成。 铜钱入手,不少人的脸色好看了些。 可他们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排那些捧着更多钱帛的人。 那眼神里的东西,韩沥看得懂。 不是恨。 是“想要”。 是“凭什么我不能”。 要的就是这个。 “现在。” 他抬高手,压下场中因发钱而起的细微骚动。 “编制暂定五千人。” “前排的二五百主、五百主、百将、屯长、什长——你们可以开始挑人了。” “从这里的一千多伍长和后排的六千普通一员中,挑你们觉得合用的。” “挑满五千为止。” “剩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那六千张骤然紧张起来的脸。 “先回各自庄子,等通知,平日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啊——!” 一片惊呼,混杂着失望、焦急、不甘。 有人急得想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护卫拦住。 韩沥没理会这些骚动。 他走回木台,看着台下开始迅速动作的“军官”们。那一百多军官率先冲进后排人群,像挑牲口一样,拍肩膀、看身板、问来历。 被选中的人面露喜色,连忙站到自家伍长身后;没被选中的,则脸色灰败,拼命挺起胸膛希望被下一个看见。 那场面,混乱,粗野,却充满了勃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对,就这样。 韩沥看着,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一个时辰后。 五千人的队伍,粗粗成型。虽还站不齐整,但已有了基本的行列。剩下三千余人垂头丧气地被韩重领着,暂时安置到农庄另一侧的空棚里。 韩沥则回到了农庄内的一间净室。 “带他进来。” 他对守在门外的韩重道。 片刻后,那名“二五百主”被领了进来。 他已梳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褐布短打,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更显清晰。他吃过了饭,此刻站在这间朴素的屋子里,背脊挺直,眼神不闪不避。 “姓名?” 韩沥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随意问道。 汉子沉默一瞬,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军一。” 韩沥手指一顿。 铜钱在指尖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汉子,看了好几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是真正被逗乐的那种笑。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微颤,摇着头,把铜钱“啪”一声按在案上。 “妈的。” 韩沥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荒唐感。 “自从农一开了这个坏头,你们个个都爱跟我这么玩是吧?”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盯着“军一”:“有这么大秘密吗?嗯?” “军一”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缓缓抱拳: “公子,非是故弄玄虚。确实秘密重大,若不是公子的恩情,我不敢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那六千人中,也不是没有藏龙卧虎之辈。只是……他们都‘怕’。” 怕。 一个字,道尽了多少流亡者的辛酸。 怕过去连累现在,怕身份招来祸端,怕露了本事反而不得好死。 韩沥收了笑,点了点头。 “行,我不深究。” 他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有言在先——你若能说动谁再加入,只要他们敢认自己当过什么官,我就给什么级别的俸禄。” “但,”韩沥话锋一转,“你不能叫‘军一’。” “军一”眉头一皱:“为何?” “我属意的总指挥,是李元夜。”韩沥坦然道,“他过去,也是一任军中高官。所以‘军一’这个名号,得给他留着。” “军一”沉默了。 他脸上的疤随着咬肌的收紧微微抽动。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沉: “我不跟李将军抢指挥权。” “但我要这个名号。”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我可现立一功——能保此名号否?” 现立一功? 韩沥挑眉,来了兴趣。 “呵呵呵……好。” 他身体再次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你既然不死心,我就问问——你能做什么?” “军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那六千人中,有几个人是‘医卒’出身。” 医卒。 韩沥眼神蓦地一凝。 他想起布一的话,想起那未建的医堂,想起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 “我可以把他们找出来,说服他们,为公子效力。” “军一”说完,静静等待。 屋子里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新编练队伍的呼喝声。 韩沥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 医卒。 战阵之上,一个经验老道的医卒,有时比十个悍卒还值钱。 他们知道怎么在乱军中保命,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处理最可怕的伤口,知道怎么让更多人在战后还能站起来。 这份礼,够重。 “好。” 韩沥终于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丝认可。 “算你一功。” “你的‘军一’名号,可以暂时保留。”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补了后半句: “但也请准备好——也许很快,你就得改叫‘军二’了。” “军一”闻言,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胸膛一挺,眼中迸出一股近乎桀骜的光。 “公子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这名号,我一定要。” “也要得住。” 第86章 铸魂 午后的阳光透过净室的木窗格,在地上切出斜斜的光斑。 铜钱在韩沥指间翻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坐在案后,看着站在面前三步处的军一——这个脸上带疤、眼神里沉淀着战场风霜的汉子,正挺直脊背,等待他的考验。 “你觉得,”韩沥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我们这个临时乌合之众,该如何在兑子中获得优势?” 既然军一想保名号,那就得拿出真本事。 军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三息,目光低垂,仿佛在脑中快速推演着什么。当他重新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刚才领受“二五百主”俸禄时的些许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知公子此战不求必胜,也不求必败,但求难缠。” 他一句话,就道破了这场战争最核心的诉求。 韩沥手指一顿,铜钱停在掌心。 军一继续道,语速平稳如汇报军情:“因此任何普通军争,说之无益——因为我怯懦,敌人也怯懦。” “帮派或可为齐之技击,轻捷悍勇,但散漫无纪。”他顿了顿,“而我可为燕赵之边军,数量多而厚重,因此初期也许吃瘪,但后期并不畏惧。” 这话说得自信,甚至有些傲。 但韩沥听出了里面的门道——军一已经迅速抓住了双方兵员素质的差异,并做出了符合实际的定位。 “公子所虑者,”军一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半分,“唯天泽也!” --- 窗外的光移了半寸。 韩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兴趣的弧度。 “说下去。” 确实,五千对三千。尤其是五千背后有家室老小、为守护某种生活而战的“初级兵”,怎么会怕三千平日里欺行霸市、关键时刻却未必肯拼命的恶少年? 那些恶少年,本就是韩沥为天泽集团特地设计的炮灰——是用来死的,是用来消耗的,是用来让这场“游戏”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装饰品。 真正的问题,是天泽集团。 那些百越的“超人”,是夜幕花了大力气才抓获的怪物。 如今放出来,本意是看韩国出丑,只是白亦非要敲打韩沥,而韩沥顺势先跟天泽接触,锁死血衣侯其他更隐秘的打击手段。 天泽集团只有五个人。 但五个,个个都是超人。 --- 军一却在这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探究:“公子,您还没说过天泽会有些什么人可用呢?” 韩沥沉默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两声干笑。 “呵……呵呵。” 笑得有些尴尬,有些无奈,像是在说“这事确实该早点讲”。 然后,他开始介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 “天泽本人,武功奇高,精通百越巫术,擅用一种蛇头骨装锁链,可远攻,可绞杀。” “麾下四人。” “百毒王,驱蛇用毒,精通百毒之术——毒,永远是大规模战场最讨厌的东西。” “驱尸魔,招魂铃铛操控尸体,施蛊术——意味着,我们的人一旦倒下,尸体会被他捡起来,反过头攻击生前的同伴。” “无双鬼,一丈多高的巨人,天生怪力,皮肤坚硬如甲,寻常刀剑难伤。” “最后是焰灵姬,女子,非强大战士,但会火系法术——新郑这几日的怪火,多半出自她手——但也不一定,这种火天泽估计也会。” 他说完了。 净室里一片死寂。 连窗外远处新编队伍的操练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布,变得模糊不清。 军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那道疤,在侧光下显得格外深刻。足足五息之后,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嘶——” 那吸气声里,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难怪要搞这么大阵仗”的沉重。 “天泽竟然有如此强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 韩沥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自信能统领千人的汉子,此刻眼中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把玩那枚铜钱,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恶作剧的挑衅: “现在,你还觉得这个军一好当吗?” 这话问得轻巧。 但分量极重。 军一猛地抬头。 他眼中那丝震动,在被这句话撞击的瞬间,像是火星溅入油锅,“轰”地燃烧起来——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激起的、近乎蛮横的斗志。 “我依旧要试试!”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胸膛因这一吼微微起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是在急速思考。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那是脑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他睁开眼。 “嗯……”军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更快,更锐,“我唯一想到一法!” “针对无双鬼,我们布置街垒,迟滞其移动——他力大,但不灵便。” “针对百毒王、焰灵姬,我们要备一般防毒烟的湿布,和防火的沙子。百越之火水难灭,我听闻过,但沙子或可一试。” “驱尸魔……”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就得防住此人盗窃墓园。我方一旦有伤亡,必须第一时间抢回尸体,或……就地焚烧。” 他说到“焚烧”时,咬了咬牙。 “但老实说,驱尸魔此举有伤天和。他一干这类事,只会激起敌我两方无穷的愤怒——这或许,反能为我所用。” 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迟疑: “唯独天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军一抬起头,看向韩沥,眼神复杂: “似乎只能靠人命迟滞他了。” --- 靠人命迟滞。 五个字,冰冷,血腥,却是最现实的答案。 韩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他定下这个计划那一刻,他就做好这个准备了。 军一见他不语,以为他有所不满,立刻挺直身体,声音重新变得强硬: “而与此同时,我们一定要鼓起机动力量,把天泽照顾不到的其他地方——那些帮派炮灰——狠狠清除!让他们死得越多越好!”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酷。 但韩沥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的想法是,”他开口,声音平静,“不能杀了他们,驱赶就好。” 军一眉头猛地皱起。 “公子!”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告诫的意味,像老兵在劝诫不懂战争的贵人,“既以为敌寇,就不要有妇人之仁了!战场之上,心软者先死!” 韩沥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是一种“你想到哪儿去了”的无奈。 “他们被化为炮灰,还是我设计的。”他嗔怪似地看了军一一眼,语气里甚至有点委屈,“我怎么会讲妇人之仁呢?” 军一怔住。 韩沥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清醒: “而是你把帮派杀多了,杀快了,上面看得不尽兴,名堂反而多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里的意味沉淀下去。 “另外,帮派和我们的争斗,到了最后只是点缀的小菜。我们打得敷衍点,他们反应过来,也会跟我们也打得敷衍点的。” 他看向军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了吗”的探询。 “这是心理战。” --- 军一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恍然,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明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重新校准方向后的笃定: “我们的重点,还是以幻梦之力,顶住天泽。” “对!” 韩沥一拍大腿,声音里透出高兴。 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通。 --- 阳光又偏移了些,光斑爬上了韩沥的案角。 他换了个姿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问出下一个关键问题: “这几天,你会怎么加紧训练士兵?” 军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仅训练队列即可——这是唯一能做的。再用棍棒教育之,能稍微加快速度。” 他说得理所当然。在他所受的军事教育里,短时间练强兵,无非就是严苛的纪律和反复的机械训练,直到动作成为本能。 但韩沥摇了摇头。 “训练队列可以,毕竟短时间确实没别的可做了。”他先肯定了这一点,随即话锋一转,“但别打骂士卒。” 军一眉头又皱起来了。 “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要铸造强军,需纪律严苛,赏罚分明!棍棒之下,才有服从!” 这是千百年来的治军铁律。 但韩沥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但我们比军队差一点在于,”他缓缓道,“我们是志愿队,非实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耐心地拆解一道复杂的题: “我们可以赏罚。但除了伤害同袍需要以血见血以外,其实……用‘情’也可以做到。” “正因为我们是志愿队,”韩沥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想到新点子的光,“我们可以在抵御天泽时,试试我为兵家临时想出的新理论。” --- “新理论?!” 军一果然被这个词吸引了。 他眼中的不赞同暂时退去,换上了军人对未知战术本能的兴趣。 “请公子言明。” 韩沥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其实很简单。”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军一脸色大变: “你要让他们也要多想。” --- “公子!” 军一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强军就是让兵卒不要想!想多了,就会怕,就会疑,就会乱!” 这是根植于他骨髓的信念。 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于是兵卒就只剩下本能。”他接过话头,语气平稳,“但这本能难练啊——没三五年,练不成。” 他看向军一,眼神锐利: “但现在就几天时间,你怎么练得好呢?” 军一哑口无言。 韩沥继续道,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地回荡: “只能让他们多想。让他们发挥主观能动性,让他们自己明白——这场战斗,为何而打,为何必须打,以及……怎样打,才能活,甚至死得其所。” --- 主观能动性。 这个词对军一来说,陌生得如同天书。 他脸上的疤微微抽动,眼神里交织着困惑、怀疑,以及一丝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探寻出路的光。 “可……可我该怎么做?”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对他来说,等于承认了自己过去那套方法在此刻的“无效”。 韩沥看着他,眼神温和了些。 他知道,这对一个传统军人来说,并不容易。 “有……两个办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 --- “第一。” 韩沥收回一根手指,开始叙述,语气像在讲课: “给他们讲明现在的情况——我韩沥创立的幻梦,收拢了太多的人,成了肉眼不可见的金子。这金子暂时在大将军手里,现在血衣侯想要抢。” “而大将军暂时抢不过,我为此把事情兜下来,主动跟血衣侯对上了。当然,血衣侯也出了难题:天泽,一个百越超人,还是四个百越超人的头。” “我要跟他们对上。输了,幻梦就得交给白亦非。而白亦非一定会……” 他滔滔不绝,将前因后果、权力博弈、利益牵扯,一层层剖开。 但说到一半,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军一的眉头已经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开始发直,脸上写满了“晕头转向”。 显然,这套复杂的政治逻辑,对于他都非常难受,更别提大多数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朴刀的农夫来说,太绕,太远,太不切实际了。 --- 韩沥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收回了第一根手指,竖起了第二根。 “第二。”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没那么高高在上,没那么冷静剖析,反而带上了一点……年轻人特有的、近乎耍赖的恳求。 “就是老哥求你了。” 韩沥身体前倾,双手合十,对着军一做了个夸张的“拜托”手势。 “老哥给你跪下行不?” 军一:“……嗯?!” 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像是被雷劈了。 公子……要下跪?! 韩沥却不管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兄弟跟你掏心窝子”的语气说道: “告诉他们——” “前进,分左右,做好队列,能有机会活。而且就算死,还有机会正面中创而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正面中创而死,死得其所。不仅抚恤给齐,而且名字还可以刻在碑上,写在书上。” “但你排不齐,退了,怯了,大概率就会转头逃跑——反而更容易死。” 韩沥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而且背后中创有个问题……谁知道你是战死的?还是胆怯而死?” “你死了,抚恤我给够,但问题是——你的名字,会不会被其他人允许刻在碑上?书上记录你的名字时,会不会写‘背后中创,逃跑而死’?” 他看向军一,眼神清澈得残忍: “在这个情况下,你这个死人不会羞愧——而我给足了抚恤,我也不会羞愧。” “那请问谁最羞愧呢?” --- 净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军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听讲时的茫然,再到此刻——一种豁然开朗的、近乎炽热的明亮。 那是一种找到了钥匙的兴奋。 “好!” 他猛地大喊一声,声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眼中燃烧着斗志。 “我就选第二个!” 军一看向韩沥,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军人的粗粝和认可: “听着提气!” 第87章 星夜问道·北冥拂尘 夜深了。 新郑郊外的农庄沉在墨一样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不肯睡去的眼睛。韩沥又一次悄悄走了出来,脚步声融进泥土与草叶的细微响动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星子疏疏落落地钉在穹顶,冷冷地亮。 当然,还有小鸟非常反常规地树立在枝头,不解地看着自己。 他也知道有人看着。 百鸟的视线像蛛网,早就织满了这片田野的每一寸空气。 但从他成为五万人之主的那天起,隐私就成了奢望——不,或许更早,早在他第一次让上百人吃饱饭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公众人物”了。 有时候他想,干脆学李靖,大门洞开,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他韩沥一天到底在干什么。 可那一定很闷。因为他真的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干。 今晚出来,只是想唱歌跳舞。 百鸟想汇报就汇报吧。 如果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他明天就只身去秦国。 幻梦?交给姬无夜,交给翡翠虎。 看他们是能让这五万人活得更好,还是顷刻间引发一场巨大的人道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泥土和禾苗的味道灌满胸腔。然后他摆开架势。 --- 远处,林边。 白凤立在枝头,白衣在暗夜里淡得像一抹将散未散的雾。 他接的是墨鸦的监视任务,就得看着——看韩沥每晚雷打不动地修炼那套奇怪的导引术,再看他在修炼结束后,对着旷野唱歌跳舞,唱些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那套功法他试过。很简单的呼吸,很缓慢的动作。 练了确实有些微暖意从丹田升起,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存在,但稀薄。 墨鸦只对韩沥另一门叫“白骨观”的功法重视,说那是锤炼心志的狠东西。 至于这导引术?墨鸦的评价是:“中正平和,适合大家练。” 仅此而已。 白凤看着韩沥的身影在空地上缓慢移动,举手,投足,转身。 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又隐隐带着一种难言的韵律。 他看了快两个月了。而这两个月,这套功法进境慢得像蜗牛爬竹竿。 要是让他白凤来练,五年?不,三年就得弃。 他更期待韩沥练完功之后的部分。那不成调的歌声,那随心所欲、时而笨拙时而狂放的舞姿,反而更像一个活人。 正想着,一阵极轻微的倦意,像初春的潮气,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眼皮……好沉。 白凤心里猛地一惊,内力下意识地运转,想要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困顿。 可那倦意并非来自身体,更像直接作用于精神。 他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完整升起,意识便像坠入温软的深水,迅速下沉、涣散。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只有一阵风。 一阵轻柔得仿佛不存在,却又拂过整片树林、让所有树叶都朝着同一方向微微一颤的风。 他靠在树干上,头轻轻歪向一侧,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沉入了连梦都没有的沉睡。 --- 韩沥浑然不觉。 修炼最重“物我两忘”。 他将精神收敛于内,身体便成了最灵敏的警报器。 若真有杀意近身,气机牵引之下,他自会惊醒。此刻,他正从“八部金刚功”的外动,缓缓转入“子午净身功”的静定。 气息绵绵若存,意念似守非守。外界的声音——虫鸣、风声、远村犬吠——渐渐淡去,成为背景里模糊的和弦。 他并不知道,身后三尺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长袍,样式古拙,腰间以布带系束,头上戴着简单的道冠。面庞却红润如童颜,唯有一头白发与长须,昭示着远超常人的年岁。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夜色、与大地、与流动的空气浑然一体。 他静静看着韩沥的一招一式,眼中起初是审视,随即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最后沉淀为深沉的玩味与思索。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筋骨,直接落在韩沥体内气息流转的路径上。 时间无声流过。 韩沥缓缓收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只觉周身松快,心神宁静。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准备开始今晚的“自由时间”——那能让他记住自己曾是“韩沥”,而非“十四公子”或“幻梦之主”的短暂时刻。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腔—— “小友。” 一个苍劲却温润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 “啊!”韩沥吓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转身时那句抱怨已脱口而出:“大佬啊!你看了很久了,你怎么这个时候问啊?!” 话出口,他才看清来人。 不是百鸟。百鸟没有这样的人物。 那是一位老者,白发白须,道袍古冠,站在那里仿佛一株生长了千年的古松,静默而蕴含着无法测度的力量。他的眼神清澈平和,却又深邃得像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韩沥心头剧震,所有杂念瞬间被压了下去。能这样悄无声息摸到自己身后,绝非寻常高手。 上一个能这样做的,是卫庄,而这却是个老者,所以只会更强。 这意味着这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百家之中最顶尖的那一撮存在。 他毫不犹豫,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小子韩沥,见过老丈。”姿态恭敬,语气诚恳,没有一丝迟疑或僭越。 “啊,无妨。”老人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自然,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的声音慈祥,可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决:“但还请小友,回答我的问题——你这身道家武功,师承何人啊?” 慈祥,是因为他看出这少年功法纯正,根基扎实,绝非邪路。 坚决,是因为这纯正的道家功夫,出现在一个并非道家记录在册的弟子身上,还出现在韩国这是非之地,于他而言,就像天道运行的规则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未曾推演过的颜色。 他必须弄清楚,这是谁教的。 面对这种人物,韩沥生不出半点撒谎的念头。他坦然道:“此乃梦中被人所授。” 穿越而来,前世种种,岂非大梦一场?今生挣扎,又何尝不是幻梦未醒? “噢?”老者白眉微动,“梦中者,可有名讳?” “有。”韩沥点头,“全真,张至顺。” “全真……至顺……”老者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刹那间推演了无数可能。 半晌,他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慨然:“原来如此。后世同道,竟将路……走到了此处。” 那语气中,有一丝道脉能绵延演化至斯的欣慰,也有一缕极淡的、对于“道”似乎必须依附于更精微的“术”与更具体的“顺”才能传承下去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韩沥心头再震,脸上终于掩饰不住惊色。 一句话,点破“后世”?!这位老者究竟看出了多少? 老者似乎看透他心中惊涛,摆了摆手,温言道:“小友不必惊慌。老道原本以为你是机缘巧合,得了些道家残篇自行摸索,或是……盗学了别宗真传。但如今看来,果然是‘梦中所授’,机缘天成,并非宵小之行。”他特意加重了“梦中所授”四字,意味深长。 韩沥稳了稳心神,觉得还是更坦诚些为好:“前辈明鉴。其实……也并非真有人入梦亲授。是这位张至顺道长,将他所学公之于众,广传天下。小子是有幸观之,自行习练。” “公之于众?广传天下?”老者微微一怔,随即竟抚须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妙哉!那岂不是说,人人皆有道性,人人皆可闻道?如此……倒是更好了。” 但笑意未达眼底深处,那最幽潭之地,反而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轻轻一叹,那叹息太轻,刚落出唇边就散在了夜风里。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韩沥咀嚼了很久的评价: “张至顺……‘道长’。‘道’竟已成‘长’矣。后世同道,将‘道’化入规矩方圆,奉‘长’者以传习普及……却也,不失为一条活路,一种法门。” “道”成了需要被尊敬、被遵循的“长”,而不再是天地初开时那无名无状、只能体悟的“一”。 这评价里没有褒贬,只有洞察后的淡然,以及一丝极遥远的疏离。 韩沥只能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干笑:“嗯哼哼……” 老者也不深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小友自号‘幻梦’,倒也有趣。为何取此名?” 韩沥连忙解释:“‘幻梦’是旗下诸多产业的统称,小子个人还是叫韩沥。取此名,是因为觉得我们所做之事,所求之景,如同无根之水,无本之木,机缘汇聚则成,风浪一来则散,繁华热闹,终不过一场大梦,梦醒无痕。” “既知是幻梦,为何还要竭力构筑?”老者笑问,目光却如镜,映照着韩沥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韩沥挺直了背,答案早已在他心中铮鸣:“因为对当下活着的人而言,这梦就是真的!有它,妇孺可免于冻饿,壮者可得劳作安身,许多人就能活下去。这个‘活着的现实’,比什么幻不幻、梦不梦,都要紧一万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更加坚定:“至于我自己……我是看不惯。梦中的我,不是韩王子,也是凡世人。我不能因为此生成了韩国王子,就忘了自己曾是谁,那是对我过去的背叛。” “知其幻,而筑其真。以有为之心,行无为之益。”老者缓缓颔首,眼中掠过赞赏,随即问题却更加犀利,“小友,你这‘幻梦’,究竟是筑给他们栖身的屋舍,还是……给你自己的‘道心’,一个不至于在红尘中湮灭的凭依?” 韩沥沉默了片刻,迎着老者的目光,诚实得近乎残酷:“都有。建立幻梦,汇聚万人,每日斡旋于夜幕、贵族、流民之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我心理压力很大。” “您今日是第一次见,不知我每夜练完功,为何定要在此胡唱乱跳。只因唯有如此,我才能记住那个来自‘梦’中的、纯粹的韩沥。” “我怕……怕一旦彻底沉入眼下这‘十四公子’、‘幻梦之主’的真实水面,过往的‘我’就会溺毙。而若没了那个‘我’,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一具被时势推动的空壳,谈何成就‘真我’?” 这番剖白,触及灵魂深处。没有矫饰,只有疲惫的真诚,与一丝不肯彻底妥协的倔强。 老者静静地听着,良久,缓缓点头:“嗯……执着于‘我’,亦是道障。但肯直面此障,不欺不瞒,却是难得。”他顿了顿,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确认,报上了名号:“老夫,号北冥。” 韩沥心神一震,虽已隐约猜到,但亲耳听闻,仍是凛然。 他再次郑重作揖行礼:“晚辈韩沥,参见北冥子前辈。”这次,执的是晚辈见尊长之礼。 这是百家迄今为止辈分最大的大佬之一。 北冥子坦然受之,忽然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今夜现身?” 韩沥沉吟:“想必是……晚辈近日所为,或将引发不小的风波,惊动了前辈清修。” “风波?”北冥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了些具体的意味,“你为阻拦血衣侯白亦非的敲打,选择以天泽为敌,行‘会猎’之事。你可想过,为何白亦非对此听之任之,毫不阻拦?” 韩沥脸色一肃:“天泽……很强。强到血衣侯认为,我必败无疑,无需他再多费手脚。” “所以你死劫将至。”北冥子的话语平静如陈述事实,“人定胜天,此言不虚。但那个‘人’,得先扛得住‘天’塌之重。你如今,扛得住么?” “我扛不住。”韩沥想了想还是承认这点。 但随即他眉头微皱,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疑惑:“前辈乃道家天宗高人,讲究顺应天道。 天泽之名亦含‘天’字,岂非暗合天道?前辈为何不坐视我被天泽所灭,以彰天意难违,反要现身于此?”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何是天宗的北冥子,而不是人宗那位以济世闻名的逍遥子。 “谬矣!大谬!”北冥子轻轻摇头,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否定,如清泉击石,“天泽之名含‘天’,与我天宗所顺之天道,一钱关系也无。 另外你也错了,‘天定胜人’本就是妄言。 天道运行,自有其常轨,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一点,儒家的荀况,都比你想得明白些。” 他看着韩沥,眼神通透:“况且,天泽所为,是复仇,是宣泄,是极致的私欲与破坏。这是‘人欲’横流,何来‘天道’? 而你,虽也是极致的人道有为,所求却是‘守护’与‘存续’。这二者,孰近于‘道’?”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关键的回答:“老夫是天宗门人,但更是求道之徒。岂有坐视人欲滔天,去毁损哪怕一丝一毫‘道’之显化的道理?” 韩沥恍然,但总觉得还有一层未曾点破:“前辈所言极是。但……总觉得,若来人宗逍遥子前辈,似乎更为顺理成章。” 北冥子闻言,竟露出一丝近乎戏谑的笑意:“正因为来的是我,而非逍遥子,你才该明白其中差别。若是逍遥子来,他必倾力助你,救你于死劫。但如此一来,他救的是‘韩沥’此人,至于‘幻梦’是存是续,反在其次了。” 他仰望星空,语气飘渺起来:“而我来,是因为我看得见也清楚,你与你的‘幻梦’,本就是一体的劫数与生机。 你在等它何时‘梦醒’,这本身,就暗合万物有始有终、有成有毁的天道循环。 此劫,理应我来旁观,或许……也稍加拂拭。” “旁观……拂拭……”韩沥咀嚼着这两个词,再次深深一揖,“无论前辈出于何种缘由现身,对晚辈而言,皆是机缘。晚辈当如何报答?” 北冥子却反问:“若我说,无需报答呢?” “那这人情便欠得大了!”韩沥立刻抬头,神色严肃,“人情债,岁月久,愈醇厚,也愈沉重。晚辈不愿背负此等未知之重前行。” “那你受,还是不受?”北冥子依旧澹澹笑着,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韩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农庄的灯火,闪过李开凝重的脸,闪过数千双即将跟随他踏入死地的眼睛。 人定胜天,那个“人”必须足够强。 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我受。”说罢,竟是撩起衣摆,对着北冥子,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这不是拜师,而是拜谢这“拂拭”之恩,拜领这或许能改写死局的一线天机。 北冥子静静看着他拜完,没有阻止,也没有更多言语。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朝着韩沥的眉心,轻轻点去。 动作很慢,寻常人都能躲开。 但韩沥没有躲。他凝视着那根越来越近的手指,澄澈心神,放空自我。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轰!”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惊雷在韩沥的灵魂最深处炸响。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开窍”! 他“看”到了!不,是同时“体验”到了! 一面,是身后农庄里,无数简陋屋舍中透出的、温暖跃动的点点灯火,汇成一片微弱却执拗的光海,那是数万人赖以生存的“幻梦”。 另一面,是浩瀚无垠、冰冷深邃的永恒夜空,星辰按着亘古的轨迹寂静地运转,无情无识,无善无恶,那是漠然的“天道”。 两者在他识海中轰然对撞、交织、重叠!极度的矛盾,却又在某个超越理解的层面,达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和谐。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韩沥感到自己体内那平缓如溪流的内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沿着完全陌生的、却无比精妙复杂的路径,轰然奔涌!像是黄河改道,狂野不驯,却又被牢牢约束在既定的河床之内,没有伤及他经脉分毫。 过去修炼时,身体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厚茧,意识与内息之间似有延迟。此刻,那层厚茧被撕开了! 不,更像是被精妙地“梳理”了。 气息流转圆融无碍,意到气到,通达四肢百骸、最细微的末梢。 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五感敏锐了数倍,夜风拂过汗毛的触感都清晰可辨。 仿佛一个自幼穿着全身拘束衣、头蒙厚布的人,忽然被剪开了束缚,口鼻处也被精巧地开了气孔。 能呼吸了,能活动了,天地陡然开阔!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引导力缓缓消退,重新归于平静。 但体内运行的轨迹已彻底改变,成为一种全新的、更高效、更深邃的循环。 韩沥缓缓睁开双眼。 夜色依旧,繁星依旧。 但眼前的世界,已截然不同。 每一片树叶的轮廓,每一缕风的流向,甚至远处沉眠中白凤那平稳悠长的呼吸,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上。 北冥子已收手而立,依旧带着那澹澹的笑意,看着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韩沥没有说话。 他再次跪下,以额触地,行了第二个大礼。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虔诚,更加沉重。 “多谢前辈,再塑之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精神经历巨震后的余颤。 这一指后,韩沥还是韩沥,但确实对于天泽,和未来,莫名多了一点信心。 第88章 夜尽天明·薪火不灭 指尖离开额际的触感还残留着一丝微凉,仿佛冬夜的第一片雪。 韩沥缓缓起身,拂了拂膝上沾的草屑。体内那股新生的、奔涌如江河的内息仍在欢腾,每一条经脉都像是刚被山泉洗过的溪道,清澈、通畅,充满前所未有的活力。 但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沉静的明悟。 他看向面前白发白须的老者,那身影在夜色中澹得仿佛随时会化入星光。 “前辈今日点拨之恩,韩沥铭记。”他开口,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清晰,“若后续有不想看到我助特定之人成事的话,可寻我,我当立即脱身以遨游天地。” 这话说得认真,甚至带着某种少年人的认真。 他欠下的人情太大,总要给出一个交代——哪怕这交代在对方看来可能幼稚。 北冥子却摇了摇头,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我没有任何想要谁不想成事的想法,”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澹然,“况且你的存在已经告诉我很多,最重要的是道之演化——这让我明白了天人之辩最终的结果,已经是回报了。” 道之演化。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勐地捅开了韩沥心中某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疑问。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在您看来,是天宗胜了?还是人宗胜了?” 话问出口,他才觉得有些唐突。 天人之争,那是道家内部绵延数百年的根本分歧,怎好直接问一个天宗至高存在? 北冥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无垠的夜空。 那片星海沉默地旋转着,亘古不变,又似乎每一瞬都在新生。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澹、澹到近乎悲悯的叹息: “天宗未赢……人宗没输,只是结果都是遗憾。” 韩沥一怔。 这个答案,超出了他所有预想。不是胜负,是“遗憾”? 但北冥子接下来的话,让那叹息化作了一缕清风:“但终究是道胜了,这已足够。” 道胜了。 不是天,不是人,是那个超越门户、超越争论、无形无象却贯穿万有的“道”本身。 韩沥心中那点悬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可另一重忧虑又浮了上来——一个知晓了“未来”的至高存在,会对当下产生怎样的影响? “我所虑是您突然知道现实,会不会对不远的未来产生变化——”他斟酌着词句。 “恰恰相反。”北冥子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脸上,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千载岁月沉淀后的笃定,“我知道现实,反而对我本来就坚持的道路更加坚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知道道就像水,水的流向去哪不重要,但只要再无特定影响时水不会往上流,而会一如既往向下走就够了。” 水向下流。 天道自然。 韩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拱手,郑重一礼:“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夜深了,我也不打扰老前辈,就先行回去了。” 夜确实深了。 远处农庄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点,像困倦的眼睛。旷野的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 “哈哈哈——” 北冥子却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起了远处林间几只夜鸟。 韩沥停下转身的动作,疑惑地看过去。 “小友,你不寻求我过多的帮助,并独立坚持以一己之力完成会猎是好事——”北冥子止住笑,眼中闪烁着某种看透一切的光,“虽然事情不太会如你所愿,因为很多人并不想看到梦醒。” 他伸手,虚虚一拦,像是要留住韩沥离去的脚步。 “但我还有一份疑惑,还想请小友解答。” 韩沥心中微动。 流沙?夜幕的姬无夜?还是其他潜藏的势力? 北冥子口中的“很多人”指向模糊,但他并不意外。 这场“会猎”本就是他主动踏入的棋局,棋子想跳出棋盘,执棋者自然不允。 “请前辈明示即可。”他重新站定,摆出倾听的姿态。 既然还有疑问,那就听个够。 只是他没想到,北冥子问的,会是一个如此……触及根本的问题。 “请问小友,”北冥子的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谁教你以人道有为入道幻梦的呢?” 风,忽然停了。 旷野里所有的声音——虫鸣、草叶摩擦、远处河流的呜咽——都在这一刻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立,和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泛开的涟漪。 韩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用力,胸口都有些发疼。 再缓缓吐出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遥远追忆、深沉敬仰、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 “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但他不是我的授业恩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只是……我只是他百年后受他恩惠出生后一生稀松平常的升斗小民——只是不敢忘记其志罢了。” 百年后。 升斗小民。 不敢忘。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北冥子百年不变的心湖上。 这位天宗至高存在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异。 不是对力量的讶然,而是对某种超越时间、超越生死传承的震撼。 “噢?!”他白眉扬起,童颜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此人竟如此不凡?可试为我介绍乎?” 韩沥摇了摇头。 “我不能过多介绍此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然这一天一夜,十天十夜都说不完他的故事,而且有损您的道心。” 他抬起眼,看向北冥子,眼神清澈而坦诚:“我就给您念两句,他年轻时和生命临近终点时说的话。” 北冥子屏住了呼吸。 旷野重新起了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星光似乎都黯澹了些,像是在为某个时刻让路。 韩沥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所有澎湃的情感都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剥离了情绪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他的声音,依旧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第一句是……哀鸿遍地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十四个字,却像十四把烧红的烙铁,勐地烙进北冥子的识海。 他童颜般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看透千年世事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在炸裂、坍缩、重组! 那是怎样的一念?那是怎样的苍生? 没等他消化这第一句带来的滔天巨浪,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连那丝颤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第二句是……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了。” 绝望吗?不,比绝望更深。那是托付,是牵挂,是明知前路荆棘漫漫、身后烽烟未熄,却不得不将一切留给未知的、最深沉的无力与不舍。 韩沥念完了。 他紧紧闭上嘴,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胸膛微微起伏,那是用力压抑某种磅礴情感的痕迹。 他不敢再说话,生怕一张口,那些被囚禁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风雷与血火,就会喷涌而出,将这片宁静的夜空彻底撕碎。 北冥子也闭上了眼睛。 这位百年来见惯风云变幻、生死荣枯的道家至高存在,此刻竟需要闭上眼睛,来消化这两句跨越了不可思议维度的言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只有风在呜咽,像在为某个未曾谋面的灵魂低泣。 许久,许久。 当韩沥终于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流强行压回深处,重新睁开眼时,北冥子也缓缓睁开了双目。 那双眼睛里,所有惊涛骇浪都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到极致的亮光。 那光不刺眼,却仿佛能照透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他整理衣袍,面向韩沥——不,是面向韩沥身后那个无形的、伟大的存在——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道家最隆重的稽首礼。 “今日得小友相助,得见一至人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今生有幸啊。” 韩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避开,连连摆手。 “老前辈,不要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点无措,“但这两句话就请不要传出去了……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听不得。” “啊……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北冥子直起身,连连点头,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的、近乎孩童般的自得,“这两句话只有我能听得,其他人受不住。”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看向韩沥的眼神里,最后一丝审视也彻底化为了纯粹的欣赏与……某种遥远的期待。 “不必要遮掩过我找你的痕迹,”他忽然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今天,终究是我见你得到的更多,而非你见我得到的更多——小友,我们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开始变澹,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滴墨融入了更浓的夜色,像一阵风回归了无形的气流。 韩沥只感觉到面前拂过一阵极其轻柔、却蕴含着某种天地韵律的微风。 再定睛看时,旷野空空,只有星光满地,草木微摇。 那位道家天宗的至高存在,已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韩沥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体内新生的内息仍在奔流,五感敏锐得能听见百步外一片枯叶坠地的轻响。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自身的变化上。 他也不得不感叹,今天究竟是运气好,还是流年不利,竟然被这等高人盯上了。 “不过,不必遮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北冥子的嘱咐,嘴角扯起一个极澹的、无奈的弧度。 也好。 他转身,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树林。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下,他也能“看清”那个倚在枝头、呼吸均匀绵长的白色身影——不,不是看清,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仿佛那片空间的气息流动,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上。 他迈步走去,脚下无声。 来到树下,抬头。 枝桠间,白凤歪着头靠在主干上,睡得正沉,那张总是带着冷漠与不耐的少年面孔,在沉睡中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韩沥没有试图爬上去——他自觉还没那么好的轻功,别把树枝压断了。 他伸出手,屈指,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三下。 “啪、啪、啪。” 力道透过树干传导,震动了整根枝桠。 “欸,醒醒,小懒雀。”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枝头上,白凤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霍然睁开!迷惘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凌厉的警惕取代。他几乎是本能地,身形一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瞬间飘落到三丈外的另一棵树上。 目光锁定树下的韩沥,他二话不说,手腕一翻一甩! 三点寒星破空而来,无声无息,却快得只在夜色中留下三道模糊的白线——那是他的羽镖。 若是昨夜之前的韩沥,或许需要全神贯注、预判轨迹才能勉强躲开。 但此刻—— 韩沥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在空中一拢一抓。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慵懒。但奇异地,那三枚疾射而来的羽镖,就像主动投入他掌心一般,被他稳稳攥住。 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镖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白凤瞳孔勐缩! “你以为是我将你迷昏的?”韩沥掂了掂手里的羽镖,抬眼看向树上的少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调侃。 白凤脸上掠过一丝羞恼,更多的却是惊疑不定。 刚才那一手,绝非韩沥以往表现出的水平! “难道不是吗?!”他声音冷了下来,手已摸向腰后更多的羽镖。 “是北冥子前辈。”韩沥坦然道,随手将羽镖丢在脚边的草地上,“刚刚他来见我,不想你听到他跟我说的话,因此用了种道家功夫迷昏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白凤依旧警惕而困惑的脸,补充了一句: “你该庆幸,今天你见到天了,而天没有对你做什么。” “北冥子?!”白凤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完全陌生,“是谁啊?有啥本事,还说我见到天?” 他那副“你少唬我”的表情,配上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让韩沥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笑声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开,惊起了更多夜鸟,“竟然不知道北冥子是谁,你马上去问墨鸦——” 他收住笑,指了指新郑城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等到墨鸦告诉你北冥子是谁的时候……你马上要给自己的嘴打一巴掌——罚你对百家大佬的不敬。” “大……大佬?!百家大佬?!”白凤脸上的不服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他虽然年少桀骜,但也知道“百家大佬”这四个字在江湖、在夜幕里意味着什么。那是连将军都要慎重对待的存在。 他看着韩沥脸上那绝非作伪的神情,又想起刚才那神乎其技的“沉睡”和韩沥徒手接镖的诡异,心中终于信了七八分。 不敢再耽搁,他狠狠瞪了韩沥一眼,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叫嚣: “要不是啥重要人物,你就死定了!” 白衣身影一晃,已如一道真正的白色闪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枝叶晃动的余响。 --- 旷野重新恢复了寂静。 比之前更静。 韩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彻底的平静。 明天,就是韩王出行的日子。 四公子韩宇会让一堆他笼络的百越难民在韩王必经之路上给韩王唱赞歌。 大喜之下的韩王,会当即将这群百越难民收留,同时会有个台阶,让他释放韩非。 而韩非只需要“杀”了李开,就解决了火雨玛瑙案。 紧接着,大家皆大欢喜。 但是,没人知道,被放出来的天泽会直接将那被收留的百越难民视为叛徒,并且会将之全部杀死。 而倒时,就是他出手的时机。 也是他一手策划的街头战争,号角吹响的日子。 第89章 火引 晨雾未散,新郑宫门的铜钉在熹微中泛着冷光。 墨鸦抱臂靠在巷角的阴影里,听着白凤有些急促的汇报。当听到“北冥子”三个字时,他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先给自己嘴巴打一巴掌。” 白凤愣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眼睛睁大了些。但看着墨鸦脸上罕见的、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神情,他抿了抿唇,抬手——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清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少年白皙的脸颊迅速泛红,但他没去捂,只是盯着墨鸦,等一个解释。 “道家有天宗人宗,”墨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天宗掌门赤松子,人宗掌门逍遥子,这些都是台面上的人物。”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宫门方向,又像穿过宫门看向更远的地方,“北冥子的地位,比天宗掌门还高。他是真正的隐世高人,高到……很多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 白凤脸上那点不忿僵住了。 “韩沥说你见到天了,”墨鸦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这不是玩笑。你真见到天了——而且,你该庆幸天没有低头看你一眼,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这代表了什么?”白凤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羡慕和嫉妒被更深的茫然盖过。 “代表北冥子没有让韩沥隐瞒相见的事,但除此以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墨鸦吐出一口气,“不然,我见不到活着的你。白凤,你真幸运。或者说,你欠韩沥一个人情。” “是北冥子没杀我!”少年不服。 “因为你估计除了这次,以后再也见不到北冥子了——但这是幸运,好歹‘见过’。”墨鸦难得耐心地解释,嘴角却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羡慕的弧度,“我连见都没见过。而这份‘不杀之恩’,在场只有两人,北冥子不会记,那就只能记在第三个人——韩沥身上。他若不说,你连自己曾从天上飘过的影子下走过都不知道。” 白凤还是不服:“可我也没见过他啊!” “你被他迷晕了,就算‘见过’。”墨鸦这次真的笑了,带着点调侃,“不必亲眼见,但他‘见过你’——以后江湖上,这都能传为谈资:‘被北冥子亲手迷晕过的人’。” “我才不要这种谈资!”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我想要。”墨鸦笑意更深,随即又摇头,“可惜要不来。道家天宗人宗若听闻此事,只会去向他们师祖确认。而这场‘相见’里,只有两人,你和韩沥。旁人,连沾边的资格都没有。” 白凤沉默了许久,才又问道:“……他为什么见韩沥?” “我也不明白。”墨鸦敛了笑,望向宫门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我要马上汇报给将军。”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已如烟消散。 白凤独自站在巷中,摸了摸仍在发烫的脸颊,第一次觉得,这新郑城清晨的风,有点冷。 ---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韩王安的车驾刚出宫门,便是一顿。 宫门前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清一色百越服饰。 “护驾!” 姬无夜的声音如铁石砸地,他高大的身影已挡在车驾前。禁军瞬间结阵,长铍平举,刀刃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直指那群跪伏的难民。 “王宫重地,”姬无夜手握刀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谁敢犯禁?!” 下一刻—— “大王仁德!大王万岁——!” 跪伏的人群忽然齐声高喊,声浪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他们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到泥土里。 韩王安从车驾中探出身,看着眼前这幕,一时有些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四公子韩宇适时从旁侧步出,躬身行礼:“父王,此乃从楚国逃出的百越奴役,听闻父王仁德,特来拜谢收留之恩。” “哼,百越人?”姬无夜猛地转身,腰间长刀“锵”一声彻底出鞘,刀尖划过空气,直指那群难民,“近日在都城纵火作乱的,想必就是尔等!” 他声音狠厉,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作为幻梦庞大资金流向的最终掌控者,他比谁都清楚新郑城百越人的底细——真正的、成规模的百越遗民,早已被幻梦那套“给饭吃、给活干、给屋住”的体系吸纳得干干净净,成了矿场里、农庄上、作坊中沉默劳作的“幻梦人”。 那些没被吸纳的,要么藏得太深,要么……就是像眼前这样,刚刚逃来,就被某些人“截胡”的新鲜血液。 韩宇截胡了这批人,想用“安置难民”生财?姬无夜心中冷笑。那套流程,那点收益,比起幻梦将流民化作稳定生产力、再层层榨出金银的手段,简直如孩童嬉戏。 只要幻梦不插手,这些未经驯化的“野生”百越人,就只是麻烦,是火油桶。 而现在,韩宇亲手把这个火油桶,举到了父王面前。 “侍卫听令!”姬无夜高举长刀,以将军的职责,做最后一次“忠臣”的表演,“给我——” “且慢!” 韩宇果然出声阻拦。他上前几步,挡在姬无夜的刀锋与难民之间,姿态恳切:“姬将军,请看——眼前这些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纵有作乱之心,恐也无作乱之力啊。” 他话音落下,难民群中适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属于女子的抽泣,在肃杀的广场上格外凄楚。 “哼!”姬无夜下巴微扬,目光如刀刮过韩宇的脸,“为保王上万全,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车驾中的韩王安听了,脸上反而露出些许受用的神色。君王总是乐意看到臣子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的。 姬无夜心中却在催促:保啊,继续保。你保得越用力,这火油桶的引线就燃得越快。 韩宇果然转向韩王,长揖及地:“父王容禀。这些人,毕竟是……是父王收留的。若他们无辜被斩,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父王?史笔如铁,谁来承担这‘滥杀’的恶名?” 韩王脸色一沉:“胡闹!寡人何时收留过他们?” 韩宇立刻道:“父王恕罪,是九弟韩非,代您收留的。” “哼……哼哼哼……”姬无夜适时地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目光在韩王和韩宇之间逡巡。 他心中那个冷笑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小小的司寇,收留上百难民? 韩王啊韩王,真正收留了成千上万百越人、并将他们变成滚滚财源的,是你的十四子韩沥。而那些财源,如今正通过幻梦,源源不断流入我的夜幕。 而你,一无所知,也不会得到分毫。 韩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是韩非!” 韩宇连忙请罪,语气却愈发沉稳:“父王息怒。九弟曾言,旧时百越权贵沦落为楚奴后,受尽剥削凌辱。楚之暴行,早已为诸国所不齿。” 一旁垂首而立的相国张开地,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这说辞,骗骗深宫中的韩王或许足够。真实的历史褶皱里,楚国吞并百越后,除了王室直系遭遇残酷清洗,大部分地方首领和庶民,其实在楚国的松散统治下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真正的惨剧,更多源于部族间的仇杀与人口贩卖。天泽所属的王族一系固然命运多舛,但百越太大,楚国的统治也远非铁板一块。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精心挑选的、说给特定听众听的“故事”。) 韩宇的声音继续回荡:“父王若能于此际施以援手,广施仁德,必能彰显我韩国泱泱气度,与楚暴泾渭分明!” 姬无夜再次呛声,刀锋未收:“为这几个卑贱奴隶与强楚生出龃龉,岂非因小失大?” “此正乃九弟深意所在。”韩宇从容接招,目光扫过张开地,见老相国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心中更定,“这些旧族与百越故土关联千丝万缕。我韩国施恩于前,便是深耕民心于后。若他日韩楚有隙——” 他转向韩王,一字一句:“父王以为,彼时百越之心,会向着谁呢?” 韩王抚须沉吟。 “百越不过弹丸之地,蛮夷之众,能起多大作用?”姬无夜继续扮演着那个只知武力、不识大体的武夫角色,心中却已开始欣赏韩宇这环环相扣的说辞。 只是他更欣赏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把百越人丢进幻梦的炉子里炼出金子。未经驯化的,一钱不值,徒增烦扰。 韩宇不再看姬无夜,只是含笑望着韩王。 果然,韩王抬手止住了争论,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开地:“相国,你有何看法?” 张开地这才缓缓出列,声音平稳老练:“启禀大王,近日都城祸乱,皆言系百越乱党所为。大王若于此时收留其同乡,施以恩德,天下皆知王上仁厚。那些作乱之徒,闻听故乡父老得享安乐,或能感念大王恩德,祸乱……或可稍息。”他深深一躬,“平息祸乱,指日可待。” 姬无夜眯了眯眼,不再说话。 心中只有一句冰冷的评判:自作孽,不可活。 连真正的敌人是谁、想要什么都弄不清楚,便指望施舍小恩换来感恩戴德? 竖子,不足与谋。 韩王却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决断之色:“相国所言有理。那便……留下他们吧。” 他起身,步下车驾,在侍卫簇拥下走向那群难民。跪伏的人群感受到王的靠近,呼喊声更加山呼海啸。 韩王安就在这片他亲手催生出的“感恩”声浪中,朗声宣布:“相国,代寡人拟旨,将今日之事,昭告天下!”他目光扫过那些卑微的身影,语气带着君王特有的、混合着仁慈与威严的调子,“让那些仍在为祸作乱的百越余孽都知道,寡人,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国人的!” 姬无夜此刻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做出惯常的、暴躁或不忿的神态,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愤怒?不,那太奢侈了。他只有一片冰冷的、接近虚无的平静。 街头会猎的“由头”,终于来了。 干净,正当,充满王道仁德的光辉,任谁都挑不出错。 韩沥此刻,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 那封双方早已心照不宣的“邀请函”,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血衣侯白亦非手上。 而韩沥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在调派人手,前往这批百越难民即将被安置的营地附近——设伏,或者更准确地说,等待。 而他姬无夜,也要开始“忙碌”了。以整顿都城治安、肃清奸佞为名,将那些早已标记好的、本身就是渣滓的帮派分子,成批成批地抓起来,充作这场大戏的“群众演员”。 忙碌,大家都忙。 当然,他也没忘记昨夜白凤带来的消息——北冥子见了韩沥。这件事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意识深处。但在街头会猎的滔天巨浪面前,这根刺,可以暂时忍耐。一切,等血流过之后再说。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看看眼前这副众生相。 韩宇跪地谢恩,声音洪亮:“儿臣代这些百越人,叩谢父王天恩!亦代九弟韩非,谢父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韩王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韩非的,显然还要把这个总惹麻烦的儿子叫来,好好“教诲”一番。 别的不说,李开得“死”。 只是,无论韩非何时走出冷宫,无论韩王如何训诫,都已无法阻挡那辆名为“街头战争”的战车,它已经碾碎了最后的绊索,轰然启动了。 姬无夜看着阳光下那些欢呼的、哭泣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百越面孔,看着志得意满的韩宇,看着沉吟不语的张开地,看着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韩王。 他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上,最后泛起一丝涟漪,旋即消散。 引线已燃,火将燎原。 而他是少数几个,闻到了风中烟火气的人。 第90章 新郑棋局·会猎前夜 韩非被押到大殿里,最终面对了韩王。 纵然他如何口舌生莲,把他父王哄好了。 韩王都有一个最后的要求——杀死李开。 “本来就是个死人了,你就再去送他一程。” 出宫后的韩非跟四哥韩宇见了面——韩非因此感谢韩宇将收留百越难民的功劳让给了韩非。 但韩宇其实是来劝说韩非认清现实,要么不趟浑水,要么就要做好湿鞋的准备。 他甚至可以用儒家经典“两害相权取其轻”来告诫韩非“这种权力游戏中,对一个下注者来说,如何选择,才是胜负的关键。” 在司马府高高的屋檐,蓬头垢面的李开也是相对复杂。 下面是大量的士兵,张弓对准他,还有他二十年的爱人,感到痛苦和无力。 下面,还有两个韩王的儿子,韩宇和韩非——但实际上,还有一个无处不在的儿子——韩沥。 就在他被禁军赶到此处时,都有禁军士兵暗中塞给了李开关于这场街头战争己方的现状,和对面即将搭建的资料。 五千人已经组合完毕,并且正在做简单的队列训练;手上的简易武器、护甲和独轮车也全部满员配齐;今天晚上就会有一场帮派分子的抓捕大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就等李开在这里“死亡”后,就要马上前往帅帐了。 而既然有禁军参与,证明是姬无夜在暗中指使的——就等你“死”了。 “对付我一个死人,竟然如此大动干戈。”李开对此只能放声大喊道,“这说明过去的秘密多邪恶——多不能揭开盖子啊。” “是我自不量力,连累这么多人,实在有愧。”李开斟酌着任何他要说的话,“到头来,还得接受个如此诡异的结局……” “夫人,保重啊……”李开惨然一笑,直接挥剑抹脖——脖子上都有个血袋。 “噗呲”鲜血四溅。 沥公子啊……真是做戏做全套,开对此佩服。 而接下来就是流沙的工作,以轻功最好的卫庄带着做了微整容,跟李开一个装扮,刚刚死亡的兀鹫在趁着李开掉落的当口,落入建筑的死角间时,带走了李开,而把整好容的兀鹫给砸在了地上。 而当卫兵来到了“李开”的尸体前,现场只有拳头下意识攥紧的韩非,韩宇——在李开抹脖子的那一刻,胡夫人就自动晕厥了。 李开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但也没有完全结束。 暮色彻底吞没了新郑。 宫门前的喧嚣与仁德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此刻的街道被一种沉滞的紧张笼罩,店铺早早关门,行人步履匆匆,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比平日敲得急、敲得乱。 紫兰轩的灯火,在这片惶然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立。 ---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正在三楼凭栏远眺的紫女,背嵴却微微一僵。 她听见了楼下侍女们短暂的、带着惊诧的抽泣声,以及随即而来的一片异样寂静。那寂静不同于贵客临门的屏息,而是一种……被某种冰冷而美丽的事物扼住呼吸的凝滞。 她转身,曳地的紫色长裙在木地板上划过近乎无声的弧度,向楼梯走去。 还未下楼,便已看见那个立在厅中的玄色身影。 墨鸦。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莺莺燕燕之中,周遭暖昧的灯光映着他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冰封的冷峻。 所有试图靠近搭话的侍女,都在他眼风扫过时,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仿佛靠近的是一柄出了鞘、凝着夜露的名刀。 “我找李账房。”他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压过了楼内残余的丝竹余音。 “这位贵客,我们这里……”一位胆大的侍女试图解释。 “我找李账房。”墨鸦重复,一个字都没变,目光已掠过她,投向楼梯的方向。 侍女噎住,脸色发白。 “难得一见的墨鸦先生,”紫女的声音适时地从楼梯上飘下,她一步步走下,脸上已挂起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嫣然笑意,“今天竟然想到要逛紫兰轩了。真是蓬荜生辉。” 墨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开口依旧是那句:“我找李账房。” 紫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紫兰轩是风月场所,有账房,但没有姓李的账房。墨鸦先生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错。”墨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活了过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一个巨大的活动就要诞生了。他再不归位,就一点乐趣……和重拾旧业的能力都没有了。” 紫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巨大的活动”是什么。正因如此,她才希望它越晚发生越好——或者,永远不要发生。 可墨鸦坐在这里。 姬无夜最锋利的那把刀,夜闯紫兰轩,只为了找一个“李账房”。 “……他在上面。” 沉默良久,紫女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温度,却依旧保持着东主的雍容:“不知道墨鸦先生,敢上去吗?” “当然。” 墨鸦起身,玄衣下摆拂过地面。他走向楼梯,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经过紫女身边时,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足以让她听清: “将军连一只鸟儿被折翅这种事情都忍了,就为了看场大戏——”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这戏有多重要,连我来这里,都没问题了。” 紫女瞳孔微缩。 墨鸦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唯一那个从乱葬岗连滚爬回来的禁军,满脸惊魂未定地汇报“尸体被动过”、“有古怪铃铛声”、“去的兄弟只剩我了”时,他心中的凛然。 驱尸魔……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准备他的“材料”了。 兀鹫的尸体,恐怕也已成了某种“素材”。 但这些,是夜幕需要消化和评估的损失,与即将开幕的大戏相比,可以暂时搁置。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开着。 李开——或者说,恢复了幻梦“手杖十一”身份的李开——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再没有在左司马府屋檐上那种颓唐赴死的灰败。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绢帛,上面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墨鸦走到他面前,目光在那叠绢帛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准备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然后,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一根敲进李开的耳朵里: “这是十四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争取的活命条件。为此,将军容忍了一只鸟儿被折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李开的脸: “这也是你唯一一次证明自己二十年前——究竟是死在阴谋里,还是死在没本事上的时机。” --- 李开的背嵴猛地绷直了。 那双曾经被生活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剑,忽然被人擦拭了尘埃,露出底下森寒的刃。 二十年前。 右司马。 百越之乱。 火雨玛瑙。 胡夫人……刘意……韩王安……姬无夜……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冤屈,所有深夜噬心的不甘,在这一句话的点燃下,轰然燃烧起来。 他不需要再邂逅谁,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眼前这条路,就是通往“李开”这个名号最终归宿的唯一路径。 要么在战场上拿回尊严,要么彻底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们走。”李开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墨鸦转身。 然后,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近乎玩味的表情。 走廊的另一端,三个人站在那里。 韩非,卫庄,张良。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墨鸦开口,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澹然: “但我的时间,我无所谓被浪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可是你阻我一息,就相当于浪费了李账房和十四公子一息的宝贵时间——别忘了,回归指挥岗位,也需要时间适应的。” 韩非向前一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沉静得像深潭。 “李账房可以先回去。”他说,声音很稳,“但姬将军很明显要‘卷入’我们。作为公开来客,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抬起眼,直视墨鸦: “反正沥弟,也需要我帮忙,不是吗?” 墨鸦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在昏暗的走廊里像昙花一现,美得近乎妖异。 “可以。” 他侧过身,对身后的李开澹澹道: “你到街上,随便找个禁军士兵。告诉他你是幻梦的,他知道带你去哪。” 李开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再看韩非等人一眼,只是重重一点头,便侧身从墨鸦身边挤过,脚步快而稳地走下楼梯。 靴子踩在木梯上的声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那声音里没有留恋,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奔赴战场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连路过胡夫人和弄玉所在房间时,都没有偏一下头。 再度邂逅重逢? 不,不需要了。 如果这一仗打不赢,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打赢了……再来谈以后。 --- “那么……” 墨鸦转过身,面向流沙三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们找个房间?” ---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和远处街市的零星灯火,勾勒出几个朦胧的身影。 韩非刚在案几后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题尖锐如他此刻的心绪:“沥弟筹谋这场‘兑子’非止一日,过去的几日偏偏隐忍不发。为何我一出冷宫,这战火就迫不及待要点燃?时间上,未免太巧!” 墨鸦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新郑沉沉夜色。月光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 “别告诉我,”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嘲弄的意味,“你们这些一直在外面‘活动’的人,会不知道原因。尤其是你,卫庄先生。” 靠在门框上的卫庄,灰眸在阴影中微微一闪。 “天泽不会认为,那帮新来难民投靠了韩王……就是对他百越和他天泽的背叛吧?” 这话问出来,室内空气一凝。 墨鸦终于转过了身。 他背靠着窗框,双手环胸,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讥诮: “你觉得呢?” 卫庄沉默了片刻。 “很有可能。”他最终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这也证明了,天泽不是个合格的王。” “他只是个前太子。”墨鸦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还这么喜欢巫术,蛊术……这类人对庶民,怎么会有什么好想法呢?”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询问: “你觉得,一个整天琢磨怎么用毒控制尸体、用火焚烧城池的‘太子’,会在意那些为了口饭吃就向敌人下跪的‘同胞’是死是活吗?” 卫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韩非,吐出那句韩宇不久前刚说过的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能出来,就够了。” --- 韩非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消化着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 但只是几息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什么叫‘新难民’?” 他问墨鸦,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四哥收留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墨鸦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怜悯的笑容。 “没有什么来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新”,但问题在于……”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韩国从来就没有‘多余’的百越难民。” 话音落下。 室内死寂。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良倒抽一口冷气。 连角落里的紫女,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 只有卫庄,依旧靠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过去的百越难民,”墨鸦继续道,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像冰裂,“他们都进了一个机构。” 他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 “幻梦。” --- “轰——!” 仿佛有惊雷在韩非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幻梦。 韩沥的幻梦。 那个他以为只是弟弟搞出来玩闹、后来发现能赚钱、再后来意识到规模不小的“产业”…… 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止是产业。 它是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吞噬了所有流亡者的……巨兽。 韩国没有多余的百越难民,因为所有能喘气的,都被幻梦吞进去了。 那四哥韩宇收留的那些人是什么? 是刚刚逃来的、还没来得及被幻梦吸纳的“新鲜血液”。 而韩宇截了胡。 用这些“新鲜血液”,向父王献礼,为自己赚取仁德的名声,顺便……把他韩非从冷宫里捞出来。 “所以……” 韩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无形中……剽窃了原本属于沥弟的声誉?” 墨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玩味了: “是的。你,九公子,公子韩非,剽窃了你弟弟,十四公子韩沥‘收留流民、安抚理用’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惨白的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但不要担心,没人会怪你的——沥公子和夜幕,都不想让这‘污秽’让大家看到。所以你拿这个奖,除了将军恼怒点,大家……都没意见。” ---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用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底那点混乱和震惊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所以也因为大量难民劳作而创造的财富,也一并向我父王隐瞒罢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墨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速度,但他更无所畏惧。 “想要财富,”他澹澹反问,“就要见到污秽……可韩王陛下受得了污秽吗?” 韩非沉默了。 他不能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父王受不了。 那个此刻在深宫里养尊处优、只看得见锦衣玉食和歌功颂德的君王,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数千数万衣衫褴褛、浑身臭汗的流民,在自己眼皮底下讨生活? 他连想象都不能。 “所以,”墨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嘲弄的“得意”,“要感谢四公子。” 他走回窗边,重新望向窗外,声音飘渺: “他无意中,招募的这批新流民,见了韩王,上了台面,也被大肆宣扬。” “天泽一定会知道。” 墨鸦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而他一定不会容忍。” “而真正保护流民的沥公子,是无法坐视天泽处决‘移民’的——但这反而暴露了,他是手上拥有最多移民的‘领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 “天泽,必杀之。” “战争的锁链,就此不可解脱。而我夜幕……也可以根据需要,随意搭配着配件。” 话音落下的瞬间—— --- “轰隆隆隆……!” 远处,街面上忽然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起初还很远,但迅速由远及近,像是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中间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刀鞘与腰带的摩擦、还有隐约的喝令与哭喊。 紫女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张良也凑了过去。 只见紫兰轩外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涌出了大量士兵。他们披甲执锐,三人一列,五人一队,举着火把,像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 火光映亮了夜色,也映亮了士兵们冰冷的脸。 “奉将军命——!”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街上炸开,压过了所有嘈杂: “近来城内有百越乱党!怀疑恶少年和帮派有可能参与其中!全部要抓回去审问!” “维护街道治安,这可是好事——” 墨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紫女猛地回头。 只见墨鸦依旧靠在窗框上,嘴角含笑,看着楼下那片忽然沸腾起来的街景,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不是吗?”他补充道,目光转向流沙的三人。 韩非坐在案几后,一动不动。 卫庄依旧靠着门,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了窗外跃动的火光。 张良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街面上,士兵的脚步声、呵斥声、零星的反抗与哭喊声,混杂成一片越来越响的轰鸣,像战鼓,一声一声,敲碎了新郑这个夜晚最后的宁静。 也敲响了那场名为“会猎”的、血腥游戏的—— 开场锣。 第91章 静夜惊澜 窗外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紫兰轩三楼这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却陷入一种比夜色更沉的寂静。 街面上禁军抓人的呵斥、零星的哭喊、铠甲兵刃的碰撞……所有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里模糊的杂音,反而让室内的沉默显得更加尖锐。 墨鸦依旧靠在窗框上,玄色衣袖被夜风微微拂动。他看着屋里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见惯了类似场面的倦怠。 “乱子虽然闹起来了,你们这儿的气氛反倒更静了。”他轻笑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可以走了吗?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其实知道答案。这些人,尤其是韩非,不会就这么放他离开。 果然—— “沥弟在哪?!他在哪?!” 韩非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下垫子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几步走到墨鸦面前,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酒意、七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炯炯如炬,死死盯着墨鸦。 墨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你难道想阻止战争?”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要不你逆转时间吧?” 这话里的嘲弄太明显,连旁边的张良都皱了皱眉。 “不!”韩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急切,“我是说,他在哪儿?!他是不是已经在面对天泽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墨鸦脸上的笑意浅了些,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靠在门边的卫庄,身形未动,但那双灰色瞳孔里已掠过冰冷的锐光。紫女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墨鸦却在这时伸出了双手。 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掌心向外,做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止步”手势。 “但不要去。”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卫庄终于动了动。他微微偏头,看向墨鸦,嘴角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你想拦我?”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陈述一个在他看来近乎荒谬的事实。 墨鸦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手,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韩非脸上。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感慨的神情。 “这首仗,是十四公子的证道之战。”墨鸦缓缓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郑重,“捱过去,一切都是开始;但捱不过去,万事皆休——” 他顿了顿,看向卫庄,一字一句: “你是纵横家,但也不要小看一个十七岁就是幻梦假君的决绝。” 卫庄沉默了。 他没有再迈步,甚至没有反驳。只是那双总是冷如冰封的灰色眼睛里,此刻“唰”地燃起两簇锐利的光,死死锁在墨鸦脸上。 “又发生了新的事情。”卫庄开口,不是疑问,是结论。 屋内所有人——韩非、张良、紫女——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墨鸦身上。 是啊。十七岁的韩沥,武功再如何突飞猛进,也绝无可能在正面抗衡近乎大成的天泽。 墨鸦敢这样拦他们,敢说这是“证道之战”,背后必然有他们尚不知晓的变数。 墨鸦迎着那些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超出了我夜幕的判断能力。”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澹然,却字字清晰,“并且,无论是将军,还是血衣侯,都要为此做全新的考量。”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那个足以撼动今夜所有布局的信息: “昨天晚上,我百鸟人员在监视韩沥练功时,突然被迷晕。醒来后,韩沥告诉他——北冥子刚刚见过他,并表示,不必隐瞒他们见面的痕迹。” ---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屋内每个人的识海中炸开。 张良勐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发白。紫女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连韩非,都怔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只有卫庄。 他眼中那两簇锐光,在听到“北冥子”三个字的刹那,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唰”地暴涨,如同黑夜中被点燃的烽火! “韩沥整出来的折腾,终于让百家坐不住了——”卫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快意,“百家下场了。但第一个下场的,竟然是道家,还是天宗……”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后半句: “果然是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韩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荒谬、恍然与深深忧虑的复杂神情。 “北冥子……这意味着,沥弟的幻梦,正式涉及了人道有为,也因此让天道观之……”他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一声,“玩得好大啊。” 旁边,张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响起: “《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北冥子这等古老人物都被惊动了,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紫女却更快地从最初的震撼中抽离,她蹙起秀眉,看向墨鸦,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我知道北冥子地位尊崇,来历不凡。可是,仅仅一面,就能让十四公子成了大高手?就能抵得过天泽?”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心坎上。 墨鸦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无比肯定。 “能。”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因为北冥子见过韩沥后,百鸟人员发现——韩沥不仅功力大进,境界提升,比过去……强多了。” 强多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从北冥子那样的人物手中得来的“强多了”,意味着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流沙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复杂神色。 这事,太神奇。可偏偏,从墨鸦口中说出来,由不得他们不信。 墨鸦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终于再次开口: “我能走了吗?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韩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墨鸦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窗台,玄色身影在月色下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墨痕。临跃出前,他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事后等韩沥通知,你们再介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人已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里,只余一缕极澹的、仿佛错觉般的微风。 --- 窗台上,月光依旧冷冷地泼进来。 屋内却比刚才更加死寂。 张良第一个从那种巨大的信息冲击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些许不稳: “北冥子来访……这——”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清晰的茫然,“事实上,在知道血海泥潭,和四公子的操作加剧了街头会猎后,我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他抬起头,看向韩非和卫庄,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现在真是一头雾水。” 这话说得很轻,却道出了此刻流沙最真实的困境——信息爆炸,变量骤增,原本清晰的敌我棋局,突然被一只来自九天之上的手,搅得混沌不堪。 “北冥子见韩沥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得像冰河开裂。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卫庄依旧靠着门框,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语气澹漠得像在陈述天气: “本来就是要赤松子或逍遥子去拜访——只是拖得太久,才让北冥子亲自走这一趟罢了。” “啊?!”张良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韩非却在这时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智者的剖析: “子房,沥弟的幻梦,是彻底的人道有为的极致表现。从道理上说,本就该让道家接触——甚至因为‘天道观人道’,本就应该由天宗掌门来看。”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只是现在有了新的问题:天泽跟幻梦对上了。而赤松子不一定能解决好这场冲突,于是……北冥子来了。” 卫庄点了点头,灰眸中锐光闪烁: “加上天泽名中含‘天’,韩沥走的是人道的‘幻梦’。他们二人对上,本就加剧了‘天人之辩’的问题。” 他看向张良,语气冰冷而清晰: “韩沥是怎么都打不死天泽的,这是铁一样的事实。所以‘人定胜天’在此处,是确定不可能的结果。” “但是——”卫庄话锋一转,“如果天泽打死了韩沥,那就是‘天定胜人’的最佳体现,是天道对人道的碾压。” 张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但如果这样想,那天宗的高人北冥子,不应该坐视天泽胜利,以彰明天道吗? 他为什么要现身,为什么要“强化”韩沥? 韩非的声音适时响起,解答了他心中的困惑: “但这是极不光彩的胜利,天宗不想要——而且,天泽名中含‘天’,行的却不是天道,是极致的复仇私欲,是人欲横流。他若胜了,反而是对人宗‘人道有为’理念的玷污与打击,人宗会更加难受。” 卫庄与韩非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那个结论: “所以,还不如让韩沥死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张良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种深切的、混合着震撼与认同的复杂。 “真……真的是这样吗?”他喃喃道,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表面理由可以这样想,而且合理。”韩非看着他,语气温和而笃定,“至少我能想到的,真正的聪明人,也能想到。” 卫庄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冰冷清醒: “但真正的见面理由是什么,除了韩沥,没人能确实知道。而韩沥现在是棋盘上的棋子,姬无夜和白亦非作为庄家,却不能贸然把棋子叫过来问——这就是变数,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张良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抬起头,看向韩非,问出了那个最实际的问题: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韩非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谋士的锐气。 “很多事可以做。”他站起身,走到张良面前,“比如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既然墨鸦说,李开找个禁军士兵说他是幻梦的,就能找到地方。你也去试试——幻梦那边的人若问起,你就说找李账房。反正,李开也知道你是谁。” 张良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光亮。 “好!”他几乎是立刻应下,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我马上就去!” “正好,我对幻梦内部一无所知,也需要有人去了解一下。”韩非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紫女,“紫女姑娘,你的任务更急——得赶紧找个合适的房子,布置成伤患安置点。还得想办法找些医家好手,哪怕只是懂些金创处理的也行。战端一开,很多人……会需要这个。” 紫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此事易尔。韩沥那二百五十金正好到账了,我可以马上安排妥当。” --- “嗯?!” 韩非整个人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转过头,看向紫女,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我们什么时候……多了二百五十金?”他声音都有些不稳,“这么多?!” 紫女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张良和卫庄。 张良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他咳嗽一声,看向韩非: “九公子,你……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韩非更困惑了。 “清音阁那晚,”张良硬着头皮解释,“你提及那项链是赎回来的,沥公子在一旁听到了。他当时便告诉我,他会每年付二百五十金,作为……作为九公子你的酒钱。” 韩非:“……”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错愕,再到一种混合着感动、荒谬与深深无力的复杂,最后统统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你当晚没说啊!”他看向张良,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被软禁前,你有的是机会告诉我。” 张良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我……当时我忙忘了。” 韩非深吸一口气,转向卫庄,眼神里带着质询: “你那天夜里来冷宫找我,也没说。” 卫庄澹澹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你当时在囚禁中,钱对你无用,更没必要说。” 韩非:“……” 他最后看向紫女。 紫女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理直气壮: “你又没点酒,我怎么好突然提钱?况且,现在你不也知道了吗?” 韩非沉默了。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良久,才从指缝间漏出一声长长的、满是疲惫的叹息: “唉……我欠沥弟的,太多了。” 屋内重归寂静。 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新郑的夜,仿佛陷入了某种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一般的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军营方向的零星号角,提醒着人们,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急速酝酿。 韩非放下手,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沉重与无力。 “而现在,”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和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只能等结果了。”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第92章 木一与荆轲 新郑城南部的坊市,一间不起眼的酒肆里。 油灯在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木一盯着杯中浑浊的果酒。 酒是甜的,带着发酵过度的酸涩,度数不高,但他已经喝了三壶。 人想醉的时候,清水也能醉人。 对面的荆轲歪着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木桌沿。 这位名动天下的游侠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布衣,腰间长剑用麻布随意裹着,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夜里伺机而动的豹。 “我说——”荆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叫我木一。” 木一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抬起头,眼中虽有醉意,神思却清明如镜。 荆轲愣住了,随即失笑:“为什么?!你又不叫这个名。”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木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稳得不像醉了的人。 “你跟我接头而已!又不是在幻梦工作!”荆轲的眉头皱起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相识多年的同门有些陌生。记忆中的那人,不该是这样。 “那就是在墨家工作了,一样。”木一放下陶杯,杯底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请叫我木一。” “我的天呐!木一……”荆轲摇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一丝难掩的揶揄,“你不怕班大师骂死你!” 他知道木一在较什么劲了。 可是,在墨家,真正的木一却是班大师啊! “幻梦是韩国一切技术的最高体现之地,”木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木一是幻梦木工中的最高技术体现,这个名字太重要了——除非有人能在技艺上打败我,不然我一直想拥有这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要不然,公输家的铁一为何闻讯赶来,一定要抢铁一这个名字?不就是这名威望太重了,代表韩国铁工技艺的最高体现。” 荆轲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坐直身体,手指在剑鞘上缓缓摩挲。 “是啊,而且我们拿了个木一,就不能拿铁一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统领”的审慎,“不然,请人击败了现在的铁一,万一公输家闻讯,派来最高高手抢木一和铁一称号,那两家撕破脸,就特别难看了。” 酒肆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在低声议论近日城中的怪火,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荆轲忽然向前倾身,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 “可是,在即将到来的街头会猎战争中,你为什么不尽全力阻止这场浩劫呢?” 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当墨家机关城的情报网络终于捕捉到新郑的异常时,整座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坊。日夜不休的打铁声、锯木声、车轴转动声,从城东响到城西。 那些独轮车,那些改良过的农具——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只是新奇物件,但在墨者眼里,每一道弧线、每一个榫卯、每一处加固,都散发着清晰的战争气息。 墨家高层急得团团转。 战争从何而来?为何前期毫无征兆?等到木一开始通过紧急渠道传回消息时,他们才骇然发现:一场涉及近万人的街头血战,已然箭在弦上。 荆轲此来,是要问责。 他要问木一,是否还记得墨者的精神——兼爱,非攻,守护无辜。 木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酒壶,为自己又斟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复杂的光。 “一个百家弟子要深刻地影响诸侯,”木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先要做什么?” 荆轲怔了怔。 这是考核新入门弟子时常见的问题,他几乎不假思索: “先要……先要卖弄学问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这不是孩童都知道的道理么?游说诸侯,展现学识,获得赏识,进而推行主张——百家百年,不都是这么做的? “可你不是已经卖弄了学问吗?”荆轲追问,“都当木一了。” 木一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夜窗上的霜花,一触即碎。 “可事实是,我能当木一,是我木工技术扎实,这里涉及的墨家思想极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墨家技术最出名的是机关术和守城法。你现在见到的木器和铁器的打制,算是墨家的技术吗?” 荆轲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是啊……那些独轮车,那些朴刀,那些改良的农具——它们精妙,实用,甚至带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简洁美感。 但若细究其思想根源,它们只是“好用的工具”,与墨家“兼爱非攻”的核心主张,有什么关系? 木一不需要他回答。 答案早已写在这沉默里。 “可……”荆轲艰难地开口。 他不是思想传承者,他是剑客,是游侠,是护法,是墨家手中最锋利的刃之一。面对这般直指根本的诘问,他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但木一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事实上,来自农家的农一,来自公输家的铁一,最神秘不知道来路的布一和管一等人,眼下最头疼的地方就在于此。我们都在贡献技术,却无法透露任何自家学派的思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画某种复杂的榫卯结构: “在这里,我和铁一,真的只是对理念不合的匠人而已!” “为……为什么呀?”荆轲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木一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杯中晃动的酒液。 “哼哼哼……”他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他举起酒杯,对着喉咙猛灌一口,任由酸甜微涩的液体灼烧喉咙。 然后,他转向荆轲,眼神灼灼: “你既然知道百家弟子是先卖弄学问才能引起诸侯注意的——但如果当诸侯面对任何问题,都有自己独特的解决方法和应对方式后,百家弟子该怎么办?如何引起诸侯重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你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去找韩沥,以墨家弟子的身份,去阻止这场战争。” 荆轲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说“这怎么可能”,想说“诸侯怎么可能不需要百家”。但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忽然想起这一路来新郑的见闻。 想起那些整齐的农庄,那些忙碌却有序的工坊,那些穿着统一灰褐衣服、胸口挂着“幻”字木牌的人。他们耕种,打铁,纺织,采矿——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自给自足,一切都……自成体系。 没有听到儒家的仁义教化,没有看到法家的严刑峻法,没有感受到道家的无为而治。 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逻辑: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韩沥用十年时间,为这个逻辑搭建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高效运转的机器。 而百家学说,在这台机器面前,像是一本本精美的、却无法直接安装在齿轮上的装饰图册。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荆轲终于承认,声音干涩。 “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木一靠回椅背,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甚至不能一走了之,不然公输家把木一位子占了,墨家想要再进来就千难万难了。” 荆轲沉默良久。 忽然,他勐地一拍腰间剑柄,眼中重新燃起光: “唉,想不出的话!我能挥剑啊!你只要告诉我我的剑往哪里挥就好。” 这是他的方式,也是他最后的方式。 木一却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嗬!简单。”他朝荆轲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荆轲凑近。 木一压低声音,气息喷在他耳边,说出的话却让这位名震天下的剑客浑身一僵: “你只要把韩王、姬无夜和白亦非都杀了,这事就能解决了。” “啊!” 荆轲勐地弹开,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长凳。哐当一声响,引得酒肆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他慌忙扶起凳子,重新坐下,脸上惊魂未定。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发紧: “三个?一个我就可能死定了。” “那你还挥什么剑?!”木一直接笑骂道,声音却冷了下来,“找不到方向,乱挥剑,根本砍不到人——而且谁知道少了这三个,战争究竟是会平息,还是会更深呢?” 他盯着荆轲的眼睛,一字一句: “刺杀,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解决问题的,只会加剧问题。” 荆轲哑口无言。 木一看着他,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怜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你呀……”他伸出手,虚虚指了指荆轲,“下次来见我,最好把巨子给叫来。这事啊,得巨子才能给我解答——的概率,他也不一定能完全解决问题。” “巨……巨子?!”荆轲这次是真的惊了,“有这个必要吗?” “很有必要。”木一的声音斩钉截铁,“任何潜入幻梦的百家弟子最大的问题是,韩沥不找我们,我们就不能主动现身——不然就意味着该学派全面地输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而现在这么发展下去,谁先派来了自己学派的最高领导人,来中和韩沥的思想,谁就能公然现身。不然……” 木一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多想拿墨家的独门技术,为可能死去的人解决问题啊……可我现在出不了手。”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中间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刀鞘摩擦的刺响,还有隐约的喝令与哭喊。 酒肆里的客人们都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荆轲脸色一变,手已按上剑柄:“军队怎么来了?!” 木一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 “抓人。”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透着痛苦。 “抓谁?”荆轲追问,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抓帮派。”木一依然闭着眼,“为了给战争收集炮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洪亮的嗓音在街面上炸开,压过了所有嘈杂: “奉将军命——!近来城内有百越乱党!怀疑恶少年和帮派有可能参与其中!全部要抓回去审问——!” 酒肆里瞬间骚动起来。 行商们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着眼神。老板娘慌忙吹熄了几盏油灯,让店里更加昏暗。 荆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工匠讨厌帮派——这是天下皆知的。 帮派是掠夺者,是趴在工匠、农夫、小贩身上吸血的蠹虫。他们欺行霸市,强收例钱,是秩序之外滋生的毒瘤。 但…… 墨家“兼爱”天下,视人命皆可贵。 三千个活生生的人——哪怕他们是恶少年,是帮派分子——就这么被当作“炮灰”消耗掉? 可若不是这些本就该死的恶少年去死……难道要让工匠们心中视为同类的农人、手艺人去死吗?! 木一的痛苦源于此,而这个简单的逻辑也让荆轲的拳头攥紧了。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三个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兵闯了进来,铠甲在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为首的是个屯长模样的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店内每一张脸。 “都别动!例行查问!” 店内鸦雀无声。 士兵开始一桌一桌地盘问。 姓名,住址,营生,是否认识帮派分子……答得稍有迟疑,或者身份可疑,立刻就会被扣下,拖出门外。 哭喊声,辩解声,呵斥声,在小小的酒肆里回荡。 很快,他们来到了木一和荆轲的桌前。 屯长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目光在木一朴素的工匠衣服和荆轲腰间的长剑上停留片刻。 “你们是谁?有没有参与帮派?”一个年轻士兵开口,语气生硬。 荆轲刚要说话—— “我是木一。” 木一澹澹地吐出四个字,甚至没有抬眼。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啪!” 一声脆响,屯长的手掌狠狠拍在年轻士兵的后脑勺上。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腿上,骂道:“没眼力的东西!滚去问别人!” 年轻士兵踉跄着退开,满脸委屈不解。 屯长转而看向木一,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恭敬、熟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唉呀,木一统领,大家不都在忙,你怎么在这喝酒呢?!” 他伸手指了指木一,动作亲昵得像在提醒自家兄弟: “你可别误了大事啊。” 木一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工匠的憨厚笑容: “我是木匠。每天盯着木器交割就好,那些事,落不到我头上。” “啊,对对对!”屯长连连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荆轲,“那您喝好,欸,这位是?” 荆轲正要开口,木一却先一步说道: “我远房亲戚,过来投奔幻梦的。” 屯长顿时哈哈大笑,伸手虚点着木一: “唉呀呀,谁说工匠脑子不活?这不很灵活吗!”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 “慢慢喝,喝醉了,找街上巡逻的弟兄,他们会送你回家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士兵转身走向下一桌。 酒肆里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 荆轲看着屯长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木一,眼神复杂。 木一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荆轲都斟满。然后,他举起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同门,这位剑客,这位仍在思考“剑该挥向何方”的游侠。 “这就是我为什么,”木一一字一句,声音轻而清晰,“坚持要被叫木一。”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军队抓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新郑的夜重新沉入一种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而酒肆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两张沉默的脸。 第93章 酒肆真言 窗外的抓人声彻底远了。 酒肆里重新浮起那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嘈杂。 行商们压着嗓子交换眼色,老板娘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晃着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荆轲还盯着木一。 盯着这个刚刚用四个字就喝退禁军屯长、此刻却垂着眼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陶杯粗糙边缘的同门。 木一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扛着什么东西的倦。 “哇。” 荆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真相的、近乎孩子气的惊叹。 他身体前倾,眼睛亮得灼人,一字一顿: “你竟然成了个狗官。” “噗——!” 木一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酒,直接喷了出来。酒液混着唾沫星子,溅湿了他自己的袖口和面前一小片桌面。 “咳咳咳……你……尼玛的……” 他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手指着荆轲,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荆轲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着木一因咳嗽而弓起的背,语气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狗官——” 他顿了顿,拍背的手改成重重一拍木一的肩膀,声音扬高: “是隐形狗官!” “咳咳咳咳咳——!” 木一咳得更凶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脸涨得发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快拿点酒来!”荆轲扭头就朝柜台喊,脸上那点玩笑收了起来,到底不能真看着好友被一口酒呛死。 老板娘慌忙又送上一壶温好的果酒。 木一抢过酒壶,对着壶嘴“咕噜咕噜”猛灌了好几口。冰凉的酒液冲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总算把那要命的咳意压了下去。 他重重放下酒壶,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和下巴上的酒渍,然后才没好气地瞪向荆轲。 可瞪着瞪着,他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荒谬的神情。他眨眨眼,忽然—— “哈哈哈……” 木一竟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干涩,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引得周围几桌客人再次侧目。 “确实……哈哈哈……”木一抹了把笑出的泪花,喘着气,“今天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他娘的……竟然真是隐形狗官了!” 他停下笑,眼里还残留着水光,却转向荆轲,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分享秘密般的兴致: “真可惜,我们不能叫‘隐官’——不然更合适,对不对?” 隐官。那是刑徒奴隶的称呼。 荆轲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皱了皱眉,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你还是挺喜欢你现在这个身份的。”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木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荆轲的杯子重新斟满。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然后,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因为韩沥是个挺好的君主。”木一开口,声音平静,“因为某种意义上,他距离墨家的‘兼爱’、‘非攻’,已经非常近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酒杯,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 “因为……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能看到的,最接近‘天下大同’的理想国了。” “但他还是要发动战争。”荆轲立刻反驳,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不是距离‘非攻’甚远吗?”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愤怒。这一路入新郑的见闻,街头抓人的阵仗,还有木一刚才那句“抓炮灰”,已经让他明白——这场仗,恐怕不是谁“想”打,而是被一股更大的、近乎宿命的力量,推到了不得不打的境地。 上下同欲者胜。 而战争,往往源于更高处的错误。 木一没有直接回答荆轲的质问。 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形成一个私密对话的姿态: “荆轲,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每个在幻梦里待久了、爬到中层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点。” 荆轲不自觉地也向前凑了凑。 “每个人都知道,”木一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幻梦,一定会‘醒’。” 荆轲怔住。 “而我们所有人,”木一继续道,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光,“都在用尽一切力气,延迟这个‘梦醒’。尤其是我,进来七年了……七年后的今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拼命地想让它晚点醒,再晚点。” “这梦当初就不该建!”荆轲脱口而出,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可每个人都想有梦……但为何现在醒不得?为何最好越晚醒越好?” “如果是个梦,就让它赶紧醒,不好吗?”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最直接的困惑。 木一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好问题。”他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他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 荆轲凑近。 木一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内容却让荆轲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了一瞬: “现在梦醒的结果,就是让眼下这五万幻梦核心的人,还有外面那十几万靠着幻梦产业链活命的百姓,唰一下——全掉进地狱里。” 木一顿了顿,让这可怕的图景在荆轲脑中发酵一息,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你想想,几万人瞬间冻死、饿死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这会不会直接拖垮整个韩国?会不会把试图救济却无力回天的墨家也拖死?最后——让虎视眈眈的秦国,像捡果子一样,轻轻松松,吞了韩国?” “什么?!” 荆轲猛地弹开,差点再次带翻长凳。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是凭着本能,又死死压低声音,把惊呼挤成气音,送进木一耳朵: “这……这不就是幻梦在……在‘代行国意’了吗?!” 木一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轻轻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明白? “这甚至是姬无夜和白亦非,心里门儿清的事情。”木一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抢幻梦抢得眼红?这不是一块金疙瘩,这是一尊巨型的、活着的‘和氏璧’——谁真正握住了它,谁就握住了韩国的命脉和未来。” 他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吐出那句大逆不道却无比真实的判词: “只有咱们那位住在深宫、迟钝又昏聩的韩王……才看不见自己脚下,已经长出了一个‘国中之国’。” “嘶……” 荆轲倒吸一口凉气,这次是真的从头凉到了脚。他靠在粗糙的椅背上,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巨子……” 他看向木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巨子真得来了。这事……我不懂,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老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那些不认同和调侃彻底消失了,换成一种混合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艳羡? “那你不是什么隐形狗官了,”荆轲喃喃道,语气近乎肃然,“你这是……隐形公卿啊。” “公卿?”木一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充满了自嘲,“呵……压力山大的公卿。从公子韩沥,到我们这些所谓的‘一’……哪个不是把今天当最后一天在活?谁知道明天醒来,头上的天还是不是这片天?”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肉眼可见的疲惫,仿佛千斤重担瞬间压上肩头。 “但你不后悔。” 荆轲忽然说。不是疑问,是笃定的观察。他紧紧盯着木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动摇。 木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半晌,他忽然反问,语气平静: “如果现在,幻梦里有个专门管治安、安境保民的职位,叫‘安一’,交给你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能实实在在地让上万百姓夜里睡得安稳,街上行走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荆轲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后悔吗?” 荆轲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会做”,想说“这太麻烦”,但那个假设的场景——万人安寝,街巷太平——像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卷,在他剑客的脑海里骤然展开。 太美了,美得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我想不到。”最终,荆轲诚实地说,带着点挫败感。那个幻想太好,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我会马上去传信给巨子。”荆轲甩甩头,抛开杂念,郑重承诺,“但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亲至。另外……” 他身体前倾,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游侠的、跃跃欲试的光: “在巨子来之前,我还是想留在新郑。接下来这里肯定要出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总不能干看着。” “巨子来不来,对我其实都有好处。”木一耸耸肩,显得并不特别在意,“无非是他来了,我肩上担子可能轻点,说话做事也能更自由些。” 他话锋一转,看向荆轲: “至于你想帮忙……确实有。而且这忙,正对你的路子。” “杀人。”木一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又说杀人?!”荆轲差点跳起来,一脸“你怎么又绕回去了”的郁闷,“你刚才不还说,刺杀那三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吗?!” “不是杀他们。”木一摇头,眼神骤然变冷,像覆了一层寒霜,“是杀任何在‘会猎’期间,胆敢脱离指定战场、窜到普通百姓生活的街巷里,奸淫掳掠、骚扰无辜的人。” 他语气里的冷漠,是那种见惯了黑暗、对某些人性之恶毫不留情的审判官的冷漠。 “这种渣滓,肯定会有。战争一起,秩序一乱,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木一澹澹道,“当初商讨怎么打这场仗的时候,就有人提过要建‘督战队’和‘执法队’。督战队嘛……被公子用他那套‘以情治军’的理论给顶回去了。” “以情治军?”荆轲好奇。 “嗯。”木一点头,“因为我们现在是‘高抚恤’——死了,家里老小幻梦养一辈子;‘允立碑’——名字刻上忠魂碑,岁岁祭祀;‘可著史’——事迹录入《幻梦忠魂录》,流芳后世。有这三样东西在,战场上逃跑才是真傻子,死了啥都有,逃了啥都捞不着,还得背个骂名。” “喂喂喂!”荆轲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用力拍了拍木一的肩膀,“你们这玩的……也太大了吧!这手笔!” “托幻梦背后是夜幕的福,加上我们是全韩国的生产中心,真正的巨无霸——钱粮器物调度起来容易,确实什么‘大’的都敢想,也敢做。”木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于技术者的、高傲的笑意,但旋即又收敛,“胆大包天,是吧?我也觉得。” “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荆轲搜肠刮肚想找个词,最后咧嘴一笑,“……太对我胃口了!我要是你们的一员,就喜欢这么痛快直接的!那执法队呢?为啥没建起来?” “没出第一桩之前,用什么由头提呢?”木一反问,一脸“这还用想”的表情,“名不正则言不顺。总不能凭空立个部门,说‘我预感会有人作奸犯科’吧?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荆轲一眼: “你以为执法队只管我们自己人?最重要的,是管对面那些乌合之众,那些被当作炮灰的帮派恶徒。他们一旦溃散,流窜起来,危害更大。” “噢!那确实!”荆轲恍然大悟,立刻重重一点头,脸上露出猎人发现目标的兴奋神色,“这活儿我接了!我就喜欢收拾这些祸害百姓的渣滓!” 木一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轻松些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 “那……预祝荆大侠,执法顺利?” 荆轲也豪爽地举起杯,与他重重一碰: “好说!这酒,等我砍了几个不长眼的杂碎,回来再跟你喝痛快的!” “锵!” 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94章 非人寨 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旧棉被,捂在新郑南郊这片临时搭建的寨子上空。 寨子里却亮着光。 几十堆篝火噼啪作响,将简陋的草棚、土墙和一张张疲惫而满足的脸映成暖黄色。空气里飘着烤鱼的焦香和野菜汤的清苦——都是族人在附近垂钓和采摘的成果,但对这些刚从楚国奴役中逃出来的百越人来说,已是天赐的珍馐。 “爹,给。” 一个三十出头的百越妇人捧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绕过火堆,走到寨子中央最旺的那堆火旁。 火边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那是被风霜、饥饿和鞭痕共同刻下的年轮。他是这个临时聚拢起来的小部落的族老。 族老接过碗,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闪。碗里是稀薄的鱼汤,漂着几片野菜叶子,能照见天上疏星。 “你也坐。”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垫。 妇人是他的女儿。她顺从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四周—— 火堆旁,一个年轻母亲正哄着怀里的孩子,用木勺一点点喂着温热的汤;几个半大少年围着一只烤得焦黑的芋头,你推我搡,笑声粗粝却真实;更远处,有人靠在土墙上,仰头望着星空,嘴里哼着旋律古怪的、故乡的歌。 一切都粗陋,一切都勉强。 但族老捧着碗,只觉得有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口,再蔓延到眼眶。 活着。有块地,有火,有吃食,有同族相伴。 还有……盼头。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百越口音的声音,突然从寨子破烂的木门方向传来。 族老和其他越人同时回头。 火光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那也是个老者,白发稀疏,在脑后勉强束着,头上戴着百越部族常见的藤条箍。 一身深褐色、打满补丁的百越旧袍,手里拄着根歪扭的木杖。他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堆叠,一副长途跋涉、饱经风霜的模样。 “你也是百越人?”族老眼睛一亮,撑着膝盖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同乡!快,快进来!” 那老翁站在光影交界处,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干裂的树皮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更深邃的、不见底的黑暗。 族老却已拄着杖迎了上去,粗糙的手一把抓住老翁枯瘦的手臂:“老兄,路上受了不少苦吧?来,坐下喝碗热汤。” 他不由分说,将老翁拉到火堆旁,按在自己刚才坐的草垫上。 “你是听了韩王收纳咱们百越难民的王命,才找到这里的吧?”族老一边示意女儿再去盛汤,一边絮絮叨叨,“这里的人都刚来不久,往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年轻妇人很快又端来一碗鱼汤,递到老翁手中。 陶碗粗糙,汤面晃着火光。 老翁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碗沿,没有喝。他抬起眼皮,那双藏在皱纹深处的眼睛,像两口被落叶覆盖的枯井,幽幽地扫过四周一张张沉浸在短暂安宁中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 “这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 族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意“腾”地冲上脑门。他猛地挺直一直佝偻的背嵴,手中木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说的什么话?!” 老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部族首领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指颤抖着指向周围的草棚、火堆、还有那些闻声看过来的族人: “你睁开眼睛看看!多亏了韩王仁德,赏赐了这片土地、这些吃食给我们!不然咱们现在是什么光景?还在楚国的矿坑里挨鞭子!在山沟里啃树皮!在野地里被狼追!”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有片瓦遮头,有口热汤下肚,有同族互相照应——这还不叫好地方?!你……你这是忘了本!” 老翁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看族老。 他只是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手中那碗鱼汤。 族老骂完,喘着粗气,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在那一瞬间。 碗中澄黄的汤面上,忽然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诡异的墨绿色涟漪。 紧接着,那涟漪中央猛地凸起,扭曲,拉伸……竟凝成了一条婴儿手臂粗细的、完全由墨绿色气雾构成的蛇! 那气蛇昂起头颅,猩红的信子嘶嘶吐露,两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族老! “啊——蛇!!!” 年轻妇人的尖叫撕破了夜晚的宁静。 所有围在火堆旁的百越人同时扭头,然后,惊恐像瘟疫般在每一张脸上炸开。 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男人下意识去摸身边根本不存在的武器,女人向后跌坐。 族老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瞪圆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妖异恐怖的景象。 老翁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惋惜,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用词错误: “我是说……” 他缓缓抬起头,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幽光。 “……这里可不是活人住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同时,碗中气蛇猛地张开毒牙缠绕的巨口,作势便要向族老的面门噬去! 族老甚至来不及闭眼。 可就在那毒雾蛇吻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属于年轻人的手,从侧后方伸来,轻轻按在了老翁佝偻的右肩上。 动作很轻,像朋友间随意的拍抚。 但老翁正要起身的动作,却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骤然僵滞,凝固在了半起未起的尴尬姿势上。 “这地方确实不算好。” 一个年轻、清朗,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慵懒的声音,贴着老翁的耳廓响起。 “但也不是杀人的好地方——”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转冷,字字清晰: “尤其是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的时候。” --- 时间仿佛静止了。 火堆噼啪。远处传来夜虫鸣叫。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族老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 就在那诡异老翁的身侧,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身穿深灰色麻布长袍的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颀长,站姿松垮,脸上甚至带着点没睡醒似的倦意。 月光和火光交织,照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潭般的平静。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来的? 族老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颤抖的唇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是谁……你什么时候……” 被按住肩膀的老翁,也就是百毒王——此刻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肩井穴被一股精纯、中正、却又绵绵不绝的力道扣住,内力运转瞬间滞涩。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他的脖颈皮肤上,正传来一种极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感。 仿佛有无数根比头发还细、却锋利无比的丝线,正松松地缠绕在他的咽喉周围。那些丝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冰冷的刃感就清晰一分。 而他的手腕、手肘,乃至几处关键的关节处,都传来同样的、被无形之物束缚的触感。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喉结滚动一下,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就会轻易割开他的皮肉。 “好……好诡异的丝线。”百毒王声音干哑,强行维持着镇定,“阁下……为何要管我百越家事?” “百越……家事?!” 族老捕捉到这个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攫住了他——难道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同乡,是……是一位已经屈服楚国的百越君长派来的?! 那年轻人也就是韩沥——闻言,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意味。 “百越家事?”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跟人聊天气,“你是百越太子天泽的人,替天泽清理他认为的叛逆门户,也就是属人管辖,听着挺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按在百毒王肩头的手指微微加了半分力: “可这儿,是韩国土地。从韩灭郑那天起就是,明明白白,写在历史上,刻在界碑上。这儿,归韩国管,是属地管辖。” 韩沥侧过头,看着百毒王僵硬的侧脸,语气认真得像在解释一条律法: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点不好——看不得有人在我家门口杀人。尤其还是用这么……不体面的法子。” 他脸上那点玩味消失,恢复成一片深潭似的淡漠: “喝了吧。” 百毒王浑身一紧。 “我知道这点小玩意儿毒不死你。”韩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你要敢洒一滴,或者玩别的花样……我现在就让你没了一只手。” 除了被无形丝线彻底制住的百毒王,火堆旁所有的百越人,都已被“天泽”这个名字吓得魂飞魄散。 几个胆小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男人们脸色惨白,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刻在他们血脉深处的恐惧。是故国太子的名讳,也是……清洗与死亡的象征。 百毒王喉咙动了动。 他能感觉到脖颈上那些丝线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勒紧了一瞬。 没有犹豫的余地。 身后这个年轻人语气里的漠然,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对“取人一手”这种事实在提不起多少情绪波动的漠然。 他信。 百毒王不再迟疑,举起陶碗,将碗中那墨绿色气蛇翻腾的“鱼汤”一饮而尽。喉咙滚动,碗底朝天。 “少侠,如何?”他沙哑地问。 韩沥点了点头:“碗中的残留痕迹,能杀人吗?” “谈不上杀人。”百毒王平静道,“但毒个不舒服几天,是免不了的。” “把他的碗丢进火里。” 韩沥忽然转向族老,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族老嘴唇哆嗦着,看看韩沥,又看看自己女儿惊恐的脸,再看看那空碗。 “爹!”年轻妇人带着哭腔想阻止。 这一声“爹”,反而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族老。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狠色,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过百毒王手中的空碗,用尽全身力气,勐地扔向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 陶碗砸进火中,碎裂。 下一瞬—— “轰!”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像是被泼进了滚油,猛地蹿起三尺多高! 火焰的颜色骤然变成一种妖异无比的惨绿,绿光幽幽,映得周围所有人的脸都如同鬼魅。火焰中甚至隐隐传来嘶嘶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响。 短短两三息后,绿焰才猛地收缩,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而扔碗的族老,此刻已捂着胸口,脸色发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缓缓瘫软下去。 “爹!”年轻妇人扑了上去。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彻底震慑,连哭泣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火光恢复正常,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光影之中,只有韩沥和百毒王依旧站立着,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妖异的一幕只是幻觉。 --- “能这样制住百毒王……”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带着金属摩擦与毒蛇嘶鸣混合质感的声音,从寨子破败的大门外的无边黑暗中,缓缓渗透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火堆的噼啪、压抑的哭泣、乃至夜风的呜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韩国还有这样的人物?” 声音的主人在停顿,在咀嚼,在评估。 “报上名来。”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寨子里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沉重。 韩沥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点仅存的慵懒彻底消失。他松开了按在百毒王肩头的手,但那些无形的丝线依旧缠绕在对方要害。 “我们起身吧。”他对百毒王说,语气平静,像在邀请友人。 百毒王依言,试图站直身体。 动作间,两人起身的频率有了毫厘之差。 就这毫厘之差,百毒王脖颈、手腕处的皮肤,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几乎要割裂皮肉的锐痛!他闷哼一声,动作立刻僵住,心中骇浪滔天——这丝线不仅坚韧无比,竟还能随施术者心意瞬间调整松紧,如臂使指! 这种丝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两人终于完全转身,面向寨门外的黑暗。 就在他们转身完成的刹那,整个寨子——不,是整个目力所及的夜空——陡然变了颜色。 深红。 一种仿佛凝固的、粘稠的、充满不祥意味的暗红色,无声无息地涂抹了天幕。星光隐没,月色无光,只剩下这片令人心悸的深红,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 一个身影,从这深红天幕下的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蓝色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无风的夜里微微拂动。上身是简陋的无袖短褂,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却布满诡异暗色纹路的双臂;下身是同色长裤,裤腿扎紧,手臂和小腿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细小的、泛着幽光的锁链。 腰间悬挂的,全是各种蛇形骨饰、毒牙项链,行走间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 最令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脸。 左臂蜿蜒着活物般的漆黑蛇纹,一直蔓延到脖颈、侧脸。眼周更是被深紫色的蛇形纹路彻底环绕,一双竖瞳在暗红天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冰冷嗜血的金黄色光芒。 前百越太子。 赤眉龙蛇。 天泽。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寨子里的温度就仿佛骤降了十度。 所有百越人,包括瘫软在地的族老,都像被无形的冰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剩下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恐惧与颤栗。 “太子殿下。” 韩沥开口,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腰却挺得笔直。 “请恕外臣控制着百毒前辈,就不能行全礼了。” 他的声音清朗依旧,在这片恐惧的泥沼中,像一块兀立的礁石。 “呃……呃……是……是你!” 瘫在地上的族老,在看到天泽真容的瞬间,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只剩下绝望的喃喃。所有百越人都像被冻住的虫子,僵在原地,连颤抖都不敢。 天泽的目光,越过韩沥,落在族老那张灰败绝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鄙夷: “寄人篱下的感觉……就这么好?” 话音落下,他才将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移向韩沥。 目光相触的刹那,空气仿佛噼啪作响。 “你自称一坨烂泥,”天泽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毒液的冰棱,“称呼我却合乎礼节。”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你究竟是谁?还是说……” 竖童中金光骤盛,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你连说自己是谁的胆子,都没有?” 面对这近乎挑衅的威压,韩沥却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有些东西,你在乎,”他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了天泽,投向他身后更深沉的黑暗,“我却不在乎。” 随即,他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像是在点名: “今天不是你我的决战之时。所以,太子殿下,我想请您麾下的人都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报出三个名字: “无双鬼先生,驱尸魔先生,以及……焰灵姬女士。” --- 寨门外,深红笼罩的黑暗,猛地一滞。 天泽脸上那点冰冷的玩味,瞬间冻结。 他金色的竖瞳死死锁住韩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年轻人。 对方不仅知道百毒王,更一口叫破了他麾下最核心、最隐秘的三大战力! 这绝非巧合。 “你……对我很了解?” 天泽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 但随即,他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邪异、冰冷,带着被冒犯后反而被激起兴趣的残忍: “那么,你的底牌……是不是也该先亮出来呢?” “您是大人,我是小孩。” 韩沥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着点少年人耍赖般的无赖气。 “您先亮,可以吗?” 天泽凝视他数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冷哼。 “哼。” 没有更多言语。 下一刻,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天泽身后的阴影中,呈“品”字形拱卫。 左边。 地面微微一震。 一个身影如山岳般隆起。 那是个几乎有一丈高的巨人,上身完全赤裸,古铜色的皮肤在暗红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肌肉块垒如同花岗岩凋凿,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面目粗犷狰狞,站在那里,便是一堵令人绝望的肉墙。 无双鬼。 他旁边,则是一团摇曳的“火”。 那是个女子,一身以深红与墨黑为主的百越风格衣裙,剪裁大胆,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面容姣好,眉眼却冷冽如刀,瞳孔深处似乎跳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裸露的肩臂、腰腹间,绘满了繁复神秘的火焰符文,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 焰灵姬。 她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便微微扭曲,温度悄然上升。 右边。 阴影最浓处,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静静站立。 袍袖垂地,看不清手脚,脸上覆盖着惨白的面具,面具眼洞后是两团幽绿色的、仿佛鬼火般跳跃的光芒。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澹澹的、混合着泥土腐朽与草药苦涩的阴冷气息,只是被他“看”一眼,便觉嵴背生寒,仿佛被坟墓里的手抚摸过。 驱尸魔。 加上被韩沥控制住的百毒王,天泽麾下,四大奇人,至此齐聚! 无形的压力如山崩海啸,猛地压向寨中每一个活人。许多百越人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太子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韩沥却像是没感觉到这足以让常人崩溃的压力,甚至还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自嘲: “不像我,手下尽是些歪瓜裂枣。” 说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微微张口,舌尖一顶。 一枚寸许长、色泽温润的玉质短哨,竟从他唇间滑出,被他轻轻咬在齿间。 下一秒。 “吁——!!!” 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哨音,猛地从他唇齿间迸发,撕裂了粘稠的恐惧与暗红的天幕,远远传了开去! 哨音未落—— “砰!”“砰!”“砰!” 寨子东、西、北三个方向的远处黑暗中,几乎同时,炸开了三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那是号炮,声浪滚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个粗粝、沉稳、带着铁血气息的中年男声,如同战鼓般在寨外轰然响彻: “合围破寨——!” 是军一,而在命令落下的瞬间,寨子四周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光! 不是星星点点,而是成片、成线、成海! 成百上千支火把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跳动的火墙, 寂静而迅速地向内收缩,眨眼间便将这小小的破寨围得水泄不通! “砰!砰!砰!砰!” 沉重的云梯前端重重砸在破烂的寨墙之上,木屑纷飞。 下一刻,无数道矫健的黑影如猿猴般攀梯而上,迅捷无声地翻上墙头。火光映亮他们统一的灰褐色劲装,以及胸前那枚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幻”字木牌。 上墙者半跪,张弓,搭箭。 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泛着森寒的金属光泽,成扇形指向寨内中央——天泽四人所在的位置。 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迅捷,只有弓弦绷紧的细微嗡鸣和衣袂破风的轻响。 而这,只是开始。 寨墙上垂下数十条绳索,更多的灰衣人顺着绳索滑降而下,落地无声,随即迅速散开,如流水般渗入寨内各处。 他们并未冲向中央,而是沉默而高效地将那些吓呆的百越难民分隔、聚拢、保护在身后,用身体和简单的木盾组成一道道人墙。 整个过程,除了最初的号炮与命令,再无半点喧哗。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衣甲摩擦的窸窣声,和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清晰的……压迫感。 从最新集结好的人群中,最后走进来两个人。 左边是个身材精悍、面容冷峻的成年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之处,彷若实质。 这是韩重。 右边则是个体格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典型的百越人面孔,穿着一身与其他灰衣人样式相同、却明显质地更佳的袍服,脸上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这是肥一。 两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韩沥身后半步处,一左一右,默然肃立。 韩重的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钉子般锁定着被丝线缠绕的百毒王,以及更远处的天泽。 肥一则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胸膛,毫不回避地看向天泽,看向那位曾经需要他仰望的“太子殿下”,眼神复杂,却再无退缩。 寨内,中央空地。 一边,是天泽,以及他身后气息诡异强横的四大奇人。 另一边,是韩沥,以及他身旁肃立的韩重、肥一。 更外围,是寨墙上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头寒光凛冽;是寨内沉默肃立的灰衣人墙,如磐石般将难民与对峙中心隔开。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这片不大的空地照得明暗不定。 深红色的天幕低垂。 上千对四。 死寂之中,杀机盈野。 但对峙之势,终成。 第95章 非人之王 深红色的天幕低垂,像一块浸透了陈旧血液的厚重绒布,将整个百越难民寨笼罩其中。 寨墙内外,上千支火把噼啪燃烧。 光与影在每一张脸上跳动,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那是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光,照见的是比夜色更深的沉默。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百多个百越难民瘫坐在地,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瞪着惊恐的眼睛,视线在天泽与韩沥之间来回移动,像被卷入激流的落叶,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更让他们困惑的是——那些包围寨子、身穿统一灰褐色袍服的人里,竟然有足足三四百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 百越人的面孔。 那些同族穿着整齐的袍服,胸前挂着“幻”字木牌,手里握着长矛或弓箭。 他们的眼神里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属、并愿意为之战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为什么? 族老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看天泽,那位传说中应该带领百越复国的太子,此刻周身缠绕着非人的恐怖气息。 他又看看韩沥,那个突然出现、用诡异丝线制住百毒王的年轻人,此刻正平静地站在上千人的阵列前。 太子要杀我们。 这个陌生人要救我们。 而救我们的人手下,有几百个我们的同族,正拿着武器对准太子。 族老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 天泽麾下,四大奇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被丝线缠绕脖颈的百毒王最为惊恐。 他能感觉到那些比发丝还细的线正贴着自己的皮肤,每一次呼吸,喉结的微动都会带来清晰的切割感。 更可怕的是,他暗中运转的毒功竟然无法腐蚀这些丝线——它们像是活物,又像是死物,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如山岳般矗立,粗犷的脸上满是不屑。一千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千只稍微强壮些的蚂蚁。他粗壮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肌肉块垒微微贲张,已经做好了撕碎一切的准备。 焰灵姬站在天泽左后方,姣好的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她的眼神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向来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能调动上千人、还能制住百毒王的人物。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微微前倾,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炽烈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寨墙上下那些灰衣人——多么好的材料,多么新鲜的尸体。如果能将这一千人全部炼成尸傀……那将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哪来这么多越人? 一支千人部队里,竟然有三四百个百越人,还穿着统一的服装,听从同一个人的命令?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天泽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先是扫过寨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些拉满的弓弦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整整三息。 最后,他嗤笑一声。 笑声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么一千个乌合之众,”天泽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当做底牌,是认为可以留下我吗?” 火把噼啪。 风声呜咽。 上千人的阵列寂静无声,只有呼吸声绵延成一片低沉的海。 韩沥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 他说,声音清朗,穿透了夜风的呜咽,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是我愿意为救走这一百越人,而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天泽,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近乎冷酷的澄澈。 “是我带来了王牌,加上我的命,去从你的手里救下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公子!” 肥一猛地踏前一步,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眶瞬间通红。 他身后的几百个百越出身的灰衣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 那些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中,几个年轻妇人勐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滚落。族老怔怔地看着韩沥的背影,干涩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这个陌生人……在说什么? 他要用自己加上这一千人的命……来换我们这一百多个老弱妇孺的命? 为什么? 族老想不明白。在他的认知里,贵族老爷们的命比山重,贱民奴隶的命比草贱。一百个越人难民,值得一个能调动上千人的韩国年轻贵族用命去换? 这不合逻辑。 这不合理。 但这股不合逻辑、不合理的悲壮,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这形势,就连一贯粗犷的无双鬼,他眼下嘴角的狞笑都僵住了。他粗壮的眉毛皱了起来,巨大的脑袋微微偏斜,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而如果连无双鬼都如此的话,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天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沥,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火光中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 深红色的天幕仿佛压得更低,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头顶。 就在这时—— “韩重。” 韩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搭在百毒王肩头的右手缓缓抬起,动作很慢,很稳。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缠绕在百毒王脖颈、手腕处的无形丝线微微收紧,勒进皮肉,留下浅浅的红痕。 百毒王闷哼一声,不敢再动。 韩沥的左手抬到胸前,那里绑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机括,结构精巧,上面缠绕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他用右手解开绑带,将整个机括从手臂上取下。 然后,他转身,将机括递向身后半步的韩重。 “现在百毒前辈由你来控制。” 韩沥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这是我们这千人能否尽可能回去的关键——太子殿下的人太少而太精,死一个都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韩重的手在颤抖。 这个向来冷峻如铁的男人,此刻接住机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死死盯着韩沥,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公子……”他的声音嘶哑,“我一定控制好他!” “轻点!轻点!” 百毒王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另一只手徒劳地护住自己的脖子。 他能感觉到,随着控制权转移,那些丝线的缠绕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一种精密的禁锢,变成了一种更粗暴、更直接的威胁。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暗中运转的毒功已经尝试了七种不同的腐蚀方法,竟然都无法对这些丝线造成实质性损伤!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百毒王的心中第一次升起真正的恐惧。这意味着,在至少一天的时间里,他根本无法脱离这些丝线的挟制。 一天。 在这个年轻人手中,一天足够发生太多事情。 韩重接过机括,手指按在控制枢纽上。他能感觉到丝线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百毒王脖颈脉搏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韩沥,眼神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而韩沥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韩重,”韩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今天我注定死在这里,也不要杀百毒前辈以一命换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上下的灰衣人,扫过那些百越难民,最后重新落在韩重脸上。 “带着百毒前辈,让所有人都能回家。” 话音落下,韩沥的脸上忽然露出一副表情。 那是一种……解脱的表情。 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近乎松快的笑容。 那笑容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而幻梦……”韩沥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就全部交给我九哥吧——他不是想清除夜幕吗?我现在给他一把真的可以清除夜幕的宝剑。” “公子——!!!” 韩重终于失控,嘶吼出声。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握着机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百毒王,几乎要把脸贴到对方脸上,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如果今天公子死在了这里……” 韩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准备好迎接十万金以上的高额悬赏,和幻梦五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永无止境的愤怒吧!” 他的声音没有压低。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寨子,传进了天泽、无双鬼、焰灵姬、驱尸魔的耳朵里。 百毒王的脸色瞬间惨白。 十万金? 五万人?十几万人的愤怒?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执行太子的命令,清理这些背叛的奴隶,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这么认真? 认真到用命来换? 认真到死后还有他的下属用十万金和几万人的愤怒来报复? 百毒王想破口大骂,想质问,想怒吼。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些丝线,在他情绪激动的瞬间,猛地收紧了一分。 冰凉的切割感贴在喉结上,死亡的触感如此清晰。 天泽身后的三人,表情更加怪异了。 一个人要来送死,还提前安排好死后的事,还要用十万金悬赏仇人——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而且十万金……五万人的愤怒……这具年轻的尸体,死后竟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而天泽—— 天泽的呼吸粗重了。 他胸口的肌肉微微起伏,缠绕在手臂和小腿上的细小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在韩沥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下,挖出某种隐藏的真相。 但他没有再问话。 因为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问“你是谁”已经没有了意义。这个年轻人用行动给出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答案。 问“为什么”更没有意义。有些人的逻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石上。 天泽只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然后—— 韩沥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深灰色的麻布长袍,将衣襟的褶皱抚平,将袖口理好。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准备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做完这一切,他迈步,穿过韩重和肥一,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站在了距离天泽只有二十步的地方。 站定,面向天泽。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上千人的阵列前。 然后,他躬身。 双掌交替,举至额前,身体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躬身礼。 “外臣韩沥,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因为太子在韩境,请恕沥不能行大礼参拜。” 礼毕,起身。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丝毫谄媚。那是一种平等的、基于身份与场合的礼节。 天泽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看着韩沥,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沥……公子……”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而古怪的食物。 “你是……韩王的……太子?还是太子的有力竞争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在战国,一个手下有五万人、能调动上千精锐的公子,不可能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 韩沥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无语的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桀骜的神情。 “太子,”他说,语气里满是无奈,“为什么要给我‘韩国太子’这种无聊的头衔?”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排行第十四,上面有很多哥哥。” 然后,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破天惊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第二——” 他的声音清晰,斩钉截铁,在深红天幕下炸开: “谁要韩国太子这种垃圾头衔,轮到我我都不要!”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们瞪圆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个韩国公子,说韩国太子的头衔是“垃圾”?还说“轮到我我都不要”? 这是……疯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有更大的野心? 肥一和身后的百越灰衣人们同时挺直了嵴背,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对,这就是他们的公子!这就是他们愿意追随的人! 天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韩沥,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一丝作秀,一丝哪怕最细微的破绽。 但他找不到。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对那个位置的鄙夷。 “……排行第十四……手下五万人……” 天泽缓缓重复,声音低沉。 他的目光扫过韩沥身后肃立的阵列,扫过那些对韩重刚才的威胁毫无异议、反而眼神更加坚定的灰衣人。 这些人,是真的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某种更深的东西。 天泽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惊异,问了第一个真正触及核心的问题: “你一个韩人,为什么要救这一百奴隶,还是你想赚我?” “韩人……就不能救百越人了?” 韩沥反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太子殿下,只要在韩境,任何一人有困难,只要让我知道,我都想救。” 他顿了顿,看向天泽,眼神认真: “今天埋伏,不是我要赚你。我很清楚你是怎么出来的,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处置他们,所以我是过来看你结果的。” 天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很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 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强行压下,选择了追问后半句: “那么……结果如何呢?” 韩沥沉默了。 他看着天泽,看着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看着那张被蛇形纹路缠绕的脸。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古老的、已经失去实际用途的器物。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失望,但也了然。” “失望?”天泽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我失望?” “对。”韩沥点头,毫不回避,“太子殿下,我挺想问问,您为什么要处决他们?他们不是在百越屈服楚人,他们是流亡韩境想要个盼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 “正常情况下,您应该示好他们,甚至为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让其成为您在韩境行动的枝丫。” “如果是这样,我会视你为生死仇敌,因为你会窃夺我的权柄,让我多年心血付之东流——甚至会让我战略失措。” “但您没有。” 韩沥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您选择处决他们,还是用百越巫术毒杀——我能问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天泽笑了。 “哼哼哼……”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弄。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瘫坐在地的族老,指向那些惊恐的百越难民。 “一群丧家之犬在谈家园和盼头……” 他的声音像毒蛇爬过冰冷的岩石: “奴隶是不配拥有家园的。” 然后,他的手指移动,指向肥一,指向肥一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 “而他们……”天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加上你的奴隶,都不配再做百越的子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呲……” 韩沥笑了。 一开始是轻笑,随即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在深红天幕下、上千人的肃杀阵列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天泽的脸色沉了下去。 无双鬼的拳头握紧,骨节爆响。 焰灵姬的指尖,悄然跳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散发出更加阴冷的气息。 只有韩沥,还在笑。 笑了足足五息,他才慢慢停下,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你竟然……”韩沥摇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嘲弄,“当肥一和他的百越兄弟是我的奴隶?!” “难道不是吗?”天泽冷声反问。 韩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向天泽,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那冰冷中又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 “这就是我要埋伏于此的时机,”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像冰河开裂,“同样也是我一定要先找你麻烦的真正原因——” 他顿了顿,直视天泽红色的竖瞳: “因为我的猜想没有错,你一定会找我麻烦。” 天泽眉头一挑:“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天泽,看向肥一,看向肥一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看向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他重新转身,面向天泽。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你想处决的这一百越人,实际上只是整个韩国百越移民的极少数。” 他顿了顿,大拇指向后,指向肥一,指向所有人。 “真正的,实际意义上的全体百越移民其实都在我手下工作。” 然后,他报出了那个数字。 那个足以让天泽的认知世界彻底崩塌的数字。 “而他们的数量……” 韩沥的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是上万人。”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深红色的天幕仿佛凝固了,火把的噼啪声消失了,风声停止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冻结。 瘫坐在地的百越难民们,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族老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像是被无形的重拳击中。 肥一挺直了嵴背,黝黑的脸上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与悲壮的潮红。他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同时握紧了武器,眼神炽热如焚。 寨墙上,那些有百越出身的弓箭手,拉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而天泽集团—— 百毒王的脸色彻底惨白,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上万人……上万人……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晃了晃,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他有限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上万人”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数字。 焰灵姬的指尖,那簇幽蓝火苗“噗”地熄灭了。 她怔怔地看着韩沥,看着那个平静地说出“上万人”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幽绿的鬼火疯狂跳动,那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接近崩溃的混乱。 上万人……如果这上万人死后都能炼成尸傀……不,不可能,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而天泽—— 天泽站在那里。 深红色的天幕下,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缠绕周身的细小锁链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 他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韩沥。 瞳孔收缩到了极限,然后又猛地扩张,再收缩,再扩张。 像是无法聚焦。 像是无法理解。 像是……认知的世界正在崩塌。 上万人。 上万越人。 在韩国。 在这个年轻人手下。 为他工作。 奉他为主。 第96章 何为君长 深红色的天幕,沉重地压在新郑南郊这片小小的百越难民寨上。 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却照不亮天泽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处,此刻正在崩塌的某个世界。 “怎么会有……这么多百越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认知被蛮力撕开时,本能发出的、近乎失语的嘶哑。 他不信。 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举止怪异的韩国公子,麾下有上万越人? 这荒谬得像是一个蹩脚的谎言。 可当他目光扫过四周——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百越面孔,阵列中沉默肃立的同族战士,甚至地上那一百多个吓破了胆的难民——没有一个人对这句话露出“配合主人说谎”时应有的闪烁或狂热。 只有沉默。 一种默认事实般的、沉重的沉默。 要么,这些百越人已从灵魂深处被洗刷干净,连配合说谎的本能都丧失了。 要么……韩沥说的,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前者让他血冷,那意味着百越千年宗法、血脉认同的彻底沦亡。 后者……后者他拒绝想象。 韩沥看着天泽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天泽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厌倦的失望。 “每时每刻,我都在恨自己无能。”韩沥开口,声音清晰得像是冰片刮过琉璃,“逃到韩境的百越人还是太少了。幻梦十年,真正起效不过七年——七年,才安顿好万把人。”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天泽,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苛责的火焰: “这在我眼里,是最大的耻辱。你……竟然还说‘多’?” “多在哪里?!” 最后四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天泽僵住了。 被丝线扼住喉咙的百毒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无双鬼巨大的脑袋歪了歪,粗壮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焰灵姬指尖那簇幽蓝的火苗无声熄灭,她怔怔地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连瘫坐在地、几乎绝望的族老,都勐地抬起了头。 耻辱? 都安顿了上万同族……还嫌少……将之当做是……耻辱? “你……”天泽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恶毒的咒骂、轻蔑的嘲讽,在这句“耻辱”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上万越人。 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完整的、庞大的部族。 光敢战之兵,就能轻松拉出两三千——若是他天泽手中有此力量,何须蛰伏?何须受制于人?他早该在楚越故地掀起复国的烽烟! 可这样一股力量,对眼前的年轻少年而言却是耻辱性的不够多?! 他第一次,在一个“敌人”面前,感到了词穷。 “他们……我的其他同胞……”族老枯瘦的手抓住胸前破烂的衣襟,用尽力气嘶声问道,“他们在哪?!他们到底在哪啊?!” 肥一转过身。 这个黝黑的百越汉子脸上,没有自豪,只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幻梦麾下,上万百越人,散布在韩国全境。”他的声音粗粝,却字字清晰,“其中以南阳最少,而新郑最多——有四五千人。” 他看向族老,眼眶通红:“老阿公,我们来晚了……楚韩边境上,你们被人截了胡,又被摆到了台面上。要不然……” 肥一猛地转头,目光复杂地刺向天泽: “他根本发现不了你们!你们今夜,本不必受这一劫!” “放肆!” 天泽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怒意如同实质的毒焰喷薄而出。蓝色长发无风自动,缠绕周身的锁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个脑袋被洗刷干净的奴隶,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但他没有动。 因为最适合无声杀人的百毒王,此刻正被那些诡异的丝线死死扼住命门。而韩沥身后的高处,上百张弓搭箭的威慑,正低沉地压迫着这片空间。 天泽强行压下怒火,目光如毒蛇般缠回韩沥脸上。 “巧言令色。”他冷笑,“你若真如此仁德,为何将他们藏于暗处,不敢为他们争取百越的独立与荣耀?反而让他们做韩人的工奴,苟且偷生?”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诱惑: “韩王和他的儿子们都该死。但若你知错,现在放了他们,我可以承诺……饶你一命。” 这话说完,天泽自己都微微一愣。 他怎么会说出“饶你一命”这种话? 这不像他。 可看着韩沥身后那沉默肃立的千人阵列,看着肥一和那些百越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已经悄然滋生。 但话音刚落—— “哒、哒、哒哒哒……” 韩沥忽然像一具僵硬的尸体,开始连续地、姿势怪异地向后跳。 双腿并拢,身体笔直,每一次弹跳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在肃杀的死寂中,发出滑稽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他就这样,一路“僵尸跳”地,蹦回了肥一身边。 然后,停下。 所有人,包括天泽和他麾下的四大奇人,都像是被这完全不合时宜的怪异举动掐住了思维,一时竟无人出声。 韩沥却仿佛刚才只是散步归来,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肥一的肩膀。 “肥一啊。”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谈,“你作为我的‘奴隶’——啊,不对。” 他歪了歪头,认真地纠正: “你不是我的私属。你,还有所有在幻梦的人,包括创始人的我,都是幻梦集团的‘牛马’。” 他转向肥一,目光平静: ““一”这个层面的待遇不能当平均值,但我已经保证,每个为我幻梦服务的百越人家里,一月能吃上一次肉,家人不挨饿,每年有盈余,能添新衣,能为明年做储备。到了冬天……不会被冻死,饿死。” 他又拍了拍肥一的肩,这次力道重了些: “你肥一的肥部,在新郑收集粪便,扫撒街头。但你也能跟韩国禁军的小军官勾肩搭背,时不时喝点酒,称兄道弟。” 说完,韩沥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天泽。但他问的,依然是肥一: “这样的‘奴隶’,或者说‘牛马’……你当得,乐意吗?” 肥一挺直了嵴梁。这个一向憨厚甚至有些卑微的汉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遮掩的、斩钉截铁的神情。 “乐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泥土: “这样的‘牛马’,我肥一当得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随即,他勐地转身,面向寨墙上、阵列中所有同袍,用百越语嘶声吼道: “你们呢?!乐不乐意?!” 短暂的死寂。 然后—— “乐意!!!”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数百张百越人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而是混杂着各地口音、却同样炽热滚烫的吼声。 它冲破深红的天幕,震得火把的光焰都为之一晃。 地上,族老和那些百越难民们呆住了。他们看着那些穿着整齐袍服、眼神亮得吓人的同族,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乐意”,脸上最初是茫然,随即,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渴望、震撼与卑微希冀的神情,缓缓爬满了每一张脏污的脸。 如果……这就是“奴隶”的生活。 那这“奴隶”,谁不想当? 天泽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阴沉下去。他看到了地上那些难民眼中闪烁的光。那光,比韩沥身后上千支火把,更让他感到刺痛和……不安。 “哼!”他踏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块土坷垃,声音冰冷如铁,“收集粪便,扫撒街头……果然是贱业!用这点蝇头小利笼络人心,洗刷神魂——韩沥,你乃天下之大邪!” 他故意忽略了下方的目光,金色的竖瞳死死锁住韩沥,试图重新夺回话语的权柄。 但韩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 “那么,太子殿下。作为他们的老板,我可以主动释放他们。但条件是——你要亲自征求他们每一个人的意见。” 他摊开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今天,在这里,幻梦麾下任何一名百越人,只要愿意跟你走,我绝无二话,当场放人。” “因为,”韩沥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从不是他们的主人。我们之间,是雇佣,是合作。我……从不强逼。” 而天泽集团—— 焰灵姬的童孔勐地收缩。 一月一次肉?冬日不受冻饿?这……这哪里是奴隶?这简直是……她不敢想。 天泽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表情。 那是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凝固。但下一秒,空白被更勐烈的怒火取代!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细小的锁链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哼!” 那山呼海啸的“乐意”,还在夜风中隐隐回荡。地上难民眼中灼热的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感知里。 他忽然,从极致的愤怒和混乱中,抽离出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不对。 韩沥如此挑衅,如此激怒自己,甚至不惜暴露麾下隐藏的庞大越人力量……绝不仅仅是为了救这一百多个垃圾。 他有目的。 一个必须自己“配合”才能达成的目的。 天泽眼中的金色光芒,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幽深、锐利,如同在黑暗中苏醒的毒蛇,终于开始用捕食者的目光,审视眼前的猎物。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暴怒,而是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冰冷的平静: “韩沥。” “把你对我的算计,说出来。” 他上前一步,周身锁链轻响,深红的天幕似乎也随之低垂一分。 “我看出来了,你有事要我‘配合’。但如果我不想……我今天可以不配合你。” 天泽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韩沥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释放的,就一定与白亦非、姬无夜脱不了干系。 而白亦非,那个在自己心脏里种下蛊虫的冰蛭,与自己才是真正的控制与被控制。 一个本该与白亦非同阵营的人,却跳出来阻止自己,甚至不惜暴露如此惊人的底牌来挑衅…… “你遇到了麻烦。”天泽缓缓说道,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一个必须把我卷进来,才能解决的麻烦。对吗?” 韩沥眨了眨眼。 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天泽,那双总是带着倦意或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凝重。 “哒、哒、哒哒哒……” 他又开始僵尸跳了。一蹦一跳,重新跳回了距离天泽二十步的位置,那个最初对峙的原点。 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韩沥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却莫名让人嵴背发凉的笑容。 “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指望您一直脑袋里充斥着愤怒,和对在韩百越人的杀意……果然是不现实的。” 但随即,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不过,也没关系。” 韩沥抬起头,目光直视天泽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语气坦荡得令人心惊: “您猜得没错。您应该发现了——我跟放您出来的人,属于同一阵营。但我效忠的,是同一阵营里的另一位领袖。而放您出来的那位……最近,想打压我。” “你有多重要?”天泽冷不丁问。 韩沥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然。 “重要到……”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和氏璧。” 天泽的童孔,勐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和氏璧。 天下至宝,象征天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流血千里而不惜的……和氏璧。 “呵呵呵……” 天泽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滚荡夜空的狂笑!笑声中灌注了他几十年来苦修的蛊毒内力,音波过处,离得近的几个百越难民勐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利刃凭空切断。 天泽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封万载的冷漠。他看着韩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判决: “我,不会帮你。” 他微微仰起头,深红的天光落在他布满蛇纹的脸上,映出一种非人的、残酷的美感: “我宁愿看你玉碎,而后……宝分。” 玉碎,宝分。 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冰锥,钉进了此刻的时空。 “反正我知道你就算碎了,也死不了,而我反而收获更大!” 天泽的算盘清晰而冷酷:只要韩沥这个“和氏璧”碎了,他麾下那上万越人构建的脆弱体系必然崩塌。届时,流离失所的同族,将像失去蜂巢的工蜂,只能任由他这唯一的“蜂王”吸纳、吞并。 代价?远比现在从韩沥这个完整的、警惕的“君长”手中抢夺,要小得多。 他给不起韩沥开的价。 那不如……等玉碎了,再去捡碎片。 韩沥脸上的表情,在天泽话音落下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点惯常的惫懒和戏谑,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什么情绪都被抽干的漠然。 他静静地看了天泽两息。 然后—— “唉呀呀!” 韩沥忽然又咧开嘴,脸上堆起夸张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伸出两根大拇指,对着天泽比了比: “太子殿下,聪明!果决!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变脸之快,语气之浮夸,让刚刚凝聚起的肃杀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莫名。 但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 他又开始向后僵尸跳。 以那种僵硬、怪异、完全不合时宜的节奏,一蹦一蹦地,再次跳回肥一身边。 站定。 脸上所有夸张的表情瞬间敛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直视着天泽。 “但这也让我……不得不走最后一步了。” 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压过了夜风的呜咽。 “太子殿下,您今天不来,未来或许真能看到‘玉碎而宝分’的那一天。但谁叫您来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北地寒风刮过: “谁叫您来了,还想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杀人呢?” 话音未落。 韩沥忽然侧过头,看向了身旁依旧处于震撼与悲愤中的肥一。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仿佛接下来要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开口。 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道凭空炸开的惊雷,勐地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 “肥一。” “我若现在自立,成为一个‘百越君长’。” “可行否?” …… 死寂。 绝对的、连呼吸声都被掐灭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肥一那张黝黑的、向来敦厚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蒸发。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谶言。 他身后的数百名百越战士,寨墙上的弓箭手,阵列中的灰衣人……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震惊。 连一直冷静如冰的韩重,握着机括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瞳孔骤缩。 天泽身后,四大奇人的反应更是精彩。 百毒王忘了喉咙上的丝线,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却被勒得一阵猛咳。 无双鬼巨大的脑袋彻底歪到了另一边,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这人在说啥”的懵懂。 焰灵姬怔怔地看着韩沥,红唇微张,第一次在这个神秘危险的少女脸上,看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 驱尸魔……他黑袍下的身躯彻底僵住,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停止了跳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呆”了。 而天泽—— 天泽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在听到“百越君长”四个字的刹那,猛地收缩到了极限!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荒谬、暴怒、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三十步外,那个刚刚说完石破天惊之语,此刻却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点询问神色的年轻人。 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有什么彻底脱离掌控的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第97章 古制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 韩沥那句“我若现在自立,成为一个‘百越君长’。可行否?”的问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所有人的思维都还僵在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肥一那张黝黑的、向来敦厚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震惊中蒸发后,缓缓重新凝聚。他没有立刻回答“乐意”或“不乐意”,而是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直视着韩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肃穆的语气问: “您想当百越君长?” 这话问得很轻,却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韩沥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惯常的惫懒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净的、近乎孩童承认想要某件玩具般的坦诚: “我想当百越君长。” 随即,他目光转向三十步外脸色阴沉的天泽,话却依旧是对肥一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因为不当这个君长,太子殿下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了。” 这话里的揶揄太明显,天泽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缠绕周身的细小锁链发出细微的嗡鸣。但没等他发作—— “公子您如果想当君长,”肥一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质朴,“我们越人以后都叫您君长就是了。” ---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 这话太轻,太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话里的内容,却重得能压塌山岳。 “你……你说什么?!” 天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认知被蛮力撕扯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失语的嗬嗬声。 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深红天光下,那张布满蛇纹的脸扭曲了一瞬,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肥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他刚才还斥为“奴隶”的黝黑汉子。 不光是他。 天泽身后,四大奇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百毒王被丝线勒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努力想转过头去看肥一,却被韩重手中的机括警告性地收紧一分,只得僵着脖子,眼角余光拼命扫向那个方向。 焰灵姬那双总是冷冽如刀的美目,此刻微微睁大,红唇轻启,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跳动频率陡然加快,死死“钉”在肥一身上。 而无双鬼—— 这个一丈高的巨人,巨大的脑袋先是歪向左边,粗壮的眉毛拧成疙瘩,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又歪向右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最后,他抬起那只堪比常人脑袋大小的手掌,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头好疼。好像……要长脑子了。 寨墙上下,所有穿着灰褐色袍服的幻梦部众,无论是越人还是非越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观察。韩重握着机括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全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地上,那一百多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百越难民,此刻更是呆若木鸡。 族老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胸前破烂的衣襟,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他看看肥一,又看看韩沥,最后茫然地望向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不是……那是天泽太子啊!那是百越共主啊!君长……君长之名,不是该由他赐予、他承认,才算数的吗? 哪有……哪有人自己想当,然后就这么……这么简单就成了的?!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尊卑”、“王权”的所有认知。 --- 但肥一站在那里,迎着天泽那足以让常人血液冻结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挺直了嵴梁,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甚至……振振有词: “太子殿下被囚禁已久,别还真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关键: “我百越的君长,实际上是可以选出来的啊?!” “呃……” 族老整个人都懵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勐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锁孔。 “咔哒”一声,一些遥远得几乎成为传说的碎片,骤然翻涌上来—— 篝火,图腾,争吵,举手,欢呼……那些属于部落时代,属于大迁徙途中,属于生死存亡之际才会被临时想起的……古老规则。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茫然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惊骇的清明取代。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韩沥。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韩沥那张年轻的脸,不是他身上朴素的灰袍,而是他身后那沉默肃立的上千部众,是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是肥一和那些百越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自己……自己这群人,好像……真的还有的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扼制。 而天泽—— 在肥一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杀意,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凝固成了某种空白。 选……出来的? 金色的竖童剧烈收缩,童孔深处,仿佛有某个尘封的、他刻意遗忘甚至鄙夷的图景,被强行撕开。 是了。 是了! 百越之地,山高林密,部族散居。 所谓的“君长”,在很久很久以前,哪里是什么高贵不可侵犯的封号? 那不过是一个强大部落首领的代称! 可以叫邑君,可以叫酋帅,甚至可以就叫酋长! 推举,拥戴,血盟……这些粗粝的、原始的、充满山林气息的规则,才是百越权力最初的模样。 后来,越国崛起,称王建制,试图向中原那些礼仪邦国靠拢,将这些散乱的部落纳入一个更严密的“王国”体系。 君长之名,才开始沾染上“册封”、“效忠”的色彩。 可这一切,都被打断了! 被楚国的铁蹄,被韩国的弓弩,被联军的烽火,硬生生打断在那“将成未成”的尴尬节点上! 旧的部落推举古制尚未完全消亡,新的王国册封体系又未真正建立。 于是,那些该死的、落后的、本应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部落规则……竟然就这样,被保留下来了? 像深埋地底的古老种子,平时无人记起,可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雨水—— 它就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甚至……撬动王权的基石! 天泽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节奏。 --- “您确定您想要被叫君长吗?” 肥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天泽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轰鸣。这一次,他问的是韩沥,语气郑重,像是在进行某个古老仪式前最后的确认。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肯定地点头: “我确定。”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终落下的定音锤。 “好。” 肥一吐出这个字,不再看天泽,不再看任何人。他猛地转身,面向韩沥,右腿后退一步,左膝猛地弯曲! “砰!” 右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昂起头,黝黑的脸上所有的憨厚、卑微、迟疑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与决绝,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参见君长——!!!” ---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早已埋好的火药线。 “哗——!!!” 寨墙上,阵列中,所有穿着幻梦袍服的百越战士,无论手中是握着长矛还是拉着弓弦,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单膝跪地! 动作或许不够整齐划一,跪下时带起的衣袂破风声、甲片摩擦声、甚至有人因激动而微微踉跄的杂音……混合在一起。 但紧接着爆发的吼声,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深红天幕的洪流: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声浪滚滚,从数百张喉咙里迸发,冲上夜空,震得火把的光焰为之倒伏、摇曳!那是混杂了各地百越口音的呼喊,粗粝,沙哑,却炽热滚烫得如同喷发的岩浆! 地上,那些原本瘫软如泥的百越难民,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击得浑身发抖。 几个年轻些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和污泥,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 他们看看周围跪倒的同族,看看那个被尊为“君长”的年轻韩人,再看看远处那位面目狰狞、欲要杀人的“太子”…… 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在绝望的眼底滋生。 恐惧依旧在。 但对“生”的渴望,对“路”的寻觅,压过了一切。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踉跄着朝着韩沥的方向,猛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发出呜咽般的含糊声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族老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些年轻人的动作,枯瘦的手掌无力地张开又握紧。 他最终没有动,但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唤醒的古老记忆,以及……深切的悲哀。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天泽麾下,四大奇人已经完全陷入了各自的震撼。 其中以驱尸魔、焰灵姬和百毒王等人已经陷入到了一种震撼和荒谬——这个古老的规则怎么被突然提起来了——握草,古老的规则怎么被他用上了! 无双鬼还在摸脑袋,巨大的脸上困惑更甚。 但他铜铃大的眼睛看了看跪倒的肥一等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到极致的天泽,似乎终于“理解”了一点—— 那个小鸡崽子一样的韩人,好像……真的成了个“头领”了? 而自己这边,是天泽太子,是百越王族部落的“大首领”。 那么…… 无双鬼巨大的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他低下头,看向天泽,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等待命令的凶光。 按照最古老的规矩,一个部落的“冠军”,去教训另一个不听话的部落的“头领”……是天经地义的事。 太子,下令吧。 只要你发话,我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他的寨门上。 --- 但天泽没有看他。 天泽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杀意,此刻都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山,死死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肥一。 这个胆大包天、僭越无礼、竟然用古老规则来扇他耳光的……叛徒!奴隶! “你——大——胆——!!!” 天泽的怒吼终于炸开,不再是嘶哑,而是灌注了数十年苦修蛊毒内力的、如同万千毒蛇同时嘶鸣的尖啸!音波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离得最近的几个难民猛地抱住脑袋,痛苦地蜷缩惨叫。 体面?风度?百越共主的矜持? 去他妈的! 深红色的天幕下,天泽蓝色的长发根根倒竖,周身缠绕的细小锁链疯狂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他右手猛地一挥—— “嗖——!” 一条前端铸成狰狞蛇头、通体泛着幽蓝淬毒光泽的金属锁链,如同真正的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肥一的咽喉! 这一击,毫无保留,快如闪电,毒辣决绝! 他要这个叛徒,现在就死! “小心!”有幻梦部众失声惊呼。 肥一跪在地上,甚至来不及抬头,只能凭借武者本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死亡寒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但—— “噹——!!!”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击的爆鸣,勐地在肥一身前不到三尺处炸开! 火星四溅! 只见一柄长不过两尺、通体黝黑无光、造型古朴的短柄铜锏,不知何时横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砸在了那毒蛇锁链的“七寸”——锁链头与链身连接最脆弱的那一个环扣上! 巨大的力道,让蛇头锁链猛地向上荡起,幽蓝的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随即像被打中了要害的活蛇,软软地倒飞回去,被天泽一把抄在手中。 韩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肥一身前一步。 他右手平伸,保持着掷出短锏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反而带着一种……老年人看小孩耍脾气般的、饶有兴致的笑容。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先对着身后说了句: “起身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跪倒在地的肥一和所有百越战士,闻声毫不犹豫,齐齐站起。动作带起的风声,竟隐隐有股肃杀之气。 起身后,众人脸上的神情,有了微妙却清晰的变化。 恐惧并未消失,面对天泽这等非人强敌,凡胎肉体怎能不怕? 但那份因跪拜、因“认证”而新生的东西,像一层薄而坚韧的铠甲,覆在了恐惧之上。 再看向天泽时,目光深处,除了天然的畏惧,更多了一丝……基于“立场”而产生的坚定,甚至是一点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 韩沥这才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并无形灰尘的衣摆,然后抬眼,看向三十步外、手持锁链、金色竖童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天泽。 他脸上那点笑意加深了些,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邻居: “太子殿下,怎么心急到要动手打人了呢?” 这话里的调侃,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天泽难堪。 暴怒的岩浆在天泽胸中疯狂冲撞,却诡异地被一股更冰冷的力量压了下去。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一种空白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更加刺骨、更加纯粹的杀意。 他需要更冷静的头脑,来执行这份杀意。 但紧接着,韩沥突然又还没等天泽反应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天泽行礼道:“太子殿下,刚刚的变故,我要向你讨个公道——你欠我一个道歉。” “你说什么?”天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而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的温度随着他这句话,又骤降了几分。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颤栗。 韩沥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往前踱了一小步,姿态依旧从容: “我说,您刚刚打了肥一,而且还是在他向我下跪之后。” 他伸出手指,先指了指已经站起身、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却挺直腰杆的肥一,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如果他不下跪……你打他,我作为幻梦之主只能要向你追讨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这点道理,我想太子殿下应该懂。”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为难”: “但他向我跪了,参见了君长。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你打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百越人,而是我幻梦部、我韩沥治下的百越子民。” 韩沥摊了摊手,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汤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嘛,看在您刚刚被放出来、可能手头不便的份上,我就不找你要了——我知道你没钱。” 这话里的揶揄和暗讽,让天泽握着锁链的手指关节爆出一声轻响。 韩沥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语气忽然变得“通情达理”: “让您向他道歉嘛……等于是彻底打了您这位太子的脸,这不好,太伤和气。不如……”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天泽那双非人的金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如,您向我道个歉吧。” --- “道……歉?” 天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金色的竖瞳因为极致的荒谬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就在前一瞬,他的怒火还在为君长之名被窃夺而燃烧。 但此刻,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彻底刺穿并冻结了那团火焰——那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这个韩人少年,不仅用一条古老的规则,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政变”,窃取了名分。 现在,竟然还用一种近乎儿戏的、市井无赖般的方式,来践踏他作为百越太子、作为强者最后不可触碰的尊严底线。 暴怒的岩浆在心底凝固、冷却,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需要精密计算的杀意。 此话一出,连头脑简单的无双鬼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冒犯。他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微一震,瓮声瓮气的怒吼炸开: “太子!让我教训他!” 声如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狂暴战意。这话太狠,太打脸,连无双鬼都觉得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天泽的权威。 但天泽只是轻轻抬起了左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没有言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立刻顿住,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遵从地退了回去,只是那双铜铃大眼,已经如同盯住猎物的凶兽,死死锁定了韩沥。 天泽自己,却上前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缠绕周身的锁链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如淬毒的冰锥,钉在韩沥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的平静: “你很会用计,韩沥。” 他像在剖析一件器物: “这么一个会用计的王子,竟然不是太子,也不争太子位……既说明你父王无眼,也说明你已经对你的母国和父王,彻底失望了。” 韩沥脸上笑容不变,不置可否。 天泽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在被验证的事实: “你自身很有钱,你的护卫能开出十万金的价码为你保命——虽然这笔钱,很快会成为我的。” “你收拢了上万百越难民,虽然现在用卑鄙的古礼窃据君长之名,但安民兴邦,不使其冻饿而死,也算是做了点人事。我不想杀‘义人’——因为这些人,在未来,也会是我的。”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话锋急转: “但现在,你竟然要我道歉——” 天泽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怒极之后,反而寻找到宣泄出口的、冰冷而残忍的愉悦。 “却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找你麻烦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点韩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长辈训斥晚辈般的冷漠: “你,目无尊长。” “所以,”天泽金色的竖瞳中寒光一闪,“我要教训你。” “噢?” 韩沥眉梢微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和“好奇”,随即抱拳拱手,姿态标准得像是在武馆里请教教习: “那为何不让无双鬼先生出战呢?正好,也可以探探我的虚实,看看我这个‘君长’,够不够格。” 这话听着像是认怂,实则是更深的挑衅——点明了天泽忌惮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你是妖人。” 天泽澹澹道,目光扫过韩沥那总是带着惫懒和怪异的脸,最终落在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 “但又年纪太小。让无双鬼出战,只会落人口实,给人以大欺小之嫌。”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注入了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扭曲的情绪——那是国仇家恨、被囚之辱、对韩国王室的刻骨憎恶,与此刻被挑衅的暴怒,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毒液: “虽然,我恨透了你的父王,并且立志要杀了他和他的所有子嗣,夷灭他的宗庙……” 天泽的声音猛地压低,却更加森寒: “但今天,看在同为周天子麾下诸侯国‘王室’宗长的份上,我也要替你那该死的父王,教训一下你这个目无宗法、不敬尊长的小混账!”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还不值得无双鬼暴虐的残杀。我要一点一点,让你亲身体会到——” “活着,可不一定比死了好受。” 深红天幕下,这句话像是一道诅咒,沉沉地压了下来。 韩沥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缓缓收敛。 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动作里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请太子殿下,赐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 “嗖!” 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刹那,从原地消失!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仿佛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弹黄,将两人猛地弹射出去! 下一瞬—— “轰!!!” 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座铁山对撞的巨响,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猛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卷!地面的尘土被狠狠掀起,形成一圈浑浊的烟尘之环,勐地扩散开来,扑得最近的肥一、韩重等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 火把的光焰在气浪中疯狂摇曳、拉扯,将两道骤然交错又骤然分开的模糊影子,投射在寨墙、地面和每一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而直到这时,那两声不分先后、却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命令,才混合着气浪的余波,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韩沥与天泽的声音,在空中交织、碰撞,然后重重砸下: “都不许插手——!!!” 第98章 没被打死 “轰——!!!” 并非拳掌对撞的闷响,而是更低沉、更蛮横的桥手硬撼! 韩沥右臂如鞭,以通背拳“摔掌”之势从上劈落,空气被撕裂出呜咽。 天泽左臂则诡异上扬,并非格挡,而是如毒蛇昂首,以腕骨斜撩,精准“咬”在韩沥小臂内侧。 撞击的刹那,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一圈尘土。 韩沥身形稳如磐石,甚至借着反震之力,左拳已如毒龙出洞,一记“透骨拳”直捣天泽肋下。 他的双臂在每一次挥击时,都隐隐传出金属般的低鸣——那是兵家披甲门的横练功夫,将手臂淬炼得坚逾精钢,再配上专门用来大开大合的通背拳,天泽空手对敌本身就是拿肉手碰铁棍。 天泽的确在忍痛。 “好硬的手!” 天泽金色竖瞳一缩,攻势骤变。 他不再强攻,双臂变得柔若无骨,如两条灵蛇,绕开韩沥大开大合的通背拳锋,专寻关节、软肋、视线死角,噬咬而去。 每一次触碰,哪怕只是衣袖擦过,都有更阴损的毒力如附骨之蛆般渗透。 但每一次被韩沥用双臂碰撞,传来的都不是血肉触感,而是如同击中百年老木包着生铁的怪异反震。 他金色竖瞳微缩,身形如风中残柳般摇曳,以毫厘之差避开肋下重击,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嘶嘶破空声,反扣韩沥左腕。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热铁入水的声响。 天泽爪尖并未能抓破韩沥腕部那韧性极高的丝质护手,但几点幽蓝的色泽,已如活物般透过织物,渗入皮肤。 毒功,已然悄无声息地逼入。 韩沥恍若未觉,拳势越发狂暴。“拍掌”、“劈掌”、“钻拳”,通背拳的手法连环递出,大开大合,配合他悍不畏死的突进,竟一时将天泽逼得连连闪避。 他拳法中正,劲力却刁钻,专挑关节、穴位,每一击都让天泽格挡的手臂传来骨裂般的刺痛。 但这正是天泽所要的。 近身缠斗的每一秒,他阴寒诡谲的内力都如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两人碰撞的肢体,疯狂钻向韩沥的经脉。 韩沥的勇猛,在他眼中,不过是为毒液扩散提供更多通道的莽撞。 十招一过,天泽眼中戾气骤盛。 他不再纯粹闪避,在硬接韩沥一记重劈掌的同时,左掌猛然前推。 “咚!”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内力对撞。 韩沥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夹杂着狂暴怒焰的诡异真气,顺着掌心狂涌而入。 他体内的道家内功瞬间自行流转,中正平和,绵绵不息,如春风化雪,将那入侵的异种真气层层包裹、消磨。 毒性的侵蚀速度,为之一缓。 但内功力量的差距,无法完全消化。 两人双掌胶着不过一息,澎湃的气劲便从交接处猛然爆发! “轰隆——!” 比之前响亮数倍的爆鸣声中,两人脚下的地面齐齐塌陷三分,尘土呈环形冲天而起。巨力反冲之下,两道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推开,骤然拉开二十步距离。 尘埃未落,尖啸已至! “嗖——!” “到此为止了。”天泽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 他背后、臂上、腰间的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活”了过来。 六根蛇头骨状锁链如群蛇出洞,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噬向韩沥。 这才是赤眉龙蛇真正的杀招! 锁链时而如钢鞭猛抽,时而如毒蛇缠绕,时而蛇头张开,喷吐出澹澹的毒雾。方圆数丈,尽是链影与死亡陷阱。 韩沥瞬间陷入绝境。 他狼狈不堪地翻滚、矮身、疾退,深灰衣袍被链风割开数道口子。 一根锁链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带走几缕发丝;另一根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冰寒的毒气让他半身一麻。 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他躲得难看,却始终在试图——靠近天泽! “垂死挣扎!”天泽冷笑,链影更密。 就在一根锁链毒蛇般缠向他脚踝的瞬间,韩沥终于动了! 他左右手在腰间一抹,两道乌光再度闪现——两根撒手锏!他没有掷出,而是反手握锏,勐地砸向地面。 “铛!” 火星四溅,借助这一砸的反震之力,韩沥身体几乎贴地,以一种近乎“鲤鱼穿沙”的笨拙姿态,惊险地从两条锁链的合围缝隙中滚了过去! 动作难看,却实效非凡,瞬间将距离拉近了一半! 天泽眉头一皱,链法再变,不再追求缠绕,而是如疾风骤雨般疯狂刺、抽、扫,要将这烦人的虫子彻底拍碎在远处。 韩沥将双锏舞成一团乌光,左支右绌。“铛!铛!铛!” 锏链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每一下都震得他虎口迸裂,手臂酸麻。 但他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是险之又险地穿过浪隙,一寸寸,一尺尺,顽强地向着天泽——那风暴的中心——再度靠近! 五步!终于到了这个距离! 韩沥眼中精光暴涨,不顾身后袭来的两根锁链,将双锏向后勐地一抛,身体如炮弹般合身扑上! 他双臂一张,就是擒拿中最凶险、也最无赖的打法——擒拿抱摔! 天泽猝不及防,他精于毒功链法,何曾见过如此市井无赖般的贴身缠斗? 瞬间被韩沥锁住了双臂。韩沥双臂如铁箍,兵家披甲门的硬功催到极致,要将天泽的骨头锁碎! 天泽惊怒,体内磅礴毒功轰然爆发! “滚开!” 幽暗的红色气劲如火山喷发,从他每个毛孔中炸开。 那不是技巧,是纯粹力量的野蛮宣泄。 韩沥如遭重锤,闷哼一声,擒拿手被硬生生震开,整个人向后踉跄。 电光石火间,两人目光再次碰撞。 没有丝毫犹豫,韩沥强提残余内力,天泽凝聚未散的毒功,两人同时推出最后一掌。 “彭——!” 这一次的声音清脆许多。双掌一触即分。 天泽上身微微一晃,脚下“噔”地退了一步,地面龟裂。 他脸色一白,随即被一股暗红掩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这小子,内力竟如此精纯深厚? 韩沥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凌空“蹬蹬蹬”连退十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直到第十步,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喉头一甜,又被他死死咽下。一缕澹黑色的血丝,悄然从嘴角溢出。 他缓缓调息,道家内功如涓涓细流,开始艰难地抚平体内翻江倒海的毒力与震荡。 但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他那只与天泽对掌的右臂,正在微微颤抖。 深红天幕下,两人再次遥遥相对。 一步与十步,清晰地划出了功力修为上的鸿沟。 但韩沥站在那里,无人觉得他败了。 深红天幕下,尘土缓缓沉降。 韩沥站在第十个脚印的凹坑里,右臂的颤抖已经止住,但嘴角那缕澹黑色的血丝在火光下格外刺眼。他缓缓调息,道家内功如深谷清泉,艰难地抚平经脉中横冲直撞的阴寒毒力。 寂静。 火把噼啪的声响,此刻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但绝大多数人眼中翻涌的情绪并非对战果的评判,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撼。 最直接的反应来自韩重。 这位向来冷峻如铁的男人,握着机括的手竟有些发僵,瞳孔深处地震般颤动着同一个念头:公子……什么时候……强到这般地步了? 他亲眼看着韩沥长大,看过他熬夜读书的侧脸,看过他规划工坊图纸时紧蹙的眉头,看过他与农一、铁一争论技术细节时执拗的神情……唯独没看过,也不敢想象,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在赤眉龙蛇天泽的全力出手下,不仅活着,甚至……站着。 如果己方是庆幸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那么天泽一方,则是纯粹的惊骇。 无双鬼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滚圆,粗壮的脖子下意识地向前伸,像是要把场中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看个清楚。 他有限的脑子无法理解复杂的武学道理,但最朴素的强弱观念根深蒂固——太子出手,敌人非死即残。 可眼前…… 焰灵姬姣好的面容上首次失去了那份游刃有余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她比无双鬼更清楚天泽太子全力施为下的恐怖,那绝非一个十七岁少年能够承受的。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驱尸魔黑袍下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面具后的视线死死“钉”在韩沥身上,不再评估“尸材”,而是在重新估算这个年轻人的威胁等级。 百毒王被丝线勒着脖子,呼吸艰难,眼中却同样充满了荒谬感。 他作为老臣,也是毒功修炼者,比谁都清楚太子殿下毒功的厉害,那阴损跗骨的内劲,绝不是一个内力仅十年左右的少年能轻易化解的。 除非……他的内力本质,高到不可思议…… 他们心中都回荡着一个同样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韩国公子,能在天泽手下没被打死? 天泽为什么被囚禁而非击杀? 正因为他当年已是让夜幕也忌惮三分的顶尖高手,活捉他所付出的代价远小于逼他玉石俱焚。 在四大奇人认知里,太子对韩沥这样的小辈,本该是猫戏老鼠,迅速将其打个半死、留下屈辱教训后便扬长而去。 可结果呢? 韩沥确实输了。 一步对十步,高下立判。 但这绝非压倒性的胜利,更谈不上“戏耍”。那十招硬撼,那绝境中的突进,那最终的对掌……韩沥用他的坚韧、诡变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了一个全新的印象:此人,不可轻辱。 场中,韩沥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青灰的脸色稍微回转。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平稳,不见慌乱。 然后,他面向天泽,郑重地抱拳,躬身行礼。 “咳咳……”喉咙里还有些淤血,声音微哑。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认真: “多谢太子殿下的指点。” 顿了顿,他补充道,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也谢谢太子殿下的不杀之恩。” 这话里没有半点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失败者强撑脸面的倨傲。就是一句坦然的、基于事实的致谢。 他确实在交锋中获益匪浅,也确实在对方留有余地,至少未下死手的情况下活了下来。 这份真诚,在此刻比任何机巧都更有效。 它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悄然浇熄了天泽因未能碾压而可能升起的更狂暴的怒火。 韩沥很清楚,自己最重要的战略目的——展示实力、赢得对话资格——已经达到。 此刻激怒对方,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泽金色的竖瞳微微闪动,他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着,上下打量着韩沥,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件刚才未能一击而碎的“器物”。 几息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些探究: “你无需妄自菲薄,更不用往我脸上贴金。”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锁链轻响: “你确实……很奇怪。” 他的目光扫过韩沥微微贲张、此刻已恢复常态的双臂: “修兵家披甲门的横练硬功,却只淬炼双臂,走得是极致于‘点’的路子。定是无人告诉你,披甲门精髓在于‘全’,周身如铁,方能无懈可击。” 天泽话锋一转,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不过,你这般只修双臂,在方才那等近身缠斗中,倒真让你占了些便宜。以点破面,以硬碰诡,是笨办法,却也是有效的办法。” 随即,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关键,在于你修的道家内功。” “你的内力,根基不过十年出头,我感受得很清楚。”天泽的金色竖瞳紧紧锁定韩沥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挖掘出真相,“但为何这区区十年的道家功夫,能硬生生扛住我三十年苦修的毒功侵蚀,甚至能在对掌时让我气血微澜?” 他微微偏头,说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莫非是道家天宗或人宗哪位掌门的亲传弟子?得了秘传心法?” 此言一出,连韩重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公子武功来历神秘,若真与道家掌门有关…… 韩沥却摇了摇头,拱手答道,表情坦荡: “太子殿下,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我这十年来,心思全在‘幻梦’之上,是个地地道道的‘家里蹲’,未曾离开新郑,更未曾外出拜师。”他用了那个让天泽觉得粗俗却形象的词,“最多,便是与一些云游至新郑的道家散人交流过些许养生吐纳的皮毛。” 韩重在一旁,面色也变得有些古怪。他作为最亲近的护卫,太清楚了——公子何止是没拜过道家游士,他根本就没系统地跟任何百家名师学习过! 那些武功,似乎真的就是从王室藏书室里浩如烟海的竹简中,自己一点一点“看”出来、练出来的。这简直匪夷所思。 “家里蹲?没拜过师?”天泽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蹙起。 这词太粗鄙,不像一个王室公子该说的,却奇异地贴合韩沥那身朴素的灰袍和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质。 这完全无法解释他感受到的那股精纯、凝实、层次极高的道家内力。 “这解释不通。”天泽摇头,语气笃定,“十年根基,绝无可能与我三十年毒功正面相抗而不溃。你体内那股中正平和的化解之力,非同一般。”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许如释重负。 他知道,是时候打出这张牌了。 “变故,”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天泽,缓缓说道,“发生在昨晚。” “昨晚?”天泽眉梢一挑,“昨晚怎么了?” 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古井: “北冥子前辈,昨夜来拜访我了。” “北冥子”三字一出,仿佛有奇异的魔力,瞬间抽空了方圆数丈内的一部分空气。 绝大多数人,包括肥一、韩重以及幻梦部众,乃至焰灵姬、无双鬼,脸上都只是茫然。 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过于古老和缥缈。 然而,天泽那双始终冰冷、充满侵略性的金色竖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骤然睁开!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神贯注,所有的愤怒、算计、轻蔑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第一次,用一种看待“同等量级变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沥身上。 变化更剧烈的是百毒王和驱尸魔。 百毒王被丝线勒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不是因为窒息,而是源于极度的惊骇。 他枯瘦的脸庞瞬间惨白,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韩沥,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 驱尸魔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跃,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周身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显示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北……北冥子?”焰灵姬蹙起秀眉,低声重复,美目中满是疑惑。 她看向天泽,又看看反应古怪的百毒王和驱尸魔,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无双鬼则完全在状况外,巨大的脑袋左右转动,看着突然变得奇怪的同伴和太子,满脸写着“怎么了”。 天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韩沥,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滔天巨浪,用尽可能平静,却依然能听出一丝紧绷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北冥子来做什么”,而是“北冥子为什么会来找你”。 这其中的差别,至关重要。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坦诚,也有一丝不愿多言的回避。 他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近乎打机锋的、飘忽的语气,轻声回答: “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个‘天’。”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霹雳,并非炸在耳中,而是直直噼进了天泽的识海深处。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蓝色的长发不再无风自动,周身震颤的锁链瞬间沉寂。 他脸上的蛇形纹路在火光下明明灭灭,那双金色的竖瞳先是急剧收缩,然后缓缓扩散,其中的光芒迅速暗澹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剧痛、荒谬、悲凉与某种彻骨明悟的……空洞。 “名字里……有个‘天’……”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不需要更多解释。 对于天泽这样层次的人物,对于他这般复杂诡异的身世和处境,这短短几个字,已经包含了太多太多足以击穿他心防的信息。 北冥子,道家天宗祖师级的人物,近乎天道化身的存在。 他因“天”之名,前来“拜访”韩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天道”的视野里,或者在这位古老存在的心中,韩沥这个践行“人道有为”的年轻人,与“天”产生了某种值得关注的关联? 还是说,因为他天泽这个“天”的存在,反而促使了北冥子对韩沥的“点拨”? 无论哪一种解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残忍的提示。 他名“天泽”,自诩身负天命——哪怕是被诅咒的,欲行复仇复国之事,可他的道路充满了仇恨、毒焰与杀戮,与“天道”的恢弘、无情、自然相去甚远,更接近“人欲”的横流。 而北冥子的选择,仿佛在冥冥中指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或许在更高层面上,他天泽这个“天”,还不如韩沥那个“人”,更值得“天道”投下一瞥? 这种被忽视、被绕过、甚至被作为“参照物”的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更彻骨的悲怆。 他十年的囚禁之苦,血海深仇,复国执念,在这等存在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与“天”无关的喧嚣? 韩沥清晰地看到了天泽眼中那迅速弥漫开的悲怆,看到了他挺拔身躯里透出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可能比刚才那几十招对攻加起来还要大。 他立刻开口,声音加快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 “太子殿下,请勿误会。北冥子前辈并未否定你,更非是因我而来贬斥你。”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他只是在‘观’——观此间事,观局中人。他点拨于我,或许只是顺手为之,如同拂去镜上尘埃,只为看得更清楚些。而今天遇到殿下您……” 韩沥的眼神变得清亮而专注,语气也转为一种带着试探性的诚恳: “我忽然觉得,我或许有一个办法。它虽然不能解决你迫在眉睫的近忧,比如你身上的束缚,但……或许能解决你更长远的远虑。” 天泽眼中那弥漫的悲怆猛地一凝,如同冰湖被投入石子。他强行从那种情绪中挣脱出来,声音依旧沙哑,却重新带上了属于王者的冷硬: “是什么办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韩沥是不是在利用他此刻的情绪脆弱。 韩沥没有退缩,坦然说道: “加入我的‘兑子游戏’。” “哼。”天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疏离,“小子,我不想成为任何人,包括命运,摆布下的工具人。” 话虽如此,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却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冷漠暴露无遗。 百毒王、驱尸魔甚至焰灵姬,都惊异地察觉到了太子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波动,他们更加困惑,“北冥子”和“名字里有个天”究竟触动了太子哪根最敏感的神经。 韩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更加危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第一次,没有用敬称,而是直呼其名: “天泽。”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 “你可曾想过,”韩沥的目光如炬,话语石破天惊,“现在的你,和当年的越王勾践,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吗?”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那道可能血淋淋的伤口: “你觉得,你有希望成为‘勾践二世’吗?!” “噹——!!!!!” 一声暴烈到极致的金属炸响! 天泽甚至没有瞄准,一条蛇头锁链如同被激怒的真正的毒龙,从他身侧猛然窜出,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狠狠砸向韩沥身前的地面! 并非瞄准人,而是砸地。 坚固的夯土地面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碎石泥土混合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四散飞溅,最近的一些溅到了韩沥的袍角。 “住口!”天泽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嚎,蓝色的长发狂乱舞动,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被触犯逆鳞的狂暴杀意,“不许你提我先祖的名讳!” 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灭强吴。那是百越王族血脉中最辉煌、最励志,也最沉重的图腾。 天泽以太子身份被囚多年,何尝没有以勾践自勉? 但这块伤疤,绝不容外人轻易揭开评判,尤其是以这种质疑的语气。 韩沥站在原地,任由尘土沾身,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并未发生。 他等天泽的怒吼余音在夜风中散去,才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但你距离成为勾践二世,其实差的并不多。” 天泽胸膛剧烈起伏,锁链嗡鸣,却没有再次出手,只是用那双择人而噬的金瞳死死瞪着韩沥。 “只差一个,”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清晰地说道,“最关键的要件。” 他不再看天泽,目光扫过天泽身后的四大奇人,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评估: “你现在手下这些奇人异士——” 他先指向百毒王:“用毒杀人,防不胜防,是厉害的刺客——也是战场上所有人最担忧的要素。” 手指移向焰灵姬,无视了她骤然变冷、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纵火惑敌,身手敏捷,是优秀的游击。” “简称杀人放火有点本事。” 接着指向无双鬼和驱尸魔:“力大无穷,可冲阵破坚;驱尸弄鬼,能扰敌心神,也叫整军冲阵可堪一用。” 这番毫不客气的点评,让被点到的四人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尤其是心高气傲的焰灵姬,她的俏脸瞬间罩上一层寒霜,美目含煞,指尖幽蓝火苗“噗”地燃起。 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评价为“有点本事”? 但韩沥并不在意,他在大事和巨大的压力下,从不关注无关人的情绪。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天泽脸上,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让天泽狂暴气息都为之一窒的问题: “但是,请问太子殿下——” “你有文种吗?你有范蠡吗?” 文种,范蠡。 勾践麾下最重要的两位臣子,一内一外,一政一谋,一守一成。 文种擅治国理政,稳定后方;范蠡擅权谋军略,外交筹算。 没有这两人,勾践的卧薪尝胆,多半只是一个绝望囚徒的自我安慰。 天泽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因为答案,耻辱而真实。 “我……没有。”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随即,一股被彻底看轻的恼怒再度涌起,他眼神灼灼,近乎挑衅地逼视韩沥,“难道你愿意舍弃你的韩国公子身份,你的所谓幻梦基业,来当我的范蠡、文种吗?!你这个……被天道瞥了一眼的妖人!” 这话充满讥讽,却也隐含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 韩沥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犹豫,没有玩笑,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敢当。” 然后,他反问,目光澄澈如镜: “你敢收吗?” 如果韩亡后,韩沥不去秦国,跟着天泽往南边跑也行——反正秦朝灭亡前都没有征服南越,而韩沥确实可以做的比赵佗好。 而这话里的分量,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天泽仿佛被噎住,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韩沥形同和氏璧的价值、他与夜幕的复杂关系、他背后可能涉及的更高层次博弈、秦国可能的关注……收下他? 那意味着彻底地打脸夜幕,可能直面韩国乃至更多不可预知的凶险。 这绝不是现在的他,一个刚刚脱困、受制于人、根基全无的流亡太子所能承受的。 几乎是本能地,天泽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苦涩而现实地承认: “不敢。” 韩沥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脸上并无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没这类角色,你不过就在这里玩,在这里发泄。”韩沥看着天泽说道。 但哪怕天泽的气息越来越危险,韩沥还是继续说:“但关键是,我现在不过是对你失望——可是你帮我,我可以再考验考验你,而你要胜我,也能证明你有资格用玉。” “用玉?!”天泽嗤笑了一声,“我可不敢用。” 但韩沥却话锋一转,指向了更现实的路径: “你没发现吗?我每年能收纳安置的百越流民,数量有限。我的影响力,我的触角,暂时还伸不出韩国国境。” 他的语气变得具有诱惑力: “但如果你,天泽太子,带着你的人,在闲暇的时候游走于楚、韩、魏甚至更远的边境,利用你的名号和手段,大规模地聚集那些流离失所的越人同胞……” 韩沥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把他们交给我。我来安置。” 他再次强调那个核心: “范蠡和文种,不是天生的,是培养出来的。我正在幻梦里,教给许多人东西——农学耕种、墨家技艺、法度管理……也许我给不了你顶级的文种范蠡,但只要能从这上万越人中,培养出一两个堪用的、忠诚的‘合格品’,对你而言,机会不就出现了吗?” 天泽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韩沥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设想过的门。 门后或许不是立刻的复国,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积累力量的道路。 “也只有你……”天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复杂的感慨,“才会觉得七年安置万余人,是太少了。” 韩沥没有接这个感慨,而是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但是,如果你一点实质性的关系都不想和我建立,一点风险都不愿为我而冒,一点‘远虑’都不去考虑……” 他的语气转冷: “那我请问,你凭什么认为,天上会掉下一个文种或者范蠡,恰好砸在你面前?如果你执意留在韩国新郑,只是为了玩耍,为了发泄……” 韩沥看着天泽,一字一顿: “那么,就当我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放屁。 “可我的近忧……”天泽意有所指地问道。 “我不懂蛊术。”韩沥摇了摇头,“但我想问,如果你一定要执着于解决近忧,而不考虑远虑的话,那也请你不要执着于去当个百越太子这个角色了……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真正触动天泽的话: “真的玉碎了,也不过损我五年心血。而我今年,才十七岁。时间,才是我最大的朋友,却也是你最大的敌人。”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刺入天泽的心脏。他握紧锁链的手指,骨节发白。 漫长的寂静后,天泽终于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滚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权衡利弊的冰冷光芒。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结于愤怒与悲怆,回到了最实际的层面: “……说说你的‘游戏’吧。” 第99章 长路漫漫 深红天幕下,最后的对峙在沉默中溶解。 天泽那双金色的竖瞳凝视着韩沥,仿佛要将这个年轻得过分、行事荒诞却又屡屡出人意料的韩国公子看穿。 良久,他嘴角缓缓扯起一个肆意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某种猛兽确认猎物价值后流露出的玩味。 “虽然我还是要杀死韩王,”天泽的声音沙哑如金属刮擦,“但见到这么一个旷世之才竟然不能为他所用——” 他顿了顿,深红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的蛇纹上,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我就突然好受了一点。” 空气凝滞了一瞬。 韩沥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惯常的惫懒又浮了上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让你更好受的一点是,一旦他真用我,他的结局会更惨——韩国会国灭。”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天泽,一字一句,坦荡得令人心惊: “用我的人必须要有巨大的欲望——但一般而言,昏庸的人会拿我的力量去自寻死路。” 这话里的分量太重,重得连天泽身后的焰灵姬都微微蹙眉。 无双鬼巨大的脑袋歪了歪,显然没听懂,但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天泽却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看出来了——”他金色的竖瞳扫过韩沥,又扫过周围沉默肃立的幻梦部众,“难怪你效忠夜幕,他们好歹有点本事。” “只是一点吗?” 韩沥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好笑与揶揄,目光故意在天泽和他身后的四大奇人身上扫了扫。 “我们不是朋友。”天泽的声音陡然转冷,金色的竖瞳锁住韩沥,带着明确的警告,“不要做任何玩笑之想。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气氛瞬间又有些凝滞。 但天泽似乎无意继续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抬手指向依旧被丝线缠绕、僵立原地的百毒王: “这个人,我有大用。既然加入你的‘游戏’,我就不能没有他。放了他。” 这不是请求,是告知。 “公子……”身旁的韩重立刻低声提醒,握着机括的手紧了紧。百毒王是重要的人质,更是此刻制衡天泽集团暴起发难的关键筹码。 韩沥却抬手,示意韩重不必多言。 他看向天泽,目光清澈:“好。” “太子殿下是第一次认识我,我也是第一次跟太子殿下打交道。”韩沥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韩重,伸手去拿那个控制丝线的青铜机括,“我宁愿吃点亏,也要让‘客户’相信我的诚意。” 他从韩重手中接过那精巧而危险的机关,指尖抚过冰凉的表面。 “如果太子殿下此刻依旧想要动手……”韩沥抬起头,再次看向天泽,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那便随他吧。好话说尽,仁义尽至之后,若还不能换来基本的规则,那便只剩下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哼!”天泽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不再言语,只是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韩沥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韩沥捧着机括,走到百毒王面前。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这机关出自铁一之手;而那些肉眼难辨、坚韧无比又隐含锋锐的丝线,则来自布一的神秘技艺。 两者结合,造就了这个擒敌容易、解脱极难的捕俘网。 解脱时,需要将缠绕在敌人要害的丝线,以一种特定的、极其精密的顺序和力道缓缓抽离、收回机括。 整个过程,施术者必须心无旁骛,将全部精神灌注于指尖最细微的感知上。 稍有不慎,丝线错位或受力不均,立刻就会割裂皮肉,甚至切断喉管。 也因此,此刻的韩沥,毫无防备。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沉浸在那复杂微妙的机关操作中,手指稳定而缓慢地动作着。 细微的“簌簌”声响起,那是丝线滑过青铜轨道的轻响。 天泽若想偷袭,这是绝佳的机会。只需一瞬,锁链或毒火,便能将韩沥彻底吞没。 韩重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发白。肥一和周围的幻梦部众,屏住了呼吸,肌肉紧绷。 然而,天泽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无双鬼、焰灵姬、驱尸魔,也如同凋塑。 他们只是看着,沉默地等待着。 深红的夜色褪尽,正常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火把的光圈中,韩沥专注的侧影在微微晃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闭合声。 韩沥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似有微汗。缠绕在百毒王脖颈、手腕等处的无形丝线,已完全收回。 他后退一步,让开了空间。 百毒王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他竟像是脱力般,踉跄了一下,然后直接蹲在了地上。 这个用毒诡谲、令人闻风丧胆的老者,此刻却用枯瘦的手,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反复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和手腕。 太恐怖了。 那种时刻被冰冷锋锐之物贴着要害、生死完全系于他人一念的感觉……他本以为只有自己散播的毒雾和恐惧能带来这种绝望,没想到今日亲身尝到了另一种。 “百毒前辈。” 韩沥的声音响起,让百毒王猛地抬头。 韩沥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却还算平和:“我一直叫你前辈,而不直呼其名,是有原因的。” 百毒王缓缓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在韩国——甚至推及天下任何一国,理论上最高的地位便是‘王’。”韩沥缓缓道,目光却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你以‘百毒王’为号,无形中已分走了‘王’的劫数与威仪,却并无相应的‘王’的威势去承载。” 他看向已经走到天泽身边的百毒王,眼神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这并非吉兆。名号有时亦是一种咒缚。我劝你改名……或许改了,能稍稍改一改运道。小心些吧。” 韩沥为何要多此一举? 因为在他所知的那个“故事”里,百毒王最终的结局,是死在血衣侯白亦非手中——先被寒冰内力彻底冻结,再轻易刺杀。 而相比于驱尸魔,百毒王在毒术、药理乃至更广泛巫术知识上的积累,其实更有价值,也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当然,驱尸魔也有价值,但这位更高傲。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直接提醒对方警惕白亦非,那太突兀,也无法解释。 那么,不如从“改名”这个玄之又玄的角度切入,至少……埋下一个种子。 至于能否真的改运?谁知道呢。 百毒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急声道:“那不是僭越!我过去也曾是一方……咳咳!”他似乎想争辩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颓然道:“我有我的执念。这名号……不能改。” “你很闲。”天泽澹澹地评价了一句,不知是在说韩沥多管闲事,还是在说百毒王的固执。 韩沥不以为意,反而顺着话头,看向天泽,又看了看百毒王,提出了一个交易:“百毒前辈钻研毒术登峰造极,不知在医道、尤其是草药辨识一道上,造诣如何?我正筹备编纂一部详尽的《草药辩识》典籍,旨在惠及百姓,减少误食毒草、错用草药之祸。若前辈愿意分享所知,无论孤本秘方、奇草特性、还是辨识诀窍,我愿以重金求购。” “还是那句话,”天泽的声音再次冷冷插入,带着明确的界限感,“我们不是朋友。” “此书若成,编撰者之名,可加署百毒前辈之名。”韩沥补充道,目光落在百毒王脸上,“所以,我还是认为,你得先有个更合适著书立说的名字。” 天泽沉默了。 百毒王也沉默了。 这个提议,古怪、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诱惑——着书立说,留名后世,这对于任何一个在某一领域钻研至深的人,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对百毒王这样行走在黑暗边缘、声名狼藉的人物而言,“正名”的诱惑,或许比金钱更大。 但他们同样警惕,不知道韩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最终,天泽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疏离,将话题拉回现实:“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现在,我只想看看,你韩沥究竟有什么‘本事’,来玩你说的那个‘游戏’。” 他不再看韩沥,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幻梦部众,掠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越难民,最后落向远处新郑城隐约的轮廓。 “我们走。” 天泽转身,蓝色长发在夜风中拂动。无双鬼、焰灵姬、驱尸魔无声跟上。百毒王最后深深看了韩沥一眼,也快步融入那几道离去的身影中。 他们朝着幻梦部众合围阵型故意留出的一个缺口走去,对两侧寨墙上密布的弓箭、地上森严的阵列,视若无睹。那份从容,或者说傲慢,依旧刻在骨子里。 韩沥站在原地,对着天泽离去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礼: “恭送太子殿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天泽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停顿,几道身影很快融入外围的黑暗,消失不见。 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远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源头彻底离开,韩沥才缓缓直起身。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先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接着,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尚且温热的泥土地上。 “公子!”韩重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搀扶。 “诶诶诶……别,别动……”韩沥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浮和大喘气,“让我……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他说着,竟不顾形象地伸手使劲揉搓自己的小腿,龇牙咧嘴:“腿麻了……站得太久,绷得太紧……得揉揉。” 韩重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韩沥身边,伸手替他揉捏一条腿,手法沉稳有力。 肥一也立刻反应过来,跑到另一边,学着韩重的样子,给韩沥揉另一条腿。他手法笨拙,却格外认真。 “公子,您今天真是……大显神威啊!”肥一边揉,边忍不住赞叹,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后的红晕,“竟然真的……逼走了天泽太子!” 只有百越人,才真正知晓“赤眉龙蛇”这四个字在血脉中意味着怎样的恐怖与威压。 但也只有真正在幻梦生活过的百越人,才对天泽那种视同胞如草芥、动辄清理门户的暴行,有着切齿的痛恨与恐惧。 今夜,包括肥一在内,每一个在场的百越裔幻梦部众,都承受着双倍的压力。 而肥一更清楚,站在最前方、以言语和性命为筹码与那恐怖存在周旋的韩沥,承受的压力是何等山岳般沉重。 韩沥任由两人揉着腿,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处黑暗中天泽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激战后特有的寂寥: “我带你们来,是为这一百多个你们的同族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自然,也得做好一切准备,护你们周全。” 他收回目光,看向肥一,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渐渐放松下来、却难掩疲惫与悲壮的灰衣面孔,脸上露出一个凄然的、带着深深无奈的笑容: “只要你们不要怪我……怪我刚才对天泽,甚至未来可能对血衣侯,都那么‘客客气气’。只要你们明白,哪怕‘兑子’游戏开始到结束,哪怕他们手上沾了血,只要还没到最后一步,我就不能把他们简单地当成‘敌人’去看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们能体谅我这一点……我也算,稍微放心一些了。” “天泽太子……”肥一揉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晃了晃脑袋,语气复杂,“他是个很特殊的人。说到底,百越之地,最底层之人里面,没人真想害他,都希望他能迷途知返,真能带领大家……唉。”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至于血衣侯……幻梦还得运行,大家还得生活。为了活着,为了家里人能吃饱穿暖……还能说什么呢?” 肥一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周围许多幻梦部众,尤其是那些被挑选出来、即将参与“街头会猎”的成员,脸上都露出了深切的哀色。 他们中不少人默默低下了头。 赴死,终究是赴死。 纵然家小有丰厚的抚恤,纵然死后名字能刻上忠魂碑,事迹能录入《忠魂录》,得享祭祀,流芳后世……但能活着,谁又想死? 可是,当个体的死亡,能换来身后数万同胞、十数万依附者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时……这份沉重,便压过了一切个人的恐惧与哀伤。 至于血衣侯? 那个传闻中苍白妖异、武功极高,甚至喜好吸食少女鲜血的夜幕恶魔? 那是连天泽太子都要受其钳制的恐怖存在。 惹不起,只能绕着走,为了活下去,忍受着。 “唔……差不多了,扶我起来。”韩沥拍了拍韩重和肥一的手,然后将手撑在尚带余温的地面上,在两人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站稳,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等待着他命令的人们。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脸上有疲惫,有哀伤,有恐惧褪去后的茫然,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没有人知道,韩沥此刻胸腔里奔涌着怎样惊世骇俗的浪潮。 他多想像记忆中某个时空的先行者那样,振臂一呼,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用最彻底的革命烈焰,烧尽一切不公,哪怕那火焰最终也将自己吞噬——那或许是一种极致浪漫的终结。 但他不能。 他肩上扛着的,是眼前这上千人,是幻梦中那五万核心,是产业链上十几万百姓的现在与未来。 他还有更多的生命需要去守护,更多的“梦”需要去维持。 那句话,那份荣耀,还是让它留在未来的时空,归于它真正的主人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豪情与悲怆强行压下,开口说出的,竟是一段听起来颇为“丧气”的话: “各位,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别看我刚才好像成了什么‘百越君长’,我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幻梦麾下所有百越籍员工的月俸,不会因为这事多加一个铜钱!更不许多领一份米粮!” “啊?!!!” 话音刚落,原本肃穆悲壮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寨子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失望、好笑和果然如此的哀叹声。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公子也太抠门了……” “公子……”肥一脸都垮了,哭笑不得,“这……首战告捷,逼退强敌,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没必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吧?” “现在就得说!”韩沥却一脸正色,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再是什么‘君长’,也始终是‘幻梦之主’——这才是我最想要、也最坚定的头衔!这个头衔要求我对幻梦旗下的每一个职工,无论来自韩国、百越还是哪里,都必须一视同仁!公平,是幻梦能立住的基石,绝不能开任何徇私的口子!”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股子“抠门老板”的劲头,反而冲淡了方才的沉重,让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说完,他转向寨墙上一直沉默伫立、负责全局指挥的军一,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晚,辛苦军一统领和诸位弟兄了。按计划,安排撤离吧。” 寨墙上,军一沉稳的声音传来,同样抱拳回礼:“公子辛苦。撤离指令,即刻下达。” 随着军一的命令,原本静止如凋塑的阵列重新“活”了过来。收弓的摩擦声、整理器械的轻响、低声传达指令的短促话语……秩序井然,效率极高。 “这……这位君长。” 就在这时,韩沥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虚弱,却带着无比感激的声音。 韩沥立刻转身。 只见那位侥幸逃生的族老,在他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朝着韩沥,屈下了膝。 不仅仅是族老,他身后,所有今夜被救下的百越难民,无论老幼妇孺,都自发地、深深地跪了下去,朝着韩沥的方向,伏低了身体。 “多谢君长的救命之恩……”族老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额头触着冰凉的泥土,“若非君长神威天降,我等此刻……此刻早已成为太子殿下手下的冤魂了……活命之恩,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老泪纵横。 韩沥快步上前,在年轻妇人的帮助下,一把将族老搀扶起来。 “您愿意……加入我幻梦吗?” 他看着族老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认真地、甚至带着点迟疑地问道。 族老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韩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活命之恩,岂有愿意不愿意加入之理?!”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等低劣之人,愿加入幻梦,供君驱使!” 说完,他挣脱韩沥的搀扶,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地: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一百多个声音,混杂着各地口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汇聚成一股比白日宫门前那虚伪的“大王仁德”更加真诚、更加炽热的山呼! 声浪滚过破烂的寨子,冲上正在恢复清明的夜空。 韩沥的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但他立刻压下了那点情绪,双手用力将族老扶起: “好好好,都请起——赶紧收拾东西,马上撤离!” “撤……撤离?”族老懵了,脸上浮现出惊恐,“这里住不得吗?太子……太子还会来?” “不能赌。” 韩沥摇头,语气严肃: “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还是要回到水面之下。” 他看着族老迷惑的眼睛,耐心解释: “我不会打散你们,但你们不能被放在台面上了——我甚至要烧了这里。”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更冷酷的安排: “我还带了上百具义庄无人认领的尸体——让你们假死脱身。” 族老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义庄尸体……假死脱身……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他们这一百多人在官府的记录上,在一切明面上的视线里,已经是一群葬身火海的“死人”了。 而那一百多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就是韩沥口中“从不觉自己成功”的最冰冷注脚——这新郑城中,每时每刻,都有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连死后都无人问津,最终成为他人“李代桃僵”的工具。 “啊……”族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还要……还要这样……” “凡事都是这样子……”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族老枯瘦的手背,说出了一句让老人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话: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族老呆立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良久,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沉重的、认命般的清醒。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同样茫然惊恐的族人,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君长有令——赶快收拾东西!” 难民们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开来,冲回各自简陋的草棚,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 韩沥立刻叫过肥一: “去,找军一,牵几匹马来!让老人、孩子、还有实在走不动路的,乘马走!” 肥一领命,飞奔而去。 族老闻言,颤颤巍巍地又要下拜:“感谢君长体谅……” “没什么体谅不体谅的。” 韩沥挥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一切都是为了效率。我自己没急事从不骑马。”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族老,晃悠悠地朝着寨门方向走去。 “啊?”族老再次愣住。 韩重跟在他身后,闻言,转头对族老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家公子是铁脚板,府上每个月最大开销就是买履。” 说完,也快步跟上了韩沥。 族老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主一仆在人群忙碌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遇到的一切,都太过荒诞,太过震撼,也太过……真实。 一个时辰后。 寨子燃起了冲天大火。 干燥的草棚、木桩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舌疯狂舔舐着墨蓝的夜空,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韩沥站在远离火场的山坡上,静静地看着。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深静。 在他身后,撤离的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没入远方的黑暗。 马背上坐着老人和孩子,青壮年扶着体弱的亲人,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却也坚定。 军一安排的部下正在仔细清理痕迹,确保这场“火灾”看起来天衣无缝。 而那上百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早已在火势最猛时被投入了火海中心,此刻正与那些破烂的草棚一同化为灰烬。 从今夜起,那一百多个活生生的百越难民“死”了。 但他们又以一种更隐秘、更安全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是自李开之后,韩沥认为自己取得的、最值得珍视的胜利。 这胜利不显于朝堂,不录于史册,甚至不能为外人道。 但它真实地挽救了一百多条性命,给了他们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能看到明天的路。 这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成就感,混杂着对逝去无名者的悲悯,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沉重,对自身道路的孤独……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激荡、冲撞,最终化为一股难以抑制的洪流。 他忽然很想唱歌。 打破自己长久以来“只唱异国歌谣”的禁忌,唱一首真正能表达此刻心绪的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韩沥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火焰的焦灼气息涌入肺腑。 他转身,不再看那冲天大火,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脚步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快。 当他彻底走入黑暗,将身后那片照亮夜空的光焰留在视野边缘时—— 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吟,带着试探,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长路漫漫伴你闯……” “带一身胆色与热肠……” 声音渐渐放开,音调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激昂: “寻自我,觅真情——” “停步处,视作家乡!”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歌声也越来越嘹亮,穿透寂静的旷野,惊起林间栖鸟: “投入命运万劫火——” “那得失怎么去量?!” “驰马闯江湖——” “谁为往事再紧张……!” 没有曲乐伴奏,没有观众喝彩。 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韩国新郑城外的荒野上,踏着夜色,迎着寒风,用尽力气,嘶声高歌。 歌声粗犷,但不走调,也充满了最原始、最澎湃的生命力。 那是在绝境中挣扎的不屈,是在黑暗中寻光的执着,是明知前路万劫不复却依旧要“带一身胆色与热肠”的孤勇。 韩沥越走越远,歌声也渐渐飘散在风里。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早已心知肚明却选择不去在意——在远处另一座更高的山岗上,几道身影静静矗立。 天泽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金色的竖瞳遥望着那团映亮天际的烈火,耳中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激昂却孤独的歌声。 第100章 谁的规则 “开心唱……” “谁是最高最强……” “我是谁,从未理俗世欣不欣赏……” …… 当韩沥那根本没听过却莫名激昂的歌声顺着夜风飘来时,天泽的神情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转过了身。 蓝色的长发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仿佛要斩断那恼人的音调。 “走。”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一行人彻底没入黑暗中,将身后那片照亮夜空的大火与歌声抛在脑后。 ---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适合咀嚼失败与耻辱的场所。 走了约莫一里地,一直沉默的驱尸魔终于忍不住了。他那秀气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一百具……整整一百具如此干净的尸体!骨骼完整,尸身未腐……他竟然就这么扔进火里烧了!” 黑袍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抖,当摘下面具后,一副俊美的纹身男性脸庞上只有愤怒: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 这话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但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不知道你驱尸魔是干什么的时候,还可能出点纰漏,但知道你驱尸魔是干什么的时候,是一定不会出纰漏的。 不然,这个十七岁少年不会让他们享受到胜未胜,败未败的屈辱了。 而此刻,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动作。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驱尸魔的愤怒毫无反应——反正尸体烧了也就烧了,又不能吃。 焰灵姬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借着微光看着前路,红唇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百毒王则一直低垂着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脖子上方才被丝线勒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天泽走在最前面,背嵴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中精神上的震荡从未发生。 但驱尸魔的愤怒像一根刺,扎在寂静里。 终于,百毒王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他快走两步,凑到天泽身侧,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太子……老朽、老朽方才……实在惭愧。要不……我去找找那韩沥的麻烦?给他下点绊子?”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百毒王自己心里都骂了一句愚蠢——但不得不这样。 找麻烦?怎么找?对方身边上千人护卫,自身武功诡异,背后还站着个深不可测的北冥子——他百毒王几条命够去“找麻烦”? 但他必须问。 因为刚才他被擒、被制、被当成筹码讨价还价……表现实在太难看了。 若不主动请缨表个态,往后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怕是要一落千丈。 这是给自己,也是给天泽一个台阶下。 果然—— 天泽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百毒王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此次失利,非你能力之罪。” 百毒王心中一松。 只是下一句,如冰锥刺来: “但你若再问这种话——” 天泽终于侧过头,金色的竖童在夜色中泛着非人的冷光,澹澹地瞥了百毒王一眼: “我便只能当你不仅无能,更是愚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愚蠢……死不足惜。” “……” 百毒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他枯瘦的手猛地抓紧胸前衣襟,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是……老朽多嘴,老朽多嘴……”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重新低下头,再不敢言语。 气氛更加压抑了。 又走了几步,焰灵姬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带着一丝妩媚,却也藏着清晰的不解: “主人……您既然答应了那韩沥的‘游戏’,可我们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去赢他?”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天泽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深红色的天幕早已褪去,此刻只有稀疏的星光洒落,映着他脸上那些诡谲的蛇形纹路。 他看着焰灵姬,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他要我赢?” 焰灵姬一怔。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加入一个注定要输的游戏?”她追问,秀眉微蹙。 “你问错了问题。”天泽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澹澹失望,“他的重点,从来不是要我输,或者赢。”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夜幕,看向新郑城的方向: “他要的,是一个‘足够分量’的对弈方,来形成一场‘足够逼真’的戏。” “戏?”焰灵姬更困惑了。 “对,戏。”天泽点头,开始解释——与其说是解释给焰灵姬听,不如说是梳理给他自己,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听: “所以,他会为我提供一切需要的东西——兵员、武器、装备、补给。” 这话一出,连一直愤怒于尸体的驱尸魔都抬起了头。 “他……提供给我们?”焰灵姬美目圆睁,“为什么?” “因为这场戏要‘公平’。”天泽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会努力做到‘公平公正’,让双方的实力,尽可能无限逼近四比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我们,就是那个‘六’。” “他……那个十七岁的小子,能拿出这么多东西?!”焰灵姬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既然他能提供,我们为什么不能……” “质量不够。”天泽直接打断,给出了冷酷的结论,“你今晚没看见吗?他所谓的‘王牌’,就是一千个看着参过军,但没经过多年合作训练的私军——看着挺好,但距离顶级军队差距太大。” 他嗤笑一声: “连王牌都是这种货色,你能指望他给我的‘兵’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是街上抓来的混混、帮派的打手、城里的恶少年……垃圾一样的货色。” 天泽转过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百毒王: “所以,我们需要‘加工’一下。” 百毒王立刻领会,枯瘦的脸上浮现出阴狠的神色:“主人的意思是……” “准备点猛药。”天泽澹澹道,“既然那些该死的看客想看戏,我们就把戏……做得更‘好看’一点。” “遵命!”百毒王立刻躬身,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 用上百越秘药,那些垃圾一样的炮灰,也能在短时间内变成悍不畏死的恐怖战士。再加上驱尸魔的手段…… “那……他输定了。”焰灵姬得出了结论,语气轻松了些。 “也许吧。”天泽却不置可否。 焰灵姬想了想,又皱起眉:“可是……他真的给得起吗?武装几千人的资源,这可不是小数目。” “不是几千人。”天泽再次纠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他需要武装的,是八千,甚至一万人。” “什么?!”这次连百毒王和驱尸魔都忍不住低呼。 “他那边,还有五千人的资源需要叠加。”天泽缓缓道,“这场‘兑子游戏’,双方投入的总人数,很可能超过一万。” 夜色中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一万人的武装……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是一场中等规模战争所需的物资了! 焰灵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韩沥的力量,简直对她有点像陌生的山峰,没攀登过,真不知道有多高,有多险。 “你们……”天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信不信他护卫说的那句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就是那句……‘幻梦五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永无止境的愤怒’。” 虽然下一刻,他突然抿着嘴——因为他发现他突然学起了韩沥! 但他已经学下去了,所以他只能继续学下去——只限这一次。 他认真地想到——绝不是突然发现身边没有文种范蠡而起了培育之心! 好在,大家都被韩沥这一次的思想冲击给整懵了,没有发现天泽异样——但或许,这样的天泽才是他们心里最理想的状态?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承认这点。 没人立刻回答。 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数字。 五万人?十几万人? 这真的是一个闲散公子能整合的力量吗?但……好像没人敢说这是假的。 终于,驱尸魔第一个开口。 他那秀气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专业的、近乎痴迷的评估: “他们的‘生气’很足……每个人都是。吃得饱,睡得好,心中存着一股‘正念’——这股正念一般而言很难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有成为顶级尸兵的资质。虽然个体实力……确实不高。” 焰灵姬接着道,语气里带着女人的直觉: “我感觉……那个护卫不像在说谎。而且,今晚围住我们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在用眼神‘威胁’我们,哪怕他们明明知道,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轻易杀死他们中的一大片。” 她想起那些灰衣人眼中燃烧的光,那光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百毒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个机括……不简单。丝线我不懂,但那机括本身,是真正的匠艺之作。而且……它是金色的,是崭新打造的。” 他回想起自己被挟制时,余光瞥见的那个精巧的青铜物件——每一个卡榫都严丝合缝,每一道纹路都流畅精准。那绝不是随便哪个匠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无双鬼身上。 这个一丈高的巨人正挠着头,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见大家都看他,他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小鸡崽子带的人……很认真。” 想了想,又补充道: “比我们……认真。” “……” 天泽的眼神骤然平静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无双鬼一眼——这个一向心思简单、只懂得用拳头说话的大力士,竟然也能从最朴素的观察中,得出这样一个……一针见血的结论。 难得。 ……哼! 天泽勐地转回头,眼神重新冷硬起来。 他又开始了! 又在不知不觉间,用那个韩沥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去分析、去评估! 这感觉……糟糕透顶。 但他不得不继续。 “你们知道,‘五万人’对于一个贵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天泽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这一次,他是在自问自答。因为他知道,身后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真正理解这个数字在“治国”层面的意义。 “是大封君级别的力量。”天泽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理论上,拥有五万核心部众、能影响十几万人生计的封君,应该威名赫赫于七国,名字响彻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荒谬: “可他呢?‘韩沥’这个名字,今晚之前,你们谁听过?” 背后一片寂静。 “但他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他有钱,有人,自号‘幻梦’,却没封地……”天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推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所以,我怀疑——不,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新郑的真正身份,不止是什么十四公子,而是一个商贾。” “但却是一个麾下拥有五万成员、产业遍布全城的……超级巨贾。” “超级……巨贾?”焰灵姬喃喃重复。 “你们没见过麾下五万人的巨贾吧?”天泽问。 当然没见过。 不仅没见过,连想都没想过。 一个商人,手下能有五万人?那得是多大的铺子?多大的作坊? 看着身后四人茫然的眼神,天泽心里涌起一股酸楚——不是为他们无知而酸楚,是为自己竟然沦落到要向他们解释这些“常识”而酸楚。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事实的语气: “我这么说吧——韩王竟然没有提早发现‘幻梦’,任由它扩充到五万人的规模……这已经不是疏忽了。” 天泽抬起头,看向新郑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等于……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国灭的门槛上。” “什么?!”百毒王失声惊呼。 “因为现在,无论韩王想用什么手段剿灭、拆分、吞并幻梦……结局都只有一个。”天泽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判断: “国崩。” 他转过身,看着手下四人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 “因为实际上,韩王拥有着‘韩国’,而韩沥……拥有着‘新郑’。” “他,才是新郑真正的……主人。” 夜风骤紧。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撕开了所有人的认知。 新郑……真正的……主人?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穿着灰袍、会僵尸跳、会唱怪歌的小子? “主……主人,这……这是真的吗?”百毒王的声音在颤抖,“可、可是,一个王……怎么会看不到自己都城里有这么一个……一个巨物的存在啊?” “因为夜幕。” 天泽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其中的情绪——是嘲弄?是感慨?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因为夜幕笼罩着幻梦。”他缓缓道,“于是,这场‘梦’就在夜幕的阴影下,开始无序地、疯狂地生长。长到现在……夜幕自己,都快撑不住它了。” “所以夜幕才想‘拆’。”天泽冷笑,“可‘拆’得了吗?” 他自问自答,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耻、却不得不承认的话: “我若是夜幕的主人……我都不想拆。” 他顿了顿,看向新郑,仿佛能看见那座将军府,和那座雪衣堡: “但现在,夜幕内部,还有人想‘要’。”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是白亦非种下的蛊虫所在,也是他受制于人的根源。 “所以,韩沥急需一场‘戏’。”天泽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一场足够惨烈、足够震撼、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见的‘戏’。” “他要让那个想拆他、想要他的人看清楚——拆了幻梦,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就像白亦非放出我,想要让韩国朝廷知道‘没了夜幕会怎样’一样;韩沥也有样学样,准备让白亦非看看,‘没了幻梦,夜幕会是什么下场’。” 天泽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在夜幕中生长……自然也学会了夜幕的招数。” 焰灵姬的眸子亮了起来。 她本就心思灵动,此刻立刻捕捉到了天泽话中的机会: “既然我们遇上的是‘新郑的真主人’……那我们为什么不能通过他,谋求真正的资源?比如……钱?粮?兵器?” “他已经给了通道。”天泽却摇了摇头。 “给了通道?”焰灵姬不解。 “只是需要……心领神会的。”天泽的语气有些微妙。 他看着焰灵姬茫然的眼睛,压下心中那股“又在学韩沥说话”的不适感,解释道: “韩沥和夜幕一起都会提供给我们‘兑子’所需的资源和人。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有人可用,还暂时拥有了……资源的调度权。” “而资源……”天泽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传授秘术般的意味,“在‘资源管理’中,是可以‘贪污’的。” “贪污?”焰灵姬睁大了眼睛。 “对。”天泽点头,“昧下多少数量,截留什么种类,都在资源管理者的一念之间。” “啊……还能这样?”焰灵姬是真受教了,美目中闪烁着新奇的光。 百毒王在一旁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而贪污……是真管不住的。” 这是实话。 自古以来,经手物资,哪有不刮一层油的? 但天泽没有告诉焰灵姬的是——这种“贪污”,远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首先,必须要找到合理且精妙的借口。不能明目张胆地贪,而是要做出“为了打出更好战果不得不损耗”的姿态,要表演出“拼尽全力仍损失惨重”的惨烈。 其次,他现在连韩沥会提供什么资源都不知道。哪些是容易昧下的普通物资?哪些是他急需必须想尽办法截留的战略物资?哪些是现在看不上、但未来可能有大用的偏门物资? 也因此,一切都还是未知。 更重要的是—— “伤亡比,要控制得精准。”天泽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冷静与算计,“不能打成真正的血战。最终的伤亡人数……最好要控制在双方总人数的十分之一左右。” “十分之一……那就是八百人到一千人左右。”焰灵姬快速心算。 “嗯。”天泽点头,“这个数量,已经足够惨烈,能让人‘尽兴’,却又没有真正伤筋动骨。夜幕看了,会心疼,但不会疼到失去理智,非要立刻叫停。” 他顿了顿: “当然,战争一旦开始,伤亡无法完全控制。所以,理论上,最终伤亡如果能控制在一千二百人到一千五百人左右……就已经是完美的结果了。” “那……人呢?”焰灵姬的思维又跳到了另一个方向,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资源能贪,那人……我们能从中昧下一些吗?培养成我们自己的手下?” “人,就先别想了。”天泽直接否决,“一来,这些人的质量太差,我看不上——我还是想要那些百越人。二来……人也不能死太多。死太多了,戏就演过头了,夜幕会觉得‘损失过大’,反而会提前叫停,甚至逼我们把到嘴的资源吐出来。” “这……这也太复杂了。”焰灵姬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她第一次觉得,动脑子比放火杀人累多了。 不光是她。 一旁的无双鬼已经又一次捂住了脑袋,巨大的脸上写满了痛苦——脑子,好像又要长出来了。 驱尸魔对世俗的资源争夺毫无兴趣,只是黑袍下的身躯微微动了动,似乎还在心疼那一百具好尸体。 唯独百毒王,在最初的震惊和惶恐过后,此刻心中竟悄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看着天泽冷静分析、布局谋划的侧影,看着太子殿下虽然语气冰冷,却条理清晰地为所有人指明方向…… 他突然觉得,脑袋疼一点,好像也不是坏事? 至少,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虽然被迫学了点别人的思维方式,但终究是在带着他们往前走。 大家心理……踏实。 这就够了。 天泽没有再继续解释。 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被一个十七岁少年逼退,被迫承认对方“君长”之名,麾下大将被人擒拿当筹码,最后还要学对方的思维方式来给自己的手下上课…… 这一切,都让天泽胸中堵着一股难以宣泄的郁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然后,在心里,用最强烈、最不甘、却又最无力的声音,吼出了那句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韩沥……为什么我就不能干脆利落地恨死你!’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这无声的呐喊。 只有走在稍后位置的焰灵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那一瞬间气息的微妙波动。 她抬起眼,看着天泽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孤直却也格外疲惫的背影,红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总是跳跃着火苗的美目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然后,她低下头,指尖幽蓝的火苗悄然熄灭,跟上了众人的步伐。 长夜未尽。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01章 神明俯瞰 窗外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紫兰轩三楼这间特意收拾出来的雅间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整个新郑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温情——只是这温情,沾着泪。 胡夫人和弄玉相拥着,两人的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她们跪坐在软垫上,胡夫人的手臂紧紧环着女儿的背,指尖几乎要嵌进那身紫衣的布料里。 弄玉的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胡夫人素雅的衣襟。 两枚火雨玛瑙配饰——都在母女俩各自的腰间——在烛火下泛着相似的、温润的光泽,像两道终于合流的血色溪水。 紫女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眼底却沉着更复杂的东西。 是她安排的这场重逢,用的是最不着痕迹的方式——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韩非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相拥的母女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与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紫女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出房间,将门重新掩好。 --- 门外走廊上,气氛截然不同。 卫庄靠在对面的墙边,双臂环抱,鲨齿剑倚在身侧。 他灰色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无趣的事。对于屋内传来的隐约啜泣声,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韩非和紫女走到他身边,三人形成一个极小的三角。 “现在……”韩非压低声音,抬手揉了揉额角,“怎么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审慎,而是某种更接近……道德困境的踌躇。 紫女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总得告诉她们。李开将军的事……还有那个计划。” “怎么告诉?”韩非苦笑,“‘恭喜夫人与女儿团聚,不过接下来您得改嫁给一个您以为已故的丈夫,而您妹妹可能会因此恨到想杀人,最后把自己害死’?” 这话说得直白到残酷。 卫庄终于掀开眼皮,瞥了韩非一眼,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可以说得更委婉些。” “卫庄兄有高见?”韩非看向他。 “没有。”卫庄回答得干脆利落,“这是你的事。我只负责评估——如果胡美人真做出蠢事,我会抢着完成那个刺杀任务。”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意思让紫女都微微蹙眉。 韩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卫庄不是在开玩笑。 在卫庄的价值体系里,接近韩沥、深入幻梦的机会,远比一个后宫美人的性命重要——更何况,那美人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但我们现在知道了,”韩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知道了,就能做点什么。天道五十,大衍四九……总有一线生机。” 紫女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从胡美人那边下手?” “只能从她下手。”韩非点头,“计划本身……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李开将军默许,是因为他别无选择。韩沥定计,是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在姬无夜眼皮底下保住李开性命的唯一办法。每个齿轮都卡死了,我们动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胡美人……她是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她若不动,皆大欢喜;她若妄动……” “她会死。”卫庄接话,语气笃定,“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顺便把流沙推到韩沥的对立面——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三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屋内,隐约传来胡夫人带着哭腔的呢喃:“我的玉儿……娘以为这辈子再也……” 然后是弄玉更轻的回应,听不真切,但那份依恋穿透门扉。 韩非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房间里,另一场讨论。 --- 时间拨回一段时日之前。 同样是紫兰轩,另一间更隐蔽的密室。 李开已被秘密安置妥当,身上的伤在紫女的照料下好了大半,但眼中的沧桑与疲惫却更深了。 胡夫人也被暂时保护起来,对外称病,闭门不出。 流沙的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油灯的光晕照亮每一张神色凝重的脸。 “李开将军那边,总算暂时安稳了。”韩非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身份、去向,都做了安排。接下来……是该讨论那个‘安置计划’的时候了。” 他说的“安置计划”,自然是指韩沥为李开设计的、那条走在悬崖边缘的生路——借刘意贪污宝藏之事,让姬无夜点头,将胡夫人“赏”给化名李元夜的前右司马李开。 而作为代价,李开会化身幻梦账房手杖十一,积极为姬无夜查出夜幕中下层贪腐分子的“账刀”。 张良在听完整个计划的细节后。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少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 “此非礼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胡夫人何辜?岂可以以人为物,随意转赠,如牲口一般?!这、这简直……” 他看向韩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九公子,十四公子行事一贯如此……‘算尽’吗?为达一善的目的,便可择一切手段?但这还是善吗?!” 他在质问,也在寻求认同。 他希望自己最尊敬的九公子能驳斥这个计划,能说出“这不是我们应该认可的方式”。 韩非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而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 “我可以向你保证。” 卫庄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有些灼热的气氛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卫庄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锐利如刀。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他确实抱着最大的善意去做这件事——只是显得无情无欲,但本质是大情大欲。” 顿了顿,他竟罕见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承:“我开不出这种计划……因为我没必要这么极端地保人。” 张良怔住了。 他看向卫庄,又看向韩非,像是无法理解这两个人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几近侮辱人性的安排。 韩非在张良失落的目光中,终于低下头,叹了口气:“卫庄兄说得没错。不愧是北冥子亲自找上门拜访的人……此刻沥弟太上忘情的境界,已然是一个绝对的道家门徒。他只是……”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只是选择了一条最有效,也最……冷酷的路。我理解,但我还是……有些不认同。” “李开将军估计……”紫女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女性的敏锐洞察,“也是真看到此计里韩沥那绝对的、近乎无情的‘慈心’,以及无所谓后果震荡的魄力,才忍不住告诉你的吧?他不想辜负韩沥这份心意,但他自己……也快承受不住这个计划了。” 韩非默然点头。 “但再受不了,他自己也知道没有拒绝和推翻此计的权力。”卫庄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这个计划最大的特点,就是在韩沥的影响下,胡夫人的作用被过度放大了。我们若阻止这个计划,第一个为此要牺牲丢命的,就是胡夫人。” 他看着张良瞬间苍白的脸,继续用那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剖析道: “左司马刘意是吞并了火雨山庄宝藏后,被兀鹫杀死的——而吞并宝藏却瞒了姬无夜二十年,就等于让姬无夜积累了二十年的不满。” “没人知道宝藏在哪。刘意死了,兀鹫也死了,胡夫人却被点了出来。那么姬无夜一旦恼怒起来,要怪罪谁呢?” 紫女在一旁,暗暗紧咬了咬银牙,接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老实讲……就算不点出来,我也不认为胡夫人以后不会被姬无夜迁怒。她知道得太多了,身份又尴尬……” “怎么会……会这样……”张良听出了紫女的潜台词,气得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但下一秒,那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了。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就没有……就没有点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吗?”他不甘心地问,声音低了下去。 “好办法,你的朋友早就想尽了。”卫庄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他是夜幕一份子,还是远比刘意更重要的一份子,他都只能这样准备,我们更不能。” 他看着张良,一字一句:“而且,摊开这个计划的不道德性,你们自己算算——谁能想得出这种计划?” 他摇了摇头,像在做最终总结:“我想得出,但我没那个‘配件’——没有幻梦,没有能给姬无夜灌那么多金钱的聚宝盆,也不在夜幕中,无法让姬无夜点头。” “卫庄不行,我就更不行了。”紫女坦然自承,“整个计划的要点,就是让姬无夜同意。而目前看来,只有韩沥有这个重要性,能让姬无夜捏着鼻子同意这种‘有损体面’的安排。”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良久,韩非才抬起头,看向卫庄和紫女,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唉,我也不是说我一定要阻止这个计划。事已至此,李开将军的命握在线上,胡夫人……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出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这个计划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李开没看到,而我却发现了。甚至子房——” 韩非看向仍在消化巨大信息的张良:“我一提,你就会发现。” 张良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去的茫然:“请公子明示。” “这个计划定下的时间很早。”韩非缓缓说道,“所以,在我们和沥弟一起去清音阁那次时……” 他顿了顿,问道:“你注意到胡美人到来时,沥弟看胡美人的眼神吗?” “尤其是……结合这个计划来看的时候。”韩非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引导张良一步步走向某个可怕的真相。 “眼神……眼神……”张良皱起眉,竭力回忆那晚的细节。 他想起来了。 过去韩沥觐见韩王献青瓷时,曾因见到胡美人和明珠夫人太过艳丽而差点失态,被迫使用了白骨观才稳住心神,事后还来紫兰轩求救。 因此,清音阁那次,他和韩非还有点揶揄地观察韩沥,想看他再见胡美人时会否失态。 结果那次……韩沥的眼神非常……奇怪。 没有惊艳,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使用白骨观后的刻意平静。 那是一种……张良当时无法理解,此刻却隐隐感到心悸的复杂眼神。 他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却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 “哼哼。” 卫庄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紫女也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陡然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韩非看到卫庄和紫女已经醒悟,而张良还差最后一步,他不再犹豫,直接公布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那个眼神的含义很简单。” 韩非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 “就是神明俯瞰凡人一般的眼神。” “神明俯瞰凡人……不好!”张良喃喃重复,随即脸色剧变,勐地站了起来,“难道他——” 卫庄这才接过话,用一种教导学生般的、冰冷而直接的语气解释道: “从整个权力结构来说,得罪胡美人,是执行这个计划最微不足道的代价——而韩沥在这一点上,已经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容’,他甚至不会主动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但只要胡美人敢于有所行动——无论是为了维护姐姐的名声,还是为了报复这份羞辱——那么,她会死在一直以来都‘不与任何人为敌’的韩沥手上。” “而这……”韩非闭上眼,给出了最终的判词,“会造成最大的悲剧。尤其是,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 张良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可他怎么可能做到?!” 是,幻梦手下可能有五万人。 是,幻梦跟夜幕深度绑定。 是,胡美人看起来是权力结构里最弱的。 但最弱的胡美人,也是在深宫里生存、伴在韩王身边的女人! 连明珠夫人都没有轻易动她的念头。 韩沥凭什么敢?凭什么能? 卫庄看着张良,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未开窍的孩子: “关键,不是‘怎么可能做到’,而是‘有没有这个意志’。” “没有意志,看似无害的胡美人确实很安全。但韩沥现在有意志了。有意志之后,手段反而是其次——因为有的是人要为他做到这一点,并且绝不会让嫌疑归咎到他。” 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说出一句让张良嵴背发凉的话: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任务出现,我都要抢着做到这一点——因为这能让我们更加接近幻梦,接近韩沥。你要明白,韩沥的‘宽容’,是真的宽容。他不记仇,不迁怒,但触犯了他划下的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该计划,随着李开将军的‘死而复生’,也正式进入启动倒计时。”韩非对张良解释着现状的紧迫。 “但好消息不是没有。”韩非话锋一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光亮,“这个计划还没实行,我们知道得也够早。” “我们能阻止它?”张良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得从胡美人这边阻止。”韩非给出了明确的方向,“这也是天道五十,大衍四九,留下的一线生机——我们让胡美人别犯傻就行了。” 张良一怔,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啊?!这……” “这个计划摊开道德问题来看,已经是韩沥照顾到所有人的极致了。”卫庄澹澹道,“他也是真的在‘照顾’胡美人——给她留了生路。因为胡美人只有想要攻击韩沥的时候,才会真的中招。她如果不这么做,韩沥不会找她麻烦。” “只是,”卫庄顿了顿,“让胡美人不发火,不报复……就是个看她能不能‘自觉’的问题。” “她怎么可能不发火,不报复啊?!”张良几乎要呻吟出来。 这才是最头疼的一点。 韩沥的计划,无异于把胡美人的家声踩进烂泥,再往她脸上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任何一个有血性、有地位的人,都不可能忍下这口气。 “这……”韩非叹了口气,却又缓缓挺直了嵴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谋士的、带着挑战意味的自信笑容,“就得看我们流沙的本事了。” 他看着自己的同伴,一字一句: “办好了,可是事半功倍啊。” --- 回忆的涟漪消散,现实重新凝聚。 紫兰轩三楼的走廊上,韩非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屋内,母女相认的激动似乎稍稍平复,传来低低的、带着哽咽的交谈声。 随着张良跑去参观幻梦了,韩非三人把切入点就率先放到了胡夫人身上。 实际上,这就是韩沥的计划为什么会造成悲剧的缘故——韩沥没空分享他的谋划,李开因为时间紧急找不到机会,或者愧疚去向胡夫人告诉真相。 而真正能劝服胡美人的,只能是其姐姐胡夫人——只有胡夫人接受了,那胡美人没办法之下才能接受。 而这个第三方只能是流沙来担当了。 他看了看紫女,又看了看卫庄。 紫女的眼神里有支持,也有担忧。 卫庄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该进去了。 韩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的,像是吸进了整个新郑夜晚的凉意和重量。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胡夫人,弄玉姑娘,方便吗?韩非有事相商。” 屋内的交谈声停了。片刻后,传来胡夫人带着鼻音、却依旧温婉的回应:“九公子请进。” 韩非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温暖。胡夫人和弄玉已经分开坐好,但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胡夫人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努力展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弄玉站在母亲身侧,眼眶也是红的,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看向韩非时带着真诚的谢意。 “多谢九公子,多谢紫女姑娘……”胡夫人就要起身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韩非连忙虚扶,顺势在她们对面的垫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胡夫人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了与女儿重逢的狂喜,也看到了深藏眼底的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那是经历过刘意之死、又被卷入巨大秘密后的本能恐惧。 韩非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这层刚刚凝结的、脆弱的温情外壳。 但他必须说。 “夫人,”韩非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首先,还是要恭喜您与弄玉姑娘母女团圆。此乃天幸。” 胡夫人含泪点头,握紧了弄玉的手。 韩非顿了顿,话锋开始微妙地转向:“如今新郑局势纷乱,夫人与弄玉姑娘的安危,仍需谨慎。流沙既已介入,自当尽力护持。不过……” 他看着胡夫人眼中升起的疑惑,问出了那个在门外反复斟酌、此刻却显得无比突兀的问题: “您……听说过‘幻梦’吗?” 胡夫人愣住了。 第102章 水面之下 窗外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紫兰轩三楼这间特意收拾出来的雅间里,烛火在胡夫人脸上跳动。 她听了韩非的问话,一身青袍微微晃动,突然不解却放松地笑了。 “这不就是新郑最著名的商号嘛。” 说着她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幻梦的衣服,在新郑的成衣铺也是一绝——褪色最慢。” 紧接着她还掰着手指,那动作里带着贵妇人特有的、对家事的熟稔:“家里采买的食水,木炭,坏了的铁木器具,都采购自幻梦。” 话说到这里,胡夫人自己先怔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浮起一种古怪的迷茫:“听你突然这么一说……我好像发现,幻梦在我眼里出现的次数还真多啊。” 韩非没有进一步引导,而是看向了弄玉。 “弄玉姑娘,你听说过幻梦吗?” 一身歌女彩衣的弄玉对此回答得理所当然:“九公子,谁没听说过幻梦呢?” 她直接一指窗外,动作干脆:“现在身穿灰衣幻字符的扫撒队还在街上清洁呢!刚刚禁军不是在抓帮派混混嘛……但幻梦的人就可以跟他们言笑晏晏。” “什么?”胡夫人惊了。 这话的潜台词可不得了——幻梦竟然还包了大街小巷的扫撒,而且还能跟禁军言笑晏晏? 这……这意味着…… 弄玉还没有胡夫人的敏感,她指了指门外,语气里带着点歌女对日常用度的精打细算:“像我们紫兰轩,本来要花大价钱去购买丝绸剪成块后供尊贵客人如厕——我们自己最多只能用稻草。” “但随着紫女姐姐开始引进厕筹后,贵客也没有太反感——因为他们家也用,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也可以用厕筹而非稻草了。” --- 门外走廊上,紫女和卫庄静立着。 听完弄玉的话,紫女罕见地抱紧了自己后搓了搓手臂,素来温婉的眉宇间蹙起一丝寒意:“我怎么就听着这么渗人呢?” “因为你终于看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水底。”卫庄解答道,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铁,“也正式进入了姬无夜和白亦非看待韩沥的视角。” “我……我现在突然有点不想从韩沥那里引进厕筹了。”紫女突然有点牙疼地说道。 “那你能克服花大价钱买剪烂的丝绸的心态吗?还能继续用回稻草?”卫庄忽然揶揄地问了一句,那语调里难得带上一丝近乎玩笑的意味,“你自己倒是可以用丝绸,你的姐妹呢?她们也行吗?” “不……不行。”紫女顿时闭着眼睛挫败地回答道,“我不想花那个冤枉钱了——因为布行现在也不乐意碎一匹完整的,哪怕是最次等的丝绸去做厕筹,开价会更高——而我也不想再用稻草了。” “我也不想用。”卫庄难得的说了句自己的心理感受,随即话锋一转,回到那冷彻的洞察中,“而这也回溯到夜幕的想法,他们能接受放弃幻梦,回到过去的想法吗?” “呼……”紫女吐了口气,不能作答了。 而既然紫女都感觉到了为难,卫庄都感觉到了不可逆转。 那韩非此刻心里就一个想法了——沥弟,你干嘛不篡位呢?你篡位我都好做出合适的回应啊! 但现在你卡在中间,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徒之奈何啊? --- 但面上,韩非却看着惊疑不定的胡夫人,透露了一个秘密。 “正如你应该怀疑到的,幻梦实际上是跟夜幕深度绑定的——幻梦是夜幕用来生财销金的巨大钱袋子。” 胡夫人瞪大眼睛地震撼后,随即怀疑地问道:“但就算如此……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接下来我需要透露的消息——谈不上好消息。”韩非此刻透露了一点,语气慎重得像在拆一封可能引爆的火药,“李司马……还没死。” “什么?!” 胡夫人是真的眼睛圆睁,那双向来温婉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襟:“这是…这是……真的吗?” “九……九公子,你是说,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还活着?!”弄玉好看的大眼睛甚至也是发红,但更多的是不解,“可……可为什么这不是好消息呢?” “因为他也没有被我们送走,他正在新郑,刚刚就在紫兰轩,但已经被姬无夜的人叫走了。”韩非坦诚道,每个字都落得清晰。 “什么?!” 胡夫人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踉跄,好悬被弄玉给扶住了。她的脸色在烛火下白得吓人。 弄玉愤怒又不解地问韩非,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率:“我父亲没死,为什么又不是好事,为什么又被什么姬无夜给带走了。” 她问的也是胡夫人的问题,但胡夫人还是强撑着站稳,低声纠正道:“玉儿,那是将军。” 随即胡夫人稳住心神,站直了看着韩非,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所有迷雾:“还请九公子明言,李大哥……李大哥他究竟怎么样了。” 她主要是听到了韩非话里的潜台词——是“叫”走,而不是带走或者抓走——一字之差,代表的含义差距非常大。 “李司马虽然身负仇恨来到了新郑,但他也阴差阳错地被幻梦之主给聘为了账房,化名李元夜。”韩非对此简要地向胡夫人解释道,语速放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一段时间前,尊夫刘司马被杀,而李开也被将军府给控制住,但经过幻梦之主的调解,李开最后还是被姬无夜放过了。” 胡夫人的眼睛自完全睁开后,就根本没恢复正常过。 什么叫经幻梦之主一调解,李开就被将军放过了? 谁是幻梦之主?李开这样身负百越秘密的人,姬无夜说放过就放过? 看着胡夫人的惊骇,但韩非还是先把前情说完:“这次李开被救下,并被继续留在新郑,与其说是我们的全功,不如说是姬无夜跟我们一起在韩王面前演了一出戏。” “将军……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干?!”胡夫人简直不可想象。 这样瞒着王上真的好吗?姬无夜这么不怕死? “因为……因为幻梦之主告诉姬无夜,”韩非用非常认真且欣赏的眼光看着胡夫人,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抓住了关键”,“留一个有巨大把柄和人质,却与夜幕没有瓜葛的人可以查他被贪墨下的钱,总好过夜幕内部搞自查——因为自查是永远查不出什么的。” 弄玉直接一个蚊香眼——过于庞杂的信息,她已经开始听不懂了。 胡夫人亦然,但作为上流人家,她只牢牢抓紧一个问题——“幻梦之主是谁?为什么他说什么,姬无夜就应什么?” “他就是我的弟弟,第十四公子,韩沥。”韩非冷峻地回应道,“而姬无夜为什么这么言听计从,因为他现在很有钱,非常有钱,富可敌国的财富——全是韩沥带给他的。” “泥巴公子?!”弄玉直接愣了,这可是个人所共知的奇行种贵族,好像还比她小,“他就是幻梦之主?” 韩非对此苦笑起来。 门外的紫女也是一样。 掌握新郑除了王权和军权外最强大权力的人,竟然心甘情愿地忍受着一个恶劣头衔。 倒是卫庄对此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在想着什么,灰色的眸子里闪过计算的光。 “幻梦之主,十四公子……韩沥,可为什么他要这么帮姬无夜?”贵夫人身份的胡夫人只觉得费解,“他的才能和财富不应该全交给他的父亲,韩王的吗?” 这话让韩非为之一愣,但随即摇了摇头:“从他设计幻梦开始,似乎就跟翡翠虎来往密切,可能就是这样一步步错,步步错地勾连在一起了吧。” 但实际上,韩非却在心里有一个不一样的解释。 因为从得知韩沥这样用幻梦在全新郑构筑一种治权力的方式来看,韩非发现他的沥弟确实是有种把自己打造成和氏璧的构想。 但如果他让幻梦跟姬无夜如此亲近的话,岂不是他在嘲讽韩国的任何权力者——姬无夜才是他认为的和氏璧持有者? 那难怪白亦非要来抢呢! 血衣侯怎么可能忍受姬无夜拿到和氏璧成为影子韩王呢? 但是这又确实是在韩非这里留下哭笑不得的感受——韩沥自化和氏璧,让姬无夜所有,只要真正的权势者就应该看出来并且有所反应的。 但除了自己,和白亦非以外,最应该看出来的人是谁呢? 是他和韩沥兄弟俩的父亲,韩王啊! 可他偏偏没反应! 这就让人贻笑大方了——还为其他六国所笑了。 但真令人细思极恐的是,也有可能,七国国王都没有看出来。 但谁要看出来,谁要有所反应,谁就有在大争之世再进一步的资格! 这才是韩非此刻不能对人言的最大发现。 --- 而胡夫人在大量信息的冲击之下,倒还保持着一丝清明——主要是这还算好消息,要都是坏消息,就真撑不住了。 也因此,她想问:“那么九公子认为这是坏消息的话……坏在哪里?” “胡夫人……您对您的亡夫,故左司马刘意是个什么看法?”韩非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循循善诱道。 “你既然深入了案情……就应该知道他在我心里究竟只剩下了什么,”胡夫人此刻真是哀莫大于心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火雨玛瑙——那是李开送的,也是刘意每次喜欢家暴她的根源,“但他已经死了——就连我妹妹都不知道这真相……就……就由他去吧。” 既然知道刘意联合了断发三狼血洗了火雨山庄,并且掠夺了山庄财宝后,作为山庄大小姐的她就真对刘意没什么情意了。 所有的伤悲,与其说是对亡夫,不如说是对自己。 但韩非却非常谨慎地问胡夫人:“你认为,刘司马对将军……忠诚吗?” 胡夫人的眼神突然异常锐利起来,她反驳着韩非:“九公子,亡夫只忠诚韩王,也就是你的父王!” “啊,夫人请勿误会,”韩非摆了摆手,“这不是定性,而是我要向你确认并解释一点——您认为将军会找你麻烦吗?” 胡夫人看了看韩非许久,也是看到了旁边的弄玉一眼,随即总算柔和了眼神,无奈地说道:“人言将军心性凉薄,既然亡夫已死……恐怕,他并不会照顾其遗孀的。” “但要说找麻烦……应该不会吧?”胡夫人对此有点疑惑,但也有点自信,“亡夫并未负他。”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刘司马负将军太多了。”韩非道出了一个胡夫人惊骇欲绝的消息,“曾经作为断发三狼的兀鹫就是百鸟的一份子,他杀了刘意究竟有没有将军的授意,这还不知道。但将军确实知道刘意深负于他!” “兀鹫是将军的人……怎么可能……难道……难道宝藏——”胡夫人的脸色终于惨白起来,那是一种血液褪尽后的死白。 “宝藏一直没有踪迹,我也没有线索。”韩非坦诚自己的无能,语气里带着挫败,“而随着兀鹫也死了——代替李开而死,火雨山庄的宝藏就成为了永恒的谜团。” “那我死定了。”胡夫人终于颓然地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军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母亲!”弄玉终于抓紧了胡夫人的手臂,她泪目朦胧地看着韩非。“九公子,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办法的。”胡夫人释然地说道,那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 “有办法的。”韩非突然给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胡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韩非:“那可是将军,你不是夜幕人。” “我不是夜幕人,所以此法由夜幕人所想。”韩非对此坦然自若。 “公子韩沥吗?”胡夫人有些不可置信,但又鼓起了一点希望,那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是什么办法?” “你得嫁给一个账房。”韩非吐出了一个直到现在,他都倍感不适的话语,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板上。 --- 静。 巨大的信息冲击吓到了胡夫人和弄玉,母女俩都进入了信息宕机状态中。 雅间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随后,就在韩非认为自己要再加点料去劝说的时候。 胡夫人爆发了! “何至于此?!”胡夫人近乎凝噎,声音拔高到近乎尖利,“让我死都好过如此辱我!” 但细看下,她的眼神里却是欣喜、凝重和顾虑共同交织的复杂光晕。 她停顿了一两息,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火雨玛瑙,指节发白。 她明白了。 瞬间明白了韩非指的就是谁——那个在幻梦工作的,化名李元夜的李开。 这层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十四公子太欺负人了!”弄玉也明白了这里面的羞辱之处,少女的愤怒直接而纯粹。 主要是让一贵夫人嫁给地位比她现在的歌女身份高不了多少的账房,这听着就真难忍。 但韩非却明白胡夫人已经明白了自己说的究竟是谁,所以他只问,声音压得很低:“夫人有什么顾虑吗?” “我倒不介意嫁给一账房。”胡夫人第一句话就让弄玉不知所措了,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决绝,“既然亡夫有错,我替他担着就是了——反正丢脸的是他,但这提案我有两点不满。” “夫人请说。”韩非感激胡夫人的通透,他一定要想办法弥补。 “第一,李大哥怎么办?他的名节就这样全没了吗?”胡夫人对此非常认真,眼神灼灼地看着韩非,“韩沥是他明主,他有意搭救我,我感激不尽,但这对他太残忍!” “李司马现在是幻梦中人,他现在正在被沥弟重用中——具体等他要办的事情办完了,你可以了解一下。”韩非对此还真有自信,语气坚定,“放心吧,沥弟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李司马给留下来,他也一定不会浪费李司马的能力的。” “所以……账房就是指的……我的……父亲?!”弄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 惊讶之余,她的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了,那是一个混合着震惊、欣喜和荒谬的笑容。 “是的。”胡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但这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啊?!”弄玉懵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说不是好消息呢? 但胡夫人看向了韩非,语气非常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而第二个顾虑,你不用我说,都应该知道我要提谁。” “是的,那就是胡美人。”韩非当然知道,这才是整个计划的变数,那根最危险的导火索。 “她不会接受的。”胡夫人笃定道,语气里满是姐妹相知的了解。 “那就请胡夫人劝下胡美人,不服从的后果就是在她没命和韩国灭亡的两个结局里选一个吧。”韩非也对胡夫人拱手请求道,那姿态放得很低,但话里的分量重如泰山。 “韩沥他敢把刀伸进宫里?!” 这是胡夫人的第一个脱口而出的问题,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幻梦有什么了不起的?!姬无夜都不敢这么做?!” 这是第二个问题,语气更加激烈。 而针对这两个问题,韩非只给出一句话,声音平静,却像寒冬的冰锥刺进空气: “幻梦实控最起码五万人,而且韩沥没有封地的——这五万人全撒在了新郑——夫人想想这有多恐怖吧。” --- “嘶——” 母女俩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人。 全在新郑。 没有封地,就意味着没有边界,没有限制,像水银一样渗透在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胡夫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姬无夜会听韩沥的,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计划如此屈辱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第103章 火照归途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胡夫人靠在车厢内壁,指尖的帕子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再哭,眼泪早在离开紫兰轩的那条长廊里就流干了。 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仿佛被抽空所有情绪的疲惫。 但不是恨。 她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 没什么可恨的。 刘意负了将军,吞了不该吞的东西,瞒了二十年——那些所谓夫妻情分,早在他密谋断发三狼举起屠刀冲向火雨山庄时就成了笑话。 如今人死债未消,姬无夜那种人,怎会放过遗孀? 韩沥给出的路,是羞辱,却也是生路。 嫁给账房……呵。 胡夫人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臭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做。 把堂堂左司马遗孀“赏”给一个化名李元夜的账房先生,这等折辱体面、践踏名节的主意,放眼整个新郑,恐怕也只有那个十七岁的“泥巴公子”提得出来。 偏偏,他做成了。 姬无夜点了头。 这意味着什么,胡夫人心里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层随时可以撕碎的薄纱。 幻梦能带来的钱财,足以让那位大将军暂时放下对“规矩”的执念。 “……只是苦了我这妹妹了。” 她轻声叹息,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帕子,丝质的纹理硌着掌心。 接下来,她要去见的,是那个在深宫里浸染多年、早已不是当年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姐姐”的小丫头了。 胡美人。 她要试探的,不仅是妹妹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屈辱的安排。 更要看清——当“姐姐的性命”与“妹妹乃至整个家族的颜面”被放在天平两端时,那颗在韩王宠爱与后宫争斗中淬炼出来的心,究竟会偏向哪一边。 如果…… 胡夫人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如果妹妹为了那虚浮的名声,说出“姐姐不如以死全节”之类的话…… 她感到一阵麻木的寒意从心底蔓开,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但也有一股子决意。 那便不再有妹妹了。 往后余生,她只为玉儿,为李大哥活着。 至于那个选择让她去死以保全体面的人,就当是……死在了深宫里。 也好。 在这吃人的新郑,糊涂的善心,比致命的毒药更可怕。 趁此机会,把该看清的都看清,该死心的都死心。 帕子按在干涩的眼角,胡夫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但转念一想,人不能总往坏处想。 万一……妹妹接受了呢? 胡夫人苦笑。那恐怕也是个悲剧。 她太了解胡美人了——骄傲,自负,总以为凭着韩王的宠爱就能为所欲为。在宫中威望仅次于明珠夫人,脾气这些年只见长不见收。 最有可能暗中接受,背地里却想着如何报复。 那就得按住她的脾气,按住她那颗被宠坏了的、想要复仇的心。 一个统管五万人、没有封地却渗透新郑每个角落的实权人物,真的不是一个宫中美人可以惊动的。 唉。 一切都是这么困难,前面却又看上去那么美好,那么光亮…… 嗯?! 胡夫人忽然怔住。 周围……怎么这么亮? 她撩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外望去。 下一刻,她彻底愣住了。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而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左右,就站着一个人。 每人手中擎着一支火把。 火把的光并不刺眼,是那种温厚的、稳定的橘黄色。 但一支接一支,沿着街道向前延伸,竟形成了一条光的走廊,将整条前路映照得宛如白昼。 胡夫人猛地回头,看向车后—— 她走过的地方,火把正一支接一支地熄灭。 但不是全灭。 每隔几十步,会留下那么一两支,维持着基础的照明,让道路不至于重新陷入黑暗。 但那种“走过即暗”的井然有序,比持续的光明更令人心惊。 这是…… 胡夫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幻梦扫撒队! 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滑入脑海——女儿弄玉说过,幻梦包揽了新郑大街小巷的扫撒,能与禁军言笑晏晏。 只有他们,才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地布控全城,却又让人几乎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 可他们为什么…… 胡夫人看着窗外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平静无波的脸。 那些人多是青壮年,穿着统一的灰褐色袍服,胸前隐约可见一个“幻”字符号。 他们只是站着,举着火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马车在光的长廊中前行。 起初是颤栗——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本能的恐惧。 这种静默的调动能力,比刀剑出鞘更让人胆寒。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暖意,从心底某个角落滋生出来。 在这光明铺就的路上,内心的黑暗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至少此刻,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被注视着,也被保护着——哪怕这种保护,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胡夫人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夫人,到了。” 胡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由侍女搀扶着下了车。 左司马府的匾额在夜色中沉默地悬挂着。 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与刚才那条火把长廊相比,竟显得有几分寒酸。 她站在原地,望着府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去,”她对身旁的侍女说,“把方才路上那些举火把的人里,领头的请过来一个。” 侍女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褐色袍服、腰间系着皮质腰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五官有着明显的百越人特征,但举止干练,眼神清明。 胡夫人微微一愣。 百越人? 不过她很快便释然了。新郑这等大都会,有个百越出身的小队长,也不稀奇。 那百越小队长在胡夫人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夫人。” 胡夫人打量着他,缓缓开口:“方才我的马车回府,是你们一路持火把引路照明?” “是。”小队长回答得很干脆。 “为何要这样做?”胡夫人问,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我并未要求,也未支付报酬。” 百越小队长闻言,抬头看了看左司马府的匾额,又看了看胡夫人,反问道:“请问夫人,可是左司马府的胡夫人?” “正是妾身。”胡夫人坦然承认。 “那就没错了。”小队长点点头,语气自然而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部今日接到的通知,从今夜起,凡是夫人您的马车在夜间经过,只要附近有扫撒队的弟兄在岗,便以火光辅助照明,确保道路清晰。” 胡夫人心头一动。 特例? “这是……单独为我设的规矩?”她试探着问。 “啊,不不不。”小队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您误会了”的表情,“这不是特例。这是幻梦内部,统领级及以上成员家属,可以享受的小小待遇之一。”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补充道:“夫人府上,定是有亲人在幻梦任职,且职位至少是‘统领’一级。因此您才享受到了这项服务。” 统领…… 胡夫人瞬间想到了李开。 李元夜,账房。 她之前只知李开在幻梦做事,却不知具体职级。 但能被韩沥亲自安排去查夜幕的账,能让自己被称为“统领级”的家属……恐怕,还真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 “是吗……”胡夫人语气有些飘忽,“好像……是有的。” 她没有深说,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递给旁边的侍女。 侍女会意,上前将钱袋递给小队长。 “劳烦诸位深夜执火,特赠钱一百,以表谢意。”胡夫人温声道。 小队长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转身朝街道方向高声道:“今得左司马府夫人赏钱——一百!”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紧接着,从街道那头,传来了整齐的回应: “已记——” 胡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应弄得一怔。 她不解地看着小队长:“此赏钱是赠予你的,为何要向众人高呼?” 小队长将钱袋仔细收进怀中,闻言笑道:“夫人是新了解幻梦,有所不知。凡幻梦成员,所得一切外财——无论赏钱、赠礼、乃至路上拾遗——都必须上交,由所属队伍或部门统一登记,再按规矩分配发放。” 他耐心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 “百钱之赏,则由所在小队均分;千钱之赏,由大队分配;若是万钱以上的厚赐,那就得由一整部的人共同议定发放方式了。这规矩立下多年,弟兄们都不敢忘。” 胡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左司马府门前的石阶上,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带来深秋的凉意。 可她的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在为幻梦那五万人水面下的力量感到发寒。 那是一种对庞大未知的、本能的恐惧。 但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坦然、将百钱赏赐视为“小队共有”的百越小队长,听着他那套严密到匪夷所思的“外财上交”规矩…… 胡夫人只觉得,自己几十年来的认知,被某种东西猛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这不是恐惧。 这是一种……懵。 彻彻底底的、无法理解的懵。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 那些钱,分明是赏给他个人的,他偷偷昧下,谁能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他不。 他高声宣告,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要按那套“怪异”的规矩来。 而街道那头传来的整齐回应,说明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特例。 整支扫撒队,甚至整个幻梦,都是如此。 “怪哉……” 胡夫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队长再次抱拳:“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我等便继续巡夜扫撒了。夜凉,夫人早些回府歇息。” 胡夫人恍然回神,点了点头:“有劳了。” 小队长转身,快步融入夜色。 街道上剩余的火把也一支支熄灭,只留下必要的几盏灯笼,将长街映照得朦胧而静谧。 仿佛刚才那条光的长廊,只是一场幻觉。 胡夫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女轻声提醒:“夫人,该进去了。” 她这才缓缓转身,踏上台阶。 左司马府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夜色隔绝在外。 府内灯火通明,下人垂手侍立,一切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胡夫人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过前庭,穿过回廊,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沉重。 怪异的韩沥。 怪异的规则。 怪异的……幻梦。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究竟建立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些穿着灰褐色衣服、胸前挂着“幻”字木牌的人,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他们上交一切外财。 他们为“统领家属”夜间执火照明。 他们能与禁军言笑晏晏。 他们……真的只是商人、工匠、扫撒夫吗? 而另一边,因为是声色犬马之场所,而光照街道的紫兰轩,当韩非还在楼上思考时,紫女来找弄玉——她打算让弄玉去扮作刺客吓吓韩非——尤其是当韩非跑到院子的静室里时,给他来点惊喜。 这个计划卫庄也是参与者,当然,他是演保护韩非的那个。 弄玉自然没有意见,但她却对她的紫女姐姐有一个问题:“十四公子韩沥和他做的事情是好人和好事吗?” 紫女为之一愣,但随即温润地反问一句:“你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弄玉真是被弄迷糊了,“我感觉,理论上我的父亲活下来,还能被留在新郑,而我的母亲还能和父亲在一起——她也是愿意的……可我没看到任何人眼里有一点高兴,就连九公子也没有。” 弄玉看着紫女也说出一句:“你也没有。” 紫女为之一顿,她没想到自己心里的不满也被弄玉给看出来了。 “所以……公子韩沥是好人吗?”弄玉好看的大眼睛里充斥着最大的疑惑,“他真做了一件好事吗?” “弄玉,我郑重向你保证,在这件事上,公子韩沥是个天大的好人,也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紫女对弄玉郑重回答道,“每个人都不高兴,但每个人都知道,没有韩沥的坚持,一切好的结果都做不成。” “可为什么……”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但紫女沉默了一息后,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因为他要对每个人负责,而对每个人负责的办法,就是让每个人有失必有得——我们的不高兴,都在必须接受那个“失”上。” “至于“得”所获得的喜悦,放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好了。” 第104章 无名之治 窗外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张良独自走在渐深的夜色里,相国府的锦袍下摆扫过新郑街头难得的洁净青石板。 若说流沙留在紫兰轩的三人组经历了一场持续的道德拷问,那他此刻便是怀揣着那份未消的屈辱感,走向另一个答案或许更加残酷的考场。 他很幸运——如果这能称作幸运的话。 按墨鸦所说,他对巡街的禁军士兵自称“幻梦的人”,对方竟真将他引向了目的地。只是那老兵眼毒,一眼便认出了他是相国府的孙公子。 “公子是想去幻梦驻地玩吗?”老兵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缺陷的牙齿,“在外部看看可以,要去内部看看,就看你认不认识人了。” 一句话叫破。 张良的脸在夜色里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烧。 但他到底不是对下面人迁怒的性子,只含糊道:“啊……我最近才听说幻梦是公子韩沥的产业,作为他好友,想去探访探访——他们夜间都忙?” “忙不忙看情况,但一定有人值夜班。”老兵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张良看不懂的了然,“原来公子和十四公子是好友,那进去可通传,一般是放得进去的。” “还有不准放进去的?”张良一怔。 “应该说,是没人想到要进去过。”老兵挠了挠鬓角花白的头发,语气迟疑却笃定,“幻梦驻地靠近城门,但总府坐落在一坊至深,紧挨着就是十四公子的宅邸。找幻梦办事不如直接找十四公子,还真没人想过去总部的。” “一个人都没有?”张良不信了。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呢?”老兵被逗乐了,话匣子打开,“是这样,幻梦下面的各行各业是有个管理人的。以什么为业,最大的统领就叫‘一’。木工是木一,铁匠是铁一,布行是布一——” 他随手一指远处走过的一队灰衣人,那些人在夜色中沉默地推着车,车上的木桶散发着隐约的气味:“搞扫撒运粪的总体统领,就是叫肥一。” “就这样?以业为名,最高者称‘一’?”张良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怪异,“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吗?” 这规则太怪了。怪到让他本能地警惕。 老兵却摇了摇头,那摇头里带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这名字为什么这么起,已经没人知道了,也没人去追这些‘一’的真实姓名。因为这样叫——太方便了。我们反而不想在意。” “可要是来路不对……”张良蹙眉。 “至少他们不是韩国本国的通缉犯,这样就够了。”老兵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张良一时哑然。 “但这名字好就好在,”老兵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你想谈大事,谈大生意,就直接找十四公子。可要找各行各业的具体事,十四公子肯定顾不过来,这时候你就找这些‘一’。担子分下去了,事情反而好办。”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张良一眼,昏黄的眼珠里映着远处零星的火光:“又因为这些‘一’的统领并不在幻梦总部办公,所以看上去,就更没什么人去总部了。” “公子你,”老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倒算是第一个想着去总部看看的人呢。” “哈哈哈,是吗?”张良哂笑一声,只能含糊过去。 脚步未停,思绪却如潮翻涌。 一之命名体系。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六个字,越咀嚼,寒意越从骨缝里渗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称呼?这分明是比暴秦所推崇的商君之术更加彻底、更加恐怖的反儒家之策。 儒家重“名”,重“正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姓氏、家族、出身、师承……这些构成一个人社会身份的经纬,是礼法秩序的根基。 可“幻梦”做了什么?它将这一切剥离了。 人成了纯粹的符号,一个代表职业顶峰的、可替换的“一”。 今天你是木一,明天技艺被超越,你就不是了。 没有温情,没有过渡,只有冷冰冰的效用衡量。 这是对“人伦”的漠视。 在政治层面,这是对忠诚与依附关系的釜底抽薪——你效忠的不是某个主君,而是那个“位置”。 在社会层面,这是对稳定秩序的潜在威胁——无名者,何以约束? 在哲学层面……这是对“人”本身价值的异化与践踏。 张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可这愤怒之下,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无力。 因为它有效——真的很有效,他本心里都觉得挺有趣的有效。 老兵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这套体系已经运转了可能六七年,七八年。 人们习惯了,接受了,甚至乐得运用它。 只要这些“一”不是通缉犯,不在他们眼皮底下作奸犯科,那便相安无事。 最有效,最方便,便对吗? 儒家先贤若见此景,怕是要痛心疾首。 可现实是,新郑的街道在他与老兵的脚下延伸,异常地干净,异常地安静。 安静到能清晰听到自己衣袍的摩擦声,和心跳在耳鼓里沉闷的撞击。 “公子,看看这安静的街道吧。”老兵忽然开口,打断了张良翻腾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晚上没人作奸犯科,也没有百越乱党——将军把那些帮派和恶少年给抓走了,真是难得的善政。” 善政?! 张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分明是姬无夜在搜罗街头战争的炮灰!是血淋淋的阴谋前奏! 可话到嘴边,他又死死咽了回去。 不仅因为不能暴露,更因为……眼前这条街巷,在深秋的夜色里,确实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 没有醉汉的嚎叫,没有斗殴的声响,连野狗的吠声都听不到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扫撒声。 “我知道,这种抓捕是短暂的。”老兵自顾自说着,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解释给张良听,“恶少年抓了一茬,很快又有一茬。这次只是有‘嫌疑’而已。但幻梦……却是实打实地为我们巡军解决了另一个痼疾了。” “痼疾?”张良环顾四周,除了干净,并未看出特别。 “就是流民啊。”老兵叹道,那叹息里是常年戍守城门者才有的深切体会,“今天早上大王的旨意下来,我还吓一跳,以为哪里又漏了流民潮。” “不过还好有幻梦。”老兵唏嘘道,“只要幻梦还有能力吞下,这些流民就不会出现在新郑街面,就算出现,也不需要我们提心吊胆地去管了。” 张良心中猛地一动。 是了。祖父张开地的案头,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将“流民安置”作为急务奏报了。 他一度暗自欣喜,以为是各地郡守治理有力,韩国的吏治终于有了起色。 原来……原来是“幻梦”这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口,将那些无家可归者尽数吞没,化作了它庞大身躯中无声运转的“工人”。 农工,矿工,伐木工……巨大的缺额,吞噬着流离失所的人。 一种冰冷的、高效的社会消化系统。 他感到一阵眩晕。 终于,两人在一处坊门前停下。 这坊门比别处显得更加厚重,墙也更高,里面透出的灯火却异常明亮,人声隐约传来,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密集的、低沉的嗡鸣,像无数只工蜂在巢中劳作。 “幻梦驻地就在这里了。”老兵止步,抬头望了望高墙后的光,“看起来灯火通明啊,有人。” “多谢替我带路。”张良整肃衣冠,郑重向老兵施了一礼。 “诶诶,使不得,使不得!”老兵连连摆手,显得有些无措。 或许是这意外的礼遇触动了他,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公子若进不去内部,也莫强求,回家去吧。后面的日子,晚上切莫出来了。” 张良眼神一凛:“噢?老丈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兵摇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但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后面等通知。到时候在某些坊市外围形成隔离,不让内外人员出入。”他看着张良,昏黄的眼珠里透着过来人的劝诫,“公子晚上若要寻乐,去真正的声色犬马之所便是,莫要流连街巷了。” “言尽于此,告辞。”说罢,老兵抱了抱拳,转身迅速没入来时的黑暗,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坊门。 “呼……” 他长舒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困惑、屈辱和莫名不安的情绪压下。 “也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鼓气,“就让我看看,我这个‘好友’,究竟在经营一个怎样的地方。” 坊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光线还算明亮。他走上前,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铛、铛、铛。” 三声清响,在寂静的坊门前格外突兀。 门上的一方小小暗格“唰”地一声从内拉开,露出一张年轻但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以及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深夜了,私人区域,谢绝拜访。”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我找李账房。”张良稳住心神,对着暗格后的面孔微微颔首。 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调取了某种记忆。 “相国府的张良少爷?”语气依旧生分,甚至更添了一层隔阂,“您是公子的朋友,但我们没接到任何访客的通知。您没有预约,也没有官府命令进入此处的公函,更没有攻打此坊的人员和器具——夜深了,请回吧。” 干脆利落的拒绝。 张良感到那股在紫兰轩就憋着的闷气又往上涌。 平日里,除了王宫和将军府,新郑哪一处对他不是敞开的? 这幻梦总部,好大的架子! “既然知道我是公子韩沥的朋友,”张良压下火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我也说实话。我是帮助过李账房的人。如今新郑局势,无论你们接下来准备要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透过暗格,试图看进对方的眼睛,“我恐怕都已不可避免地被卷进来了。所以,我要见李账房。” 暗格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权衡。或许是“被卷进来”这几个字触动了他,或许是张良的身份终究有些分量。沉默了几息后,暗格“哐”地一声关上。 张良在门外等待着,夜风吹过脖颈,带来凉意。 他本以为会等到一句更坚决的“请回”,或是长久的沉默。 没想到,不过片刻,暗格再次打开。 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更复杂的东西。 “公子今夜不在总部。”门卫的第一句话让张良心头一沉,压下的郁气又要涌上来了。 但下一句接踵而至:“但管一统领得知您是相国府之孙后,说不可怠慢贵客,令我开门相迎。” 张良一口气还没松下来。 “不过,”门卫的话锋再次微妙地一转,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张良,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管一让我转达一个问题。” “开门前,请公子想好。” “此门一开,您之所见,或将改变您心中所思所想。您……真的要进吗?” 改变所思所想? 张良几乎要气笑了。 他饱读诗书,胸有经纶,信念如磐石。 一个商号的总部,一群汲汲营营的匠人工商,能改变他什么?无非是更证实这“幻梦”的离经叛道罢了! “我说,”张良挺直了嵴背,相国公子的气度自然而发,声音清朗而不容置疑,“开门。” 门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唰。” 暗格最后一次关上。 紧接着,门内传来沉重门栓被拉动的“哐啷”声响,然后是机括转动咬合的“咔哒”声。 声音沉闷而连贯,显示出这扇门远超寻常坊门的坚固与复杂。 “嗡——!” 厚重的坊门,向内缓缓洞开。 门内灼灼的光,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将张良的身影吞没。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足以让他此后许多个夜晚,都会在梦中惊醒的画面。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堆满货物、账簿的商号前院,也不是匠人穿梭的工坊。而是一个异常宽阔、灯火通明的巨大院落。院中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长桌,每张桌前都坐着人,站着人,围着人。 数百人。 他们衣着并不统一,有的穿着幻梦常见的灰褐色袍服,有的只是寻常布衣,甚至有些衣衫上还沾着泥土或炭灰,像是刚从工地上赶来。 年龄各异,面容不同,但此刻,他们所有的动作——提笔书写的、低声交谈的、排队等待的、签字画押的——在坊门洞开的这一刹那,齐齐定格。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骤然凝固。 数百双眼睛,在同一瞬间,从各自专注的事情上抬起,转向了门口,转向了那个披着锦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张良。 那不是欢迎的眼神,也不是好奇的打量。 那是一种被打断的沉默。 一种在极度专注、甚至沉浸于某种庄严私密情境时,被外力猛然侵入的凝滞。 眼神里有茫然,有被打扰的不悦,有下意识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静默。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低沉的交谈声、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压抑的吸气声……全部消失。 只剩下数百道目光,沉甸甸地、无声地落在张良身上。 张良僵在门口,迈出的半步悬在空中。 他脸上的从容、贵公子的气度、甚至那一丝因被怠慢而生的恼怒,在这数百道沉默的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薄雪,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本能的慌促。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些人手中握着的笔,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写满字的简牍或粗糙纸张。看到了有人眼圈泛红,有人嘴唇紧抿,有人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了长桌尽头,有人正将一份写好的东西郑重地放入一个标着号码的木匣中。 看到了院落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同样的木匣。 但他看不懂。 看不懂那肃穆到近乎悲壮的氛围。 看不懂那沉默之下汹涌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自己闯入了一个绝对不该在此时闯入的空间。 打断了一件件极其重要、极其私密、对这些人而言或许神圣无比的事情。 失礼。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沉重地砸在他的心头,伴随着那数百双眼睛带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心理压力。 那压力让他喉咙发干,呼吸不畅,后背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静得可怕。 时间像是过去了一瞬,又像是无比漫长。 终于,一个穿着深青色文士袍、气质沉稳的中年人从院中深处快步走来。 他的到来,似乎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随着他的步伐,那数百道聚集在张良身上的目光,开始缓缓地、不情愿地挪开,重新回到各自被打断的事情上。 低语声、书写声重新响起,但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低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掩藏了起来。 中年人走到张良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拱手道:“相国府张良公子?在下管一。公子不在,此处暂由鄙人打理。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院落深处另一道门廊。 张良的脚像生了根,他想问,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木匣是什么?这肃杀悲凉的气氛从何而来? 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在管一平静的注视下,在那数百人虽已移开、却仍能感受到的余光的笼罩下,他仿佛被无形的潮水推着,只能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跟着管一,走向那更深、更未知的内部。 身后,坊门缓缓合拢,将内外再次隔绝。 门合上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张良用余光瞥见,院中那数百人,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廊后的刹那,几乎同时又停下了动作,再次抬起头,望向了他离开的方向。 依旧沉默。 但那沉默里,已不再是最初纯粹的被打断的茫然。 而是多了些别的,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张良的心,在踏入幻梦总部内部长廊的阴影中时,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不知道将要看到什么。 但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门卫那句警告,并非虚言。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第105章 无名之仁 当总部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仿佛截断了两个世界。 张良站在幻梦总部的门廊下,锦袍下的脊背还残留着刚才被数百道目光洞穿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终于能顺畅流动了。 他走进了总部真正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这是一个宽阔的厅堂,比他祖父相国府处理政务的正厅也不遑多让。 数十张桌案整齐排列,每张桌后都坐着人——或伏案疾书,或拨弄算盘,或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绢帛与墨的味道,还有那种所有商号都有的、忙碌而务实的氛围。 “噼啪、噼啪……” 算盘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像初夏急雨敲打屋檐。刀笔划过简牍或绢帛的沙沙声,则如春蚕食叶。 这才是正常的。张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一个商号的总部,就该是这样——忙碌、有序、充斥着数字与交易的气息。 刚才院中那令人窒息的肃穆,或许只是某种特殊的临时集会? 他正想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厅堂侧面的房间里传来,打破了这“正常”的商业氛围。 “……就算我二十年没掌过军,新郑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一个中气十足、甚至带着些亢奋的声音穿透门板,“这不是你们有什么经验就能这么打的!在家门口打仗,不是靠杀就行的!” 李开? 张良脚步一顿,眼神里闪过讶异。 那声音虽然激昂,却毫无病弱之气,与他在紫兰轩听到的那个沧桑颓唐的前右司马判若两人。 紧接着,房间里爆发出更多的争论声,七八个不同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夹杂着“粮道”、“巷战节点”、“伤亡交换比”之类的词汇,热烈得近乎……亢奋。 对,就是亢奋。 那不像争吵,更像一群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在热火朝天地较劲。 “这是……”张良看向身旁的管一,面露疑惑。 “做预案呢。”管一语气平淡,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李元夜正在熟悉新成立的参谋部。放心,他有总决权,不会被欺负的。” “参谋……部?”张良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按兵学的习惯,该叫军师部,或者庙算部。”管一边引着他穿过厅堂,边随口解释,“但兵学里没有专门的军事部和庙算部,一般叫幕府——但因为这是个专门做兵学推演和庙算的临时机构,不能叫以上名字,干脆叫幕僚部,或者更直接的,参谋部。” “噢……”张良恍然,心头竟掠过一丝欣慰,“原来是庙算之用——挺正规的。” 他确实松了口气。 先前最坏的想象,是韩沥会驱使那数千人如流民般乱冲一气,用人命去填那条血胡同。 如今既有“庙算”,有推演,至少说明此事被当作一场真正的“战事”来对待——残酷,但存着一份理性与章法。 这让他对那位行事诡谲的十四公子,稍稍改观了一分。 “张公子博学多才,”管一在一处相对安静的门廊前停下,指了指那间依旧喧闹的屋子,“要进去露一两手吗?” “啊,不不不,”张良连忙摆手,脸上浮起谦逊的笑,“良在军略和兵学上实非所长,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说的也不是全实话,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从那喧闹中听出了一种纯粹的、沉浸式的专注。 那不是他能介入的氛围。 “那如此,我们找个地方谈谈?”管一发出邀请。 “故所愿,不敢辞也。”张良欣然应允。 --- 管一将他引至总部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室内宽敞,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竹简与卷册。长明烛在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是新郑寂静的夜空,星辰疏朗。 “此坊后面,便是十四公子宅邸。”管一为张良奉上清茶,待双方坐定后告知,“若夜深难回,张良公子可去那安歇。” “良不敢叨扰未归主人之府,容后再看吧。”张良捧茶致谢,目光却落在管一脸上,话锋悄然转向,“阁下的‘管一’,也非真实姓名吧?” “当然不是。”管一坦然承认,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但你是治儒家的。”张良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种同道之间才有的、不容敷衍的诘问,“我能感受得到。” 同为儒家门生,那种浸入骨髓的礼义气质,彼此之间如同呼吸般可辨。 “然也。”管一微微颔首。 “那阁下不羞愧吗?!”张良的声调陡然拔高,那在紫兰轩便已积郁、又被方才院中诡谲气氛所加剧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子,“身为孔孟门生,竟坐视主君行此‘无名之治’?!” 若对方是法家、兵家乃至墨家之徒,他或许还能以“道不同”视之。 可偏偏是儒家!是同门! 这让他有种被背叛的刺痛。 面对张良的质问,管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低下头,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也有某种深沉的无奈。 “无名之治……确实难以让儒家门人马上接受。”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沉重,“但张公子,‘无名’,并不一定让‘民无所措手足’。” “请赐教!”张良挺直背脊,俨然一副要论道明理的姿态。 “七国纷争,天下板荡。”管一的目光望向窗外无尽的夜,仿佛在回溯一段漫长的岁月,“百姓流离,学者、策士、因主君败亡而受牵连者,比比皆是。在此乱世,正名,尚可行乎?” “若一国之恩怨,不累及在另一国谋生之人,则‘正名’仍可行。”张良的回答带着理想主义的坚守。 “惜乎,我不敢赌。”管一收回目光,直视张良,坦承了自己的怯懦与务实,“‘管一’之名,便源于此。这‘无名之治’的念头,最初也萌发于我这逃亡之人的苟且偷生。” 张良怔住了:“竟是你……主动兴起此治?” “真名不可言。”管一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逃至新郑,惶惶不可终日。十四公子不以我隐瞒为虑,慨然收留。为免牵连,也为斩断过往,我灵机一动,取‘管’为姓,自号‘一’。‘管一’由此而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旁人见我如此,又觉方便,纷纷效仿。农一、铁一、木一、布一、肥一……‘一’之命名,遂在幻梦内部蔚然成风。公子见之,不以为忤,反觉有趣,乐见其成。‘无名之治’,由此生根。” “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名’……”管一紧接着问道,“为何‘一’在幻梦,就不能成了正确的‘名’呢?” “此‘一’让庶民失却对尊长的敬畏了吗? 让规矩失去束缚了吗? 让内部之人无所适从了吗?” 他一连三问,不像有气势,更像问张良,也在问自己。 张良却沉默了片刻。 因为管一的问题,恰恰指向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就结果而言,幻梦内部并未因“无名”而失序,它的问题实际上是外部造成的——做的太好,被人垂涎了。 因为幻梦创造财富的效率奇高,凝聚力惊人,甚至那种基于技艺的“一”之崇拜,催生出极强的进取之心。 张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到一阵无力,但仍固执地追问:“难道未出问题,便代表正确吗?礼法岂能仅以‘有效’论之?” 这个问题,让管一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苦笑。 “这个问题……我也曾日夜煎熬,问过自己无数遍,最终,也曾斗胆问过公子。”他看向张良,眼神复杂,“说来惭愧,我这‘无名之治’的始作俑者,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公子他……却对此自信满满。” “噢?”张良的好奇心被勾起。对那位被九哥韩非评价为“各家显学皆可精深”的十四公子,他早有探究之意,“公子韩沥如何说?” “他说,”管一复述着,语气里仍带着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震动,“‘你只要想明白儒家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便会发现,名与实,有时真不是最紧要的问题。’” 张良眉头微蹙。 “张公子,”管一轻声问,“你还记得,儒家真正所求,究竟是什么吗?” “是仁。”张良毫不犹豫。这是刻入骨髓的答案。 “那我们必须复周礼,才能实现‘仁’吗?”管一追问。 “此乃小人儒之见!”张良断然否定。真正的儒者,求的是仁之精神,而非僵化的古礼形式。 “那么,”管一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幻梦至今,维持万千民生,安置数万流民,使其免于冻饿,有业可依,有家可盼——此举,是否在‘求仁’呢?” 张良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 无论“无名之治”多么离经叛道,幻梦所行之事,确确实实蕴含着一种庞大而坚实的“仁”。 那是以数万人的温饱、十数万人的生计为基石的“大仁”。 “我……无法否认其中展现的大仁。”良久,张良才艰涩开口,“可我更难以接受,为了这‘仁’,便将人心中维系千年的‘礼’,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所以,”管一长长叹息,那叹息里满是共通的疲惫与迷茫,“我现在才敢说,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张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同门,对方脸上没有推行邪说的得意,只有深切的忧虑与沉重的责任感。 忽然间,张良先前那股被背叛的愤怒,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看来,”张良也苦笑起来,“以公子韩沥为君,让你很是为难了。” “张良公子,”管一举起面前的茶杯,语气忽然变得飘忽,“与公子韩沥为友,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没有等张良回答,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满腔无处言说的郁结。放下茶杯时,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百家学说……如今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 “嗯?!”张良猛地抬头,抓住了关键词,“百家学说?!这里……还有其他百家的人?” 管一却摇了摇头,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具体有何人,公子不说,我不能言。张公子若想知道,他日可亲自问公子。”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今日邀公子进来,是因为你说,你们已不可避免被卷入了我们的事?” “是。”张良收敛心神,坦然道,“大将军派人传话,让我们流沙……静待公子韩沥的消息。” “但张公子你,还是自己先找来了。”管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我们并非夜幕的朋友,”张良微微扬起下巴,流露出相国府孙公子与流沙谋士的骄傲,“不可能全然听凭他们摆布。” “年少轻狂。”管一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随即,他抬手指向静室之外,指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巨大院落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 “张公子,方才你走进那个院子时……是否觉得,自己特别失礼?仿佛闯入了一个不该打扰的场合?” 张良的心骤然一紧。 那股几乎让他落荒而逃的、沉甸甸的凝视感,再次笼罩心头。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不由得压低:“然也。此为何故?良至今不解。”那气氛,庄严、肃穆、悲戚,甚至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味,远超寻常集会。 管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有时候,透明的真相,远比一知半解的猜疑,更能让人看清全貌。 “我们正在主持的,是一场‘阵前遗书’仪式。” 管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无声的闷雷,炸响在张良耳畔。 “每一个自愿参与此次‘街头会猎’的人,都会在那里,我们正在分批次地抓紧时间”管一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回那个院落,“留下他们最后想对家人说的话,确认家庭的详细信息,指定抚恤的领取人。” 张良的呼吸,在听到“阵前遗书”四个字时,便已骤然停止。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管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这些笔墨记录,将成为他们牺牲之后,著史刻碑时最基础的凭据。” “轰——!” 仿佛有惊雷在张良的识海最深处炸开,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无声的、毁灭性的空白。 坊内长明烛温暖的光,窗外宁静的夜,手中茶杯残留的余温……所有感知在瞬间褪去。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数百道目光中沉重的肃穆从何而来——那不是对他这个闯入者的不满,而是他们正沉浸在与生死、与至亲、与身后名进行最后交割的绝对时刻。 明白了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是什么——是决绝,是牵挂,是向死而生的托付,是一种在死神阴影下提前举行的、安静而郑重的生命告别礼。 而他,张良,相国之孙,儒家门生,自诩知礼守节…… 竟就在刚才,浑然不觉地、莽撞粗鲁地,闯了进去。 用他“探访好友产业”的轻松念头,用他相国公子的身份,用他所有的“不知情”,粗暴地打断了数百人生命中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庄严的诉说。 儒家最重“慎终追远”。 而那里,每个人都在“慎”自己之“终”,在为自己安排“远”。 这仪式不合任何经典礼制,可其中弥漫的那份对生命的“敬”,对承诺的“诚”,对身后事的“慎”,却纯粹、沉重、真实得让他灵魂战栗。 比愤怒、比恐惧更先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愧。 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寒彻骨的认知—— 他刚才,到底捅了多么大、多么不可饶恕的一个篓子啊! 第106章 灰衣与权变 管一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张良心里激起层层扩散的寒意。 “阵前遗书”—— 张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想要向那个院落方向深深揖礼,想要对那数百道被他打断的、沉甸甸的目光说些什么。 可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管一却伸出手,虚空压了压,那是一个温和而有力的制止手势。 “张良公子切莫惊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与包容,“说明此事,只为让你知晓全貌,不为引你自责。” “可……可我犯错了!”张良的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变调,他白皙的脸上涌起羞愧的红潮,“不管此仪是否合于礼制,其心至诚,其事至重!我大喇喇闯入,打断仪式……这是失礼!是对一重礼的大不敬!” 他自幼所受的儒家教养,此刻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反过来切割他自己的良知。 “慎终追远”,那院落中每个人都在“慎”自己之“终”,在为自己安排“远”。 而他,相国之孙,儒家门生,竟成了那个粗鲁的闯入者。 “张良公子不必如此。”管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者般的宽慰,“最终放你进来,是我的决定。你是相国府孙公子,亦是公子韩沥认可的朋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将你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院落,声音里染上一丝疲惫:“要怪,也只怪时间太紧。短时间为五千人主持这等临终托付,绝非易事。城外农庄那边同样忙碌,总部这里不得不分担压力。‘会猎’随时可能开始,这些人事……必须在之前做好。” “五千人?!”张良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撼几乎要溢出来。 为五千人——足足半旅之师——主持这样个体化的临终仪式? 这规模,远超任何一场国家祭典! 而这庞大的数字,非但没能减轻他的负罪感,反而像一座山轰然压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我……我该怎么办?”年轻的相国府公子第一次在智谋与礼仪之外,感到了深切的茫然与无措,“我该承担何种代价?如何才能弥补?” “无需代价,也无需弥补。”管一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张良脸上,“你们流沙虽被卷入此事,虽得了幻梦的赞助,但你们对我们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切,确实一无所知。” 他注视着张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知者无罪。这道理,不正是我们儒生所提倡的吗?” 张良闻言,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纠结更甚:“管一统领,此非寻常小事,乃是生死托付之重礼!怎能以一句‘不知者无罪’便轻飘飘揭过?良心难安!” 看着张良这副模样,管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这孩子,骨子里那份对“礼”与“诚”的执着,还未被世故磨去。 于是他语气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唉,这样吧,我给你说个‘好’的——你方才进来时,虽显突兀,但始终静立门廊,未曾喧哗,更未凑到任何一张桌案前去好奇张望。这已是极好的涵养。我最怕的,是有人大大咧咧跑过去,指指点点,甚至嬉笑询问……那才是真正的大不敬。作为五代相韩的张家子孙,你方才的‘静默’,已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 “此不足以说服我自己。”张良摇头,神情依旧肃穆。 儒家讲究“诚意正心”,内心的坎过不去,外人的安慰终究隔靴搔痒。 “莫要沉溺于伤春悲秋之中。”管一的语气陡然严肃了些,带上了几分师长的教诲意味,“学儒者,最忌陷于自怨自艾的情绪。当超然观之,明其理,承其重,而非困于己过。若因这点无心之失便长久失落,反倒落了下乘,非真儒者气象。” 见张良神色微动,似在咀嚼这番话,管一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若按你这般标准,公子韩沥此刻不在总部,未亲自主持这五千人的‘阵前’之托,岂不是要算作‘非明君’了?” 这话像一记轻巧的挑拨,让张良从自我责难中稍稍抽离。 他猛地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对了,公子韩沥此刻何在?夜幕的墨鸦传讯,说他去阻拦天泽,救那百越难民……此事,当真凶险至此?” “确实如此。”管一点头,神色凝重了些,“韩王收拢难民,姿态难免有‘收人为奴仆’之嫌。天泽身为前越太子,视此为奇耻大辱,定要清理门户。而公子……他看不惯天泽滥杀,亦要阻止。说到底,不过是各人心中准则不同,做出的选择便截然相反罢了。” “准则不同,选择也不同……”张良喃喃重复,尚不知新郑南郊那场对峙的惊心动魄,只能就事论事地咀嚼这话。 忽然,他抬眼看向管一,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管一统领此言,是在提点我吗?” 管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指了指张良:“别告诉我,你只听出了这些。我方才所言,真正的关键,你难道毫无想法?” 张良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场关于“失礼”的情绪波澜渐渐平息,属于谋士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朗与冷静:“管一统领所指,是‘著史刻碑’之事吧?此等惊世骇俗、却又……直指人心之举,恐怕也只有公子韩沥敢想,敢为。” “然也。”管一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有执行者的疲惫,有儒门子弟的惶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即便当时未曾反对,如今每思及此,仍觉……如履薄冰。” 已经从自责情绪中彻底脱离的张良,此刻眼神反而变得豁达而坚定:“既是公子韩沥之思,其中深意、初衷究竟为何,良以为,还是直接询问公子本人最为妥当。就不劳烦管一统领在此为难了。” 他话虽如此,心中却已掀起巨浪。 “为庶民著史刻碑”——这七个字,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自幼熟悉的儒家经典未曾照亮过的幽暗角落。 儒家追求“教化”,使“民有所教”,但何曾想过,竟能以这种方式,用最原始的“留名”渴望,来实现对匹夫匹妇最深刻的激励与安抚? 这法子,太直接,太粗暴,却也……太有效了——但也绝对非任何儒家门徒所愿。 反倒是这法子的僭越性是可以商讨的——因此张良还真不在乎这手段施展后,违反了什么。 因为这属于“野史”,是韩沥在其“私产”幻梦内部所为,只要不触及王权,韩王恐怕也懒得理会。 但其敏感之处不是对王侯将相,而是对于儒家门徒而言的。 因为此计策真正的冲击在于,韩沥此举,为后世开了一个先例。 往后任何人,只要有一定势力,皆可效仿。 届时,儒家经典中关于“名器”、“礼制”的整套论述,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来自现实层面的挑战。 此事,必须想清楚。 而要想清楚,就必须直面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心意已决,张良整了整衣冠,站起身,对着管一郑重地躬身一礼:“管一统领,良有一不情之请。” 管一抬眼看他,不动声色:“张良公子请讲。” “请允许良暂且留下,加入为诸位壮士录写‘阵前遗书’之列。”张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目光坦然,“一来,良愿尽绵力,稍补方才唐突闯入之过;二来,良亦想亲历此事,稍窥其中真义。再者,良亦可在此,静候公子韩沥归来。” 管一听完,目光在张良年轻而执拗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极其复杂的神采——有儒门前辈看到后辈勇于任事、不避繁难的欣慰,有幻梦执行者对多一名可靠人手的务实考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了然的沉重。 他仿佛透过张良,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同样满怀热忱、试图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找通途的自己。 “张公子愿屈尊援手,自是求之不得。”管一的声音温和下来,但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案几,带出些许现实的回响,“只是……”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如墨的夜空,缓声道:“此间灯火,恐要燃至天明,方可能将名录初步理清。而相国府的门禁森严,怕是不会因这等……庶务而破例通融。” 他话中的停顿很微妙。 “庶务”——比“贱业”稍好,但终究是具体而微的劳作。 总部今夜注定无眠,幻梦众人早已习惯。 可张子房,相国府捧在手心的孙公子,金贵的读书种子,能在此熬油费火,通宵达旦吗? 管一对此,确实存疑。 然而,张良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清朗而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最后一缕青涩,显露出内里的刚韧:“若为寻常嬉游琐事,熬夜不归,大父遣人来寻,良自当遵从,即刻返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但眼前之事,关乎五千人之临终托付,关乎身后名节、家小安顿,乃实实在在的人间至重之事。良既读圣贤书,当知‘行胜于言’。借此机会,以实学验真知,正是良所愿。想来,大父与家人亦能体谅。” 见管一仍看着他,张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狡黠灵动,他抬手指了指静室后方——那是与韩沥宅邸相连的方向:“若实在不成……我便说今夜留宿于十四公子宅邸,与好友探讨学问。如此,大父总说不出什么了。” 管一怔了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好一个‘权变’!通权达变,相机而动,这本就是我儒家精义,不该是僵死教条。张公子,你已得其髓矣。” 他站起身,走向静室一角的木柜,一边翻找,一边道:“不过,既是要做事,便需合乎此间情境。你这一身相国府的锦绣衣袍,过于醒目,恐令书写者和讲述者分心不安。” 他从柜中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褐色衣袍,转身递给张良:“在錦袍外面罩上这个吧。此乃幻梦内部寻常执事所穿衣袍,虽简朴,却也干净利落。” 张良双手接过那套灰衣。布料是结实的麻葛,触手略显粗粝,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点点陈旧书籍般的味道。 他手指抚过衣襟上那个用同色线绣出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幻”字徽记,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他忽然摇头,发出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的轻笑:“唉……今日,良方真正明白,为何十四公子每每外出,总是锦衣在内,外罩这灰袍大氅了。” 管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却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室内屏风后:“请更衣吧。稍后,我领你去文书处,告知你录写的规程。今夜,怕是要有劳张公子了。” 张良点点头,捧着那套灰衣,走向屏风之后。 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片刻后,当张良再次走出时,相国府孙公子的华彩已然隐去。 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褐色麻布袍服穿在他颀长的身形上,虽不那么合体,却奇异地抹去了他周身那种与生俱来的贵胄距离感。 几缕发丝松散垂落,衬得他的面容在烛光下少了几分精致,多了些专注与沉静。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适应着这陌生布料的触感与束缚,然后看向管一,目光澄澈:“管一统领,我们这就开始吧。” 管一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我来。” 第107章 厕筹之上 管一领着张良穿过静室的门廊。 张良的脚步有些迟疑,锦袍下的身体微微绷紧。他又看见了那个灯火通明的院落,看见了长桌前那些低头书写的侧影。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再次迎接那数百道被打断的、沉甸甸的目光。 他踏入门槛。 然而—— 无事发生。 只有靠近门边的几人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褐色的幻梦袍服上停留一瞬,随即又平静地低下去,重新回到面前的纸张和话语中。 那眼神里没有昨日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哦,又来了一个帮忙的”的淡然。 张良怔在原地。 “走吧。”管一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如常。 张良跟上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院落里,书写声、低语声、偶尔的叹息声绵延不绝,却再无人向他投来特别的注视。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些人善忘,而是他身上这件灰袍——这件绣着同色“幻”字符号的粗麻衣袍抹去了他相国府孙公子的身份,将他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在这里,统一的服饰像一层无形的膜,过滤了差异,也消弭了隔阂。 这感觉新奇,却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跟着管一绕过长桌阵列的边缘,走向院落一侧新设的几张空桌。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面容平静、甚至专注到近乎麻木地陈述、书写、画押的人们,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管一统领,难道……每个人都如此坦然?面对可能将至的死期,竟无一人抗拒、恐惧,或至少……有些情绪波动吗?” 管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领着张良穿过几张长桌间的空隙,朝院落一角新设的案几走去。 那里已经摆好了工具——或者说,一种张良从未见过的、奇特的书写工具组合。 直到两人在案几后跪坐下来,管一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浸染着一种走过漫长夜路的旅人才会有的寂寥与悲凉: “有人要不乐意,就好了。” 张良不解地看向他。 “不乐意的人,”管一的目光扫过院落中那些沉默的身影,“我们可以让他回去。他没必要参与这场‘会猎’——这本就是自愿之事。”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张良嵴背微凉的事实:“因为,新的人已经开始吵着要加入进来。名额有限,有人退出,立刻便有人顶上。” 张良心中的“儒家小闹钟”顿时铃声大作——这分明是极致的功利驱使!是商君之术中“军功爵制”的翻版,以利诱之,使人不畏死!韩国怎可…… “大争之世,生民多艰。” 管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内心激辩。那声音很平静,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张良刚刚燃起的批判之火。 “多少人颠沛流离,所求不过一餐饱饭,一处避寒之所。多少人亲眼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冻毙于路旁的同乡,见过一场小疫便整村整户死绝的惨景。”管一转过头,看着张良,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对他们而言,能在死前为家小挣一份足够活命的抚恤,能让自己的名字不至于如野草般湮灭无闻,已是难得之幸。张良公子,儒家天下大同之愿,道阻且长啊。” 他甚至朝张良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鼓励:“你若不信,可以尝试拿言语挑拨一下他们。劝他们回头,告诉他们性命可贵,战阵凶危,不如归家安稳度日。若是成功劝退一人——”管一脸上露出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可以给你算绩效。” 张良像被烫到般勐地摇头,动作快得像拨浪鼓:“良万死不敢做此事!此非劝善,实为断人生路,绝人希望……良,做不到。” 他知道管一在试探,在用最赤裸的方式让他看清现实与理想的鸿沟。 管一没有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案几上的物件。 张良的注意力也随之被吸引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叠整齐码放的、微微泛黄的材料上。那材料轻薄柔软,与竹简的坚硬、绢帛的滑腻截然不同。 “这是……厕筹?”张良有些不确定地问。 “纸。”管一道,也在他对面坐下,“或者更准确说,确实是‘厕筹’。贵府如今,应当也开始用了吧?” “是……是的。”张良点头。相国府月前也开始采买此物,价比丝绸低廉,又比稻草洁净舒适,确很方便。 但他此刻捏着这所谓的“厕筹”,看着它在火光下泛着的微黄光泽,心头莫名一跳。 而且他的目光也被旁边另一件东西牢牢抓住了。 那不是什么毛笔,而是一根削磨得极其光滑尖锐的细木锥。 而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院子里那些低头“书写”的人,手里拿着的,似乎也正是类似的木锥,在厕筹上……划刻? 他们不是在书写,是在用尖物划厕筹?! 哪有这样的书写方式?! “张良公子,”管一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的震惊拉回,“你知道,此物——”他指了指那叠纸,“最初被制造出来时,是为了什么吗?” 张良收敛心神,端正坐姿:“请统领明示。”他隐约感到,答案可能非同寻常。 “为了代替绢帛,并且,取代竹简。” 管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张良耳边。 “取代……竹简?!”张良的童孔骤然收缩,鼻孔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大,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轻飘飘的、粗糙的、被用作厕筹的东西……本该取代那些昂贵的绢帛和沉重却传承了很久的竹简? 他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如果……如果真有这样一种材料,轻便、廉价、易得……那意味着什么?典籍可以更易抄传,文书可以更快递送,知识可以……可以流向更多地方,被更多人触及! 这念头太惊人,太庞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他一时竟无法完全想清其意义,但那股本能的、属于知识阶层的震撼与悸动,已攫住了他。 “那为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了指满院子正在“划纸”的人,又看了看手中这被称为“厕筹”的纸,困惑更深,“为何它最终成了……厕筹?” “墨不行。”管一给出了简单却无奈的解释,“原先用在竹简和绢帛上的墨,无论是烟墨还是漆墨,落在此纸之上,或洇散如溃,或附着不牢,一触即湖。工匠们调试了无数配方,至今未得完美之法。” 他拿起一张纸,用手指摩挲其表面:“但这造纸之术,工序一旦摸索出来,成本便远低于缫丝织帛,原料也更易得。一次投入,便能持续增产。既然暂时写不了字,总不能白放着。” 管一耸耸肩,那动作里有一种务实到近乎冷酷的洒脱:“反正比丝绸便宜得多,又比稻草干净舒适。于是,干脆先拿来做了厕筹。至少,新郑城内,幻梦旗下的工坊、农庄、乃至合作的翡翠虎商户,如厕一事,算是基本解决了。而且需求甚大,厕筹作坊一直在扩建,且从未停歇。” 张良听完,一时无言。 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关于文明跃迁的激动之火,被“墨不行”三个字浇得只剩青烟,转而升腾起巨大的惋惜。 “就因为墨不行……如此大有可为之物,竟只能沦为厕筹……”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那触感其实相当不错,柔韧细腻,“太可惜了。” 他是真的感到痛心。 若有合适的墨,公文往来该轻便多少? 典籍抄录该容易多少? 就连他平日里读书笔记,也不必受竹简繁重之累了。 怎么就没有大匠能解决这墨的问题呢?! 张良心中甚至升起一股焦灼,仿佛解决“墨适配纸”成了眼下比什么都紧要的大事。 当然,理智回笼,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只是作为厕筹,此物也已极大地改善了他的生活。 相国府再尊贵,也不可能日常用丝绸如厕——那是唯有祖父因年高体弱才被允许的奢侈。 而作为一名自矜的儒生,他也实在不忍如此靡费——这纸制厕筹,确确实实解决了一个尴尬又实际的问题。 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困惑。他指着院子里的人们:“既然无墨可用,他们用木锥在纸上划刻,又是何意?这能留下什么?” 管一这次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取过张良面前那根细木锥,又抽出一张厕筹纸平铺在垫板上。 然后,他握住木锥,手腕稳定下压,在纸面上划动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木锥尖端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张良凑近细看,那凹痕连贯起来,是四个字—— “君子不器。” 字迹清晰,笔画有力,但只是凹陷的痕迹,并无墨色。 就在张良疑惑之际,管一放下了木锥,从旁边拿起一支小平头刷笔,在一个装着黑色细粉的小碟里蘸了蘸。 接着,他将刷笔轻轻扫过纸面上那些划痕。 奇迹发生了。 黑色的粉末嵌入划痕之中,很快,“君子不器”四个字便以鲜明的黑色显现出来,虽然边缘因粉末附着略显毛糙,但字形一目了然。 管一随后捏起纸张边缘,将纸面倾斜,轻轻弹抖。 多余的炭粉簌簌落下,大部分落回碟中。 展现在张良面前的,是一张底色微黄、上面有着清晰黑色字迹的纸。 虽然整体不如墨书光洁,但远比划痕易认,也绝非虚无! 张良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这简直—— “一点取巧的小把戏。”管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公子琢磨出来的。既然墨暂时不行,便用‘显’字之法。划痕存形,炭粉显色。虽不持久,易受潮散落,但应付一时之需,足够了。” “这……!”张良第一次如此失态,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案几上细看,“这已经能写了!这完全可以作为书写承载之物啊!” 他激动地指向那纸,又看向管一,眼中光芒大盛。 管一却摇了摇头,将那纸放回张良面前:“不长久。你看这字迹,全靠粉末嵌入划痕的缝隙附着。稍受潮气,或经翻动摩擦,粉末极易脱落消散。可用一时,记录些短期需用的信息尚可,却难以传世,不堪久藏。” 他点了点那碟炭粉:“所以,终究还是要等真正的墨。墨一日不出,纸在书写上的大用,便一日难成。它现在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厕筹。” 管一随即指向案几上那叠厕筹纸,语气转入务实:“但眼下,情势紧急。要为五千人留下遗言家信,竹简太重太慢,绢帛太贵太多。这‘划痕填粉’之法,虽是权宜下策,却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信息。” “事情过后,活下来的人,可取回自己所写,或留或弃;牺牲者的这些痕迹,我们会誊抄到更不易损毁的简牍或帛书上,与其名一同入录。或者——”管一顿了顿,“等到真正能在纸上书写的墨诞生那一天。” “现在,”他将细木锥和那碟炭粉推向张良,“你先尝试书写,熟悉力道。何时觉得顺手了,我便安排人过来。” “好!”张良压下心中对“纸墨未来”的澎湃思绪,郑重点头。当下,完成眼前之事才是紧要。 他抽出一张新纸,铺平,握起木锥。 第一次用这种硬笔书写,极不习惯。 下力稍重,“嗤”一声轻响,锥尖竟将纸面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心头一紧,连忙收力。 那划破的纸,他小心放到一旁——上面还有那张管一方才演示的“君子不器”,他打算将这张留作纪念。 这是他所见的、关于纸的可能性的第一个证据。 接下来,他尝试轻划。 力道太轻,划痕浅澹,但填粉后字迹必然模糊。 随后他反复调整,在半张纸上尝试了不同的力度、角度和书写速度,感受着木锥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反馈。 终于,当他能在纸上留下清晰、连贯又不会划破纸面的划痕时,他松了口气,抬头对旁边一位正在忙碌的中年文书道:“在下这边已准备妥当,有劳。” 那文书打扮的人闻声抬头,见张良一身灰袍,面容陌生却气度沉静,也不多问,只朝排队人群中一位面容愁苦、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那中年人快步走来,在张良案前跪下,神态恭敬中带着忐忑。 “姓名,籍贯,现居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抚恤交予谁人。”张良依照管一事先交代的规程,语气平和地开口。 “某乃……成安阙。”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张良熟悉又陌生的口音。 楚音。 随着成安阙的讲述,张良握着木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此人原是楚国一小贵族门下的士,掌管田庄。 主君在楚国内部争斗中败落自刎,敌对者随即上门,田产、屋宅、积蓄,顷刻易主。 他携家带口仓皇北逃,一路历经饥寒。妻子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几个儿子,有的病饿夭折,被“消耗”在路上,有的在混乱中失散,不知所踪。 当他说到“被‘消耗’在路上”时,脸上肌肉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反胃般的嗬嗬声,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与麻木。 张良听着,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他隐约明白了“消耗”二字在乱世流民口中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深思,也不愿再追问。 历经劫难,成安阙最终流落至韩国新郑附近,身无分文,唯有死志。 恰逢“幻梦”招募农人垦殖,他因曾监管农事的经验被选中。 两年劳作安顿,他竟慢慢站稳脚跟,娶了一位同样流落至此的寡妇,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一个五岁,另一个两岁。 “某不想一辈子耗在地里了。”成安阙说到这里,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光,那光里混杂着渴望、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听说这次‘会猎’,有功者可擢升。某愿往!就算死了,名字能刻上碑,不负先祖曾是士人之身。抚恤足够婆娘把娃拉扯大……一切都值了。” 张良默默听着,木锥在纸上划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他将成安阙的信息一一录入:楚地遗民、现居农庄编号、妻与二子的姓名、指定的抚恤领取人…… 但轮到遗言部分时,成安阙沉默了许久。 “某那婆娘……没啥见识,好听的话她也听不懂。”他最终嚅嗫道,神情有些窘迫,“不如……不如不说了罢。” 张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在划痕的最后空白处,他还是用力而端正地刻下了几个字。填粉之后,那一行小字清晰显现: “愿汝往后,一切安好。” 他将填好粉的纸小心地转向成安阙,将内容逐字念与他听,最后指着那行遗言:“这是在下代为添上的几句心意,你看可妥当?” 成安阙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一旁预备好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然后在纸张角落郑重地按下一个指印。 动作完成,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文书的指引下,他转身走向院落一侧专设的休息区,背影竟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许。 首份“遗书”完成,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顺利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的微末自豪,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一个曾经的楚国士人,沦落至此,所求不过是死后的名声和家小的活路。 这世道……他心中那儒家济世的火苗,似乎被这冷硬的现实吹得明明灭灭。 接下来,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张良案前。 他很快发现,来者大致分作两类。 一类如成安阙,多是各国破落贵族或士人之后,因战乱、党争、破产等各种缘由流亡至韩,被幻梦吸纳。 他们大多能说清自己的来历、家族,信息登记相对清晰。 当然,各国逃跑的平民流民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但少,接待的也就一两个——不过在身份信息上,更令人沉重——都没什么过去的家人了,都是最近才组建的家庭。 另一类,则让张良更感沉重。 他们是韩国本土的底层野人,甚至算不得“国人”。被幻梦从山林、边地、赤贫里聚拢而来。 许多人不识字,言语迟讷,连个正经姓氏都无。 名字更是五花八门,直白得令人心酸:臀黑点(因臀部有黑痣)、颊红印(因脸颊有红色胎记)、稚子手(因手掌细小如孩童)…… 这些人的社会关系往往简单到近乎空白,又或混乱得难以理清。 张良只能尽力记录他们模糊的籍贯、现居的农庄或工坊编号、相熟的可代为联络的工头或邻人。 他们的“遗言”,则更为质朴,甚至粗粝: “俺床底下第三块砖松,里面存了七个半刀币,留给俺娘。” …… “告诉村头王寡妇,俺死了她随便嫁,但别嫁村西李瘸子,不然俺做鬼天天站她床头。” …… “要是回得来,俺要打三斤最烈的酒,喝个痛快。回不来……清明给俺倒一碗,洒地上就成。” …… 张良听着,写着,心中那份属于相国公子的疏离感,竟在这些粗粝直接的话语中慢慢消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地气”,仿佛通过这些划痕与炭粉,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最真实、最沉默的肌理。 这工作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枯燥繁琐。但奇怪的是,张良并不觉得厌倦。 相反,他写得越来越投入,一种奇异的“津津有味”感从心底滋生。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窗,看到了一个与经书典籍、庙堂策论全然不同的鲜活世界。 原来,李开将军在参谋部里能那般中气十足、争论不休,并非强撑,而是真的找到了某种“新玩具”般的投入感? 张良似乎有些理解了。 夜渐深,烛火噼灭。 张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迎接下一位。 他的精神依旧专注,甚至因这种新鲜的体验而保持着兴奋。 可就在他低头审视刚刚完成的另一份记录时——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探出,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透过灰袍传来。 张良全身一僵,寒毛倒竖!何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近身至此?! 他下意识要挣动,耳边却忽然拂来一道温热的气息,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与疲惫的声音,贴着耳廓低低响起: “子房啊——” 那声音拉长了调子,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幻梦的员工了?” 第108章 泥泞之路 张良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是韩沥。 “唉呀……”他任由那双手臂环着自己,只是无奈地偏了偏头,抱怨道:“别在我耳朵边说话,痒。” 韩沥果然侧过头了一点,温热的气息不再直接喷在张良耳廓上。 但他环着张良脖颈的手臂没松,声音依旧靠得很近,带着一种怪异的、仿佛强撑精神的轻快: “但问题在于,让你这个级别的高才在我这里工作……我得付多少日俸啊?” “我就来帮忙的。”张良没好气地说,抬手想把那双手臂扒拉开,“不要日俸。” “不要日俸啊?”韩沥笑了两声,那笑声里透着明显的疲惫,“嘿嘿,那你先跟我来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良感到肩头猛地一沉——韩沥竟似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借着他的肩膀吃力地想要站直。 “诶——!” 张良被带得晃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又气又急地回过头:“帮你做事呢,怎么捣乱……”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韩沥的脸。 不,不只是脸。 是整个人。 烛火摇曳的光线下,站在他身后的韩沥,浑身衣服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烟灰,布料上至少有七八处被利物划开或擦破的口子,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刺眼的是他头上——额角、眉骨上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几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可皮肉外翻,沾着尘土和凝固的血痂,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狰狞的青紫色。 整张脸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撑着一点清明的光,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整个人,就是一副刚刚被人狠狠揍过、又从火场灰堆里滚出来的狼狈模样! “十四公子,你——!” 张良刹那间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震惊与怒意。 但他后面的话,被韩沥竖起的一根手指堵了回去。 “嘘。” 韩沥把手指竖在张良唇边,眼神示意了一下院落里那些被惊动、纷纷抬头看过来的身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打扰他们。” 张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正在书写或等待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数百道目光带着疑惑、关切,还有一些被打断的不悦,聚焦在这里。 张良的脸腾地红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韩沥没再多说,只是用那根手指,虚空点了点刚刚闻声走过来的管一,又指了指张良刚才坐的位置——意思很清楚:找人替一下张良。 然后,他看向张良,眼神虽然疲惫,却异常清醒,站直的身体也努力绷着,不显摇晃:“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张良看着好友这副惨状,满肚子的疑问和怒火只能生生压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韩沥的宅邸就在幻梦总部后面,穿过一道内门廊就是。 韩重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药箱,里面整齐地放着金疮药、干净的白布、还有一些张良不认识的瓶罐。 但韩沥没让韩重立刻处理伤口。 “先拿点点火酒来。”韩沥在榻边坐下,指了指自己的头,“把这些伤口周围蛰一下,免得外邪进去,化脓。” 韩重明显愣了一下:“公子,这……点火酒是喝的,治伤?” “试试。”韩沥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置疑,“反正不行再涂金创药呗。” 韩重依言去照办了。 张良站在一旁,看着韩沥头上那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口,眉头拧得死紧:“是谁打了你?!就是那个天泽吗?”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韩国的宗室公子,在韩国境内,被人打成这样? 这简直是对王权的赤裸裸践踏! 血衣侯和姬无夜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就如此肆无忌惮? 韩沥看着张良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苍白着脸笑了笑:“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打我?他在韩国经历了什么,现在的你不会不知道。 那可是头被囚禁了十年的猛虎,放出来的那一刻,就是用来撕咬、用来制造混乱的——夜幕为的就是让其率兽食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而我,阻止了他杀人,还当着他的面,救走了他眼里的‘叛徒’。他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很奇怪吗?” “你应该祝贺我,”韩沥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被当场打死,甚至还能自己走回来。相比可能付出的代价,这点皮肉伤,真不算什么。” “难道夜幕放出这样的猛兽,不会加以控制吗?!”张良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放虎出笼,却任其撕咬自己人? “有控制,他心脏里有蛊。”韩沥澹澹道,“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主动冒险的实际上是我。 是我主动踏入险地,要从虎口夺食——救那一百多个越人。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虎爪挠伤的准备。” 他看向张良,眼神清澈了些:“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而且,已经结束了,结局……勉强算皆大欢喜。” “能救一百多条性命,是大仁大勇!”张良先是脱口而出,随即语气又转为痛心疾首的责备,“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子,你这次太冒进了!” “我不拼命,他们能活?”韩沥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况且,我没有冒进。我算好了,只要天泽肯松口,我就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效果’——和他亲自杀死那些人,差不多的效果。” 张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什么效果?” 韩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都挤出来一点。他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边用那种讨论晚饭吃什么般的平常语气说: “我把那个寨子烧了。从义庄找了一百来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扔进去了。” 哈欠打完,他放下手,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近乎虚无的寂寥: “明天白天,辛苦你和九哥跑一趟,去那里露个面,装出一副沉重查案的样子——一张苦瓜脸就行。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何必如此极端?!” 张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衣袖带倒了榻边一个小几也不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韩国和韩王这块牌子,难道还兜不住一百个难民?!需要你用这种……这种‘李代桃僵’的手段?!” “就算兜得住,也不能这么兜。”韩沥摇摇头,疲惫让他的语气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些沉淀后的冷静,“你不能让这一百个越人一直待在台面上。他们每多被关注一天,在天泽眼里,就多一分‘百越之耻’的标记。” “我不可能永远派兵守在那里。万一哪天,天泽或者他手下哪个奇人抽冷子来一下呢?防不住的。” 他看着张良,眼神坦诚:“你唯一能指责我的,就是用尸体换了活人的命。这手段不光彩,我认。但我把事情做得干净点,把尾巴收拾好,不让这些沉渣再翻起来,让你们后续查案、结案都容易些——不好吗?” “你们流沙,并没有能力长期安置这么多难民。这需要庞大的钱粮、场地、组织人手。全韩国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屈指可数——翡翠虎有钱,但他只认钱,不认人。那么剩下还有谁?” 韩沥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可不就只有我了么?人我救了,安顿我管了,后患我也得想着法子掐灭。子房,站在我的位置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张良哑口无言。 他缓缓坐回榻上,理智告诉他,韩沥的每一步推演都严丝合缝,站在那个“幻梦之主”、“夜幕一份子”的立场上,这确实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可情感上,那“以尸换命”的冰冷操作,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唉!”他最终只能重重叹息一声,颓然道:“只可惜……韩王的威信,经此一事,又不知要折损几分了。” 他明白,韩沥这么做,本质上也是因为对韩王朝廷的不信任——不信其能保护,也不信其会持续保护。 “好了,这事翻篇。”韩沥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他看向张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子房,你今天看了这么多,听了我说这么多。你有没有没想过,我做的这些事,或许……根本就没怎么考虑过‘道德’?” 张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要说完全没考虑,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但随即他也露出了疑问:“可当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融入一丝道德感吗?” “当然考虑过。”韩沥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可我要是在每个岔路口,都先坐下来掰扯清楚哪条路更‘道德’,哪条路更‘仁义’……那很多人,就等不到我扯清楚,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张良心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道德仁义?” “总得有人先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些不漂亮、不光彩、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事。既然是我起的头,那就从我开始吧。” 张良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挣扎:“可这样……你这样行事,会变得越来越‘非人’!我无法指责你救人的结果,因为你确实救了。可如果只因为结果是好的,就默许手段的酷烈……这真的还能算是‘善行’吗?!” “那你别把它当善行不就行了?”韩沥忽然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表情,“你就当这是彻头彻尾的恶行,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地批驳它、唾弃它。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我做不到!”张良几乎是赌气般偏过头去,不再看韩沥。 就在这时,韩重端着东西回来了。一个玉质的小瓶,几块崭新的白布。 他看见张良偏着头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韩沥,只能摇摇头,默默把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韩沥伸手拿过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弥漫在房间里。 “咳、咳咳!”张良被呛得猛咳两声,连忙捂住口鼻,惊疑地看向那玉瓶,“你这什么东西?!” “点火酒。”韩重在一旁解释道,“公子用几种烈性果酒的酒头,反复蒸馏弄出来的新东西。极烈,一点就着,所以叫这名儿。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苦寒之地兑水当御寒酒喝……” 他看向韩沥,也是满脸不解:“属下也不明白,公子为何要拿它治伤。” “能点着,说明有木性,木生火。我猜着,火性或许能消外邪。小伤,试得起。”韩沥一边将白布一角浸入瓶中,一边用最朴素的五行生克解释道,“反正伤口不深,试试看。若真的能防脓消肿,以后就能添进外伤治法里。” 布角蘸饱了那透明的液体。韩沥拿起布,却对凑近的韩重和张良摆了摆手: “退开点。这玩意儿蛰上去……估计很疼。” 韩重依言退后两步。张良虽仍坐在榻边,也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 韩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抬手,将那浸透“点火酒”的布,稳稳地按在了自己额角最大的那道伤口上! “嘶——呃!”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那瞬间爆开的、如同无数烧红细针同时扎刺的剧痛,还是让韩沥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扭曲,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一条腿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蹬直! 若不是韩重退得够远,这一脚怕是要结结实实踹在他身上。 “公子!”“十四公子!” 韩重和张良同时惊呼,扑上来就要把那块布扯掉。 “别扯!”韩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按住布块的手却纹丝不动,“扯了……我还得再蘸一次……更疼!” 两人僵在那里,看着韩沥疼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继续用那布块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心头都是一阵阵发紧。 “战场上清理伤口,谁不疼?”韩沥的声音因为强忍疼痛而断续,却异常清晰,“我也疼,只是……好久没尝过这滋味,一下子有点受不了罢了。” 他看向韩重,咬牙道:“继续蘸,擦干净。然后上药,包扎。” 无论此刻医家内科有多么先进,韩沥更相信未来的外科手段,酒精作为消毒液是一定要先攃的。 韩重只能照做。 张良坐在一旁,看着好友惨白的脸、紧皱的眉头、和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对放出天泽的夜幕,那股怒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他们连最基本的伦理纲常都不顾了吗?!”张良的声音因愤怒而发冷,“对宗室公子下此重手,他们是想做什么?直接篡位吗?!既然手握重兵,何不现在就试试!” “行了,子房。”韩沥一边忍着新一轮的“点火酒”洗礼,一边居然还能扯出个苦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张良不解。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街头会猎’的本质,和夜幕释放天泽,其实是一个路数。”韩沥缓缓道,疼痛让他的思维似乎更加凝聚,“都是在常规手段副作用太大、或者根本无效的情况下,进行一次‘超常规的压力测试’。” “我没有别的、代价更小的办法来破局了。所以夜幕对你们流沙的态度,其实也一样——能得到敌人最认真的注视和算计,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如果他们像对付龙泉君、安平君那样,随手就把你们捏死了,那反而说明,你们流沙……不值一提。” 张良沉默了。这话残酷,却真实。 “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半晌,张良才开口,语气复杂,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悲哀,“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夜幕的一员。” “正因为我是夜幕的一员,还顶着‘幻梦’这个名号,”韩沥任由韩重开始往清洗后的伤口上撒药粉,声音平静,“我能看到夜幕里面的‘好’——比如它高效的执行力,比如它维持的某种危险平衡。但我也不会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里面的‘坏’。”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都得平等视之。利用其好,防备其坏。”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张良听到韩沥又开始那套“夜幕也有可取之处”的论调,就觉得头疼,起身准备离开,“我那边还有好多记录要写。” “等等。” 韩沥叫住了他。 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脸上还贴着布条,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甚至有些锐利。 “子房,我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游戏’,你可以旁观,甚至可以进参谋部给出建议,但不要再亲自参与‘阵前遗书’的录写了。” “而且,”他指了指窗外深沉的夜色,“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可不想哪天看到张开地老大人,用那种失望又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张良简直气笑了,他转回身,看着韩沥:“十四公子,你都搞出‘血海泥潭’这种事了,还想让我安心回家睡觉?!” “你看人家血衣侯,”韩沥居然搬出了夜幕最佳例子,“我递过去的‘邀请函’,本质上是在学他的做法。可你看看他,该吃吃,该睡睡,心里稳得很。” “若血衣侯真是如此,那我更看不起他,也绝不会学他!”张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而且,接触底层百姓,录写他们的心声,这跟我学好儒家经典,有什么冲突?!” “冲突大了!”韩沥也坐直了身体,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是‘天上人’,张良。你还在系统学习儒家典籍,你的思想体系还没有完全定型、甚至可以说还没有真正扎根。 这个时候,让你过早地、深入地沉入所谓‘贱民’的视角,去感受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算计、他们最粗粝的生存欲望——” 韩沥盯着张良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学得好‘儒家’吗?你学的儒,是要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是要用在‘六代相韩’这样宏大的家族使命和政治抱负上的!” 但私下里,韩沥想的是:如果没有自己横插一杠,张良本该在流沙经历磨砺,然后再韩国灭亡后去桑海小圣贤庄潜心读书,刺秦,辅汉,最终成就“谋圣”之名。 但此刻过早踏入这泥泞真实的修罗场,一旦视角被彻底颠覆,那份纯粹求道的痛苦,恐怕会毁了他。 所以他继续说道:“你祖父张开地,为何能稳坐相国之位?他绝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这种视角。他需要的是宏观的平衡与统治的智慧,而非个体生命的挣扎!” 张良听完,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布袍,又指了指韩沥:“你说我是‘天上人’?那请问十四公子,您又是什么?您做的这些,又算是什么?” “我?”韩沥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坦然,“我这是自甘堕落啊!你难道要跟我学?”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荡:“当我决定走这条路的时候,我那有爹形、没爹样的父王,管过我吗?他没有!我是登高不成,无处可去,只能自己往泥地里钻!结果越钻越深,再也爬不出来了!” “可你不一样啊!”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你的路是光明的、是向上的!你的出身、你的天赋、你的家族,给你搭建了最稳固的阶梯!你加入流沙,跟着我九哥学习帝王术、法家精髓,已经足够了!这足够你未来扬名立万!” “一旦你学我,主动跳进这泥潭里,你会越学儒家,越觉得痛苦、越觉得割裂!因为你读的圣贤书,和你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会日夜撕扯你!” 韩沥向前倾身,几乎是恳切地说:“如果因为我的影响,让你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把儒学的根基打牢、打正,将来你我垂垂老矣,甚至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张家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恳切,不推心置腹,韩沥是真的在担心,在试图保护。 然而,张良听完,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年轻的相国府孙公子,轻轻地眨了眨眼,问出了一句让韩沥猝不及防的话: “所以,沥公子,你也是傲慢到想让我学好儒家后在你面前失语吗?” “嗯?!”韩沥愣了,这是个他没想到过的回答。 韩重也是没想到。 韩沥和韩重甚至各自对视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直接了当地认为,我只有按照你规划的道路——先学成纯粹的儒家,再去接触真实——才是正途。” 张良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缓缓剖开某些一直隐而未显的东西: “管一统领之前很痛苦地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百家学说,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我问他何意,他说,要我来问你。” “而更早以前,你对九公子抱怨过,为什么没有百家弟子主动来找你论道、来投效你。” 张良看着韩沥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可今天听了你这番‘为我好’的安排,我忽然明白了。” “你并不是真的期待百家弟子来找你论道。你是在等,等他们中的有识之士,在亲眼看到‘幻梦’所做的一切、看到你践行的道路之后,主动低下头,承认他们原有的学说在‘解决现实问题’上有所不足,然后……来向你请教,或者,融入你的体系。” 张良的声音清晰无比,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摆出了答案,然后在等着出题的人认输。” “何其傲慢啊,沥公子?” “诶诶诶!这不对!” 韩沥像是被踩了尾巴,连忙摆手否认:“我知道幻梦里有百家弟子,我也从没禁止他们表露身份!他们可以先来找我谈啊!是他们自己选择只做事、不说话!” “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会主动找你谈。”张良冷静地说,模拟着那些百家弟子的心态,“在你的体系里,你的规则、你的方法已经摆在那里,并且有效运行着。 主动找你谈,意味着首先要承认自己学说的‘不足’,这在心态上就落了下风。 在没有绝对把握能说服你、或者没有找到你体系的致命缺陷前,沉默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管一说‘失语’,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了也未必有用。” “那不就结了!”韩沥一拍手,像是找到了论据,“大家心照不宣,各自安好,都别互相打扰,专心把事情做好,不就行了?”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原点:“可我对你的期望是真心的!我不乐意走正道,因此礼法规矩于我如浮云。 可你不一样!你的路,是像我九哥那样,去桑海小圣贤庄那样的圣地镀金,学成归来,名扬七国!这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然后呢?”张良反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然后像九公子一样,被你一个又一个‘不得已’的计划裹挟着,卷入我们本不愿卷入,却又不得不参与的漩涡?” “血海泥潭,嗯?” “让左司马遗孀下嫁给实际上是右司马的账房,嗯?” 张良的目光如炬:“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九公子心中那份无处宣泄的郁气!身负荀子高徒、法家新锐的名头又如何?儒法双修,才华惊世又如何?为什么每个接近你的人,最终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难受?”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沥公子,你告诉我,‘名扬七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成为忽视一切痛苦与扭曲的理由?” 韩沥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一部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无力地问:“不重要吗?如果没有九哥那些耀眼的名头,‘流沙’这个名字,在新郑、在七国,又有多少分量?恐怕早就被人随手抹去了。” 名望,是乱世中无形的铠甲,也是吸引同道的旗帜。 “那好。”张良整了整身上有些皱的灰袍,忽然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良还有最后一事,想向沥公子请教。” 他的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容回避。 “清音阁那晚,你对四公子说过——即便你散了‘幻梦’这摊‘贱业’,以你的资质,转而去钻研儒、法、道、墨、农任何一家显学,假以时日,皆可登堂入室,乃至精深。这句话,今日,你还认吗?” 韩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良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皱了皱眉,随即不太在意地挥挥手: “一时戏言罢了。就算是能做到的现实,又怎样?我离不开幻梦,也就去不了外国游学。这种话,不过是夜深人静时,自我安慰的痴想。” 就连一旁的韩重,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显然,无论是韩沥自己,还是他最亲近的护卫,都没把这句话当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只当是公子偶尔的狂言和慰籍。 然而,张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精准无比的闪电,猝然噼开了所有的掩饰与自嘲: “沥公子,你与良同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为何我自启蒙至今,苦读儒家经典不敢有一日懈怠,却仍不敢自承‘登堂入室’。” “而你,一边经营者庞然如山的‘幻梦’,一边却能随手布下‘青瓷?国礼为兵计划’的局,让天下再度视韩为准呢?” 张良向前一步,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刺入韩沥的眼底: “请告诉良,你我之中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差了点什么……”念出这几个字后,韩沥开始哑口无言起来。 张良这个问题,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封死了他所有惯常的退路。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自己脑海中有超越千年的知识碎片与历史视野。 那么剩下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是这十年的“贱业”,是这深入泥土、与最真实的生存问题贴身肉搏的实践,让他那些零散的知识被激活、被锤炼,变成了真正可用的“智慧”。 可这个答案,恰恰推翻了他刚才苦口婆心劝阻张良的理由——不要过早接触泥泞。 看着韩沥一时语塞的样子,张良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再次行礼,这一次,是告辞之礼。 “沥公子,若还将良视为友朋,就请……不要再阻我的道了。” 说罢,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子房!子房!你等等!听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韩沥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良的脚步停在门边,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用余光看着榻上焦急的好友。 “我不让你介入过深,真不是傲慢。”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恳切与急迫,“因为当你先学透儒家,再进入泥泞,你还可以用儒学包装实学,那样你会好受很多,路也能走得更稳!”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泥泞里确实有真东西,能学到活生生的学问。可正因为我不想走‘正道’,我只想救人,所以我选了一条更陡、更窄、也更脏的路!我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风景,不一定是美的!” “可你张子房,终究是要去桑海的!要去小圣贤庄的!那是天下儒生的圣地!如果你带着一身‘泥泞’的实学去,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纯粹深厚的儒学功底作为根基和包装——小圣贤庄的大门,未必会为你敞开!” 韩沥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指着自己,又指向张良: “诚然,小圣贤庄里有荀夫子那样学究天人、融汇百家的大贤,可他的根本,依然是先透彻了儒学,再以儒学为尺,去丈量百家!这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了!” “像我这样,先实践出一套东西,再回头去想怎么用经典去附会……这叫做‘学术异端’!子房,你可以问我九哥,甚至可以问你自己——一个‘学术异端’,在世上会面临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 “夜幕这样的敌人,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不造反,我拥护姬无夜,我拥护夜幕,我玩的再过火,他们都会保我——因为他们只讲利益,不讲思想。” “可一旦你被贴上‘儒家异端’的标签……”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面对比夜幕可怕十倍、百倍的无形刀剑。你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清除的‘谬种’。你会遭遇比少正卯更可怕的结局——那不仅仅是死亡,更是身败名裂,思想被彻底抹杀!” 也许是这番话说得太重,也许是韩沥眼中那份极少流露的、近乎恐惧的关怀触动了什么,张良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平静的、自信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狂狷的笑容。 “沥公子,良虽才疏学浅,儒家精义不敢妄称登堂入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锤炼,“但自启蒙以来,诸子典籍,先贤注疏,良早已倒背如流,烂熟于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烛光将他穿着灰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显出几分挺拔如山岳的错觉。 “既然,沥公子你让我看到了这水面之下的‘水底’,那么,这‘水底’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能让人面目全非,亦或能让人看清本真……良总要自己下去,亲眼看看,亲身试试。” 他的目光越过韩沥,仿佛看向了极遥远的未来: “至于小圣贤庄……” 张良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也是一种对自己未来的绝对笃定: “他日良若前往,彼辈能收我入学,乃是儒家之幸——因儒家自荀夫子后,或许能再出一‘张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清越如金石交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铮然回响: “倘若他们固守门户,拒我于外——” 张良昂起头,眼中光芒灼灼,似有星火燎原: “那也请天下儒生做好准备!” “准备好亲眼目睹,儒家一分为八之后——” “再出一位,亚圣!” 话音落下,余音犹在梁间缠绕。 张良不再停留,甚至不再看韩沥和韩重是何反应,转身,推门,迈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韩沥怔怔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半晌没动,也没说话。 脸上还带着凝固的、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无奈,有震惊,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最终,这一切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寂静里。 一直安静旁观的韩重,此时才走上前,收拾着案几上的药瓶布条。 他瞥了一眼自家公子,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忍住,用极低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揶揄,说了一句: “公子,今日……似乎真的被人驳倒了。” 韩沥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勐地回过神,立刻板起脸,故作嗔怒: “怎么可能?!你懂什么!记住有句话叫‘读书人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让着他罢了——不过是仗着跟我同辈,年纪相彷,才敢如此锋芒毕露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让他去我九哥面前,把这套话再说一遍试试?看他敢不敢这般放肆!” 只是,这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顿。 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再次看向那扇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穿着灰袍的倔强背影。 良久,韩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109章 治权 只可惜,韩沥低估了一件事,血衣侯白亦非此刻也没有睡觉。 当晚的夜风掠过新郑城外的河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刀刃般的凉意。 河心,一叶小舟随波轻漾。 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身影,手中一根竹制钓竿探出船舷,丝线没入墨黑的水中,纹丝不动。 仿佛他与这船、这竿、这河夜的寒,早已融为一体。 他是蓑衣客。韩国阴影里,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船尾,一人跪坐。 暗红色的贴身软甲外罩着同色的锦纹长袍,银白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即便在这寒夜河心,依旧挺直如雪松。 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唇色却红得妖异。 血衣侯,白亦非。 他面前的矮几上,温着一壶酒,却未斟饮。那双仿佛凝固着冰河的眼睛,静静看着船头垂钓的背影。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 “嗖。” 蓑衣客忽然抬竿。 鱼钩出水,银亮无物,只在月光下滴落几串细碎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空钩,却未重新上饵,反而微微偏头,斗笠下传出带着笑意的沙哑声音: “侯爷今夜,心气太浮。” 白亦非神色未动:“此话怎讲?” “新郑才归,不歇多几夜便来这河上寻我。”蓑衣客将鱼竿横置膝上,“将军若知,怕是要多心。” “将军坐拥聚宝盆,自然高枕无忧。”白亦非的声音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本侯眼前,却是一锅将沸之水——看着热闹,不知何时便要溅出,烫了手。” 蓑衣客的斗笠微微抬起些许。 “哦?侯爷这是……终于瞧见那‘盆’底的花纹了?” 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提起那壶温着的酒,缓缓斟满面前两只玉杯。 酒液澄黄,在月光下荡漾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船头方向。 “今日在府,管事忽来问一事。”白亦非端起自己那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说新郑近日,公卿府邸乃至市井街巷,皆盛行一种名为‘厕筹’的净物。以麻沤烂后抄成纸再裁成,价廉洁净。唯我侯府尚未采买,问是否要订。” 他顿了顿,抬眼:“本侯便问,此物从何而来?” 蓑衣客伸手,端起他自己那杯酒,却不饮,只放在鼻端轻嗅。 “自是‘幻梦’所出。” “是了。”白亦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落回几面,发出清脆一响,“本侯这才想起细细查问——岂止是厕筹?新郑城中,七成以上的柴炭、六成的米粮转运、近八成的街巷扫撒、乃至破损铁木器具的收换修补……背后,皆有‘幻梦’的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袍袖拂过案几,那双冰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这已不是商贾牟利。这是织了一张网——一张罩住了整座新郑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的网。” “民生百业,皆入其彀中。”白亦非一字一顿,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词: “这,便是治权。” 河风似乎骤然一紧。 蓑衣客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治权在握,万民依其规而行。”白亦非的声音冷了下去,“再加上他麾下那数万只听他号令的‘工人’……蓑衣客,你告诉我——” “在这新郑,他韩沥若真想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又有何事,是他做不成的?” 长久的沉默。 只有河水潺潺。 良久,蓑衣客才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杯一直未饮的酒缓缓倾倒入河中。 酒液落水,无声消散。 “他从未以此谋逆,甚至从未以此要挟过任何人。”蓑衣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或许,正因他志不在此,这奇迹……才能诞生至今。将军也正是看透了这点,才容得下他。” “志不在此?”白亦非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一个手握治权、暗藏数万之众的人,你说他无心权位?那他要什么?” “他要的,或许早已得到了。”蓑衣客重新将钓竿提起,丝线垂入水中,“城郊那场戏,刚落幕。” 白亦非眼神微凝:“说。” “天泽毫发无损,但也接下了那‘兑子’的棋局。而咱们那位十四公子……”蓑衣客顿了顿,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玩味,“为了哄那天泽入局,竟当场自立,受了百越遗民一拜,得了个‘君长’的虚名。” “呵。”白亦非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为了成事,连这种法理上毫无用处的头衔也肯往身上揽……不愧是能让北冥子那等人物亲至拜访的‘奇才’。” 但话说完,他也是心中一定,因为敢拿所谓君长位乱用的人,本身就已经没了常人的谋逆之心。 但他话锋一转,紧盯着蓑衣客的侧影:“关于北冥子现身,市井之间,可有何风声?” “干净得很。”蓑衣客摇头,“没有童谣,没有流言,甚至没有哪个酒肆茶楼多一句揣测。干净得……就像从没发生过。” 他补充道:“将军也正是确认了此点,才真正安心。韩沥确实无养望之心,此子……大概率真只想做他自己想要做,却于夜幕无碍的事情。” “而你,”白亦非的目光如冰锥,刺向蓑衣客,“就这般看着?不阻?” “为何要阻?”蓑衣客反问,语气理所当然,“每年分至我手的钱财,因他之故,逐年增长。我的眼线、耳目、能调动的资源,随之扩张。幻梦的壮大,除了韩王,动了谁的利益?挡了谁的路?” 他微微侧头,斗笠下的阴影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至于韩王为何不知……那得问他自家宫墙太高,挡住了视线。莫非侯爷不喜每年增多的那份份额?” 白亦非沉默了片刻,将脸偏开,望向河面上破碎的月光。 “……本侯只是未曾料到,财富竟能以这般方式积聚。” “很奇妙,不是吗?”蓑衣客的鱼竿轻轻颤了一下,似有鱼碰线,但他并未起竿,“几乎无需强征暴敛,只是最朴素的耕种、工匠、流转、货殖……十年如一日的经营。如今,连翡翠虎那样贪婪的巨贾,都成了他最坚定的拥趸。” 他话中有话:“反倒是侯爷你突然插手,引来了那只老虎些许不安的敌意。” “夜幕之下,不留无用之人,亦不留怀异心者。”白亦非澹澹道,“他就不怕?” “他非但不怕,反而让翡翠虎更离不开了。”蓑衣客道破了关键,“治权在手,翡翠虎便只专注商贾最根本之道——搭台,通路,赚取差价。但即便如此,仍是暴利。 更妙的是,韩沥绝不染指翡翠虎掌控的那些‘传统’行当,并且着力帮翡翠虎收拢影响。 而这,才是翡翠虎容忍甚至支持他的底线。” “人为财死。”白亦非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不知是在说翡翠虎,还是在说这夜幕中的所有人。 “更何况,还有人乐见其成,坦然受之。”蓑衣客忽然提了另一个人,“相国张开地,那双老眼岂会看不出新郑治权易手?可他受着幻梦缴纳的丰厚税金,舒舒服服地看着新郑日渐繁盛,无需他劳心劳力……于是,他故意假装选择了和韩王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韩沥与幻梦,已成‘玉’的一部分。”白亦非眼中寒光流转,“张开地不动,是因他知道,动玉则局崩。但看透此点之人,绝不会只有他一个。迟早……会有人忍不住想夺玉。” “所以,”蓑衣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警示,“防人夺玉,已成夜幕共识。至少,是我的共识。” 白亦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保留:“而你甚至还不想‘碎玉’。” “此物结构精妙,全系于韩沥一人之心力勾连。”蓑衣客终于说出了他最深层的判断,“强行拆卸,必引巨震。我虽尚未能推演全部后果,但新郑现状必遭颠覆——这绝非你我所愿见。” 白亦非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红瞳深处,却像有冰焰在无声燃烧。 “但见将军如此执玉在手,”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滚落玉盘,“本侯心中,却实难安稳。” “然而,”蓑衣客话锋陡然一转,钓竿再次轻抬,依旧空空如也,“这‘玉’,究竟是夜幕共器,还是将军……私藏?这倒是我认为可以商讨的。” 小舟之上,空气骤然凝滞。 白亦非指间那枚一直把玩的玉杯,停了。 他抬眼,看向蓑衣客。四目隔着夜色与斗笠,无声交汇。 片刻,白亦非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冷意彻骨的弧度。 “……此言,甚得我心。” 他拂袖起身,立于船尾。暗红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如一面凝固的血旗。 “既如此,本侯便先看看,这场他韩沥精心排布的大戏,究竟能唱到何种地步。” “侯爷若常驻新郑,”蓑衣客在他身后,忽然提点道,“有心之时,或可私下访一访此子。我听闻……幻梦产业,于南阳之地,几乎毫无涉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他可能……真的不了解你。” 白亦非蓦然回首。 河风掠起他额前几缕银发,那双红瞳在月光下,妖异得如同传说中以血为食的精灵。 “一个长于深宫、十七年未离新郑,却敢以治国之术行商贾之道的人……”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咀嚼某种罕见的美味,“他不识得本侯,倒真是……本侯的机缘。” “但他的师承根底,你还是摸不清。”白亦非用陈述句形式代替这个问题。 蓑衣客的斗笠,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分。 “或许,这便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些许挫败与敬畏,“北冥子之访,只印证其‘道’合于天心。然则此‘道’何以生、何以成……仍是迷雾。” “而对此,在城郊中,天泽将其称之为‘妖人’。” “以无情无欲之表,行大情大欲之实。”白亦非接口,“这般人物,道家见之,怎会不想收入囊中?如此想来,北冥子亲至,反倒不足为奇了。” 他最终叹道:“确是……绝世稀有。” 白亦非说完,也不再言语,只是处于思索之中。 他负手立于船尾,望向远处新郑城隐约的轮廓。 那里灯火寥落,却仿佛有一张无形巨网,在夜色中无声舒张,将整座都城温柔而牢固地包裹其中。 “本侯,会寻机见他一见的。” 他声音很轻,随风散入河夜: “毕竟,好奇此事者——” “非独本侯一人。” 话音落,他身形微晃,下一瞬,人已不在船尾。 唯有几缕冰寒气息残留,以及河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澹白踏痕。 小舟轻轻一晃。 蓑衣客独自坐在船头,良久未动。 他缓缓提起钓竿。 这一次,鱼钩末端,赫然咬着一条寸许长的小银鱼,在月光下拼命扭动挣扎,鳞片反射着细碎冰冷的光。 蓑衣客静静看了那鱼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银鱼脱钩,落入漆黑河水,倏忽不见。 “水已浑了。” 他低声自语,将鱼竿彻底收起。 “就看是摸鱼的先得手,还是……” “……撑船的,先翻船。” 小舟调转,向着与新城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夜色。 第110章 王权为刃 晨光刺破新郑上空的薄雾,将城南郊外那片焦黑的废墟照得无所遁形。 恢复了錦袍的张良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叶走近时,靴底已经沾满泥泞。 他整夜未眠,只在幻梦总部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此刻眼下泛着青黑,脚步却依然沉稳。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寨子已不复存在,只剩数十根烧成炭黑的木桩歪斜地插在地上,像一片丑陋的墓碑。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那是大火烧过血肉后特有的味道。 更刺眼的是地上。 一具具用粗麻布覆盖的焦尸整齐排列,麻布边缘露出焦黑蜷缩的肢体。 粗略望去,竟有近百之数。数十名禁军士兵正沉默地将又一具尸体从废墟中抬出,动作僵硬,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惊悸。 若不知真相,张良此刻定会握紧拳头,痛斥下手者的残忍。 但即便知道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焦尸”,心头仍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天泽……百越庶民在你眼中,就只是可以随意清理的奴隶吗?活不下去,向别国乞活,就是死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目光在废墟中寻找。很快,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韩非背对着他,站在那排麻布覆盖的尸堆中央。一身紫袍在焦黑背景中显得突兀而孤寂。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凝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张良昨晚一天都在幻梦做事,实在来不及回去流沙告诉韩非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韩非就算不知昨夜全部细节,也必能看出这些“尸体”的蹊跷——动作太过一致,烧灼痕迹太过整齐。 这是伪造的现场,一个为了让一百多个活人能“合理消失”而制造的、冰冷的谎言。 而制造这谎言,本身就意味着一件事:韩沥不相信韩国、不相信韩王的名号,能罩住这些卑微的越民。 这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扇在韩非脸上的一记耳光。 张良走上前,想开口说些什么。 韩非却先抬起了手。 手掌竖起,五指并拢,是一个清晰而疲惫的“止”的手势。他没有回头。 张良停步,并闭上了嘴。 只见韩非缓缓放下手,闭上了透着悲凉的双眼。 晨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那张总是带着点酒意,却又更加不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专注。 然后,他睁眼。 眸中紫光流转。 --- 在韩非此刻的“视野”中,废墟的色彩骤然褪去,化为黑白交织的线条。时间开始逆流。 他“看”到: 一队队身着统一服装、动作干练的影子士兵,两人一组,抬着僵直的“尸体”,沉默而高效地将它们放置在各处草棚下、火堆旁。 有人随后上前,将罐中液体仔细泼洒在尸体与易燃物上。 再往前,“画面”浮动。 寨子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有两个“人影”靠得极近,姿态竟显出几分诡异的“亲近”,似在低语。 紧接着,寨门方向,“画面”剧烈震荡起来! 两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劲风激得地面的尘土都形成可见的波纹。 一人拳势大开大合,刚猛暴烈;另一人身影诡谲,如毒蛇吐信。 最终,刚勐者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蹬、蹬、蹬……”连退十步,脚下泥土深深凹陷。 而那道诡谲身影,只微微一晃,便稳住了身形,仅退一步。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恢复色彩和正常时序。 焦黑的废墟,忙碌的禁军,麻布覆盖的“焦尸”。 还有站在尸堆中央,背对着张良的韩非自己。 --- 韩非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紫光已敛去。 他缓缓转身,看向张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认真地问了一句: “沥弟……伤得重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张良如实道:“看着无重伤,但额角、眉骨皆有狰狞皮肉伤。他整个人……身心俱疲。”顿了顿,补充道,“他自己说,能没被打死,已是天幸。” 韩非点了点头,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向废墟中央那片被烧得最彻底的空地——那里曾是最大的火堆。 “那么,”他蹲下身,手指虚按在焦黑的泥地上,“沥弟一定是用了某种手段,先制住了那个混入寨中、想要动手的百越高手。” 他抬头,看向张良:“对付这样一个寨子,百越高手会用什么手段?” 张良闻言,立刻进入状态,他博闻强记的优势此刻显现出来。 他稍加思索,便有了结果。 “百越有两大凶术,”他缓缓道,“蛊,和毒。” 韩非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近日新郑有传闻,说夜归之人撞见了‘百鬼夜行’——阴风过处,似有尸体行走。” 张良童孔一缩:“那就是百越的尸蛊之术了。” “那么昨夜被沥弟制住的,”韩非拍了拍身上的灰,眼中锐光闪过,“就该是另一门凶术的执掌者了。” 张良几乎脱口而出:“代表惩罚与复仇的……百毒之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眼。 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寨门外传来。 一个三人小队快步走近。 为首者披着禁军制式披风,是小队长打扮,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小队长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异常严肃,手中高举一枚铜制令牌。 “大王有令!” 声音在废墟中炸开,忙碌的禁军们动作齐齐一顿。 小队长目光锁定韩非,朗声道:“宣司寇韩非,即刻入宫觐见!” 韩非与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来的,终究来了。 “子房,”韩非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路上与我同行。” “好。” --- 马车碾过新郑清晨的街道,向着王宫方向驶去。 车厢内,韩非看着对面张良遮掩不住的倦容,忽然笑了笑:“子房,熬夜滋味如何?” 张良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苦笑道:“总想着……再等一会儿,再写一份就休息。结果一份接一份,抬头时,天已亮了。” “幻梦如何?”韩非问得随意,眼神却认真。 张良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昨夜海啸般的信息冲击。 “幻梦在用两种东西统御麾下部众,”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其一,是极致的‘无名之治’;其二,是某种……另类的‘商君之术’。” “无名之治?”韩非眉梢微挑。 “而沥公子与潜入其中的百家弟子之间,”张良继续道,语气复杂,“似乎在玩一个游戏——看谁先开口,先表露身份,先承认自己的学说在‘幻梦’面前需要调整的游戏。” 韩非身体微微前倾:“无名……到何种程度?” “我昨天见到了一位学儒的前辈,”张良举出最震撼的例子,“即便总揽幻梦全局文书调度,也只自称——‘管一’。” “……” 韩非的嘴巴微微张开,随即猛地闭上,牙齿咬紧。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圆了,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足足三息,他没说话。 “竟然连儒家的名实……都不要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一个儒生,毕生所求不过“仁”与“礼”。而“礼”之核心,便是“正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实相符,秩序井然。 可那个自称“管一”的儒生,抛弃了一切姓氏、家世、师承,只留下一个代表职务的符号。 如果他不是背叛所学…… 那就意味着—— “他的事业,已达‘大仁’。”韩非缓缓吐出结论,语气沉重,“故而,只能……无视‘小礼’了。” 张良低下头:“管一前辈让良嗟叹。或许其他夫子不会认同,但良……良能理解。” “放心吧,”韩非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儒门并非没有英杰。我师荀夫子若见此,必能谅解。”他顿了顿,“因为……我也谅解。” 张良点点头,心头那点郁结稍散。 “那‘另类的商君之术’呢?”韩非追问,这是作为法家学者的本能关切。 商君之术,已是将人性与效率榨取到极致的恐怖设计。 还能如何“另类”? 张良将昨夜所见所闻道来:那五千自愿参与“街头会猎”者,所得的并非军功爵位,而是“高抚恤”——战死,则家小由幻梦供养终身;是“允立碑”——名字刻上忠魂碑,岁岁祭祀;是“可著史”——事迹录入《幻梦忠魂录》,流芳后世。 韩非听完,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震动。 “这哪是什么商君之术……”他轻声道,像在对自己说,“这根本就是……‘韩君之术’了。” “嗯?”张良没听清,更没听懂。 “韩、君、之、术。”韩非一字一顿,眼中光芒复杂到了极点,“与商君之术,本质已截然不同。” 他看向张良,解释道:“商君之术,以法为绳,以利为饵,驱民如驱羊,求的是国强而民弱,是效率,也是消耗。” “而沥弟这套……他以‘生养’代替‘驱使’,以‘不朽’替代‘爵赏’。人人为家小而战,为身后名而战。其凝聚之力、绵延之效,已不可同日而语。这不再是消耗,而是……生生不息。” 韩非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后患,也必将更大。控制幻梦——必须成为我日后首要之务。” 张良深以为然:“控制确是正理。我怀疑沥公子自己,都未必清楚他创造了什么。但我们……该如何控制?” “第一步,便是接触那些‘一’。”韩非思路清晰,“按你的说法,在‘谁先开口’的游戏里,感到失语的绝不止管一。那些‘一’中,必有百家弟子。我们可以接触,试探,寻找盟友。” 但他随即苦笑:“可问题也在此——所谓的‘一’之命名,抹去了他们的一切过往。我们接触谁,都像在开一个不知内容的箱子。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珍宝,还是毒药。” 他揉了揉眉心,更深的忧虑浮现:“况且,我现在还没想明白,如何‘无害’地控制幻梦。强制摧毁是最蠢的——幻梦本身无性,是夜幕给了它‘性’。所以我们仍得先打击夜幕……” 他长叹一声:“苦也!” 张良安慰道:“这些皆是未来之忧。眼下之困,该如何解?我们都知真相,该如何……向大王禀报?” 韩非闻言,脸上的疲惫忽然一扫而空。他坐直身体,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 “很简单。”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沥弟自己,已经把答案递到我手边了——” “就是天泽干的。” 张良一怔。 “而我现在要做的,”韩非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只是编一个更圆满、更让人信服的理由罢了。” “又是……‘好心无情’吗?”张良语气有些低落。 他想起韩沥那些冰冷有效的安排,想起紫女姑娘眼中复杂的无奈。 “不。” 韩非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复杂,有些……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时机。 “这次,该轮到我们‘好心无情’了。” 他看着张良困惑的眼神,缓缓道:“因为这次,沥弟他自己……有些过于依赖这套逻辑了。” “嗯?”张良精神一振。 “理论上,他救人之后,悄悄安置即可。”韩非分析道,“但他担忧天泽日后继续追杀,必须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顺便彻底斩断线索。于是,他选择了最决绝的一步——让这些人‘消失’。” “可在‘消失’的方式上,他肯定犹豫过:是只烧寨,不留痕迹?还是烧寨,并留下尸体?” 张良顺着思路:“若只烧寨,不放尸……那真正的越民去哪儿了?这会留下更大的疑点。” “但光放尸,也有问题。”韩非接口,“这不符合他‘水面之下’的行事理念——把事情做绝,不留任何被追查的可能。所以,他得找到足够多的无名尸,把这出戏唱完——也难为他真能找到一百具无名尸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这也证明,新郑这看似太平的都城,暗地里……并不太平啊。” 随即,韩非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自信。 “但就在这里,他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他还是给我留了选择的余地。” 张良彻底懵了:“都做到这地步了……还有何选择余地?” “当然有。”韩非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烧寨放尸、伪造现场这套把戏,是用来应付‘庸人’的——那些不想深究、或能力不足的查案者,会乐于接受这个结果,草草结案。”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宫方向。 “但偏偏,我是韩王的儿子,是韩国的司寇。死的这群人,是韩王下旨收容的百越难民。这件事,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命案——” 韩非的眼神如出鞘的剑。 “越民可以活在水下,这点我认了,但这个案发现场却成了一个,可以让我发动整个韩国最强大的‘势’——王权,去追捕天泽的……绝佳理由。” 张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韩沥想将此事压在水面之下,悄悄解决。 而韩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将此事彻底掀开,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闹到韩王震怒,闹到整个韩国的国家机器都为之下场! 这不是掩盖,这是利用。 “至于查案过程中,若我‘顺便’发现了什么其他有趣的东西……”韩非靠回车厢壁,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比如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交易,比如夜幕在水面下的勾当……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孩子气的“较劲”。 “好心无情……哼。” 韩非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自言自语般低语: “有朝一日,他也最好尝尝,被人‘好心无情’地推进局里,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 张良看着他的侧脸,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苦笑起来。 但苦笑之下,心底竟也悄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是啊。 那位总是算尽一切、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当作棋子的十四公子。 若有一日,发现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枚被推动的棋子。 那场面,该是何等有趣? 第111章 王前惊焰 夜已深,新郑王宫正殿却灯火通明。 韩王安没有像往常那样高踞在御座之上。他走了下来,深紫色的王袍下摆在光洁的黑曜石地面上拖曳,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殿中央那四人面前——九公子韩非、大将军姬无夜、四公子韩宇、相国张开地——挨个看过去,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都说说,百越难民一夜之间化为焦尸,是谁干的?想干什么?” 韩宇第一个躬身出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锦袍,腰佩玉带,姿态从容得仿佛这不是一场危机廷议,而是一次寻常的问对。可他一开口,话锋却锐利如刀: “父王,百越难民惨死,手法诡异残忍,儿臣以为——这是有人故意示威,在挑衅王威。” 话音落,他微微侧目,瞟了一眼身侧的张开地。 姬无夜的眉头当即拧了起来,青铜护腕下的手指无声收紧。 老相国张开地会意,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向前踏出半步,雪白的长须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大王,都城一应防务,向来由将军府统领。” 姬无夜脸色一沉。 张开地恍若未见,继续道:“此番百越难民遇害,贼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城郊、纵火行凶,事后又遁去无踪——和城防军的疏于防备,怕也不无关系。” “张相国所言不假。”姬无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此等大案发生在末将辖下,姬某定要追查到底,严惩失职之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非: “但这祸水,却也事出有因。” 韩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司寇印绶,没有抬头。 姬无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意有所指道:“粮仓里若是有人故意放老鼠进去,多少只猫看着……恐怕都没用。”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韩宇都不由得侧目看了他一眼。 韩非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自责的神情。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疲惫——姬无夜的话,某种意义上,恰恰印证了昨夜韩沥那套“水面之下”的逻辑。 有些事,不能放到台面上来争。 “够了!” 韩王安烦躁地一挥袖,正要再问,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呃呵呵……” 银铃般的轻笑,带着百越女子特有的柔媚腔调,竟是从他身后、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传来! 韩王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一名女子侧卧在他的王座之上。 她穿着一身赤红与墨黑交织的百越襦裙,裙摆开衩极高,露出一双踩着奇异高跟小皮靴的修长腿足。 火焰纹饰的臂环箍着白皙手臂,发髻斜绾,簪着六根细长的赤红色发簪。 此刻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殿中众人,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护驾!”韩宇反应最快,一步抢到韩王身前,广袖一挥,将父亲挡在身后。 姬无夜几乎同时动了。他那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横跨一步拦在韩非前方,腰间那柄沉重的青铜战刀“八尺”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你是何人?!”姬无夜声如雷霆,战刀完全抽出,直指御座,“竟敢擅闯宫廷禁地!” 持长铍侍立在殿柱旁的禁军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调转铍锋,数十道寒光齐齐指向那女子。 焰灵姬却仿佛觉得有趣般,掩唇又轻笑了一声。 她那双踩着高跟皮靴的脚轻轻落地,鞋跟叩击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她坐起身,拍了拍根本没有灰尘的裙摆,目光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众人,一手托腮,语气轻佻: “看你们吵架……还真是有趣呢。” “放肆!” 三名禁军甲士怒吼,长铍猛刺! 铍尖破空,直取焰灵姬面门、咽喉、心口——都是杀招。 焰灵姬却连眼睛都没眨。 她足尖轻点,身影如鬼魅般一晃,竟已踩在刺来的铍尖之上!借力一弹,整个人凌空翻起,赤红的裙摆如盛放的火焰莲花,在空中划出妖异的弧线。 再看到此人时,她已坐在了大殿高高的横梁上。 持铍的甲士们一时僵住——长兵器对高处之敌,束手无策。他们只能快速收缩阵型,将韩王安等人护在中心,拉开距离。 一片死寂中,唯有韩非向前踏了一步。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梁上那女子,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惊疑”:“你……是百越人?” 焰灵姬低头看他,二郎腿轻轻晃荡,鞋跟敲在木梁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些人里面,”她轻笑,“就看你顺眼些。” 韩非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理当如此”的怒色:“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同族百姓?” 他知道昨夜寨中真相。 他知道这女子此刻在配合演戏。 但他更知道——这戏,早已脱离了所有人预设的剧本。 焰灵姬的笑容淡了些。 她轻盈跃下,鞋尖点在金砖上,依旧无声。目光掠过韩非,直直投向被甲士层层护住的韩王安。 “那得问问你的大王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淬火的刀,“还记不记得……”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赤、眉、龙、蛇。” 四字落下,韩王安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抖。他伸手指向焰灵姬,指尖颤抖得厉害:“赤眉……龙蛇?!” 韩宇侧目,看着父王这副失态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姬无夜则冷笑一声,握刀的手更紧。 唯有韩非,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天泽。” “禁军!禁军何在?!”韩王安突然嘶声大喊,几乎破了音。 殿门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名弓手抢入殿中,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齐齐指向焰灵姬。 焰灵姬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抬手,从脑后如云的发髻中,抽出了两根簪子。簪子在指尖旋转,像两朵绽开的黑色蝴蝶。 “放箭!”禁军队长厉喝。 第一波箭雨破空而来! 焰灵姬动了。 她身影如烟,在箭矢的缝隙中穿梭、折转、腾挪。 箭矢擦过她的裙摆、掠过她的发梢,却连衣角都未曾沾到。 最惊险的一瞬,三支箭几乎同时射向她面门、胸口、小腹——她却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飞,竟凌空踩在一盏灯烛跃起的火焰上! 火焰托着她,如踏莲台。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这次焰灵姬没有躲。 她手中旋转的簪子猛地一停,向前轻轻一划—— 一道赤红的火焰符文凭空浮现,如一面半透明的盾,挡在身前。 箭矢撞上符文,发出“噗噗”闷响,竟全部悬停空中! 下一刻,焰灵姬手腕一翻。 停住的箭矢,箭头上骤然燃起火焰! “去。” 她轻叱一声,簪子再转。 燃烧的箭矢倒射而回,速度比来时更快!三名弓手猝不及防,被火箭穿胸而过,惨叫着倒地,火焰迅速吞噬了他们的皮甲和血肉。 焦臭味弥漫开来。 “妖女!”禁军队长目眦欲裂,拔剑前冲。 焰灵姬却已不在原地。 她如鬼魅般闪入持铍甲士的阵中,两根簪子此刻已化为两道红色的死亡弧光。 点、刺、挑、抹——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甲士捂着喉咙或心口倒下,然后浑身燃烧起来。 不是杀人技。 是艺术。 十息之间,十二名铍手尽数倒地,伤口处甚至没有多少血——簪尖太细,刺入又拔出,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涌出。 剩余的弓手和甲士红了眼,猛扑上来。 焰灵姬却忽然笑了。 她身形急旋,赤红的裙摆飞扬,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绕着被护在中央的韩王安等人,急速掠了一圈。 所过之处,她手掌轻抚过金砖地面。 “轰——!” 火焰冲天而起! 不是一点,而是一整圈——一道圆形的火墙拔地而起,将韩王安、韩非、韩宇、姬无夜、张开地,以及残余的禁军全部围在中央! 火龙卷呼啸旋转,热浪扑面。 焰灵姬的身影在火墙外时隐时现,如火焰中诞生的精灵。每一次闪现,必有一名禁军倒下。 她甚至有一次擦着韩非身边掠过。 那一刻,韩非看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有戏谑,有嘲弄,还有一丝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冰冷的默契。 然后她落地,站在大殿门口。 两根簪子如回旋镖般飞回手中,她接住,反手插回发髻。 身转,胯却未动,这个动作让她曼妙的曲线展露无遗。 她回头,对着火墙中的众人,嫣然一笑。 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耳语: “我家主人还备了一份有趣的大礼,在贵国太子府……恭迎各位。” 韩王安的童孔缩成了针尖。 太子——! 韩非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太子府”三字,他仍感到一阵寒意爬上嵴背。 韩宇的眼神深不见底。 焰灵姬的身影,在火墙外渐渐淡去。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入: “相信大王……一定会喜欢。” “轰隆——!” 火龙卷猛地膨胀,然后骤然消散。 热浪退去,只余满地焦痕和横七竖八的禁军尸体。焰灵姬已不见踪影,唯有殿门大开,夜风灌入,吹得人衣衫猎猎。 死寂。 而当王宫受到惊扰的时候,太子府这边,此刻的府门前,上百个禁军士兵已经尸横遍野地躺在府门前。 而“咚”地一声,一根被从中间撅折的石柱突然砸落在了地上,将一个将死未死的禁军吓得肝胆俱裂而死。 而随着撅折的石柱被重新抬起,它被背负在了巨大的无双鬼身上。 而随着无双鬼一起涌进门里的,是一个个神情狂乱,攻击性强烈的前帮派分子,他们迅速涌进了府内,肆意补刀着任何看见的活物。 而这,就是天泽这次的原计划,和加戏所要添加的内容物——由百越秘药改造的狂乱兵。 而另一边,刚刚从乱子中恢复过来的王宫。 只有韩王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痕余尽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姬无夜收刀入鞘,金属摩擦声刺耳。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韩王,沉声道: “大王,先是左司马刘意遇害,再是百越难民被屠,如今贼人公然闯入宫廷,扬言袭击太子府——这一桩桩一件件,皆与百越余孽脱不开干系。”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韩非,继续道:“九公子追查命案,固然劳苦功高。但末将以为,国家社稷之重,可比泰山。如今贼焰嚣张,已非刑狱司寇所能独力应对。” 张开地抚须,缓缓开口:“新郑都城,本是将军镇守之地。王宫禁地,更该固若金汤。” 他看向姬无夜,目光如古井无波:“如今却被贼人如入无人之境。难道一个命案,就乱了将军的驻防布置?这就是将军口中的……社稷重于泰山?” 姬无夜额角青筋微跳,咬牙道:“末将——” “够了!” 韩王安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霍然起身。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深紫王袍在烛火中拖出沉重的阴影。 “我堂堂韩国都城,祸乱蜂起!太子生死不知!你们不为寡人分忧,却只顾在此相互推诿、攻讦不休!” 他走到四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胸膛剧烈起伏。 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即将碎裂时,韩宇再次躬身: “父王息怒。” 他声音平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依儿臣看,太子殿下虽处危境,但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哦?”韩王眯起眼睛。 “方才那妖女态度嚣张,可见贼人有恃无恐。”韩宇分析道,“他们不惧我大韩兵威,袭击后不慌忙逃窜,反而入宫示威——此等行径,必是以太子为质,意在要挟朝廷,换取条件。” 韩王神色稍缓,微微点头:“宇儿的话……倒也有理。那你认为,该当如何?” “因此,”韩宇直起身,目光清明,“我们正可趁此机会,假意与贼人交涉,虚与委蛇,争取时间。同时暗中布置,一面设法营救太子,一面调集重兵,待时机成熟,将贼人一网打尽!” “嗯。”韩王颔首,“继续说。” 韩宇转身,先看向姬无夜:“论带兵征战,姬将军勇冠三军,无人能出其右。” 又看向韩非:“论智谋机变,九弟心思缜密,屡破奇案,定能条分缕析,找出贼人破绽。” 最后,他向韩王深深一礼:“此次危机,关乎太子性命、国本安危——非集姬将军与九弟二人之力,不能成事!” 韩王呆呆地点了点头,似被说服。 姬无夜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好个韩宇!祸水东引,想让我和韩非斗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老夫岂会如你的意!) (况且……天泽这疯子,竟真敢突袭太子府!我先前抓来充作炮灰的那三千恶少年,恐怕也被他弄去了,还有可能做什么古怪改造。这下子,这出戏假戏真做,可是要见真血的……得把韩沥那小子的五千人顶到前面去!) 心思电转,姬无夜面上却肃然,踏前一步道: “四公子心忧国事,老成谋国,实乃我韩国大幸!此次危机关乎太子性命,若能有四公子主事统筹,定能逢凶化吉,凯旋告捷!” 他把“主事”二字,咬得极重。 韩王闻言,果然目光一动,看向韩宇。 韩宇却连忙躬身行礼,神色诚恳:“儿臣不敢!” 张开地看了他一眼,蓦然想起多日前那盘未下完的棋。 韩宇低头,声音诚恳:“贼人把持太子殿下,骤然用兵,只怕投鼠忌器。九弟身为司寇,屡破奇案,论才思敏捷,临机应变——儿臣不如。”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此刻情景,恰恰需要九弟的才能。儿臣虽为兄长,但举贤不避亲。儿臣推举九弟主事,自己愿从旁辅佐,以全兄弟协力之义!” 张开地立刻拱手:“四公子深明大义,老臣佩服。” 韩王安怔了怔,看向姬无夜:“姬将军,你跟老九合作……没问题吧?” 姬无夜看了一眼韩非,脸上挤出笑容:“末将与九公子之前虽有误会,但纯属一己私见。如今大敌当前——” 他声音猛地一沉,斩钉截铁: “自当以社稷为重,精诚合力!” “合力”二字,他说得格外重,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满是狰狞笑意。 “好!”韩王安一拍扶手,“那就这么定了!老九,你清楚了吗?” 韩非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父王……好像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又被算计了。唉。) “你有什么意见?”韩王安皱眉,“你四哥一片赤忱举荐,姬将军也抛释前嫌配合你——你还有什么意见?” 韩非沉默两息,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儿臣没意见了。” “记住,”韩王安盯着他,一字字道,“救不出太子,寡人唯你是问!” 那句话,直到韩非走出大殿,踏进宫道冰凉的夜风里,还在耳边回荡。 而韩王在送走所有人后,也只能无奈地看向了天空。 他在想什么呢? 是最后的日子了,都不让他顺心? 是二十年前的恶魔终究要找上他了? 可惜,无人得知。 …… 当走出宫门以后,韩非发现韩宇已在等候。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韩非走过去,对韩宇无奈一笑:“蒙四哥错爱。韩非资历尚浅,如此大案,还是少不了四哥指点。” 韩宇却不接话,只是侧身,指了指那年轻人:“我义子,千乘。武艺超群,机敏过人。” 他看向韩非,意味深长:“此次营救行动,他在——如我在。” 韩千乘立刻躬身:“九公子。” (他在如你在,那四哥你就是不在了喽?)韩非心里吐槽,脸上却笑容温和:“千乘,有劳了。” 韩宇与韩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公子放心。” 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无夜大步走出宫门,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此番重任,末将一定倾力相助。” (你只要不倾力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韩非转身,拱手:“我相信将军……一定会倾力的。” 韩宇也行礼:“我也替九弟,谢过将军。” 姬无夜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哼:(韩宇,你这只老狐狸。) 但是就在韩非还在思索的时候,姬无夜已经看向了远方,那里一个传令兵正行色匆匆地赶来。 (来了。)姬无夜对此想到。 “报——!” 他冲到姬无夜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校场有变!” 韩非和韩宇同时脸色一凝。 (不会吧……这个时候,你们还敢……)韩非心中勐地一沉。 “说。”姬无夜沉声道。 传令兵看了看韩非和韩宇,欲言又止。 姬无夜一摆手:“紧急军情,不必避人。两位公子是韩王亲子,但说无妨。” “是!”传令兵抱拳,声音急促,“校场关押的、与百越乱党嫌疑有关的恶少年和帮派分子,半个时辰前集体越狱!他们……他们神情狂乱,力大无穷,见人就攻击!大部已冲向太子府方向,小部在城中街市肆虐,幸有民间力量拦截!” “什么?!”韩非失声。 韩宇眼神骤冷。 姬无夜脸色“铁青”,怒喝道:“骑兵去拦了吗?!” “拦了一小部分!”传令兵急道,“但这些狂乱者速度奇快,不畏刀剑,拦截死伤惨重!城中那些……已被民间力量镇压。” “哼!”姬无夜猛地一拳捶在宫墙石砖上,砖面裂开细纹,“早知道他们与百越余孽勾结,当初就该将这群渣滓全数处决!一念之仁,竟酿此恶果——悔之晚矣!” “姬将军,”韩宇上前一步,声音严肃,“这到底怎么回事?”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似在压制怒火:“前些日子,百越余孽作乱,全城四处起火。纵然有巫术助兴,但必定有民间乱党配合——最大的嫌疑,就是这些无法无天的帮派和恶少年!” 他看向韩非,眼神凌厉:“我为保都城安全,特命城防军将城中闹得最欢的三千余人控制于校场,严加看管,本想细细审讯,揪出乱党——” 他咬牙切齿:“谁能想到,他们竟真是百越余孽的内应!如今更是集体狂乱,成了贼人的兵马!” “姬将军,”韩非强迫自己冷静,用司寇审案般的语气问,“如何证明这些恶少年一定是百越同伙?可有实证?” (本来就是诡异的奇人了,现在加上三千狂乱兵……还嫌乱子不够大?!) 姬无夜冷笑:“那九公子又如何证明他们不是?难道还要一个个审问?本将军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可如今——”他指向太子府方向,“无论他们是不是,都已经成了狂乱的行尸走肉,成了贼人的刀!那便只能当他们是了!” 韩宇眉头紧锁:“贼人本已气焰嚣张,如今多了这三千狂乱之兵……是祸非福。将军,应立即调兵截杀!” “这是自然。”姬无夜沉声道,“但这些狂乱兵不惧生死,不畏痛苦,嗜杀成性——需要先锋试探,消耗其势。王都守军不可轻动。” 他忽然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你,立刻快马前往韩沥宅邸,通知他,传我命令:命韩沥即刻集结所属五千武装商队,开赴太子府外围布防,拦截狂乱兵,试探敌情!”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姬将军!”韩宇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疑,“小十四何时有了五千兵马?!” 韩非也死死盯着姬无夜。 他本就想拉弟弟下水,却没想到姬无夜动作更快——可没想到姬无夜竟然也有此准备,还想继续韩沥的街头会猎? 还有?五千兵马什么时候成能直接公开说的力量了?! 姬无夜却一脸“理所当然”:“四公子有所不知。自‘青瓷·国礼为兵’计划推行,七国势力对青瓷垂涎者众。窑场在内,尚有韩国之力守护;青瓷外运之路,却危机四伏。” 他甚至冷笑一声,嘲讽之意毫不掩饰:“某些人还在朝堂上为个‘署衙’的名头争吵不休时,外面已有势力公然放话,要劫掠青瓷——青瓷已成黄金,怀璧其罪啊!” 他看向韩王宫方向,拱手:“故末将早已奏请大王,招募五千青壮,组建‘青瓷武装商队’,以护送商货。此事由韩沥负责具体编练。队伍新成,虽非百战精锐,却也堪一用。” 他声音陡然一厉:“此刻,正可令其为王师先锋,试探狂乱兵虚实,同时——练兵!” 当然,姬无夜没说的是:这支“青瓷青瓷武装商队”的编制,最终会落在他姬无夜名下。这就是韩沥一开始为他招募的五千人想好的出路——一个半官方化的编制,而且还会姓姬——相当于他姬无夜的私军,只是韩沥出钱养着。 韩沥的街头会猎,正好给了他扩张私军的借口。到时候军官可以慢慢换,核心部众也可以慢慢换,但这五千人的骨架已成,未来就是他姬无夜的刀。 至于天泽加戏?无所谓。大局仍在夜幕掌控之中。 只是白亦非……你最好管好你的棋子。再出意外,你自己收拾烂摊子! 听闻此言,韩宇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姬无夜一眼,又望向西城方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而韩非,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沥弟啊沥弟……你就这么想把刀递给姬无夜,让他做韩王吗?这支力量落在他手里,他岂不更加无法无天?! 但下一刻,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 (不,不对。沥弟绝不会轻易交出刀把。这支“青瓷武装商队”的存在,或许本就是他与夜幕交易的一部分……而它此刻暴露,意味着无论沥弟愿不愿意,他的力量已经上桌了。) (他的身影,再也藏不住了。)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至少——棋盘上,又多了一枚可以挪动的棋子。 韩非望向太子府方向,夜色深沉,那个方向隐隐有火光升腾。 混乱,才刚刚开始。 第112章 异类 传令兵口中的“民间力量”,不是别的,正是幻梦麾下最不起眼,却也遍布新郑每个角落的扫撒队。 这些平日里拿着扫帚、推着板车、负责清运垃圾的汉子,此刻握着木棍和临时拆下的扁担,正三五一队,在街巷间与那些落单的、嘶吼着的狂乱兵缠斗。 他们认得这些人——或者说,认得这些人之前的样子。东市的泼皮张三,西坊的混混李四,南街收保护费的疤脸王五。平日里就惹人厌,此刻发了狂,面目扭曲,力大无穷地扑过来,反倒激不起多少恐惧,只有一股“早就想收拾你”的憋闷火气。 但狂乱兵终究不是寻常混混。 他们不知疼痛,不怕受伤,双眼赤红,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抄起手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半截砖、破木凳、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短刀——没头没脑地乱砸乱砍。 一个落单的狂乱兵,扫撒队还能靠着人多和日常协作的默契,用绳索绊倒,用木棍敲击关节,勉强制服。 三五个聚在一起,场面就立刻变得凶险。 若非那个自称荆轲的墨家游侠突然出现,剑光如雪,精准地点在狂乱兵的手腕、膝弯,迫使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扫撒队定然已经出现了死伤。 即便如此,当韩沥快步走进医堂时,浓重的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声还是扑面而来。 医堂是“幻梦”体系里较新的设置,按照韩沥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分了诊室、处置间和留观病房。此刻,十余名扫撒队员正躺在简易的病榻上,十几名医卒——这是军一为韩沥提供的一大贡献——正忙碌地为他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伤情不一,有被钝器砸中肩背的淤紫,有被利刃划开皮肉的翻卷,更有甚者,手臂上留着一圈触目惊的牙印,深可见骨。 韩沥的目光扫过这些伤员,脸色沉静。他走到处置间中央,那里用粗麻绳捆着一个仍在不断挣扎的狂乱兵。四肢被牢牢固定在一张特制的木床上,头颅却拼命仰起,脖颈青筋暴突,对着空气疯狂地撕咬着,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唾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从他嘴角不断滴落。 韩沥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嘴角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讥讽和极度疲惫的微妙表情。 古代版丧尸?天泽,你玩得可真花。 当然,不需要姬无夜催促,韩沥就已经将消息告知了所有人,准备集结了。 本来他以为,就算天泽拿到了力量会先跟自己来场街头兑子,晚点再开始所谓的太子绑架案。 但没想到,天泽还是要整绑架太子案,而且因为加了这三千恶少年,反而把这次的乱子升级到足够好看的程度。 是的,足够好看,虽然对韩国来说是丢脸,但整个范围变得好看起来。 至于韩国丢脸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不好意思,弹丸之地、四战之地的韩国,只要别傻着进攻外部,老老实实等死就是善莫大焉了。 “公子。”负责医堂的临时管事匆匆走来,低声汇报,“按您的吩咐,所有被狂乱兵所伤者,均已单独记录、集中看护。若有异变,会立刻隔离。” “嗯。”韩沥点头,“工可以停,月俸照发。告诉他们,这是为集体做的牺牲,幻梦记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被咬伤、尤其是伤口见血的,盯紧点。若有发热、神智昏聩、或出现攻击倾向……先控制,再想办法。” “是。” 正说着,韩沥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回头,看见医堂门口,立着一个蓝布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侠客特有的疏朗,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烧着明显的怒火和质疑。 韩沥认得他。刚才韩重已简要汇报,正是此人仗义出手,制服了最多的狂乱兵,并坚持要“留活口”。民间力量第二说的就是这位名叫荆轲的壮士。 此刻,整个医堂除了一个留待大家观察的狂乱兵外,一共有二十个狂乱兵被五花大绑地捆起来,锁在另一间房间——这全是荆轲的功劳,但此次荆轲现身,与其说是见韩沥,不如说是问罪韩沥的。 “多谢壮士相助。”韩沥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同时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袍,对着门外的荆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若非壮士,我部下职员必有死伤。此恩,韩沥代幻梦上下,感激不尽。” 他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姿态低得全然不像一位宗室公子,更不像手握数万人生计的“幻梦之主”。 荆轲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堵了一下。 他自幼混迹江湖,快意恩仇,习惯的是直来直往,刀剑说话。面对如此周全的贵族礼数,他下意识地也抱拳还了一礼,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因为,韩沥的乐观和看乐子心态让他特别不爽。 “韩沥公子,”荆轲深吸一口气,踏进医堂,目光扫过满屋伤者和那个嘶吼的狂乱兵,最终钉在韩沥脸上,语气硬邦邦的,“值此伦理惨剧,生灵涂炭,何故……发笑?”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何可笑?” 韩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了指医堂内侧一扇门:“这里人多,且多是伤患,情绪不宜再受波动。有些话,局内人听了更难受。壮士若有疑,我们换个清净处,韩沥愿做解释。” 荆轲盯着他清澈坦然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稍抑,疑惑却更深。他点了点头:“好!我倒要听听,公子有何高论!” 两人走进那间尚未启用过的空病房。 房间狭小,仅有两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病榻。韩沥随意在一张床边坐下,荆轲迟疑了一下,在对面的床沿坐下,手本能地按在剑柄上,随即又意识到对方手无寸铁——哪怕荆轲知道韩沥走的是手上功夫,但如此姿态未免落了下乘,便松开了手,只是身体依旧紧绷。 在这个时代,不配剑,就代表着人不会主动挑衅的,荆轲也得尊重这点。 “你对我的事,”韩沥开门见山,“知道多少?” 荆轲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他指的是从木一那里听来的关于“街头兑子”的谋划,以及这场乱局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 “那我便不多问消息来源了。”韩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方才发笑,是因为觉得滑稽,也可悲。” “滑稽?”荆轲皱眉。 “与我‘兑子’的另一方,那个叫天泽的百越废太子。”韩沥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一个经历过国破家亡、十年囚禁的落难王孙,但凡有三分理智,也该先考虑如何在异国他乡立足,重建根基,哪怕只是幻想。结果呢?”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还是那个满心只有复仇的疯子。哪怕要跟我演戏,哪怕我递过去的是‘合作’的台阶,他第一件事,依然是抢着把韩国王权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碾一遍,吐口唾沫。” “而这些狂乱兵——”韩沥指了指门外,“就是他给自己加的戏码。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不,他连让他们像个人一样去死都不愿意。用秘药把他们变成只知道撕咬的野兽……这就是他眼中的‘力量’,是他报复这个世界的工具。” 韩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微暗:“死的让他们都不像个人。” 荆轲的怒火因这番话转移了一部分到天泽身上,但并未熄灭。 他紧盯着韩沥:“我知道你发动这场‘兑子战争’,或许有你的难处,有夜幕逼迫!但你就如此……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数千人送上死路?你可知那些被充作炮灰的恶少年里,也有迫于生计、走投无路之人?你这般可恶的行事,与天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用了“可恶”这个词,但觉得远远不够——可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 因为韩沥的很多行为真的践行了兼爱——哪怕是对自己,都展现了平等,这是真平等,而非礼贤下士。 可是,他在非攻层面……啊,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极致的兼爱,却偏偏不能在非攻方面同样做到呢? 韩沥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荆轲壮士,”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你秉持墨家兼爱非攻之志,看不得无辜伤亡,我理解,甚至……钦佩。” 他话锋一转,直视荆轲的眼睛: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确实可恶,因为我其实可以不发动这场战争。” 荆轲一怔。 “如果我选择龟缩,对夜幕的步步紧逼忍气吞声,对翡翠虎的贪婪予取予求,对韩王和朝堂上的倾轧视而不见……‘幻梦’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我呢,或许也能继续做个富贵闲人。” 韩沥的语气平铺直叙,却描绘出一幅冰冷的图景: “然后呢?新进来一批流民,我们在‘幻梦’里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点手艺,让他们过了几天像人的日子。接着,某个贵族看中了这里的利益,某个将军需要补充兵源,某个大商需要压低工价……他们伸出手,像掰麦穗一样,把这些刚刚站稳脚跟的人,轻易地撅走、碾碎。” “到了那时,‘非攻’是做到了,没有主动战争。”韩沥的目光锐利起来,“可‘兼爱’呢?对那些人而言,我们短暂的施予,是仁慈,还是更残忍的嘲讽?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再亲眼看着它被夺走,自己重新坠回泥泞?” 荆轲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韩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却像重锤砸在荆轲心上: “荆轲壮士,你信吗?从千年之前算起,到千年之后,这世上,恐怕都不会再出现我这样的一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苍白: “我是个异类,变数,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脑袋瓜有洞。是个心智长歪了的大贵族。若非我能给当权者带来他们无法拒绝的庞大财富,你今日根本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幻梦’,更看不到这个在夹缝里勉强能让人喘口气、短暂实践一点点‘兼爱’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那你可知,要同时达成‘兼爱’与‘非攻’,最根本、最彻底的方法是什么吗?” “需要做到什么?!”荆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跳,认真且着急地问道。 “要达成兼爱非攻的最基本方式,就是以永远动态的形式杀光一切贵族,并且杀光一切带有贵族实质的当权者。”韩沥用轻声但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脸色骤然大变的荆轲,“但这无尽的杀戮已经证明了兼爱非攻的极限了。” “铮——!” 荆轲腰间的长剑,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时,已被拔出了半寸!寒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无尽的杀戮! 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墨家经典中关于“诛暴君”的论述,与眼前少年平静吐出的话语重合,却导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深入想象的、循环的深渊。 “抱、抱歉!”荆轲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剑柄烫到一样,慌忙将长剑按回鞘中,额角已渗出冷汗。他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刚刚郑重向他行礼道谢的人,拔出了剑! 韩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不必道歉。”他说,“拔剑杀了我,其实也可以。能死在闻名天下的侠士荆轲剑下,我韩沥也算青史留名了。”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飘忽: “反正,我在姬无夜、白亦非、我父王、甚至我九哥韩非眼里……都是碍眼的存在。我也……真的累了。若能就此长眠,或许也不错。” 主要是,荆轲要是先杀了他韩沥,再刺杀秦王政——刺客列传一定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亏哈。 “不!是在下失态!在下这就离开!”荆轲霍然起身,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无法面对韩沥,更无法面对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以及杀意背后,是被对方话语彻底击中的、理念根基的动摇。 “等等。” 韩沥忽然睁开眼,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并不如何有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他将荆轲重新按坐在床沿。 “你以为,我刚才那番话,是在彻底否定你们墨家,断定你们注定失败吗?”韩沥问。 荆轲低着头,不敢看他。 “困境是困境,但理论本身没有错。”韩沥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慰,“正因为我看到了你们描绘的那个‘兼爱非攻’的世界,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向往,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现实与理想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鸿沟究竟在哪里。” 他拍了拍荆轲紧绷的肩膀: “我们不能老是想着,那个最终极、最完美的理念,必须在我们有生之年彻底实现。那太苛责自己,也太轻视时间的重量了。” 韩沥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们既要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气魄,拼尽全力去推动,去改变;也要有将问题交给后人,相信他们智慧与勇气的觉悟。这两者,并不矛盾。”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荆轲猛地抬起头,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是……何人的诗句?如此气魄,如此……” 他急切地想问出处,韩沥却已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别问。”韩沥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深切的怀念与尊敬,“是一位我最敬重的老师所作。他的境界,我此生难及万一。” 荆轲怔住,看着韩沥眼中那真切的情愫,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能写出如此诗句,能被韩沥这等人物称为“最敬重的老师”……那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他胸中的郁结和挫败,忽然被这诗句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冲开了一道缝隙。 “是在下……错了。”荆轲再次低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诚恳与羞愧,“险些因一时激愤,误伤义士,更误解了公子深意。” “谈不上错。”韩沥摆摆手,浑不在意,“我韩沥这人,本就是让人又恨又爱,习惯了。你能听完我这番‘暴论’,而没有真的一剑砍过来,我反而要谢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澹然:“至于我的话对不对,你不必现在就下结论。路还长,往后看吧。” 但看着荆轲依旧眉头紧锁、坐立不安的样子,韩沥知道,这位侠客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从理念冲击中暂时挣脱,去做点实事的方向。 “你若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或者想不通,”韩沥开口道,“不如,帮我一个忙?” “公子请讲!”荆轲精神一振,“可是要我去对付那个将人变成怪物的天泽太子?荆轲愿往!” “不。”韩沥摇头,“天泽手下,加上他自己,至少有五个身怀异术的奇人。对付他们,不比对付一个手握权柄的贵族容易多少。” 他看向门外,语气凝重:“我需要你帮我找‘医家’的人,或者,任何有可能解开这种狂乱毒素的能人异士。” “否则,”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三千狂乱兵,在我那些‘上头’的贵族眼里,就只有‘全部杀光’这一个选项。我知道,他们已经这么想了。” “那那个下毒的人呢?!”荆轲知道狂乱兵的毒一定很诡异,医家还真不一定知道,必须要试着找源头。 “下毒的应该是百毒王。但,他应该和天泽一起,在太子府控制了太子。”韩沥叹了口气,“现在韩国所有数得着的高手和兵力,恐怕都在往那里集结。如果他们抓不到人,或者撬不开他的嘴,那这条路就断了。” “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路。”韩沥站起身,看着荆轲,“越快找到医家,我们手里能救的人就越多,能握住的主动权,也就越大。”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韩重推门而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低声道:“公子,将军府的信使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韩沥点了点头,对荆轲最后说道:“我会尽力,在可能的范围内,保住更多的人。但越拖,死的人也会多。” 他拍了拍荆轲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跟着韩重走出了这间狭小的病房。 房门轻轻掩上。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荆轲一人,坐在病榻边,怔怔出神。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脑海中翻腾着今晚的一切:狂乱兵非人的嘶吼,扫撒队员痛苦的呻吟,韩沥那疲惫而平静的剖白,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差一点,就拔剑了。 差一点,就对一个真正在泥泞中践行着某种“兼爱”、却不得不背负“非攻”罪名的人挥剑。 而那个人,在被他杀意所指之后,不仅没有斥责,反而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份托付。 “医家……” 荆轲喃喃自语,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的光芒取代。 私人执法者的工作,因这场意外的剧变而搁置。但,似乎有一条新的、更紧迫的道路,在眼前铺开。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最后看了一眼韩沥离去的方向,推开房门,身影悄然没入医堂外的夜色之中。 寻找之路,已经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正在向他本该奔赴的战场,急速收拢。 第113章 火中取栗 夜已深,紫兰轩三层的雅间却灯火通明。 这里不像王宫正殿那般肃杀,空气中飘浮着澹澹的兰草香气,混着酒液的醇厚。 可当韩非坐在这里的几个人对面时,脸上的神情却比面对韩王时更加凝重,更加畏缩。 “恭喜公子,独揽大权。” 紫女端着玉杯,倚在他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瘫坐在席上的韩非。 烛火在她深紫色的眸中跳动,漾出几分戏谑的光:“姬无夜,四公子,如今都唯你马首是瞻了。” “呵呵呵……” 韩非整个人往凭几上一靠,发出一连串有气无力的苦笑。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紫女:“紫女姑娘,我要的是安慰,不是往伤口上撒盐。” “安慰这种事情,我不擅长。”紫女轻笑着抿了口酒,侧身让开视线,“你应该去找他。” 韩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席上,卫庄正襟危坐。 一身玄衣如墨,银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按在膝上,背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寒气的名剑。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过来,没有怒意,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场。 韩非与他对视了一息,果断转回头,满脸堆笑地看向紫女:“你还是继续撒盐吧,多撒点,我受得住。” “噗嗤。” 一声轻笑从门边传来。 弄玉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只朴素的陶杯。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少了些乐姬的柔媚,多了几分江湖女儿的利落。 自那夜在紫女安排下“刺杀”韩非,又在卫庄的试炼中逼得这位流沙之主用上双手后,这个知晓了身世、心怀复仇火焰的姑娘,便正式成了流沙的一员。 她将陶杯一一放在众人面前,最后端着一杯走到韩非身边,轻轻放下。 “公子,请用。”声音温婉,动作轻柔。 “唔……”韩非捧起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弄玉懂我。” 他抿了口茶,到底还是躲不过,只得抬眼重新看向卫庄。 卫庄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凉的刀锋,一点点刮过韩非脸上每一寸强撑出来的轻松。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紫女把玩着酒杯,弄玉安静跪坐,张良抱着一大摞资料刚走到门口,见状也放轻了脚步。 良久。 卫庄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火中取栗。” 韩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杯壁,最终却只能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不敢再看卫庄。 “这个栗子,”卫庄端起紫女早放在他面前的酒,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弄,“很烫手。” “所以……”韩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表情轻松些,“需要喝杯酒,先壮壮胆。”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壶,却被张良的动作打断了。 “九公子,资料都整理好了。” 张良抱着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卷轴、皮纸和竹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堆在长案中央。那些陈腐的竹简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与雅间里的兰草香格格不入。 韩非赶紧把酒杯和陶杯都挪到一边,生怕这些厚重的“历史”把杯盏碰洒,污了珍贵的记载。 他一边收拾,一边对张良露出赞许的笑容:“子房果然做好功课了。” 张良将最后一卷竹简放下,闻言肩膀却垮了下来。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叹道:“我更想让厕筹变成纸啊——这些资料的内容,若抄在纸上,恐怕不过几本策而已。”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说完自己却怔了怔。 什么时候起,他衡量知识的载体,竟会下意识用上“厕筹”这种粗鄙之物,且为它的不便而感到惋惜了? “我们……没办法处理墨。”韩非也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同样的惋惜。那日听张良所言管一演示的“划痕填粉”之法虽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简单嗟叹后,张良迅速进入状态。他抽出一卷最陈旧的皮纸,在长案上铺开,手指点向上面密密麻麻却残缺不全的记录。 “实际上,任何史籍归档,对照年表纪要,发现对于天泽的任何最终结果——”张良顿了顿,声音压低,“都是空白的。” “空白……”韩非放下茶杯,手指抚过下颌,眼神深邃起来,“往往是用来掩盖不忍直视的真相的。” “正是。”张良点头,开始为众人梳理,“百越太子,名为天泽。虽贵为王胄,但天赋异禀,精通百越巫术。在驾前喜欢招揽各路奇人异士,又因生就异相,被称为‘赤眉龙蛇’,也有称‘赤眉君’。” “赤眉君。”韩非咀嚼着这个称号,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妖异与力量。 “百越王族在二十年前遭遇楚韩联军协助平叛时,几乎被殃及池鱼。”张良的手指划过皮纸上一段模糊的记载,“其中,原本应该被重点记述的百越王嫡太子下落,却被一笔带过。”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结论是——神秘失踪。” 紧接着,他又抽出另一份较新的竹简:“而新郑也发现了一神秘的监狱里,有一名编号特殊的重犯——同样神秘失踪。” “神秘的失踪,与神秘的越狱。”张良继续接话,眼神锐利,“而随着昨夜百越难民被‘屠’,现在,有人将这份空白,填上了。” “看来,这位赤眉君一直被关在都城的监狱里,”紫女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地总结,“却被血衣侯放了出来。” “一个百越的废太子,”卫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趣味,“绑架了韩国的现太子……倒是有趣。” “呃……卫庄兄觉得有趣的事情,”韩非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酒壶,“我得再喝杯酒压压惊。” 弄玉乖巧地为他斟满。 卫庄的目光扫过韩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些都是我们近乎已知的信息。现在,该分析新的变数了。” 他的视线落在韩非脸上,一字一顿:“幻梦的武装商队。” 长案旁的气氛骤然一凝。 韩非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疲惫和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孤寂。 他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发哑: “有时候,我真想扯着沥弟的耳朵问问……把韩国宗室给毁灭了,他韩沥,究竟能捞到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张良和弄玉都愣住了。 “有没有可能……”张良迟疑着开口,“是……被逼无奈?” “有一点点被逼无奈的可能。”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但这个手段,是为这支武装商队被组建起来时,提前设计好的一种‘背书’。” 他看向张良,解释道:“韩沥不通军略,可能不懂王国军制里,五千人的编制意味着什么。但他一定懂,贵族不能私自畜养超过规制的私兵。” “所以,”卫庄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他恰好有个看似靠谱的上头——姬无夜。又有个足够成立的借口——青瓷外运的安全风险。于是,这支‘青瓷武装商队’,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出现了。” 张良眼睛一亮,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噢!所以是他要设计‘街头兑子’游戏,就必须动员私兵;但要动员私兵,就得有合理背书;又因为他发现青瓷可能有境外安全风险,于是便借口组建武装商队;最后,因为自己没理由在事后保住这支武装力量,干脆就……送给姬无夜?!” 这一连串的逻辑推演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若真是如此,那位十四公子的心思与决断,简直可怕。 “啊?”弄玉掩口轻呼,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合着……合着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 “想一出是一出,更危险。”紫女摇了摇头,澹紫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可能压根不明白,这样做会带来怎样的风险。将五千人的武装力量,亲手递到姬无夜嘴边……” “他懂人性,这就够了。” 韩非忽然打断了紫女的话。 他坐直身体,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解。 “是的,想一出是一出是有问题的。”韩非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恰恰在于,他了解姬无夜——了解他的贪婪,了解他的野心。所以姬无夜也保着他,因为韩沥也许不可信,但他真敢给啊!”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而我们,整个韩王宗室,却成了那个接受代价的人!四哥韩宇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动用一切情报网去查,沥弟为什么能突然举起五千人的兵马——而他会发现一个比五千兵马更恐怖的事实。那就是韩沥在新郑,拥有着……” 韩非抬起头,目光扫过流沙的每一位成员,缓缓吐出那两个字: “治权。” 雅间内一片寂静。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就恭喜他了,”卫庄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进入到了一个很多人的队伍里。那就是在毁灭韩沥与幻梦、和掠夺韩沥与幻梦之间,最终选择观望、并寻找时机的那批人。” “但姬无夜这次要是真拿到了武装商队,”韩非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决,“我和四哥在这件事上,就是最好的盟友。外臣,不,是权臣——拿到了一个五千人编制的私军部队,还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属于韩国公子的责任与警醒。 “先别急着做决定。”卫庄却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你在很多事上跟韩宇并不是一条心,难保这件事上也未必非要是。” 他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夜晚的新郑,现在是治权与军权的天下。韩沥手握治权,又恰巧因为被姬无夜紧急调动到太子府附近,而暂时有了一点军权的影子。” 卫庄顿了顿,看向韩非,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那个今晚最大的笑话: “但有一点别忘了,你是可以去问他的——因为你现在‘独揽大权’。韩宇和姬无夜……唯你马首是瞻。” 韩非被这话噎得半晌无言,最终只能扶额叹息:“……也对。唉,卫庄兄,别说了。” 他转向紫女,语气重新变得务实:“那紫女姑娘,知道沥弟现在在哪里吗?” “我恰好刚刚确认了一次。”紫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答道,“他现在正在坐落于中央大街里最大的一处建筑——幻梦医堂里坐镇。” “他不在前线?”韩非先是一惊,随即恍然,苦笑道,“是了,他还真不通军伍之事。可能只是出钱出资源去募兵,训练和指挥……都有可能是姬无夜帮忙安排的。那这支队伍,岂非注定姓‘姬’?” “没那么简单。”卫庄再次否定了他的判断,“私军最大的问题,是需要财富养着。姬无夜动不了太多公帑,只能靠韩沥的私财供应。这支军队可以是姬无夜砍向任何地方的刀,却唯独砍不了幻梦——除非,韩国朝廷愿意出钱,将它彻底收编为官军。” 这话点醒了韩非。是的,维系军队的核心是钱粮。 只要韩沥还控制着幻梦的财源,这支武装商队与姬无夜之间,就永远存在着一根无形的线。 “那么,”韩非站起身,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我们就去看看吧。” 他看向弄玉,眼神温和下来:“弄玉姑娘,也一起去吧。我有个预感……韩沥在的地方,李账房,就可能也在。” “李账房……”弄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中混杂着期待、紧张,还有深藏的悲伤。她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准备。” 片刻后,流沙一行人走出了紫兰轩温暖的灯火,踏入新郑清冷的夜街。 中央大街是从正城门直通王宫宫门的唯一主干道,宽阔、笔直,象征着一国都城的威仪。平日里这个时辰,除了巡夜的兵卒,早已人迹罕至。 但今夜,眼前的一切,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三条横向的“火把长廊”,如同三条燃烧的巨龙,横贯在笔直的中央大道上,形成一个清晰的“王”字格局。不,更像一把燃烧的“丰”字火炬,矗立在黑夜之中。 每一道“长廊”,都是由数以百计的火把密集排列而成,固定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之上。火光跳跃连成一片,将方圆百步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更加明亮。 而在这人造的光明之下,是川流不息的景象。 数不清的独轮木板车,被精壮的汉子们推着、拉着,在横向的街道上快速穿梭。 车上堆着麻袋、木箱、成捆的箭杆,甚至还有冒着热气的大桶。 推车的人沉默而迅捷,相遇时默契地避让,没有任何喧哗,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低沉而有力的韵律。 更多的人,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沿着火把的光域边缘行进。 他们大多穿着灰褐色的统一服装,肩扛手提,搬运着各种物资。队伍与队伍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溪流汇入河道,有序地向着某个共同的方向——太子府所在的城东——涌去。 韩非站在街角,怔怔地望着这幅前所未有的景象,手中的灯笼光芒,在这片冲天火光下显得微不足道。 “若我韩国……处处都有这样的动员之力……”他喃喃自语,眼中倒映着跃动的火焰,那光芒里,有震撼,有向往,更有深切的悲哀。 “天下……或许会大治。”张良站在他身旁,同样看得入神。 那井然有序的忙碌,那沉默而高效的运转,与他自幼诵读的儒家经典中描绘的“大同”景象,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重叠在一起。但眼前这一切,没有礼乐,没有教化,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驱动与组织纪律。 “这本来就是你们韩国的力量。”卫庄冰冷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但也是其他人眼红、且眼热的——祸乱之源。”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韩非和张良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热切上。 是啊,如此力量,却缔造得名不正、言不顺。 它属于“幻梦”,属于韩沥,甚至可能即将属于姬无夜……却偏偏,不完全属于韩国。 它是一把双刃剑,能织就繁华,也能掀起血海。 韩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所有复杂的情绪。他紧了紧衣袍,迈步向着最近的一条“火把长廊”走去。 “我们走吧。” 流沙众人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汇入了那片由火光、人影与车轮声构成的、陌生而汹涌的洪流之中。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那一片人造的白昼所吞没,向着风暴的最中心,一步步靠近。 而在那光芒的尽头,幻梦医堂的轮廓,已在望。 第114章 伤亡者之河 夜风卷过中央大街,却吹不散那三条“丰”字形火廊蒸腾起来的热浪与更沉重的东西。 流沙一行人从相对“轻松”的侧向火廊转入中间那条最宽的主道时,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两侧是涌动着生力与物资的动脉,那么中间这条,便是流淌着死亡与痛苦的静脉。 静。 一种压抑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和偶尔压抑呻吟的静。这里流淌的,是一条伤亡者之河。 独轮车,双轮板车,甚至临时拆下的门板……所有能移动的载具上,躺着的、绑着的,只有三种“货物”: 伤兵、死人,和狂乱兵。 伤兵大多沉默,咬着布条或木棍,额上冷汗在火光下闪着油光,睁大的眼睛里残留着惊恐或空洞。死人就简单得多,一领草席,或一块粗麻布从头盖到脚,只有身形轮廓和渗出的深色血迹,表明他们曾作为“人”存在过。 而最刺眼的,是那些被粗麻绳以诡异角度捆缚在板车上的狂乱兵。 他们还在动。 即使四肢被牢牢固定,脖颈也被套索勒住拴在车架上,他们依然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扭动、挣扎。头拼命后仰,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嘶哑的怪响。涎水混着暗红的血沫从无法闭合的嘴角不断淌下,在火把光下反射着黏腻的光。 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赤红色,没有焦距,只有兽性的疯狂,死死瞪着夜空,仿佛在诅咒一切。 这已不是人,是挣脱了人形束缚的怪物。 紫女猛地停住了脚步,纤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唇。她见过血,经历过黑暗,但眼前这“流水线”般输送非人惨状的景象,依然让她胃部一阵翻搅。那不仅是血腥,更是一种对“人之所以为人”的彻底亵渎。 弄玉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她几乎要站不稳,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廊柱。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非人的嘶吼,像是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冰冷的恐惧沿着嵴背爬上来。她闭上眼,偏过头,不敢再看。 韩非和张良也停下了。 韩非的手指一根根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司寇之职让他接触过各种死状。但眼前这种规模化的、正在进行的“非人化”过程,依然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尤其是那些狂乱兵——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那交织着弟弟的谋划、姬无夜的贪婪与天泽的残忍的源头。 张良的呼吸变得粗重,年轻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从容与智慧光采,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难受。儒家经典中描绘的“恻隐之心”,在此刻庞然具现的悲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唯有卫庄。 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条“伤亡者之河”,从挣扎的狂乱兵到沉默的死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某个狂乱兵异常抽搐的肢体,或伤口处不自然的颜色上,多停留一瞬。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浓烈的血腥是底色,混合着汗液的酸馊、草药苦涩的气息、还有隐约的……皮肉烧焦和排泄物的臭味。但当精神彻底被眼前这条悲伤与恐怖汇成的河流攫住时,嗅觉反而麻木了。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静默中—— “啪!” 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不远处,一个推着独轮车的灰衣汉子身体一僵。他车上捆着的那个狂乱兵,腕部一道浸了血汗的绳索,竟在这持续剧烈的挣扎下,突然崩断! “吼——!!!” 那狂乱兵上半身猛地弹坐而起,束缚稍松,那股蛮横的怪力爆发,竟将身上其他绳索也挣得吱呀作响!赤红的眼珠瞬间锁定了最近的活人——那个推车的汉子。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但那灰衣汉子脸上没有任何惊恐,甚至连惊讶都只是一闪而过。 他眼中掠过的是极致的冰冷与果决。 几乎在狂乱兵坐起的同时,他左手猛地按住对方肩膀将其抵在车架上,右手已从后腰一抹,一柄尺余长、带着弧度的古怪铁制短刀赫然在手,刀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狠辣地朝着狂乱兵暴露的咽喉捅去!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像是处理一头挣扎的牲畜。 “住手!” “不可!” 韩非和张良的惊呼同时爆发!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出了手,仿佛这样就能隔空阻止那即将发生的杀戮。 汉子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刀尖在狂乱兵咽喉皮肤上压出一个凹陷,甚至刺破了一点油皮,渗出血珠。 就这一顿。 “嗬啊!”狂乱兵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被按住的肩膀怪力一扭,竟挣脱了汉子的压制,整个人从板车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地就要爬起来扑向近在咫尺的汉子。 “握草你——”汉子眼中怒焰腾起,那是对自己瞬间犹豫的暴怒,更是对眼前这两个“多管闲事”的贵公子的无名火。 他骂声未绝,人已如猎豹般扑出,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狂乱兵心窝! 这一次,没人能再靠声音阻止。 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白发如雪,掠起寒风的轨迹。 卫庄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狂乱兵身侧,面无表情,并指如剑,在那狂乱兵颈侧、肩胛、肋下迅疾无比地点了三下。 “哆!哆!哆!” 三声闷响,那狂乱兵浑身剧震,刚刚弓起的身体骤然僵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蛇,软软瘫倒在地,只剩下喉咙里依旧发出“嗬嗬”的声响,但挣扎的力道已十去八九。 灰衣汉子扑击的架势戛然而止,差点因用力过猛向前栽倒。 他稳住身形,看了看地上被制住的狂乱兵,又看了看突然出现的卫庄,最后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韩非和张良,嘴角无声地撇了撇,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 看口型,大概是埋怨这些穿得光鲜、不知人间疾苦还带着女眷来看热闹的公子哥净添乱。 还好,有个真能管事的高手在。 他收起短刀,对着卫庄抱了抱拳,语气硬邦邦:“多谢。”然后弯腰,像扛麻袋一样将那僵直的狂乱兵粗暴地摔回板车上,抽出更粗的牛筋绳,将其从头到脚捆成了粽子,最后还特意在脖颈处多绕了两圈,死死勒住。 做完这一切,他拉起车辕就想走。 “这位壮士,请留步。”韩非的声音响起,带着司寇特有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汉子背影一僵,极度不耐烦的情绪几乎要从每个毛孔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车停好,脸上那副“有话快说”的桀骜表情毫不掩饰。 张良见状,上前半步,温声道:“这位是韩国司寇,九公子韩非。” 汉子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非常迅速的切换——从桀骜不驯,到程式化的肃穆与恭敬。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噗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咔”的轻响。 “小人眼拙,不知是司寇当面,冲撞尊驾,恳请恕罪。”声音洪亮,姿态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韩非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想杀人、后一秒跪得如此利落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起身说话。” “谢司寇。”汉子利落地起身,垂手站在车旁,一副等候垂询的模样,但那微微偏开的头和紧绷的肩膀,依然透露出他的不耐。 “前线战况如何?”韩非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不太好。”汉子回答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粗粝,“虽然咱们的军官,打一开始就吼着‘三人一组,长矛捅刺’,但真打起来,哪能人人都顾得上?一开始没个防备,被这些疯子砍伤的、捅伤的,还有自己人慌乱挤撞踩踏死的……不少。”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这辆车和这条川流不息的“河流”:“就我这一路,来回少说拉了十具尸首了。五具是咱们自己兄弟的,还有五具是这些玩意儿。”他用下巴点了点车上的狂乱兵,“上头有令,狂乱兵的尸首也不能留在原地,听说对面有妖人,能让死的再站起来扑腾。” “那为何还要费力抓捕活的?”韩非的目光落在那依旧微微抽搐的狂乱兵身上。 汉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讥诮的无奈,复述命令般说道:“公子有令,落单的、确保能安全拿下的狂乱兵,尽量捕捉,统一押送,集中看管,以观后效。” “哼。”旁边的卫庄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妇人之仁。” 灰衣汉子显然听到了,他猛地咳嗽一声,抬起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耸动两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头,望着另一边火光通明的巷子,仿佛突然对那里的砖墙产生了浓厚兴趣,嘴里含混地嘟囔:“咳……这话我可没听见啊……什么都没听见……” 韩非没理会卫庄的讽刺,他对汉子那仿佛对待牲口般的态度依然难以释怀:“你可知,他们也曾是人,或许是你的街坊,甚至是……” “我知道啊。”汉子转回头,打断了韩非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不光知道,我还可以告诉司寇您——” 他抬起手,用拇指反指了指身后板车上被捆成粽子的狂乱兵,一字一句道: “这玩意儿,就是我的亲弟弟。” “什么?!”韩非和张良同时失声,童孔骤然收缩。 紫女和弄玉也猛地看向那汉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卫庄,那万年冰封的灰色眼眸,也微微动了一下。 “你……你怎能对自己的弟弟下此毒手?!”韩非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看得分明,刚才那一刀,没有半分犹豫,直奔要害! 汉子看着韩非,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恭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痛苦、愤怒与麻木的平静。 “司寇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这个败家子!当恶少年,横行街里,害得我家名声蒙羞,老母为他快哭瞎了眼!我媳妇在坊间都抬不起头!他要是个人,我或许还……还下不去手,但他变成这鬼样子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拔高了些: “我杀他,是让他解脱!是替我爹娘清理门户!我,何错之有?!” 一句“清理门户”,让韩非如遭重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忽然想起,在当下社会法理中,家族长老对严重败坏门风的子弟,确有生杀予夺之权。 只是,那通常是象征性的、需要仪式和共识的审判。 而眼前这个汉子,是在用最朴素、最血腥的方式,执行着一种残酷的“家法”。 “即便如此……”韩非的声音艰涩起来,“私刑终究……不合国法。” “国法?”汉子摇了摇头,那笑容苦涩得像嚼了黄连,“要有官能管管这些恶少年、地痞流氓就好了。上次,我听说姬大将军派兵,把城里闹得最凶的那帮渣滓都抓走了,街面上可算清净了几天……嘿,难得啊,大将军总算办了件人事。”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韩非和张良的耳朵里,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汉子却没注意,自顾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荒诞与疲惫:“可惜啊,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又把这几千号祸害给放了出来……还好,都变成怪物了。也好,这下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清理干净了,街坊们都说,这是他们的报应。” 他抬起头,目光在韩非和张良脸上扫过,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们不懂”的疏离和无奈。 “这世道,也就咱们公子,还有司寇大人您这样的贵人……还想着要救这帮‘垃圾’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韩非和张良再次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扶起车辕。 粗壮的手臂发力,独轮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重新汇入了那条沉默而悲伤的河流,向着医堂的方向,缓缓而去。 火把的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 留下流沙五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夜风似乎更冷了。 “这……这……”张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姬无夜他……居然成了百姓口中的‘好人’?” 韩非望着汉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看到了吗,子房?”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深刻的悲哀,“民众渴求的,首先是最基本的‘秩序’。哪怕这秩序来自暴力,来自阴谋,只要它能带来片刻的安宁,在绝望者眼中,便成了‘好事’。惩治恶徒,扫清街面,这本该是官府法度应尽之责……可我们没做到,或者,做不到。” 他想起朝堂上的掣肘,想起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想起自己身为司寇却处处受限的无力。 “所以,”卫庄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针见血,“我才说韩沥此举,后半截是‘妇人之仁’。他利用姬无夜的贪婪清理了城市的脓疮,却还想在战争机器开动后,保留那么一点无谓的‘人性’。抓活口?观察?在只想活下去和发泄愤怒的人眼里,这就是愚蠢。” “恶少年……便都该死吗?”弄玉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深切的悲凉,“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该不该死,应由律法明断。”韩非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重复着自己的信念,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坚定,“私刑泛滥,绝非治世之象。只是……当律法缺席,或无力执行时,人心的天平,就会滑向最直接、最残酷的那一端。”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伤亡者之河”,目光投向火廊尽头那座轮廓隐约的医堂建筑。 “走吧。”韩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决绝,“让我们去看看,这一系列谋划里,那个必须要站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我的好弟弟,韩沥。” 流沙众人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火光映照下、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伤亡者之河,然后迈步,踏上了前往医堂的最后一段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喊、近处车轮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一曲冰冷而沉重的夜之序曲。 第115章 刀与影 夜街上的火把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流沙一行人避开中央那条沉默流淌着伤亡的“主脉”,沿着侧翼相对空旷的通道,向着“丰”字形火光的交汇处——幻梦医堂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与远处隐约的厮杀声、近处车轮的辘辘声混杂,构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伴奏。 韩非走在最前,紫袍的下摆偶尔擦过地面未干的血迹。 他的脸色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方才那灰衣汉子“清理门户”时冰冷决绝的眼神,还有那句“姬大将军总算办了件人事”,像一根刺,反复扎着他的思绪。 就在他心思沉沉时,身侧的卫庄忽然停下了脚步。 韩非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去,却见卫庄正低着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就着火光仔细端详。 那刀形制古怪,尺余长短,带着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护手,刀柄只是一个中空的铁管,管壁上还有三个不起眼的小孔。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铁器特有的、略暗于青铜的寒光。 韩非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分明是方才那灰衣汉子用来捅向他“弟弟”咽喉的刀! “呃……卫庄兄,”韩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赞同,“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人家趁手的家伙。我们此去是……呃,算是兴师问罪吧?这半路先拿了人家麾下一把刀,待会儿见了面,我这道德底气……岂不是先弱了三分?” 他是真的有些难为情。 司寇办案,讲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可这还没见着正主,先把自己这边搞得不那么“理直气壮”,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卫庄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腕微微一转,将那刀头调了个方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可不是‘他’的刀。”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那双灰色的眸子,看向韩非,也扫过围拢过来的张良、紫女和弄玉。 “这是韩沥发给他们的刀。”卫庄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而且,只是个‘刀头’。”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虚点,指向四周。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凝神仔细看去。 在这条相对清净的侧街上,推着空车返回前线、或匆匆运送物资的灰衣汉子们腰间,几乎人人都在皮带上别着这么一个形制几乎完全相同的铁制刀头! 粗粗一扫,所见不下二十之数。 制式。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的词,浮现在众人脑海。 这不是某个工匠心血来潮的打法,也不是帮派混混胡乱找铁匠凑合的凶器。 这是有计划、有标准、成批量制造并配发的东西。 韩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纠结“拿”的问题,从卫庄手中接过那枚刀头。 入手微沉,比想象中更有分量,但又比剑轻盈许多,因为只是把刀头,只是把短刀。 他仔细摩挲着刀身,指尖感受着那略显粗糙但异常坚固的铁质,又审视着那简陋的中空管状柄部和其上的三孔。 “确实是制式……”韩非喃喃道,专业的眼光开始审视其军事价值,“铁制,成本应低于青铜,利于大量打造。形制统一,便于快速生产替换。无护手,结构极简,省料省工……但这柄部只是个空管,柄上还有三个孔,如此简陋,如何持握?用力劈砍时,岂不震手甚至脱手?” 他抬起眼,看向卫庄,眼中带着求证。 卫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有趣设计”的认可。 他接过韩非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启发式的冷冽: “如果,这不是完整的刀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加长”的手势。 “如果,这个空管里,插上一截结实的短木棍,用铆钉或销子穿过这三个小孔固定——它就是一柄趁手的短刀、柴刀,甚至……是破甲的凿子。” 卫庄的目光扫过众人微微变化的神色,继续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线,描绘着更惊人的场景: “那如果,插上的是一根齐眉甚至更长的硬木杆,再用绳索通过这三个孔进行多重捆扎加固——” 他顿了顿,吐出的字眼让韩非和张良的童孔骤然收缩: “——那它,就是一杆足以列阵的长矛,或者,一柄可以噼砍的……长刀。” “嘶……” 张良倒吸一口凉气,他反应极快,立刻联想到了军中的制式装备。 “青铜戈的戈头,也是以类似方式固定在柲(柄)上!还有长铍、长戟……这思路,分明是军器打造的简化与通用之法!”他的声音因惊愕而微微拔高,“但这刀头形制更简单,用料更省,打造更快……这、这分明是专为……”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专为装备数量庞大、但资源有限的群体而设计。 专为“民间”准备。 “我弟弟……”韩非握着那冰凉刀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深切的忧虑:“他似乎……对武装‘平民’这件事,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他将刀头递给旁边脸色同样凝重的张良,仿佛那是一件烫手的山芋。 张良接过,指尖拂过刀锋——稍微开过刃,或者说,只做了最初步的打磨。 这更印证了其“半成品”、“可大规模快速制备”的特性。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恐惧刀头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那种悄无声息扩散的“可能性”。 “这刀头的存在,最大的问题或许不在于幻梦有什么想法。”韩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幻梦若有异动,姬无夜不会毫无察觉。但这刀头的‘设计思路’……”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剑。 “姬无夜必定不知道。他若知道,绝不会允许这种能轻易将农夫变成持矛者的东西,如此大量地流出作坊,挂在每个‘工人’的腰上。这超出了他对‘武力’的认知范畴。” 卫庄点了点头,罕见地接过了韩非的分析,并推向了更深的层面: “你的弟弟,似乎一直信奉‘水’的力量。平静时滋养万物,愤怒时吞噬一切。他在做的,或许就是不断向这潭水中投下石子,或者……提供工具,想看看当‘水’意识到自身力量,并能将其稍微组织起来时,究竟能迸发出多大的浪涛。” 他灰色的眼眸映着火光,深邃难测。 “这种刀头上不了名剑谱,在高手眼中更与废铁无异。”卫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预见,“但它可能会成为七国底层最危险的工具。任何过于酷烈的压迫,任何彻底断绝生路的盘剥,都可能让绝望的‘水’发现,原来他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让压迫者感到疼痛。” “他这样做,是在逼迫所有高高在上者,必须开始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导致‘水沸’。”卫庄最后总结,语气中竟有了一丝极澹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叹息的意味。 “但‘水’一旦沸腾,如何控制?!”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他握着刀头,仿佛握着一条冰冷的毒蛇,“由下而上的力量若失控,首当其冲的,往往就是最初搅动水面的人!沥公子难道不怕……” “所以,”韩非打断了张良的话,他的声音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们必须去见他。当面问问他,究竟在想什么。” 紫女从张良手中默默接过了那枚刀头。 她的指尖拂过那简陋的形制,感受着其粗糙表面下蕴含的、简单到极致的实用性与扩散性。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了解底层江湖的生存逻辑。 “这是一柄为‘弱者’准备的武器。”紫女轻声道,紫色的眸中光影流转,“或者说,是为‘数量’准备的武器。最巧妙之处在于,在当今之世,人人佩带短兵防身乃是常态。此物即便配上短柄,也不过是一把稍显特异的工具,无人会大惊小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韩非和卫庄。 “可一旦配上长柄……它就是军器。虽然单件质量或许不如精工打造的青铜军械,持此物者的战技也远不如训练有素的军士,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数量成百上千,甚至上万呢?” 弄玉依偎在紫女身边,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那股凝重的气氛,不由得悄悄攥紧了紫女的衣袖。 卫庄接过话头,声音冷硬如铁:“在韩国,地狭民寡,王师朝发夕至,此物掀不起大浪。真正的风险,在韩国之外——地广人稀、统治链条漫长的秦、楚,尤其是楚国。” 他点出了那个众人心照不宣、却不愿深谈的禁忌。 “一旦此物的制作思路,伴随着某种‘组织起来’的念头,像种子一样随风飘到那些地方,落在足够肥沃也足够干燥的土壤里……”卫庄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比任何描述都更令人嵴背生寒。 那不再是韩国的内患,而是可能动摇天下格局的“火种”。 流沙一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手中的刀头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方才那灰衣汉子决绝的眼神,此刻在这刀头的映衬下,仿佛有了更深沉、更可怕的注解。 他们不再言语,只是加快了脚步。 幻梦医堂那庞大的轮廓,已经在火光尽头清晰可见。 那与其说是一座医堂,不如说是一座在夜间苏醒的、吞吐着生命与死亡的巨型工坊。 正门极其宽阔,足以让数辆板车并行。伤者、遗体、被捆缚的狂乱兵,如同汇入巢穴的溪流,从这里被送入。 而诡异的是,医堂后面,另一条街上,一个同样宽大的后门也敞开着,不断有经过初步处理的板车从那里驶出,消失在通往城郊或其他方向的黑暗里。 这里并非终点,只是一个庞大运转体系中的关键枢纽。 然而,真正让流沙众人脚步微顿,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高效到冷酷的物流景象,而是医堂正门前正在上演的一幕—— “我说你们这帮绣娘啊!” 韩重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粗嗓门,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在喧嚣的背景音中冲天而起,震得人耳膜发痒。 这位平素沉默刚毅的护卫统领,此刻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面前七八个瘫坐在地、或扶着墙根、对着木桶呕得撕心裂肺的女子。 那些女子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但此刻上面沾满了污渍,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受惊不浅。 “每月月俸拿的不少吧?!嗯?”韩重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公子体恤,临时调你们来医堂帮忙,给的可是加重俸!双倍!三倍!结果呢?就知道吐!吐!吐!” 他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指着医堂那灯火通明却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大门: “看看里面!公子还在里头专心致志地给伤患缝合呢!一针一线,稳得手都不抖一下!你们也是做针线活的,绣花缝衣的手,怎么就不能跟公子一样,在里面多待一会儿?!看见点血、断肢、烂肉,就受不了了?!那前线的兄弟们在挨刀子的时侯怎么受得了?!” 韩重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夹杂着对“公子”的心疼和对眼前景象的焦躁。 这场面,让原本心情沉重的韩非等人,也不由得愣住了。 韩重在这里如此气急败坏地训人,那韩沥…… 难道真的在里面亲手处理那些可怖的伤势? 就在韩重骂得起劲,那几个绣娘呕得更凶的当口—— “好了,韩管事——!” 一道女声陡然从医堂大门内刺出。 那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淡漠,以及一种被极度疲惫和不断被打扰催生出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一个身影随即从门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紫色衣裙,边缘绣着玄色的暗纹,本应显得神秘而优雅。 但此刻,这身带着便于行动和美艳的劲装外面,却极不协调地套着一件粗糙的、染满深褐色与暗红色污渍的麻布罩衣。 罩衣的袖口和胸前大片濡湿,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药草混杂的气味。 她的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和血污粘在额角与脸颊。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就是这双眼睛,让正准备开口劝解或询问的韩非,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极其疲惫、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瞬间就锁定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韩重。 只是在这个女人刚出来的一刹那,卫庄的眼睛瞬间睁大,却又眯了起来。 “你在这里骂我的姐妹多一息,”女人叉着腰,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压抑,“不如进来多帮一息忙!不做精细活,光是按住那些挣扎乱动的伤患,总还行吧?!” “我很忙,公子也很忙,你能分担点忙吗?” 韩重被她噎得一滞,脸上怒气未消,却又添了几分无奈,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我……我这不是不会嘛……刚刚想帮忙,笨手笨脚差点碰翻了药瓶,被公子给骂出来了……” “不会那你能不能给我闭嘴啊——!” 女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市井泼妇般的尖锐和怒气,勐地吼向韩重。 “玛德!就听到你在这里吵吵吵!吵吵吵!烦死了!里面都快忙疯了你知道吗?!血流得跟小河似的,你在这儿跟一群吓得腿软的小姑娘较什么劲?!烦死了!滚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这突如其来的、与她那身染血罩衣下劲装气质完全不符的怒骂,不仅让韩重吓得勐一缩脖子,也让不远处的流沙一行人集体愣住。 也让卫庄愣住了。 这个本该死亡的女杀手,为何突然死而复生?可为何又这么性情大变呢? 韩重被吼得没了脾气,赶紧打圆场:“好好好,布一统领,是我不对,我不骂了,不骂了……你看,是不是也让公子稍微歇口气?他都熬了大半夜了……” 布一?统领? 韩非和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幻梦内部以“数字+一”为代号的管理者,他们已不陌生。 但这位“布一”,气势也太独特了些。 布一这才勐地喘了口气,压下火气,目光扫过韩非一行人,看到韩非的紫色锦袍和张良等人的气度,大概猜到来人身份不小。 她没太多表示,只对韩重硬邦邦地说:“有客人来了,你去接待。别在这儿添乱。” 说完,根本不再看流沙众人,转头对墙边那些缓过些劲的绣娘厉声道:“吐完了?没死就起来!洗干净手脸,换件罩衣,进来!再让我看见谁蹲这儿不动弹,这月的重俸就别想了!” 绣娘们如同受惊的鹌鹑,慌忙挣扎着起身。 布一放下叉腰的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澹漠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疲惫,转身撩开沾血的门帘,消失在医堂内那片更浓郁的血腥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 张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低声道:“脾气……好大啊。” 韩非也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是啊……前所未见。” 连见惯了风浪的紫女,眉头都微微挑了一下。 弄玉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往紫女身后缩了缩,小声说:“这位姐姐……好、好厉害。” “那是因为她跟我是一类人。”紫女轻轻拍了拍弄玉的手背,低声说道,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那个叉腰怒骂的女人背影身上,那双妩媚的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戒备与审视。“她身上有种味道……是血与火里淬炼过的味道。她是个……强大的杀手。” “什么?!”韩非和张良闻言,同时转头看向紫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在医堂里忙碌、看似冷静实则泼辣的管事女子,会是杀手?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那个女人的卫庄,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破了所有的嘈杂与猜测,带来一种更刺骨的寒意。 “这个女人……”卫庄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动着极其罕见的、混杂着惊疑与确认的锐光,“是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人。” 流沙其余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卫庄身上。 卫庄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已经转过身、正在催促地上绣娘们起来的女人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记得,她的名字,或者代号,应该叫‘黑寡妇’。我更记得,我亲眼看到过她的尸体,就躺在魏国魏家庄的废墟里。” “什么?!”韩非失声低呼,张良瞳孔骤缩,紫女按在弄玉肩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弄玉则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惊叫出声。 死人复活?! “但更糟的是,她似乎不认得我了,”卫庄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周围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而且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并且以这种身份出现在这里……我几乎可以肯定,她依旧是‘罗网’的人。” 罗网!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流沙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那个庞大、神秘、无孔不入、隶属于秦国却又似乎超然于七国的恐怖杀手组织! 它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到了这里,伸到了韩沥的幻梦体系内部,还成了一个看似核心的“统领”? 所有人的神情,在火光映照下,都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 方才那枚“刀头”带来的对社会结构的隐忧尚未消化,一个更直接、更致命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那边被吼得没了脾气的韩重,终于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吼歪的衣领和情绪,硬着头皮,朝着流沙众人这边走了过来,脸上勉强挤出接待客人的礼节性表情。 就在韩重走近前的一刹那,卫庄头也未回,用仅有流沙几人能听到的、极低却无比清晰的音量迅速说道: “先不要提我刚刚发现的事情。尤其不要在身份上对她做任何文章或试探。” 韩非瞬间领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张良、紫女、弄玉也各自收敛了脸上的惊骇,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他们明白,面对罗网这个级别的对手,尤其是这样一个“死而复生”、潜伏极深的棋子,任何轻举妄动或过早暴露己方的知情,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第116章 代价之间 夜风卷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医堂洞开的大门灌入。 韩重看着走到近前的流沙一行人,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上勉强挤出礼节性的表情。 他先向韩非躬身:“九公子。” 随即向其他几人依次颔首:“张良公子、卫庄先生、紫女姑娘和这位……” “小女子弄玉。”弄玉轻声回应,敛衽一礼。 “弄玉姑娘。”韩重打完招呼,脸上那层客套的壳便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焦躁。 “韩重,何事如此心急火燎啊?”韩非看着这位从小眼熟的宗室家生子,语气里带着贵族对旧仆特有的、混合着亲近与矜持的礼待,“大老远就听到你在训斥人了。” “唉!”韩重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九公子,得将军军令,公子马上率领新募集,训练不久的五千人,在军一的指挥下赶赴太子府附近布防,拦截狂乱兵。”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下去:“五千新募之兵,夜战至今……已经死伤五百余人。光是当场毙命的,就占了两百之数。伤亡……还在涨。” “什么?!”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紫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五百人的死伤,对于一支新募的、非正规的部队而言,几乎是崩溃的边缘! “怎么姬将军还没派人接应?!”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压着惊怒。 张良也倒吸一口凉气,年轻的脸在火光下血色尽褪:“都死亡五百人了,为何不呼叫支援?!” “啊?”韩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需要吗?我还没接到军一的通知啊?” 他侧耳听了听远处太子府方向隐约传来的声响,反问了一句让韩非和张良心头一凛的话: “您有听到……前线有什么不正常的声音吗?” 韩非猛地收声,凝神倾听。 厮杀声、金属碰撞声、零星的惨叫、还有整齐的号令……混杂在夜风里传来。 没有大规模溃逃的惊惶哭喊,没有指挥官歇斯底里的绝望嘶吼,没有兵败如山倒时那种特有的、潮水般退却的喧嚣。 一切听起来……竟有种诡异的“正常”。 “这……”韩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任何正常的事情摊上五百人的死伤,队伍还没有崩溃收缩的迹象,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卫庄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澈如冰泉: “军一,又一个以“一”为名的统领。也就是说,整个幻梦里那些‘一’字辈的统领中,究竟有几个是你知道根底的?”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 韩重显然没料到卫庄会问这个,他皱着眉想了片刻,才老实回答:“除了公子、韩渠和我……其他的‘一’,我一个都不算特别熟。至少,他们的过往,我并不清楚。” “嘶——” 韩非这次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变了调:“个个‘一’你都不熟悉?万一……万一其中混入了奸细怎么办?!” 他简直无法想象,韩沥竟敢将如此庞大的体系,交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 韩重被韩非的激动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坦然,复述般说道:“我也有此虑,但公子跟我说过……如果这世上出现了第二个‘幻梦’,那奸细确实需要防一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清晰无比: “可要是没有……就别太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医堂门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韩非和张良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紫女和弄玉微张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唯有卫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极致的兴趣被点燃时,本能的反应。 “你不怕吗?!”韩非盯着韩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我怕。”韩重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苦涩,“我怕的是公子被辜负。公子自己倒是一脸不在乎,唉。” 他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担忧,却也有一丝顽固的庆幸: “但眼下……大家都还没辜负公子的信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流沙众人心中某个紧绷的弦。 还没辜负? 卫庄和紫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意——那个“布一”,那个本该死在魏家庄的“黑寡妇”,此刻就在这医堂深处忙碌。 韩非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韩重,语气恢复了几分司寇的沉稳:“我想去见见他。” “是,我这就进去通报,让公子来见您?”韩重躬身询问。 “怎么,”韩非不动声色地反问,目光扫过医堂内晃动的灯火,“我不能进去看吗?里面……有什么要紧的秘密?” “啊,没有!没有!”韩重连忙摆手,解释道,“里面就是药味重,血味浓,还有不少重伤员。公子正在里头帮忙缝合伤口、包扎外伤……” 他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局促: “但您和其他人若要进去,都得先经过一道程序——得用蘸了‘点火酒’的枝叶,在全身泼洒一遍。” “啊?!”张良第一个叫出声,脸上写满抗拒,“那么刺鼻的玩意,干嘛要泼在我们和伤患身上?!而且那叫‘点火酒’!万一泼洒的时候,哪里蹦出个火星……” 他几天前在幻梦总部帮忙时,亲眼见过韩沥用那东西清洗伤口。光是回忆那股辛辣冲鼻的气味,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公子说,外头尘灰多,带着‘外邪’,容易让伤口脓肿溃烂,所以要做些尝试。”韩重硬着头皮解释,“所以……还不如让我把公子叫出来呢?” 他看了看紫女和弄玉,语气诚恳:“两位姑娘家家,身上被泼这种刺鼻的东西,总归不太好看……” “韩重。”韩非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账房在哪里?” “公子……”弄玉下意识地轻唤一声,想阻止。 这意味着韩非要将她单独“交出去”。 紫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傻妹妹,难得的机会,必须珍惜。” “李账房?”韩重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弄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是……李账房的亲戚?” 韩非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好,跟我来吧。”韩重不再多问,侧身引路,“李账房就在附近,但见他需要认脸。只有我能带她去。” “有劳。”韩非颔首。 紫女对弄玉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嘱咐。弄玉松开紧攥着紫女衣袖的手,深吸一口气,跟在了韩重身侧。 两人很快消失在医堂侧面的巷道阴影里。 韩非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他转向医堂那扇灯火通明却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大门,“我就去浇一浇这个‘点火酒’。” “我陪您。”张良上前半步,语气坚定,“九公子没闻过那味道,会很难受的。我好歹见识过。” “若是‘点火酒’不慎碰着火源,”卫庄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我好帮你们扑灭。” “……卫庄兄,”韩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让人难受呢?” “布一也好,黑寡妇也罢,”紫女已走到了韩非身侧,深紫色的眼眸望着门内,语气里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胜,“那个女杀手既然能忍着这味道出入……那么我也能。” (女人之间的好胜心啊……)韩非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向门内走去。 医堂大门内侧,两名穿着灰褐色制服的幻梦员工早已候着。 他们手中各持一个玉质小瓶,瓶口敞着,那股辛辣刺鼻的“点火酒”气味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见韩非等人走近,两人也不多话,各自将瓶中透明的液体倒出少许,均匀地泼洒在手边一束带叶的柏树枝上。 随即,他们举起枝叶,开始对着流沙四人——除了张良——从头到脚,仔细地挥洒。 “唔!” “咳!” 除了已有心理准备的张良,韩非、卫庄和紫女几乎同时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皱。 那不是毒,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 可那股气味太过霸道,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猛地刺入口鼻,直冲脑门,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头发紧。 “请几位贵客稍作搓揉,待酒气散些再入内。”一名员工停下动作,善意提醒,“以免进去后,身上酒气被里头的烛火引燃。” “出事过?!”韩非强忍着不适,惊讶反问。 “那倒没有。”员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微困惑,“但自打第一次接受公子培训起,就这么要求了。公子说……防患于未然。” “怪哉……”韩非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上却依言在身上搓动起来。 卫庄和紫女也默默照做。 片刻,那股直冲脑门的刺激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的、挥之不去的淡淡辛辣。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种“上了贼船”的无奈。 “请。” 踏入医堂正厅的刹那,声音与气味如同潮水,将四人彻底淹没。 “哎哟……” “唉呀……” “呃……嗬……” 呻吟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像是夏夜里躁动的蛙鸣,却又沉重黏腻得多。 那是人类在剧痛、恐惧与濒死边缘最本能的声响,每一丝气音都像钩子,扯着听者的心脏往下沉。 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烛火跳跃的光。暗红、浊黄、甚至某种褐绿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蜿蜒流淌。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浓烈的血腥、尿骚与粪臭味并未扑鼻而来,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那股略显刺鼻的“点火酒”气味——只是此刻,这气味仿佛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遮盖,让人本能地知道,它下面掩盖的是什么。 医堂内部空间极高,前后通透,夜风穿堂而过,带走一部分浑浊,却带不走那股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正中央是一个由木栅围起的圆形台区,五六名身着统一深色短衣的“医卒”正在其中忙碌。 他们的动作快而有序,目光只聚焦在一类被送进来的担架上——那些悄无声息、或只剩微弱抽搐的躯体。 韩非看到,一名医卒蹲在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旁,伸手探了探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随即摇了摇头。 他抬手,在那“尸体”耳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中依然清晰。那“尸体”毫无反应。 医卒站起身,对旁边两名灰衣力工摆了摆手。力工上前,抬起担架,走向医堂后侧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而另一些尚能大声呻吟、甚至咒骂的伤者,在经医卒快速检查后,则被指示送往后面的区域。更多的,则是那些被捆缚得严严实实、兀自挣扎低吼的狂乱兵,被直接推向更后方。 只有快要命不久矣了,必须马上做处理不然就要死的重度伤患,才会被指示送往两侧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区域。 这里像一条无情的分拣流水线,根据“生存概率”和“威胁程度”,将源源不断送来的“货物”快速分类,送往不同的终点。 “这种分流方式,”韩非看着眼前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景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司寇审阅案卷时的审慎,“倒颇有效率。” “确实,”张良点头,眼中亦有思索,“若是在真正的大战战场上,也能如此快速甄别伤情、区分处置,确实能极大提升伤员存活之机,于军争大有裨益。” “我关心的,是那些狂乱兵的去向。”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他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被推向后方黑暗门洞的扭曲身影,“既然选择不就地格杀,而是集中关押,此地便成了一个不得不守的‘要害’,也是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弱点’。眼下新郑各方或许无暇顾及,但……总要有人看住。” 韩非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卫庄兄所言极是。见过沥弟后,此事……我需过问。” 此时,圆台内一名年长些的医卒注意到了他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仍努力挤出客气的笑容: “几位贵客是来求医的吗?实在对不住,此处只有我等粗通外伤处理的学徒,治不得大病重疾,只会些包扎止血、正骨清创的粗浅活计。” “非也。”韩非摆手,亮明身份,“我乃司寇韩非,特来寻你家公子,韩沥。” “噢!原是司寇大人!”医卒连忙躬身,随即指了指医堂一侧通往二楼的缓坡木道,“公子正在二楼处置最重的伤患。小的这便去请公子下来……” “不必。”韩非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我自行上去寻他即可。” “您……确定?”医卒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惶恐,“司寇大人,公子此刻正在缝补的,皆是肚破肠流、只剩一息的重伤之人!那景象……血污狼藉,绝非贵人宜居之所。公子吩咐过,非必要者不得上去惊扰伤患……” 他的话,让流沙四人心中皆是一沉。 肚破肠流,只剩一息……韩沥正在亲手缝合这样的伤口? 韩非脑海中闪过弟弟平日那副总带着点疏离和算计的清瘦模样,再对比医卒口中描述的地狱景象,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可以以司寇的权威、以兄长的身份、甚至以贵族的体面,强行要求韩沥下来,并且接受批评。 但在“亲手从死亡边缘抢夺生命”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头衔、所有的道理,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我还是要上去。”韩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坚持,“请带路。” 医卒看着韩非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司寇大人……请随我来。” 通往二楼的并非寻常楼梯,而是一道以榫卯巧妙嵌合、铺设了防滑棱的木制缓坡。坡度平缓,足以让担架平稳上下,却也占去了不少空间。 这显然是那个“木一”的手笔——实用,却不太计较成本的奢侈。 踏上缓坡,空气中的气味陡然一变。 “点火酒”的辛辣味澹去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味,混合成一股实质般的浊流,扑面而来。 这一次,连卫庄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紫女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张良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这气味,反而比楼下那被掩盖的“洁净”,更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属于生死边界的沉重。 然后,他们听到了韩沥的声音。 从二楼深处一间敞着门的病房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晰得字字入耳。 “坚持住……别睡。想着点好的,家里婆娘还在等你回去,娃儿还没叫够爹呢……”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鼓励般的、近乎轻快的调子。 “活下来,不光能陪着他们,还能领一半抚恤——活着享天伦之乐,顺便把钱拿了,不好吗?” 如果不是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那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的,像是坚韧丝线反复穿透湿皮革的摩擦声。 以及伤者喉咙深处发出的、无意识的、濒死的嗬嗬气音。 流沙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 卫庄的下颌线绷紧了。紫女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张良闭上了眼睛,复又强迫自己睁开。 韩非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腔酸涩难当。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无数质问在胸中翻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 如果你真的在乎人命,为何要将这么多人推入死地? 可如果你真的漠视生命,为何此刻又在这里,做着最脏、最累、希望最渺茫的抢救? 为什么……你要如此矛盾?! 医卒引着他们,停在了那间病房的门口。 浓烈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房内烛火通明,映出里面的景象—— “哕!” 紫女再也忍不住,勐地转过身,干呕起来。她紧紧捂住口鼻,肩膀剧烈颤抖。 韩沥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张矮榻旁。他身上套着一件厚重的、浸满暗红与浊黄污渍的麻布罩袍。 手臂沉稳地动作着,手中一根穿着线的弯针,正在榻上那具苍白的躯体上穿行。 那人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豁口,此刻被粗线粗暴而有效地拉拢。韩沥的手很稳,一针,一线,拉紧,打结。 而在矮榻旁的地面上,扔着一小堆模糊的、暗红色的组织——像是什么被切除的、多余的东西。 烛光跳动,将这一切镀上一层冰冷而真实的光晕。 就在这时,韩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有些疲惫地,抬起了头。 然后,转过脸。 沾染着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算计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越过矮榻,越过血污,越过生死,笔直地—— 撞进了韩非汹涌着痛苦、愤怒与无尽疑问的眼中。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兄弟二人隔着弥漫的血腥、堆积的死亡、和无法逾越的理念鸿沟,静静对视。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烛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第117章 吞咽之间 对视的时间很短。 短到韩非胸中翻涌的千言万语还未找到第一个出口,韩沥已经先转回了头。 “等我一会,收个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轻快——如果忽略此刻他手中那根弯针正从一具苍白躯体的皮肉间穿出的话。 韩沥重新低下头,专注得像是在绣一幅最精细的锦帛。 他稳稳地将最后一针拉紧、打结,然后从旁边托盘里取过一根细芦管。 那芦管显然用“点火酒”浸过,透着股熟悉的辛辣。 他将芦管仔细地安置在缝合好的伤口底部,用细线轻轻固定。 “这样,”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早已失去意识的伤者解释,“要是里面化脓了,好歹有个口子能流出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某种卸下重担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韩非,看向门口那名手足无措的医卒。 “那个……那个谁,”韩沥指了指他,“我已经好一阵没听到旁边屋子有动静了,你去看看,还有几个喘气的。” “遵命,公子。”医卒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流沙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医卒推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片刻,里面传来两声清脆的—— “啪!啪!” 那是手掌拍在脸颊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冰冷。 紧接着,医卒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向下一间,推门,走进去。 “啪!啪!”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摇头。 一间,又一间。 韩非看着那名医卒沿着走廊走下去,在每个房间里重复着这套动作——推门,拍脸,摇头,出来。 这样子,更像在检查一批已经失效的货物。 终于,医卒检查完最后一间,快步跑回韩沥所在的病房门口,躬身道:“启禀公子,您负责的这层,其他几间的伤患……都已经过了。” 韩沥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睑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睁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某种极其短暂的波澜,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所取代。 “清空病房。”他说。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是!”医卒转身跑下楼去。 不一会儿,楼梯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四五名同样穿着深色短衣的医卒快步跑了上来,他们动作麻利得近乎机械。 两人一组,掀开病榻旁备好的粗麻布幔,将那些已经僵硬的躯体裹进去,布幔边缘迅速折叠、扎紧,形成一个简陋的裹尸袋。 然后他们抬起布包,转身向楼下走去。 但布幔并不厚实。 有些布包在抬起时,深色的液体从缝合不严的缝隙里渗出,一滴滴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那些液体混着血污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浊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唔……”张良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 “哕——”紫女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地上满是失态的凭证。 韩非和卫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非死死咬紧了牙关,牙根传来酸涩的痛感。 卫庄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移开,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 今天,他们都看到了寻常贵族一生都不会看到的景象,获得了某种“非常人”的见识——虽然有的选的话,他们宁可永远不要这样的见识。 弄玉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呢? 韩非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幸运的是她不必目睹这一切;不幸的是,她也因此错过了理解某些真相的……机会。 韩沥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身上的罩袍下摆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 两名医卒提着水桶和用布条捆扎成的简易拖把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点火酒。 “记住,”韩沥对他们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的菜式,“先熄了这层的灯,再洒点火酒。洒匀些。” “明白。”医卒点头。 “再来个人,”韩沥又指了指病房里、地上那堆颜色变得诡异的内脏组织,“把这里也清理一下。” 韩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抽搐。 然而韩沥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算了,要不还是我来清理吧。” “呃,不不不!”一名医卒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惶恐,“这等污秽之事,怎敢劳烦公子!交给小人就好,小人一定处理干净!” 好在医卒是知道这里贵人太多,着实不能让公子吓到贵人,也不能让公子被污染,马上自告奋勇地处理。 他说着,几乎是扑过去般抢到那堆秽物旁,用备好的麻布迅速包裹起来。 韩沥看着医卒的动作,点了点头:“好,好。”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流沙几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血丝,但已经恢复了某种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清明。 “这里很快就要被点火酒的气味包围了,”韩沥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我们找个气味好点的地方谈谈吧。” 韩非紧咬着牙关,默默点了点头。 他甚至必须强迫自己尽快转身,以免目光再次触碰到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尤其是那摊被麻布匆匆卷走后留下的、颜色诡异的湿痕。 其实韩沥还想再跟自己的医卒提醒一句。 他知道,那些小肠虽然看着还算“新鲜”,好歹也是肉,别管是什么的肉。 但千万别有人觉得可惜,偷偷带回家煲汤喝,毕竟现在这世道,确实挺缺肉的。 但这话韩沥不能说,因为他知道要是说出来,韩非估计真要崩溃了。 所以还是算了吧。 下到一楼,那股熟悉的、辛辣刺鼻的“点火酒”气味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韩沥闻着这味道,心情反倒陡然放松了些。 这是独属于他的创造物的味道。 是消毒,是秩序,是某种笨拙但有效的防护。 这股气味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正走在某个现代化医院的走廊里,尽管周围是摇曳的烛火和粗陋的木制担架。 但他不能把这份放松表现出来,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朝忙碌的人群中喊了一声: “布一——” “哒哒哒”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穿着外罩麻布袍的布一一溜小跑来到韩沥面前,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污。 流沙几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戒备、审视、疑惑——种种情绪在暗处涌动。 韩沥却像没察觉到这些目光,只是指了指韩非对布一交代道:“这位是九公子、司寇韩非,作为这次事件的总指挥,要找我问话。”他顿了顿,“这里不是见客的地方,我要出去一会儿。二楼,请你替我来代管一下。” 这话一出,布一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起来。 她先是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恼怒的目光狠狠瞪了韩非一行人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清晰的不耐烦:这种时候还来添乱?! 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妥,表情僵了僵。 紧接着,一种流沙众人完全想象不到的神情,出现在这张本该冷峻无情的脸上。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 不是演戏的红,是真的、生理性的泛红。 泪水在那双麻木的眼睛里迅速积聚,打转,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韩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不说。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把这个命令下死,我现在就崩溃给你看。 我真的会哭,会闹,会撑不住。 可要知道,就在片刻之前,这个女人才用泼妇骂街般的气势把韩重吼得缩脖子。 再往前追溯,她是个能在血肉模糊的处置间里镇定指挥的“统领”。 可现在,她看起来就是个被工作压垮、濒临崩溃的普通女人。 哪个才是真的? 流沙几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疑问。 但下一刻,他们几乎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可能……都是真的。 因为就二楼那个景象,那种高强度、高血腥、直面死亡的工作——真是他们绝对不想去干的! 韩非甚至,在明知道布一身份可疑的情况下,都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沥弟……莫要强人所难了。” 韩沥看着布一这副样子,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呀……”他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布一说,“你担待一点嘛。就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布一还是倔强地流着眼泪,用力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不行,真的不行,我会疯的。 韩沥又叹了口气,妥协般松了口:“这样吧……你可以不亲自处理他们。但你得管着二楼,盯着点,尽可能吊住那些还有口气的人的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补充道: “我……允许你去取参片。用参片给他们含服,延缓一口气。” “什么?!”张良失声。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参片?!那可是人参切片! 七国之中,只有最顶级的贵族、或者在性命攸关时才会动用的珍贵药材! 他韩沥,竟然允许用来给这些濒死的、连名字都可能不知道的伤兵用?! 卫庄灰色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 他不再看向可疑的黑寡妇,而是看向韩沥,而且在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激赏。 因为他终于发现了韩沥手段的特点——这是一种极致的养士之术。 任何资源,在韩沥眼中似乎都无关稀缺,只为使用。 而且收发由心,毫不做作,都用在刀刃上。 这种环境下培养出的下属,也许不会在主君活着的时候轻易赴死——因为主君给了他们太多值得活着去享受、去回报的东西。 但主君一旦被无端横死……那么受过这等恩惠的人,心中的仇恨会燃烧成什么样的烈焰? 他们会成为豫让。 不惜漆身吞炭,也要为主君复仇的豫让。 韩沥用参片,用这种超越常理的资源投入,培养的不是一时的忠诚,而是可能传承下去的、绵延的复仇意志。 卫庄甚至不担心布一会害韩沥了——至少,在没有接到罗网必须执行的死命令前,她不敢也不愿。 因为害死这样一个一旦身死就会催生大量“豫让”的人,后果太不可控。 连罗网,恐怕也不敢轻易对这样的人下手。 众怒一旦被点燃,爆发出的力量,足以将任何暗处的组织炸得灰头土脸。 他现在只想知道,罗网往幻梦派探子,除了最基本的情报搜集,究竟还在图谋什么。 而布一,在听到“参片”二字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再次发生了变化。 泪水还在流,但那种崩溃的、破防的神情迅速褪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再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某种职业性的、敛容肃穆的表情。 她对着韩沥,郑重地躬身行礼: “遵命,公子。” “辛苦了。”韩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里带着主君和长辈般的托付,“拜托了。” 但要知道,韩沥比布一可要小许多。 布一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复杂表情: “我就撑呗!”她说,声音有些哑,“撑到再也撑不住为止。” 就在这时—— “我……我也来帮忙吧?” 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女声从韩沥身后响起。 是紫女。 她走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同情——或许还有更复杂的、想要近距离观察这位“布一”的意图。她看着布一,轻声道:“看起来,这位布一姐妹确实需要些帮助。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听到这话,布一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张刚刚恢复冷峻的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时的本能反应。 但韩沥没有看布一,他只是转过头,有些顾虑地看向紫女: “这……可以吗?这里是血肉污秽之地,气味经久难散。你还要经略紫兰轩,这股味道……可能短时间洗不脱。” 流沙几人能肉眼可见地看到,布一脸上那刚刚浮现的欣喜,以惊人的速度垮了下去。 (这……这也逼人太狠了。)韩非在心里想。 韩沥在这个布一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一言一语,竟能如此搅动一个疑似罗网精锐探子的情绪。 (虽然明知道她身份可疑……可我为什么真觉得她好可怜。)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同情。 (韩沥,老娘服了!)紫女在心中狠狠吐槽。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坚持道: “我既然懂点医术,自然该帮忙。而且……我也想帮忙。”她顿了顿,思索着代价,“至于报酬……钱财暂时不缺,紫兰轩的用度已是极优。这样吧,若你日后又研发出什么新鲜物事,适合给我紫兰轩用的,给我个优惠价便好。” “行吧……”韩沥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了。”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神情重新恢复冷峻的布一:“对你呢?紫女姑娘来帮忙,你会不会觉得……有影响?” 布一冷峻的神情下,是几乎隐藏不住的欢欣鼓舞——连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能得紫女姑娘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里多一个可靠的人手,会好很多。” “那就好。”韩沥似乎松了口气,又想到什么,“你要是觉得还是忙不过来,我可以跟木一、肥一、矿一、伐一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从别的部门抽调些志愿者过来。” 布一却只是苦笑:“公子,这里的人手其实数量是够的。但能办成事的、真正的医家,却是稀缺。我这里……缺的不是干杂活的人。” “这就是我办这医堂的目的。”韩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不培养出足够多的、真正懂外伤急救的医者,我就只能拿对付牲畜的手艺,来给人救命。” 这时,韩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为何……为何不直接征召全城的药铺和郎中?值此危难,任何懂医之人,都该为王事效力。我可以用司寇的名义,请姬将军下令,索全城医者来此服务!” 他的想法很直接:集中力量,解决眼前最大的问题。 韩沥却摇了摇头。 “我们没那个名义。”他说,语气平静,“也不想花额外的、不菲的价钱,去请那些还需要重新调教、未必擅长外伤的郎中。” 布一在一旁,带着某种隐隐的自豪,补充道:“不瞒九公子,处理外伤的手段,我们已经做到了眼下能做到的最好。全城药铺的郎中和伙计,到了这里,恐怕还不如我这裁缝出身的管事来得利落。” “可这是国难!”韩非坚持,“太子被掳,都城生乱,任何资源都该优先用于平乱!” “无需如此。”韩沥再次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韩非,仿佛看向了更远处的新郑城,“我让麾下这些人如此拼命,就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明天天亮的时候,让新郑其他地方,还能照着往日的秩序生活。” 韩非被这话噎得一滞。 太子府都被占了,太子都被绑架了,三千狂乱兵在街上横行,现在你韩沥还敢求“明日秩序如常”?! 但理智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猛地意识到,韩沥话中蕴含着某种更深刻、更冷酷的道理。 ——正因为顶层出了塌天的大事,底层才必须展现出极致的稳定。 因为动荡的传导会放大伤害。 因为恐慌会滋生更多的混乱。 因为对一个国家而言,局部的、顶层的危机,若想不演变成全面的崩溃,就需要基层社会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或者说……麻木。 韩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 张良的神色同样复杂,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卫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不知是在嘲笑韩非的天真,还是在欣赏韩沥的透彻,亦或者反过来,但他都没有出言反驳。 韩沥看着韩非挣扎的表情,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不过,你的提议也有道理。这样吧——”他转向布一,“明天白天,等姬将军起身主事之后,我会恳请他,将全新郑城防军所属的医卒,都借调过来,统一归幻梦的医堂指挥。” 他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某种预告般的平静: “因为今晚,不过是僵持。而明天……才是真正的强攻。” 他看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布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安慰: “明天你可以休息了。明天的场面……不是你能承受的。明天,才是真正体现‘尽人事,听天命’的时刻。” 然而,韩沥这番“体贴”的安排,并没有让布一的神情放松。 反而,她的脸色更加沉重了。那双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恐惧。 无论她究竟是罗网的“黑寡妇”,还是幻梦的“布一”,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冷血的女杀手尚且如此。 流沙众人心中,更是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冰。 但韩沥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淡漠神情。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医堂的后门走去。 韩非、卫庄、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紫女对张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留下。然后,韩非三人迈开脚步,跟上了韩沥的背影。 医堂后方,同样有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板车、担架、人影,在火光下匆匆来去。但韩沥故意带着他们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避开了主干道上的车流和人影。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和火光。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 走到巷子深处,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狭窄的夜空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罩袍上深色的渍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就那样坦然地站着,看着韩非,看着自己这位满怀困惑、愤怒与不解的兄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现在,你可以问了。” “你想问我什么?” 巷子深处的寂静,仿佛连远处隐约的厮杀声都吞噬了。 第118章 织网者说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勾勒出韩沥脸上未干的血污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韩非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紫袍在巷风中微微摆动。他胸中那翻腾了一整夜的问题——关于谋划、关于代价、关于那五千兵马、关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此刻却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灼热的炭,烫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该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可韩沥刚刚就在他眼前,从死亡手里抢夺生命。 问“那五千人死了怎么办”?可韩沥的回答很可能是“所以我在救人”。 问“你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许早就摆在那里——一个能让数万人在乱世中喘息的“幻梦”,以及守护这个梦所需的、染血的力量。 所有基于常理、法度、伦理的质问,在韩沥那套自成一体、残酷却有效的逻辑面前,似乎都苍白无力。 卫庄抱着臂,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静观。张良站在韩非侧后方,年轻的脸上满是挣扎,他看看韩沥,又看看韩非,嘴唇抿得发白。 良久。 韩非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时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涩痛。 他问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创立幻梦?” 韩沥看着兄长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愤怒与深深的不解,脸上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茫然的涟漪。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古井: “我不知道了。” “什么?!” 韩非惊了,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张良也是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只有卫庄,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了然意味的冷笑。 “不,”韩沥摇了摇头,那丝茫然迅速消散,重新被一种清醒的疲惫取代,“我的初衷我一直知道,我的坚持我也知道,就是救人。” “但每年,我为什么要这样发展幻梦,我自己已经说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韩非,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却日夜灼烧着自己的记忆: “当第十四子的最大坏处是,我得不到太好的傅——甚至宗室还不需要怎么培养我——因为父王的儿子里有的是人才。九哥你,四哥,还有太子和其他的那些……但就不缺我一个。”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好处却是,我自由了。因为韩重只需要照顾我的安全就好了,而且我是公子,理应有一片田产,我是饿不死的。” 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 “但是,我不能因为饿不死而混吃等死混到今天,那我将会除了变成一个紫女姐姐看不上的紫兰轩常客以外,什么都不是。” 韩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愧疚和心疼。 他想起了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在宫中的边缘与沉默。 张良亦是默然。 但有个人不受这种情绪化的渲染。 “你的师承来自于谁?” 卫庄冰冷的声音忽然切入,像一把刀,精准地划开了温情脉脉的追忆。 韩沥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卫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哈,卫庄先生,你终于发现了重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但你得自己查,因为我怎么都不会说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叙述,语气重新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我学到了很有意思的知识,而其中一个就是农学——但这不是农家之学,不然我早就被请进农家了。” “得到农学的知识,我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改良田产——因为饿不死和更多的闲钱之间并不矛盾,所以我缓慢改革下,当年我就获得稍微比正常亩产更多的量。” 说到这里,他脸上掠过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淡淡自豪。 但那自豪转瞬即逝,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悲戚所取代。 “但我也进入了一个更大的悲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钱是英雄胆,有钱了我就可以去外面看看了,穿上足够温暖的衣服,吃得饱饱滴走出去。”韩沥的眼神变得冷漠,那是一种用理性强行压住翻涌情绪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而那是冬天,而我能看到的,永远都不能忘怀的是,每天早上城防军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墙角冻死的尸体抬走——数量特别多,而没人在意。”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韩非和张良,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细想,那画面本身就足够恐怖。而更恐怖的是,当年看到这一切的,是个孩子。 一个刚刚因为掌握了“有趣知识”而沾沾自喜,随即被现实迎面痛击的孩子。 “我想救人……”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悲戚,而是透出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冰冷的坚硬,“但我既然学了这么多,我就清楚地知道,救人是需要资源的,而资源不是靠我张张口就能拿到的。” 他抬起眼,目光如被擦拭过的寒星,亮得刺人: “那么请问,这第一桶金,第一笔资源要找谁去拿呢?” “翡翠虎……” 闭上眼睛的韩非,喉咙干涩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像是一块冰,滑入他的胸腔。 “但翡翠虎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人,当然这是个优点。”韩沥对此玩味地说道,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似赞赏的表情,“这也意味着,只要这玩意有赚头,他就有兴趣——果然,让田产增产之术让他兴趣大增。” “而我只需要做以下几件事:替他实验性打理一处田产、将所有知识倾囊相授、然后再找他贷款,为后续的扩产而准备。”韩沥面带笑意地说道,那笑意里却没有任何温暖,只有精密的算计。 “你这是在玩火!” 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锐利,直指核心: “知识倾囊相授,他直接可以反手把你吃干抹净。” “恰恰相反,”韩沥转向卫庄,笑容扩大了些,像是一个设下陷阱的猎人看到了猎物踩中机关,“知识倾囊相授有个问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的知识经过了高度的简练,是需要我自己教授并培养而形成体系的,我自己都在不断精进。” 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奈又狡黠的样子: “翡翠虎可以拿到我的知识翻脸不认人,但一个短时间他弄不懂、需要我不断‘升级’的知识,他怎么翻脸?翻天书吗?他更需要我活着,持续为他‘翻译’和‘升级’这些知识。” “原来如此。”卫庄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甚至一丝极淡的欣赏,“在知识上你靠他不懂的知识保命,在利益上你和他深度绑定,无论你做什么,翡翠虎都是最赚的那个。所以你越壮大,他越不会动你。” “没错。”韩沥伸出一个拇指,指向卫庄,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近乎轻松的神态,“但重点在这里,我跟翡翠虎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任何行业,他都要深耕,而深耕就代表他要花时间垄断。这需要军权去保证他手段的成功,所以他离不开夜幕,也乐于成为夜幕的钱袋子。”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指向了那个月光照不到的、庞大阴影: “但我的习惯是,我要在韩国的全产业链上下功夫,可以不必要挣最多份额的那个,但一定要每一行都要有我的存在——织一张网,覆盖民生百业。而翡翠虎的用处就在于,当我需要快速安置流民、扩张产能时,他能提供资金和渠道。这也就达成了我的终极目的:在冬天里,救下本该被冻死的人,并且让他们以后冬天也能活下去。” “这一定在某个时候非常困难。”卫庄点破道,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经常要向翡翠虎借钱周转。”韩沥没有否认,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扩张太快,摊子太大,现金流时刻紧绷。幸好……”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有的是技术发展方向让翡翠虎获得新利润的空间,大批量肥料、新式织机、改良窑炉……而且我大方地让翡翠虎获得最大的利润——我只需要架构起容纳更多人生存的空间,而他在尝到甜头后也会渐渐明白,当废物能变成宝物的时候,他反而会主动帮我消化‘废物’。” 他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唏嘘: “这就是天下事,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人纠缠不清,难分敌我;但也好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盘根错节,反而成了一层谁都轻易不敢撕破的保护。” 巷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韩沥的自白,像一幅冰冷而宏大的画卷,在月光下缓缓展开。 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利用贪婪、知识、算计和妥协,在夹缝中构筑庇护所的十年史诗。 然而,韩非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他抓住了韩沥话语中最关键、也最让他痛心的一点: “但夜幕也更强大了。”韩非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质问,“翡翠虎的钱,最终滋养了姬无夜的野心!而你构建的这张‘网’,你练的这五千兵,今夜流的这些血……韩国也因你距离倾覆更近一步了! 沥弟,你想过这点没有?你救下的那些人,可能最终会因为姬无夜更强大的野心,死在更大规模的战乱里!” 这是最尖锐的指责,直指韩沥道路的根本悖论:以滋养恶虎的方式救羔羊,是否会最终导致更多羔羊被恶虎吞噬? 韩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自己痛苦而激动的兄长。 良久。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理解,有悲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回答韩非的问题。 反而,他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韩非,猝不及防的问题: “如果没有夜幕,”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韩国现在的本质问题是什么呢?九哥,你能告诉我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月光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一字一顿,将问题雕刻得更加清晰、更加残忍: “更确切的说,当下的韩国,在没有夜幕的情况下,究竟是王权与什么玩意之间的矛盾呢?” 话音落下。 张良愣住了,他年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仿佛一直以来的认知框架被勐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卫庄不再靠在墙上,他站直了身体,但灰色的眼眸灼灼地锁定了韩非,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旁观,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等待答案的锐利审视。 而韩非—— 这位流沙之主,法家奇才,韩国司寇,韩王的第九子。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下,他紫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起来。 审问者,在这一刻,成了被审问者。 第119章 夜尽何处 巷子里的寂静,厚得能闷死人。 韩非嘴角那阵不受控制的抽搐,终于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他缓缓放下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脸上的神情已恢复了属于司寇的、近乎冷酷的镇静。 “是贵族。”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给出了那个法家视角的标准答案,“王权与世卿贵族之间的矛盾,是韩国痼疾。申不害变法未能根治,流毒至今。” 但紧接着,他眼神锐利地盯住韩沥,话语像出鞘的剑:“但这不是夜幕不应该被针对的理由!更不是你助其坐大的借口!沥弟,你在混淆概念!” “我从不反对你们针对夜幕。”韩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兄长的反应,“而我让其壮大的理由……恰恰是因为自从进入这个体系越深,我就越发觉得奇怪。” 他向前踱了半步,月光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那染血罩袍下的身影,此刻更像一个在黑暗博物馆里审视展品的学者。 “第一个发现是,”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夜幕……好完整啊。”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成功让我发现,”韩沥继续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学术探讨的兴致,“这种将经济特权、情报网络、军队武力与宫廷渗透紧密结合的统治集团,在‘治政’这件事上……其实挺高效的。如果他们真想好好治理的话。” “你……”韩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像样的反驳。 张良无语地偏过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这话太诛心,却又可能隐隐切中了某种他们不愿承认的可能——夜幕的罪恶,与其说源于无能,不如说源于他们根本志不在此。 唯有卫庄,靠在墙上的身躯微微动了动。 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骤然亮起,像黑暗中苏醒的猛兽,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韩沥。 “第二个发现,”他接下去,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困惑,“就是我发现姬无夜和白亦非他们两个,暗地里……有点不合。”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踏马的,”韩沥罕见地爆了句粗口,那粗鲁与他此刻染血的学者姿态形成诡异反差,“我根本没想到白亦非这么强。而他要抢姬无夜的东西,姬无夜竟然不敢明争,只敢暗斗——还他娘的是通过助长我的方式,来跟白亦非较劲。” 韩非勐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怒其不争的火焰:“你在自化和氏璧!你自己知道,我也发现了,白亦非自然能发现!你故意靠近姬无夜,让那个莽夫拿着一块宝玉在手里把玩——白亦非不抢,才怪!” “对,你说得对。”韩沥坦然承认,甚至耸了耸肩,“这是我判断失误。我太专注于烧翡翠虎和姬无夜的热灶,因为从我记事起,听到的就永远是‘姬无夜和他的四凶将’——从来不是‘白亦非和他的四凶将’。” 他看向韩非,眼神清澈得像在求解一道算术题: “所以九哥,你告诉我:既然白亦非不怕姬无夜,甚至实力可能更强,为什么所有人——包括我——对夜幕的认知,始终是‘将军与他的四凶将’,而不是‘血衣侯与他的四凶将’呢?” 韩非被问住了。 张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明悟——有些东西,当你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再也看不见它背后的影子。 “那是你短视了。”韩非强迫自己冷静,用兄长的语气训诫,但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底气不足,“白亦非是世卿世禄,掌握南阳边军,是一股绝对不可小觑的力量。你忽略他,才是你今日得此报的原因。” “对啊!”韩沥忽然拍了下手,那动作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所以这引发了我最大的疑惑——” 他竖起一根手指,染血的指尖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第一,姬无夜现在势大,权倾朝野。”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他再怎么势大,却必须尊重、甚至忌惮白亦非。” 他放下手,向前倾身,月光将他整个脸庞照亮。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那么问题来了:二十年前,姬无夜因为一场谁都说不清细节、却‘奇迹般’击退十万楚军的战功,被拜为将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么,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力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稳坐将军之位,积累了足以与白亦非分庭抗礼的资本,让那位世袭侯爵捏着鼻子,认他为夜幕名义上的‘共主’呢?” 话音落下。 张良勐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韩非整个人也是僵在原地。 紫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破碎的音节: “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 按照权力结构的逻辑推演,能在姬无夜崛起之初、在他还未成气候的前十年甚至十五年里,持续为他提供政治庇护、让他站稳脚跟的外部力量——放眼整个韩国,只有一个可能。 他和韩沥共同的父王。 韩王安。 但……这怎么可能?! 韩非的脑海中闪过父王那张总是醉眼惺忪、被潮女妖摆布的脸,闪过他在朝堂上优柔寡断、被姬无夜轻易裹挟的模样。 那不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布局者,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昏君。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可能?”韩沥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最后的侥幸,“是因为你看到的,是现在那个沉迷胡美人女色、受制于明珠夫人、看似昏庸无比的父王吗?” 韩非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是答案。 韩沥却摇了摇头,换了一个角度,一个更冷酷、更本质的角度: “那么,我们抛开现象看本质:如果夜幕这个结构,在失去了潮女妖这一环之后——你仔细想想——它是不是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了?” 韩非瞳孔骤缩。 翡翠虎,是“术”。聚敛天下之财,掌控经济命脉。 蓑衣客,是“法”。编织情报网络,监察天下。 姬无夜与白亦非代表的军权,是“势”。暴力机器,镇压一切。 术、法、势。 当这三者完美结合,当一个统治集团同时掌握了财富的生产与分配、信息的收集与遮蔽、暴力的垄断与行使时—— 它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脱离任何具体个人而运行的……国家机器。 而这个机器的原始设计目的,如果最初不是为了谋逆,那么,它最合理的用途是…… 韩非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夜幕最初是韩王安为了巩固王权、对抗内外敌人而亲手打造的“工具”,那么这套“术法势”兼备的体系,恰恰是法家“君王南面之术”最黑暗、最极致的实践版本! “看来,”卫庄冰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近乎讥诮的了然,“你的法家理念,更像是一种……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韩非的心脏。 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史实:“倒不如说,自从申不害在韩国变法开始,法家‘术治’的精神,就一直流淌在我们韩国执政者的血脉里。只是九哥你,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将其总结、升华了而已。”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二十年来所有对父王的失望、对夜幕的憎恶、对自己理想的热忱——在这一刻,全部被打碎、混合、搅拌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浆糊。 如果夜幕最初是王权的延伸,如果姬无夜是父王亲手扶植的看门犬…… “那现在的夜幕又是怎么回事?!”韩非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如果它曾是你说的那种‘工具’,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父王会受制于它?!”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这个疯狂的世界重新恢复秩序的解释。 韩沥看着他兄长濒临崩溃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一切秩序彻底崩解的词: “尾巴咬狗了呗。” “混账!!” 韩非的怒吼猛地炸开,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他整个人向前冲了一步,紫袍扬起,像一头被刺中心脏的困兽。 “十四公子!慎言!!”张良也失声喊道,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个词太粗俗,太锋利,也太准确了。 但准确到让人无法承受。 卫庄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罕见的美味:“‘尾巴咬狗’……这个词用得好。韩沥,你限于血缘,说不得——不过,我可以说。” “卫庄兄!!”韩非第一次对卫庄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怒意。 “欸,算了算了。”韩沥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略带疏离的表情,“九哥,你就当这个暴论是假的。继续维持你的‘夜幕当打击、姬无夜当除’就行了。我说的不一定对,反正我也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理而已。” “别说了……”韩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苦。 但韩沥看着他,最终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一句他本想永远埋在心底的话: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从你建立流沙那天开始,当你站在父王身边,展示你的才华、你的理想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割开韩非最后的防线: “他总会有一种感觉……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用夜幕夺取太子位的王子安,又回来了,甚至手持一柄法家神剑来到他的身边。而且这一次,这个更聪明、更耀眼、更得民心的‘王子安’,正伺机要捅他一剑。” “别、说、了!!” 韩非勐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落叶。 韩沥终于彻底沉默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兄长,眼中掠过一丝极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 但很快,那愧疚就被更深沉的坦然取代。 他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安慰性质的轻松: “其实,你如果不接受这个推论,反而更好。这说明我确实有生存危机,毕竟幻梦的一切都是背着父王干的——所以我更喜欢我的推论,因为这意味着,我实际上可能还是在为父王服务……嗯,这样我心里责任小了许多。” 当然,这只是说给韩非听的漂亮话。 在内心深处,韩沥对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从未有过半分敬意。 哪怕这个推论成立,那个男人也不过是个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反噬的、可悲的造物主罢了。 他救人、织网、践行的,从来都是自己心中的“道”,而非任何人的“王命”。 但就在这时—— “别管他。” 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韩沥面前,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里面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光芒: “我来跟你论一论——‘假设’你的理论成立的前提下——而我恰恰认为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仍捂着耳朵、身体僵直的韩非,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 “那么他韩非,其实早就该死了。他的所作所为——建立流沙、追查夜幕、展现才华——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君王眼里,都是在自掘坟墓。为什么韩王还让他活到今天?”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张良紧张地看着韩沥,又看了看仍在颤抖的韩非。 而韩非……他那双捂住耳朵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道缝隙。 韩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察世情的疲惫: “这就涉及到我印象里的法家‘术’了。” “请赐教。”卫庄微微颔首。 “在我所受的某些……认知教育里,”韩沥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对于‘政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认为:大家本质上都是活人,只是最上面的人要你死,你就死了。”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种认为:大家本质上都是‘死人’。只有最上面的人允许你活,你才能活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韩非、卫庄和张良,最后停留在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夜空: “而我,一般支持后者。因为这套认知,似乎能很好地解释当下的很多局势,包括九哥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 “根据这个认知,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结构已经失控,‘夜幕即韩国’这个现实,反而会让夜幕为了自身存续,而不得不‘保韩国’;但父王应该还是希望九哥能跟夜幕打打擂台,玩一玩‘异论相搅’的权术平衡的。” 韩沥看向韩非,语气平静: “只是不能过头。而九哥,才因此得以……活。” “我讨厌这种理论!!” 韩非猛地放下双手,声音嘶哑地低吼。他的眼眶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鄙视这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死人’的政治!如果这就是真相,那我的理想、我的挣扎、我的一切……算什么?!” “但你无法否认,”卫庄冷冷地反驳,“它可能恰恰道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则。韩非,你愤怒,是因为它剥开了你所有理想主义的皮,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骨头。” 韩非死死地盯着卫庄,又看向韩沥,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 他看向韩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沥弟。” 韩沥安静地看着他。 “我们……”韩非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了,好吗?我们先来聚焦于现在发生的事情……可以吗?” 他不再是一个质问的兄长,不再是一个胸怀抱负的法家弟子。 他只是一个被真相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人,在哀求一根能暂时抓住的浮木。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没问题。” 第120章 责之刃 但下一刻,韩沥却“嗖”地一下来到了韩非身边。 那动作快得让张良只觉眼前一花。 韩沥举起了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接受过浓烈“点火酒”清洗、却依旧残留着刺鼻酒味与澹澹血腥气的手,直直地凑到了韩非面前。 韩非本能地皱眉,向后退了半步。 “告诉你我的暴论,从来都不是打击你的。”韩沥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淬火的刀锋,“而是为了告诉你——你真正的敌人是谁。”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重新开始流动。 “但也不要因为夜幕是父王的造物就失落,”韩沥继续说着,目光如炬,“也不要听到自己沦为异论相搅的棋子而难受,更不要听着自己被比作二十年前的王子安就惊恐。” “某种意义上来说,”韩沥看着韩非那因为异味而愈发拧紧的眉头,语气却渐渐带上一种奇异的温度,“正是因为父王他懂‘法’——哪怕是黑暗的术治之法——所以你才是他真正在关注的。你的威力,在他眼里,不亚于当年那个靠夜幕上位的他自己。” 韩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但再怎么忌惮你、限制你,你都别忘了,”韩沥的神情,此刻如同早些时候里他劝解荆轲时那般认真,甚至虔诚,“他还是术治派,而你——是法治派。这里面有根本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在狭窄的巷壁间回荡: “韩国历来都受术治之影响,既有好处,也有坏处。而夜幕,就是术治走到尽头的模样——一个失控的、反噬自身的怪物。” “现在你要做的,”韩沥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那并非武者的内力,而是一种思想者宣示其道的压迫感,“不是沉溺于被背叛或被利用的痛苦。是收集夜幕运行时暴露出的所有问题!是在你自己的推演中,找到那条能让法治落地的出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理念之争本就你死我活!什么时候在最分裂的儒门里待过的人——”他目光扫过张良,又盯回韩非,“竟然会因为这么一点小挫,就丧了气?!” “我……我没有丧气!”韩非像是被这话刺痛,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韩沥那只还举在面前的袖子,用力往下拉,“而且,这能叫‘小挫折’吗?!” 那只手上的气味,实在太冲了。 “再大,”韩沥任由他拉着,只是平静地反问,“还比得过亡国吗?” 韩非动作一僵。 “甚至,亡国都只是‘大挫折’而已。”韩沥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北地的寒风,“最恐怖的,是灭种。” 他盯着韩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告诉我,你现在经历的这些——理念冲击、真相残酷、前路迷茫——够得上亡国灭种的级别吗?” 韩非哑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无语地、近乎倔强地偏过头去。 他的挫折,当然比不上亡国——虽然亡国的阴影或许就在未来。 至于灭种?更是无从谈起。 “没有,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韩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收起那些无用的情绪,去构筑你的理论基础!去完善你的法治之道!” 他再次举起了自己的两只手。 月光下,那双手上残留的污渍与“点火酒”挥发后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刺鼻的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 “你知道吗?”韩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韩非,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嘲与骄傲,“如果你当初从桑海回来,就只做个闲散宗室,吟风弄月,我还真劝不了你,也没资格劝你。” 他话锋一转: “但谁叫你成立了流沙?!”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 “当你自动成为流沙之主的那一刻——我,这个经营十年、手下有五万人要吃饭、每天朝不保夕、既想着救人、又时刻等着梦醒的幻梦之主——就成了你天然的‘老大哥’!” “嘿!怎么说话的?!”韩非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他松开韩沥的袖子,瞪着眼睛,“论年纪、论学识、论——” “论什么?”韩沥直接打断了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我手下五万人,经营十年,在夹缝里求存,崩溃过吗?!我面对过冬天冻死在墙角的尸体,面对过翡翠虎的贪婪算计,面对过姬无夜的步步紧逼,甚至现在还要面对白亦非的虎视眈眈——我像个软蛋一样崩溃过吗?!”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韩非的脸: “你一个手下四五人、刚搭起个架子的小领袖,不过是遇到了一点道路上的、志向上的挫折,就在这里捂耳朵、发抖、问我‘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崩溃?!” 这话太重,太伤人。 张良下意识想开口,却被卫庄一个眼神制止。 韩非的脸瞬间涨红,眼中翻腾着羞怒、屈辱,还有一丝……被彻底戳破伪装后的难堪。 “现在,听清楚了。”韩沥向后退开半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韩非的胸口,“韩国从来没有过法治落地的机会。但你来了,你带着荀子的学问,带着法家的理想来了——你让这一切,有了个‘一’。” 那根手指,在月光下稳如磐石。 “但一后面的零,是要靠你自己去争取、去填写的!你现在,就是你那个目标的化身——法治的化身!” 他的左手指了指韩非:“所以,你要保护自己。” 右手指了指旁边的张良和卫庄:“保护战友。”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满是脏污的罩袍,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积蓄力量——用尽一切你能用的,光明或黑暗的手段。积蓄到你足够强大。” 最后,他的目光如燃烧的寒星,直视着韩非的眼底: “然后,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冲到尽头为止!冲到你撞得头破血流、撞到山穷水尽、撞到再也无路可走——” 韩沥的声音,在巷子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我崩溃了’。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问‘这一切算什么’。” “不然,”他最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铁一般的决绝,“你就别回来。你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桑海,治你的经,做你的学问,当个与世无争的公子。” 寂静。 漫长的寂静。 只有远处太子府方向,隐约的厮杀声如潮水般起伏。 韩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羞怒也慢慢沉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药味、“点火酒”的辛辣,还有这座都城深夜特有的、冰冷的尘埃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张良看见——九公子眼中那片濒临熄灭的火,重新被点燃了。虽然依旧摇摇欲坠,虽然下面垫着厚厚的、冰冷的灰烬,但它确实是重新开始燃烧起来。 “行了行了行了,”韩非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调。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你这个走‘势治’路线的,就别在这里教训我这个搞‘法治’的了。味道太大了……赶紧退开点,我们谈谈眼下的正事。” 他终究,还是把焦点拉回了现实。 韩沥看着兄长眼中重新凝聚的神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依言向后退了两步,同时,借着转身的刹那,极其隐蔽地——对着站在韩非侧后方的卫庄和张良,比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那是两根手指竖起,微微弯曲——一个带着点顽劣意味的“耶”。 瞧,我能敲得碎,也能治得好。 张良因为站在韩沥正后方,没看见这个手势。但卫庄看见了。 那位白发剑客一直冰冷澹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否定,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激赏的认可。 “那么现在,”韩沥重新站定,脸上恢复了那副谈正事的平静表情,重复了最初的问题,“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对于韩非刚才反击的“势治”评价,他并不在意。 势治与否,早就不是他在意的事情了。他在意的,是网织得够不够大,够不够牢,能不能网住更多本该冻死饿死的人。 韩非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你那天晚上,跟天泽究竟谈了些什么?”他盯着韩沥,“如果他真的对韩国仇深似海,为什么会放过你?又为什么会放过那一百多个越人?” “嗨,”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仇归仇,恨归恨,但那天晚上,他恰好缺一个要件——虽然这东西跟他原本最想要的不太一样,但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也无法立即得到的东西。” “是什么?”韩非追问,心中有种预感——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必定石破天惊。 韩沥直接吐出了两个人名: “范蠡、文种。” 巷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呵。”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卫庄。他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一个一无所有、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废太子,也敢去效仿勾践?他连最基础的本钱都没有。” “你你你……”韩非则是指着韩沥,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不会告诉我,你输了之后,答应去当他的范蠡、文种吧?!” 这太疯狂了! “沥公子……行事当真天马行空!”连张良在极致的信息冲击下,都忍不住喃喃评价道。 “放心吧,”韩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人家天泽还是脚踏实地的,根本不敢收我——当然,他心里暗戳戳地想,是正常的——他只是希望从我手里获得拥有范蠡文种的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且,从他现在搞出来的这些动静看,他主要目标还是在复仇。顺便……求一个另类的‘复国’力量。” “另类的复国力量?”韩非皱眉,“是什么?” 流沙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沥身上。 韩沥却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年纪太小,对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解得实在不多。”他看了一眼韩非,“这恐怕得九哥你们去查了。” “你这‘幻梦’本身,就已经是复国最基础、最实在的力量了……”韩非陷入沉思,“他对此都不感兴趣,或者不敢起主要的兴趣?那他追求的‘另类’力量,究竟是什么?” 但卫庄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更实际的层面。他看向韩沥,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 “如果你只是以‘范蠡文种’这种空头许诺做赌注,这还不够。我知道你跟他打了一架,没被打死,但这只代表你有了跟他对话的资格。应该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东西——这才是他最终决定放过你,放过那一百越人的真正原因。” 卫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能说吗?” “唉呀,唉呀呀呀……”韩沥扶住额头,发出一连串无奈的叹息,“卫庄先生,你为何总是这么快就能抓住重点……” 他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确实。让一个恨透了韩国的百越废太子,放过一个韩国的宗室公子,这本是天方夜谭。但如果……”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流沙三人微微屏住的呼吸,缓缓说道: “如果现在为我工作的五万幻梦员工里,有一万人是百越遗民。而就在那个晚上,我麾下的几百名百越部下,自行聚集,推举我——一个韩国公子——当了他们百越部族的‘君长’呢?” 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 巷子里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了。 张良的童孔缩成了针尖,脸色瞬间苍白。冒认诸侯!在韩国境内!这是夷族的大罪! 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卫庄。 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激赏的笑容: “釜底抽薪……好手段。”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度,“你这一举,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救了你的母国韩国。有了这个名分牵绊,天泽行事,就不得不忌惮他那‘一万子民’的生死未来。他不敢把事情做绝,不敢彻底撕破脸——因为他知道,逼急了,你和你麾下的百越人,会成为他复国路上最不可控的变数。” “可是,这君长——”张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想说这法理上的巨大风险。 “这个名头,还行。”回答他的却是韩非。 虽然眼中依旧残留着震惊,但韩非的思维已经迅速切换到法家与政治的现实层面。他声音沉稳地分析道:“百越国已灭亡,其法统现在理论上归于楚国。而且百越并非中原诸侯体系,所谓的‘君长’,更像是部落联盟的首领,并非周天子册封的诸侯。” 他看了一眼韩沥,语气复杂:“以沥弟如今在夜幕中的地位,以及他掌握的庞大资源,韩国朝廷——尤其是父王和姬无夜——最多将此事看作一场小孩的玩闹,一场收买人心的把戏。他们不会,也不敢因此大动干戈。因为动韩沥,就意味着动夜幕的钱袋子和稳定器。韩国……兜得住。” 分析完,韩非看向韩沥,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惊叹,也有一丝后怕:“就是沥弟你啊……真敢想。一个没用、过时的名头,都能被你翻出来,变成救命的绳索。” “唉,”韩沥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废物利用后然后变废为宝嘛。没用过时的名头,用对了地方,不就有用了?” 韩非和张良闻言,只能相视苦笑,各自在心中叹息一声。 他们明白韩沥话中的深意。 那些冬天冻饿而死的流民,在他们这些贵公子眼中,或许只是记忆中一闪而过的不快与怜悯。 但只有韩沥,将这份怜悯坚持了十年,一点一滴地织成了一张能网住数万人生计的巨网。 也正因为这张网里网住了上万的百越人,才在关键时刻,网住了天泽那颗过于炽烈、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复仇之心。 “但这张网,”张良轻声叹息,“似乎并没有阻止天泽去绑架太子。” “也并没有阻止他,更加激进地把那三千恶少年,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狂乱兵。”韩非重新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韩沥,语气里带着审视。 但这一次,反驳韩非的,是卫庄。 “不,”卫庄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这恰恰是天泽理智回归,甚至更显精明的体现。因为他也在巧妙地针对对弈方的心理。” “嗯?”韩非和张良同时看向卫庄。 卫庄的目光扫过韩沥,最后落在韩非脸上:“那些恶少年,本就是新郑的社会祸害之源。拿去充军、服徭役,或者让他们在冲突中送死,没有人会心疼,甚至很多人会拍手称快。”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但现在,天泽用药把他们变成了狂乱兵。他们失去了人形,变成了只知道撕咬的怪物。这反而让‘剿灭他们’这件事,在所有人——从上位的大将军姬无夜,到下面的平民百姓——心里,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股‘净化’的正义感。” 卫庄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现在,真正还想着要‘救’这些狂乱兵的,只剩下极少数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韩沥身上。 “——包括你这个,总是有点‘妇人之仁’的家伙。” 韩沥迎着卫庄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只是看他们死得……太不像个人了。这才爆发出一点可怜的善心罢了。”他揉了揉眉心,“说真的,事后你们可能还得‘感谢’天泽。” “感谢他?”韩非眉头紧锁。 “因为他把这些恶少年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韩沥解释道,“导致如果最终我无法找到解救他们的方法,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全部剿灭……那么,我就不得不为了‘心安’,去给未来可能出现的、新的‘恶少年’们,设计一条能够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出路。这等于逼着我去解决一个社会顽疾。” “这没有任何‘感谢’可言!”韩非断然摇头,语气坚决,“天泽害人就是害人,手段残忍,动机邪恶。你也是,参与其中,推波助澜。这些都不能因为任何后续可能出现的、所谓‘好的结果’而被洗清。罪恶就是罪恶。” 但说完这些,他自己也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当然……也不能洗清我的。所以,就先这样吧。” 他终究还是无法彻底理清这团乱麻。 卫庄却似乎对道德评判毫无兴趣。他再次看向韩沥,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关于太子被绑架一事,我还有些不明。天泽此举,除了复仇和制造混乱,是否还有更深层的意图?请试为我分析。” 韩沥收敛了脸上最后一点轻松,神情变得凝重: “我可以向你保证,绑架太子,才是天泽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核心行动。所谓的‘街头兑子’,不过是意外多出来的筹码,让他多了三千狂乱兵作为工具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更重要的是,绑架太子,是他主动出击、精准打击的行为。这一下,直接让姬无夜失去了最大的‘政治抓手’——太子是姬无夜在韩王继承人问题上最重要的押注和筹码。同时,也把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血衣侯白亦非,逼到了不得不走向台前的位置。” 韩沥的声音在巷子里低低回荡: “这一步,算计得非常精准。他打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王权与贵族之间那条最敏感、最脆弱的权力链条。” “他还是在按王权和贵族之间的关系链进行打击?!”韩非悚然一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这不岂不意味着——” “是的。”韩沥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想,“这意味着,夜幕内部的权力天平,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倾斜。姬无夜因为失去太子这个筹码,威望和掌控力会大打折扣。而白亦非,则被迫从幕后走向台前,拥有了更多的主动权和发展空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所以,我才急着把刚刚练成的五千武装商队,送到姬无夜名下。就是为了给他输血,撑住他,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延缓一下他衰落的速度。” “而另一边,”韩沥的目光投向夜色深处,仿佛能看见那座冰冷的侯府,“白亦非本人,恐怕根本不想这么快就走到台前。他更喜欢藏在阴影里,操控一切。天泽这一手‘绑架太子’,打乱了他原有的节奏,甚至可能破坏了他某些长远的布局。” 韩沥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冷笑: “这反而证明了,天泽这个复仇者,是真的知道该如何打蛇打七寸。他知道怎么搅动浑水,怎么让隐藏在深处的矛盾浮出水面,怎么让他的敌人们……互相撕咬。” 他最后,用一句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嵴背发凉的话,作为今晚这场漫长对话的结尾: “说不定,此刻的白亦非……已经无法安坐。他或许正不得不亲自去见那位给他带来‘惊喜’的百越太子,进行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结果的会面呢。” “毕竟,惊喜来得太突然,可能连他这位算无遗策的血衣侯……都被吓到了。” 韩沥的声音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但那股寒意,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渗入了每个人的骨髓。 第121章 丰与卅 夜风掠过新郑的屋脊,带着远方厮杀声与近处火焰燃烧的噼啪。 一身玄黑法袍的血衣侯立于城南某处高阁飞檐之上,银白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覆面黑纱下只露出那双妖异的红瞳。他本该径直前往太子府,处理那个失控的百越“棋子”。 但他停下了。 因为眼前这三道横贯中央大道的火廊,烧得太亮,亮得……令人不悦。 那是三条约三十丈长、由数以百计火把密集排列而成的火龙,以近乎蛮横的笔直姿态,将黑夜剪裁成规整的“丰”字形图案。 火光连成一片,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将方圆百步照得纤毫毕现。 新郑从未如此亮过。 白亦非静静看着。 (呵……“治权”。) 他心中无声咀嚼着跟蓑衣客相会那夜自己在河舟上吐出的词。 此刻这词有了血肉——不,是有了火焰的形态。 (原来如此。不是粮秣,不是金银,而是将这死寂的夜晚,变成任你驱驰的白昼。) 火廊之下,人影如蚁。 推车的、扛货的、列队行进的,皆穿着统一的灰褐服饰,沉默而迅捷。他们不似军人,却比军人更有序;不像百姓,却比百姓更专注。 (姬无夜那只蠢虎,只看到五千把刀,却看不见这刀柄之后,是一整座为他燃烧的熔炉。) 白亦非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凉的银纹。 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温暖,明亮,井然有序……真是,一种……令人不悦的完满。) 这景象里有种生硬的、不容置疑的“活着”的气息。 它不优雅,不神秘,甚至粗鄙——但有效。 有效到令任何惯于在阴影中操控棋局的人,都感到刺眼。 (我的冰,能封住河流,冻裂山川,却造不出这样……呼吸着的火光。) 这是承认,也是定位。 他看清了韩沥与姬无夜的本质区别:后者在造刀,前者却在造炉。 刀会锈,会钝,会易主;而炉……只要火种不灭,能源源不断锻造出新的刀,新的秩序,新的“活着”。 (韩沥,你躲在姬无夜的影子里,织的却是自己的太阳。) 黑纱下,白亦非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一个自诩为“君长”的异类,一个把“救人”挂在嘴边,却比谁都精通如何让战争机器运转的……矛盾集合体。) 他开始明白,为何北冥子那等超然物外的存在会亲至。 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属于这座即将冰封的韩国。 (你应当……属于更能欣赏你,也更能掌控你的存在。) 三道火廊,在他妖异的红瞳中熊熊燃烧。 (烧得很好。它让我看清了该去哪里,找那簇最特别的火苗。) 袍袖一振,身影如夜枭般掠起。 (等我处理了这个麻烦……我马上来找你,新郑夜色里,真正的……点火之人。) --- 太子府,摘星楼顶。 焰灵姬倚着汉白玉栏杆,赤红与墨黑交织的裙摆被夜风拂动,如一朵盛放在黑暗中的彼岸花。 她没有看楼下庭院中那些游荡嘶吼的狂乱兵,也没有看远处与幻梦商队交战的零星火光。 她只看那三条笔直得令人心悸的火廊。 它们平行排列,沉默燃烧,将太子府所在的城东区域与外界切割开来,形成一个“卅”字的排布——更像一种宣告,一种圈定。 “主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百越女子特有的柔媚腔调,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肃,“那个韩国公子……他好像把黑夜剪成了三截,然后点着了。” 天泽站在她身侧三步外。 赤眉下的眼眸是妖异的殷红,此刻正倒映着那三道平行燃烧的火龙。 没有发功,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条已成暗青蛇纹的左臂上,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臂环的鳞片纹路——那是他压抑某种激烈情绪时的习惯。 “不是三截黑夜,”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千年冰窟中捞起,“是三副棺材。”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依次点过三道火廊。 “第一道,是为新郑的百姓点的——告诉他们:里面很危险,别过来。” “第二道,是为姬无夜的军队点的——告诉他们:这里需要重兵把守,围而不攻。” 他的手指停在最近、也是最亮的那条火廊上。火光在他殷红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祭祀舞蹈般的诡异韵律。 “第三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为我们点的。” 焰灵姬侧过头。 天泽的侧脸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轮廓坚硬如石刻。 “他在说,”天泽一字一顿,“我看得见你们。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焰灵姬轻轻笑了。 指尖跃起一朵幽蓝色的、妖异如鬼火的火花,在她纤白的指间灵活缠绕。 “那我们要不要……”她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顽劣与危险,“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天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卅”字形的火阵,仿佛要透过这光明的牢笼,看到那个站在所有火焰尽头、穿着灰袍的年轻身影——那个自称百越“君长”的韩国公子,那个给了他一个荒谬希望,又用这刺目光明将他围困的……矛盾之人。 过了很久。 久到焰灵姬指尖那朵幽蓝火花已明灭三次。 天泽才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叩问某个不存在于眼前的幻影: “韩沥……你点亮这么多灯,是怕黑吗?” 夜风掠过楼顶,带走他的声音。 他赤眉下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不愿完全正视的东西。 “还是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你其实怕的是……黑暗里藏着的,你自己?” 但在那冰冷的、被仇恨浸透的心腔深处,另一种声音在轰鸣,在挣扎,在试图撕裂他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外壳。 这力量让他敏感,却也让他爱煞了这股力量。 (哼……三道火河。)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映出那笔直、粗暴、带着令人作呕秩序感的火廊。 (韩沥,这就是你为我展示的‘国’之脉络?)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本能理解的力量形态——不是个人的勇武,不是巫术的诡谲,而是成千上万人被某种意志统合后,迸发出的、沉默而磅礴的洪流。 (它想冲垮我的恨?它想证明,我的复仇在这等洪流面前,不过是礁石上溅起的一点水花?) 天泽的牙齿无意识地咬紧。 (也好。) 他猛地睁开眼,殷红眸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炽亮。 (就让这火,烧得更旺些。让我看看,是你的洪流先吞没我,还是我能在这礁石上,让你的秩序……染上第一道裂痕。) 实际上,别说天泽,就连焰灵姬心中也翻腾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记得韩沥对她主人麾下这些“奇人”,包括自己的评语——杀人放火有点本事,整军冲阵可堪一用——而她,很不幸地被归在了“有点本事”那一列。 当时听到时,她只想在那张过分平静清秀的脸上,给这个不可爱的小弟弟留下三四道漂亮的火焰灼痕——不弄死他,但要让他疼,让他记住说错话的代价。 但此刻,看着这三条沉默燃烧、笔直如尺的火龙…… 她指尖的幽蓝火花,莫名暗澹了一瞬。 这依旧是她可以操纵的火。 甚至,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凌空跃下,用巫术唤醒这些被束缚、被驯服的火龙,让它们挣脱木架的桎梏,恢复自由狂野的本性,将这片井然有序的“白昼”烧成绚烂混乱的炼狱。 她能。 但这些火龙也坦然地告诉她:就算她这么做了,新的火龙依旧会诞生,从那些看似普通的灰衣人手中,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薪柴里,从这个庞大到令她无法理解的体系的每一个毛孔中……源源不断地诞生。 直到她力竭,直到她的巫火再也给不了任何火焰“自由”为止。 而这些火龙,会在那个下令点火之人的意志下,沉默地坚守岗位,燃烧,熄灭,被替换,然后再次燃烧。 它们会迎来平庸、持续、短暂却安稳的一生——如同它们所庇护的那些推车扛货的凡人一样。 她和主人都明白:他们或许站在摘星楼顶,俯瞰众生。 但这三道火廊的存在,却让他们仿佛在……仰视。 仰视三头由凡人意志凝聚而成的、沉默的巨龙。 这感觉很不好受。 屈辱,疏离,还有一种被某种庞大存在“注视”着的不安。 但……也很新奇。 新奇到让人忍不住去想:这股力量,究竟是怎么构造出来的?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那些唯唯诺诺的工匠,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铁流般沉默行进的一部分? 他们……能不能也构造出这样的东西? 范蠡、文种……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片刻的迷惘。 那是他们四人——她、驱尸魔、百毒王、无双鬼——永远无法扮演的角色。 他们可以是利刃,是毒药,是盾牌,是火焰……但唯独不是能梳理国政、统合万民、将散沙熔铸成铁壁的“国士”。 天泽忽然侧过头,赤眉下的眼眸望向太子府正门方向,殷红瞳孔微微收缩。 “有客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你先去接待一下。我随后就到。” 焰灵姬敛去指尖火花,点了点头,赤红裙摆一旋,人已如一片燃烧的枫叶,轻盈飘落高楼。 天泽独自立于楼顶。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气,周身隐有暗青色的气流如蛇般游走。 他需要调息。 更需要……重新回味他的仇恨。 他不能,绝不能再垂涎韩沥所展现的那种力量了。 那是一种诱惑,一种腐蚀,一种会稀释他仇恨纯度的毒药。 他要复仇。 按原计划来——是的,只按原计划来。 (韩沥这种人……会需要“苍龙七宿”的力量吗?)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天泽猛地皱眉,如同驱赶苍蝇般,用意志狠狠碾碎了这无谓的思绪。 不要想。 仇恨之外,皆为虚妄。 --- 白亦非踏过两条街。 身后,隔着建筑,是幻梦“青瓷武装商队”与狂乱兵交战的修罗场。嘶吼声、金属碰撞声、濒死哀嚎,混杂成一片沉闷的喧嚣。 他未驻足,但感知已如冰丝般蔓延过去。 能“看”到。 那些穿着统一灰褐服装的商队兵,脸上混杂着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近乎赴死般的决绝。 他们三人一组,长矛捅刺,配合生疏却顽强,用血肉和纪律,对抗着那些不知疼痛、疯狂撕咬的怪物。 一场精神的异人部队,与肉体的异人部队之间的厮杀。 倒真是……合适得紧。 白亦非红瞳中闪过一丝淡漠的讥诮。 他看不上狂乱兵。 他的白甲军,才是真正完美、冰冷、如臂使指的肉体工具。 但商队兵…… 那种在恐惧中依然能维持阵型、在死伤中依然前赴后继的“精神”…… (能打造出比暴秦锐士更能死战不退的卒子——为什么?) 他的脚步未停,心中冷意渐生。 (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要送给姬无夜那只蠢虎?) 他当然知道韩沥依旧掐着这支队伍的后勤命脉。 姬无夜再蠢,短期内也不会用这把刀去砍幻梦——但若用去砍别人呢?比如……他白亦非的南阳边军? 理论上,这支被某种奇怪“信念”灌注的部队,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真是不乖的臭小子。) 这股混杂着占有欲、忌惮与评估的不快,在走近太子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时,达到了顶峰。 门前,十几个行动僵硬、肤色灰败的尸兵,和几个眼赤流涎、嘶吼扑来的狂乱兵,同时发现了他这新鲜的“活物”,嗬嗬怪叫着围拢上来。 白亦非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双手负后,未动分毫。 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苍白寒气猛然迸发,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最近十几个尸兵与狂乱兵的身体! “喀……喀喀……” 极寒蔓延。 冰霜以恐怖的速度覆盖肢体、攀上脖颈、封冻面孔。 不过两个呼吸,十几具姿态各异的“冰雕”便矗立在门前,在远处火廊映照下,泛着诡异剔透的微光。 白亦非这才抬眼,澹澹扫过。 然后,右脚向前,轻轻一踏。 并非重踏,只是袍袖微震。 一股精纯阴寒的内劲以他落足处为圆心,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砰——!!!” 朱红大门向内轰然洞开! 与此同时,那十几具冰雕,连同内部冻得脆裂的血肉骨骼,在同一瞬间—— “噗”地化为漫天晶莹的冰屑粉末,簌簌落下,在门前铺了一层细碎寒冷的“雪”。 白亦非踏步而入。 玄黑法袍的袍角拂过门槛,未沾半点尘埃。 府内几进庭院,皆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远处隐约有狂乱兵的嘶吼,但近处,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和火焰在灯盏中燃烧的噼啪。 直到他走到第三进院落的月亮门前。 一双踩着奇异高跟的小皮靴,在他正前方三丈处,轻轻落地。 白亦非停下。 目光抬起。 一个身着赤红墨黑襦裙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但双手掌心向上,两团幽蓝色的、妖异跃动的火焰,正无声燃烧。 又是火。 白亦非覆面黑纱下的红瞳,色泽似乎更深了些。 韩沥的火廊,是治国层面的御火之术,宏大、沉默、无杀意,却让任何高位者心头发烫。 眼前这个火焰巫女掌中的火,却是灵动、妖异、充满生命质感的精灵之火。 而此刻,这精灵正用冰冷戒备的眼神,凝视着他这个“冰”。 倒真是……专挑动他心神。 “风霜露重,”白亦非开口,声音透过黑纱,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磁性冷感,“像你这样的美人,不该在此玩火。”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焰灵姬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地面砖缝、廊柱阴影、甚至她脚下石板深处,猛然窜出无数条苍白晶莹的“冰之藤蔓”,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生长、缠绕! “嗯?!”焰灵姬眼神一厉,掌中幽蓝火焰暴涨,便要焚尽这些冰冷的束缚。 但那些冰蔓太快,太刁钻。它们并非粗暴捆缚,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灵巧地绕过火焰最盛处,缠绕脚踝、小腿、腰肢、手臂……瞬息之间,已将她周身主要关节温柔而牢固地锁住。 同时,极寒之气弥漫,她掌中那两团跃动的幽蓝火焰,竟肉眼可见地暗澹、缩小,仿佛被无形寒气压得喘不过气。 焰灵姬恼怒抬眼,瞪向白亦非。 却见对方左手优雅抬起,食指对着她身前虚空,轻轻一引。 “嗤——” 一根缠绕在她锁骨附近的冰蔓顶端,骤然“绽放”出一朵巴掌大小、剔透如琉璃、层层叠叠、精致绝伦的——冰之花。 花瓣薄如蝉翼,在远处火廊余光映照下,流转着梦幻般的七彩晕光。 “这个,”白亦非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比较适合你。” 既是炫技,更是征服欲的流露。 焰灵姬低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美丽到令人心悸的冰花。 又抬眼,看向黑纱覆面、只露红瞳的白亦非。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愤怒,倒像看到什么极其荒谬又令人作呕的东西。 “你太冷了,”她说,声音柔媚,字字清晰,“不对我的胃口。” 话音落。 “轰——!!!” 她周身毛孔仿佛同时迸发出炽热气流!被熄灭的幽蓝火焰不再是两团,而是从她每一寸肌肤下汹涌喷薄! 冰蔓、冰花,在这骤然爆发的、浓缩到极致的火焰高温下,连融化都来不及—— 直接气化! 白色水汽“嗤”地腾起,如一团浓雾将她笼罩,又迅速被热浪驱散。 焰灵姬重新站在原地,赤红裙摆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澹蓝色火焰余韵,眼神冰冷如刀。 白亦非不以为意。 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两人之间,仅余丈许。 “你不靠近些,”他右手随意抬起,掌心向上。空气中无数细密水汽疯狂汇聚、凝结,化作丝丝缕缕苍白冰晶,在他掌上盘旋缭绕,形成一团不断涌动、美丽又危险的冰风暴,“怎会知道……” 他的声音压低,透过黑纱,带着一种近乎暧昧的冰冷磁性: “……冰冷表面下的,柔情似水?” “柔情似水”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猝然捅进了焰灵姬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嗡——” 脑海一片空白。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瞬间的失神与眩晕。 眼前仿佛不是太子府的庭院,而是……一个巨大、透明、冰冷的水晶箱。水波荡漾,光线扭曲,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隔着晃动的液体,一张模糊的、属于中年贵族的、充满贪婪与玩味的笑脸,正贴在箱壁上,嘴巴开合,说着同样的话…… (“柔情似水……嘿嘿,真是……柔情似水啊……”) 那记忆中的声音与此刻现实的声音重叠。 这让她眼神一厉 (水箱……) (那个用水晶箱关住我的人……) (是不是……就是你?!) “小心啊——” 焰灵姬的声音骤然变冷,那冷意甚至压过了周身的火焰,她双手猛地抬起,掌心赤红的火焰疯狂涌动、凝聚,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她盯着白亦非,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冰渣: “上次对我说出这几个字的男人……” “早已——” “灰!飞!烟!灭!” 白亦非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面对咆哮而来的纯白火柱,他只是将原本掌心向上的右手,轻轻翻转,变为掌心向下。 然后,向下一按。 “喀啦啦啦——!!!” 以他脚下为中心,苍白寒气如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不是对抗,而是“包裹”! 纯白火柱撞入冲天寒气,发出惊天动地的爆鸣!冰与火疯狂抵消、湮灭、炸裂! 炽白的光、苍白的雾、震耳欲聋的嘶吼……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又瞬间被翻滚的冰雾吞噬! 景象瑰丽、狂暴、致命。 恰是一幅冰火炼狱交织的、残酷到极致的“美景”。 而当这美景杀机到达顶点时—— “你来晚了。” 一道冷漠、平直、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子声音,从焰灵姬身后,太子府主殿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沸腾的杀意与对抗。 是天泽。 随着他话音落下。 “呼——!” 一股磅礴阴冷的无形劲风,猛地从主殿门内席卷而出,掠过庭院,掠过对峙的两人,“砰”地一声,将洞开的太子府朱红大门,重重关上。 也将外部火廊的光、远处的厮杀声、乃至整个新郑的喧嚣…… 彻底隔绝。 太子府,再次成为一个独立、封闭、只属于黑暗与秘密的…… 密室。 白亦非缓缓收起右手。 掌心缭绕的冰晶风暴无声消散。 他抬起覆面黑纱下的红瞳,越过散去火焰缭绕、眼神充满戒备的焰灵姬,看向主殿方向那个走来的身影。 第122章 龙隐于朝 焰灵姬周身缭绕的幽蓝火焰余韵缓缓收敛,如归巢的夜鸟隐入她赤红墨黑的襦裙之下。她向侧后方退开两步,双手自然而然地交叠在身后,微微低下头。当那道高大阴戾的身影从主殿方向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经过她身侧时,她轻声开口,语调是罕见的恭顺: “主人。” 天泽没有回应。他的脚步停在白亦非面前三步之处,赤眉下殷红的眼眸倒映着对方覆面黑纱下更显妖异的红瞳。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得要快。”白亦非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感,听不出情绪。 天泽嘴角扯起一个近乎乖张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事态脱离他人掌控的、冰冷的快意:“看来你不喜欢意外。” “我只喜欢惊喜。”白亦非负手而立,玄黑法袍纹丝不动,话语直白得像出鞘的冰刃。 “现在我所馈赠的,”天泽的眉头深深皱起,冷笑中带着讥诮,“不正是惊喜?” 覆面黑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摇头。 “失去控制的惊喜,”白亦非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会是一场灾难。” 说完,他竟不再看天泽,负着手,径直从对方身侧走过,来到天泽身后。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仿佛眼前的百越太子已是他砧板上可随意处置的鱼肉。 天泽脖颈处暗青色的蛇纹微微凸起,他猛然回身,声音里压着被轻视的恼火:“那我可以保证,灾难才刚刚开始。” 白亦非背对着他,注意力却似乎落在了别处。他微微偏头,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清晰的问责意味:“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天泽的神情变得微妙,那是一种混合着孤傲与隐秘得意的复杂表情。他并不否认,反而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主动掀开了一张牌:“你是指那个名为兀鹫的杀手。” 驱尸魔处理得很干净,尸体的价值也已榨取。此刻抛出,既是试探,也是彰显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然而,白亦非覆面黑纱下的红瞳,色泽似乎深了一瞬。 “我指的是,”他缓缓转回身,虽看不清表情,但言语间透出的寒意让庭院里的温度都仿佛骤降,“断发三狼中剩下的那个。” 天泽殷红的眼瞳微微收缩。 不是兀鹫。是更早的、更深的那条线。那个名字,那个身份,是连夜幕内部也未必人人知晓的隐秘,是牵扯到更久远血腥的钩子。白亦非知道,自己也从某些渠道得知。两人都清楚对方知道,但此刻,谁也不会说出那个名字。 “你很在意,”天泽恢复了冷傲,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看来我拿对了。” “嘶……” 白亦非似乎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覆面黑纱转向天泽,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锐利与恼怒。 “你最好小心。” “哦?”天泽这次完全转过身,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黑袍覆面的身影,语气里的挑衅不加掩饰。 “我很清楚你的弱点。”白亦非的声音重归平直冰冷,却蕴含着更大的压力,“我们既然可以把你放出来,也随时可以毁了你。” 焰灵姬站在数丈外,清晰地看到,天泽垂在身侧的、那条覆盖着暗青蛇纹的左臂,瞬间绷紧。五指死死攥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臂上细密的鳞片状纹路仿佛都要活过来,微微翕张。 但天泽的脸上,嘴角却一点点向上翘起。那笑容冰冷,带着破罐破摔般的疯狂,以及一种抓住对方软肋的洞悉。 “有趣的是……”他转回头,这一次正正地看向白亦非,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挑衅的光,“我本身就是你的弱点。你的‘我们’,如果知道了你私下里的这些……盘算,会很不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像毒蛇吐信: “尤其是……那个得到了一股巨大力量的家伙。” 白亦非覆面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并不了解我们。”他出言纠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平稳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但我知道你们需要我。”天泽向前一步,几乎与白亦非面对面,两人的身高相仿,气息却在空中冰冷地碰撞,“尤其是你。” 他毫不避讳地撕开那层虚伪的幕布,赤眉下的眼眸直视黑纱后的红瞳: “一个等待很久的人,往往会索取更多。” 沉默。庭院里只剩下夜风穿过冰霜残迹的细微呜咽。 “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白亦非终于再次开口,既然对方摊牌,他也无需再遮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如果足够聪明的话……”天泽闭上眼睛,牙齿无意识地咬紧,面颊肌肉微微抽动,随即猛然睁眼,猩红的眸子里爆发出被压抑许久的恨意与不耐,“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来讨价还价!” “哼。” 白亦非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话已至此,他知道今晚从这头被仇恨烧灼的疯兽这里,榨不出更多关于“那件东西”的信息,也达不成更深层的默契。他不再多言,玄黑袍袖一振,转身欲走。 但脚步刚起,又停下。 有些场子,必须找回来。有些警告,必须留下。 他背对着天泽,左手从袍袖中伸出。掌心之上,托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某种古怪的、非陶非玉的灰暗材料制成的小瓶,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瓶身没有任何花纹,古朴甚至粗糙。但诡异的是,瓶口处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粘稠如实质的黑色雾气。那黑气并不升腾扩散,而是缠绕着瓶身,缓慢蠕动,仿佛有生命。 更诡异的是,在这小瓶出现的刹那—— “咚…咚咚…咚咚咚……” 天泽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内视感知,而是真实的声音,从胸腔传出,在耳膜内擂鼓般炸响!那心跳的节奏,竟隐隐与瓶口黑雾蠕动的频率相合,带来一种窒息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抽痛感! “虽然你身边有精通各种毒物的毒王,”白亦非的声音平稳传来,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自己作品般的悠然,“可惜他帮不了你。”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身体瞬间绷直的天泽: “这并不是一种毒。”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抖。 “嗖!” 那小瓶划出一道灰暗的弧线,精准地抛向身后的天泽。 天泽右手勐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凌空将小瓶牢牢抓在掌心!触手冰凉,并非金属或陶瓷的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掌心传来更清晰的心脏共振感,伴随着隐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渴望? “这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白亦非的声音随着他重新迈开的脚步传来,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维持着你我之间脆弱的友谊。”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走向洞开的庭院月亮门,玄黑袍角拂过凝结霜花的地面。 “仇恨是一件最好的武器。” 声音悠悠扬扬,落在天泽耳中,也落在不远处焰灵姬的耳中。 “我建议你……用好它。”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白亦非的身影已消失在月亮门外。下一刻,远处第一进院落传来“砰”然一声闷响,那是沉重的府门被无形气劲震开又迅速合拢的声响。紧接着,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几个起落间便掠过太子府外围的重重屋脊,迅捷无比地远离了这个被火光包围的“囚笼”。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天泽,和静静走回他身后的焰灵姬。 天泽低着头,看着掌心那个不断散发黑气、引动他心跳的诡谲小瓶。冰冷的触感、灵魂的悸动、还有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瓶内之物既恐惧又渴望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久久沉默,五指用力,指节发白,却控制着力量没有将这看似脆弱的瓶子捏碎。 就在太子府内陷入死寂的沉思,白亦非于远处屋脊上高速飞掠,即将彻底脱离火廊范围之时—— “公子有令:凌晨将至,大部队下班——商队驻守等待交接!” 一道清晰、洪亮、带着某种独特节奏感的呐喊,突然从中央主干道的方向炸响,穿透了夜空的沉寂! 紧接着,如同接力,又似回音: “公子有令:凌晨将至,大部队下班……” “公子有令……” 一道声音呼唤着另一道声音,从中央一点迅速蔓延,沿着那三条笔直的火龙,向四面八方有序传递。不过几个呼吸间,这简短而突兀的命令,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传遍了整个由火廊勾勒出的“卅”字区域。 正要发力远遁的白亦非,身形猛地一滞,足尖在飞檐翘角上轻轻一点,硬生生顿住。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子府摘星楼顶,正凝视陶瓶的天泽也霍然抬头,赤眉下的殷红眼眸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人虽相隔甚远,却做出了近乎一致的反应——身形一晃,各自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掠向视线范围内所能到达的最高点! 白亦非如夜枭般无声落在一座钟鼓楼的瓦顶。焰灵姬紧随天泽,再次回到了摘星楼顶的汉白玉栏杆旁。 命令已下,初时看去,火廊依旧,人影依旧,似乎并无异动。 但紧接着,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靠近火廊外围的一些简易街垒,被迅速而有序地挪开缺口。同时,各处较高建筑的屋顶、檐角,出现了更多人影。其中一人举臂,挥下。 “放箭!” “嗖嗖嗖——!” 弓弦震动声密集响起!数十支,旋即上百支箭矢,从不同方向腾空而起,划破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并非精准点射,而是覆盖性地攒射向狂乱兵聚集较为密集的几片区域! 夜战忌弓箭,惧误伤,这是常识。但此刻,主帅显然已不在乎箭矢的消耗。掩护,纯粹的掩护射击! 箭雨泼洒而下,虽然准头欠佳,却成功地将那些嘶吼扑击的狂乱兵暂时压制、驱散。一直与狂乱兵短兵相接、犬牙交错的幻梦商队防线,趁此机会,开始整体后撤。三人一组,五队一列,交替掩护,行动迅捷而不乱。一条清晰的隔离带,在箭矢的助力下,迅速被拉开、拓宽。 当商队兵士如退潮般撤过一个个十字路口时,另一些早已守在路口两侧屋顶的人动了。他们两人一组,抬起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陶罐状物体。一人用火折点燃陶罐口伸出的一截浸油麻绳,另一人则奋力将其向十字路口的中心空地投掷而去! “哐啷!哐啷!哐啷!” 陶罐碎裂声在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接连响起! 预想中飞溅的碎片并未造成多大伤害,但罐体破裂的瞬间—— “轰!”“轰!”“轰!” 冲天的火柱猛然从每一个落点爆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篝火,火焰呈诡异的黄白色,燃烧极为剧烈,并伴随着大量浓烟和噼啪爆响。碎裂的陶罐内显然填充了特殊的易燃油脂与粉末,火焰不仅瞬间升腾,更随着泼洒的油料在地面蔓延,迅速连成一个个巨大的、燃烧的火圈! 第二道火线,就此成型! 这火线的目的明确无比:断后。炽烈的火焰彻底隔绝了街道,照亮了后方追击路径上每一个试图穿越的狂乱兵的身影,成为了最醒目的杀戮标记。更令人侧目的是,火圈燃起后,立即有提着水桶的人登上邻近屋顶,警惕地站在火圈边缘,随时准备泼水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到己方建筑。 这已非简单的火攻,而是一套经过计算、分工明确、带有强烈工程学色彩的战场控制技术。 “那是什么东西?!” 白亦非覆面黑纱下的红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他是极致的冰系修炼者,掌控寒霜,冻结生命。为了组建那支融合了术法与骑战、令秦楚边境军队都忌惮三分的“白甲军”,他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搜罗拥有特殊资质的苗子,加以残酷训练和秘法培养,才成就了区区数百之众。那几百人,加上他一手带出的南阳边军,才是他安身立命、周旋于列强之间的根本底气。 可眼下……那些投掷陶罐的,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汉子!他们没有任何内力,不懂术法,仅仅是通过某种配方和投掷动作,就制造出了堪比低阶火系术法效果的燃烧屏障! 这火焰粗糙、消耗大、受天气和地形制约严重,远不如真正术法灵动强悍。但它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让凡人,掌握了曾经只有“异人”才能触及的力量领域!它将超凡力量的代价,拉低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程度。 若在平原战场,这种火罐或许作用有限。但在这巷陌纵横的新郑,在特定的战术节点上,它足以改变局部力量的对比! 天泽与焰灵姬的震撼,则更为直接。 焰灵姬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掌控火焰,火焰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艺术与武器。可眼下,火焰被人像砖石、像箭矢一样,量产后投掷出去,仅仅为了“断后”和“标记”。 (我的火……)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某种独一无二的价值,正在被一种粗暴的、量产的、不讲道理的方式“稀释”。 天泽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条条燃烧的十字路口。若他此刻身处寻常街巷,若身边没有焰灵姬……他麾下这几人,真能在这种密集的投掷与后续的围剿中全身而退吗? 概率。仅仅是概率的问题。但足以让人脊背生寒。 就在白亦非和天泽心中凛然之际,下方的战术动作还未结束。 火圈成功阻断了狂乱兵的追击,商队兵士已完全撤到了火圈之后预设的街垒防线。就在这时,火圈后方,某处指挥节点,传来了新的、清晰的号令: “火廊!从头开始,熄火!” 命令如山。 “噗!” 距离中央最近的第一排火把,被守候在一旁的兵士用特制的带罩长杆,整齐划一地套灭。 紧接着,是第二排。 “噗、噗、噗……” 第三排,第四排……熄火的动作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似潮水退却,沿着三条火廊蔓延开去。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丝毫错漏。仅仅十几次呼吸的时间,那三条曾将黑夜剪裁成“丰”字、照亮半个新郑、蒸腾着磅礴生命热力的火龙—— 彻底消失了。 光明的骤然抽离,让习惯了火廊照耀的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视觉的短暂盲区带来些许混乱与不安的骚动。 但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东方天际,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了一抹极澹、极冷的鱼肚白。凌晨将至,长夜将尽。夜幕那厚重的帷幕,正在被天光一丝丝扯开。 幻梦,选择了在夜幕力量达到顶峰、却又即将消散的这个微妙时刻,收回了它最具象征性的力量展示。火龙隐去,仿佛从未出现。 白亦非独立楼顶,玄黑袍袖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望着那迅速被黎明前的黑暗吞没的街道,望着东方那抹不可阻挡的天光,覆面黑纱下,妖异的红瞳中光芒剧烈闪烁。 他瞬间明白了这举动的全部含义。一个完美嵌入韩国现有权力结构的解释:幻梦是夜幕的附庸,只活动于夜幕之下。白天属于王权,它便隐匿。 完美的说辞。完美的姿态。 但看着那干脆利落到令人心悸的熄火过程,白亦非心中涌起的,却是另一个古老而威严的意象—— 龙。 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吞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夜幕在,则兴云吐雾,光华万丈;天明至,则隐介藏形,潜于九渊……) (好一个“与时俱隐”!好一条……“潜龙”!) 一股混合着极致忌惮、冰冷杀意与灼热占有欲的情绪,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缠绕。 如此奇人,如此奇物,如此吞吐自如、潜显由心的力量形态……怎能落入姬无夜那等莽夫之手?又怎能游离于自己的掌控之外? 若不能为我所用……该用何种手段,方能将其彻底摧毁,而又不伤及自身根本? 这念头如附骨之蛆,盘旋不去。但下一刻,天泽那带着讥诮的话语再次回响耳边:“尤其是……那个得到了一股巨大力量的家伙。” (一股巨大的力量……) 白亦非红瞳微眯,寒意凝聚。 (亡国的丧家之犬,也配觊觎此等“潜龙”?也敢暗指那件“神器”?) 冰冷的嘲讽在他心中划过。无论是韩沥所代表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之力”,还是那虚无缥缈却牵扯着更深秘密的“上古之力”,都不是天泽这种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子所能染指的。 他不过是一把暂时好用、却需时刻提防反噬的刀罢了。 与此同时,摘星楼顶。 天泽依旧死死握着那个冰冷的小陶瓶,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将其捏碎。空瓶或许还有研究价值,这是他此刻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理智。 这东西是催命符,是枷锁,但空瓶本身……或许还有别的用处。需要找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百毒王?不,白亦非说得对,这可能超出了“毒”的范畴。那找谁? 一个名字几乎本能地跳入脑海,又被他狠狠摁下。 韩沥?不。他不懂蛊毒咒术这类阴私玩意。找他无用。更重要的是……天泽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原因:他还在某种该死的“考验”中。让“考官”去为自己寻找解药?那岂不是……丢分? 这念头让他烦躁。为何要在意那家伙的看法?可那种被审视、被评估、需要向对方证明什么的感觉,却又真实地缠绕着他,如同这瓶中的黑气,驱之不散。 他同样看到了火龙熄灭的全过程,看到了幻梦在黎明前干脆利落的“退场”。 那股盘踞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存在从容审视、甚至“宽容”对待的屈辱感,混杂着对其展现出的那份“收放自如”力量的极致渴望。 火焰不再专门针对他、灼烧他,这让他感到讽刺和冒犯。但这火焰的主人,那个“点火者”,却在今夜之后,在他心中的价值天平上,再次重重下坠——仅比他魂牵梦萦的“苍龙七宿”,稍逊那么一线而已。 (一块……行走的“人形玉璧)。)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比喻,心中杀意与占有欲同样沸腾。若最终证明无法得到……那便不惜一切,将其毁掉!绝不能留给韩国,更不能留给夜幕,尤其是那个即将被“力量”冲昏头脑的姬无夜,或者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白亦非! “你待会去叫百毒王,”天泽的声音打断了沉寂,是对身后的焰灵姬所说,冰冷不带感情,“让其把狂乱兵都召回来,集中在太子府核心区域。兑子战争,我只跟幻梦玩。现在他们退场了……” 他望向东方微亮的天际,赤眉下殷红的眼眸闪烁着冷酷而算计的光: “我倒要看看,韩国的军队,敢不敢填多少人命进来攻打!” “是,主人。”焰灵姬躬身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疑惑,“刚才……你们似乎没有一个人,提到幻梦,提到韩沥。这很奇怪。今夜,他们才是最大的变数,最显眼的存在。” 是啊,哪怕烧出三条火龙,哪怕如流水般熄灭隐去。韩沥虽不亲自御火,火却已为他所用,如臂使指。而火,曾是她唯一的力量与骄傲,对他而言,却似乎只是诸多工具中寻常的一种。这种认知带来的淡淡不甘与无力,萦绕在她心头。 更微妙的是,刚才那场关乎上古秘密、控制与反控制的隐秘对话中,双方都对眼皮底下这股搅动风云的新生力量,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天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仇恨与洞悉的冷笑。 “我和他的对话,不涉及幻梦,并不稀奇。”他澹澹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解释口吻,“上古之力,与眼下这些‘人道有为’的把戏,本就不是同一层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望向白亦非消失的方向,眼中讥诮更深: “但连他都讳莫如深,不愿主动提及,那就是问题了。” “嗯?”焰灵姬不解。 “他对幻梦,对韩沥,有想法。”天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穿对手隐秘欲望的快意,“而且是很强烈的想法。强烈的欲望,自然不可对人言。” “这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焰灵姬追问。 “对夜幕,对韩沥,对他自己,甚至对我……”天泽脸上的冷笑扩大,那是一种幸灾乐祸,“或许都不是最坏的变化。但对韩国——”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依旧散发着不祥黑气的小瓶,一字一顿: “就是坏到不能再坏的变化了。” 焰灵姬默然。 但她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念头:(其实,主人,你对幻梦,对那股力量,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欲望吧?)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一怔。 (那么,我呢?) 一个更深、更隐秘,几乎让她感到一丝慌乱的疑问悄然滋生: (为什么……我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主人那份隐藏的欲望?) (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心里,也对那燃烧的秩序,对那个点火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火龙,幻梦,韩沥……这些突然闯入她充满仇恨与黑暗世界里的东西,复杂、矛盾、带着令人不适的温暖与光亮,却又强大得让她无法忽视。 真是……些诡异的存在。 第123章 晨光如镣 新郑的白天,终究没有换来韩沥预想中的秩序如常。 光倒是有的,而且是很好的、金白色的秋日晨光,慷慨地泼洒在中央大道新洗过的青石板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街面上人影幢幢,贩夫走卒、车马行人,该有的声响一样不少,甚至卖朝食的摊子前也腾着熟悉的白气。 但走在其中的韩非,只觉得这光景像一幅笔墨过于工整、反而失真的市井画。 行人都走得快,目光很少与旁人有真正的接触,像是怕在谁的瞳仁里照见昨夜残留的影子。 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边走边不时地、神经质地回头张望。 连驴马的响鼻声,听起来都有些短促和不安。 痕迹却是真的干净。 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的兵马调动、物资奔流、乃至可能溅落的血污,竟被清扫得仿佛只是一场集体梦魇。 只有卫庄偶尔会在一处墙角稍作停顿,那里新糊的泥灰颜色比旁边深上一分;或者张良的目光掠过某条巷口时,会下意识地屏息——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极澹的、一种混合了药酒与焦灼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幻梦的扫撒队,手脚是真利落。”卫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韩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有接话。 他看着这“整洁”得近乎刻意的街道,心里涌起的不是安定,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沥弟织就的这张网,能在狂澜过后如此迅速地抚平水面,这份力量让他心惊,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这平静是假的,是绷紧的,是随时可能被下一道涟漪撕破的。 但无论如何,它还在。 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遂的“心脏穿刺”的城市里,这份虚假的平静,竟也显得……弥足珍贵。 韩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看似熙攘的街道:“治权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呵,就达到如此‘润物细无声’的效果。”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倒让我将他想要拉出水面上的努力,抵消了五成。”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痕迹可以抹去,”卫庄的声音像冰片划过,他并未看韩非,而是盯着墙角那处颜色略深的泥灰,“但目光一旦被吸引,就不会轻易移开。现在,整条河的鱼都知道水下有条龙了。” 张良的视线在韩非紧抿的嘴唇和卫庄冷硬的侧脸间游移了一下,才轻声开口:“至少,四公子一定发现了。十四公子的能力……和那份可怕的克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不会与这类人为敌,但从此,他的眼睛……恐怕再也不会从十四公子身上移开了。” 韩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股混合了血腥、药酒和焦灼的气味。“现在,我真想问自己……”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语,“我逼他现出这片鳞甲,究竟是对,还是错?” “你以为幻梦浮上水面会掀起惊涛骇浪?”卫庄终于转过脸,灰色的眼眸里映着韩非疲惫的脸,“结果不过像条大鱼跃出水面,溅起些水花,留下几圈涟漪——失望了?” 韩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街道尽头,那里,晨光正一点点吞没最后的夜色阴影。 “水花会平息,涟漪会扩散。”卫庄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预见性,“至于会吸引来什么……是好奇的游鱼,是捕食的鸬鹚,还是想屠龙的疯子或是御龙的驭师——”他顿了顿, “那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张良看着韩非瞬间绷紧的肩线,任何想要安慰的话终究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沉默地走过一个街口。远处的喧嚣被建筑隔开,此间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在过于洁净的石板上回响。 “对于你弟弟的暴论,”卫庄的声音忽然切入这片寂静,平直得像在讨论天气,“经过一夜的沉寂,你做好准备了没有?” 韩非的背嵴几乎瞬间绷直。 “做好什么准备?!”他猛地侧头,声音因为敏感而陡然拔高,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你都说这是暴论了!连他都没有证据的东西,我当真干嘛?” 卫庄并不看他,只是望着前方逐渐出现士兵身影的街口:“你在自欺欺人。很好,说明你很认真地对待着真相。”他话锋一转,冷澈如刀,“但你可以向我们否认这点。对于敌人,你不换个新的思考模式,是致命的。” “都说了,没证据的暴论不应予以采信!”韩非像是要说服自己般振振有词,随即扭头看向身侧的年轻友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子房,你说呢?” “啊……我……”张良猝不及防,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理性告诉他,沥公子的暴论虽无实证,却严丝合缝得可怕,几乎能解释韩国二十年来所有的怪现状与淤塞;但感性上,他太清楚这论调对韩非、对流沙根基的摧毁性打击。韩非没当场崩溃,已是意志惊人,但这不代表他能迅速接受。“我……我不知道。”最终,他只能给出一个苍白的、模棱两可的答案。 韩非脸上闪过一丝挫败,却也无话可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在同样的泥潭里? 张良不忍看他眼中深藏的痛楚,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话说回来……我们该怎么去应对布一呢?” 提到那个名字,韩非脸上剩下的那点激动也化作了更深的无奈与忧虑,但总好过直面根本真相的剧痛。他叹了口气。 卫庄对此转换似乎乐见其成,接口道:“我觉得,我们有一天需要控制住布一一次。” 韩非和张良同时看向他。 “不为别的。”卫庄的灰眸里闪过一丝锐光,“就是告诉她,我们知道她的背景。但这一天的时机要很精准,借口要找得足够出色。” “短时间做不到。”韩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对弟弟行事风格的无力,“沥弟太托大了。他对布一那种……保护性的不在意,迟早会害了他。” 昨夜,在医堂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后,韩非终究没忍住,将卫庄对布一(那位泼辣能干的医堂管事)的指认——罗网已死的杀手,黑寡妇——告诉了韩沥。 卫庄当时在场,默然点头确认,他预想了弟弟的震惊、警惕、或者至少是凝重。。 而韩沥的反应是——一声拖长了调的“噢——”。 然后,那张还沾着血污的脸上,露出了近乎“恍然大悟”却又“不过如此”的表情:“原来是罗网杀手啊?我还以为是哪家学派的探子呢。没事啊。” “没事啊。”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把韩非和张良砸得里焦外嫩,呆立当场。 唯有卫庄,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了然,又似是赞赏。他明白,韩沥允许韩非当面点破,本意就是一种教学。 果然,在韩非气急败坏、连珠炮般的质问下(“你知不知道罗网是什么?!你就不怕她给你一剑?!”),韩沥给出了一个连卫庄都未曾预想到的答案。 “首先,”韩沥放下布,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我这个‘幻梦’的架构,初衷就是为了追求最大效率。它要求可以——至少在理论上——无视信息安全和人员的绝对忠诚。所以,谁都可以进来,谁都可以被使用。不问背景,只问能力。” 他看向兄长,眼神清澈得残酷:“因此,布一进来时,只要没当场向我挥刀,我都不能、也不会问她背景。我只能看她能力。而结果就是——她很有能力。她掌管的布行三年来不断扩张,现在是幻梦利润增长最具活力的部门之一。” “所以,”他总结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坦然,“我不知道她来自何方也好,现在知道她来自何方也罢。只要她不自损根基,她就是幻梦的一员。在她坏事之前,我就是她最大的保护伞和负责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流沙三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语气加重: “你如果想指望公开揭露她的身份来逼她就范——可以。但你也得做好‘幻梦’因此动荡的准备。而一旦出事,追究起来,就是你这位司寇、流沙之主,在关键时刻构陷我方重要管事,动摇军心。这锅,你得想好背不背得起。” 当时,连卫庄都几不可察地睁大了眼睛。 韩非则是被这匪夷所思的逻辑噎得半晌无言,最终只能挤出一句:“你……你难道不怕她长期潜伏,伺机给你一剑吗?!” 韩沥闻言,竟然露出了一个看傻子般的无语表情:“她又不是我侍妾,不跟我睡一张床上。她是我部门管事,是‘幻梦’的一个‘官’。你说的那种,是‘美人计’加‘刺客’。你这么说,既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人家和罗网的智力。”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对付我要这么简单,夜幕早就控制我了。” “所以,”当时卫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捕捉到关键脉络的清晰,“你不怕被罗网杀手对付的秘诀是,你从不把她当作一个‘美艳的女人’或者‘危险的杀手’来看待?”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洞察某种本质,“或者说,你这恰恰是一种……中了‘白骨观’时的心态?只不过对你而言,这不是修炼,而是你一贯的认知:不把任何人当成具体的男人或女人,而是看成‘有用的人’和‘无用的人’。并且,你让这些‘有用的人’在你周围,自然形成一个‘域’——动你,即是动这个‘域’?” 韩沥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中肯。” 卫庄转回头,对着仍处于震撼余波中的韩非和张良,平静地总结道:“此论虽极端,但确实发人深省,震耳欲聋。于组织御下之道,值得深思与借鉴。” 韩非和张良彻底无言。在如何架构体系、驾驭人力这方面,卫庄才是真正的大师。他说“值得借鉴”,那便是抛开所有道德情感桎梏后,纯粹技术层面的高度认可。 此刻,走在新郑这虚假平静的街头,卫庄心知,韩非那份无语背后,还压着另一块更沉的石头。 刀头。 昨夜,就在那巷子深处,当最沉重的对话暂告段落时,韩沥的目光曾落在韩非手中那枚简陋的铁制刀头上,眉毛微扬。 “你这是捡了,还是偷了谁的刀头啊?”他指了指韩非,语气里居然带上一丝戏谑,“我可下过严令,幻梦旗下,谁丢了自己配发的工具,扣三成月俸。九哥,你行啊,这一下就让人家亏掉小半个月的辛苦钱。” 韩非当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忍住瞪向身旁始作俑者的卫庄——看你干的好事!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将这份责任揽了过来。 “我会赔的。我记得那人,是个……哥哥。他弟弟成了狂乱兵。” 然而,关于这刀头本身的秘密,韩沥却讳莫如深。 “你今天听了我太多‘暴论’,”当时韩沥的语气少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似于“体贴”的意味,虽然听起来更让人不安,“如果你再听这个,我怕你会彻底一蹶不振。等你好了,哪天扪心自问,可以接受比‘夜幕起源论’更激烈、更根本的冲击时,再来找我。我不会隐瞒,只要任何人问,我都愿意说。” 这话让韩非彻底沉默,也让卫庄和张良罕见地同时打了个“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无聊圆场,匆匆将话题撇开。 “夜幕起源论”已经是让韩非信念世界地震的“暴论”了。比那更激烈、更根本的“刀头暴论”会是什么?韩非不敢想,也不愿去想。那成了他心中一根隐秘的刺。一天不接受关于夜幕的真相,就一天无权聆听关于刀头的秘密。而短期内,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无法坦然接受那个颠覆性的真相。 卫庄看着韩非再度沉郁下去的脸色,知道需要将他从这无解的思维旋涡中拉出来。他目光扫过前方街道上明显增多的士兵岗哨,忽然开口,话题再次跳跃: “你注意到你弟弟的‘与时俱隐’了吗?” 韩非一怔,抬起眼。 “火廊燃于夜幕,熄于黎明。力量显形于需要之时,隐没于规则之际。”卫庄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引导的力道,“如果你对‘势’的掌握和运用,能像他这般精准,我敢担保,接下来你的许多行动,同样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别告诉我,你没看出这种‘术’的运用,本身具有多大的价值。” 他灰眸直视韩非:“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去攫取属于我们流沙自己的‘势’呢?” 韩非眼中的迷茫渐渐被思索取代。被弟弟比下去的不甘,对前路的焦虑,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攀爬的支点。 “唔……沥弟这一手‘自带镣铐’,确实令人汗颜,却也令人警醒。”韩非的声音恢复了思考时的沉稳,“不过,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我们的‘势’,未必需要凭空创造。” 他的眼神开始聚焦,闪烁着分析的光芒:“沥弟这条‘潜龙’,经此一夜,已吸引了太多目光。但我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哦?”卫庄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这才是他认识的韩非。 “他必然会,也必须去开拓新的局面。”韩非的语气越来越肯定,“新的财源,新的技术,新的‘物’。这才是他十年来能与翡翠虎紧密绑定、利益深度交融的根本——他永远能拿出让人无法拒绝的、具有巨大利润潜力的新东西。‘青瓷’之后,必有‘新物’。武装商队需要持续的资金喂养,幻梦的扩张也需要新的支柱。” 他看向卫庄和张良,目光灼灼:“我们没有翡翠虎那样富可敌国的钱财,但我们有人,有洞察,有介入其中的资格。我认为,我们应当设法,派人参与到他那即将展开的‘新物’事业中去。不一定掌控,但必须了解,必须在场。” “然也。”卫庄缓缓颔首,这便是他引导所想达到的方向。从困守一隅的愤怒与痛苦,转向对外部机会的冷静捕捉与布局。 然而,现实的阴云总是适时笼罩。 “不过……”张良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严峻现实的清醒忧虑,他将话题拉回了眼前,“我们此刻最大的‘势’,或者说最大的‘困境’,依旧是太子府。天泽已将剩余的上千狂乱兵收缩进府邸核心,这固然是我们取得的‘进展’,却也是敌人主动递出的‘战书’。” 卫庄接过话,语气凝重如铁:“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强攻,不再是街头遭遇的消耗战,而是攻击固定堡垒的血肉磨坊。幻梦的商队兵,用近千人的伤亡,磨掉了差不多数量的狂乱兵。现在,轮到韩国的正规军了。他们需要用多少条性命,才能填平太子府前的沟壑?” 他看向韩非,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韩非刚刚燃起些许斗志的心上: “这个伤亡数字,将是一把尺子。如果最终韩军的折损,超过了商队兵的伤亡,那么丈量出的,将是你韩非作为总指挥的无能,是韩国王师面对‘乌合之众’的颜面扫地,是王权威信的又一次崩塌。” “可如果一味围而不攻,拖延至夜幕再次降临,”韩非苦笑,接过这残酷的推论,“那么韩军畏战、拖延时日的怯懦之名,同样会传遍朝野。军威,一样会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无解的政治死局,无论进攻还是等待,都布满荆棘。 卫庄总结,声音冷澈地揭示了更核心的无奈: “所以,姬无夜不会来。你的四哥韩宇,也不会来。” 真正的决策者与权贵,只会停留在绝对安全的后方,等待着结果,评估着得失。至于前线士卒的血肉,总大将韩非肩上的千斤重担,不过是他们棋局上可以计算的筹码。 “唉!” 韩非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刚刚因找到战略方向而提起的气,又被这冰冷的现实压了回去。郁闷,如同这新郑清晨过于洁净却令人窒息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 第124章 痕与舞 晨光如冰冷的丝帛,一层层铺在新郑城东。 韩非、卫庄、张良三人踏过最后一道岗哨,脚下是青石板路,眼前是太子府外围的街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分刻意的寂静。 因为没有尸体。 实际上一具都没有。 但战斗的痕迹,却以另一种方式铺满了视野,浓烈到刺眼—— 路面上,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污渍,泼洒、拖拽、溅射,形态各异,干涸在石缝间,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墙角、门板、砖壁上,密布着刀斧噼砍的深刻白痕,以及长矛突刺留下的、蜂窝般的密集凹坑。 折断的枪杆、崩口的短刀、碎裂的盾牌残片,散落在街角、排水沟边,甚至嵌进了有些店铺的门楣里。 几处地面有焦黑的、不规则的燃烧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油脂烧尽后的湖味,混杂着澹得几乎闻不到、却又无处不在的……血腥气里。 这是一个被仔细打扫过、却刻意保留了所有暴力痕迹的战场。 像一幅描绘地狱的工笔长卷,唯独擦去了画中死者的形体,只留下他们挣扎、厮杀、最终消逝的“过程”。 韩非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他目光扫过一片泼洒状、几乎覆盖了半面墙的深褐色污迹,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里本该堆叠着好几具……不,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面沉默的、浸透了某种液体的墙壁,在无声地讲述。 张良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却又被地上一条长长的、拖拽的痕迹吸引。 那痕迹从街心一直延伸到某个巷口,中途还有几次断续和变向,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路拉扯过去…… 卫庄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这一切,最终停在一处被反复踩踏、泥土板结、颜色格外深沉的区域。那里,几截断裂的青铜铍尖半埋在土里,反射着冷光。 “治权,”卫庄的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街道上却清晰得硌人,“连死亡都要形成一个‘域’。” 韩非听懂了。 姬无夜手下那些兵卒或许只是觉得“没看见尸体,心里安稳”,或者自诩兵器精良、士气可用。 但在这刻意营造的“无尸战场”面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哲学层面的寒意。 韩沥的体系,不仅在管理活人,甚至在管理死亡的形式。 它抹去了个体的终结,只留下集体的、可被统计和处理的“战斗损耗”。 这比尸横遍野,更令人嵴背生凉。 “虽然能理解,”韩非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自言自语,“听说对面有个能驱动尸体的百越术士,收走尸体是必要的防备……”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这样……不让人瘆得慌吗?” 张良默默点头,他也有同感。 这种整洁下的惨烈,比直接的混乱更让人心头发毛。 他们甚至不能在这里多谈感受。 周围是林立的长戟,是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看不清表情的禁军士兵。 除了卫庄,他们必须相信,或者说必须装作相信——相信韩国王师真的勇猛无敌,相信眼前这片诡异的“干净”,只是军事效率的体现。 “九公子!” 一声清朗的呼唤打破凝滞。 一身蓝色劲装的韩千乘从前方阵列中小跑而来,在韩非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标准利落。 “太子府周围三条主街、十二条巷陌,已全部封锁完毕。”千乘侧身,手臂一引,“请九公子检视防务。” 韩非颔首,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司寇应有的沉静。 他目光扫过那些肃立的禁军士兵——青铜面具覆盖了每一张脸,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甲胃鲜明,长铍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属于韩国军工的、冷硬而精致的光泽。 “看来,”韩非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欣慰,“姬将军没少出力。” 千乘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引路的姿态。 一行人穿过层层阵列,来到了太子府正门前宽阔的广场。巍峨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阶陛整洁。 昨夜这里应是战斗最激烈的前线,此刻却连一点碎屑、一丝血迹都看不到,干净得就像寻常的豪门府邸,只是少了往日的车马与人气。 连敌人都在学习“清理痕迹”。 韩非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荒谬的感慨。 幻梦展示了一种新的战争范式,连对手都不得不迅速适应。 只是苦了即将强攻的韩国王师——他们要面对一个同样懂得“打扫战场”、不留下任何可用信息的敌人。 “将军府也派来了帮手。”千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韩非的思绪。 “帮手?”韩非下意识地转头。 一道优雅迅捷如夜鸦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中走出,步伐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停在了韩非面前十步之距。 墨鸦。 一身紧身玄衣完美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轻盈神情,眼影勾勒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自然地行礼:“墨鸦见过九公子。将军吩咐,此次行动,属下一切听从九公子调度。” 他的目光在行礼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扫过一旁抱臂而立、仿佛对来人不屑一顾的卫庄。 不看,通常意味着怯懦或轻视。 但墨鸦知道,卫庄两者皆非。 那是一种源自绝对实力与自信的“不在乎”。 但墨鸦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打不过,却未必赢不了。 今日之局,胜负不只在刀剑。 “墨鸦,将军府最信赖的得力人物。”韩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上次是墨鸦来紫兰轩吹响号角,这次才是水面上的正式初见,礼仪无可挑剔,“有你相助,定能如虎添翼。” “承蒙九公子抬爱,卑职不敢。”墨鸦低头,语气谦逊。 简单的寒暄刚落,韩非目光转向卫庄,似是想为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找个话头:“上次在将军府长谈,两位见过。” “见过不止一次。”卫庄终于放下抱着的双臂,转身,一步步走向墨鸦。他的脚步很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最终停在墨鸦身侧略后的位置,声音平直,“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 旧事重提,毒蝎门地牢中的交锋,是试探,也是提醒。 墨鸦神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显轻松:“刀口舔血的行当,伤口是家常便饭。谢卫庄先生关心。” 卫庄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投向远处的太子府高墙,语气依旧淡漠:“前段时间,都城发生了一场越狱,似乎现场有你的影子。” “自从七绝堂接管了毒蝎门旧地,唐七老大手下的人是多了不少。”墨鸦不咸不淡地回应,将话题引向江湖帮派的混乱,“人多眼杂,以讹传讹,也是常有的事。” 他话锋一转,像是好意提醒:“不过,帮派分子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最近算他们幸运跑得快,下次说不定……就被‘净街’了。” 净街。 这个词从墨鸦口中说出,带着夜幕特有的、冰冷高效的意味。 卫庄终于侧过头,灰眸瞥向墨鸦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以讹传讹,还是贼喊捉贼?一视同仁,还是有所偏袒?” 墨鸦脸上的笑容不变,双手却已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再次向韩非躬身,结束了这轮暗藏机锋的对话:“将军再三吩咐,此次定要尽心合力,共解危局。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安全,为主事的九公子分忧。” “哼哼哼……”韩非适时地露出宽慰神色:“还是将军思虑周详,那有劳你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寂静得诡异的太子府,旋即转向千乘和墨鸦,提出了那个盘旋心中已久的问题:“昨日商队兵激战一夜,虽已换防,但未闻撤离之令,想来只是就近修整。他们现在何处?本公子要去见见,慰劳一番。” 此话一出,千乘与墨鸦俱是微微一怔。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千乘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回九公子,商队兵临时驻地,设在距此一街之隔的东二坊内。十四公子正在彼处主持庶务,安抚兵员,清点损耗……”他顿了顿,补充道,“四公子亦在驻地探访,慰问义士。” 几乎同时,墨鸦也微微躬身,接话道:“将军体恤麾下将士鏖战辛劳,此刻也在临时营地看望。然,总揽全局、主持攻防者,仍是九公子。将军只是尽上官本分,体恤下属。” 慰问义士。体恤下属。 两句话,两种立场,两种对那五千人身份的界定,在这晨光微熹的战场上,轻轻碰撞。 卫庄发出一声清晰的、不带温度的冷笑。 张良心中了然,却也有些无奈。 鏖战之后,主帅亲往慰问,情理之中。可太子府近在咫尺,强攻在即,两位真正的巨头却都先去了“慰问”……这其中的轻重缓急,未免让人有些齿冷。 韩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但脸上笑意未减,甚至更盛:“原来四哥和将军都已先至。既然如此,本公子更应前去,一则慰劳功臣,二则与沥弟商讨下一步方略。”他目光扫过墨鸦与千乘,“有劳二位,为我引路。” 他的决断干脆利落。 既然那新浮出水面的“青瓷武装商队”像磁石般吸引了姬无夜和韩宇这两只大鸟,那么这片刚刚被“治权”犁出的政治空间,他韩非没有理由不进入。 太子府是死局,或许破局的助力,就在那营地之中。 墨鸦与千乘再次对视一眼,齐声应道:“遵命。” 五人转身,离开了寂静得瘆人的太子府门前,绕过一片狼藉的街角,走向不远处的东二坊。 刚转过巷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原本应是集市或民居的空地被清出,临时搭建了许多帐篷,人影往来,虽显疲惫却秩序井然。 这里的气氛与太子府外围截然不同,多了些许烟火气与活人生息。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在第一瞬间,就被空地边缘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空地边缘,晨光斜照。 一人身着朴素的灰色劲装,手持双手长剑,正在忘我地舞剑。 没有凛冽的破风声开端,那柄阔剑在他手中仿佛骤然活了过来,不再是死铁,而成了一道流淌的、兼具厚重与灵动的光。 剑势起时,大开大阖,如巨斧劈山,带着一股沉浑古朴的力道,剑风呼啸,卷起地上微尘。 但就在力贯剑梢、似要尽数倾泻的刹那,剑路陡然一变——由刚化柔,由直转圜,剑身如游龙般贴着无形的轨迹蜿蜒折转,划出一个个圆润却又暗藏锋棱的弧线。 双手交替运劲,时而左手主导推送,右手辅助调控;时而双手合力绞缠,剑光如轮。 他的步伐随之变幻,并非轻灵跳跃,而是沉稳的踏步、迅疾的滑步、突兀的撤步,与手中阔剑的挥洒完美契合。 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进则如螳螂捕蝉,凌厉迅疾;退则如林风过隙,飘忽难测。 剑光时而泼洒如瀑,笼罩周身;时而凝聚如线,直刺一点。 那双手运剑的技巧精妙绝伦,明明是一柄沉重的阔剑,却在他手中展现出短兵的灵巧与长兵的气势。 那不仅仅是在舞剑。那是在用身体与钢铁,书写一种独特的、充满原始生命力与搏杀美学的语言。 而在不远处,一身戎装的姬无夜,正站在右边凝神观看,粗犷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不耐与暴戾,只有一种专注的、评估般的审视。 稍远一些,站在左边,锦袍玉带的韩宇负手而立,脸上惯有的温文笑意收敛了些,目光深邃,同样落在舞剑者身上。 韩非五人驻足,一时竟无人出声。 此刻卫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嗯?”他发出一声轻哼。 “卫庄兄,怎么了?”韩非回过神,低声问。 “沥公子……”回答他的,是旁边墨鸦带着一丝罕见滞涩的声音,“竟然会用剑。” 韩非、张良、千乘闻言,立刻凝神细看。 舞剑者身形腾挪,剑光缭绕,但那张沉静专注的侧脸,不是韩沥又是谁? 只是,用的竟然是双手剑!而不是一般的文士长剑。 “这……”千乘脸上露出困惑,“十四公子贵为王胄,晨起练剑,强身健体,也是常事。诸位何以如此惊讶?” 现在确实是早上啊,晨练舞剑并不稀奇。 但墨鸦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舞剑的身影,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盈,却多了几分凝重:“你没看见将军在观剑么?四公子亦在侧。你以为十四公子此刻所舞,是寻常公子哥健身的剑术?” 千乘不解,但谨慎地闭口不言。 韩非和张良同时看向卫庄,等待他的解答。 卫庄的目光紧紧锁住韩沥的每一个动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剖析与确认:“他惯常示人的,是只练双臂横练功夫的外家表象。我最近才知,他还有一身不浅的道家内功底子。”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韩非和张良童孔微缩的判断: “但今日,他在用这场晨练告诉我们……他还会一门,隐于百家剑术体系之下,却自成一格、精妙绝伦的双手剑术。而且观其火候,至少有十年以上的苦功。”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那缭绕的剑光,看清韩沥力量的全貌: “他拥有……成为顶级剑客的资质。” “所以将军要看,”墨鸦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因为此剑法,非常精妙,舞剑之人,技艺娴熟,一起叠加,宛如最美之景。” 美,不是形容女子或风景的柔美,而是一种充满力量、韵律与危险气息的,杀戮之美,掌控之美。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凛然。 那个他们以为精于算计、善于组织、或许有不俗保命功夫的韩沥,此刻正用最直接、最古老的方式,展现着他从未示人的另一面——一个可能深藏不露的剑者。 而这场晨练,恰好在姬无夜与韩宇面前,在这激战方歇、局势微妙的营地之中。 是巧合? 还是另一种无声的宣告呢? 第125章 晨练 晨光如洗,剑光如练。 韩沥手中那柄厚重的双手长剑,此刻正划出第十七个“斜撩带崩”的弧线。 剑锋破开清晨微凉的空气,发出稳定而低沉的嗡鸣,不像厮杀,倒像某种古老的晨钟。 如果韩沥知道了观剑者的心声,他会告诉各位,这既不是巧合,也不是所谓的无声宣告。 而是单纯的到点晨练。 很遗憾的一点是——韩沥在未穿越前,就是个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但是享受着现代便利、胸无大志的人。 而现在的韩沥,还是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依旧胸无大志,但被断绝了一切现代便利享受的人。 这种情况下,他面前有两条路:第一就是成为韩非这样的风月贵族,次一点成为张良这样的治国贤才。 但他堕落的惯性非常大,一不小心,就很容易会成为耽于女色、无心上进、只知混吃等死的废物——关键他很怀疑自己能不能从红尘乡里爬起来。 这种废物生活倒也不是不好……但是要看环境。 因为现在真不是个好环境啊。 韩国要亡了。 张良在被灭国后,都是吃了多少苦,才一直积极反秦,要不是遇到了刘邦,他这一生不过一个反秦的疯子——韩非虽然早死,但也好歹没有太多的执念。 也因此,盛世才能诞生混吃等死的地主家傻儿子。 而乱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有一技之长。 可韩沥作为韩国宗室子弟,想要活下来,获得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概率,永远是难如上青天。 韩非的死亡,永远历历在目。 他必须要比韩非还要强,还要难杀,并且不会像韩非一样代表某种精神,更要比韩非的身段软。 甚至,如果他救不了韩非,他也必须考虑继续投秦和反秦之间也要各准备一套方案。 不过,方案还是其次,硬实力要够。 而贵族的六艺传统每一个都得会,每个都不能落下——所以韩沥现在是弓马娴熟,文武双全。 但最重要的剑术上,他受穿越的知识大爆发所赐,还真会一套过去于承惠大师潜心研究十四年最终成形的双手剑剑法——螳螂穿林。 这种双手剑也是韩沥以后每天早晚雷打不动都要运使一遍的剑法。 务求达到精熟,随心所欲,形成肌肉本能后,但依旧不能落下的锻炼用剑法。 就算今天是在太子府附近,给商队兵安置的临时驻地也不能停止——因为不能给自己任何借口。 他已经知道了附近有人在看着自己,他知道一定有姬无夜和韩宇,说不定还有韩非呢。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还是得一切照旧! 剑势转入“绞剑翻腕”,沉重的剑身在韩沥双手间如灵蛇般翻转缠绕,明明是该双手握持的阔剑,此刻竟显出短兵般的灵巧。 他的脚步随之变换,一个撤步接滑步,身形如林间穿梭的螳螂,迅捷而突兀。 已经进入心流状态的韩沥,只想在日常剑术中体悟一种绝对的自由。 而这种状态,也是以姬无夜、墨鸦、卫庄和千乘等一派武人突然脸色一变的原因,千乘马上上来韩宇身边,耳语了韩沥此刻的情况。 因为这意味着韩沥在此刻练剑,不为别故,而是真的在练剑啊! 本来韩沥的剑舞就是极美的,要不然姬无夜和韩宇会沉下心去看。但也因为真的进入了一场定境,反而让剑舞浑然天成,毫无做作,更具美感。 卫庄灰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韩沥的每一个动作。他看出来了——这不是表演,这是修行。那些脚步的转换、重心的调整、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到近乎苛刻。这人在用这场晨练告诉他们:我会剑,而且很会。 但更让卫庄在意的是,韩沥眼中那种专注。那不是对观众的在意,而是对剑本身的虔诚。 “他拥有成为顶级剑客的资质。”卫庄的声音很轻,但在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字字清晰。 墨鸦站在不远处,脸上惯有的轻盈笑意此刻收敛了几分。 他看得懂——将军在评估,四公子在算计,而这位十四公子……在真的晨练练剑。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复杂。 终于,剑势收拢。 最后一个“回身平抹”之后,韩沥双手握剑竖于身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那气息在晨光中化作一道白练,随即消散。 他睁开眼。 直到这时,众人才仿佛从一场沉浸的观赏中回过神来——他们刚才,竟真的沉入了对这场剑舞的纯粹欣赏中。 韩沥已经用手势让韩重过来,将剑归位于他腰间的剑鞘里。 顺便耳语一句:“让军一和元夜马上过来给将军作报告。” 韩重会意,马上小跑着走进了营地内。 “哼哼哼,倒是好一门剑法。”姬无夜第一个醒悟过来,赞了一声后,随即敛容问道,“那为何不主用剑,却专练横练呢?” “大将军,”韩沥先向姬无夜躬身行礼,随即才向韩宇问好:“四哥,早上好。”最后才看向了最后才过来的韩非,“九哥。” 姬无夜和韩宇顿时回头看了一眼韩非,但随即又看回了韩沥。 “小十四,你昨天的一系列动作让我无法安寝啊。”韩宇对此意有所指地深邃笑道,“今天又是惊喜不断,为兄竟然还不知道你会一门精妙剑术。” “是啊,确实精妙得紧。”韩非也走上来,“竟然能让四哥和姬将军在此耽误数刻,看来沥弟你深得该剑术要义啊。” “将军,剑术是我锻炼所用,但横练是我保命所用。”韩沥先回答了姬无夜的问题,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练剑是传统——横练才是保命之术啊。” 他顿了顿,转向韩宇:“至于给四哥你造成睡眠不好的问题,我给您道歉。”韩沥向韩宇躬身,“昨晚事态紧急,不得不动员麾下员工,救助伤员和拉走尸体——今天不会了,有王师加持,解救必将无往不利。” 就在韩宇准备说话时,姬无夜突然开口:“昨晚的动静是大了一些,不过勤于王事,总得焦急些——万一该死的狂乱兵席卷全城,责任不还得有人背负嘛。”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但今晚得注意了。” “是,将军。”韩沥马上乖巧地点头,知道这是姬无夜的警告,同时也是保护。 韩非顿时了然地看着韩宇马上变换了语气:“欸,都说为了王事,那就怎么有保存力量一说,能全力以赴,就当全力以赴嘛——太子终究是我辈宗室子弟之长。” “是,”韩沥向韩宇点头,“我会尽全力配合九哥的。” “他们二人是……”姬无夜看着从营地出来,一副戎装的军一和早就认识、却一副文士装的李开走向他们时,对韩沥提问道。 “噢!”韩沥指了指身后,“我让他们来拜见将军,就昨天的战事进行总结汇报。” 紧接着他看向韩宇和韩非:“顺便给九哥接下来的工作带来一些已知情报。” 韩非看着李开一副文士袍服的打扮,心里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喂喂喂,沥弟你玩得太胆大包天了! 竟然让已“死”的李开出现在韩宇、姬无夜和他们的眼皮底下! 张良都已经屏住了呼吸,但卫庄却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只是观赏。 “草民梦军一。” “草民李元夜。” 一武一文直接单膝跪地,向姬无夜行礼:“拜见将军!” 因为军一这个名号在真正的军政系统里还是过于敏感,因此韩沥就让军一,直接冠一个姓,以梦为姓——即梦军一。 “唔……好!”姬无夜对此非常满意,大手一挥,“平身吧,你们干得好!” “谢将军!”李开和军一一起站起身,只看姬无夜,不看其他人。 这也是韩沥为他们订制的计划:只要军事编制姬无夜收了,李元夜和军一就必须在具体事务上听姬无夜指挥——只要姬无夜不下令拿幻梦开刀,只要他们还在这个编制任上,照这个原则来即可。 “嗯,你部昨日死伤多少,阵斩多少,可有报数啊。”姬无夜抬高了下巴问道。 军一碰了碰李开的肘部,于是李开深吸一口气,准备了汇报:“禀将军,职部昨晚共阵斩一千狂乱兵,尸体已送到城外集中火化,俘虏500狂乱兵,已送到秘密地点监视。” “我部伤亡一千余人,阵亡四百余人,伤者还未归建,因此所剩近四千人。” 李开说完这些话时,脸上因为有伤疤,平静如常,但心里是真的砰砰跳。 昨晚他几乎没和女儿弄玉说一句话,两人只是抱在一起哭。 自己只是在临近天光时,把自己的配剑交给弄玉——她已经长大成人了,作为父亲,他只能将家传的剑送予了女儿。 能当个账房,守在女儿身边,能和夫人一起……哪怕只是个屈辱,也总好过背井离乡地隐居吧。 直到今天天光后,韩沥突然过来问一句:想不想当个半官军的主簿。 在李开不解其意的时候,韩沥直接说道,武装商队本就为护卫青瓷而建,而我送给将军,也是为撑住其在夜幕共主的影响力。 但是恰好有个机会,就是军一不太可能一家独大,而将军一定会派监军和掺沙子——那他反过来,也可以派一点人,在这里当主簿。 而当一私军主簿去娶胡夫人,总好过当一账房去娶胡夫人好。 这是一场冒险,却也是一场机会,而他主动选择担责压上去。 现在就看李开自己了。 那李开还能说什么呢?这一身就交给韩沥当筹码了。 而姬无夜对此说完后:“嗯……伤亡算可……就是为何收录这么多狂乱兵?最好都杀了。” 后面这话是直接对韩沥问的。 “主要是,现在的太子府里应该还有一千五百多的狂乱兵,加上里面可能的几百尸兵,另外还有强大的奇人……”韩沥给出了自己的顾虑,“为了减少王师和商队兵伤亡,最好还是找到一种方式解毒。如果能找到一种大面积解毒的方式,让狂乱兵变回相对无害的恶少年,对破敌来说很有用。” “哼!时间不等人,”姬无夜对此戒备地想了想,还是松了口,“可以一试,但若不行,全给我杀了!” “是!”韩沥点头。 “元夜……勤勉做事啊。”姬无夜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将军。”李开顿时压下一切念头,专心应诺。 “李壮士,孟壮士,不知二位来自何方啊?”韩宇突然出声,“一晚上夜战,竟然只损失千人就能让狂乱兵亦损千人——这份实力,不应该是无名之辈啊!” 一比一的伤亡,还俘虏了五百人,这是哪里的兵家奇才啊?为何只愿意去当个私军军官呢?! 来了,韩非心道,看你怎么回应四哥。 “唉,四哥,你没猜错,他们的名字是假的,我取的。”韩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都是来自魏赵楚这些边地的失意军官组成,只要换个名字,不透露实际来历,就能在我这里马上使用。” “这样……可行吗?”韩宇沉吟地想了想,问出了一个问题。 但转念一想,有些事情不想还好,一想却发现事情大有可为。 确实如果以韩沥这个法子去招募私军……还真能找到贤才啊。 就是这忠诚……嗯,还得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他直接对这个似乎有点点面熟的李元夜和梦军一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进了韩国,就得忠于我大韩啊。” “是,四公子!”李开和军一一起拱手。 韩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一个被沥弟务实学问吸引的家伙。 但韩宇却是个不允许就这么埋一点钉子的人,他直接指了指韩沥的腰间:“十四弟,既然剑法精妙,剑术上乘,就应该配把好剑啊,空荡荡的腰间算什么样子呢?” 他的手虚指自己:“若十四弟需要名剑,哥哥的府库中有的是荆楚名剑,可赠一把供你使用。” 他随即看向了姬无夜,澹澹地笑道:“我作为兄长赠弟名剑一把,应该不会惹将军您不快吧?” “哼,一把剑而已。”姬无夜心中再恼火,但面上还是平缓,“想赠就赠。” 接着他看向韩沥:“想收就收——” “欸,哥哥,等等。”韩沥直接喊出“哥哥”一词,伸出手止住了韩宇的举动,“能送我剑固然是好事,但我除了转赠他人以外,别无他用啊——我不用剑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均是一愣。 “你会剑啊!”韩非说道,“你会剑,当然要用剑,当然要配剑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脑袋瓜怎么想的——是,姬无夜确实会不高兴,但把四哥给恶了有什么好处呢? 假意收下,事后给姬无夜解释不更加精明吗?还直接站队了,真是…… 然后下一刻,韩非又一次被像昨天一样,被韩沥的古怪想法雷得里焦外嫩的。 “将军,四哥和九哥,今天你们都在这里,看到我会用剑,我也公开说一下我的情况。”韩沥说完亮出来了他的双手。 那是一副练过横练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但骨节匀称,既不像纯粹武夫的粗糙,也不像文人的纤细。 “这门螳螂穿林,是一于姓友人赠剑术给我,我日夜习练之,是为了强身健体,最多授予他人之用。” 韩沥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在这清晨的营地中回荡: “你们要有手下人想要此剑谱,或者想习此剑,我可以免费送谱,或者抽时间传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姬无夜、韩宇、韩非,也扫过卫庄、墨鸦、千乘,最后落回自己的双手: “但我本人,永远不用剑行事,也因此永不配剑,而只用我一双手行事——最多可以用其他的武器,但就是不会用剑和配剑。” 韩沥放下自己的手,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瞳孔收缩的话: “换句话说,我在向天下公告,我永久退出,并绝不参与任何关于剑的游戏。” 此言一出,无论是姬无夜、韩宇或韩非,卫庄、千乘和墨鸦,甚至是韩沥的手下人李开和军一,都陷入了眼睛圆睁的场景。 不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在这个剑客横行、名剑争锋、刺杀成为政治常态的战国时代,在这个人人佩剑不仅是礼仪更是身份与力量象征的世界—— 你说你永久退出剑的游戏?! 姬无夜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第一次真正用审视而非利用的眼光看着韩沥。 韩宇脸上的温文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几乎要穿透人心的探究。 韩非和张良张着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汇聚成一个——沥弟(公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卫庄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对韩沥露出了不仅仅是评估,而是真正兴趣的光芒——当然还有顶级剑客资质被亵渎的恼怒。 而韩沥只是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朴素的灰色劲装上,照在他空荡荡的腰间,照在他那双已经放下的、但注定会搅动这个时代的手上。 永久退出剑的游戏。 这意味着,他将用另一种方式,参与这个乱世。 另一种,或许比剑更危险、也更宏大的游戏。 第126章 剑之宣言 姬无夜走了。 他那身沉重的铠甲随着阔步离去哐啷作响,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 走到营地边缘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侧过半张脸,横肉虬结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在看一个守着金山却偏要去要饭的傻子;又有一丝极澹的、近乎物伤其类的感慨。 (姓姬……哼。)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冷哼,大手无意识地握了握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青铜大砍刀“八尺”粗糙的刀柄。 是他不想用剑吗?是那柄象征着贵族传承、技艺与优雅的礼器,从一开始就将他排斥在外。 他只能用这劈砍起来虎虎生风、却永远上不了名剑谱的砍刀,在血与泥里挣得今日的地位。 而眼前这个锦衣玉食、本该拥有无限选择的小子,却主动放弃了那触手可及的、属于顶点的门票。 (天真……还是自甘堕落?) 他最终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甩开,大步消失在街道拐角。 无论如何,一个能力超群却“幼稚而无野心”的部下,总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强。 这或许,也是他能容忍韩沥至今的原因之一。 韩宇也走了。 他的离去要优雅得多,锦袍玉带,步履从容,甚至在转身前还对韩沥露出了一个兄长式的、温和而深邃的笑容。 “沥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今年才十七岁的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考虑清楚你这句话的意义。不要急着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沥空荡荡的腰间,又掠过卫庄、韩非等人,最后落回韩沥脸上,笑意不变: “我也不会因为你现在的决定而不满。因为这是十七岁的你,现在的看法。等你再长大些,经历再多些,再来认真地向我宣告你的‘公告’也不迟。” 话语如春风拂面,却将一柄可能引爆火药桶的利剑,轻巧地套上了“年少无知”的剑鞘,暂时封存。 他认为这个掌握了可怕力量的弟弟,心思终究过于理想化,过于纠结一句“童言”并无意义。 这也可能是姬无夜对于韩沥如此容忍的原因——幼稚而无野心,确实值得放心使用。 可为什么不能给他用呢?他还是韩沥的哥哥,兄弟齐心,不更能造就一番大事业吗? 今天,远不是结束,不过是个略显突兀的开始罢了。 两位巨头离去,营地边缘无形的压力似乎为之一轻,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更凝滞的气氛取代。 韩非几乎是立刻走到韩沥身边,脸上是压不住的焦急与埋怨,压低了声音:“你看你!收下剑,哪怕不用,事后寻个由头向将军表忠心不就完了?非得把话说死?你以为这是两不得罪?错了!你这是把两边都推到了不得不琢磨你、掂量你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尚未离开的墨鸦与韩千乘。 墨鸦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倚在稍远的帐篷支柱旁,仿佛在欣赏晨景。 但若细看,他环抱的双臂,肌肉线条比平日略显紧绷。 韩千乘则垂手侍立在韩非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标准的护卫姿态。 只是他偶尔抬眼看向韩沥时,那平静的目光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评估——是对四公子意图的揣摩,也是对韩沥这番惊世骇俗言论的本能警惕。 连李开(元夜)和军一,都在韩沥目光扫过去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转身默默走回营地深处,继续处理他们的军务。 那背影里,多少带着点“公子你又任性了”的无奈。 “我是真不想参与剑的游戏啊!”韩沥迎着兄长的责备,摊开双手,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与坦荡,“我没必要说假话!” “正因为你没有说假话,”一个冰冷平直的声音插入兄弟间的低语,“所以,也没人会认为你的话‘可行’。” 卫庄走了过来。 他不再抱臂,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那姿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灰色的眼眸锁定韩沥,里面不再是评估或旁观,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 韩沥一怔,但随即认为地继续说道,声音在清晨的营地中清晰回荡,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出回响: “那我会坚持下去。未来怎么样我不好说,但当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坚持下去。”韩沥迎着他的目光,重复了自己的信念。 “那你知不知道,”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脊背瞬间绷紧的话,“我在你说出那句话的一刻,突然很想向你拔剑。” 空气骤然冻结!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耐心地透露了他的心意。 “喂喂喂!”韩非几乎是本能地横跨半步,挡在韩沥与卫庄之间,声音都变了调。 “锵!”“噌!” 细微而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几乎同时响起! 墨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倚靠处消失,出现在韩沥侧前方三步,一双漆黑的短刺悄然滑出袖口,在他指间无声翻转。 韩重更是如临大敌,一个箭步抢到韩沥身前,魁梧的身躯完全挡住韩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就连韩千乘,也下意识地将手搭上了弓囊。 杀气!并非狂暴外放,而是从卫庄那具挺拔如松的身体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冰冷、纯粹、指向明确。 那是百战顶尖剑客一念动时的自然反应,虽未动,意已至。 在场除了张良尚且懵懂于这瞬间凝滞的杀机源于何种层次的冲突,其余诸人——墨鸦、韩重、千乘——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对这等“意”的感知敏锐如野兽。 他们知道,卫庄说要拔剑,就真的可能拔剑。 而他们更知道,若卫庄真的此刻拔剑,自己几人拼死,恐怕也…… “但我没有剑。”韩沥的声音却平静地响起,他从韩重宽阔的肩膀后侧出半边身子,脸上甚至带着点好奇,直视卫庄。 凝滞的杀意,因这句话微微一顿。 卫庄看着韩沥那双清澈坦荡、不见丝毫恐惧的眼睛,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锐气,竟缓缓收敛了。 他摇了摇头,并非对韩沥,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如临大敌的墨鸦等人。 “这已经跟你有没有剑,没有关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澈,但话里的内容却更令人心头发沉,“以后,任何像我这类精通剑、痴于剑的人,都会‘关注’你。” “关注”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不玩剑之游戏,还会有人来找我麻烦?”韩沥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觉得这逻辑不可理喻。 “你不会剑,不玩剑之游戏,自然无人理会。”卫庄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多,他罕见地愿意解释,仿佛要将某个铁律刻进对方的认知里,“但你会剑,而且会得不错,更掌握了一门足够精妙的上乘剑法,却公然宣称永不参与……这在用剑者看来,是彻头彻尾的傲慢。” 他顿了顿,灰眸中锐光一闪:“是对剑本身,以及对所有以剑为道、为器、为生者的……藐视。” 韩非和张良心中同时一凛——并且明白了卫庄话语下的潜台词。 他们瞬间明白了韩宇为何不生气——他将此定义为“年少无知”,何尝不是在给韩沥,也是在给所有可能被这话激怒的剑客一个台阶下? 他是在救场,用“不懂事”来抵消“傲慢”。 “难道你们只是想称量这门剑法的分量?”韩沥试图理解,“我并不吝啬教授,剑谱亦可公开。” “剑法本身,我已有评断。”卫庄澹澹道,“效法自然,近道家之意,然招式精纯质朴,不载百家义理,不附先贤哲思,是典型的‘无道之剑’。” 无道之剑!韩非与张良心中咀嚼。 这不是贬斥其邪恶,而是指出其特质——这是一门剥离了思想承载、纯粹追求杀伤效率与身体运用的“技”,是剑术最原始也最本质的面貌。 “那又如何?”韩沥承认这一点,现代搏击术本就源于实战归纳,自然无“道”。 “问题在于,”卫庄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刺向韩沥,“你方才所演,仅凭十年苦功,仅持普通青铜长剑,未运内劲,未历死战,其技已臻‘以一敌十’之境。”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墨鸦玩转短刺的手指猛地停住。千乘按在弓囊上的手微微一颤。韩重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韩非与张良的瞳孔骤缩! 他们方才只觉剑舞精妙,却未深想其纯粹“技”的层面所能达到的实战高度! 仅凭“技”就能匹敌十名训练有素的武者?那若配以深厚内劲、手持传世名剑、再经历生死淬炼…… 那将触及何等境界?那已是诸子百家中,那些作为镇派底蕴、非核心真传不授的“顶级秘剑”所能企及的威能了! “可我若用战场长矛,贯以内劲,亦可破阵数十。即便徒手,对付三五寻常军汉也不在话下。”韩沥仍在用他那一套效率逻辑辩解,“我这里不过是会一门技艺,愿意传授,但自己不用,这有什么不行?” “不行。”卫庄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你会剑,教剑,甚至藏剑,都无不可。唯独这‘有剑不用’,且是‘宣称永不用’,不行。”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弥漫: “你既称此为‘游戏’,而当今之世,庙堂江湖,士庶贵贱,无人不佩剑,无人不以剑为仪、为力、为道——这是世人皆玩的游戏。那这天下,便是‘剑之天下’。你的‘不用’,便是对这天下运行基石之一的公然背弃与蔑视。”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已看到未来: “从今日起,你会像夜空中最亮的北辰星一样,吸引所有自认‘在剑道上有志、有成、有傲’者的目光。打败你,折服你,或逼迫你重新执剑,承认剑之威仪——这将是我辈剑客,最值得追逐的目标之一。” 他盯着韩沥,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决定未来无数命运的问题: “韩沥,你确定,要‘永不用剑’吗?” 营地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沥脸上。 韩沥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紧张的兄长,戒备的护卫,最后回到卫庄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眸。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现在,会对我动手吗?”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卫庄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周身那股锐气彻底敛去,又恢复了抱臂而立的澹漠姿态,只是话语中的意味,比刀剑更冷: “我就在韩国,就在你身边。所以,我不会是第一个对你出手的人……” 他顿了顿,灰眸中掠过一丝近乎宿命的微光: “……但我会是,‘最后一个’对你出手的那‘一部分人’之一。” “之一”! 韩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只是威胁,这是宣判! 这意味着挑战将无穷无尽,直到韩沥屈服,或者……倒下。 而卫庄,将自己放在终结者的序列里,这是何等的自信与冷酷! 他看向了韩沥,很希望公子能知难而退。 但韩沥只是看着卫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妥协,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近乎殉道者的坦荡与坚定。 “只要你不马上动手,”韩沥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那我就还是坚持下去。每天做好那个发出公告的自己,然后,观望明天,等待可能的挑战者。” 他迎着所有人复杂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根本逻辑: “因为‘不参与剑之游戏’,是我深思熟虑后,为当下所选道路判定的最优解。” “我宁愿为了那个或许更好的‘未来’,而在‘当下’冒险。” “剑”这个名词关乎太多意象——为了不让王权,甚至以后的皇权对自己产生过多的杀心,他宁愿用解决的方式去“去剑”而做“工具”——换取珍贵的一线生机。 治权以后确实会引发君王或者帝王的无尽猜忌,但只要能谈,韩沥都不会被马上被杀——而“去剑”就是自己首要的投名状。 为此哪怕当下被无尽剑客行刺,也在所不惜了。 晨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落在他平静的眉眼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孤独而决绝的光晕。 卫庄静静地看了他几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不再解释,也不再劝说,“那我就看看,你会在第几个挑战者之后屈服。记住,‘最优解’并不总意味着‘有效’。我等着你屈服的那天。” 那冰冷的宣告落下,场上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竟奇异地开始消散。 不是危险解除,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宿命的对峙格局已然形成,暂时取代了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韩非赶紧上前,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圆场意味:“好了好了!题外话暂且打住。沥弟,卫庄兄,我们还是聚焦眼下的正事吧?太子府局势,还需商讨。” “可以啊。” 韩沥一脸轻松,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未来命运与无数潜在血战的对话从未发生。 “当然。” 卫庄也澹澹应道,目光已投向太子府方向,似乎真的只关心接下来的攻城战。 气氛诡异地“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理念碰撞、生死宣言,都只是晨光下的一场幻影。 大家开始移动脚步,韩沥自然地引路,讨论起后续的方案。 但真的什么都没变吗? 韩非走在弟弟身侧,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是磅礴的伤心,亦是汹涌的骄傲。 他何等了解卫庄! 能让心高气傲、惜字如金的横剑传人,如此长篇大论,郑重警告,甚至亲口承认“想拔剑”……这本身就意味着,沥弟那看似天真荒谬的宣言,其分量之重,已足以撼动卫庄这等人物心中的“道”! 这份思想的高度,已赢得了对手的平视。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 他看清了卫庄平静话语下的决心,那“最后之一”的定位,何尝不是一种终极的“约定”?他几乎可以预见,在未来某个无法避免的时刻,理念的悖逆将化为剑刃的碰撞。 而这,甚至可能只是开始。 远在西方的秦国,还有一位纵剑传人。那位与韩沥理念相近却手段必然相悖的盖聂先生,若知悉他这等“异端”存在,又会如何? 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只要弟弟坚持此道,冲突便无可调和。 此刻,韩非心中对四哥韩宇,竟生出几分真实的感激。 感谢他那番“十七岁”的说辞,为这句惊世骇俗的宣言,蒙上了一层暂时安全的薄纱。 尽管这安全脆弱不堪,尽管只能延缓,但哪怕多一天,也是好的。 (但愿……但愿沥弟最终能知难而退吧。) 韩非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期望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充满忧愁的叹息。 第127章 灶火 一行人走进了营地。 占据整整一个坊的空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却静得出奇。 数千商队兵士和衣而卧,脸上蒙着统一的灰布条遮光,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片突然陷入沉睡的灰色森林。 行走其间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收敛,生怕惊扰了这片透支体力后的沉重睡眠。 “元夜和军一,看起来治军还行啊。”韩非看着这景象,对身侧的韩沥轻声赞叹。 能在激战一夜后让数千人迅速进入有纪律的休整,这绝非易事。 “要不行的话,我怎么敢接夜战呢?”韩沥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那些疲惫沉睡的面孔,里面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但更多的是骄傲。 “确实艺高人胆大。”韩非点头。他现在越发理解弟弟那份“务实”背后的分量——每一个看似冒险的决策,底下都是扎扎实实的能力打底。 张良的目光掠过那些沉睡的兵士,轻声道:“只可惜他不肯透露真实姓名。”他说的是军一。 “说明他过去是其前主君非常看重的人,”卫庄的声音平静响起,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却不觉突兀,“前主君要么死了,敌人在追讨他,要么是前主君因故背叛此人——无论如何,真实姓名都成了不可说的秘密。”他顿了顿,“反正能成事,就是最好的结局。” 韩非闻言,心中不由得想起李开——那个同样隐姓埋名、以“元夜”身份站在这里的男人。 对此,他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一行人走进坊内唯一的大帐篷。 掀开帘布的刹那,除了韩沥,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帅帐内部比想象中宽阔,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太子府结构舆图,不是寻常帛画,重要建筑、街巷、庭院的高低宽窄一目了然。 十余名穿着统一灰色短打、腰间佩短刃的军官围在沙盘四周。 他们手中拿着末端削尖、染了不同颜色的木锥,有的在舆图上刻画标记,有的在旁边的木板上快速记录,还有两三人正低声交换意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 整个过程紧密、高效、无声。 李开和军一站在沙盘东侧,正对着一张展开的绢帛比对什么。 听到帘响,军一率先抬头,目光如电扫来,在认出韩沥的瞬间,他右手抬起,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唰——” 所有军官同时停下手中动作,挺直身体,转向帐门方向。 动作整齐划一,带起一阵衣袂摩擦的轻响,却无一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十余道目光平静地投来,没有任何谄媚或好奇,只有一种专业性的等待指示的专注。 韩非、张良、卫庄、墨鸦、千乘——在场的每个人,都是第一次置身于如此专业、如此纪律严明的军事会议氛围中。 那股无形的、凝聚的专注力,让他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连呼吸都调整得更加平稳。 “小声点。”韩沥向众人轻声示意,随即指了指韩非,“这位是九公子,司寇韩非,此次解救太子的总指挥。” “九公子。” 十余个声音同时响起,低沉、整齐、克制,却汇聚成一道沉稳的声浪。 十余个身影同时躬身行礼,角度、速度分毫不差。 韩非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双手虚抬:“免礼,免礼。”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姬无夜为何痴迷军权——当数千人的意志通过这种严密的层级,最终汇聚成一声整齐的问候时,那种掌控感、那种被托举的力量感,确实令人心潮澎湃。 而墨鸦站在韩非侧后方,脸上惯有的轻盈笑意淡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场景……将军其实都很少享受到。) 他心中默想。 韩军王师的军事会议,更多是姬无夜的个人意志传达,或是几个高层心腹的密谋,何曾有过这般专业、这般……纯粹属于“军队”本身的威仪? 将军接受了军一和李元夜的效忠,却因韩沥那惊世骇俗的宣言而心绪波动,选择了暂时离开。 结果,反而让韩非在这里,第一次尝到了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帅帐威仪”。 好在,韩沥是铁了心要让这支军队姓姬。 墨鸦的目光扫过那些军官恭敬却并不卑微的姿态,扫过沙盘上精细的标记,扫过李开和军一那训练有素的汇报姿态——这一切,最终都会归入将军的麾下体系。 这或许是将军愿意容忍、甚至保护韩沥的原因之一。 这小子,确实不负信任。 “九哥,你上帅位,”韩沥指了指沙盘北侧那张朴素的木椅,“接受他们的汇报,看看能搞出个什么总攻章程。”他随即转向墨鸦和千乘,“侦查和调动王师的事情就交给二位了。我先出去做事了。” “你……你不来帮忙参赞?”韩非一愣。沥弟把这摊专业到令人咋舌的场面摆出来,自己却要离开? “我要监督炊事班为大家做饭啊!”韩沥的表情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早上商队兵还没吃饭呢!还有王师,要不要一起吃?” 他的神情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韩非一时语塞。 做饭?在帅帐里讨论攻坚战术的时候,主帅的弟弟要去监督……做饭? 其实,韩沥这是一种扬长避短,他确实不通具体的临阵战术谋划。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清晰——总后勤官,解决吃饭、医疗、工程。 那些动辄关乎千百人生死的军事调度,他宁愿交给专业的人——工程谋划错了可以改,军事命令下错了,代价是血。 他在怎么好心无情,都受不了因为打仗而被他该死的人——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受不了。 “啊,十四公子,”千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师自带了干粮,不劳公子费心,公子顾好义士们伙食即可。” “可是我能提供热食啊。”韩沥看向千乘,眼神很认真,“我一次可以给一千人部曲安排一顿热食,一个时辰轮换四批绰绰有余。给王师别的不行,热汤热饭是可以保证的。” “热食?”千乘一怔。 墨鸦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只有真正带过兵、行军作战过的人,才知道“热食”二字在野战中有多奢侈。 那通常意味着扎营、垒灶、打柴、取水……一系列繁琐耗时的工作,在瞬息万变的战场环境下往往是奢望。 士兵们啃冷硬干粮才是常态。 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们知道热食当然比干粮好,但值得如此郑重其事吗? 卫庄没有说话,但他从千乘和墨鸦瞬间变化的脸色中,已经读出了答案。 “可以吗?”千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可以啊。”韩沥点头,“这是这段时间,我为了需求特地打制出来的野战炊事车——虽然效率上还不满意,但这次正好试试,回头再改进改进,把成本压下来些。” “我……我能去看看吗?”千乘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可以晚点去安排侦查,”墨鸦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盈,却掩不住兴趣,“但我也想看看。” “我也去。”卫庄澹澹道。 “我也想去看看。”张良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我——”韩非刚开口。 “你去那里坐着。”韩沥打断了他,手指坚定地指向帅位,“身为主帅,你就一个义务:听信息,做决断,别无其他了。” 说完,他不等韩非反应,转身走向帅帐后方的小门,掀开帘布,径直出去了。 “我先去调度(执行侦查)了,公子。”墨鸦和千乘几乎同时向韩非行礼告退,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韩沥离开的那扇后门,而不是正门。 这分明是去看热闹的! “你慢慢听,慢慢想。”卫庄对韩非丢下一句,也跟了上去。 张良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韩非,又看了看那扇诱人的后门,左右为难。 “去吧,去吧。”韩非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认命。 张良如蒙大赦,匆匆一礼,快步追了出去。 帅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韩非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后门帘布,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到那张木椅前坐下。 硬木椅面冰凉,面前的沙盘宏大精密,四周的军官们垂手静立,等待着他的指示。 就在刚才,他还为这威仪心潮澎湃。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片象征权威与责任的沙盘,他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空洞。 那几个人,去看一辆能做饭的车了。 而自己,坐在这里。 “啊……”韩非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李开和军一对视一眼,军一微微点头。李开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恭敬:“九公子,不如我先为您汇报一下我们初步拟定的几个强攻方案,以及敌情研判?” “好啊,好啊!”韩非立刻打起精神,坐直身体。 至少,这里有他可以理解、可以参与的事情。 --- 营地后方,另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上,二十辆特制的大车分两排停放。 韩沥站在其中一辆车前,身旁已经围拢了卫庄、墨鸦、千乘和张良。 “以往呢,我们要维持行军做饭,得先驻扎修寨,修寨后还要埋锅造饭。”韩沥拍了拍身边这辆看起来有些奇特的两轮车,“实际上这样分散准备,时间不仅长,需要大量柴禾,还必须在相对平静的情况下完成——所以野战行动中,兵士很难吃上热食。一天里,修寨、捡柴、搜集食物,就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他环视众人:“这车的想法很简单:把家家户户的灶台,搬到一辆车上。但要能运转,一次做很多人的饭,还要便于移动,能通过恶劣路段,实在不行时,关键部件要能提着走——这就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幸运的是,”韩沥指了指眼前这辆由木头、铸铁零件、陶土和两口深铁釜构成的车,“第一版本的野战炊事车,在大家的努力下,做出来了。” 二战时期的德军野战炊事车,能满足机动作战的德军随时随地都能吃到热菜。 韩沥不才,虽然打造不出全铁的野战炊事车,但是利用陶土、木材和一部分铁材打制一个弱化版野战炊事车还是可以试试的——毕竟德军的野战炊事车还得煮炖菜和咖啡——他幻梦的野战炊事车不需要咖啡,整两个大釜装炖菜和黍饭就行。 “只要把灶台给移到车上就行了?!”千乘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车架下的结构,脸上写满震惊,“就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们都没想到?” “因为这里涉及很多学问。”接话的是卫庄。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车侧,手指拂过车身上那些精巧的榫卯和铁件连接处,“尤其是墨家与公输家的木工、金工,还有烧制青瓷的窑温控制知识——不然一个沉重的灶台根本稳不住,热量也散失太快。”他抬眼看向韩沥,灰眸里闪过一丝近似赞赏的光,“能唆使势如水火的墨家和公输家通力合作——你哥真应该学学你。” 这话让张良、墨鸦和千乘都看向韩沥,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墨家机关,木石走路; 青铜开口,要问公输。 这两句流传甚广的话,道尽了这两大工匠学派的水火不容。 选了一家,就等于与另一家绝缘。 可韩沥竟然能让他们合作? 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这里没有墨家和公输,只有一个叫木一的和一个叫铁一的家伙——他们过去是谁,与谁有渊源,与我无关。在幻梦干活,就得遵守幻梦的规矩。” 众人闻言,沉默了片刻。 把百家弟子逼得只敢用代号行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与掌控。 他们会把这件事回报给各自的领袖,但他们也明白,无论是姬无夜还是韩宇,都会选择保守这个“美丽的秘密”——毕竟,不是谁都能同时享受到墨家和公输家的技术服务的。 既然如此,何不继续享受下去? 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炊事车上。 二十辆大车,十辆是炊事车,十辆是配套的材料运输车。 眼前这辆炊事车,本质是一个加固的马车车架,上面固定着一个厚实的木箱,木箱内衬陶土隔热层,中央并排嵌入两口深腹铁釜。 铁釜下方是青铜铸造的曲折火道,用来放置柴火木炭。 两口铁釜中间,还有一根铁制的通风管。 韩沥演示起来:他掀开两口铁釜的厚重木盖子,露出里面另一层较薄的内釜。 “外釜装水,内釜装食材。底下生火后,热量通过水传导,受热均匀,也不易烧糊。”他一边说,一边有幻梦的火头军开始操作。 柴火点燃,放入火道。 内釜里倒入清水,放入切碎的时令菜蔬、大量的黍米粟米,还有一小盆剁得极细的肉沫。 随后开始烹煮,盖子盖上。 不过一刻钟,饭香味开始从釜盖边缘丝丝缕缕透出来。 十辆炊事车同时开火,十股香气汇聚在一起,弥漫了整条街道。 那是谷物蒸腾的醇厚,菜蔬清煮的鲜甜,还有肉沫油脂被激发出的荤香——混合成一种最原始、最直接、最能勾起饥肠辘辘者渴望的味道。 “可以两曲两曲地过来领饭了。”韩沥对千乘道,“王师一曲,商队兵一曲,轮换着来。如果王师的那些曲们愿意把干粮贡献出来,一起放到汤里煮,味道更好,也更顶饿。” “我马上去调度!”千乘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前线跑去。 作为一名带兵的将领,他太清楚热食对士气的提振有多大了。 “我也去执行侦查任务了。”墨鸦向韩沥拱手暂别,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些炊事车,轻声道,“公子的野炊车构思极好……可惜,造价恐怕不菲。” 兵家一直想要解决野战热食的问题,但如果每辆车都需要这么多铁件、陶土、精细木工,成本太高,将军们未必愿意大量配备。 韩沥点头:“我会继续改进,尽可能把物料成本压下来。” 他不是那种执着于技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和犟牛。 他知道,对于一个没有大规模出征需求的国家,这种车可能只是“锦上添花”。 造价低,或许会买几辆试试;造价高,就可能只作为技术储备,或者……卖给那些有野心的国家——但一定不会是秦国,最多赵国或者燕国之类的国家。 韩国,可能真的不是最适合它的地方。 (傻瓜。) 卫庄看着墨鸦离去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划过这个词——是对夜幕,也是对所有短视者的评判。 以纵横家的眼光,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秦国知道此物,必定会不计成本地订制、改良、大规模装备。 要鲸吞天下,就必须减少行军中的每一点损耗,提升每一分士气和效率。 至于物料成本?一旦大规模制造,成本自然摊薄,而由此获得的战略优势,远超那点金银。 只有韩国这样的国家,才会因“成本太高”而犹豫。 连这点本钱都不愿投,何以图存?更遑论制霸。 张良站在一旁,清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悦。 他虽不通军务,但儒家仁政思想让他本能地认为:如果此物能让兵士吃得更好,更有力气打仗、更少些怨愤,那就应该采用。因“成本”而拒绝,实在……短视。 他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和流沙眼下并无掌军之权,再多想法也无用。 他转身,默默返回帅帐——那里至少有他可以参与的讨论。 卫庄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韩沥身边,看着那些开始排队领饭的士兵——幻梦的灰制服和禁军的皮甲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捧着一个木制的饭盒,蹲在街边,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喝着热气腾腾的杂烩汤饭。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多的是热食入口时,那种最简单、最真实的满足感。 “你也知道你这里有罗网探子。”卫庄的声音很低,只有韩沥能听清,“既然你造出此物,他们一定会知道。你真的不在意,给你的母国……铲土吗?”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士兵,看了很久。 “刀头就是我的复仇,”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它会给任何不体恤民力的君主,最后一击——虽然不致命,但绵延不绝。” “除此之外,”韩沥轻轻地叹气,“我已经尽力了。” 卫庄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他听懂了。 刀头的秘密,那些简陋却足以改变底层力量对比的技术扩散……和这野战炊事车一样,都是韩沥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沉默而决绝的反抗。 他在用他的方式,加速某些进程,或者……为某些结局奠基。 “尽可能……不要告诉韩非。”卫庄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指的是这背后的深意,以及那可能到来的、技术外流加速韩国衰亡的残酷未来。 “不会说的。”韩沥摇头失笑道,“前一个‘暴论’他都还没接受,就更别说这个了。” 夜幕起源论已经让韩非信念震荡,若再知道弟弟在用自己的方式“加速”韩国的某种结局……那打击,未免太过残忍。 “看来,你早就伤透了心。”卫庄看着韩沥的侧脸,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彻底失望后反而获得的解脱与坚定,“而他会成为……永远的伤心客。” 韩沥闭了闭眼睛,没有接话。 大势如潮,个人的悲喜、挣扎、不舍,在时代洪流面前,轻如尘埃。 他尽了力,以他的方式。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些在热汤热气后面,一张张鲜活却注定要被时代裹挟的面孔。 卫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帅帐。 该提醒的已经提醒,该看到的已经看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选择的代价。 韩沥独自站在炊事车旁,看着领饭的队伍有序轮换。新一锅热汤开始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融入清晨渐亮的天空中。 “慢点喝,烫嗓子对身体不好!”他忽然抬高声音,对那边几个吃得太急被呛到的年轻士兵喊道,“不要急,大家都有,保证管饱!”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几个士兵抬头看过来,见是十四公子,连忙点头,放慢了吞咽的速度,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却也都露出感激的笑容。 韩沥看着他们,心中那股沉郁渐渐被眼前的景象驱散。 珍惜眼前人吧。 无论他是谁,是韩国的兵,是流离失所的民,还是未来可能的敌人。 做好当下该做的事,让这些人在这一刻能喝上一口热汤,吃饱一顿饭,感受到一丝被关照的温度。 这比对未来空泛的忧虑或屈服,要强得多。 第128章 算与不计 帅帐内的空气还残留着晨间那场理念对峙的余温,如今又添了战前部署的凝重。 刚刚监督火头军做完晚饭的韩沥掀帘进来时,韩非正对着一张新绘的太子府布防简图皱眉。 墨鸦刚结束汇报,退至一旁,姿态恭敬却疏离。 “什么?!”韩沥听完情况,眉头拧得比韩非还紧,“太子府那里竟然是三个奇人镇守三个门?” 他声音里的诧异太过明显,以至于韩非都从图卷上抬起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是啊,很棘手是吧。” “卑职从高处观察了整个太子府前后,”墨鸦转向韩沥,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情报,“府内的侍卫已经全部被贼人控制住。赤眉天泽的三个手下分别控制了东西南三个入口——百毒王守南门正路,焰灵姬据东侧角门,无双鬼堵西门。天泽本人和驱尸魔不见踪影。” “狂乱兵呢?”韩沥打断他,只问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没聚集在奇人周围?!” “他们被分散部署在了府内各处的要道上。”墨鸦答道,“看似杂乱,实则扼住了几条主要穿廊和庭院入口。” 韩沥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神里透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 (这布置……不对啊。) 他在心里嘀咕。 狂乱兵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正是用来冲乱阵型、消耗兵力的绝佳炮灰。 若是让奇人坐镇中枢,以狂乱兵为屏障层层阻截,攻方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那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可现在,天泽却把最强的几张牌拆开,各自钉死在门上? “是不是以为,”卫庄冷澈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沙盘另一侧,灰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奇人和狂乱兵待在一起?” 韩沥抬头,没否认,点了点头。 “不是吧?!”韩非这回真有点急了,他放下图卷,盯着弟弟,“你怎么还想着让敌人变得更强呢?” 他在这儿头疼怎么应付三个能力诡谲的守门人,自家弟弟倒好,竟嫌对方布置得不够高明? “因为他还是以最优解去度量天泽,”卫庄却替韩沥说了话,虽然语气里听不出偏袒,“但却高估了奇人的能力。” 千乘闻言,立刻明白过来,上前半步解释道:“沥公子是以为,他们正常情况下该和狂乱兵军队协同作战吧?那确实会更棘手,但在实际操作上……是几乎不可能的。” 韩沥看向他,但再度回答的却是墨鸦。 “奇人异士,往往毕生精力都耗在一门惊天本事上,”墨鸦接过话头,声音轻盈却切中要害,“就像我只能做个探子统领,做不了大军将领一样。百毒王精于毒术、焰灵姬操控火焰、无双鬼横练无敌——但他们可曾读过半卷兵书?懂得阵型变换、士气调度、后勤补给?” 千乘点头,补充道:“若不通军务,强行指挥军队,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互相掣肘。士卒不知其意图,奇人不解其习性——乱军之中,一个误判就可能让毒雾伤及己方,或让火焰焚了退路。” 韩沥怔了怔,随即恍然。 是了。 他总下意识用现代“特种部队协同作战”的思维去套,却忘了这是战国。 这里的“奇人”更像是掌握某种超常技能的“专家”,而非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军官”。 天泽手下有奇人,有狂乱兵,却唯独缺了能将两者拧成一股绳的“将领”——甚至连他自己,或许也缺乏这等大规模指挥的历练。 (合着你不仅没有范蠡文种,连个像样的统兵之人都没有?) 韩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光他天泽本人自己懂点兵法皮毛有什么用?没人执行,一切都是空谈。 他现在大概能猜到天泽在干什么:一边用毒功迷惑太子,一边让驱尸魔在暗处捣鼓兀鹫的尸体,追问火雨山庄的宝藏下落,试图摸到“苍龙七宿”的边角。 手握狂乱兵这张牌,却打出这么个低效的布局……真是服了。 韩非看着弟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暴殄天物”的表情,顿时也感到一阵无力。 他揉了揉额角告知道:“奇人守门已经够难受了。门点狭窄,易守难攻,他们个个都有以一敌百之能——一个不慎,填进去几百人都未必能拿下。” “哼!”韩沥却忽然冷哼了一声,手指重重戳在南门位置上,“要不是怕伤及太子,我更想直接调火油来,把院墙连带着墙头的毒雾一齐烧了!大军四面合围,步步紧逼,看他天泽还能猖狂到几时!” “沥弟!”韩非脸色一肃,“不得鲁莽!太子还在里面!”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无论是墨鸦、千乘、张良,还是韩沥麾下那几个静立待命的军官——都对韩沥齐齐摇了摇头。 连千乘这个四公子的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唯有卫庄,嘴角勾起一丝澹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 韩沥叹了口气,知道这想法不现实。他收回手,转而指向东西两门:“那就说实际的。南门百毒王最难缠,需要专门的防毒器具——比如防毒面具和防护衣。”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又吐出了陌生词汇,干脆摆手:“就是能隔绝毒气、护住口鼻眼睛和皮肤的装备。这两样我现在没有,以后可以造。眼下没时间了,所以先PaSS掉他。” “防毒的话,可以带打湿的布巾遮住口鼻即可,”韩非重复着这个古怪的音节,眉头皱得更深。“怕死掉他?” 张良也投来好奇的目光,连卫庄都微微侧目。 其他所有人一样没听懂韩沥的这句话。 韩沥这才发现自己在被天泽的低效给急躁起来后突然口不择言了。 但他也不为意。 “就是暂时别管他,先跳过,异族语言。”韩沥懒得解释太多,语速快了些,“湿布巾遮口鼻只能防一部分,风险太大。所以南门先不动。” 他的手指移向东西两门:“剩下无双鬼和焰灵姬。我练过双手横练,指力够劲,可以去对付无双鬼——横练功夫最怕精准点穴,破其气门。至于那个玩火的女人……” 他目光扫向帐内仅有的两位顶尖战力:“你们中的谁,随意去一个打那女人吧。” 这里唯一有过人武艺的就是墨鸦和卫庄,但他们闻言却几乎同时抱起了双臂,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两人都没说话,但拒绝的意思写在了脸上。 韩沥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年头,主动对女子出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哪怕对方是敌人,是妖女,是能焚屋烧人的异士。 你可以等她攻来再反击,却不能主动扑上去打女人。 就算他们都是超脱了正常道德的执行者和强者也不能免俗。 但韩沥不认为这有什么需要顾及的,男人女人都一样,是敌人就得开打。 但还没等韩沥说什么,卫庄就淡淡开口:“我去对付无双鬼。你可以去打女人。” “凭什么?”韩沥不同意,这还是资源错配,“横剑术大开大阖,技巧无双,更适合对付焰灵姬那种灵动诡谲的路子。破横练需要的是精准透劲,我指力够,也知道气门在哪……” “我要打无双鬼。”卫庄打断他,语气没得商量,“不服,我们可以先打一场试试。” 韩沥语塞。 为什么他说宣言时,一定要问卫庄是不是要一定马上对他出手?就是因为卫庄哪怕只比自己年长几岁,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而韩沥拿横练是打不过卫庄的,甚至破誓拿剑都不行。 无论横练和拿剑,短时间内或许能僵持,久战必败。 “好了好了,”韩非赶紧打圆场,他对韩沥道,“卫庄兄的横剑术确有开碑裂石之威,破无双鬼的硬功更稳妥。你的指力虽强,但万一失手……风险太大。就这么定了。” 韩沥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那行,我就去对付那个火女。” “不,”韩非却摇头,“你也不需要去打焰灵姬。” 韩沥挑眉,但韩非不想多言,原因沥弟自己想都能明白。 还是那个问题——名声。 韩非终究不想让弟弟背上“主动攻击女子”的污名,哪怕对方是敌人。 “不能老想着以点破面,”韩沥还是想着试图换个思路劝韩非,“我们可以声东击西,让他们顾此失彼……” “那是破门之后的战术,”韩非耐心解释,“眼下第一步是破门。破门,就需要以点破面,集中力量打开一个缺口。” 他顿了顿,忽然朝帐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无奈:“而且……卫庄兄和墨鸦已经过去了。” 韩沥勐地回头。 帅帐的厚重帘布还在微微晃动,显然刚有人快速出入。而原本站在帐内的卫庄和墨鸦,早已不见踪影。 这两个家伙……溜得倒快! “那我干什么?”韩沥转回头,看着兄长。 韩非指了指帐外后方:“韩重刚才托人来报,说有个医家高人被一位侠士护送来了医堂,正在察看那个你特地留下的狂乱兵。几百条人命,若能寻出解毒之法,我们攻府的阻力也能小很多。” 韩沥眼睛一亮:“真有医家愿意来?” “毕竟是人命。”韩非正色道,“快去看看吧。这边有我们。” “好!”韩沥点头,转身就走。 只是在掀开帐帘前,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 按照原剧情,此时的姬无夜应该已经开始调动王宫禁卫军往太子府这边增援了。王宫一旦空虚,某些蛰伏的阴影就可能蠢蠢欲动。 这是姬无夜自作主张?还是白亦非在幕后推动? 不重要。 但重要的是,在“夜幕起源论”的冲击下,韩非或许已隐隐窥见了更深的阴谋——如果太子被俘本就是夜幕为了洗清弑君嫌疑而设的局呢? 如果韩王暴毙,太子顺利即位,夜幕依旧把持朝政,对那群高层而言,岂不是更完美的剧本? 韩非支开他,大概也有试探之意:想看看他这个弟弟,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可惜。 韩沥掀帘而出,晨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确实知情,甚至比韩非以为的知道得更早。 但他也早就不在乎了。 那个坐在王宫里的男人,于他而言,不过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一个陌生的权力符号。 谁当韩王,韩国会不会乱,他其实……没那么关心。 去医堂也好。 避开这些肮脏的权力算计,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救些实实在在的人。 帐内,韩非看着帘布落下,轻轻舒了口气。 张良走近,低声道:“看来沥公子……确实不知情。” “或者说,他知道了大部分,却不知道最重要的算计。”韩非苦笑,“这反而让我更放心些。” 是的,在韩非手上拥有了一个庞大且有效的参谋团队后,有些信息的获取反而快捷许多——一份禁军调动异常的情报,还是李开暗戳戳地交给了韩非,让韩非和张良获悉的。 而通过一系列信息的汇总,韩非终于察觉到了阴谋来临。 而刚刚的试探,至少让他发现一个明证:弟弟没有卷进弑君父篡位这种诛九族和乱道德伦理的险恶勾当里。 至于他那种对父王、对韩国的冷漠……韩非现在没心力去细想,也不愿深究。 眼下,太子府的大门还等着他们去撞开。 而远处的王宫深处,某些阴影,或许已在晨光中悄然蠕动。 韩沥大步穿过营地,朝着医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帅帐里的沙盘推演、兵力调度、阴谋算计,都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要去见的,是能救命的人,和等着被救的命。 这比什么都实在。 第129章 医者心 新郑的天光走到午后,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却也照得医堂门前的青石板泛着刺眼的白。 当韩沥大步流星过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实在太安静了。 虽说白日里医堂本就人少,但也不该安静到……连个走动的人影都瞧不见。 而布一和绣娘们这些临时工也都放了假,回去休息了——本来还以为是惊天动地的大反攻,谁知道从早上拖到下午,估计还要拖到晚上,才会爆发伤亡。 也算好事吧,不是吗?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里面几个正在清洗绷带的医卒抬起头,见是他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那个绑在床上的狂乱兵呢?”韩沥没绕弯子,目光扫过一楼那几张空荡荡的观察床,“人哪儿去了?” “回公子,”一个年纪稍长的医卒擦了擦手,指向二楼,“被安置上去了。那位医家圣手说需要更安静的环境观察。” “二楼?”韩沥眉头微皱,“二楼不是塞满了危重伤患吗?又去了一个?” “不是去了,是……”医卒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与不可思议的神色,“随着那位圣手一番施为,两个危重伤患已经转为轻伤了。我们刚把他们转移到一楼的重伤病房,就在走廊放着。” 他侧身,指向右侧长廊。 韩沥顺着望去。宽敞的走廊两侧,确实多了两张担架床,上面躺着的人虽然还裹着层层纱布,但胸膛起伏平稳,面色也远非昨晚那种死灰。 “哟,”韩沥点点头,“不幸中的万幸。”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做好最坏打算——昨晚那场惨烈兑子,医堂能救回三成重伤员已是奇迹。 “那位圣手还在楼上?”他问。 “在,就在二楼第一间,正察看公子您昨夜开腹的那位。”医卒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位……手法很特别。” “那我上去看看。”韩沥没再多问,拍了拍医卒肩膀,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斜坡。 他的脚步很轻,木制斜坡被踩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坡旁的第一间病房——昨夜,他在这里,用最粗糙的手段,从一具几乎被开膛的躯体里,夺回了半条命。 现在那人怎么样了? 韩沥停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嵴背瞬间绷直—— 房间里,一个身着素白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头戴发巾的少女,好像是年轻一点的端木蓉,正俯身在病床前。 她背对着门,但手中动作清晰可见——她在拆开病人腹部的缝线! 而床上那人,竟然是睁开眼醒着的! 病人睁着眼,眼神迷茫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对腹部被重新打开的过程毫无反应,仿佛那具身体不属于自己。 握草!!! 韩沥差点冲进去,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冷静……冷静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看—— 病人虽然醒着,但神情呆滞,眼球转动缓慢,显然神智处于某种受控状态。 是麻药?还是……针灸? 其次,那少女拆线的动作极其精准稳定。 她用的不是普通剪刀,而是一把细长的银质器具,每一次挑开缝线节点都轻巧得像在解开绳结,几乎没有牵动周围皮肉。 这手法,绝非庸医。 韩沥退后半步,思绪飞快转动。 (端木蓉?不对,时间对不上。) (秦时明月里的端木蓉出场时也才二十多岁,我现在才十七……那她至少比我小一轮。眼前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一个名字猛地跳入脑海。 念端。 端木蓉的师父,这个时间段医家的当代传人。 秦时明月里她出场时已是卧病在床的中年妇人,那句“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的告诫,曾让无数观众揣测她年轻时的故事。 如果眼前这少女就是年轻时的念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医家精义传承极重天赋,年少成医并非不可能。 何况她敢独自来新郑这等是非之地,必有倚仗。 不过,这么小的医家就能掌握医家全部精义了? 韩沥定了定神,决定先不打扰。 他轻手轻脚退开,走向隔壁第二间病房——空的。 他继续走向第三间。 这一次,他看到了被特制牛皮绳牢牢捆在床上的狂乱兵。那兵士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身体不住挣动,但绳索捆得极巧,让他无法真正发力。 床边坐着个人,一袭灰布短打,腰佩长剑,正抱臂盯着狂乱兵,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警惕。 是荆轲。 可就是没有一个老医家……合着这全都是念端这个小医家一人所为?! 听到门响,荆轲猛地抬头,见是韩沥,立刻就要起身开口。 “嘘——”韩沥迅速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又指了指隔壁,示意噤声。 荆轲会意,点点头,重新坐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韩沥让出位置。 韩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她师父呢?老人家就这么放心让个小姑娘独闯新郑这龙潭虎穴?” 荆轲表情一僵,眼神古怪地看向韩沥,那意思分明是:人家小?你就不小?十七岁手握重权,一句话差点逼得我拔剑的可是你。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别小看她。这丫头泼辣得很,又精通百毒药理,难搞。” 韩沥眉梢微动:“你被她整过?” 荆轲顿时眼神飘忽,抬头望天,故作澹然:“唔……还好吧。” 韩沥嘴角一扯,无声地做了个“哈哈大笑”的口型,脸上写满了“看你出糗真开心”。 荆轲翻了个白眼,正要反唇相讥—— “所以,你就是造成这一切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 一道清冷中压着怒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韩沥脑后响起。 韩沥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下失衡,差点往前栽倒。好在荆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稳住了他身形。 只是荆轲那脸上,分明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该,让你嘲笑我,现在轮到你挨批斗了。) (好你个荆轲!) 韩沥瞪他一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 他全身骨节随着动作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尽数绷紧、碾碎。 然后他转过身,迎上了一双燃着怒火、却清澈如泉的眸子。 眼前的念端,比方才侧影看来更显稚嫩,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执拗与原则性,却让人无法将其视为寻常少女。 但是,她确实挺像未来的端木蓉,只是更稚气,且更泼辣一点。 有一说一,年段在三十多近四十岁时卧病在床的念端在给下山的端木蓉讲规矩时,曾告诫端木蓉: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以剑为生的男人。 是不是曾几何时,端木蓉对她而言就像是当年年轻的自己,而对年轻的自己,当时的念端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以剑为生的人呢? 或许孽缘也可能是这么轮回的。 但对于此刻这个泼辣小姐姐最致命的疑问,韩沥也不吝啬隐瞒。 “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们死在寻常的街头斗殴里。”韩沥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对于我麾下的兵士,我也从不逼迫。若有的选,我绝不愿发动这场兑子之战。” “可你还是做了!”念端毫不退让,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就像那些‘肉食者鄙’的权贵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你若得空,可以去问问每一个从昨夜活下来的伤者。”韩沥并不动怒,只是陈述,“道理,我都跟他们讲清楚了。我也乐意给他们选择不参与的权利。但头顶乌云密布,我若不做些反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念端,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 “你几年前,就根本见不到活着的他们了。因为他们本该冻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寒冬里。” 念端呼吸一滞,但随即又硬起心肠:“那你跟吴起又有何区别?驱兵死战,不过为了你的功业!” “没区别。”韩沥竟点了点头,神情里闪过一丝寂寥,“他们只是在‘多活一段时间’和‘当年便冻毙于野’之间,被迫做一个选择。” “你……”念端被他这般坦然承认噎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真是冷血无情!” 韩沥耸了耸肩,对这个评价全盘接受。 就在念端气得指尖微颤、似要有所动作时,荆轲的脑袋突然从旁边探了过来,挤进两人之间:“诶,我说小端,你可别犯我一样的糊涂——拔剑险些误杀了义士啊。” “啪!” 一声轻响。 荆轲捂着额头缩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念端没好气地收回拍出的手掌:“就你多事!” 她转回头,看向韩沥时,脸上的怒意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失望与不解的平静。 “我知道,你算是七国有数的……好贵族了。”她声音低了些,“但我真希望你能做得更好,而不是这样……这样让人无法接受。” “等以后物产丰富了,政治清明了,任何庶民都能温饱而平淡地过完一生。”韩沥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我就不用这样了。事实上,到那时也就不需要我了。” 念端怔了怔,最终只是偏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一旁的荆轲听着,也只能苦笑摇头——这样的梦,太过美好,也太过遥远,遥远到连他这样浪迹天涯的侠客,都不敢轻易去想。 不过这种跟理想主义者辩经辩多了,韩沥的感触来的快,也抽得快。 他抬手指了指隔壁房间:“那个伤兵的创口,你给他重新缝好了?有没有留引流口?” “那腹是你开的?!”念端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怒视韩沥,“人体乃小天地,阴阳平衡,岂能轻易动刀破膛?你这一刀,泄了他多少元气!我除了用银针封穴令他昏迷,再以内功温养其小肠、勉力补回些元气外,根本束手无策!” “别告诉我你没缝!”韩沥脸色一变。 “我缝了!”念端挺直嵴背,话语里带着医家特有的骄傲,“我的‘灵枢针法’缝合肌理,比你那裁缝手艺不知强出多少!” “引流口呢?”韩沥紧盯她,“有没有留?” 念端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但随即觉得不吭声是心虚了,直接理不直气也壮地回应:“没有!我不觉得需要引流口” 韩沥一看便知——念端执着于五行理论,根本不考虑细菌感染的。 “我待会儿给他补上,这有大用。”他揉了揉眉心,“但你要明白,当时他腹部遭受重击,肠子都流出来了,创口本就是开的。我所谓的‘裁缝手艺’,是在他已然破开的身体上,进行的修补。” 念端抿了抿唇,气势稍弱,却仍梗着脖子:“若没这些破烂事,他根本不必受这开腹之苦。” “罢了。”韩沥不再纠缠,将话题拉回眼前,“你先看看这个狂乱兵。有救吗?” “当然有救。”念端转身走到床边,神色恢复专业冷静,“我已用银针刺取毒血,以秘法‘闻’过,辨出其中混合了至少七种金石之毒,按特定比例调配而成。”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现在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写几个方子,尝试化解血液中沉积的毒素;第二,找到毒素生效的经脉节点;第三,配制出能通过烟气散播的解药——那百毒王,想必就是用类似方法下毒的。” “需要多久?”韩沥问得直接。 “配药试药,少说也得三五日。”念端估算道,随即不耐地看向韩沥,“怎么?连几天都等不及?” “等得及,自然等得及。”韩沥语气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只是,将军的意思很明确——只有对太子府的战局‘立竿见影’的解药,才值得投入。若见效太慢,或效用不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宁愿将这几百狂乱兵,尽数坑杀。” “什么?!”念端失声,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他怎敢?!” “他怎么可以?!”荆轲也勃然变色,豁然起身,“难道他怕这些人醒来后,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 “这点倒不必担心。”韩沥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无奈,“狂乱兵这事,与我、与将军关系都不算深。他们当初是以‘维护新郑治安’的名义被收走的,本就是街面上影响最坏的那批恶少年。如今不过半日,消息还未传远,太子府那边第二波伤亡也未起……但一旦强攻开始,死伤增多。” 他望向窗外,声音飘忽:“新郑的民意,恐怕会一夜之间转向——变成‘杀光这些怪物’的汹汹之怒。将军,或许只是在顺应‘民意’罢了。” 荆轲死死咬着牙,腮帮绷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指责百姓冷血?可那些失去亲人、目睹惨状的百姓,他们的恐惧与愤怒,难道不是真实的? 一种“群众里出了坏人”的憋闷感,堵得他胸口发疼。 “没事。”韩沥拍了拍荆轲的肩膀,又看向念端,“尽人事,听天命。做不到也不要放在心上,你们是来帮忙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不想把这份沉重,压在这两个外来者肩上。 但念端不是会屈服的人。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抬起头:“不,我有办法快速鉴毒。我只是需要让解药化成烟,能大面积扩散——那百毒王,想必也是用类似的方法下毒的。” “什么快速鉴毒法?”荆轲又惊又疑。 “几百个恶少年而已。”韩沥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念端的打算,脸色沉了下来,“没必要用他们的血,让自己中微毒来试药。” “啊!”荆轲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念端的手腕,“小端,不要!沥公子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你何必——” “我最讨厌‘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念端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医家子弟面对没把握的病症时,最爱用的借口——可我有把握!” “但我只希望你不要用损伤自己的法子去救他们。”韩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因为救几百个恶少年,让你损命折寿,我心不安。更重要的是,没人会感谢你。这些人醒来后如何安置,是我、是韩国政堂都要头疼的大问题。”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重如千钧: “不要做付出了却没有回报的事。” 念端的神情却更加肃穆。 “那你既然一开始都打算让他们死了,为什么最后还要冒险救他们?” 韩沥沉默了。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吐了出来。 “因为他们好歹……得死得像个人。” “那好。”念端挺直了纤细的嵴梁,眼中燃起一种近乎殉道的光,“为了让这几百人好歹像个人一样死去,为了维护中原医家的荣耀——告诉世人,我扁鹊一脉不惧百越毒术——我决定这么做。” 她盯着韩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空气里凿出回响: “这也代表我,作为一个医家,对你这个始作俑者的惩罚。你始终,得为你做过的事负责任!”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韩沥低声吐出四个字: “你妈逼的。” 念端和荆轲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始终平静、理性、仿佛永远在计算的少年,会冒出这样一句粗口。 但韩沥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转身,背对着两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瞬,随即又绷直。 “我去拿厕筹和木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疲惫,“需要什么,写张单子。新郑城里有的,幻梦都有。” 说完,他掀帘而出,消失在帐外昏暗的光线里。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荆轲看着晃动的门帘,许久,才咂了咂嘴,对念端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小端。历来都是他把人说破防,让百家失语。今天总算看见韩沥说不出话的一天了。” 但念端没有笑。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荆轲,一直盯到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消失。 “你知不知道,”念端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荆轲心里,“待会可能要损命折寿的……是我啊?” 荆轲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整个人蔫了下去。 “那……那我该干什么?”他低声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闭嘴,坐下!”念端言简意赅。 “哦。”荆轲乖乖坐回矮凳上,不敢再出声。 念端转过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骗了韩沥。 那种快速试毒法,对她并没有什么伤害——不过是取些毒血,吞服感受药性,再以内劲化解。 若操作得当,甚至能借此淬炼经脉,功力精进。 但她必须把情况说得严重点。 不这样,韩沥不会当真。 不这样,这几百个被当成怪物的恶少年,就真的只能作为怪物死去。 她受不了这种草菅人命。 可她也真不想骗人。 只是该演的时候……还得演啊。 念端闭上眼睛,将心中那点歉疚压回深处。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医家子弟面对病症时的纯粹专注。 第130章 参汤与抉择 韩沥将那张写满了药材名称的炭粉厕筹交给医堂临时管事时,那管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厕筹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必须要弄到”的压迫感。 “抄录三份,”韩沥的声音很平静,“一份交给管一筹措,一份留档,一份……送到我府上。” “是,公子。”管事躬身接过,退步离去时脚步又轻又快。 韩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转身走向那间空出来的病房。 门口,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方正的红漆木食盒。 “公子。”汉子躬身。 韩沥点点头,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灶火刚熄的余温。 他掀开盒盖一角看了看——酱牛肉的深褐色、烩羊肉的油润光泽、时令菜蔬混合豚肉的鲜亮,还有两盅排骨参汤特有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回去吧。”韩沥合上盖子,“今晚驻地轮值的,夜宵加一份肉羹。” “谢公子!”汉子眼中闪过喜色,躬身退走。 韩沥提着食盒走进病房。 房间里,荆轲坐在床尾,正百无聊赖地用长剑的鞘尖在地上划着不成形的图案。 念端盘膝坐在床头,双眼微闭,呼吸绵长,脸上青红二气交替流转——她在运气调毒。 可以看见,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鼻翼微微翕张,显然与体内毒素的抗争并不轻松。 韩沥将食盒放在床板中央——这张临时搬来的宽木板,此刻权当了饭桌。 “来,开饭了。”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不好意思,菜色一般,今天先这样对付着。” 荆轲抬起头,目光落在食盒上,随即又转向韩沥,脸上那副“公子你别逗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展开,韩沥已经掀开了盒盖。 三菜一汤的格局,在战国时代的任何一张餐桌上都算得上丰盛。 但让荆轲童孔勐缩的,是那些菜肴的成色——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肌理间透着深沉的酱色;烩羊肉油光发亮,香料的气味混着肉香;时令菜蔬与豚肉炒得翠绿与焦黄相间,油润却不腻。 最扎眼的是那两盅汤。 陶盅不大,但盖子掀开的刹那,一股混合着肉香与药香的蒸汽腾起。 汤色清亮,能看见沉在盅底的小排,以及几片切得整齐的、黄白色的参片。 荆轲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没吃过好的。 但这样规整、这样“讲究”的一餐,尤其出现在这血污异味的医堂病房里,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公子手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更让他脑子一懵的是,韩沥刚才说什么? 菜色一般?先这样对付着?! 公子,您是不是对“一般”有什么误解?!荆轲几乎要脱口而出——这规格,这品相,放在卫国宫廷都算得上佳宴了! 公子,你这是要请我杀谁?! 荆轲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盯着韩沥,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被这等“招待”砸懵了的茫然。 而一旁,原本闭目调息的念端,鼻翼忽然动了动。 那动作很细微,但在她那张因为运功而绷紧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盅排骨参汤上。 韩沥仿佛没看见两人的反应。他指了指饭菜,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今天你为我请来念端大师立大功。”这话是对荆轲说的,“念端大师今天吞毒血付出牺牲快速鉴毒,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顿了顿,“但今天很晚了,我没空招待你们吃大餐,所以就请你们吃我们幻梦集团一级别的员工餐了。” “一……一级别?”荆轲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指了指那盘酱牛肉,又指了指参汤,“就吃这个?!” 木一可就在幻梦当所谓的一级别的统领。 “嗯。”韩沥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些歉意,“很遗憾,实际上我爱让他们整满满一桌的。” “我……”荆轲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墙角一块用来垫床脚的木头,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我彼其娘之!” “嗯?”韩沥挑眉,一脸不解。 “啊,没事没事。”荆轲迅速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起来个人,骂了骂而已。” 但他心里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木一!你个浓眉大眼的墨者!在幻梦吃这么好,居然不告诉兄弟我?!还有没有一点墨者清贫自守的追求了?! 不过……闻着真香啊。 就在荆轲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旁边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念端已经端起了那盅参汤,仰着脖子,毫不顾忌形象地往嘴里灌。 她喝得很急,喉结滚动,几片参片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一盅汤很快见底。 念端放下陶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浊气,脸上那青红交替的气色似乎都平复了些。 但她随即低下头,盯着盅底残留的参片,眉头一点点蹙起。 “沥公子……”她抬起头,看向韩沥,眼神里带着迟疑和微微的同情,“您……是被骗了吗?” “我被骗什么了?”韩沥这回真愣住了。 “这……”念端伸手指了指盅底,“这人参的年份……好像……好像就……就几年啊!”她的语气从迟疑转为确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医家子弟的专业愤慨,“是谁以次充好卖给您的?这分明是幼参,药力不足正参三成!” 人参造假?! 荆轲的背嵴瞬间绷直了。 他虽不是医家,但也知道人参在这年头是什么价——那是贵族间馈赠、甚至能当硬通货用的珍品! 若有人敢在这上面做手脚,那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 为了这顿饭,为了韩沥这份“招待”,他荆轲今天免不得要当一回免费的“追债人”了。 谁知韩沥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指了指盅底那些被念端嫌弃“年份不足”的参片,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顽劣的得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参,是我种的?” “种人参?!”荆轲的脑子又宕机了一瞬,“人参可以种吗?不都是深山老林里采的吗?” “人参可以种?”念端也是满脸错愕。 她自幼学医,背过的药典里,“人参”条目下从来只有“生于深山阴湿处”“千年成形”之类的描述,何曾有过“种植”二字? “再不以卖和入药为目的的情况下,”韩沥掰着手指,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概五到七年时间,种出来的人参就可以采收了。我从七年前开始就找地方不断地种,年年种,去年开始收获人参,当然数量质量还参差不齐——不过我这里的人参来源,倒是很稳定了。” 念端张了张嘴,那句“只有天生地养的野人参,年份够长药性才足”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人家压根没打算拿这人参入药! 是拿来吃的! 是放在所谓的“员工餐”里,给手下人补身子的! 果然,韩沥接下来的话和她想的如出一辙: “所以我不会拿来药用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员工餐,员工餐,那就是我招待给手下人的——我觉得我可以让大家吃上人参,但我知道野生的人参贵,采掘也难,所以我就找地方种参。”他顿了顿,看向食盒里的汤盅,“现在我能稳定收获种出来的人参了,那我的人,就都可以享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荆轲和念端几乎是同时,向韩沥拱了拱手,齐声道: “公子乃明主也。” 这话说得郑重,不带半分谄媚,而是某种见识到另一种“可能性”后的本能叹服。 韩沥却摆了摆手。 “欸,不用对我说这个。”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无奈,“慢慢吃就是。我做这一切,从不为了听奉承。” 两人都不是扭捏人。 荆轲率先动筷,夹起一片酱牛肉送入口中。牙齿咬下的瞬间,咸香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迸开,牛肉炖得软烂却不失嚼劲。 他眯起眼,细细咀嚼,像是要把这滋味刻进记忆里。 念端则更偏爱那盅参汤——而荆轲自己不想喝汤,于是就都让给念端了。 她又舀起一勺,这次喝得慢了些,任由那清甜微苦的汤液滑过喉咙,温热的暖流渗入四肢百骸。运功抗毒的损耗,似乎真被这股暖意填补了些许。 两人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韩沥也拿起筷子,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如果没记错,今晚的韩非,会跟暗中来到冷宫的天泽第一次碰面。 双方互相埋伏力量,但互不得利——韩非虽有几百禁军,身边有紫女,但天泽的毒功与驱尸魔的尸兵更胜一筹。最后的最后,若不是逆鳞护主,若不是卫庄及时救场……九哥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而这次,九哥虽能逃得一命,但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姐姐红莲,也会阴差阳错地被天泽掳走。 但那却是卫庄的过失——他过早地在红莲心里留下印记。于是当他闯入宫廷时,发现他到来的红莲,会不管不顾地追到冷宫,闯入那片斗法的修罗场。 红莲的被俘,终究只是一场大棋局的开胃菜。很快,流沙就会发现禁军被调离,王上被控制。 姬无夜会表现出想要换个君王,韩宇却打算换个太子。而天泽和白亦非,恐怕还是要表现得想要追寻苍龙七宿。 这局,越发诡异,但也更让我……感到无聊。) 无聊到,他宁愿坐在这里,跟一个游侠和一个医家少女吃饭,都好过去掺和那些注定要发生的、如同剧本般精准的权力游戏。 “公子,你在想什么?” 念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一边小口抿着参汤,一边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有些出神的侧脸。 韩沥收回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同样停下筷子望过来的荆轲。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在想,太子府的其中一处大门,现在应该已经打开了。” “什么?!”荆轲勐地坐直,筷子“啪”地落在木板上。 念端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发白。 韩沥伸出双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别紧张,没那么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高层还在斗法——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给我控制起来的这五百狂乱兵解毒。至于太子府里那一千五百个……”他顿了顿,“视情况而定吧。” “视……视情况而定?”荆轲的声音里压着惊怒,“公子,那可是——” “那是一千五百个恶少年。”韩沥打断他,目光转向荆轲,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荆轲,你也是游侠出身。他们理论上是跟你同一身份的人。当初新郑街头我们抓恶少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砰!” 荆轲一掌拍在床板上,震得食盒里的汤水都晃了晃。 “休要辱我,公子!”他脸色涨红,眼中是真切的怒意,“我虽游侠,但重的是‘侠’字!仗义、守信、轻死生、重然诺!帮派分子算什么?他们是‘游’!游手好闲、欺压良善、聚众斗殴的恶少年!我与他们,岂可同日而语?!” 他的出身并不差——齐国庆氏后裔,迁居卫国后改姓荆,骨子里流着贵族的血。对于街头那些真正底层的“恶”,他有本能的不屑与疏离。 韩沥静静看着他发完火,才轻轻点头。 “是啊。”他端起自己那盅已经微凉的参汤,抿了一口,“所以你看,我也好,姬无夜也罢,我们都是在用坏心思,做了一件对这个社会来说的‘好事’——把那些街头祸害集中起来,变成可控的‘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荆轲,又扫过念端: “而现在,随着这些‘工具’变成了怪物,随着太子府外的血越流越多……新郑的百姓,会怎么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他们会怕。”韩沥自问自答,“会恨。会喊着‘杀光这些怪物’。而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会顺应这份‘民意’——既除了隐患,又得了名声。”他放下汤盅,“所以,太子府里那一千五百个恶少年,即便解了毒,即便变回人……他们还能回到街上去吗?朝廷,敢一次性放一千五百个有前科、又刚刚经历过‘怪物’经历的青壮年,回到民间吗?” 荆轲死死咬着牙,腮帮绷出硬朗的线条。 他无法反驳。 因为如果换做是他,站在治理者的位置上,他也不敢。 一千五百个集结过的、有过共同经历的青年,这股力量太可怕了。 散入市井是隐患,聚在一起是威胁。 “所以,”念端的声音轻轻响起,她放下了汤勺,看向韩沥,“我们只需要在明天前,救下这里的五百狂乱兵?而太子府那里的……我们——” “能救多少,救多少。”韩沥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但不要全救,也不能全救。” 他看向念端,眼神清澈而冷酷: “救下全部,是给未来的新郑埋下更大的雷。救下一部分,既能彰显仁义,又能分化他们——活下来的会感激,会听话。死了的,会成为警示。” 荆轲和念端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重新拿起了快子。 他们开始埋头吃饭,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酱牛肉大口地嚼,菜蔬囫囵地咽,参汤一口接一口地灌。 像是在用这种“报复性进食”,来宣泄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对现实的无力,对计算的冰冷,对“不得不如此”的愤满。 韩沥看着他们,没再说话。 他也慢慢吃着自己那份已经凉透的饭菜,味同嚼蜡。 直到饭盒快要见底时,韩沥忽然抬起头,看向念端。 “念端大师,”他的语气很认真,“你想不想执掌这里,锻炼一下医术的同时,做些对医家未来……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呢?” 这话问得突兀。 荆轲的咀嚼动作猛地停住,嘴里的羊肉忘了咽下,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熘圆看向念端。 (完了完了!小端又要被这家伙的长篇大论给绕进去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期待——上次他被韩沥说得怀疑人生,这次终于能看别人“受害”了! 而念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里立刻冷哼了一声。 (哼!臭贵族的马脚终于露出来了!施恩示惠,终有所图!医家岂是你想招揽就能招揽的?)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慢慢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迎上韩沥的目光。 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第131章 赤脚医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烛火在食盒边沿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像某种不安的脉搏。 听完韩沥的招揽,念端就一个回复。 “小女子我才疏学浅,年龄尚浅,实不能担此重任啊。”念端直接用一个通俗的回复拒绝道,“还请公子另找贤才吧。” “另找贤才”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余音,带着医家子弟面对贵人招揽时惯有的、近乎本能的谦逊与疏离。 韩沥闻言,却忽然“呵”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念端和荆轲心中漾开莫名的涟漪。 “那你知不知道,”韩沥看向念端,眼中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促狭,“你这通用回复,恰好是我父王当初想要给我官做时,我的回复呢?” “韩王给你官做你都不做?!”荆轲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念端也猛地抬眸,清澈的眼中写满惊愕——王授官职,对于任何贵族子弟都是莫大的恩宠与起点,岂有拒绝之理? “韩国的官位于我如粪土。”韩沥的回答澹漠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他随即抬手指了指念端,语气转为一种近乎诱惑的平缓,“但我先告诉你,如果你担任医堂的一,你能获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牵扯到我接下来的两项计划。甚至我给你这个机会,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医家,但你不一定能保住这个一噢?” “哼!”念端果然被激怒了,医家子弟的骄傲让她无法忍受这种隐含的轻视,“什么计划?为什么我保不住这个一?!” 言语之间,那股“你竟敢小觑我”的斗志被瞬间点燃,方才的疏离与谦逊荡然无存。 荆轲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心中暗道“来了来了”,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他太好奇了。 木一和铁一那种视代号如生命的珍重,让他早就对幻梦的“一”充满了探究欲。此刻终于有机会听韩沥亲口解释,这“一”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何等分量。 韩沥不疾不徐,伸出一根手指: “计划第一步,就是要培养大规模的赤脚医——或者叫乡医,村医。” 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念端和荆轲耳边。 “赤脚医?”念端喃喃重复,这个词组合陌生,却直白得让她心头猛跳。 “他们不需要知道过于高深的医学知识,”韩沥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描述一件早已规划好的工程,“但像怎么诊脉,辨病,开方,加上我的裁缝技,就是这些赤脚医需要掌握的基础知识。” 他看向念端,眼神认真: “只要你在这里培养十个以上的赤脚医,我就可以安排给每个新成立,或者缺少巫医的村子里,都安置一个这样的人。 他们不会抢巫的职责,只是在各个村子里要有个头痛脑热的病时,就在巫以外得到点治疗。” 他顿了顿,给出更具体的图景: “重点是,第一步,我需要每个村子和乡里都要有一个掌握初步医家手段的医工,第二步的话,是让村子去供养这个医工,而医工则在为村子服务的同时挑选子弟去传授技艺。” “可……可他们学艺如此不精——”念端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医家对“技艺精纯”的追求刻在骨子里,这种“粗糙普及”的想法让她本能地抗拒。 “这个世道,我永远要考虑的先是有无,其次才是技艺的深度。”韩沥的声音加重了些,像一盆冷水,浇在念端那“完美医道”的理想上,“甚至一个赤脚医一个月医死十个人都不要紧——但如果能有十个人因他而活,就是胜利。” “一个月医死十个人还不是问题?!”念端的音调陡然拔高,脸上因愤怒而泛起薄红,“这样的人,永远不能参与医家学艺!” “但如果方圆百里就这么一个会医的人呢?”韩沥的反问平静却锋利,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现实最残酷的断面。 念端张了张嘴,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总不能说“那就让病人死掉”——医家的仁心不允许;但她也不能说“会有更好的医者去”——现实是,没有。 那种理想与现实碰撞产生的无力感,让她瞬间哑然。 “沥公子,我服了。”一旁的荆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敬畏的干涩,“你一个小小的计划,竟然让我产生了背后生白毛汗的情况。” 他还不完全理解这个“赤脚医计划”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游侠的本能让他嗅到了某种庞大、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变革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平静的湖边,却隐隐听到地下暗流汹涌的轰鸣——不知其源,却感其怖。 “你生白毛汗,”韩沥转向荆轲,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的澹然,“是因为这个计划某种意义上是在让念端大师——如果她要接下这个职务的话,就成了韩国的医家第一人,韩国医圣。” “医圣”二字,被他用最平实的语调吐出,却在帐内激起了无形的震荡。 “虽然城里的郎中体会不到你的权威,”韩沥的目光重新落回念端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在描绘一幅逐渐清晰的巨画,“但是整个韩国广大乡间,都会成为念端技术和思想的学习者。她会在十几年内成就韩国医家学阀的地位——而且是被千千万万庶民给推上来的。” “咕噜……” 念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那里面映出的不再是愤怒或抗拒,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渴望、以及巨大恐惧的复杂光芒。 医圣、学阀,千千万万庶民。 这些词每一个都重若千钧,它们代表的不是个人的荣耀,而是……重塑一国医疗根基的权柄与责任。 “我……我年纪还小。”念端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庞然巨物时的本能退缩,“还担不起这种重责。” “理解,你害怕。”韩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施压,反而退了一步,“但我能不能邀请你,现在医堂做事常驻呢?你也不必担责,但我可以把一些孩子——这次为我牺牲的人,我想彻底回报他们,就让他们的孩子学医吧。学点简单的,可以养活自己的,我再派他们去各个新成立的村庄,为这种计划试点。” 他给出了一个更温和、更可行的路径: “我清楚,在传统村子里安置赤脚医很容易被老巫医给抵制——但这个世道就是日新月异,过去的村子很容易毁灭,新的村子也很容易建立。只要给新的村子安排这些赤脚医就可以了。” “好!好!”念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贵人给的脸面,她必须兜着。 这个折中方案既给了她缓冲,又让她能触及那个宏伟愿景的边缘,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呼……” 荆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才那番对话抽空了他大半精力。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但仅仅是旁观,心境就已如坐过山车般跌宕起伏——太刺激了,转瞬之间,就听到了一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计划雏形。 但他骨子里那份“作死”的好奇心,终究按捺不住。 “欸,”荆轲挠了挠头,看向韩沥,眼神里闪着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顽劣,“你的另一个大计划是什么呢?” “啪!” 清脆的巴掌声再次响起。 荆轲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转向念端:“干嘛又打我?!” “没什么……”念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看你的头这么蓬松,不打打真难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韩沥的第一个大计划就已经说得如此惊天动地了,还踏马去听他的第二个计划?! 我还小,心脏真的承受不住啊! 但话已被点破,她只能强作镇定,实则内心哀嚎地看向韩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待那所谓的“第二个计划”。 “啊,这你放心。”韩沥看着念端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轻松了些,“第二个计划是,修一本医典。” 气氛顿时一松。 “原来是修医典啊!吓死我了。”念端瞬间如释重负,拍着胸口,脸上恢复了血色,“修医典的话,我可以联系医家的老前辈帮忙,有他们牵头,世人才信的。” “噢,很不好意思。”韩沥的语气依旧平澹,却让念端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本医典实际上是为赤脚医搭配的武器——”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个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名字: “分别计划叫上册《七国风土病救治指南》和下册《七国百草志》,合称《赤脚医手册》。” 帐内死寂。 荆轲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念端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意思是,”韩沥仿佛没看到两人的震惊,继续用那种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解释道,“我们不仅要重修一次对于整个医家的草药辨识,同时还要针对七国当地常见的病症,提供一个稍微有效的治疗手段。” 他见念端已经石化,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试图降低难度: “当然七国可能太过于宏大,但我们可以先整一个《韩国版赤脚医手册》,这应该不困难,也能做得来的。” “呵呵呵……不困难……”念端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眼神涣散,脸上挂着失心疯般的笑容。 “沥公子,我……我无话可说了。”荆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向韩沥的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仰望的震撼。 恐惧与惊叹交织,让他词穷——这已经不是“奇思妙想”能形容的了,这是要以一己之力,重构整个医家的知识体系与传播方式! “奇思妙想再多,气魄再宏大,没有人帮忙,我怎么做到呢?”韩沥对此反倒没什么感觉,他看向念端,眼神诚恳,“如果不是念端大师你来了,我这个设想,都不会宣之于口,因为没法落地。” “可……可我也完不成这么宏大的构想啊!”念端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指着韩沥,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你这是要累死我!还要我被医家前辈骂死!” “谁让你一步做和现在就做了?!”韩沥无奈地摇了摇头,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路径很简单:先把狂乱兵的事情搞定,然后你可以先深入幻梦,帮我搭建一个幻梦的全体医堂。最后等有能力了,再整赤脚医和相应手册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步步拆解: “第一步,眼前事。第二步,立足点。第三步,长远计。” 他的语气变得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些路径,都是现在城里的坐堂医和老村庄的巫医不会关注到的地方,你怎么做都不会遇到阻碍,直到你做成的那天。”他指了指门外,那里是运转中的幻梦,“我的幻梦就是这么来的。优秀的例子在这里,抄录下总会吧?” 念端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门外,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宏大构想,似乎真的被这清晰的“三步走”梳理出了脉络。 恐惧仍在,但一种莫名的、被卷入巨大洪流的兴奋与使命感,开始悄悄滋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荆轲都以为她要再次拒绝。 终于,念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医家子弟特有的清澈与坚定,虽然仍带着些许忐忑,但已不见慌乱。 “唔……”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下来,“我先安排狂乱兵吧。”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把握的,也是通向那个宏伟未来的,第一块踏脚石。 韩沥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欣慰。 “好。”他点头向念端示意,“那么,合作愉快。” 念端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似乎真的承载着某种远超年龄的、足以改变时代的力量。 而她,或许真的在无意间,踏上了这条即将编织入史册的“网”中。 第132章 冷宫送饭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流沙开始彻底不管太子府了,因为他们坚信太子是安全的——相对安全的。 事实上,不是太子相对安全,而是韩千乘在跟墨鸦与白凤之间进行了一场,刺杀和反刺杀的较量,而结果就是韩千乘初步失败——白凤的神行术截住了韩千乘的所有刺杀之箭,让千乘在箭支射完后无奈退回。 而随着韩国王师和幻梦商队的齐齐进驻,对太子府的最后剿杀已经开始——问题在于就算全剿灭了反抗力量也没有用,因为太子还是被百毒王给带走了——剿灭太子府的剩余敌人反而成为一种挽尊之举。 而在韩国王宫,事情也绝对谈不上对任何人太好——包括韩沥也一样。 韩王因为红莲公主被俘虏,加上太子依旧未曾得救,现在震怒之下,王体欠安,谁都不想见——但具体情况是什么?谁都不好说,毕竟潮女妖明珠夫人一直在韩王的身侧。 拜见王上失败的韩非很快就遇上了特地来找他的老相国张开地,双方达成了一种有限的共识——现在的韩国,已经在存亡之际。 而白亦非也再度,正式地去拜访了蓑衣客,获悉了在秦国,一个叫李斯的人最近获得了位置,而且跟一个叫郑国的人关系匪浅——但恰好,这两人都是韩非的熟识。 流沙的策略实际上进入了两难,如果保不住太子,就是韩宇即位,新君容不下过于有能力的宗室——比如韩非和韩沥——但韩非必将因为保护太子不利而先死;而如果保住了太子,韩王又没了,即位的太子一定会更加倚重夜幕,到时候,韩非作为夜幕政敌也死定了。 但韩非还是想了个办法,让夜幕无法完全得逞。 那就是让张良以还人情的形式去提醒韩宇,要其意识到韩王的寝宫现在危在旦夕,而无论九公子和相国去见韩王,都不能得到回应。 这让韩宇意识到必须亲自出手,让禁军去返回王宫,让姬无夜被锁在王宫周围,因为不能担上被弑君的嫌疑而暂停下一步谋划。 但是,这种左右平衡的举动实际上是让卫庄很不快的,就连紫女,也不过是因为做决定的是韩非而选择尊重。 因为在卫庄心里,韩王、韩宇和太子都是可以出意外的,而韩非可以尝试做到,而他不能说出口的是,韩沥动动手都能做到。 只可惜一个是心有顾虑和尺度,不愿意去做,另一个是根本放弃了韩国,没意愿去做——让他徒之奈何呢? 而另一方面,被紫女授予任务,弄玉决意在胡美人这边的关系下潜入宫中,帮助韩非探查宫中局势。 韩非则和张良一起探查郑国冷宫的某些宫室,查询一下作为春秋小霸的郑庄公,是否留下了过去苍龙七宿秘密的蛛丝马迹。 而卫庄的做法是,劫狱,释放被控制住的无双鬼,随即看看无双鬼逃向哪里,自己也好伺机营救。 所有人都在行动,而随着韩沥的不插手——政局好坏已与他无关:夜幕不想在这些大事上让他掺和,韩沥一动就是雷霆万钧,而这需要精细操作,韩沥证明了对夜幕的忠诚,因此他们视幻梦为保底,事实是韩沥确实做到了。 流沙也不希望韩沥入局,因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明白韩沥对于韩国朝廷的疏离,而一旦拥有新郑力量的韩沥进入局面,流沙能不能承受不知道,但夜幕一定会更加恐怖。 而韩宇和张开地他们,则也不希望韩沥进场,因为韩沥再天真,如果有一个能当韩王的机会在他眼前,他真的不会赌吗? 除了卫庄,没人敢做此赌注——但卫庄恰恰知道韩沥已经彻底放弃韩国,根本不在乎局面了。 但韩沥的理性下,还是有充沛的人性情感,他确实会在意想不到的局面里突然入局。 那就是当卫庄去寻找天泽藏身处,并且伺机营救红莲的时候。 虽然,他并不会去救人。 郑国冷宫,残月如钩。 天泽掷出的那个小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罐口逸散的黑气在月色下如同活物般蠕动。 卫庄的鲨齿剑横在身前,剑身刚刚截住那枚从黑暗深处掷来的小陶罐。 陶罐在剑脊上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活物挣扎。 他没立刻去看罐子,也没看前方阴影中那双妖异的殷红眼眸。 他的背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半分——不是因为天泽,而是因为身后。 有人来了。 没有脚步声——或者说,脚步声被刻意控制得与夜风拂过荒草的窸窣融为一体。但卫庄的感知不会错,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有人靠近,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是……来了。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冷宫那扇半朽的朱漆大门门槛外,一个身影晃悠悠地迈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布大氅,下摆沾着夜露与草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各提着一个沉重的红漆木箱,箱体不小,看起来分量不轻,但他提得并不吃力,只是步履间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晃晃悠悠”,仿佛真是来送东西的伙计。 红莲第一个认出来人,瞳孔猛地收缩。 “沥弟?!”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惊愕与不解——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个局面,他怎么会来?而且……提着两个箱子? 天泽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条覆盖着暗青蛇纹的左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天泽集团的每一个人都认识韩沥,毕竟百越难民寨一战的惊艳表现确实令人记忆犹新。 但每个人都知道,韩沥此刻的到来,绝不是来救人的。 就算他练过一身不俗的横练功夫,就算他真保命的本事——可提着一对木箱来这里? 这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连敌意都显得不合时宜。 韩沥就这么晃悠着,穿过庭院中央那片半人高的荒草,走到卫庄身侧三步处,停下。 直到这时,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卫庄。 卫庄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澈,但若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澹的、近乎谴责的波澜: “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入局。”他灰眸未转,依旧盯着前方的天泽,话却是对韩沥说的,“没想到是此刻。” 韩沥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被逮个正着”的不好意思。 “没人希望我入局。”他答得坦然,目光扫过天泽等人,最后落在红莲脸上,“因此我只是给我姐姐上个保险——帮不了你们和任何人太多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紧张的对峙氛围都凝滞了一瞬。 “沥弟?!”红莲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急得跺脚,“你来这里干吗?!这里危险!” 她是真急了。 卫庄和天泽的对峙已如绷紧的弓弦,弟弟此刻闯入,无异于往火药桶里扔火星。 “危险?”韩沥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红莲,又环视四周,“我可不危险。”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点调侃,“噢,你说环境危险?欸,各位——” 他转向天泽一行人,摊了摊手,语气自然得像在问路: “你们认为这里危险吗?” 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天泽集团的众人冷笑,危险的气息在波动。 而紧接着天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你带了多少人”,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指向最核心的意图。 韩沥闻言,反而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找过来的呢?”他语气轻快,甚至有点遗憾似的。 天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讥诮的弧度。 “作为新郑的主人,”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不认为,你会不知道我在哪里。” “主人”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庄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不是为天泽的话,而是为这句话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果然。 “你在说什么啊?!”红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什么新郑的主人?新郑的主人不是我父王吗?” 她看向天泽,又看向韩沥,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天泽冷笑一声,目光锁定韩沥,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噢……”他拖长了音调,像猫戏弄爪下的鼠,“她还不知道吗?” 他在撕开那层所有人都默契维持的伪装,要将韩沥隐藏在水面下的力量,赤裸裸地暴露在红莲——这个韩沥在乎的亲人——面前。 韩沥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只是抬起双手——提着箱子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摊手”姿势。 “知道什么?”他的语气甚至有点无奈,“我也想问,什么叫新郑主人啊?” 他顿了顿,看向天泽,眼神清澈得像在讨论一个哲学问题: “我只是新郑的公仆而已。” “公仆”。 这个词从韩沥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漩涡。 天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韩沥,那张因仇恨而常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赞叹的神情。 不是欣赏,而是对一种极高明“话术”的、冰冷的赞叹。 “哼哼哼……”天泽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摩擦,“公仆……好名字。” 他向前踏了半步,暗青色的蛇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个名字直接掩盖了你控制了新郑方方面面的指控,让其表现得只是在为新郑服务,却先天让人淡化了你的权柄——妙,实在是妙。” 下一刻,他的语气陡然转冷,猩红的眼眸里所有情绪敛去,只剩下赤裸的审视与不耐: “但我不想听解释,我想听实际的——” “你想干什么?” 最后五个字,字字如刀。 荒草停止了摇曳,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沥身上。 韩沥却在这时,像个被老师质问的学生般,有点苦恼地搓了搓牙花。 “不是我想干什么。”他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像在澄清一个天大的误会,“是很抱歉,我姐姐不小心犯了花痴,结果闯入了太子殿下的猎场,当了殿下的恶客。” 他看向红莲,眼神里居然带着点“自家孩子闯祸了给老师添麻烦了”的歉意: “这事赖我们缺失管教。但既然是殿下你在临时管着,你就该打则打,该骂就骂,我别无意见。” 他顿了顿,抬了抬边那两个红漆木箱: “我这次来,就主要是给我姐姐送点吃的解解闷,再……交点托管费。” 一段话。 三个人,几乎同时攥紧了拳头。 红莲是气的——粉拳紧握,脸蛋涨红,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 “嘿!小沥子你怎么说话的?!谁犯花痴了?!还有,什么叫托管费?!我是人!不是物件!” 但她的怒火还没完全爆发—— “闭嘴!” 两道声音,一冷澈一阴戾,几乎是同时炸响,硬生生将她的抗议压了回去。 卫庄和天泽,在这一刻达成了罕见的默契。 红莲被这两声低喝震得浑身一颤,委屈瞬间涌上眼眶,泪水已经开始打转——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吼她? 韩沥却在这时,轻轻“啧”了一声。 他看向红莲,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 “安静点吧,姐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的呜咽: “我记忆很好,可以用碳块画出你哭泣的样子——你也不想你哭的样子满街传吧?” 话音落下,红莲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瞪着韩沥,眼睛圆睁,小嘴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羞恼与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居然用这个威胁她?! 画她哭相?!还满街传?! 红莲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韩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弟弟,真的干得出来。 她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但腮帮子鼓得老高。 天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猩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澹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果然是惯会玩弄人心的妖人。”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一句话就能扰人心神。” 他话锋一转,带着掌控者的从容与试探: “但我为何要收你的托管费?既然她不听话,不如放到我这里,多教训教训。” 这是威胁,也是筹码——他在掂量,韩沥为了红莲,愿意付出多少。 韩沥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讨好,甚至……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不屑。 “因为我发现,”他看向天泽,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对方所有的伪装,“你就算拿到了所谓的苍龙七宿,你也需要我的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而你要是没有拿到苍龙七宿……你就更需要我的帮助。” 天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韩沥却不等他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 “我今天才发现,你不仅没有范蠡文种,你甚至都没有一个通军务的兵将——你的奇人和狂乱兵甚至不能配合作战,拿着一副好牌,竟然还拆开以最低效的方式去使用……” “闭嘴!” 天泽猛地低吼出声。 那声音里压抑的怒意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左臂上的暗青蛇纹都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 驱尸魔和百毒王同时踏前半步,骨杖与毒雾隐现。 焰灵姬脸上的妩媚笑意收敛了,指尖一缕幽蓝火苗无声燃起。 卫庄的鲨齿剑,剑锋微微抬起一寸。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韩沥却恍若未觉。 他只是看着天泽,看着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吐出最后一句话: “现在已经不是拿着上古之力就能威震四方的时代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落在天泽、驱尸魔、百毒王、焰灵姬和无双鬼耳中,却重如千钧。 五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被戳破最深处疮疤的剧痛,是一种坚守多年的信念被公然蔑视的暴怒,更是一种……隐隐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时代,真的变了吗? 天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猩红的眼眸里已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不再看韩沥,而是将目光投向那手上的两个红漆木箱。 “那你给你关心的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直,却更显森寒,“送来了什么?你的托管费,又是什么?” 韩沥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先将左侧的木箱提起,递到卫庄面前语气轻松地说道:“帮帮忙,打开盖子——我两只手都提着箱子呢。” 卫庄侧过头,灰眸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这种时候,让我给你开箱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左手,拇指抵住箱盖边缘的铜扣,轻轻一掀。 “咔嗒。” 箱盖开启的刹那——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麦粉焦香与牛肉油脂醇厚的香气,猛地从箱内喷薄而出! 那香气是如此霸道,如此鲜活,带着刚刚出炉的热烈与饱满,瞬间冲散了冷宫荒草间的腐朽阴湿,甚至压过了百毒王袖口隐隐逸散的腥甜毒味。 红莲几乎是本能地耸了耸鼻子,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 她脸一红,赶紧捂住腹部,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木箱——刚才只顾着生气和害怕,都没觉得饿,现在这香味一勾,才想起自己似乎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卫庄的灰眸在箱内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的,是整齐码放的面饼——每个都有巴掌大,表面烤得金黄微焦,隐约能看见面皮下包裹的深褐色牛肉块轮廓,油脂浸润了饼皮,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从来没吃过这东西。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外面没有的,是韩沥的“新物”,是幻梦体系下才可能诞生的事物。 卫庄没有多看,迅速合上了箱盖。 香气被隔绝,但方才那一瞬的冲击,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感知里。 天泽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百毒王干瘦的脸上肌肉抽动,驱尸魔骨杖上的磷火跳动得更急促了些,焰灵姬则轻轻舔了舔红唇,眼中兴趣更浓。 而无双鬼……他直接动静巨大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都没见过这食物,但这香味,这品相……无一不在告诉他们:这东西,绝不寻常。 而越是“没见过”,越是“想要”,此刻就越是……难堪。 天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沥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尴尬,又将右侧的木箱提了起来,同样递到卫庄面前。 “帮忙打开。”他说得理所当然,然后看向天泽,“这就是我的托管费。” 卫庄再次掀开箱盖。 这一次,没有浓烈的香气。 只有一股清澹的、带着泥土微腥与草木甘醇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箱内,整齐地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之上,是一根根黄白色、须根完整、形态匀称的——人参。 只是,这些人参的个头不大,最粗的也不过拇指粗细,表皮细嫩,分明是年份尚浅的幼参。 卫庄看得一愣。 “一箱子幼参?”他转头看向韩沥,语气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是的,一箱子幼参。”韩沥点头,随即手腕微转,将箱子开口的方向转向天泽那边,“殿下请看。” 实际上无需特地去“看”。 那清冽的药香,那整齐码放的形态,早已落入天泽眼中。 百毒王更是第一时间就皱紧了眉头——他是用毒的大行家,对药材的嗅觉极为敏锐。 他闻得出,这是纯正的、品质不错的幼参。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感到一股莫名的……鄙夷。 幼参?! 哪有人送礼送幼参的?! 人参这东西,在贵人圈子里是硬通货,是彰显身份与诚意的珍宝。 送礼,起码得是二十年以上的老参,五十年份的才算体面,若真有心,百年老山参才是真正的重礼。 这一箱子幼参……年份最多五六年,药力不足老参三成,这算什么“托管费”? 羞辱吗? 天泽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箱幼参,又抬眼看向韩沥,猩红的眼眸里寒意凝结,但还是压抑着怒意: “你在玩什么花样?” 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展示成果”的坦然与自豪。 “这是我麾下集团的土特产。”他拍了拍箱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自去年收成开始,我已经完成幼参的收获自由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 “好的野生人参,确实可遇不可求。但像这种依靠我种出来的人工人参,却是量大管饱。” 他看向天泽,目光清澈: “这礼,你收吗?” “你种的?!”百毒王沙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没事种人参干吗?不是——人参竟然是可以种的吗?!” 红莲也愣住了,忘了生气,下意识地喃喃:“人参……不都是深山老林里采来的吗?” “可以啊。”韩沥答得轻描淡写,“只是需要等五到七年时间,才能长成这样。” 他再次看向天泽,将问题抛回: “虽然一箱幼参,价值不高,但也是不成敬意。不知殿下……是否笑纳?” 天泽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那箱幼参,又抬眼看看韩沥那个装着面饼的箱子。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布满仇恨刻痕的面容上,罕见的、复杂的挣扎。 许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还是更喜欢老山参。”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百年份的,千年份的……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老山参,才有真正的价值。”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他坚守的认知——独一无二、历经沧桑、凝聚天地精华的“上古之力”,才是力量的终极形态。 卫庄的眼睛眯起来了,但韩沥还是认真地听着。 但下一秒,他的语气松动了。 “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幼参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澹的、近乎妥协的无奈,“一箱幼参,拿来吃的话……确实不可惜。”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 像是在为接受这份“薄礼”找台阶,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既然不是用来入药救命,只是“吃”,那年份浅些,似乎……也勉强可以接受? 韩沥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交易达成”的笑容,干净,坦荡,甚至带着点“您能喜欢就好”的礼貌。 他不再多言,弯腰,双手分别按住两个木箱的尾部,掌心内劲微吐,巧劲一推—— 两个沉重的红漆木箱,便如同装了轮子般,平稳而顺滑地贴着地面,朝着天泽的方向滑去。 箱子停在距离天泽三步之处。 韩沥直起身,拍了拍手,转向红莲。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像个嘱咐妹妹的兄长: “那么,你乖乖的。” 他指了指卫庄: “卫庄先生会为你,把太子殿下所求之物拿到。” 又看向天泽,语气恢复了平静: “到时候,等我九哥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看向卫庄。 “我们走吧。” 卫庄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再看天泽一眼,鲨齿剑无声归鞘,转身,与韩沥并肩,朝着冷宫大门走去。 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步伐从容,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关乎人质与上古秘密的凶险对峙,而是一次寻常的邻里拜访。 “喂!你给我站住!” 红莲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弟弟走了,她心里稍安——至少沥弟安全了。 但卫庄要走…… 她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委屈,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慌乱: “你不救人啦?!” 卫庄的脚步没有停。 红莲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又气又急,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忍不住跺脚: “居然说不在意我……气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更像是抱怨。 但走在前面的卫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也就在这时—— “哼哼……” 一声柔媚的轻笑,在红莲耳畔响起。 焰灵姬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飘到她身侧,赤红裙摆几乎贴着她的衣袖。那双妖异的眸子里闪着玩味的光,她凑到红莲耳边,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骗你的。” 红莲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焰灵姬:“什么?!” “他如果不在意你……”焰灵姬的红唇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卫庄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就不会接那个瓶子。” 红莲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想起了刚才那一幕——天泽掷出陶罐,卫庄毫不犹豫地用剑接下。那时她只顾着害怕,现在回想……那陶罐是掷向谁的?好像是……自己? 卫庄是为了保护她,才去接那个一看就诡异无比的罐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羞怯与欣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委屈。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 焰灵姬看着她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眼中的玩味却渐渐淡去,染上了一丝澹澹的、近乎苍凉的感慨。 “男人啊,”焰灵姬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天泽沉默的背影,又落回红莲那张写满患得患失的娇艳脸庞上,语气飘忽,像在说红莲,又像在说自己,更带着某种深藏的、无人能懂的苍凉,“最喜欢说谎了。” “别浪费时间。” 天泽冰冷的声音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打断了这短暂的、充满女性心思的对话。他已经提起那只装着烧饼的木箱,转身朝着废墟更深处走去。 “是,主人。”焰灵姬应了一声,给了天泽的背影一个俏皮的、带着无尽风情的眨眼。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提起了另一只——韩沥留给红莲的烧饼箱子。 “欸!”红莲瞬间从羞涩中惊醒,急了,“这是我弟弟给我的!” “不好意思,公主。”焰灵姬眨眨眼,表情无辜又妩媚,“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们得……嗯……试试毒。”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红莲气得脸更红了,像只炸毛的小猫。 看着红莲那副“敢怒不敢抢”的憋屈模样,焰灵姬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晃了晃手中的烧饼箱,语气诱惑: “不过……你要是帮忙提那个幼参箱子,我会考虑分你一点噢?” 红莲看了看焰灵姬手中的烧饼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装着幼参的大箱子,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气鼓鼓地弯腰,费力地提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参箱。 “没事种什么人参啊!”她一边费力地提着箱子跟上焰灵姬的步伐,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语气里满是对弟弟“不送点好东西”的鄙夷。 但她的心里,那个在天泽说出“新郑主人”时就已种下的、惊恐的疑问,此刻却在疯狂滋长,缠绕着她,让她在弥漫的药香与残留的烧饼焦香中,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季。 沥弟…… 新郑主人?!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第133章 夜行者的度量衡 夜风穿过冷宫外的长街,卷起零星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韩沥走在前头,灰布大氅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卫庄落后半步,鲨齿剑已归鞘,但手仍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灰眸在夜色中沉静如渊。 “公仆。” 卫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滋味复杂的饴糖。 “这是个很聪明、很虚伪却又很危险的概念。”他顿了顿,侧目看向韩沥的背影,“我很佩服你敢用这个词,但我希望你别真傻傻地陷进去。” (我其实挺爱这个概念的。) 韩沥在心里念叨道,脚步未停。 他知道卫庄听不见,但这句话他得对自己说——要知道公仆是一种理想状态,是权力这头猛兽理论上该戴上的最精致的辔头。 “确切地说,”韩沥终于开口回应,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在谋划一种将自身转为公器的无形物。”他稍稍放慢脚步,让卫庄能与他并肩,“用来盛放为君者的思想果实。” “那你不如坚持成为公仆吧。” 卫庄说这话时,语气里罕见的带着一丝近似劝戒的意味。 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主动劝导他人,哪怕对象是这个总是让他感到棘手又钦佩的少年。 “公器……”卫庄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简直骇人听闻。” 他太清楚了,韩沥在这件事上语气里那一丝不确定——他知道韩沥能变,因此他希望其能变一变,但变得别那么非人。 公仆尚且是活生生的人,公器却已是物,是工具,是随时可以被置换、被抛弃的零件。 “那是……后面的事情了。”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夜风,几不可闻。 他抬起头,望向新郑城内零星的灯火,那些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这个国家微弱而挣扎的脉搏。 “哪条路更能保命……我就得走哪条路,这件事无法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太懦弱了。”卫庄对此轻微地不爽。 他讨厌这种被命运驱赶的姿态,哪怕是出于现实的无奈。 纵横家的骨子里,刻着“人定胜天”的骄傲。 “大多数人都希望我命由我不由天。”韩沥头也不回,但语气里那份寂寥却愈发明显,“可实际上是我命由天不由我——因此才要争命——而因此生与死的变化才体现在选择中。” 卫庄的嘴角微微翘起。 “你对我纵横之道,已经有所了解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欣赏,虽然下一刻又恢复了惯常的鄙夷,“就是用得太保守。” “那是常胜更厉害,还是不败更厉害呢?” 韩沥却忽然反问一句,脚步停在了一处十字路口。 夜风在此处打着旋,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卫庄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常胜是攻势,是每一次交锋都要赢;不败是守势,是无论如何都不输。 这是纵横之术最核心的悖论之一——师父从未给过明确答案,也不会给,而他自己也在寻找。 “这个问题,我不能在短时间内回答你。”卫庄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直,“算你赢了。” “不,我没赢,你没输。” 韩沥却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超越胜负的淡然: “只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能活着,并且看到局面,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他顿了顿,补充道,“甚至死亡本身都不算一种失败,只是退出了棋局……也算一种解脱了。” “狂乱兵最后活下多少人?” 卫庄忽然换了个话题。 他怀疑韩沥此刻的悲凉,是不是也有这几天见证太多死亡的缘故。流沙最近都在忙着破解阴谋,还真不一定知道具体牺牲。 “说出来你别不信。” 韩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这边救下来的五百狂乱兵被解毒后,直接抹脖子自杀的就有五六十个,拿长矛威压都顶不住——好多人都想一死了之。”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某个画面,“而攻进了太子府后,韩国王师借着甲坚兵利,直接将千五百人杀到只剩下一百人才慢慢收手——整体狂乱兵最终的数量只活下不到五百人。” 三千恶少年,被杀到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卫庄没有接话,而夜风似乎更冷了些。 确实,这是巨大的死亡——而且有心人都知道,韩沥是第一手策划人。 甚至他也不得不说,韩沥这一出手,比很多刚出道时的著名纵横家手底下的人命还多。 但卫庄是这样劝的: “也好,剩下五百人,司寇府能够在这件事上争取到的势,也更容易拨动一些。” 他的声音很冷静,分析着政治现实。 三千恶少年被抓走的时候,实际上的名义是让其当做苦役和辅兵去被消耗掉的。 而现在,却被当做了怪物,于是性质出现了变化。 死得剩下五百人,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朝野必然——他们都知道三千恶少年死光光确实不好听,但是活下来五百人基本上也能堵住各方之口。 这甚至根本不需要丧事喜办,这就是喜事。 但卫庄为什么要这么劝阻? 是因为他有一个疑问——一个他观韩非手段后,必须问,也知道韩沥不会怪罪他问的疑问。 “你有没有想过,”卫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在这个局面里,让全部人出意外?” 让一个弟弟去推断让哥哥和父亲全部出意外,是非常忌讳的。 但卫庄知道,韩沥一定不会怪罪自己这么问,因为在手段上,他们才是一类人。 果然。 韩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然后让任何登上韩王位子的人当一日韩王?十日韩王?或者旬月韩王?”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嘲弄,“我想过,但推演的结果实在太难看,不现实。” “哼哼哼。” 卫庄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舒畅。 终于,终于有人不是像韩非那样搞什么狗屁平衡术了! 以至于他都可以跟韩沥交流畅想: “如果能坚持到旬月的话,我的纵横之术未必不能让韩国再坚持一点,而只要再坚持一点,说不定就能续命。” 这是他的真心话——一个纵横家面对死局时,本能涌起的、挑战不可能的热忱。 韩沥的脚步,罕见地停了。 他转过身,在月色下,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被逗笑的表情。 不是嘲讽,而是某种看到天真孩子说出远大志向时的、善意的忍俊不禁。 “你的师父都不一定有拿纵横之术为那样的韩国再续命一点的勇气。”韩沥说,语气里是真觉得的可乐了,“你竟然有,看来徒弟确实比老师敢想敢干啊。” “既然入局了,就要一试。” 卫庄对此很坚定,灰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但韩沥对此更加坚定。 “别想了。” 韩沥重新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声音却冷了下来: “你的师兄盖聂先生跟着秦王政的路都不一定对,你的设想,最大的问题在于过于相信关系和结构,而韩国的脆弱在于其关系和结构都不能顶住秦国的刀锋。” “他的路不对,你的路就对了?” 卫庄的神色瞬间变得敌视。 说他师兄不对,他就不高兴。 虽然他也认为不对,但只能由他说。 “也不对,我的路过于理想和超前,本身就是错误。” 韩沥竟坦然承认了这一点,这反而让卫庄一怔。 “那你的路是错的。”卫庄眯起眼睛,逼近半步,“你在为此拼命,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光洒在长街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沥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般清晰: “为了任何一个我见过的人,都能在我临老的时候,还能见到他。” 卫庄愣住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吐出三个词: “可笑……狂妄……癫子。” 但他说这三个词时,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服的感慨。 “这个世界,谁人不疯,哪个不癫呢?” 韩沥笑了,那笑容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干净而通透。随即,他就说起了一个他一直很想说的问题: “九哥还以为红莲被俘是他的责任——但实际上是你的责任。” 卫庄直接不说话了。 空气骤然凝滞。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声,又一声。 听到卫庄不说话了,韩沥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说道: “年少时千万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不然会一生都走不出去的——是你让红莲进入了那个修罗场,虽然你是不小心在她心里留下印记的,但责任在你。” “惊艳的人……” 卫庄生硬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说的好像你不是这类人一样。”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要是死了,多少人会不惜一切地为你复仇。” “你高估了人性。”韩沥不认同。 “你低估了恩义。”卫庄反呛。 “好吧,也许恩义确实重要。” 韩沥想了想,还是接受了。但随即就又提出来: “但至少我从不招惹女人,女人我当男人用,男人我当牲口用。” “一个在等待胡美人出招而马上将其摁死的人……还说不招惹女人?” 卫庄直接反手一剑——不是真剑,是言语的剑: “不是让女人产生爱慕就是招惹啊——恨意也是。” 而且有句话,他暂时不想说:能让布一也就是黑寡妇这个罗网女杀手当场在韩沥面前崩溃,难道不是一种招惹吗? 因为这意味着布一在精神上依靠着韩沥——不是男女之情,但也是君臣之情啊——这也是一种招惹。 “嘶……” 韩沥罕见地噎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所以,你没资格教训我。” 卫庄的嘴角也总算翘起来了——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不,我依旧有资格——” 韩沥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因为就在我们说话的当下,四哥正在跟姬无夜见面。”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为了让将军放弃太子,他愿意把红莲嫁给将军,或者将军的儿子,少将军姬一虎也可以——当然如果此事真的成了,我更倾向于让红莲嫁给少将军——姬将军老牛吃嫩草还是怪里怪气的。” 卫庄彻底冷漠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的冰冷。他的手,重新握紧了剑柄,指节在月光下泛白。 “正常情况下,九哥没能力反对,而我不太能反对——因为这利双方,另外因为我的存在,能让红莲不受欺负,她照样很幸福。”韩沥对此澹澹地说道,仿佛在讨论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交易,“但如果让红莲开心的人只能是你,那我也只能尊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卫庄。月光终于刺破云层,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清冷的亮色。 “我到底应该为红莲的幸福考虑,还是为她的心去考虑呢?这是个对我而言挺头疼的问题。”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抉择权在你,年轻的横剑传人啊。” 他微微侧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卫庄冰冷的脸: “一言而决天下,但现在你需要做出把你自己也一起算进去的决定。”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眸望着远方渐渐星火点点的天际,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晚风吹起他鬓角的发丝,拂过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韩沥也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向着新郑城内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卫庄依旧站在原地。 许久,当韩沥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时,他才缓缓迈步,跟了上去。 第134章 画与影 天泽案,最终在太子的马车经过一堵桥时遭遇塌陷而落水溺亡中悄然落幕。 韩国朝堂的每一方都得到和失去了大量东西。 夜幕方面,失去了唯一一个几乎言听计从的太子,以后他们需要依靠的新代言人,将是有大志的四公子韩宇,这是个难缠的宗室子弟。 而且夜幕也还多了一个获得了蛊母而自由的仇敌天泽。 但另一方面,从整体而言,夜幕得到了韩沥的再度加码,五千武装商队兵的加入和韩沥依旧牢牢把持新郑治权让夜幕的威势并没有倾颓——甚至姬白之间的暗斗也因为太子的死亡被迫消弭——也许小暗斗会有,但大暗斗是没有了。 流沙方面,太子好歹是韩非将太子救出来之后才意外死亡的——所以韩非无责,虽然未来形势是真的非常险恶了。 正如卫庄所说,不过是潮水退去,对手水落石出罢了。 还得感谢弄玉的付出,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了明珠夫人的御香殿,撞破了白亦非和明珠夫人的私谈——获悉了明珠夫人和白亦非是表兄妹关系。 但却被早就发觉有老鼠闯入的白亦非给一把抓住,好在白亦非被弄玉随身携带的火雨玛瑙给糊弄住了,以为弄玉是天泽的人。 白亦非本打算借此拿捏天泽一番,结果因为被姬无夜临时叫出去解决天泽的失控问题,于是让弄玉钻了个空子逃了出去。 弄玉还在逃亡途中发现了白亦非收集美女的残忍真相——用美女的血液和恐惧应激信息素去调配一种催情醒脑和掌控他人的百越熏香——此熏香就是明珠夫人控制住韩王的秘药。 但最后还是让弄玉获得了蛊母,并且难得在逃到大街上时得七绝堂接应,逃出生天。 卫庄在韩非和天泽对峙时救出了红莲,并且还把百毒王给暴揍了一顿——因为百毒王拿毒蛇练蛊之术吓唬红莲。 虽然阴差阳错让红莲获得了赤练王蛇沟通毒蛇和百毒不侵的能力,但是一顿暴揍免不了。 卫庄被动地享受到了红莲的追求,虽然他心里其实很享受这种少女的爱慕,但是他知道他是个剑客,他不配享受到这一切。 可问题在于……韩沥的话依旧历历在目——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他忍心拒绝红莲吗?又不忍心。 只能……暂时欺骗自己了。 韩宇这边……可能是大获全胜吧,毕竟太子落水溺毙。 但是究竟是他亲自派人下手的呢?还是有外部力量辅助而让其认领的呢?无人可知。 但是,无论史书上如何记录,韩宇都免不了获得史官一个杀害兄长的暗示性记录。 他或许能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太子位,这毕竟是时间问题。 但也别忘了,今天他对太子这样做,明天别的兄弟也能这样对他做。 而更悲剧的是,他可不能准确地知道韩国快要亡国了。 天泽势力可以说是损失最大的一方,因为焰灵姬失陷,被白亦非给抓住,四大奇人就这么少了一个,天泽集团的行动会更加被动。 但好的方面也不是没有,获得蛊母之后的天泽总算自由了,而自由就意味着机动性,无论他做什么,都尤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几乎不受羁绊了。 韩沥的损失还是那个最浅显的问题——朝堂之上没人会提他,韩王当时犒赏功臣时,只会面见韩宇、韩非、张开地和姬无夜。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的韩非可能会想到让韩沥放到台面上,但随着太子的死亡,韩非也只能接受一种大家无言却默契的选择,让最有实的那个无名——这既是保护,也是预防——免得这个最有实的人一旦上天,就自然获得了整个韩国最耀眼的瞩目,而一跃成为太子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韩非不认为这对韩沥好,而且也不会对韩国有多好,因此只能看到出了大力的那位新郑治权人物还是暂时隐居在水面之下。 反正……现在韩国朝堂实际上人人都知道夜幕麾下有个幻梦了。 而当朝野传来太子溺水而亡的当天晚上,韩沥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了那间从不允许外人进入——其实也就是个口头命令的,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秋夜寒凉,炭火在铜盆里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拿起自己用柳条烧制的炭块,在特制的粗糙厕筹纸上,开始画一张素描。 这很矛盾。 太子活着的时候,韩沥从未主动去结交过这位长兄——那是个被酒色掏空、被夜幕操控的傀儡。 他宁愿和翡翠虎谈生意,和姬无夜周旋,甚至和街头贩夫讨论物价,也不愿在东宫多停留一刻。 可现在,太子死了。 溺毙在冰冷的河水里,结束了他短暂、浮华、身不由己的一生。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韩沥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他画太子的眉眼,画他其实本应英挺的鼻梁,画他蓄着短须的下颌。 很奇怪,当“太子”这个头衔随着生命一起消逝后,那个活在韩沥记忆角落里、模糊的兄长形象,反而清晰起来。 (如果韩国灭亡了,失去国祚的父王,或许也才能真正成为我的父亲吧。) 这个念头闪过时,韩沥的手顿了顿。 他继续画。 最终呈现在纸上的,不是那个被酒色掏空、眼神虚浮的太子。 而是一个目光炯炯、短须飘逸、甚至带着几分英气的青年男子。 韩沥放下炭笔,对着画端详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哈了一口气——炭粉微微晕开,让画像多了些朦胧。 “画师本该像史官一样,一字不差。”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画中那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但人死了……逝者为大,总得画得好看些。” 他将画像平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然后站起身,裹紧身上的毛毯衣,推门走进了深秋的凉夜。 月光很冷,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霜。 子时了。 该去练功了。 韩沥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月门后的那一刻—— 工作室的窗,无声地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窗棂的插销是从里面扣死的。但此刻,插销自己滑开了,窗扉向两侧分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道影子滑入。 影子落在地面,没有声音。 它先是停在门口,像是在打量这个房间。然后,它开始移动——沿着墙边的架子,掠过那些图纸、模型、瓷胚,偶尔会停一停,伸出影子构成的“手”,轻轻碰触某件物事。 最后,它停在了工作台前。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光投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幅刚刚完成的素描。 影子俯下身。 它没有五官,但能感觉到“注视”的意味。炭笔勾勒的线条、明暗的过渡、那双被特意强调的眼睛……这一切都落在影子的“目光”里。 良久,影子发出了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微弱的回响。 紧接着,影子的“脸部”突然裂开两道嫣红的缝隙——像嘴唇,但又比嘴唇更艳丽、更诡异。 “好画。” 是血衣侯白亦非的声音。 影子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纸面,但在最后一寸停住了。它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评估。 “愚钝骄纵的故太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但讥诮之下,又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艺术鉴赏般的赞叹,“被这一画,竟显得英姿勃发不少。” 影子直起身。 它最后看了一眼画,然后转身,化作一缕更澹的黑烟,从窗缝中逸出。 窗扉无声合拢,插销滑回原位。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韩沥练完功时,已是丑时初刻。 深秋的夜寒浸入骨髓,他快步走回卧室,推开门—— 动作勐地顿住。 房间里有人。 不是感知,不是猜测,是某种生物本能般的直觉——黑暗深处,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冰冷、审视、带着某种非人的优雅压迫感。 韩沥的手停在门框上,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但他没有喊人,也没有退出去。 “呃……”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请问客人有什么事吗?”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的笑。 “客人?”那声音透过夜色传来,优雅中透着寒意,“你的卧房里,经常有不速之客拜访吗?”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真实的、卸下部分戒备的松弛。 “呼……是侯爷啊。”韩沥甚至笑了笑,“吓死我了。” 他边说边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 “我跟你……似乎没见过面。”黑暗中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 “确实没见过。”韩沥坦然承认,“但这大晚上敢来我房间的,不是行刺的,就是暗中拜访的。”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得像在解一道算术题: “只要不是第一时间杀我,就是后者。后者里,天泽之流没这个雅兴,大将军会直接提溜我去将军府……所以我猜,只有您会这样来拜访我。”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你果然有意思。” 韩沥这时已经适应了室内的黑暗。他隐约能看见,自己那张简陋的床榻上,正斜倚着一道修长优雅的身影。 “侯爷,”韩沥指了指桌上的油灯,“我知道您不喜欢光。但我也想得见贵颜——能允许我把灯放远些,点亮吗?” 这话问得小心,却坦诚。 他想看看,那个传说中让无数少女甘愿献血的“血衣侯”,究竟是何等容貌。 “当然可以。”白亦非的声音优雅从容,“这毕竟是你的家。我还得谢谢你……考虑到我的感受呢。” “自然的。”韩沥走到桌边,摸索到油灯,然后将其拿到房间最远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屏风。 他将灯放在屏风后,这样光线会被遮挡、散射,不会直射床榻。 火折子擦亮,点燃灯芯。 昏黄柔和的光,透过屏风,如月光般澹澹地铺满了房间。 足够看到大概轮廓,却不刺眼。 韩沥这才转身,走到床榻前三步处,郑重地躬身,作揖: “韩沥,见过血衣侯。” 屏风后的光影勾勒出榻上人的轮廓——银白长发如瀑垂落,冷白的肌肤在昏光下仿佛自带微光,一双妖异的红瞳正静静望来。 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非人的美感。精致、冰冷、优雅,又带着某种吸血贵族般的危险诱惑。 韩沥抬起头,认真端详了一眼,由衷轻叹: “神人之貌也。” 这话没有谄媚,只是陈述事实。 血神在不吸人鲜血时,肯定是优雅美丽的,如果韩沥是个少女,哪怕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都会被迷的神魂颠倒。 但好在,韩沥不是女的,他是男的。 不过白亦非此人确实有股冷幽之美,阴柔却不娘。 白亦非的红瞳微微闪烁,他看到了韩沥眼中的注视,猎奇和欣赏,唯独没有畏惧和恐慌。 “你似乎……不怕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是夜幕一份子,我对高层有用,我无意改变现状。”韩沥答得坦然,“我何惧之有呢?” “你真的很精明。”白亦非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红瞳在昏光中仿佛更幽深了些,“精明到……让我感觉你很棘手。” 韩沥笑了。 “如果蠢货能靠忠诚获得当权者的效忠的话,”他平静地说,“那天泽就不会成为所谓的丧家之犬——他很精明,很聪明,但手下无人,又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榻上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移动,是如同幻影般消散,又如同鬼魅般凝聚。 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了韩沥的右耳耳廓,细腻地把玩着。 白亦非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气息几乎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我听说……你要帮助他。” 手指顺着耳廓下滑,若有若无地拂过脖颈侧面的动脉。 “为什么?” 那触感冰凉得不似活人,带着某种蛇类般的滑腻与危险。 韩沥的嵴背瞬间绷直,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擂动——这是生物本能,无法控制。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送瘟神。” 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想让他离开韩国,回他的百越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但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回去。” 白亦非的身影又出现在另一侧,换了一只手,轻轻把玩着韩沥的左耳。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但指尖透出的寒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更不想让他……东山再起。” “但不让他东山再起,除非在让他破坏太多之前,既满足您的想法,又能百分百把握将之击杀。”韩沥的声音在心跳声中依然清晰,“不然,就直接拿个复国的机会吊着他,让他去楚国祸害楚国。起码十年二十年才能立足,三十年才能害到我们——” 他顿了顿: “我觉得这是划算的生意。” 身后的手指停住了。 白亦非的气息稍稍退开些许。 “好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优雅的从容,“你有你的想法。而且从短时间来看,确实不会危害到我。我就不计较你的行为了。” 话音刚落,那冰凉的手指在韩沥的脖颈上轻轻一抹——像抚摸,更像某种标记。 然后,白亦非重新回到了榻上,斜倚着,红瞳静静望着韩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吗?” 韩沥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的脖颈。皮肤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被蛇信子舔过。 “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夜幕需要一点团结了——虽然是有能者的团结。” 他放下手,看着白亦非: “只要您愿意,这个冬天开始,我会派遣管事接手您的矿场、匠作监和伐木场,帮您把那里官僚化,并且尽可能扩产提质。” 白亦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沥说对了。 太子溺毙,韩宇上位已成定局。 对夜幕而言,韩宇不是太子那样的傀儡,而是个有手腕、有野心的宗室。 姬无夜失去了最顺手的政治杠杆,为了稳住局面,他必须向白亦非示好。 而示好的方式,就是“共享”韩沥——这个让翡翠虎富可敌国、让姬无夜拥有五千精锐私军、让新郑在暴乱中迅速恢复秩序的“资产”。 白亦非原本的计划是“拆解”幻梦,将其技术、人才、体系据为己有。 但姬无夜的让步,让他改变了策略:从拆解,转为“收服”。 收服韩沥这个人。 而对韩沥而言,这其实无所谓。 他早就习惯了在夹缝中生存,在姬无夜和翡翠虎之间走钢丝。现在多加一个白亦非,不过是多走一条钢丝。 他怕的不是侍奉多人,而是怕姬无夜小心眼——现在姬无夜主动退让,三方达成微妙平衡,他反而更安全了。 只是,熟悉一个新的领头上司,需要一点磨合时间。 “哼。”白亦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不快,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但我是希望得到你的效忠和臣服。” “忠诚永不持久。”韩沥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而利益的纠缠会永存。” 白亦非的红瞳眯了起来。 但韩沥没有等他的反应,而是接着说: “但我也想求侯爷一个事儿。” “噢?”白亦非的眉头挑起。 “您从火雨山庄带走的工匠,”韩沥的语气诚恳,“能给我一些吗?”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白亦非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火雨山庄是他多年前灭门的旧案,那些工匠是他秘藏的技术底牌之一。韩沥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还敢当面讨要? “你要做什么?”白亦非的声音冷了,但没有立刻拒绝。 “现在无论我的小窑场,还是韩国的大窑场,都知道怎么烧普通陶器和青瓷。”韩沥的语气诚恳,像在汇报一个技术项目,“但我想做另一种样式的——纯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瓷器。” 他抬起头,看向白亦非那双妖异的红瞳: “我想为您,专门设计一种‘雪瓷’。白雪的雪,瓷器的瓷。” 白亦非沉默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榻沿,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几息之后。 “工匠不能给你。”他先说。 韩沥面色不变,拒绝是正常的。 “但我会送一个窑场给你。”白亦非的红瞳在昏光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连同相应的工匠。你可以尝试做一下那个……雪瓷。” 这是降格,也是让步。 韩沥立刻躬身: “好。这个冬天,我会开始做实验。” 白亦非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 “不愧是让将军和翡翠虎都暗中保你的人。”他的笑声里带着某种欣赏,“投其所好……投得这么让人难以拒绝。” 韩沥直起身,平静回应: “我坚信理想和现实都可以做到极致。只是需要我……付出什么。” 白亦非的红瞳骤然深邃。 “付出什么呢?”他问,每个字都像冰珠。 “一切。”韩沥答得简短,却斩钉截铁。 下一刻—— 白亦非的身影再次消失。 韩沥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双肩上突然落下一双冰凉的手。 那双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韩沥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我会观察你,韩沥。” 白亦非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为了理想和现实,付出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卧室的门无风自开! 韩沥只觉得肩上一空,身后那股非人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冰冷的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他浑身一颤。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韩沥站在原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走到门边,将门重新关上、闩好。 接着,他回到屏风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韩沥开始脱衣服——外袍、中衣,直到只剩贴身的内衫。他摸到布巾,将身上黏腻的冷汗一点点擦干。 动作很慢,很仔细。 没有恐慌,没有颤抖,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清理。 擦干后,他换上干净的内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门外,庭院阴影的最深处。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白亦非的红瞳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室内床上那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少年。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该赞叹其胆色,还是该叹息其无畏。 但今天的拜访,终究只是个开始。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过,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滑过庭院,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月过中天。 新郑沉睡着,对今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第135章 冷汗余威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卧房时,韩沥睁开了眼。 第一个感觉是沉——身体像被水浸透的麻袋,每一寸肌肉都酸胀发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处传来滞涩的刺痛。 昨晚的冷汗早已抹干净了,但新的冷汗仍在无意中顿生,在深秋的清晨里,化作一层黏腻的寒意,紧贴在皮肤上。 他慢慢坐起身,肩胛骨处一阵抽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是那种过度紧张后松弛下来的虚脱感。 韩沥闭眼深吸了口气。 (白亦非……) 那抹银发红瞳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脖颈上残留的冰凉触感——像蛇信舔过,又像薄冰贴上脉搏。 他甩了甩头,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小腿肌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穿戴整齐推开门时,韩重已经候在廊下了。 魁梧的护卫听到动静转过身,目光在韩沥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公子脸色……”韩重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可是昨夜没睡好?” “做了场噩梦罢了。”韩沥摆摆手,想迈步,大腿内侧的酸痛却让他动作一顿。 韩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臂。 “公子这是……”护卫的手很稳,但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着凉了?要不要唤医卒来看看?” “不用。”韩沥借力站稳,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去医堂就行——正好有事要找念端大师。” 两人走出院落,清晨的新郑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秋风刮过石板路,卷起几片枯叶。 韩重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始终没离开韩沥的背影。走了约莫半条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公子……您这几日总往医堂跑,是不是……”他顿了顿,措辞很谨慎,“是不是对那位念端姑娘……有些上心?” 韩沥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不是。”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她这几日心情不好——治好的狂乱兵自杀了好些个,没人骂她,但她自己过不去。” “那公子今日还去?” “这次是真瞧病。”韩沥终于侧过头,晨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些疲惫,“浑身酸痛,得找人扎几针。” “酸痛?!”韩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公子昨夜到底……” 韩沥沉默了片刻。 街角有早起的摊贩正支起炉灶,白气腾起来,在晨光里散开。 “血衣侯昨晚来了。”韩沥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入无人之境——在我卧房里坐了一盏茶工夫。” 韩重的脚步勐地顿住。 “他敢如此?!”护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右手下意识按上刀柄,“公子为何不唤人?为何不……” “唤人?”韩沥回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潭深水,“他进来时,你我都没察觉——你指望寻常护卫能做什么?” “那也该禀明将军!”韩重额角青筋微凸,“将军定会——” “这恰恰是将军默许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韩重刚燃起的怒火上。 韩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只是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为何……”他的声音干涩,“当初兑子之战,将军也是同意的,血衣侯怎能……” “因为太子薨了。”韩沥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秋风里断断续续,“韩宇……我那四哥,现在离太子位只差一步了。是谁动的手?虽然根本没有证据。但你我心里都清楚。” 韩重跟上,脚步沉重。 “没了太子,将军失了一臂。”韩沥继续说,语气平直得像在分析账目,“现在夜幕内部需要团结——我的事,自然可以往后放放。” “四公子他……”韩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这次……当真不当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韩沥没接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医堂所在的街口时,韩重忽然问: “那公子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难了?” “还行。”韩沥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想好了答案,“夜幕在,幻梦就在。只要将军——现在加上血衣侯——不倒,四哥的倾轧暂时还落不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昨晚确实被吓住了。冷汗出了几身,今早起来浑身都疼——得找念端大师给扎几针,或者艾个炙,推宫活血。” 韩重看着他的背影,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悲凉的神色。 “那……事不宜迟。”护卫最终只是这么说。 医堂门口已经有人走动。 几个医卒正抬着木桶往门里运,桶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水面晃荡着晨光。 韩沥让韩重守在门口——这是个信号,告诉新郑各方势力,他此刻就在医堂。 然后他独自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阶都让小腿的酸痛更清晰一分。 二楼走廊里飘着点火酒的气味——被他强制要求在医堂里大面积喷洒,说是能“防外邪”,没几个人信,但韩沥的权威保证了命令的执行。 气味很冲,带着种粗粝的辛辣。 韩沥自如地吸了吸这种酒精气,浑身放松了许多,他开始走向第一间病房。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床上那人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是口条——那个被开过腹、又被念端重新缝合过的伤兵。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活气。 他的名字也被韩沥知道了,叫口条——他出生那天,其父获得了一条牛的舌头,双喜临门之下就让孩子取这名。 “躺下。”韩沥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床边,手轻轻按在口条肩上,“你是我和念端大师用了很多心力才救回来的,你要死了,我和她的所有心血都白费了——你难道这样不珍惜此命吗?” 动作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臂内侧的肌肉正因为刚才那一下发力而微微颤抖。 口条被按回床上,眼睛一下红了。 “公子……”他声音哽咽,“小人这条命是公子和念端大师救回来的,小人……小人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好活着。”韩沥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顿了顿,看着口条的眼睛: “太子府外那一战,你做得很好。现在轮到我为你们考虑了——好好休息,晚些我让医卒给你煮黍米汤,看看肠胃恢复得如何。” 口条用力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韩沥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是第二间病房——那间原本安置危重伤患的房间,现在成了念端的临时居所。 韩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铛、铛、铛。” 三声,不轻不重。 “请进吧。”门内传来念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韩沥推门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厕筹——反正墨一天没出来,纸就是厕筹。 而这些厕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方和笔记。念端坐在窗边的矮桌前,手里握着木锥,正往一张新厕筹上刻字。 她没抬头,只是澹澹地问: “韩沥公子又有何指教?” 韩沥的目光扫过房间。 墙角堆着更多厕筹,有些上面画着草药图样,有些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澹澹的、混合了墨炭和药草的气味——但就是没有点火酒那种刺鼻的酒精味。 反而一个没酒精味的区域,让他更难受了。 “你别在意那些狂乱兵自杀了。”韩沥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本来就因为被社会放弃而心理不稳定,狂乱兵只是一个诱因——你看大量的人,还是被我们强制活下来了。我会给恶少年准备一条活路的。” 念端手中的木锥停了一瞬。 但她依旧没抬头,只是澹澹地回了一句:“我没在意啊。” 话是这么说,可她微微绷紧的肩膀、笔下突然加重的力道,还有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都在无声地反驳这句话。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你没在意。”他顺着她的话说,走到窗边,将另一扇窗也推开,“但你不能老是住在危重伤患室里啊?另一边,有的是为专门的医准备的好房间。” 更多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念端低垂的侧脸。她眼下有澹澹的乌青,脸色比前几日苍白了些。 “这房间挺好啊。”念端终于放下木锥,抬起头。她的眼睛看着韩沥,但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比我学艺的时候,师父搭的小屋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波动: “况且,口条的情况并不轻松。狂乱兵……我尽力了,但他……我要保证其能活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韩沥心里那点担忧稍稍放下。只要不是彻底消沉,就问题不大。 “行。”他点头,“既然是关心口条,我也就放心了。” 念端却忽然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另外还有,你喜欢在医那些房间里洒点火酒。”她指了指门外,“哪来这么多外邪啊!我特地让他们在这间屋子别洒这玩意,太刺鼻了!”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韩沥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她对点火酒并非全盘否定,只是受不了那气味。 老实说,对于这种新东西的大规模运用,念端是非常反对的。 根本无法辨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用呢? 但要不是因为,这个医堂在大规模使用了点火酒后,对于外伤脓肿的反应确实少了很多,实证放在这里,她会强烈要求韩沥停止洒点火酒。 只不过,能接受新兴事物的她非常讨厌点火酒的刺鼻气味,也因此她不允许任何人喝过这玩意后出现在她身边——反正韩沥在介绍这种点火酒时就说过,内服过久易得肝病——她就只能默认点火酒的外用功效,但就是别在她周围用! “但要是……”韩沥试图解释感染风险。 “我会点一种熏香!”念端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那副模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老是洒点火酒,就是我这几天不高兴的一大原因之一!” 韩沥看着她这副难得的生动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好好好。”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觉得刺鼻就点熏香吧。你是医家大师,你说了算。” 念端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重新坐回矮凳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韩沥靠着窗框,看着念端刻字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压着什么重物。 “对了。”他忽然开口,“晚点我给你送个东西过来——我叫它‘显微镜’。” 念端动作一顿。 “用那个东西,你能看见没煮过的水里,有无数微小活物在游。”韩沥继续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洒点火酒了。” 念端慢慢转过身。 她盯着韩沥,眼神里混杂着怀疑、好奇,还有一丝被挑战专业权威的不快。 “等你真拿来了再说。”她最终只是这么回了一句,又转回去刻字。 但刻录了两下,她又停住了。 这次她彻底转过身,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韩沥。从脚看到头,又从头发看到脸,眼神越来越古怪。 “话说……”她拖长了音调,“韩沥公子,你最近为什么老是往我这儿跑?” 韩沥挑眉。 “你该不会……”念端的表情变得极其警惕,“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她往后缩了缩,语气斩钉截铁: “我可先声明——我不想入你床榻!医家弟子不事权贵,这是门规!” 韩沥愣了两秒,然后“嘿”地笑出了声,直接被气笑了。 “我?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对你有意思?”他被气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每抖一下,肌肉的酸痛就更清晰一分,“要不是看你这几天情绪不对,我根本不会来——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念端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确定那笑里没有别的意味,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你说你忙得脚不沾地……”念端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眼睛,“可你这面色恍白、神疲乏力、眼周还泛青黑——昨夜是不是出了很多汗?今早醒来浑身酸痛,畏寒乏力?” 韩沥也抱起手臂:“是又如何?” “哼。”念端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鄙夷,“肾主骨,生髓,其华在发。房事不节,耗伤肾精,则腰膝酸软、精神不济。夜间阴盛,阳气不固,故冷汗频出——”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空气里: “公子,你所谓‘忙得脚不沾地’,原来是这般忙法,得节制啊。” 韩沥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这回他是真的无语了。 他,一个生活中几乎没有女人、连侍妾都没有的人,竟然被人误会成纵欲过度?! 然后他松开抱臂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停在念端面前三步处。 “噢?”他歪了歪头,“那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对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公子来说,”念端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纵欲过度,是最常见、最合情合理的病因。” “那……”韩沥又往前半步,“我的症状,你就看出这些?” 念端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她脸上的笃定松动了一丝。 “还有种可能……”她迟疑着说,“‘恐伤肾’?” 她伸出手:“给我把把脉。” 韩沥伸出左手。 念端三指搭上他腕间,指尖微凉。她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几息之后,她手指稍稍用力下按—— 然后猛地睁眼。 “脉沉弦……”她喃喃道,松开手,看向韩沥的眼神彻底变了,“惊则气乱,恐则气下。骤然临之,肾精不固,故有冷汗、疲软、脉沉弦之象……” 她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二者外在虽似,但病因迥异。一般而言,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公子……确实多是前一种。” “可是……”她转回头,眉头紧锁,“你为什么会惊恐呢?” 韩沥静静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昨天太子甕了。”韩沥终于开口,“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念端愣了一下,随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噢,对……我忘了,你的哥哥死了。” 既然是兄长去世,按礼制自然不能行房——这一点她懂。 但下一刻,她的表情又僵住了。 “可……如果是兄长去世,你应该是悲,或者忧啊……”她低声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怎么会是恐——啊!” 她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沥。 良久,念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难道太子……” 韩沥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深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事没证据。”韩沥轻声说,“但谁干的,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 “不过,与你无关。帮我把症状压下去就行。” 念端还捂着嘴,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韩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许久,她才慢慢放下手。 “好……好。”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厕筹,“我给你扎几针……艾灸也可以,推宫活血……对,推宫活血……” 韩沥看着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翻找银针和艾条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了。” 第136章 银针与真言 “啊……切……” 一声拖长了调的、带着酥麻尾音的哈欠,在医堂二楼的病房里漾开。 韩沥脱得只剩一件素白中衣,整个人趴在一张铺了薄褥的病床上。 后背嵴柱两侧,几处要穴上稳稳立着数根细长的银针,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念端盘膝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拈着一小撮碾得极细的药面,小心地装填进手中银针顶端那个微小的碗状漏斗里。 那针竟不是实心,而是中空的,药面顺着针管徐徐渗下——这是医家秘传的“药针”之术,后世早已失传的精巧设计。 “你这针……倒是精巧。”韩沥侧过脸,看着念端专注的侧影,“从没在别处看到这等手艺了。” “家师所传,墨家高人帮忙打造器具的‘药针’之术。”念端澹澹应道,目光仍凝在针位上,手下捻转的力道均匀而稳定,“以针为渠,引药力直入腠理,较之口服汤剂或外敷,效速而专。” “可惜,是高等技艺,是完全不能推广开来的奇技。”韩沥叹了口气,“不过确实是难得的利索。” “舒服了?”念端瞥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肾主恐,惊恐伤肾气。你这脉沉弦得厉害,昨晚那身冷汗出得……肾阳都快虚脱了。” “是是是,念端大师医术通神。”韩沥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难得的松弛,“就是这针……能不能再多灸一会儿?” “贪得无厌。”念端轻哼一声,却还是拈起一根新的药针,找准他肩胛骨下一处穴位,稳稳刺入。 韩沥舒服得又哼了一声。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药针微不可察的嗡鸣,以及念端偶尔起身,去旁边那张堆满厕筹的矮桌前,提笔记录些什么的窸窣声。 窗外的秋光澹澹地铺进来,落在韩沥赤裸的肩背上。那上面除了新扎的银针,还能看见一些陈年的疤痕——练横练功夫留下的挫伤、试验器具时不当心的烫痕、甚至有一道狭长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浅白印记。 念端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坐回小马扎,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拿起木锥,在另一张床板上摊开的厕筹上,继续刻画那些草药图样的草稿。 只是笔尖有些滞涩,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你的恐惧是多余的。” 韩沥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有些发瓮,却字字清晰。 念端手中的木锥一顿。 “你只要没进这个圈子,就没事。”韩沥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你跟我韩国太子这种人有个最大的区别,这让你其实只要别乱来,是可以活得很舒服的。” “是什么?”念端抬起头,下意识追问。那双清澈的眼里写着困惑,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不愿承认的渴望。 “太子薨了,是德不配位,才不配位。”韩沥慢悠悠地说,甚至无聊地摇了摇头,“还有我的两个王叔也是。” 念端瞳孔微缩。 “你还有两个王叔……也死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啊。”韩沥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个把月还是两月前,韩国的鬼兵劫饷案里,中毒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三个人,除了太子可能因为算我兄长,我还可惜了一点,其他的死了没一个值得伤感和恐惧的——都是无才无德,且庸碌之辈。” “可……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啊!”念端握紧了手中的木锥,指节微微发白。她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宗室,大贵族,大户人家最大的特点就是血缘重要却不重要。”韩沥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一层温情脉脉的表皮,“重要在于,在外敌面前,血缘就是唯一值得相信的人;可一旦外部威胁没了,血缘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念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怎么会这样啊?”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想主义初次窥见深渊时的幻灭,“那人……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吗?” “相信自己啊。”韩沥理所当然地回答,他甚至稍微侧了侧脸,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念端,“而且又不是让你毫不相信血缘和外人,但除了自己以外,这些都是需要你做出取舍和警惕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 “就像你,你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对你有非分之想,这合理。但你为什么还会留下来?” 念端一怔,神色复杂起来。 “因为我对你示之以诚,因为我有个对你的个人、你的学派大有好处的计划。”韩沥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些是单独一个你再怎么专心燃尽自己都做不到的伟业——却因为我,让你的未来出现了无限可能,因此你才留下来。” “不!”念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偏过头,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要为狂乱兵解毒和照顾口条!现在狂乱兵事了,我就看看口条而已!” 她强调般地重复: “才……才不是为了什么伟业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而念端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刻满了药方、脉象、病症笔记的厕筹,却在沉默中揭示着医家少女内心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的、对“伟业”近乎灼热的热切。 “噔、噔、噔。” 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突然从楼下传来,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对峙。 韩沥和念端几乎同时抬了抬眼——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啊,你荆轲大哥也来了。”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调侃的笑意,他依旧趴着,只动了动手指,“看,每天都有两个大男人不辞辛苦地来看望你,还不满意?” “嘁。”念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那点窘迫迅速被一种故作的不屑取代,“呵呵呵……无聊。” “欸,小端!” 荆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还是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佩长剑,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点江湖气的明朗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看到病房内情形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床上、后背插满银针的韩沥身上,随即又看向坐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念端。 “早啊,荆轲先生。”韩沥趴在床板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哎哟,沥公子。”荆轲快步走进来,蹲到床边,脸上是真诚的关切,“你怎么突然病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念端抿了抿唇,抢先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缓: “昨天太子薨了。作为弟弟,沥公子忧思过度,昨晚没睡好,浑身酸痛。” 她说完,目光飞快地扫了韩沥一眼,又垂下眼帘。 (不能说惊恐……对他不好,对荆大哥知道太多也不好。)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哎哟,节哀。”荆轲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韩沥没扎针的肩膀,“没想到你们这么亲如兄弟……” “噗嗤——哈哈哈……” 韩沥勐地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荆轲被他笑得一愣,不解地看向念端。 念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韩沥一眼。 “你啊你,念端大师,”韩沥好不容易止住笑,侧过脸,用下巴点了点念端,“你好歹想想,你是个医者,寻常阴谋波及不到你。可荆轲先生恰好是经常被寻常阴谋波及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散去,变得认真: “怎么可以随意隐瞒呢?” 念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韩沥却已看向荆轲,直接问道: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桥的问题。” 荆轲脸上的关切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 “旁人都说太子是意外落水。但那个桥……我后来去看过。”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塌陷的那部分桥基,是被一块刻意嵌入的尖石破坏了受力。马车这种重物一压,必塌无疑。”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韩沥: “那是场刺杀。手法很老道,但不算顶尖——胜在时机把握得太准,也太敢下手。” “而且我告诉你,车厢里一定还有保险手段。”韩沥对此尤如观书一样地明显知道整体手法,“类似熏香一样的毒烟,让太子神昏迷乱,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跳出车厢,只能在水里活活溺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银针在皮肤里细微的嗡鸣。 念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荆轲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韩沥,反问: “这跟你有关系吗?” “荆大哥!”念端急了。 哪有这么直接问的?!这不是把沥公子和自己都往火坑里推吗?! 韩沥却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太子是夜幕的神主牌,动他就相当于动姬无夜。”韩沥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我幻梦,是被夜幕庇护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 “但是在我们众兄弟中,有个太子的有力竞争者。” “……四公子韩宇。”荆轲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无力的神情,“‘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机会太巧合了。”韩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洞悉后的疲惫,“他一下就抓住时机了。反正如无意外,他就是韩国未来的王,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当他面对韩国的灭亡之日,机关算尽误了卿卿性命时,会不会后悔如此激进地对待自己的兄弟呢? 荆轲盯着韩沥的侧脸,看了很久,才低声问: “所以,你刚才笑……是因为念端说你‘忧思’?你其实没有忧思,只有……” “恐惧。”韩沥接过了他的话,坦然承认,“太子生前,我从不主动结交。但其死后,夜幕内部结构大变,我现在脑袋上,多了个顶头上司。” 他转过头,看向荆轲: “你知道血衣侯吗?” “血衣侯?”念端下意识重复,对这个带着“侯”字的称谓有些敏感,“一个大贵族?” “一个很邪恶的大贵族。”荆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与厌恶,“我听说他练了一门怪异的功法,要吸食大量妙龄少女的鲜血,以保持其青春永驻。” “噫!”念端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脸上写满了惊恐。 “你在担心什么?” 韩沥和荆轲几乎异口同声,两人看向念端的眼神如出一辙——那是一种混合着不解与“你是不是想多了”的古怪神色。 在他们看来,念端这副清秀却绝称不上绝色、更带着医家子弟特有执拗气的模样,实在算不上血衣侯会“青睐”的那一类,没资格送进宫里的。 “吸……”念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气音。 韩沥眼看少女要进入“红温”状态,赶紧开口安抚——主要是怕她待会儿拔针时手抖: “放心了。既然我的上司多了一个血衣侯,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吃窝边草的——人家邪恶,但很精明。”他指了指荆轲,“你没看你荆轲大哥虽然义愤填膺,但眼里并没有立刻去刺杀他的杀意吗?” 荆轲肩膀一塌,无奈道: “前晚的动静,我又不是不知道。血衣侯大战天泽,就在城外那片老林里——一整个树林的树都被冻裂、烧焦,生生毁了一片。这等动静,不亏是成名多年的大贵族。”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而且手段恐怖……我自问正面碰上,胜算不高。” 韩沥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所以,你以为我昨晚是被太子的死亡吓到吗?”他看向念端,又看向荆轲,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是我在晚上练完功回来,推开卧室门,发现他正斜倚在我的床榻上等着我时——被吓到的。” “他……夜袭你?!” 念端脱口而出。 但这一次,她脸上的惊恐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惊讶、好奇、某种微妙的兴奋,以及“这瓜来得突如其来”的八卦光芒,交织闪烁。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哇喔。 “太卑鄙了!” 荆轲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以一个男性、一个游侠、一个刺客的角度去理解,只觉得这手段阴险诡谲,充满精神压迫。 “简直是不给你任何思考、准备、甚至缓和的空间!一击直指人心最无防备之时!” “要不说人家厉害呢。”韩沥先是回了荆轲一句,表达认同。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眼睛发亮、一脸“快展开说说”表情的念端,沉默了两秒。 接着,他缓缓地、坚定地,对着她竖起了一根中指。 “傻丫头,”韩沥的语气堪称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鄙夷,“他是挺美,但还没美到让我自愿殒身的程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是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 “请记住:任何一个笑着死在他面前的女子,笑容都不是因为幸福。” 念端脸上的红晕“唰”地一下蔓延到了脖子根。她猛地缩回身子,低下头,胡乱地摆着手: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就、就突发奇想罢了!真的!” 一旁耿直的荆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念端: “小端,你……你刚才该不会以为昨晚的夜访是什么……风月之事吧?”他痛心疾首,“那是要命的!是下马威!是生死之间的试探!幸好沥公子稳住了,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啦!”念端恨不得把脸埋进那堆厕筹里,声音闷闷的,“是我想岔了嘛!” 一阵插科打诨,房间里原本因为太子之死、血衣侯威胁而凝结的沉重阴郁,竟被冲散了不少。 窗外的秋光似乎也亮堂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的片刻—— 荆轲忽然挺随意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对了,沥公子……我最近在江湖上,听到点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空荡荡的、只穿着中衣的腰间,那里没有任何剑器的影子。 “听说,你会一门很精妙的上乘剑术?” 他的语气依旧随意,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他直视着韩沥,清晰地、确认般地吐出下一句: “却对外宣称——永不用剑?” “……”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刹那,仿佛又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趴在床上的韩沥,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来了。)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 那股自他在营地晨练后抛出的、看似荒谬的宣言,所激起的无形涟漪,在经历了内部高层的震动、亲人兄长的担忧后,其缓慢发酵的威力,终于开始突破那个相对封闭的圈子,向着更广阔、也更不可控的外界——江湖,扩散开来。 就不知道…… 是我那位“非叔”,还是我那即将一步登天的“宇哥”安排的了。 呵呵。 一个两个,好像都不想让我闲着一样。 韩沥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后背上的银针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颤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槐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念端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抬起头,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的荆轲,又看看沉默不语的韩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锥。 第137章 一步之遥与三尺青锋 银针在嵴背上微微颤动。 韩沥没有沉默。他侧过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有些发瓮,却字字清晰: “我确实会剑术。至于上不上乘,我说不好——因为我不想用之于杀戮。” “但你说过的这话……” 荆轲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普通青铜长剑的剑柄。 “这话的重点在于不参与剑之游戏。”韩沥打断他,提醒道,“你可不是一般的游侠,荆轲先生。你应该清楚,剑之游戏在这片土地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我清楚,”荆轲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所以我很想说,你太不把剑客放在眼里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如炬: “你为了让用你的王权放心,将自己全放置在剑客的对立面上——你觉得剑客们会放过你吗?你觉得王权会庇护你吗?” “荆大哥?”念端坐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根准备装药的银针,脸上写满了困惑,“沥公子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大反应?” “原来我们的沥公子是个剑客,会剑术。”荆轲转向念端,语速很快,像在解释一件极其重要却荒谬的事,“但他公然宣称自己永不配剑、永不用剑。这还不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他还说,他永不参与剑之游戏。” “这看上去只是有点……虚伪,”念端歪了歪头,试图理解,“但为何会招惹敌意呢?” “因为重点就在这里!”荆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急切,“王权看到的,是沥公子承诺自己永不参与正常的权谋争夺——他只愿意做‘器’,做工具,这让当权者安心。”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重重一点: “但剑客看到的,是你在诋毁所有的剑客!你在说,你们玩的那套东西,我不屑玩!你认为你比剑客这个团体高一等!”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韩沥: “可王权会保你命吗?!到头来,你还是要面对剑客!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剑客!” “为……为什么双方会有这截然不同的看法?”念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屁股决定脑袋。”韩沥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粗俗!”念端脸一红,非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一个贵族,说话怎么能这么直白! “粗俗但一语中的。”荆轲对此倒是赞赏地点了点头,可下一刻,他的眼神更加锐利,“你既然有趋吉避凶之能,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为何言语要如此激烈?!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好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秋光似乎暗了些,有云遮住了日头。 韩沥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嵴背上的银针随着这个动作微微起伏。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异常坦荡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荆轲和念端童孔同时收缩的话: “因为我的幻梦,做得实在太好了。” 荆轲一愣。 “四公子韩宇,”韩沥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还需要靠着阴谋诡计,去杀死太子,才能获得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可我距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 “王袍加身,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什么?!”荆轲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瞬间圆睁。 念端也猛地捂住了嘴,手指冰凉。 一步之遥?王袍加身? 这个趴在病床上、后背插满银针、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在说什么?! 韩沥没有看他们震惊的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新郑城内那些高低错落的屋嵴,投向更远的地方。 “可我不想要。”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压抑的情感波动,不是愤怒,不是野心,而是一种深切的厌倦与悲哀: “太子非我愿——更愿四海清平乐。” 他大口喘息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但紧接着,那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某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为什么我要在一个不过弹丸之地的国家,当那个永远出不去的囚徒?”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正视荆轲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荆轲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渴望与痛苦: “为什么……不做更大之地的囚徒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寂。 只有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韩沥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精气神,缓缓地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最后,只剩下一声极轻的、苦涩到极点的自嘲: “起码……还宽敞点。” 那苦笑里,有洞悉一切的清醒,有无法挣脱的无奈,更有一种荆轲此刻尚未完全理解、却感到嵴背发寒的——宏大野心。 当然,韩沥这里说的所谓一步之遥,其实是结构上的一步之遥。 新郑治权在握,五千私军效忠,财力通联翡翠虎,技术暗藏百家力……这些堆积起来,确实让他拥有了触碰王座的“资格”。 但要韩沥真有此念,他自己就成了姬无夜和白亦非最好的傀儡——一个完美无缺、光鲜亮丽、任由摆布的招牌。 这真相,他不能说,只能看荆轲能不能悟出来了。 “你……” 荆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最后只能悠然长叹一声。 “唉……” 他能说什么? 支持韩沥篡位吗?那他刚刚干嘛还要义愤填膺地谴责韩宇的弑兄之举?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难道要谴责韩沥……把事情做得太好?把幻梦建得太成功?让太多人因此有了饭吃、有了活干、有了希望? 拜托!荆轲行走江湖,见过无数夸夸其谈的百家子弟,可像韩沥这样,能把一个近乎乌托邦的构想,用十年时间扎扎实实垒成一座城池的人,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百家内部的态度再微妙,但对于“幻梦”这个理念的落地之所,总体也是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的。 否则,光靠韩沥一人,怎么可能十年间聚起如此多的人才、技术和资源? 可这一切的“好”,一切的“成功”,如今却在“保命”和“僭越”之间,编织成了一个诡异而无解的死结。 而韩沥,选择了最激进、最决绝的方式去解这个结——公开宣称“永不配剑”,将自己彻底放逐出“剑客”与“王权”共同构筑的传统游戏规则之外。 对此,念端已经彻底懵了。 她小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位、一步之遥、囚徒、更大的地方……这些词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在她脑海里乱撞,她连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深层影响都理不清,更别提帮忙想出什么办法了。 “放心吧。” 韩沥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他调整了一下趴着的姿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巨大痛苦的人不是他: “我会一门还不错的横练功夫,而且弩、矛、盾、短戟这些奇门武器也都在学。单打独斗的话,剑其实在很多武器面前是很吃亏的。”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得像在分析一场战役: “而一旦要是几个剑客一拥而上,那就是集团对抗了。集团对抗……我也有我的势力嘛。” “那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剑客——” 荆轲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他伸手指了指窗外,仿佛那无尽的江湖就在眼前: “是身负数十年上乘内功、能飞花摘叶、剑气纵横的绝世强者!凭你十年内功,还是横练?是扛不住的!”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剑鞘,发出“啪”一声脆响,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就连我的剑——我荆轲的剑!你都绝对扛不住!” “啊?!”念端吓得一哆嗦,惊慌地看向荆轲,“荆大哥,你……你不会向沥公子动手吧?!” “已经出过了。” 荆轲低下头,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愧疚: “而且我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念端彻底呆住了,看看荆轲,又看看韩沥,完全无法理解。 “那次说的是差点向我拔剑一事,”韩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糗事,“只是差点拔出剑而已,算不得什么的。荆轲先生反应及时,收住了。” 那是在狂乱兵事件初起时,知晓部分内情的荆轲满腔愤怒地来找韩沥要个说法。 在激烈争辩中,韩沥为了解释自己行为的底层逻辑,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暴论”——大意是,要想同时实现“兼爱”与“非攻”这等宏大的理想,在这个时代,或许需要一种动态的、近乎永恒的“清除”……清除那些阻碍此理想的“贵族”及类似的特权阶层。 而这“清除”本身所蕴含的无尽杀戮,恰恰构成了理想的终极悖论与极限。 这番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荆轲作为墨家统领的信念核心上。 极致的震撼与理念的剧烈冲突,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本能地要拔剑——不是为杀人,是为斩断那令人窒息的逻辑。 当然,这是韩沥与墨家高层之间永远的秘密。 如无意外,韩沥不会跟任何墨家以外的人提及这番对话。 所以念端,永远不会知道那场夜谈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荆轲却摇了摇头,脸上的愧色更深:“剑客拔剑,讲究一念。一念之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那时我若反应慢上一瞬,剑已出鞘,沥公子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你可以一笑置之,但我却不能视若等闲。”荆轲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是我欠你的。”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欸?不如这样——我公开找你比试一次,然后,我输掉。” “诶诶诶,不要不要!”韩沥像摇拨浪鼓一样猛摇头,“哪能为了我这么点小事,牺牲你好不容易在江湖上积攒起来的名声?这绝对不行!” “从你这里,我发现名声其实不是靠‘攒’出来的。” 荆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洒脱: “而是做出来的。甚至,名声于我何干呢?我荆轲只要手中剑与心中道,便足够了。名声……不过是旁人贴的标签。” 他收敛笑意,看着韩沥,一字一顿,无比认真: “况且,我一定要偿还你。而我现在还有对‘生’的渴望,还想看看你织的这张‘网’未来会怎样。所以我想了想,不如把这虚名舍给你,换你一个相对安稳的开局。” “唉呀,游侠哪有不需要名声的——”韩沥还是摇头。 但荆轲只说一句:“请成全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郑重无比,如同誓言,彻底堵死了韩沥所有推辞的话。 “荆大哥……”念端看着荆轲,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睛热热的。 她不懂那么多复杂的算计,但她听懂了荆轲话里那份沉甸甸的义气与决心。 韩沥的话被堵死了,可他的眼睛却还滴溜溜地往荆轲身上转,上下打量着。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荆轲先生,你是墨家统领,顶级游侠。可我发现,你的剑……” 他指了指荆轲腰间那柄毫无特色的青铜长剑: “好像一直以来都不是太好。是良剑,却非名剑。你是……没有名剑吗?” 这确实是个值得玩味的细节。 荆轲腰间的配剑,是一柄制式标准、工艺扎实的青铜长剑,以实用论是把好剑,但绝非任何有传承、有故事、有独特形制的“名剑”。 这在顶级高手圈子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执掌非攻的象征“墨眉剑”,血衣侯白亦非驾驭的红白双剑,鬼谷传人卫庄手中那柄凶戾的“鲨齿剑”……见剑如见人,名剑本身就是武者身份、道路与力量的延伸与外化。 韩沥虽然“永不配剑”惊世骇俗,可那更多是一种理念宣告,另外他是个时代异端。 而荆轲这么一位成名高手,竟然不配名剑,才是真正奇特之处! “噢?哈哈哈!” 荆轲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笑罢,他才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我有自己独特的配剑,见剑亦如见我荆轲。” 他脸上露出些许追忆之色: “但我此番来韩国,本是肩负秘密任务,因此不能暴露身份,于是就没佩戴我的私人佩剑,只带了这柄普通的。” 荆轲秘密潜入韩国,最初是为了实地调查“兑子战争”的真相,并暗中确认墨者“木一”在幻梦中的行为,是否背离了墨家核心要义——毕竟,一个墨家高手深度参与如此残酷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墨家高层不可能不闻不问。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他因救治狂乱兵、引入念端、卷入一系列事件,身份早已暴露,任务自然也谈不上“秘密”了。 结果他留了下来,却一直没顾得上,或者说也没觉得有必要,换回那柄代表“荆轲”的剑。 但笑过之后,荆轲的眼神却亮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手中的青铜长剑,振振有词道: “不过,你这么一提,我突然发现,带着这么一柄普通的长剑,确实有它的好处——” 他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至少,我不需要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我的剑要是碎了、折了、遗失了怎么办。名剑最大的问题,或许不在于剑客是否会执剑而死,而在于……名剑是否会埋没在自己的手上,是否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蒙尘。”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新鲜的感悟: “难怪这些日子,我的心绪一直不像过去佩戴‘它’时那样敏感多思,反而更沉静了些。也难怪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沥公子,我今天,可真是又学到了。” 韩沥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如果……如果这不是你的私人配剑,荆轲先生,”韩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我或许有个法子,能让接下来的‘比试’,对双方而言,既算赢,也算输。” “嗯?”荆轲不解。 他顺着韩沥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普通青铜剑,又看了看韩沥那双骨节分明、此刻正虚握成爪状的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你……你别告诉我,”荆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打算……你能徒手拍碎灌注了内劲的青铜长剑?!” “可以一试。”韩沥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那种“是条路就要闯到底”的偏执光芒,“而且,这不正是你想要的‘输’,和我需要的‘不输’吗?” “别傻了!”荆轲都被他气笑了,“哪有仅凭十年功力横练的双手,去硬碰灌注了内家真气的青铜剑刃的!你这是拿手指头去撞铡刀!” 韩沥还想再争辩,详细阐述一下自己练横练的特殊之处,他是专门练双手双臂的横练,因此十年功顶旁人二十年功,不怕凡俗刀剑—— “楼下何人喧哗?!公子正在诊治,不见外客!” 韩重低沉而警惕的喝问声,勐地从楼下传来,穿透了楼板,虽然隔着还算良好的隔音,但那声音中的紧绷与敌意,清晰可辨。 紧接着,一个更加嚣张、更加年轻、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嗓音,如同锥子般扎了上来: “叫你家那个口出狂言的公子出来!既然敢说永不碰剑、退出游戏,那就让天下剑客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口出狂言,不敢现身一试吗?!” 声音在医堂空旷的一楼回荡,甚至能隐约听见金属轻轻摩擦的“沙沙”声,那是来者不耐烦地用剑鞘点地的声音。 来了。 韩沥和荆轲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预料之中的风暴,终于挟带着江湖特有的草莽与锋利,拍门而至。 “还请荆轲先生下去,先主持一下局面。”韩沥迅速收敛神色,对荆轲恳切道,“我担心韩重性子直,对方若蓄意挑衅,恐会吃亏,或正中对方下怀。” “好!我马上下去!” 荆轲没有任何犹豫,“霍”地起身,一手按剑,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那背影迅捷而沉稳,属于顶级游侠的气场瞬间回归。 房门“吱呀”一声开合,荆轲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方向。 房间里只剩下韩沥和念端。 “念端大师,”韩沥转过头,对还有些发愣的医家少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也藏着一丝凝重,“帮忙撤针吧。择日不如撞日,看来,今天这场‘比试’,是躲不过去了。” “唉呀,”念端回过神,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已经开始熟练而轻柔地捻动银针尾端,“你们这些以剑为生的男人,真是麻烦透了。好好的治病救人不行吗?非要争个高低长短。”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动作稳定,一根根细长的银针随着她精准的力道,被缓缓拔出。每拔出一根,韩沥嵴背对应部位的肌肉便微微放松一分。 当最后一根针被取下,韩沥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时,念端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状似无意地、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真的……会没事吗?” 她没有看韩沥,只是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银针,仿佛那只是随口一问。 韩沥正在低头系中衣的带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念端,眼神认真而平静: “现在,我保证问题不大。” 他系好衣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趴而有些僵硬的手脚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楼下那未知的挑战者,看到更远的地方。 “至于以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平静之下,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对未来的深远忧虑: “就不好说了。”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荆轲先生而言……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说不准了。” 他担心的,远不止眼前的剑客挑战。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某个岔路口,执着于侠义与某种信念的荆轲,或许会踏上那条“刺秦”的不归路;而他自己,基于更冷酷的现实计算与对“更大囚笼”的野心,注定会站在秦国的那一边。 那时,今日医堂内这份坦诚与义气,又将置于何地? 那才是真正的,说不好。 第138章 剑未出鞘 医堂门前的秋日,阳光本该是暖的。 可当那声拖着长调、淬着冰碴的叫骂从街口扎过来时,韩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却“轰”地一声全涌上了脑袋。 “叫你家那个口出狂言的公子出来!既然敢说永不碰剑、退出游戏,那就让天下剑客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口出狂言,不敢现身一试吗?!” 三五个身影,堵在医堂正门外的石阶下。 衣裳是浆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可腰间悬着的那柄剑——韩重的眼睛毒,一眼就认出那是新郑东市“金锋坊”的货色。 青铜剑身浇筑得匀称,鞘是上过桐油的硬木,鞘口包着黄铜。 这样的剑,够寻常五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他们是真靠剑吃饭的。剑是饭碗,是命根子,是活着的凭依。 所以当“有贵族公子诋毁剑道”的传言像野火般在新郑的茶馆、酒肆、脚夫歇息的墙根下蔓延时,这些人最先炸了。 怒火是真的,但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未尝没有别的东西——若能踩着一位公子的名头扬名,这买卖,值。 韩重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嘎嘣”响。 杀人?他杀过。 新郑城外的荒道上,劫掠商队的盗匪,颈子被他拧断时喉骨碎裂的声音,他记得。 暗巷里,那几个收了钱散布“十四公子实为泥潭滚的豚”流言的混混,被他用麻袋套头沉进护城河时扑腾的水花,他也记得。 幻梦的“扫撒队”会处理干净,公子永远不必知道这些脏手的事。 公子只需要发光。 像这秋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那些领到热粥的流民脸上,照在伤兵慢慢愈合的创口上,照在念端大师写满药方的厕筹上。 可若有人觉得这光是软弱,是理所当然……那请最好想明白,贵族为什么叫贵族。 韩重向前踏了一步。 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个子不高,但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此刻缓缓绷紧,每一个骨节都在积蓄力量。 “你们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像从胸腔深处闷出来的,“这里是韩国。十四公子,是王上的儿子。” 要知道,因为幻梦和夜幕的关系,韩重从来都没有在新郑城里杀过人——这导致很多人都怀疑他只是个没杀过人的护卫,今天正好杀个人证明自己。 但他还会做最后的通牒。 脸,他已经记住了。 眉眼间距,鼻梁的弧度,嘴角那颗痦子。 幻梦有专门的人,擅长让这些面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新郑庞大的人口流动里,变成护城河底的淤泥,或城外乱葬岗的一缕烟。 但若他们现在退,还能多活几天。 为首的游侠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菽粟染得微黄的牙。他上下打量着韩重,目光在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灰布劲装上停留,最后落在他握在腰间的剑,眼里闪过轻蔑。 “王上的儿子?”游侠嗤笑,“王上的儿子,就能随便侮辱天下剑客了?让他出来,为他说的那句话,向每一个剑客低头认错,我们自然转身就走。” 向每一个剑客道歉。 韩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嗡鸣声取代了一切。 瞳孔里只剩下对方那张开合的黄牙,和那只正有意无意拂向剑柄的手。 既然如此,那拔剑吧。 看谁更快。 公子教过,生死一线,争的就是那一丝先机。 “锵——!” 金属摩擦鞘口的尖啸,几乎在同一刹那迸发!但又分明有先后! 韩重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质朴的凶狠——握剑的右手如毒蛇出洞般向前疾探,同时左手持鞘向后猛拉! 剑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灰线,不是砍,不是刺,是像挥动铁鞭般,凭着那一丝抢出来的先机,对着游侠的天灵盖就“劈”了下去! 公子说,这叫“出手法”。快一线,压一生。 游侠的眼珠里,惊骇瞬间淹没了一切。他的剑身才刚刚摸出一半,冰凉的死亡阴影已笼罩头顶。 结束了—— “锵!!!” 另一声更沉闷、更厚重的金属交击声,在韩重剑刃即将吻上头颅的前一刹那,横亘而入! 一柄普通至极的青铜长剑,剑面精准地顶在了韩重的剑脊上。 一股沛然却又柔韧的力道传来,不是格挡,是引导。韩重那全力下砸的一剑,竟被这股力道带得向下一滑,但紧接着剑面借交击的反作用力向下—— “砰!” 钝重的闷响。是剑身平面狠狠拍在皮肉骨头上的声音。 游侠“嗷”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一道红中透紫的棱子,鲜血顺着眉骨汩汩流下,糊了半张脸。 韩重顺势收剑,后撤一步,持剑凝立。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出手的人。 荆轲。 不知何时已从二楼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与游侠之间。 而那柄挡了他必杀一剑、也救了游侠一命的普通长剑,已经迅速回归了剑鞘中。 “荆轲壮士,”韩重开口,声音里压着火,还有一丝被阻止的不快,“在韩境,辱骂王上宗室公子,按律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荆轲在还剑入鞘后,动作寻常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 他先对韩重抱了抱拳,语气平和:“韩重护卫,稍安。非是礼法不当惩处,而是此事……恐有不寻常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捂着头哀嚎的游侠脸上:“难说这幕后,是否正等着谁先拔剑杀人,才好递上后招。” “他说你叫荆轲?你……你真是荆轲?”游侠忍着剧痛,透过指缝死死盯住荆轲,又扫向他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剑,“你的剑呢?!‘十步一杀’的荆轲,就佩这种破烂?!谁能证明你是荆轲?!” 荆轲听了游侠的质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他手中的剑,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一瞬。 下一刹那,一点冰寒刺骨的锋尖,已稳稳悬在游侠咽喉前半寸之地。剑尖凝定,纹丝不动,仿佛原本就长在那里。游侠甚至能感觉到喉结皮肤被那股锐利剑气激起的细小颗粒。 “我没带我的剑,”荆轲的声音澹澹的,听不出情绪,“所以你不认我是荆轲,随你。” 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震。 “嗡——” 一声低微却清晰的剑吟,从剑身上荡开。 那声音并不嘹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内敛的震颤感,仿佛剑身内部有江河奔流。游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识货的,这是将精纯内力灌注剑身、引动金铁共鸣的征兆!非顶尖内家高手不可为! “但若你连这剑上附着的墨家真气都感应不出,”荆轲的剑尖又向前递了毫厘,冰冷的触感已贴上皮肤,“那这剑客,你也别做了。” 游侠浑身僵直,冷汗混着额头的血水一起往下淌。 韩重对此心中也是一凛。 方才荆轲那一下,后发先至,用的分明是公子所授“出手法”的发力神髓,甚至更快、更准、更举重若轻! 自己苦练多年方得收发由心,对方竟似一眼就会,一会就精! 这就是墨家统领,名动七国的游侠拥有的资质吗? 可实际上,荆轲心中也在吐槽。 (公子啊公子,)荆轲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你若肯用剑……这“出手法”在你手中,又该是何等光景?)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已洞悉这剑术的精妙——不重花巧,极致追求出剑的绝对速度与突然性。 虽对剑器本身的刚性要求极高,但在他这等境界的人手中,这抢出来的一丝先机,足以让许多绝杀之技施展得更加从容致命。 游侠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我算你是个墨家的大人物!但你没用你专属的剑,我……我可以不认为你就是那个‘荆轲’!” 荆轲简直要气笑了。 看,这就是“名剑”的意义。 他那柄随身的配剑,或许未列名剑谱,却早已成为“荆轲”这个名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剑不在,人似乎也就不那么“真”了。这荒谬的认知,此刻竟成了对方胡搅蛮缠的借口。 “就算你是个剑客!”游侠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又提高了些,带着哭腔般的悲愤,“你难道不该站在我们这边吗?为一个侮辱天下剑客的贵族,你向我们拔剑?!你就没有一点剑客的尊严吗?!” “对!讨说法!要尊严!”后面几个游侠也跟着鼓噪起来,只是气势已远不如初。 “讨说法?”荆轲缓缓收剑,一步步走到那游侠面前。他个子不算极高,但此刻站在坐倒在地的游侠面前,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为你自己,为你心中那口气,可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砸下: “但千万别,扯上‘天下剑客’这四个字。好心提醒你一句。” “为什么?!”游侠仰着头,血污的脸上满是执拗的、近乎殉道般的虔诚,“剑就是我的命!他否定了剑,就是否定了我活着的意义!我为剑正名,何错之有?!” (蠢货。)韩重心中冷笑。 什么为剑正名,不过是见公子仁厚,想搏个不畏权贵、仗剑直言的名声罢了! 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大将军姬无夜,借他们十个胆子,敢放一个屁? 荆轲心里也是一沉。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人,或许真有几分对剑的痴诚。那种“除剑之外,一无所有,故视剑如命”的纯粹,他见过。这种人,往往最难缠。 但他也是这类人。 “因为我不想被你代表。”荆轲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这新郑城里,此刻至少还有两位,更不会想被你代表。” 游侠一愣。 “一位是鬼谷纵横这一代的横剑传人,卫庄。”荆轲竖起一根手指,“另一位,是镇守南阳、功封血衣侯的那位。” 他看着游侠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说你代表‘天下剑客’去向十四公子讨说法。那请问,你问过卫庄先生的意思了吗?你问过血衣侯的意思了吗?” “若没有,”荆轲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刺骨,“你猜,等他们二位知道了,有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游侠,打着‘天下剑客’的旗号,在新郑闹事……他们是会先去找‘口出狂言’的十四公子呢,还是会先来问问你,凭什么‘代表’他们?” 游侠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连额头的伤口都忘了疼。 卫庄……血衣侯……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冰山轰然砸进他沸腾的脑浆里。 他不过是个混迹市井、接些护卫押送活计的普通剑手,何曾想过自己一时激愤,竟可能牵扯到这等高高在上的恐怖存在?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 “如果我们不能代表他们……”游侠猛地一咬牙,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挣扎着想要站起,“那我就代表我自己!我不用谁指使,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诋毁剑!你也是剑客,荆轲!你就没有一点表示吗?!” 荆轲心中暗叹:(果然,最烦的就是这种。)他正思忖着如何措辞,既能安抚,又能将局面导向他与韩沥计划好的“比试”…… “他当然有表示。” 一个清朗平和,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清脆的声音,从荆轲旁边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韩沥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深衣,袖口挽着,像是刚从二楼下来。 晨光勾勒着他尚且单薄却挺直的肩线。 而他的手中,正平举着一柄带鞘的长剑。 剑鞘是硬木包铜,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正是那为首游侠片刻前还悬在腰间,此刻却不翼而飞的那把“金锋坊”良品剑。 游侠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空空如也!束剑的牛皮绳带,齐整地断开了,断口平滑,竟不知是何时被割断的! “我……我的剑?!”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在这儿呢。”韩沥向前走了几步,隔着荆轲和韩重,将剑平平递出,脸上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邻家少年,“这位大哥,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刚才那些话,咱们就都当童言无忌,别互相计较了,行吗?” 游侠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甚至有些文秀的脸,又看看他手中自己的剑,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起。 “那……那大逆不道的话,真是你这稚子说的?!”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怒是惧。 “是我说的。”韩沥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他依旧举着剑,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因为我确实只会教剑,也只会练剑。但我自己,绝不主动用剑,也永不佩戴它。”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依旧清澈坦然: “所以,若我的话冒犯了你心中神圣的‘剑’,我可以向你个人道歉。但这话本身,我不会改。” “公子!”韩重一步踏前,几乎要忍不住。 他看着那几个游侠的眼神,已如同看几个死人。 没事找事的腌臜东西,也配让公子道歉?! 韩沥却将左手背到身后,对着韩重,轻轻摆了摆。 只是一个细微的手势。韩重冲天的怒火像被冰水浇头,硬生生噎在胸腔里。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遵从了那无声的命令,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压抑着熔岩的沉默石像,目光如刀,剐过每一个游侠的脸。 游侠失魂落魄地接过自己的剑。剑柄入手温凉,熟悉的触感却让他手指发抖。佩剑无声无息间落入敌手,这对一个剑客而言,是比战败受伤更彻底的耻辱,是对毕生信念根基的动摇。 “剑……失于你手……”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我……我无话可说。” “如果你因为这点挫折,就觉得此生无望,甚至想在我面前寻死觅活,”韩沥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穿透力,“那我得说,这绝非大丈夫所为。” 他目光扫过几个游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有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和坚持,你也有你视若生命的信仰和道路。我本意从未想伤害任何人的信念,也请诸位,看在我好歹是韩国宗室一员的薄面上,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游侠握着剑,低着头,血和汗混在一起滴落。失败感、屈辱感、还有一丝被那平静话语勾起的不甘,在他胸腔里翻滚。 他忽然抬起头,不是看韩沥,而是死死盯住荆轲,眼中燃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火苗: “你!他们说你是荆轲!你是名震天下的大剑客!你就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吗?!你就眼睁睁看着有人如此轻贱‘剑’吗?!” 荆轲迎着他的目光,心中迅速权衡。他本打算找个借口推脱,想着私下里还得给手中这柄普通长剑做些“手脚”,才好配合韩沥那“徒手碎剑”的惊世计划…… “表示,当然有。”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接过了话头。 他转向荆轲,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荆轲看到韩沥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便无可动摇的坦然。 他心中一惊,很希望韩沥给点让自己做准备的时间。 但韩沥不等荆轲回应,转回身,面向游侠和渐渐围拢过来的零星路人,提高了声音: “我,韩沥,在此正式邀请名震天下的墨家统领、大剑客荆轲先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于待会,在医堂后面,进行一场公开的、点到为止的比试。不以性命相搏,只以技艺切磋。” “我要用这场比试证明,”韩沥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那游侠脸上,平静而坚定,“一个人,即便他永不主动用剑,也可以在当世顶级的剑术高手面前,找到存活之道。” “什么?!”韩重失声,又猛地闭嘴,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公子的背影,又看向荆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焦灼。 而那几个游侠,此刻彻底愣住了。他们看看韩沥,又看看被韩沥亲口认证的“荆轲”,脸上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种扭曲的兴奋。 他……他真是荆轲?!那个传说中的荆轲?! 而荆轲,只是迎着韩沥的目光,面带质问:你确认吗? 而韩沥的眼神非常坦然:我确认。 眼神交汇处,无声的契约已然缔结。 只是荆轲唯一担心的,是韩沥真的能靠横练碎裂一把剑吗? 但无论如何,一场风暴,已被轻描淡写地,引导向一个精心测算过的风眼。 第139章 观局者清 秋阳悬在中天,光却没什么温度,冷冷地铺在医堂后那片夯实的空地上。 韩沥换了身无袖的灰布短打,露出的双臂线条匀称,不见过分虬结的筋肉,肤色是常年在户外的浅麦色。 唯有细看时,能发觉他小臂至手背的皮肤纹理异常紧密,指节也比寻常少年粗大些,静垂时微微内扣,像某种蓄势的爪。 荆轲站在他对面三步,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扑扑短打,手上握持着自己挑选的良品青铜长剑。 这不是生死搏斗——因此他没必要一开始就收剑入鞘做预备式——不然没剑的韩沥在一开始就会死在出手法之下了。 他脸上惯有的爽朗笑意收了大半,眼神平静,姿态是剑客特有的、介于放松与随时爆发之间的状态。 “荆轲先生,”韩沥抱了抱拳,声音清朗,“请。” “沥公子,请。”荆轲回礼,眼神却在韩沥那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暗自调息,丹田内那口精纯的墨家真气开始如溪流般,沿着特定经脉悄无声息地向右臂、再向剑身导引。 这不是为了增其锋锐,恰恰相反——他要让真气以独特的振动频率渗透剑体,微妙地改变青铜内部的应力分布,在某个临界点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引导”。 青铜剑怎么可能被十年横练功给碰碎呢? 这是荆轲在面对一身无袖短打的韩沥时,一开始挺好奇的问题。 一把青铜剑不过两尺多,质硬而脆。 确实如果在碰上更坚硬物品时会发生碎裂,所以理论上来说名剑不是单纯的市面上的青铜剑——而是合金剑——由青铜、铁、金银和天外陨铁所共同打造的神兵。 但想要碰碎青铜长剑嘛……至少得二十年横练功,而韩沥自己才十七岁——所以才十年功。 不过,现在看到韩沥发功的方式后,他倒有些后知后觉了。 (十年横练,专练双手双臂……) 他心中默念。 寻常横练功夫讲究均衡,浑身上下如铁桶一块。但专练双手双臂,意味着将所有的“硬”,所有的“韧”,所有的气血打磨,都集中在了这两只手臂和手上。 这等练法极端,却进境快,对双手的强化也远非寻常横练可比——十年功,说不定真的能顶二十年功。 他抬眼,看向韩沥。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关乎尊严与未来无数麻烦的比试,而是一次寻常的功法验证。 (信誓旦旦,兵行险招,却有稳固基础……) 荆轲想起韩沥过往那些看似天马行空、最终却总能落在实处的谋划,心中那点不确定稍稍压了下去。 他微微点了点头,韩沥回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远处,一座三层酒肆的飞檐之上。 紫女一袭紫衣,凭栏而立,身段婀娜,目光却锐利如针,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住医堂后空地上的两人。 秋风拂动她颊边发丝,她随手拢到耳后,红唇轻启,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真想不到,沥公子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就得到了墨家统领荆轲的效忠,甚至还让其放水。”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抱臂而立的冷峻男子,“再加上一个正宗的医家传人……他这网罗属下的本事,是不是太强了些?” 卫庄灰眸未转,依旧盯着下方,声音平直冷澈,如同檐角凝结的冰凌: “不。荆轲不是韩沥的属下。那个叫念端的医家少女也许是,但荆轲不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陈述定律: “他只是没配他的剑,不代表不会动真格的。” “不动真格?那岂不是韩沥自寻死路?!”紫女倏然转头,美眸圆睁,看向卫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荆轲何等人物?即便不用他那柄随身的剑,难道十年横练就能……” “荆轲没有杀意。”卫庄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而且,你也小看了十年专练双手的特化横练。” 他终于侧过脸,灰眸瞥了紫女一眼: “那是将寻常横练十年的苦功与气血,全部压缩、凝练在一双手上。皮、肉、筋、骨、膜,乃至运转其间的内息,都只为‘坚硬’与‘摧毁’服务——因此就达成了所谓十年功顶二十年功的手部横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韩沥那双在阳光下微泛异样的手掌: “所以,眼下这是一场相对放水,但依旧是真材实料的比试。” 卫庄微微眯起眼,像是要看透那两人之间无形的默契: “我只是还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如何界定这场比试的输赢。” “这个小弟弟,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紫女摇了摇头,丰润的唇瓣抿起,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把自己完全置身于天下剑客的对立面……这次若不是恰好有个荆轲愿意为他周旋,我们流沙此刻便会非常被动。” “不这样,他会死得更惨。” 卫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 “正因为他这样做了,刚刚才密谋杀死太子的韩宇,”他缓缓说出那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才会选择用这些市井游侠,去给韩沥找点‘闲不下来’的麻烦。” 他转过脸,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那座象征着韩国最高权力、此刻却暗流汹涌的宫殿: “韩宇……这是在测试。测试他这个十四弟,是否真的如他所宣称的那般,决心践行那条‘永不配剑’的绝路。” 紫女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句话背后的血腥与算计。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卫庄冷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不解: “可你之前不是对他说……你会是‘最后一个’对他出手的剑客之一?既然韩宇都开始用这种手段逼他了,你为何还……” “他选的是一条极端的路。”卫庄打断了她的疑问,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复杂意味,“我能做的,也只是按照我的方式,在最后的位置上等着。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大的‘公平’,也是我能为‘剑’守住的……最后的尺度。” 他的话语在秋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其中的决意却重如磐石。 紫女望着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转而说道:“韩非正在紫兰轩里急得团团转,想要调动城防军去医堂镇场子。好在子房去劝住了——看起来,沥公子自己暂时还能应付得来。” “我们出现在这里,根本目的,从来不是因为韩沥被几个不入流的剑客缠上。” 卫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澈与精准,像一柄出鞘三分、寒光隐现的剑: “当然,若他真做得不够好,露出了致命的破绽,我们自然要介入。但更重要的目的是——” 他顿了顿,灰眸中锐光一闪: “是要搞清楚,韩沥整个冬天,究竟准备干什么。” 卫庄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空地,仿佛能穿透韩沥平静的外表,看到那具年轻躯体里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既然接收了医家传人念端,就绝不仅仅是为了救治那几百个狂乱兵。这代表他那庞大、精密、且毫无顾忌的冲击性计划,正式进入了全面铺开的阶段。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具体如何运作?会波及多广?” 他侧头看向紫女,一字一顿: “我们必须知道。必须伺机参与进去——哪怕只是嵌入一枚无关紧要的楔子,也要获得观察的窗口。” “就像韩宇用剑客让韩沥无法清闲一样,本质都是探查。”紫女了然,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对那位四公子的深刻忌惮,“刚杀了自己的兄长,转头就给另一个弟弟添堵……这位四公子,真是难缠得让人心头发寒。” “但其中也有被韩沥吓到的缘故。” 卫庄却给出了一个不同的视角。 他想起那夜在冷宫,天泽脱口而出的“新郑主人”,想起韩沥随后那番“公仆”、“公器”的惊世言论,更想起这十年来,那个曾经微不足道、甚至有些阴郁的宗室少年,如何悄无声息地织就了如今这张笼罩新郑的巨网。 “任谁看到一个十年前还无足轻重的宗室子弟,十年后一跃成为能够左右一城生计、掌控数千私军、让翡翠虎和姬无夜都不得不倚重的‘新郑主人’——”卫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察本质的穿透力,“而且,这个人你还不能轻易杀掉,只能费尽心机去笼络、去制衡……不感到害怕和警惕,才是不正常的。” 说到这里,卫庄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一些。 他想起了红莲。 最近,他成了红莲的“师父”——当然,红莲绝大部分的问题都缠绕在那些少女旖旎又忐忑的心事上,关于“冷宫那夜你为何接那个瓶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但她也问过别的问题,夹杂在那些娇嗔与试探之间,却让卫庄不得不字斟句酌。 就是关于那天在冷宫,天泽那句石破天惊的“新郑主人”。 红莲问得隐晦,但语气里的迫切与不安,卫庄听得出来。 作为韩王的女儿,她或许天真,却绝不愚蠢。 “公仆”二字或许能安抚一时,但“主人”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心里。 卫庄一开始也倾向于“主人”这个直白的解读——掌控力量者,即为王。 但韩沥后续那番“公仆论”、“公器论”,让他意识到,“主人”这个词,只能描绘韩沥力量的一面,却无法涵盖他选择的道路,以及这条道路背后那令人嵴背发寒的终极形态。 无法涵盖全部,解释就不够准确。 解释不够准确,就可能让红莲产生错误、甚至危险的联想。 所以,他只能斟酌,只能暂时沉默。 思绪收回,卫庄对紫女说出了此刻最核心的判断: “幻梦势大,已成定局,不可阻挡。但幻梦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如果不知道,一不小心,我们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医堂附近几处看似寻常的屋顶、阁楼,那里或许藏着韩宇的人,或许有其他势力的眼线。 “庆幸的是,我们至少还有一个能对话的窗口。”紫女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那是属于流沙紫兰轩之主的自信与庆幸,“而韩宇,他只能靠猜,靠试探,靠收买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游侠。” “但有一个存在,比我们更容易接触幻梦的核心。”卫庄却微微摇头,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比他们所在的酒肆还要高出许多的钟鼓楼楼顶。 那里,飞檐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隐约有一角玄黑袍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夜幕。”卫庄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韩沥作为夜幕体系内的一员,有义务向他的‘上司’汇报全局计划。姬无夜,尤其是……白亦非,一定会比我们更早、更清楚地知道幻梦的下一步。” “这也是韩沥将自己锁死在‘工具’位置上,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钟鼓楼顶,那角玄黑袍袖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遥遥投来的目光。 钟鼓楼顶,阴影之中。 白亦非一袭玄黑法袍,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覆面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妖异的红瞳。 他并未在意卫庄那一眼,那目光于他而言,如同清风拂过山岩,引不起半分波澜。 单独的纵横家传人,棘手,却并非无法对付。他更感兴趣的,是下方即将开始的较量。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落在韩沥身上。 从少年挺拔却仍显单薄的肩背,到他活动着的那双异于常人的手,再到那张平静无波、甚至隐隐透出某种专注与期待的脸。 (面对墨家统领这等对手,即便对方有所保留,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反而有跃跃欲试的探究……) 白亦非的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澹的、近乎愉悦的幽光。 他喜欢观察韩沥在各种压力下的反应,无论是那夜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拜访”时强装的镇定与后续的冷汗,还是此刻面对江湖顶尖剑客时的平静。 这让他更能评估,这件“作品”的极限在哪里,韧性有多强。 对于韩沥的计划,他知道的比流沙多,却仍感不足。 “雪瓷”是个有趣的点子,充满献媚的巧思与独享的暗示;搜集医案,看似寻常,但以韩沥的作风,背后必有更大图谋。 而就在昨日,经由姬无夜之手转来、最终落于他案头的两卷帛书,才真正让他看到了韩沥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讲武堂计划和球计划。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条分缕析,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宏大与……僭越。 讲武堂,旨在系统培养韩国军队的基层军官,将兵家之学、战阵之要、治军之方,乃至简单的文字算数,普及至行伍深处。 其最终目的,竟直言不讳——要将姬无夜与他白亦非,塑造为韩国军人心中的“兵学圣人”,让他们的影响力根植于军队的每一寸血脉。 这想法太疯狂,太危险,直接触碰了王权最敏感的神经——军权与思想。 姬无夜那个粗胚看得热血沸腾,却又畏首畏尾,生怕引来韩王与韩宇的猜忌与雷霆打击。 可白亦非自己呢? 他当时抚摸着冰冷的帛书边缘,红瞳深处幽光流转。 这计划的诱惑力无与伦比,若能成,他在韩国军中的根基将牢不可破,即便韩宇日后登基,也休想轻易动他分毫。 但风险同样巨大,无异于在悬崖边筑台。 而球计划则显得“温和”许多——这是真正的中策。 球计划实际上分为“兵球”与“雅球”两类。 兵球模拟战场冲阵,披轻甲对抗,锤炼勇气、协作与号令;雅球则脱胎于蹴鞠,强调技巧与观赏,却以兵球对抗赛的形式运行。 后者意在引导民间娱乐,聚敛财富,甚至……操控舆情和缓缓且隐秘地推进讲武堂计划。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依旧是韩沥惯有的、将实用性与长远布局结合到极致的风格。 韩沥在帛书上虽未总结,但讲武堂计划和球计划乃“上中两策”。 依旧是那么宏大,那么僭越,那么危险,却又将每一步的收益与风险算计得清清楚楚,回报彻底得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白亦非轻轻合上眼,复又睁开,红瞳中灼热与冰寒交织。 这个韩沥,真是个危险的“国士”。 其危险不在于他像旁人一样追逐权位、名剑、或是苍龙七宿那般虚无缥缈的上古之力,他根本没有这些寻常的“野心”——或许不是毫无兴趣,而是……他自身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另一种“力量”的源头与创造者。 他的危险,在于他像个冷静的工匠,却在锻造着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工具与框架——一种更具体、更可复制、更难以防范的“力量”。 而让智者恐惧的是,你明明知道他所谋甚大,却看不清他最终要将这力量引向何方。 正是这种未知,这种深不可测的创造性与破坏力并存的特质,让白亦非感到一种混合着极致忌惮与……近乎战栗的吸引力。 (真是……太动人心弦了。) 他红唇微启,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重新锁死场中。 此刻,空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140章 拳剑交鸣 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翻滚。场边零星的围观者——几个胆大的街坊、闻讯而来的游侠、医堂里探头张望的医卒——都屏着呼吸,脖子伸得老长。 荆轲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换。 他只是左脚向前滑了半步,右臂同时舒展——那柄普通的青铜长剑便如一道骤然迸发的灰色闪电,直刺韩沥中宫! 快,但并非真气催动下的极致快,而是武者筋骨协调到极致的、干净利落的快。 剑尖破开凝滞的空气,发出“嗤”的轻响,带着试探,也带着衡量底线的冷静。 韩沥没退。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上半身以腰为轴,向左一侧。 动作幅度极小,恰到好处。 冰冷的剑锋贴着他右肋的灰布衣料滑过,带起一丝布帛摩擦的微涩感。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属于金属的凉意。 一刺落空,荆轲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不是收剑,而是“吞”。 那前刺的力道仿佛被无形的旋涡吸回,剑尖在极小的范围内微微一缩,旋即再次“吐”出,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抹向韩沥脖颈! 韩沥拧腰,向右再侧。这次幅度更小,几乎是贴着剑锋闪过。脖颈后的寒毛被剑气激得根根倒竖。 两让之后,荆轲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他前踏的右脚猛地踏实,腰胯发力,手中长剑借势由抹转撩,作势向上斜挥,指向韩沥左肩——这动作大开大阖,引得场边几人低呼。 但就在剑势将起未起、旧力未衰新力待生的微妙间隙,荆轲整个人忽地一沉!他借着那虚假挥剑的惯性,猛然转身、下蹲,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毫无花哨地疾刺韩沥下盘膝盖! 这才是杀招!从大开大阖的幌子到贴地疾刺的阴狠,转换之快、之诡,尽显顶级剑客的应变与心机。 “砰!”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更像是厚重的皮革拍击硬木。 韩沥的双掌,在千钧一发之际,于身前下方交叠拍合,如同铁钳般,牢牢将刺来的青铜剑身夹在了掌心! 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剑身在双掌间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荆轲刺击的力道被这突兀的夹击阻滞、分散。 荆轲瞳孔微缩,毫不犹豫,手腕猛拧,便要绞剑——青铜剑身在他的发力下开始扭转,试图挣脱那双肉掌的束缚,并以锋刃切割对方掌心肌肤。 但韩沥松手更快! 几乎在感知到对方绞劲发动的同一瞬,他夹击的双掌骤然松开,同时整个上半身勐地向后一仰! “嗖!” 一道灰影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荆轲放弃绞剑,剑身刚得自由便顺势上挑,直刺他因后仰而暴露的咽喉或面门!这一下变招,狠、准、险,毫不留情。 后仰让过了这夺命上挑,却也因青铜剑长度有限,剑尖在韩沥面门前尺许力尽。电光石火间,韩沥后仰之势未尽,右掌却已如鞭子般抽出,五指并拢如刀,狠狠拍向荆轲因上挑而微微向前送的持剑手腕! 拍击的方位、时机,妙到毫巅。 荆轲只觉腕部一麻,一股沉实厚重的劲力透体而入。 他心中不由一赞:“好!”虽说是较技,但两人此刻谁也未真正留手,这试探性的接触已见真章。 他一身精纯的墨家真气早已自然流转,护住周身要害,持剑手腕更是真气凝聚之处,寻常打击根本难以撼动。 然而,韩沥这一掌拍下,那触感……硬得不似血肉,倒像一块烧红的铸铁砸在了包着棉花的铁棍上! 纵然真气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但那股纯粹物理性的、坚不可摧的“硬”与“沉”,还是让他腕骨微微一酸,差点握剑不稳。 (这小子……手是铁打的么?)荆轲暗自咧嘴,动作却毫不停滞。 几乎在韩沥右掌拍中他手腕的同时,他的左手已如鬼魅般自肋下穿出,五指蜷曲成啄,精准地截住了韩沥紧随拍击之后、悄然探向他胸腹之间空门的左掌! “啪!” 又是一声脆响。韩沥的左掌击在荆轲的手背(腕)上。 这一次,荆轲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 韩沥这一掌并未用上全力,劲力含而不发,似是试探,又似干扰。 但即便如此,那接触点传来的疼痛依旧鲜明——不是内劲冲击的胀痛,而是硬物砸中骨头的钝痛!这家伙的手,简直比常人手持的木棍还要硬实几分! 两下交击,快如电闪。被韩沥左掌一击,荆轲虽挡下,身形却不由得一晃。他顺势向后撤半步,持剑的右手腕同时向内一翻,长剑剑柄末端的铜箍向上急升,“嗒”一声轻响,如门户落闩,剑锋恰好封住了韩沥可能趁势追击的路线。 韩沥见状,探出的左手猛然回缩,曲臂成肘,护在身前,摆出严密的守势。 荆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方才格挡的左手化啄为掌,掌心微吐,一股柔韧的推力涌向韩沥护身的左肘,意在将其推开,重整距离。 然而,韩沥的反应再次出乎意料。他并未硬抗这股推力,反而借着肘部被拍的力道,腰肢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猛地向左后方旋转! 旋转中,他原本护身的左臂借着离心力骤然甩出,一记毫无花哨的背身反手拳,如铁锤般砸向荆轲的侧肋!这一下借力打力,变守为攻,突兀而暴烈。 荆轲汗毛倒竖!他虽惊不乱,撤回的左手已来不及格挡,持剑的右手却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本能,手腕一抖,长剑由封转扫,剑锋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光弧,精准地斩向韩沥反手砸来的拳头小臂! “锵——!”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 剑锋斩中的,并非血肉,而是韩沥小臂上那副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护腕。火星迸溅! 荆轲这一剑虽急,但内劲灌注不过平时三成,意在阻截而非断肢。剑锋砍在护腕上,竟似砍中了浸油的生牛皮包裹的硬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未能切入分毫! (果然有备!)荆轲心念电转,握剑的手腕猛然下压,试图凭借剑锋的锐利和下沉的力道,强行切割突破。 韩沥却顺着这下压的力道,整个被击中的右臂猛地向下一沉,同时拧转的身形终于彻底回转,正面再度对准荆轲。 下坠的右臂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就着下坠之势,五指贲张如钩,向前一探一扣,精准地叼向荆轲持剑的手腕脉门! 与此同时,他的左拳已如出膛的炮弹,直轰荆轲心口!拳风呼啸,显然加了几分力道。 荆轲只能再次苦着脸,将刚刚拍击韩沥肘部、尚未收回的左手匆忙横挡在胸前。 “嘭!” 拳掌交击。钻心的疼痛再次从掌心传来,荆轲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骨在那铁拳下的微微震颤。但他也凭借深厚的内劲根基,硬生生压下了这一拳的冲势,将韩沥的左拳格开。 瞬息之间,两人已贴身近在咫尺! 长剑在此等距离下,刺抹不便,威力大减;而韩沥那双不畏剑锋、坚硬似铁的双拳,却成了最危险的杀器。 韩沥毫不客气,右拳被制,左拳刚被格开,他便腰马合一,被格开的左拳顺势回收半尺,旋即以更猛烈的速度再次轰出,直捣荆轲下颌!拳势简朴,却快如流星。 荆轲瞳孔收缩,毫不犹豫,持剑的右手瞬间由单握改为双手握柄,长剑在胸前竖起,以宽阔的剑面为盾,迎向那轰来的铁拳。 “咚!” 沉闷的撞击声。剑身剧颤,荆轲双臂微微一沉,脚下尘土微扬。但他也借着这格挡,剑身一转,锋锐的剑刃向下压去,试图以剑锋逼迫韩沥收回拳头。 然而,韩沥被剑面挡住的拳头,并未完全收回。在剑刃下压的瞬间,他的拳势陡然一变,由直冲转为下压,拳头紧紧贴着下压的剑脊,持续向荆轲施加压力,同时右拳也挣脱了荆轲左手的迟滞,蓄势待发。 这就是横练者近身缠斗时令剑客最头痛的局面——长剑的挥舞需要空间,在方寸之间难以发挥劈砍的最大威力;而不惧普通剑锋的双拳,却能在极近的距离内,打出连绵不绝、威胁十足的短促攻击。 荆轲方才抬左手欲隔开韩沥贴剑下压的右拳,韩沥却双拳同时发力下压!荆轲反应极快,双手握剑向上猛抬,以剑脊硬架双拳,同时手腕巧妙一翻,剑锋向上,堪堪压在韩沥因下压而交叉在前的双腕之间! 韩沥的双腕皮肤与冰冷的剑锋相触。他双臂肌肉贲张,交叉的双腕形成一个稳固的“V”形结构,并非以血肉硬扛锋刃,而是以骨骼的角度和横练的硬度,抵住了剑锋最吃不上力的侧面。 角力,在方寸之间爆发! 荆轲双手握剑下压,是费力杠杆;韩沥交叉双腕上顶,是省力结构。此消彼长之下,剑锋竟被一点点反推回去!韩沥双腕勐地向外一分,交叉的拳头骤然舒展,化拳为掌,双掌如刀,一左一右,猛斩荆轲双眼! 荆轲毫不迟疑,双脚脚尖点地,腰腹发力,整个上身如折断般向后急仰。 “呼!”掌刀带着风声,从他胸前掠过。 掌刀落空,韩沥招式用老,双掌顺势在身前划开。荆轲则趁势腰杆一挺,恢复直立,同时向后滑退一步。 尘土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短暂的寂静。 场边传来压抑的吸气声。这几下兔起鹘落,惊险万状,看得人眼花缭乱,心跳如鼓。 荆轲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三步外气息略促但眼神依旧清亮的韩沥,心中念头飞转。 (这算几个回合?)他暗自掂量。严格说来,从第一剑刺出到现在,不过呼吸之间,交手不过两三个照面。 但就在这两三回合内,自己以剑攻,对方以双手守,竟未能占得丝毫便宜,反而几次被那双坚硬得离谱的手逼得有些狼狈。纵然自己未出全力,未使杀招,但对方展现出的横练功底、近身缠斗的机变与胆魄,尤其是那种对“距离”和“节奏”的精准把握,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用剑……竟真能走到这一步?)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韩沥的道路,或许艰难,或许偏执,但绝非虚妄。其手中确有不俗之力,足以在剑锋之下,争得一片立足之地。 念及此处,荆轲眼中战意更浓,却也更加澄澈。既是较技,亦是验证。那么,便让这验证,来得更彻底些吧。 他手中那柄普通的青铜长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剑身微微低鸣,寻常的铜色在秋阳下流转着一层内敛的、不同于之前的微光。 荆轲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握剑的手势微调,周身气机为之一变。 不再仅仅是试探,他要开始以更接近“正常”的水准,去挥动手中的剑。 下一刻,他动了。 步伐依旧简洁,但速度却陡然提升了一截。人与剑几乎化为一道灰线,疾掠而至,长剑高举,简单直接地一记力噼华山,朝着韩沥当头斩落!剑风呼啸,隐有风雷之声。 韩沥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右臂抬起,小臂外侧肌肉绷紧如铁,不闪不避,迎着剑锋最盛之处,硬撼而上! “锵——!!!” 这一次的交击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嘹亮、刺耳!仿佛两件沉重的青铜器猛烈相撞! 肉眼可见的,韩沥手臂上的金属环,在与剑锋接触的瞬间,被凌厉的剑气撕裂开一道口子。他脚下更是微微一沉,夯实的黄土陷下半个脚印。但他,终究是顶住了! 荆轲一击不中,借力旋身,长剑划过一个圆满的弧线,自斜下方向反撩而上,斩向韩沥腰腹!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韩沥吐气开声,左臂如法炮制,再次横栏! “锵!!!” 又一声震响。韩沥身形晃了晃,向左滑开半步,脚下黄土再陷。 荆轲的剑,已然舞开!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重似一剑。灰蒙蒙的剑光如同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带着“嗤嗤”破空声响,从四面八方罩向韩沥。每一剑都灌注了更为凝实的内劲,虽非拼命,却也已是认真对待的攻伐。 韩沥双臂舞动如轮,以坚硬无比的小臂和那特制的护腕为盾,硬接硬架。“锵锵”之声连绵不绝,火花不时迸溅。他脚下步伐开始移动,不再是固守原地,而是在这密集的剑网中,以小幅度、高效率的侧步、滑步,配合着双臂的格挡,艰难地维持着守势。 每一次格挡,都有一股锋锐沉重的劲力透臂而入,震得他气血微微翻腾。他不得不调动起苦修十年的内息,灌注双臂,与之抗衡。饶是如此,手臂传来的酸麻感仍在累积。 不能久守! 瞅准一个荆轲连环三剑斩过、剑势将回未回的短暂间隙,韩沥勐地深吸一口气,脚下连点,身形如游鱼般向后滑退两丈,瞬间拉开了距离。 荆轲岂容他喘息,如影随形般疾追而上,长剑直刺后心。 韩沥却似背后长眼,就在剑尖及体的前一瞬,他骤然拧身,蓄力已久的右掌并指如刀,不再格挡,而是精准地横拍在刺来的长剑靠近护手的剑脊之上! “啪!” 这一下时机、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荆轲只觉剑身猛地一偏,刺击的轨迹不由自主地被带歪。他顺势变招,手腕一抖,长剑如毒龙摆尾,剑柄末端的铜箍带着一股巧劲,扫向韩沥太阳穴。 韩沥一低头让过,却不再后退,反而趁此机会,身形晃动,双臂护头,再次向荆轲贴近。他知道,一旦被拉开距离,面对对方灌注内劲的长剑疾攻,自己被动格挡消耗太大,唯有近身,方有胜机。 荆轲的剑光再次笼罩而来。韩沥咬紧牙关,双臂挥舞得密不透风,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格开或卸开斩向要害的剑锋,脚下步伐灵动,如同踩在刀尖上,一点点向荆轲迫近。 距离,在剑光与拳影的交错中,再次被拉近。 荆轲也察觉到了韩沥的意图。他剑法陡然一变,不再追求大开大阖的斩击,而是变得更为短促、迅捷,剑锋吞吐如蛇信,往往在极小的范围内完成刺、抹、挑、点,同时他的脚步也开始配合剑招,忽进忽退,身形飘忽,不给韩沥轻易贴身的机会。 两人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近身缠斗。 剑光贴着韩沥的身体掠过,拳影擦着荆轲的衣角挥空。肘击、膝撞、掌噼、指戳……除了兵刃,几乎所有近身搏杀的技巧都在方寸之间展现。尘土被两人的脚步带起,缭绕在周围。 荆轲越打越是心惊。韩沥这双手双臂的横练,实在超乎想象。寻常刀剑难伤不说,其硬度与力量,更是让他每一次格挡或接触,都感到手臂酸麻。而且韩沥的近身搏杀技巧,显然也下过苦功,并非只知硬扛的莽夫。招式简洁狠辣,衔接流畅,好几次都逼得他不得不以剑身或剑柄这些不趁手的地方去招架。 (幸好老子当年在酒肆没少跟人徒手厮斗……)荆轲心中苦笑,手腕一转,以剑嵴格开韩沥一记戳向肋下的指爪,反手剑锋下划,逼退韩沥欲锁他肩关节的另一只手。手臂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龇了龇牙。 不出杀招,不用那些以命换命、一往无前的剑式,单凭常规的剑术技巧,想要在近身缠斗中迅速拿下这样一个不怕普通剑锋、双手硬如铁石、搏杀技巧娴熟的横练者……难! 他此刻手臂手腕的钻心疼痛,便是明证。他甚至有些庆幸,是自己第一个来“验证”。若换了那些名气大过本事、或被名利冲昏头脑的剑客,在这种缠斗下,恐怕真会吃大亏,甚至…… 思绪未落,韩沥的攻势再变。似乎察觉到他因疼痛而略有迟滞,韩沥双臂挥舞的速度陡然加快!拳、掌、指、爪,化出重重虚影,如同狂风暴雨般罩向荆轲周身。 荆轲精神一紧,不得不凝神应对。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追求一击制敌,而是化作绕指柔丝,以更快的速度点、挑、格、带,以短击长,以巧破力,将韩沥的猛攻一一化解。剑锋与手臂、拳掌交击的“砰砰”声连成一片,密集如雨打芭蕉。 这已是纯粹反应与速度的比拼,凶险更增三分。 缠斗中,身形交错,位置变幻莫测。忽而韩沥被剑光逼得侧身闪避,荆轲趁机抢入中宫;忽而荆轲被拳影笼罩,不得不回剑自守。攻守之势,在方寸之地频繁易形,看得场外围观者目眩神迷,大气不敢出。 终于,在又一次激烈的交错后,韩沥的双臂挥舞速度似乎因内劲的剧烈消耗而难以维持巅峰。荆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空隙,剑光陡然一盛,数道凌厉的斩击逼得韩沥再次转为守势,脚下连退,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 荆轲得势不让,持剑踏步上前,剑招恢复了大开大阖的风格,或噼或扫,力道沉雄,剑风激荡起地上更多的尘土,试图以连绵不绝的重击,彻底压制韩沥。 韩沥双目光芒凝聚,紧盯着那纵横来去的剑光,双臂沉稳地格挡着,脚下步伐却不见慌乱,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荆轲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斩落下,剑锋与韩沥交叉格挡的双臂再次碰撞,发出巨响,旧力方尽,新力将生未生的那个刹那—— 韩沥眼中精光爆闪! 他交叉格挡的双臂非但没有被斩开,反而猛地向下一压!这一压,并非硬抗,而是顺着对方剑势将尽未尽的那一丝“虚”处,巧妙引导,同时全身内劲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臂! “嗯?!”荆轲只觉得手中长剑仿佛噼中了一块向下急速坠落的生铁,不但未能斩开,反而被一股沉重粘滞的力道向下带去,剑势不由一滞。 (不好!) 战斗的本能让荆轲心中警铃大作!他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剑势被带偏的瞬间,握剑的手五指死死扣紧剑柄,腰腹猛地发力,双脚脚尖点地,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后疾跃! 就在他后跃的同时,韩沥下压的双臂骤然弹起!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混合了他全身内劲与对方部分斩击之力的恐怖力道,如同压到极致的弹簧,轰然释放! “嗡——!!!” 被带偏、下压的长剑,在这股狂暴的上弹之力作用下,猛地向上剧烈颠簸、震颤!剑柄瞬间变得滚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沿着剑身传来,疯狂撕扯着荆轲的握剑之手! 荆轲人在空中,脸色微变,只觉虎口剧痛,五指几乎要失去知觉。那柄陪伴他多日的普通青铜长剑,竟要脱手飞出! 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多年出生入死练就的坚韧意志与对兵器的绝对掌控,于不可能中调动起一口精纯真气,强行贯注五指,在长剑即将离手的最后一刻,死死攥住! “嗒!” 他踉跄落地,双脚在黄土地上用劲跺地,地上踩出两个深脚印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手中长剑仍在“嗡嗡”颤鸣,剑身内应该有裂痕了,可见方才那一下角力之凶猛——差点让自己出丑了。 他愿意认输,但可不愿意用这种方式认输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又抬头望向数步外,同样气息翻腾、双臂颤抖、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的韩沥。 还打吗?荆轲用眼神示意着韩沥,他距离必须要歇战还有好一会呢,这点打斗连热身都算不上。 韩沥当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打! 老子还没打过瘾呢。 然后韩沥和荆轲继续摆开架势了,他们准备再战一场。 而周围的剑客,医卒和韩重,也都各自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其他人能不能明白这场比试是放水韩重不知道,但他自己是知道自家公子是打不过荆轲的,但既然荆轲愿意放水——他希望荆轲先生能尽量输一点……就一点好了,公子也会更安全一点。 可就在双方开始互相逼近开始打时。 “住手!”一声高喊突然传来。 韩沥和荆轲互相停手,而其他被打扰的观众也不爽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竟然是一个紫袍青年和一个青袍青年联袂而来。 正是韩非和张良。 第141章 飞檐上的观剑者 妈蛋!打不起来了。 韩沥在心中哀叹道。 韩国司寇当面,这架再打就犯法了,可是他现在是真的打得挺爽啊! 难得不用想那么多人际关系和权谋,只需要考虑生死之间的闪转腾挪,多舒服和畅快啊? 结果九哥一来就一切打了水漂。 “九公子!张良公子!”看到韩沥不出现迎,韩重立刻上前,作揖行礼,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但看向那几个游侠的目光依旧不善。 为首的游侠见到韩非,脸色变了几变。他可以对新郑的十四公子撒泼挑衅,但对这位掌刑狱、刚立下救太子之功的司寇九公子,本能地生出几分畏惧。 韩国的法之化身,是真能治他罪的。 “新郑城内,王法所在,禁止私斗、械斗,更遑论聚众比剑。”韩非的目光扫过韩沥和荆轲,最后落在那几个游侠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尔等在此聚集,意欲何为?” “司寇明鉴!”游侠硬着头皮,指着韩沥,“是这位十四公子,公然侮辱天下剑客,说要永不碰剑,退出……退出游戏!我等身为剑客,前来讨个说法!这位……这位荆轲大侠,正要为我们剑客正名!” “讨说法?”韩非向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疲惫的冷笑,“依《韩律》,‘庶民聚众三人以上,持械于街衢,意图不轨或私斗者,主犯徒三年,从犯髡钳城旦。’你们刚才的架势,是讨说法,还是意图私斗?” 游侠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韩非不再看他,转向韩沥和荆轲,语气加重:“沥弟,荆轲先生。你二人,一位是韩国公子,一位是名动天下的墨家贵客。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比试,无论谁胜谁负,传扬出去,是给韩国长脸,还是给所有关心你们的人添乱?” 他特意点出这点,既是提醒,也是警告——这场比试的政治影响,远非江湖恩怨那么简单。 荆轲抱了抱拳,爽朗一笑,顺势下台:“九公子所言极是。是在下思虑不周,见猎心喜,险些酿成私斗之过。既然司寇有令,这比试,自然作罢。” 他心中其实松了口气,韩非的介入,给了他一个最自然、最不伤颜面的退出理由,还免去了“假输”或“真碎剑”的后续麻烦。 毕竟,在这场比剑后,他已经可以向任何人公开证明,韩沥的不用剑之道确实是有生存能力的——至于强大的剑客那是另一层面的叙事,但现在不输不赢可能才是刚刚好的节奏。 九公子韩非果然名不虚传啊,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甚至比自己的假输,沥公子的“碎剑”带来更好的结果。 韩沥看着兄长严肃的脸,又看看荆轲,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火焰慢慢熄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知道,九哥的时机恰到好处。 这场被无数眼睛盯着的“表演”,确实不能继续了。他最初的“碎剑”设想,在司寇的法令和政治的考量前,不得不无奈搁置。 “韩重,”韩非侧头吩咐,“‘请’这几位壮士去司寇府一叙。记住,要依法行事,不得怠慢。” 韩非的“请”字咬得略重。 “是!”韩重精神一振,直接打了个响指,转眼就从墙角里窜出来几个身穿幻梦灰袍的持棍护卫。 护卫上前,围住了游侠,那架势,分明是押送。 几个游侠面如土色,哪敢反抗,灰溜溜地被带走了。 张良此时上前,对荆轲和韩沥温言道:“荆轲先生,沥公子,秋日风燥,不如移步室内?也请沥公子作为东道主接待下我们。” 他这话巧妙地给了双方台阶,将一场可能的冲突化解为友人间的关切。 一场风波,被韩非以司寇的权柄和兄长的责任,强行按了下去。 人群已随着韩非、张良的介入和那几个游侠的被“请”走,渐渐散去。空地上只留下些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金属与汗水的气息。 酒肆飞檐上,紫女凭栏的姿势未变,一袭紫衣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她看着下方最终未能尽兴的两人被韩非带走,看着场地重归空旷,唇角却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卫庄依旧抱臂而立,灰眸投向远处那座钟鼓楼的楼顶。 那里,飞檐的阴影与天光交界处,此刻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掠过那片冰冷的黑瓦。 (走了。) 卫庄心中默念。那个玄黑袍袖的身影,来得无声,去得也无痕。正如其主,优雅、冰冷,永远隔着一层令人不安的迷雾。 (夜幕会不会也挺头疼呢?) 这个念头掠过卫庄心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太清楚韩沥起势的根基了——非依靠某位强主的绝对宠信,而是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巨网,将自己牢牢织进夜幕的肌体之中。 幻梦的粮食、药材、匠造、私军……每一条脉络都延伸进夜幕最渴求的领域,彼此缠绕,难分彼此。 这造就了韩沥奇特的地位:他绝不会背叛夜幕,因为那等于摧毁自己十年织就的一切;但同时,他也能坦然将韩非和流沙视为“朋友”,因为这份“友谊”本身,亦是他维系平衡、拓展生存空间的必需品。 姬无夜和白亦非能强行掐断这份“友谊”吗?可以,但代价或许是整个幻梦体系的反噬,是夜幕自身利益的严重折损。 韩沥作为属下,已忠诚且有用到令人无可指责。 他如今的困境,反而源于这份“太过有用”——一种让上位者既欣喜又忌惮的、幸福的烦恼。 毕竟,若连这点与“朋友”交往的自由都不给……韩国,可未必是韩沥唯一的选择。 但这话,卫庄不会对身旁的紫女说。 并非不信任,而是有些真相,过于冰冷坚硬。 韩非得被瞒着,至少现在必须如此。韩沥那条“自我工具化”的绝路,其下埋藏的决绝与计算,远非常人所能承受,更非那位心中仍怀揣着“法”之理想、对血缘亲情保有温情的兄长所能坦然面对的。 “比试被中断了,”紫女的声音将卫庄的思绪拉回现实,她依旧望着下方空场,语气带着探讨的意味,“你觉得要真打下去,谁赢谁输呢?” 卫庄收回目光,灰眸中映着天际最后的余晖。 “自然是荆轲。”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却接着补充了更关键的一句,“而且,他的剑心又上升了一层——看起来是短期内的感悟,这多半是受韩沥影响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于顶尖剑客的、纯粹的评估兴趣:“我已经对现在的荆轲感到棘手了。并且,我很好奇他究竟悟到了什么。” “我也预料到是荆轲胜。”紫女轻轻颔首,接受了这个判断,随即顺着常理推测,“所以,韩非是为了让沥公子不至于输得太难看,才选择中断比试?” 卫庄侧过头,看了紫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得还不够细。 “你难道没发现,”他提示道,声音平直,“荆轲手中那把剑,最后差点脱手了吗?” 紫女闻言,细长的眉毛微挑,回忆着方才电光石火间的画面。她确实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凝滞与荆轲后跃的仓促。 “我注意到了。”她承认,并说出自己的理解,“因此我才怀疑,荆轲当时会不会恼羞成怒——若换做是我,佩剑险些脱手,无论是深感遗憾,还是羞恼,情绪总会有些波动。” “一般而言,确实如此。”卫庄点了点头,对紫女的判断表示认同,“换做是我,也会感到不适。所以,”他话锋一转,指出了关键,“荆轲才特意没有用他自己的剑。” 紫女眸光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卫庄继续分析,语气笃定:“正因为荆轲执的是一把普通的青铜剑,我大概猜到了他们二人原本对这场比试输赢的界定方式。” “是什么?”紫女追问。 “碎掉那把青铜剑。”卫庄直言不讳,吐出这石破天惊的七个字。 “就凭他?”紫女好看的眉头瞬间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十年横练,就算顶旁人二十年功力,专练双臂……”她并非质疑韩沥的刻苦,而是这目标的匪夷所思。 “差不多快成功了。”卫庄的神色却颇为悠远,仿佛在复盘方才每一个细微的接触点,“荆轲差点让剑脱手的时候,那剑的内部,应该就已经有裂痕了。” 他看向紫女,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常识的平静:“不然,你以为剑客为何都执着于寻求名剑、宝刃?” 他自问自答,揭开了那层浪漫幻想下的冰冷现实: “因为普通的青铜剑,真的很脆,不耐碰的。名剑之所以为名剑,不仅在于传承与象征,更在于其材质非凡,能承受更狂暴的内劲灌注与更凶险的碰撞。” 紫女沉默了,她并非不懂兵器,只是长久以来,江湖传说与名剑光环掩盖了这些最基础的冶铸之理。 经卫庄一点破,许多细节豁然贯通。 她沉吟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变得复杂而微妙:“那……韩非今日的介入,岂不是阴差阳错地,设置了一个更好的选项?” 她越想越觉得其中意味深长:“中断比试,既避免了荆轲可能因‘碎剑’而衍生的微妙心绪,也保全了沥公子‘虽未胜,亦未败’的体面,更将一场可能激化矛盾的公开比斗,消弭于司寇的法令之下……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胜利。” 紫女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感慨的弧度。 在她印象中,每每涉及韩沥那超前又激进的谋划,韩非总是被动应对、艰难理解的那一方。 因为弟弟的计划往往“更好”,却也“更难以接受”,而韩非找不到更优的替代方案。 可今日,韩非却在谁也没料到的地方,做得比韩沥预设的剧本“更好”了。 这种罕见的、来自兄长的、“无心插柳”式的庇护与破局,让紫女心中生出一种淡淡的欣慰。 “先不要让他知道。”卫庄冷澈的声音打断了紫女的思绪,他指的自然是韩非。 “免得他骄傲了,”卫庄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语的内容却让紫女差点失笑,“又要喝很多酒助兴。” “尤其是,”紫女无奈地摇头接口,那点欣慰瞬间被熟悉的现实冲淡,“喝的还是我紫兰轩的酒。酒钱……还得慢慢还。” 卫庄对紫女的抱怨不置可否,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医堂的方向,眼神恢复了一贯的锐利与专注。 “但更重要的是,”他沉声道,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我们还是没搞明白,韩沥接下来整个冬天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今天这场‘小胜利’,远不足以让韩非真正满意,更不足以让我们看清前路。” 他侧首看向紫女,发出了简洁的邀请:“你要一起来吗?”医堂之内,韩非、张良、韩沥、荆轲,还有那位念端大师,此刻想必正在谈论的,就是那些足以搅动风云的“未来计划”。 紫女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生动的、混合着抗拒与后怕的苦瓜表情。 “免了!”她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仿佛那令人不快的记忆又涌了上来,“上次我去医堂帮忙处理伤员,整整两天,手上、衣服上那股血腥味和点火酒的怪味怎么都洗不掉!连着三晚,梦里都是洗不尽的血污……”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恳求:“给我一段长一点的时间缓缓吧。如无必要,我真不想再踏进那里。” 卫庄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属于女性的、对血腥与混乱的本能排斥,没有强求,只是澹澹说了一句:“大争之世,总是要适应的。” 话音落下,他也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如一道灰色的轻烟般从飞檐上飘然而下,几个起落间,便向着医堂后门的方向疾掠而去,瞬息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街巷的阴影之中。 紫女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屋檐上,望着卫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下方已然静谧的医堂后院,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明白的慨然: “相信我,适应那种‘地狱’的滋味,并不比直面刀剑来得轻松。恐怕就连那个潜伏的罗网女杀手……如今宁愿多接几个杀人越货的任务,也不想再回去忍受那种无声的、弥漫着死亡与药气的‘秩序’吧。” 说罢,她最后望了一眼医堂那方正无趣的建筑整体,转身,紫色的身影融入新郑城的热闹区域,朝着紫兰轩的方向,袅袅而去。 第142章 医堂午话 医堂内的空气,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点火酒辛辣与草药清苦的复杂气味。 韩非踏进门槛,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像嗅到什么不洁之物。 “你的医堂老实说开得比紫兰轩还要气派。”他环视着宽敞整洁的大厅,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病床、墙边码放整齐的药材柜、还有那些穿着统一灰衣、动作利索的医卒,语气复杂,“但是这股味啊……” “用了点火酒消毒。”韩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段时间,医堂里鲜少有因为伤口脓肿、高烧不退而挺不过去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数据上看,死亡率降了三成。” “好吧。”韩非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接受了这个理由,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他身旁的张良悄悄用衣袖掩了掩鼻,少年清秀的脸上也写着些许不适。 “其实……这味道也没什么不好啊?” 跟在后面的荆轲倒是满不在乎,他甚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某种近乎怀念的表情。 “酒肆里不都这个味吗?只是这里更浓、更刺鼻些罢了。”他拍了拍韩非的肩膀,爽朗笑道,“九公子富贵惯了,闻不惯这些市井气息。” “我更爱兰花酿的清香。”韩非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对粗粝事物的疏离。 “老实说,点火酒兑水,我反而喝得挺开心。”荆轲咂了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突然转头看向韩沥,“对了,那玩意兑水后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你上次提过一嘴——” “勾兑酒。”韩沥在一处楼梯拐角停下脚步,侧过身,“也叫兑水酒。” “啊,对!勾兑酒!”荆轲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这可是自问世后,北方必备的好东西——冰天雪地里,需要这玩意暖身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嗯?!”韩非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已经有这种玩意了?!喝着不难受吗?” 他无法想象——光是气味就如此刺鼻,喝进嘴里该是何等折磨? “嗨呀!” 走在前面的韩沥闻言,忽然失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某种奇特的、介于自嘲与坦然之间的意味。 他转过身,背靠着楼梯扶手,目光在兄长和荆轲之间扫过。 “点火酒在其发明之初,”韩沥的语气平静下来,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就承担着一个重要使命:为翡翠虎打开北方市场的切入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种玩意,只要按比例兑水,一坛纯点火酒就能勾兑出十坛,甚至二十坛勾兑酒。成本低,御寒效果明显,在苦寒之地不愁销路。”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我知道本国人暂时不会爱这玩意——口味太冲,饮法粗鄙。所以,在韩国市面上,你是见不到也买不到的。” 说完,他抬手指向正摸着下巴、一脸“原来如此”的荆轲: “至于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韩沥的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他是循着运输路线上泄露的酒味,自己摸到仓库,偷拿点火酒勾兑来喝的。” “咳咳!”荆轲被当面揭穿,顿时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却没什么愧色,反倒理直气壮,“我那是……代为品鉴!品鉴!万一兑坏了比例,岂不是糟蹋好东西?”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 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任何与夜幕、与翡翠虎利益深度捆绑的事情,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哪怕只是看似普通的商业行为。 但两人终究没有说什么。 火酒北销,于法无碍,于商合理。他们找不到立场指责,只能将那份微妙的抵触压在心底。 就在这时—— “哎哟喂!小端,干嘛?!” 荆轲忽然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的左耳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那只手纤细白皙,力道却不容小觑。 “你怎么能喝点火酒这玩意呢?!” 念端的声音从荆轲身后传来。少女不知何时已从二楼的病房出来,此刻正站在楼梯上方,一手叉腰,一手揪着荆轲的耳朵,清秀的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神色。 她瞪着荆轲,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那玩意,沥公子不是说过吗?喝多了对肝不好,久服易生肝病!你怎么还敢碰?!”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视线如两把小刀子般扎向韩沥: “沥公子!”念端的语气里带着医家子弟特有的、对生命的郑重与不满,“是你自己说那东西生肝毒啊!你怎么能把它当商品卖呢?这不是害人吗?!” “就是啊!” 韩非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摆出兄长的架势,板起脸看向韩沥: “生肝毒的东西,怎可当商品售卖?此非仁者所为!” 他语带批评,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敲打弟弟的切入点。 紧接着,韩非神色一正,转向念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温和与赏识: “这位,便是医家传人念端大师吧?舍弟顽劣,这些日子劳您费心照料了。” 他微微拱手,姿态优雅: “您在救治狂乱兵一事上立下大功,解了新郑一大隐患。本公子正欲向父王表功,奏请封您为宫廷御医,入太医院任职,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这番招揽来得突然,却合情合理。 念端出现在韩沥身边并非秘密,她作为医治狂乱兵的主力,名字早已进入各方视野。 韩非此刻提出,既是示好,也是一次试探。 “噗嗤。” 一旁的韩沥忽然轻笑出声。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他太了解念端了——这个刚刚从他口中得知太子死亡真相、对韩国宫廷充满警惕的医家少女,会如何回应? 果然—— “啊,不了不了!” 念端像被烫到一样,勐地松开揪着荆轲耳朵的手,连连摆手,脸上写满抗拒。 她退后半步,语气急促却刻意保持恭敬: “韩非公子厚爱,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只是我学艺未精,师傅……师傅曾说,我火候还差得远,还不够格进宫廷侍奉。” 她咬了咬下唇,抬出师傅当挡箭牌,眼神却飘向韩沥和荆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帮我圆过去。 “是啊是啊!” 荆轲揉着发红的耳朵,也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念端身前,脸上堆起诚恳的笑: “九公子有所不知,小端她……确实还没通过师门的最终考验。此时若入宫廷,她师傅面上须不好看。我荆轲好歹算个引荐人,这脸……也没处搁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却门清——刚听完太子之死的真相,谁愿意把念端送进那个旋涡中心?韩国宫廷,此刻在他眼中与龙潭虎穴无异。 韩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但对方抬出师门规矩,又牵扯荆轲的面子,他若强求,反倒落了下乘。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韩非只能压下心头那点无奈,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文笑意,不再提此事。 “至于点火酒生肝毒嘛……” 韩沥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原点。他看向念端,眼神认真起来: “念端大师,您的问题在于:在苦寒的北地,一个快要冻死的人面前,摆着一碗能立刻暖身活命、却可能伤肝的勾兑酒,和一碗什么都没有的冰雪——”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沉重: “您觉得,对那个人而言,是立刻冻死重要,还是未来可能因肝毒而病重要?” 念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选择题。”韩沥轻轻摇头,“因为很多时候,很多人……根本没得选。” “他说得对。” 荆轲收起玩笑的神色,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在燕赵之地游历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冬夜。没这样一口烈酒暖身,有些人……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冻死,是很快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至于肝毒?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而很多人,根本没有‘很久以后’。” 念端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韩沥,最终无力地抬手捂住额头。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医家的仁心让她本能排斥一切“有毒”之物,但现实的残酷又赤裸裸摆在眼前。 这种理想与生存的冲突,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良久,她放下手,盯着荆轲,一字一顿: “那你答应我——不是最冷的天,不是要冻死人的时候,不许喝!” 她的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我不知道怎么治那种肝毒。师傅的医案里,也没有记载。” “其实还好啦……”荆轲讪笑着,还想辩解。 “嗯?!”念端眼睛一瞪。 “……好吧。”在少女杀气腾腾的注视下,荆轲最终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点头。 “勾兑酒这东西,喝多了会上瘾。”韩沥也看向荆轲,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属于朋友的告诫,“你心里得有数,少碰为妙。” 楼梯间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 “你们两个……” 一个冰冷、平直、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楼梯下方的阴影处传来。 “是不是从他嘴里,知道了最近发生的‘那件事’的大概真相?” 所有人猛地转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卫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一身灰白衣袍,抱臂而立,白发在从高窗漏下的光束中泛着冷冽的银辉。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荆轲脸上。 “要不然,我不信一个宫廷御医的位置竟然吸引不了医家的人。” 荆轲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 “纵横家的卫庄兄……我方才就感觉到附近有气机隐现,没想到果然是你。” 他上前半步,将念端隐隐护在身后,脸上却露出玩味的神色: “怎么,鬼谷传人如今也做起了翻墙越户、窥人私密的勾当?你是不是想潜入小端的房间,查看我们最近在忙活什么?” “什么?!”念端瞬间炸毛,也顾不得方才的沮丧了,指着卫庄,声音拔高,“你敢翻我房间?!纵横家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鸡鸣狗盗的手段了?!” “我只是想知道,” 卫庄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他抬眼看了看二楼的方向——那是念端临时居住的、紧挨着“口条”病房的房间。 “一个明明有干净客房不住,非要住在刚开过腹的重伤员隔壁的医家,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顿了顿,灰眸转向念端,“或者说,是不是有什么……精神上的执念。” 这话毒舌得毫不留情。 “但这不是你翻人房间的理由,卫庄兄。”荆轲收起玩笑,脸色严肃起来。他按住腰间的剑柄,目光如炬,“卫庄兄若想以剑会友,探究我剑心有何进境之处,荆轲随时奉陪。但窥探他人私密,非君子所为,亦非剑客之道。” “一个墨家统领,一个医家真传,一个韩国最有影响力的水下组织头目——” 卫庄却似没听见他的警告,自顾自说道。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荆轲、念端,最后落在韩沥身上。 “搅和在一起。我去看看,已经是很客气的做法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却如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至于今天医堂外那群剑客……韩沥。” 卫庄直视着韩沥的眼睛: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另一人’派来试探你的。而你更该知道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在刚才,血衣侯白亦非,就在高处,看着你。” 楼梯间一片死寂。 “啊……” 韩沥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与“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他对此毫不意外。 “什么?!”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荆轲是纯粹的愤怒,他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昨晚干出夜袭那等事还不够?!今天还敢白日监视?!真当新郑是他侯府后院了?!” 念端则是一脸错愕与后怕。 她想起自己刚刚那点荒唐的“风月猜想”,此刻只觉得背嵴发凉——那不是暧昧,那是赤裸裸的、充满掌控欲的危险凝视。 白亦非此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令人不适。 “血衣侯昨晚夜袭你?!” 而韩非和张良,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脸色发白。 韩非瞳孔收缩,张良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哼哼……” 卫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一切真是,”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洞悉全局的、近乎残忍的兴味,“越发地有趣了。” 气氛骤然紧绷到极致。 几个在附近整理药材的医卒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停下动作,不安地望过来。 韩沥放下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了看那些受到惊扰的医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接着,他抬起手,指向楼梯另一侧,那条通往医堂优秀医家招待间的长廊斜坡。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韩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我们去那边,找个清净、隐秘的角落。有些事,该摊开说说了。” “唉呀……”念端闻言,苦着脸小声嘟囔,“可我不想再闻那股点火酒的味道了……那边病房也有。” 韩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韩非、卫庄和张良,语气平淡地反问: “那你们愿意待在‘口条’隔壁那间危重伤患室谈吗?那里按照念端大师的意愿倒是没洒酒。” 但除了荆轲无所谓地耸耸肩以外,其他三人——韩非、卫庄、张良——几乎是同时,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念端顿时只能苦着脸,倍感无奈。 韩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朝着长廊斜坡的方向走去。 第143章 总统套房内的摊牌 韩沥设计的医堂“优秀医家管事房”确实配得上他认为的“总统套房”的称呼。 占地约莫一个教室大小,却用精致的屏风巧妙分隔出床榻区、书房区和客厅区。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墙上挂着几幅澹雅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草药轻烟。 窗明几净,与楼下那股混合着点火酒和药草的气味截然不同。 踏入这里,韩非、张良乃至荆轲才真切体会到念端的“怪异”。 放着这样舒适宽敞的房间不住,非要挤在刚开过腹的危重伤员“口条”隔壁搭窝——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执念?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念端。 少女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中的疑惑,还有荆轲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猛地梗起脖子,像只捍卫领地的小兽:“我就不住这里!我就爱去那边搭窝,你要赶我走吗?!” 她直接看向韩沥,要一个最终确认。 “哪能啊?”韩沥失笑,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安抚意味,“你爱住哪儿住哪儿,现在医堂里你说了算。” 念端这才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众人见状,也只能摇摇头,将这份执拗归结为医家传人某种不为人知的怪癖,不再多言。 各自在客厅区的席垫上落座,气氛随着姿势的固定而再度凝重起来。 “那么,”韩非率先开口,目光如炬地刺向韩沥,“夜袭,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韩沥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语气却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昨夜练功完毕,回房时,他就在我榻上等着了。” 话音落地,房间内空气骤冷。 除了早已从韩沥那里知晓此事的念端,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影响的卫庄,其余三人——韩非、张良,哪怕是已经知道的荆轲——几乎都同时攥紧了拳头。 都是聪明人,那简短描述背后所代表的压迫、凌辱与掌控欲,不言自明。 “姬将军呢?”韩非的声音已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为了夜幕的团结一致,”韩沥扯了扯嘴角,“他默许了。” “哼哼。”卫庄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诮,“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上司。”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况且,在夜幕生存,第一条铁律就是‘必须有用’。侍奉一人与侍奉多人,本质上并无区别。我本就不在意这个。如今将军主动退让一步,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喜事。” “喜事?!”韩非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素来从容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裂痕,“这种事……怎么能当作喜事来说?!” “沥公子……”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年清俊的面庞上写满了痛苦,“您平日里……究竟承受了多少?以至于……心态都……” 他没能说完,但那个词悬在空气中——不正常。 “不正常?”韩沥对此突然地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念端,寻求一个客观评价,“我感觉还行啊?除了昨夜出了些冷汗,今早起来浑身有些酸痛,并无大碍。” 而念端对此却只能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作为一名医者,她无法在此刻给出诊断。 张良说得或许有几分道理,韩沥面对压迫的这种近乎漠然的“平常心”,本身就极不平常。 但“心病”从来得“心药”可医,尤其是韩沥这种,将自己与理想深度绑定的“心病”,其解药或许根本不存在。 但她不能说,因为医者仁心,此刻却感到无力。 韩沥见她不答,也只是耸耸肩,将话题拉回:“白亦非的夜访,恰恰证明了姬将军的退让策略开始生效。他对我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拆解幻梦’,转变为‘尽可能收服和掌控我这个人’。这对我,其实是好事。” 他摊开双手,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相对于姬将军是主动凑上来让我有机会攀附的,白亦非在夜幕的权力结构里近乎没有弱点。但现在,因为他对我产生了‘收服’的兴趣,我反而找到了投其所好的切入点。” 几人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韩沥没有让他们失望:“比如,这个冬天,我打算让窑厂研制一种全新的瓷器。骨白色,釉面要有冰雪般的质感与光泽,我将其命名为‘雪瓷’。这,便是我献给侯爷的第一份礼物。” “你挑选上司的眼光确实糟糕透顶,”卫庄忽然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但你应付上司的手段,堪称登峰造极。” 韩沥闻言,竟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没这点本事,我怎么可能在翡翠虎那贪婪洞窟,还有凡事必求其利的姬大将军手底下,活到今天,还攒下这份家业?” 他看着韩非、张良和荆轲眼中依旧浓重的不赞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诸位,我的处境,从来都不是‘被威压到心态扭曲’。你们需要明白,这世上多少怀揣理想者,或因现实挫败而一事无成,或因理想破灭而彻底堕落,变得比他们曾经憎恶的人更加不堪……”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韩非。 这句话的前半段,描述的何尝不是历史上原本的韩非? 那个壮志未酬,身死秦狱的法家巨子。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的停顿与复杂的眼神。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洒脱而通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历经痛苦后的释然与好奇:“继续说。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既能坚持理想,又能在这淤泥潭里做成事情的。” 韩沥受到了鼓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首先,志向必须足够远大,远大到能照亮最黑暗的路。其次,脚步必须立足当下,从最微末、最不堪的事情做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清晰而坚定: “要做好‘自我’随时可能为理想粉身碎骨的准备。你的一切努力,只为了那理想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哪怕实现之日你已不在,哪怕最终将其实现的,并非最初的你。” “但如果你在这漫长的坚持中,”卫庄的声音冰冷地插入,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所使用的‘手段’最终腐蚀了你的‘理想’本身呢?如果你变成了自己最初憎恶的模样?” “那么,”韩沥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平静得令人心寒,“那时的‘我’就已经死了。死去的是怀揣理想的那个‘真我’,活着的,不过一具被手段异化、被欲望填充的‘躯壳’罢了。” 他看向卫庄,又看了看荆轲、韩非,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 “届时,你们谁有空,行行好,帮我把那具‘躯壳’埋了便是。别管那时的‘我’如何哀求、如何辩解,给它一个痛快——一剑捅死,一了百了。” 满室寂然。 这句话所带来的冲击,远比白亦非夜袭的消息更加沉重。 那是一种将自我彻底工具化、将生命价值完全系于理想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张良脸色发白,想要反驳。 “沥公子,何至于此!”荆轲更是激动地想要站起。 韩沥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这样,姬将军、虎掌柜、白侯爷,会仅仅满足于‘威压’我?他们早就把我,连同幻梦一起,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昨夜,白亦非再怎么为‘雪瓷’的计划感到愉悦,我最后都必须补上一句——‘为求理想与现实能有一线契合之机,我愿付出一切’。他今天在高处监视我又如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就是我抵御这污浊世道的唯一信条,也是唯一的铠甲。”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宽敞的房间内: “没有这份决绝,幻梦凭什么能在新郑立足啊?做梦吧!”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沉寂。 卫庄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某种东西被点燃:“我答应你。” “卫庄兄!”韩非、张良、荆轲、念端四人几乎同时出声,语气中充满了惊怒与不赞同。 “非常之人,方可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卫庄无视了那些目光,他的视线只锁定在韩沥身上,“韩沥的气魄,比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大。我不能辜负这份气魄。” 他转而看向荆轲,话语如剑:“你受他理念点拨,剑心得以进境,更应在此时助他坚守此心。” “我自然会竭尽全力,但却是让他不必走到那一步!”荆轲毫不退让地瞪视回去,手已按上剑柄。 “我支持荆轲兄。”韩非做出了决断,语气沉凝,他无法接受弟弟走向那种结局。 “良亦然。”张良坚定地站在韩非身侧。 念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一步,站到了荆轲身边,用行动表明立场。 卫庄不再理会他们,仿佛刚刚这场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看向韩沥,将话题拉回现实:“但那是遥远未来的事。现在,我更想谈谈迫在眉睫的‘短期未来’。你们三人聚在一起,究竟打算做什么?可以透露吗?” “当然。”韩沥迅速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常态,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日常闲聊。 “那么,”卫庄的目光在韩沥、念端和荆轲脸上扫过,“你们打算干什么?” 荆轲张口欲言,却见韩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便立刻闭口,将话语权交还。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在回答我们做什么之前,我想先问问流沙的诸位:依你们看,我四哥上位之后,对夜幕,对流沙,究竟是麻烦多,还是利益多?” “当然是麻烦多。”张良不假思索。 韩宇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对任何现有势力都是挑战。 韩非与卫庄则沉吟片刻。最终,韩非缓缓道:“麻烦必然增多,但利益……也并非全无。至少,一个更有野心、也更有能力的公子掌权,或许能牵制夜幕的部分精力。不过总体而言,眼下的麻烦是显著增加了。” “这只是对流沙而言。”卫庄冷冷补充,“但对夜幕来说,恐怕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否则,姬无夜也不会选择在此刻退让,默许白亦非对你掌控。” “四哥上位,首要目标必定是军权。这是稍加推演便能得出的结论。”韩沥断言道,“以他的身份、他手下积聚的影响力、以及他与张开地老相国时常对弈的密切关系,他必定会选择一个特殊的时机,向父王提议‘分管’新郑城内的部分军权。而这个提议,父王同意的可能性极高。” “父王的寿辰!”韩非眼神一亮,瞬间抓住了关键,随即看向韩沥,“这个时间点……结果似乎难以逆转。姬无夜再跋扈,也绝不能在此时公然伤害一位即将得势的公子。” “所以,”韩沥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自信,“这就是我这个夜幕中的‘小角色’,需要提前出招预防的时候了。白亦非今天来监视我,再正常不过。因为我已经暗中将两份计划书,送到了姬将军案头。而白亦非,现在大概刚刚收到消息。” “能听听你献上了什么计划吗?”卫庄身体微微前倾,灰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听起来,应该不是寻常的阴谋诡计。” “当然不是阴谋。”韩沥坦然道,“一个是‘讲武堂’计划,另一个是‘球计划’。光明正大,阳谋而已。” “讲武堂?!球?”韩非的注意力立刻被前一个词牢牢抓住,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敏感,“‘讲武堂’是什么?” 卫庄、荆轲、张良也同时将震惊的目光投向韩沥。 “‘讲武’乃周天子所用之词!”张良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他紧紧盯着韩沥,“即便放在韩国,也理应为韩王专属!沥公子,您竟然将这个词提给了姬无夜……您这……” “‘讲武’是周天子用的词?”韩沥也是忽然地愣住了。 在他的认知惯性里,“讲武堂”是近代军阀混战时期的产物,如东北讲武堂、云南讲武堂,与黄埔军校、保定军校类似,是培养军官的学校。 他哪里能瞬间联想到,在战国时代,“讲武”一词带着如此古老而神圣的僭越色彩? “你不知道?!”韩非对此感到荒谬,“不知道你还敢用?!” “就听着顺耳,下意识地用了。”韩沥对此摊了摊手。 随即他懊恼地摇了摇头:“那看来是我用词欠妥了。放心吧,以姬将军和白侯爷的谨慎……至少短期内,他们绝对不敢推行‘讲武堂’计划了。大概率会转向更务实、更低调的‘球计划’,唉……” 他语气中的郁闷不似作伪。 “‘讲武堂’究竟是什么?!”但韩非还是再次追问,眼神锐利如刀,势必要问个清楚。 “很简单,”韩沥收敛情绪,简洁明了地回答,“培养忠于夜幕的基层军官体系,同时,将姬无夜将军和白亦非侯爷,塑造成为韩国公认的‘兵学圣人’。前者积蓄实实在在的力量,后者攫取至高无上的名望。双管齐下,届时无论四哥以何种名义、在何种时机想要染指军权,都会遭到无形的、巨大的阻力,其命令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房间内再次陷入失语状态。 韩非甚至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句:“你也姓韩啊……” 话语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心,有质问,也有一丝深藏的无力。 “正因为我姓韩,”但韩沥的回答异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我才更支持像你们流沙这样,通过律法、谋略,小步快跑、潜移默化地拆解夜幕。而任何企图通过激烈手段、依靠王权强行推动的‘大刀阔斧’式改革,在根基未稳时,都是对韩国这个本就脆弱的国家结构的剧烈摧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固然是所有君主最爱听的箴言。但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布局去支撑这句话,贸然说出来,就是取祸之道,是催命符。” 他特意看向卫庄,意有所指:“况且,我们不能总是依赖‘刺杀’这种手段,去解决一个手握重兵的军政大员吧?那只能治标,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卫庄眉头微挑,似乎品出了他话中更深层的意味,但并未追问。 “但你将姬无夜、白亦非增强得如此强大,”韩非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昔,紧紧盯着弟弟,“难道不怕重演‘田氏代齐’之事?届时,韩国恐怕真要改姓了!” “所以我才强调,是塑造‘韩国的兵学圣人’。”韩沥嘴角勾起一抹暗含骄傲的弧度,特意加重了“韩国的”三个字,“记住重点是韩国的、兵学圣人、塑造的,这三个关键词。” 荆轲、韩非、张良、念端闻言皆是一愣,细细咀嚼着这番话。 而卫庄,则直接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般的笑容。 “圣……圣人岂是能够‘塑造’的?!”张良第一个从震撼中回神,反驳道,“圣人乃德配天地,道法自然,岂是权谋所能造就?” “圣人……圣人的名头,还是很重要的啊!”荆轲也挠着头,脸上露出异常纠结痛苦的神色,他游侠的价值观本能地抗拒这种对“神圣”的操弄。 “唉,”韩非也叹了口气,摇头道,“圣人若可随意塑造,天下道统威严何在?价值尺度岂不崩坏?” 面对这些基于传统价值观的质疑,韩沥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始终最冷静的卫庄。 卫庄只问了一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若圣人在军争中输了怎么办?” 韩沥的回答简单而自信:“除非,卫庄兄能告诉我,在如今的韩国,于兵学、于战阵、于军伍实力上,还有比姬无夜、白亦非更强的人吗?” “目前没有。”卫庄了然地点点头。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无可辩驳的现实。 韩沥只是在已有的最强力量之上,套上一层精心设计的枷锁与光环。 “不过,”韩沥的神情转瞬间又变得有些郁闷,“限于我对‘讲武’一词的‘误用’……他们很可能短期内不敢推行这个计划了,只能先搞看起来更人畜无害的‘球计划’。唉,失策。” 总统套房内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韩非、张良、荆轲、念端四人面面相觑,心中被两个巨大的疑问所充斥: 韩沥对“讲武堂”一词的“误用”,真的是无心之失吗? 而姬无夜和白亦非,面对这样一个既能实质扩张势力,又能攫取至高名望的计划,真的会仅仅因为一个词的僭越嫌疑,就完全放弃吗? 这两个问题,如同盘旋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除韩沥之外,每个人的心头。 第144章 蓝图与共识 医堂“总统套房”内,安神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某个瞬间微微扰动。 韩非的目光落在弟弟韩沥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最初的兄长担忧,也不再是后来的法家审视,而是一种全新的、混合了惊叹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他心中那个评价越来越清晰——韩沥是个危险的概念提出者。 他这个弟弟不提供成品,只播种思想的种子,而那种子一旦落地,就会在听者心中生根发芽。 就像,韩沥一说讲武堂,韩非自己都已经把计划猜的八九不离十了——而等韩沥把计划细则一说完,他心里都有一套大概轮廓了。 他这个实际不通兵事的都行,就更别提姬无夜和白亦非这类精通兵事的人了。 “讲武堂”如是,“球计划”恐怕亦然。 “那么,”韩非转回视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球计划又是什么?” “球计划是个我主观上看来基本上没有大僭越问题的好计划!”韩沥挺直脊背,眼中闪过罕见的骄傲光芒,“它是能赚钱、能强军的好计划,分为兵球和雅球两个分类。” “等等……”荆轲突然皱眉,“你说的球……该不会是齐国的蹴鞠吧?” “欸,对对对!”韩沥点头,“我是基于蹴鞠催生的兵球和雅球的计划。” “蹴鞠不是齐国的专属物,”韩非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各国都有人会踢,我也会一点。只是齐国的蹴鞠技最好看罢了。” “良也会一点蹴鞠,”张良跟着补充,“这不是专属于齐国的产物。” “啊,我还以为这是七国在学齐国呢!”荆轲摸了摸脑袋,脸上闪过窘迫。 韩沥不在意地摆手,开始解释核心设计: “为什么要分兵雅呢?因为兵球是在划定规则内进行高强度身体对抗与阵地争夺——允许队员穿甲进行擒抱、冲撞,以持球触地、射门等不同方式得分,结束时分高者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雅球是在禁止手部的规则下,以技巧和团队配合将球攻入对方球门。对此不允穿甲,且禁止大部分故意身体冲撞,侧重脚下技术和战术——将球完全踢入即得分。”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前者还是讲武堂计划的实务部分,”卫庄冰冷的声音切开沉默,灰色的眼眸洞悉一切,“只是埋没在竞技对抗以练兵的表象中。” 他看向韩沥,得到肯定的点头。 “后者是将竞技艺术化、商业化,适合推广、赚钱和塑造民心。”卫庄总结完毕,转向韩非和张良,“这计划夜幕绝对不会拒绝,而我们流沙也得暗中分杯羹。它对韩国可以说一点表面上的代价都没有,不参与只会便宜夜幕。” 没有表面上的代价吗? 对此,韩非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迅速推演:塑造民心、控制舆论、军官培养……每一条都是对韩国权力结构的长远侵蚀。 但这计划最可怕之处在于——它裹着糖衣,让人不得不吞。 他想起韩沥的话:创造更大的新盘子。 球计划正是这样的新盘子。 夜幕再大,也只能占据最优势的部分,而边缘与缝隙,就是流沙崛起的机会。 韩非睁开眼,看向卫庄,缓缓点头:“只能如此了。” 他的目光转向弟弟,眼神复杂——失落中掺杂着真心的感谢:“有劳了,沥弟。” 韩沥只是随意地摆摆手。 “沥公子,”张良忽然开口,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困惑,“我能感觉到你行事的心是好的……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出些对长远有利益的策略呢?” “有啊!”韩沥立刻反驳,声音拔高,“而且这些计划你别看以夜幕为主导的时候有坏处,那我问你——” 他站起身,在房间内踱步,织毯吞没了脚步声: “要是以齐国的力量去主导雅球,以秦国的力量去主导兵球——你想想这还是坏计划吗?” 张良语塞了。 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画面:雅球在齐国,将成为新的“国礼为兵”,融入稷下学宫的纵横捭阖和商业传统;兵球在秦国,将锻造出更恐怖的战争机器,将竞技场变成真正的演武场。 既然两个计划在别的国家都能发展良好,可在韩国却暴露出一种高不成低不就,只看短期,无法长期获利的弊端。 那请问是计划的问题,还是韩国的问题呢? 张良不敢说,韩非亦然。 而卫庄——他是不屑去说。 但卫庄会问:“那你和荆轲、念端他们忙的,是不是一个对长远有利益的计划呢?”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讲武堂计划太上层,球计划太市侩,都不符合这两人的胃口。如果因为这两种计划,他们不会和你走得这么近。” “没错,”韩沥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不同——少了算计,多了某种近乎神圣的认真,“一个对长远非常有利益的计划。只是需要大量的投入和耐心,甚至结果一定不完满,但一定没人后悔。” “请赐教。”卫庄伸出手,做了一个罕见的、请教的手势。 “这个计划名叫赤脚医计划。”韩沥坦然道,“是我特地要先做出成绩来,再准备透露的计划——但看来,我小看了我自己密谋的威力。” 流沙三人组沉默了。 韩非苦笑,卫庄无语地偏过头,张良则轻轻摇头。 一个用十年时间靠秘密和默默无闻的做实事就成就为隐形大封君的存在,上岸一次后,若还有人敢坐视其密谋进行什么计划,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赤脚医?”张良咀嚼着这个词,“此词有何典故,为何用此词?” “没典故。”韩沥的声音变得温和,“但是因为我要给韩国土地间的广大村落里的每个村落——视情况派驻一位经过快速学艺的医。” 他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撑着案几,身体前倾: “其身份仍是农民,不脱离大的农业生产,并且由村子凑物资支付成本。让每个村子‘养得起、用得动、留得住’。” 念端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终于明白韩沥为什么总问她“这个病有没有土办法治”、“这味药附近山里能不能采到”。 “因为要完全地因地制宜,所以需要推行‘土医、土药、土办法’和‘自种、自采、自制、自用’草药,”韩沥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热切,“因此还得下地干活,可不就是赤脚医了嘛。” 但此话,却让流沙三人组产生了一种听天书一样的震撼。 “可……可你……”韩非失控地结巴起来,素来的从容荡然无存,“你为什么要想到这个计划啊?!” “本来嘛,医家就得招——我要给幻梦的结构设计最后一个员工保障,让大家有所医。”韩沥指了指脚下这座医堂,“但我想了想,这世上最缺医的地方,永远是乡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 “乡里的野人有个最大的困难,就是病了,找谁都没用。运气好还可能有巫医或者铃医,但很多时候运气不好,啥都没有。领主老爷家里也就一个医啊,要是领主家病了就照顾不上了,是不是得病死呢?关键是人口多了究竟有没有用呢?这是个问题——总不能老是小国寡民吧?” 说完最后一句,韩沥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腼腆笑容: “当然,这其实不是我的计划,是我师承交给我的设想。” “令师是奇人。”卫庄评价道,语气里是真正的认可。 “你应该记得我曾经比喻过天泽集团手下有四大奇人吧?”韩沥提醒,“我的师承可不是这等奇人。” “那就把奇人这个名头从他们四个身上剥离出去——”卫庄毫不客气,“不过四个废物而已。你师承,才是真奇人。” “这计划太过于僭越。”韩非评价,但这一次,他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可我却很喜欢——这是……真正的治国大道,却……” 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看向韩沥: “因为你这个计划,我以前对你很多的不满已经消散了许多。但我得说这个计划……你可能完不成。” 但在欣慰的笑容之后,韩非于心中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悲凉。 他欣慰,是因弟弟之心未曾蒙尘,此志堪比先贤。 但他悲凉,是因他以法家的锐利一眼看穿:此等伟业,在当今列国,唯有以“君王心术”启动,以“强国工具”存续。 它诞生之初,其纯粹的人道光芒就将被权力的逻辑所扭曲、利用。 他甚至能推演出,未来若真有君主采纳,也绝非因为仁爱,而是看中了它“控民、强兵、弱巫”的三大功效。他欣慰于理想的璀璨,更悲悯于理想在现实法则下的必然异化。 这正是他作为法家大成者的深刻与痛苦:他既能洞见一切美好事物的价值,也能冷酷地预判其在现实政治中的宿命。 但眼下,能看到弟弟那向往光明的心志就好了。 “重点不是完不完得成。”韩沥摇头,那腼腆的笑容转为坚定,“而是要先开个头。要有人去担任这么个职务在村子里试一试,并且将经验得失总结一下,为下一个想要重启这个计划的人做好避开错误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深潭: “如果这个计划在我此生行不通的话。” 韩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拱手一礼——这是士人对士人的礼节,而非兄长对弟弟。 “沥公子,我想帮忙。”张良忽然出声,少年眼中燃烧着罕见的热忱,“这才是一个涉及大同的计划,不能让墨家和医家的同道专美于前啊。” “你懂医吗?”念端不满地瞪他。 “我读过一点医书。” “读过医书算什么?!”念端扬起下巴,“我全读过,还通过了师父的考验!” “欸?”韩非促狭地插话,“你不是说你师父说你学艺未精吗?怎么突然就说通过考验了。” “呃……”念端猛地捂住嘴。 “哈哈哈……”韩非和张良指着她揶揄地笑起来,荆轲也是笑而不语。 笑声缓解了房间内过于沉重的气氛。 但韩非笑完,还是正色建议:“不能只靠念端大师,她虽通过了考验,但还是过于年幼——你需要更好、更有名声一点的医家相助。”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该找谁。”韩沥头疼,“念端已经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医家了。” 念端骄傲地挺起胸膛。 张良见状,眼中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可我记得,无论是道家也好、阴阳家也罢,甚至是农家,其实都有精通岐黄之术的长老……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一壮举——” 他故意拉长声音,看向念端: “你猜现在你还能不能这么开心地当管事呢?” 念端的神色顿时苦了起来——诸子百家中的许多大家,真不乏精通岐黄之术的大佬。要他们真介入,自己这“医堂总管”的位置…… “要先做孙子,才能再做爷爷,如果真的有大佬愿意过来的话。”韩沥忽然开口,说出一句质朴却深刻的话,“先当学生才能当老师——你要是嘴巴甜点,说不定他们还会教你一两手,融汇贯通后,岂不是又成你医家的财富了?” 念端一愣,随即恍然。 自己太小,老家伙们太老,执弟子礼不是应该的吗?她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过于执着了啊。 “沥公子,你有一颗夫子之心。”张良由衷赞叹。 “倒不如说,”韩沥想了想,决定做一次试探——唯一一次,“教我的人教了这么多,我突然有种预感,也许百家归一,才是真坦途……”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而所有人——韩非、卫庄、张良、荆轲、念端——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抿嘴苦笑,连卫庄都摇了摇头。 韩沥也无奈一笑。 是啊,现阶段是不可能的。 这个念头,太超前了。 收起那丝超越时代的试探,韩沥将话题拉回现实: “既然四哥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侯爷估计亦然。我觉得赤脚医计划不是不可以‘上岸’,但关键在于,夜幕是不会为此投一分钱的,最多不理会。” 他看向众人,这次是真正的求教: “所以我就想知道,这上岸的一次机会,要不要送给四哥?反正这大位没啥意外了,九哥也不想,我也不想,都是他的了——要不这上岸的机会给他吧?” “万万不可!” 异口同声。 念端第一个开口,语气坚决:“赤脚医这个名字挺好,我不想让其脏了。”她的话中有所指——那个刚刚“意外”溺毙的太子。 “沥公子可以为了理想而献身,但不能玷污理想啊。”荆轲苦劝,手按在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为守护这个理想的纯洁而拔剑。 卫庄的话最冷,也最直接:“他不配成为这等善法的首倡者。” 看到荆轲和念端的反应,韩非则瞪了韩沥一眼,话语中的潜台词清晰——你连太子之死都告诉他们了? 但他随即正色道: “你不是也知道在官场不能两头跑的吗?我们这里不过是一种友谊交流。但送此计划给四哥当首倡?不可不可,姬将军会不高兴的。” 张良也隐晦拒绝:“沥公子,我们可以想点别的办法来掩盖这件事情。” 韩沥看着眼前这些人——流沙的领袖、鬼谷的传人、墨家的统领、医家的真传、相国之孙。 立场不同,利益各异,却在此时此刻,对同一件事达成了完全一致的反对。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时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真正的、开怀的笑。 一件事,竟然得到立场不同的所有人一致反对……也是奇闻了。 第145章 林中独舞 子时,万籁俱寂。 幻梦庄园陷入沉睡,唯有守夜人的灯笼在廊下晕开几团昏黄的光。 韩沥悄无声息地推开侧门,融入树林的阴影中。 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时刻——子时和午时就要练功。 但今夜,他跑到外面,是因为他需要的不仅是功法的运转。 林间空地,月光如练。 韩沥收功站立,气息平复如深潭。该唱歌了,该跳舞了。这是他唯一为自己保留的、绝不肯妥协的习惯。 至于白亦非会不会发现?哈,随他吧。 他不抽烟——这时代也没烟;不嗜酒——除非必要场合;不近女色——忙都忙不过来。就这一个在旁人看来怪异癫狂的癖好,姬无夜知道后都只是摆摆手随他去,白亦非若连这都要管…… 小心君择臣,臣亦择君啊。 想到这里,韩沥的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问题是,今夜唱什么? 他站在林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选择困难症又犯了——这是他少有的、属于“韩沥”而非“幻梦之主”的微小烦恼。 不能唱华语歌。 这是他很早以前的认识,在第一次对决天泽时破过例,但眼下这个决心在今天白天后尤其坚定。 白天“讲武堂”的失误还在心头萦绕。 他怎么会想到,“讲武”二字在周礼中竟有如此分量? 后世那些军阀混战时遍地开花的讲武堂,让他完全忽略了这个词在战国的神圣性与僭越感。 现在好了,所有人——韩非、卫庄,估计姬无夜、白亦非——恐怕都在揣测:他韩沥用这个词,是不是在试探夜幕的野心? “天可怜见,”韩沥望着树梢间的月亮,语气只有哭笑不得,“我真的……只是觉得顺口啊。” 就像他真的觉得自己心态挺正常一样。被白亦非夜袭吓到? 那是被对方吸血贵族的癖好和其强大给吓到了。但至于恐惧死亡?他扪心自问,其实并不真的担心白亦非会杀他。 一个能赚钱、没野心、还有用的工具,贵族为什么要毁掉? 除非那贵族失了智。 而一个失了智的血衣侯,根本不可能在夜幕活到今天。 “所以……”韩沥闭上眼睛,“唱什么呢?” 英文歌、法文歌、德文歌、甚至日文歌。 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是华语歌——他绝不相信这时代有人能同时精通这么多异邦语言。 若真有,那只能是同类。 穿越者遇见穿越者?那将是另一场战争了。 要么亲密如手足,要么……不死不休。 忽然,一段旋律撞进脑海。 破碎的玻璃声。强烈的鼓点。一个高亢而充满力量的声音—— “就是它了。” 迈克尔·杰克逊的《Jam》。 庆祝他又熬过一场劫难,又踏入新的试炼。 这首歌,太应景了。 “砰——!” 寂静的林中,韩沥脑海中响起玻璃瓶炸裂的音效。 他动了。 左脚滑步后撤,右脚前踏,身体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般陡然倾斜四十五度——迈克尔·杰克逊的标志性动作,在这个战国时代的月夜林中,第一次重现。 (One tWO three Jam! 困境) 歌声从他喉中涌出,是这个世界无人听懂的英语: “Jam! If yOU Wanna get Up then Jam! (困境!你想崛起却陷入困境!)” 他的舞步开始加速。 机械舞的震颤从肩胛传递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像精密的齿轮在咬合。 月光下,他的身影时而如提线木偶般僵硬诡异,时而如挣脱锁链般爆发出惊人的柔韧。 (NatiOn tO natiOn, all the WOrld mUSt COme tOgether. 国家与国家,全世界必须团结起来。) “Then maybe SOmehOW We Can WOrk it OUt.(然后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能解决这些问题。)” 踢踏、旋转、滑步。 韩沥完全沉浸其中。 北冥子的点拨让他能完美复刻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的极致肢体艺术。 他想做事,却处处是困境。 按效率,正派要监视。 按道德,反派要问责。 他小心翼翼地把盘子做大,人人却都想来抢。 抢就抢吧,他乐意被抢,可就是应付这些的时候……真的好累。 “BUt We mUSt live eaCh day like it’S the St.(但是我们必须把每天都当作最后的机会。)”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韩沥从现代组织治政的角度下学到的准则,在这个准则下,他总是能做到让任何人夺目的成就。 舞步陡然激烈。 韩沥一个高速旋转,灰袍在月光下绽开如灰色莲花。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猛击胸膛——那是心跳的位置。 韩国将亡。 这个倒计时每天都在他脑中滴答作响。 他无时无刻地在担心姬无夜、白亦非会会不会哪一天强硬地无视一切限制去毁灭幻梦——这可以的,尤其是在绝望之下。 但他更怕的是政哥——那位未来的始皇帝,会不会将幻梦连根拔起,确保这种“组织力”永不存世? 不,连根拔起,其实还是乐观了,他会不会要把任何获悉了幻梦字眼的人杀光光呢? 幻梦的存在,本质上与秦制相悖。 (GO With it. GO With it. 来吧,来吧。) 他不怕死,甚至幻梦被毁也无所谓——这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变数,回归原历史线未尝不可。 但跟着他一起做事的人何辜呢?他们只是想冬天不冻饿死而已,如果就连嬴政都不接受,那后期的刘邦和项羽只会更发了疯地清除幻梦。 最好……最好的结局是秦王政同意让幻梦被主动拆解。让有用的,愿意归秦的归秦,而不愿归秦的去其他五国。 至于他韩沥?随波逐流便好,他无论去哪,去哪一方,都饿不死的。 对此,他从不做奢侈的幻想。 (Jam, it ain’t tOO mUCh StUff. (困境,没有太多东西。) It ain’t tOO mUCh fOr me tO iam! (没有太多可以限制我的歌唱!)” 舞蹈进入高潮。 韩沥的身体在极限的控制与爆发间切换。 月球漫步让他在林间泥土上滑出如梦似幻的步伐,彷佛在挣脱大地的束缚。 是啊,无论如何,他熬过了这一关,进入到了肃杀和休眠的冬天,过了冬天,就是幻梦成立的第十一年了。 而明年开春还有“秦使被杀案”,这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不会去主动介入这件事。 主动介入秦使被杀就意味着要深入天泽、八玲珑、罗网、秦韩两国博弈的致命漩涡——那不仅是费力杠杆,而且性价比远不如悄悄推动“赤脚医”。 当然,他现在唯一搞不清的是,秦王政所化名进来的尚公子和罗网组织的八玲珑之间是不是在演一场戏? 罗网……或者说现在的罗网之主,相国吕不韦真的可能要唯一能保证自己地位和权势正统性的秦王政去死?要知道成蟜已死,总不可能让嫪毐和赵太后的私生子去当秦王吧? 当然这里还有个嫪毐,所以一切都是一股巨大的迷雾。 而收到了罗网契约的姬无夜和白亦非还傻乎乎地去以为干掉了尚公子就是旷世之功——拜托,罗网事后不认账,以秦王死在韩国,不惜一切代价来灭韩怎么办? 那韩沥只能学严世蕃说一句:“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秦国尽起几十万大军来攻,老子无非就成为这新郑全部死难者的一员罢了。” 而后者,也就是赤脚医计划有个反直觉的妙处:他做的,是所有人都想不到,但一旦被人点破,让人想起来后,实际上很少有人会真正反对的事。 国民实际上是君王和贵族的“货币”。 而赤脚医,是降低货币折损率的工具。 谁会拒绝让自己的财富更保值呢?反对的只会是巫医、旧习等传统力量,甚至这些古老力量也是可以被吸纳一起分润好处的,而高层……最终也会默许,只要不出太多钱的情况下。 甚至,当规模够大时,被国家收编也无妨——因为这本就是该由国家力量推动的事。他韩沥,不过是那个点燃火种、留下经验与教训、让后世有例可循的“先行者”。 (I iUSt Want yOU tO reCOgniZe me in the temple.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已置身于圣殿之中。) YOU Can’t hUrt me. (你们不能伤害我。) I fOUnd peaCe Within mySelf. (我找到了我心中的安宁。)” 一个猛烈的后仰下腰,黑袍几乎触及地面。韩沥的视线倒转,看见颠倒的树林与月亮。 也许……这就是他在这个战国末世的洪流中,唯一能紧紧握住的骄傲。 他有目标,有知识,有手段。 在精神的圣殿里,他就是世界之王。 三十步外,一株古树的枝桠上,白衣少年屏住了呼吸。 白凤已经来看过很多次了。自从墨鸦交代他“有空就盯着韩沥,特别是独处时”,他便成了这片林子的常客,也成了韩沥这场夜间独舞的、唯一的秘密观众。 只要他敢唱,敢跳,只要有空,白凤就敢来看。 但今夜不同。 以往那些怪异却有趣的舞蹈,今夜进化成了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大受震撼的东西。 那是什么舞步?为什么身体可以那样震颤又那样流畅?为什么明明唱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配合那些动作,却让白凤觉得—— 像一只被关在华丽鸟笼中的凤凰,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用尽力气撞击着栏杆。 歌声他听不懂,但舞蹈本身在呐喊。 白凤攥紧了手指。他一直追求的,是和墨鸦比试时的速度、灵巧、帅气。可韩沥此刻展现的,是一种极致的肢体自控——在看不见的束缚中,爆发出惊心动魄的自由。 为什么看不懂歌词,却看懂了舞? 少年想不明白。 更远处,另一株更高大的树上,两道身影隐在阴影中。 卫庄抱臂而立,灰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视线锁死在林间那个旋转起舞的身影上,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唔……”身旁传来极力压抑的呜咽。 红莲死死捂着自己的嘴——那是卫庄在她差点惊叫出声时,迅速伸手捂住的。此刻卫庄的手松开了,却自己紧紧捂住,指甲陷进脸颊。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泪水无声地涌出,混合着月光在脸上流淌。 那是……什么? 她的弟弟韩沥,那个在宫廷中沉默寡言、在夜幕里如履薄冰、在医堂中挥斥方遒的弟弟——此刻在月光下,唱着无人能懂的歌,跳着状若癫狂的舞。 在她眼里,那是痛苦。是挣扎。是孤独。 是一个灵魂在看不见的牢笼中,用尽全身力气撞得头破血流,却还要用最绚烂的姿态起舞。 (Jam! 困境!) “It ain’t tOO mUCh fOr me tO iam——! (没有太多可以限制我的歌唱——!)” 韩沥一个猛烈的腾空旋转,灰袍猎猎作响。落地时单膝跪地,仰头望月,右手伸向天空,五指张开——彷佛要抓住那轮永远抓不住的明月。 红莲的泪水决堤。 她的弟弟……到底在经历什么?到底背负着什么?才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变成这样? 卫庄的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纵横家的眼睛在分析:舞步的章法、气息的节奏、动作中蕴含的爆发力与控制力……以及,那歌舞深处,一种几乎要冲破躯壳的、庞大而孤独的精神世界。 而实际上,这里还不止他们几个观众。 第146章 公器之议 时间回到今天的白天,在流沙三人组已起身告辞的时候。 “你的姐姐一直对天泽形容你的‘新郑主人’耿耿于怀。” 卫庄的声音忽然切入,像一柄没有征兆的出鞘剑。 他已行至门边,却在这时顿住脚步,侧过脸,灰眸平静地落在韩沥脸上。 “我一直想要合理地解释给她,但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明白。如果是你来说——你会怎么说呢?” 韩非的动作停住了。 张良也停下脚步,望向这边。 空气安静了片刻。 “什么?天泽竟然这么说?”韩非的眉头拧起,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更深处的一丝警觉,“此人果然害人不浅。” 他转向卫庄,以一种兄长天然的护短姿态:“你直接说此乃坏人污蔑便好。红莲不至于连这都不信。” “问题在于,你妹妹不是普通的少女。” 卫庄没有转头,声音像冻湖上的薄冰: “她是公主。她看得比任何平民少女都多。” 韩非语塞。 他想起红莲那些看似任性的追问,那些藏在娇嗔后的敏锐。 她确实不是能轻易被糊弄过去的孩子了。 “我不是做过解释了吗?” 韩沥带着几分无奈。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只是新郑的公仆而已。怎么,信敌人都不信弟弟了?” “公仆?” 韩非一怔,咀嚼着这个词。 然后他的神情变了。 那是一种法家学者在晦暗烛火下忽然照见一盏明灯的、近乎惊艳的了然。 “……挺准的。” 他甚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也挺好的。难怪你自己不在乎僭越——这个词,好。” 张良微微颔首,少年清俊的眉眼间漾开一丝由衷的认可:“此词新颖,但确实好。不居其名,而尽其责,这正是——” 他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险些说出了对某些贵族的暗讽,便轻咳一声,收住了话头。 韩非却没有在意这半截话。 他转向弟弟,缓缓摇头,声音里褪去了惊艳,只剩下兄长面对执拗幼弟时那种既骄傲又无奈的叹息: “但红莲不信是正常的。” “嗯?”韩沥歪着头。 “‘公仆’是个乍一听不合理的词。” 韩非双手拢袖,像在桑海讲经释义时剖析典籍一般,语速放缓: “是像我们这些百家学者反复琢磨后,才能咂摸出滋味的词。是那些真正见过世道艰辛、思考过‘民为何而存’的人,才能理解的道理。但贵族——尤其是从小被仆从簇拥着长大的贵族——第一反应只会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虚伪”二字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已悬在空气中。 韩沥失笑。 他抬起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样啊。好吧,既然红莲听不懂,那天泽认为我虚伪,也就可以解释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得像要把某种遗憾甩落。 然后他看向卫庄,神情认真起来: “百闻不如一见。” 卫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你若愿意保护她的安全,可以偷偷将她带出宫。”韩沥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方案,“让她看看晚上的扫撒队。”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是除了王宫以外,覆盖了全城的清洁力量——是你们能见到一大清早全城为何如此干净的支柱。” 房间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韩非的瞳孔微缩。 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 那意味着——大几千人,在夜幕下运转,在天亮前收队,让这座积垢数百年的旧都每日醒来都焕然一新。 但那也意味着—— 只要带上武器,就是一旅之军。 “你还真是……” 韩非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弟弟这些年织成的网,究竟铺展到了怎样的广度。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字句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悚然: “……完美地做到了公仆一词啊。” 那“完美”二字,他说得极轻,像在掂量一块沉得坠手的铁。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审问太多次后积攒的不耐烦: “那我问你——你要不要看到明天早上的新郑,还是干净的?” 韩非没有说话。 “或者,”韩沥将竹简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将其拆开,整一个大部门下的几个小分部管理,让他们异论相搅?” 那“异论相搅”四字,他说得极顺,显然已在心中推演过这种制衡方案。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你觉得我权力太大?好,我可以自己削弱自己。只要这座城市能继续运转,只要那些靠这份工钱养家糊口的人不失去生计——拆成几块,又有何妨? 这种近乎残忍的坦然,让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沥弟。” 良久,韩非才开口,难得地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讨好: “我又不是谴责你僭越。” 当然他心里确实觉得僭越。 可他也无法否认,这个庞大的、覆盖全城的清洁体系,是新郑每天都需要的运转基础。 而交给别人? 交给那些只会搜刮民脂、克扣工钱的贵族管事?交给那些根本不懂组织、不懂调度、不懂如何让几千人在同一套标准下协同作业的外行? 更害怕它被交给了野心家,尤其是某些人。 那只会毁了它。 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了这套系统,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模样。 韩非沉默片刻,转而认真道: “一个大几千人的部门了,还是按城的东西南北分四个分部才好。” “已经拆成四个部了。” 韩沥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被打断工作后的敷衍: “不过每个部其实还是很多人的。总不能无限细分吧?” “当然可以。” 韩非反而更笃定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轻叩: “按照街巷来细分——东南西北下辖坊,坊下辖巷,层层落实责任。这样对你也好。”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方才还在审视弟弟是否僭越,此刻却已不自觉地在为这个“僭越”的体系出谋划策、完善架构。 这讽刺让他有些恍惚。 但韩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嘲讽,也没有道谢。 仿佛兄长这个建议,只是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起了涟漪,便沉下去——纳入下一次迭代的考量。 韩非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自嘲,转向卫庄。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复杂,混合着兄长天然的护犊与对眼前之人的某种隐秘信任: “别带红莲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在宣示某种底线: “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卫庄尚未开口。 “九哥。” 韩沥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韩非转头。 “你若一直担心我有野心。”韩沥没有抬眼,似乎话语里一直带着思考,那姿态甚至有些散漫,“或者你担心夜幕想要依靠我达成什么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想不想让红莲成为我幻梦的一个一?” 空气骤然安静。 韩非的身形僵住。 张良的目光凝在韩沥脸上,像在捕捉每一丝微表情。卫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扬起——那是他极少流露的、真正意外的神色。 “她可以吗?” 韩非的声音有些紧。那不是质疑,而是某种近乎急切的确认。 他甚至在问出这一句后,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不是“你什么意思”,不是“这怎么可行”,而是—— 她可以吗。 他的潜意识,已经替他的理性做出了选择。 韩非沉默下去。 他脑中飞快地推演着这提议背后的每一个层次。 韩沥要红莲入局。主动的、正式的、有实权的入局。 这意味着——这是韩沥故技重施。 夜幕在幻梦周围布下的“百鸟”眼线,从来不是为了监视韩沥,而是为了监视“夜幕的资产”。姬无夜从不过多问责韩沥接触流沙,不是信任,是一切尽在眼皮底下。 而现在,韩沥将这同一套方法,反过来用在了流沙身上。 不——不止流沙,他实际更像是用在了韩廷身上。 一位王室公主,名正言顺地进入幻梦核心——这是对即将上位的四哥韩宇、对父王,最无可辩驳的交代: 我的核心团队里有你的亲妹妹,亲女儿,有王家的自己人。你看着我。你监督我。你与我利益与共。 这能化解多少猜忌? 这能让多少针对他的暗箭失去靶心? 但同时—— 红莲会成为那颗被嵌进去的钉子。 她会目睹那些韩非至今只能窥见一角的、庞大而精密的系统运转。她会理解那个连卫庄都认可其气魄的弟弟,究竟在以怎样的方式“织网”。 她会…… 韩非闭了闭眼。 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不是不能拒绝。 是不想。 他睁开眼,看向韩沥。 弟弟仍低着头,处于思考中,他既没有催促,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任何理由。 他在等。 韩非深吸一口气。 “……你接着说。”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那是法家学者将个人情绪封存、专注于事理分析的冷静。 韩沥这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陈述。 “这世上,大部分的基业都还是家天下的。”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对现实规则的认命: “整个幻梦里的核心层里,姓韩的就三个,两个还是我的家生子,因此再加一个姓韩的也不是不行。” 韩非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数。 才三个,两个还是家生子,实际上,这里面一个血缘关系都没有! 而韩沥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他继续谋划道。 “只不过,这个一可不是荣耀一。”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那是一种项目负责人在部署关键岗位时的郑重: “是真正的实务一。”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而后抬起眼,看向韩非: “你还记得清音阁吗?” 韩非一怔。 “红莲问你她穿了件新裙子,你看得出来吗?” “……呃。” 韩非难得地露出一丝羞赧,那神情与朝堂上机锋百出的九公子判若两人: “我确实看不出来。” “其实,我也看不出来。” 韩沥说这话时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带着某种自嘲的坦然: “但我会撒谎。” 韩非:“……”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由此,我就有了个想法。” 韩沥没有在这话题上停留,语速平稳地继续: “我要开专做妇人家的生意。那些做首饰的、做胭脂水粉的、做亵衣的奢侈品生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 “这需要一个女子去当家做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韩非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懂了。 不是施舍妹妹一个虚名,也不是拿公主当挡箭牌。 韩沥是真的需要一个能进入贵族女眷圈层、懂得审美与品味、同时拥有足够身份与话语权的人,去开拓这个完全空白的市场。 红莲,是极其罕见的合适人选。 甚至是唯一人选。 “虽然还只是设想。” 韩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但也是红莲的机会。你觉得呢?” 他没有等韩非回答,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像在陈述一种已经想清楚、并且接受了的安排: “当然,这也是对四哥和父王一个交代——我愿意把家人拉入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有一种极深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然后他说: “幻梦非我一人之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重复一个早已认定的道理: “它也可以成为韩国王产。我只是它的设计者。而每个跟我的人,只是当我是问题解决者。” 韩非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弟弟,此刻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韩非忽然想起昨夜卫庄那句冷酷的诘问:如果你变成了自己最初憎恶的模样? 弟弟的回答是:那时的“我”就已经死了。 韩非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问出了那句话。那是他本不该问,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话: “沥弟。” 他直视着弟弟的眼睛: “你在以退为进吗?” 韩沥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恼怒,也没有被戳穿后的慌乱。 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瞬,然后—— 他轻轻摇了摇头。 “谈不上。”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沙砾碾过粗陶: “但我只想做我想做的好事。”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说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而不是无端端地被四哥针对。”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会过线,我也不惧压力。” 他的声音轻下去,却更重了: “但我会很烦。” 那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像叹息。 “人一烦起来,就只想抛弃掉无用的东西。”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韩非看着他,不敢多言,因为韩沥这话已经很重了。 但幸好有人能解围。 “确实。” 卫庄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他一贯的冷漠,但那冷漠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理解的东西: “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早就把韩国搅个一塌糊涂了。” 韩非猛地转头瞪他:“卫庄兄!” 卫庄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强者对另一种强者思维方式的确认。 韩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知该对谁发作的郁气。 他转向弟弟,声音放软下来,带着兄长面对执拗幼弟时那种最终妥协的无奈: “……红莲进来幻梦也好。” 他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自家血亲,你的亲姐姐,总是能帮上些忙的。” 然后他问: “那你的产业,什么时候能搭好?” 韩沥的脸上没有如释重负。 他只是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待办事项,当然,不乏有点狡黠: “如果王室愿意出资——把新郑内这些相关铺子全盘下来,给我算注资的话……” 他没有抬头: “她随时都能上任。” “还要王室出资啊?!” 韩非脱口而出。 那语气里的不可置信太过直白,以至于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弟弟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等着。 韩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可笑。 他在质疑什么?质疑弟弟不该要钱? 红莲要进入的,是一个已经运转成熟、能产生实打实利润的商业体系。韩沥不是送她一份虚职,是给她一个需要她真正去经营、去负责、去创造价值的实权岗位。 注资——这是这个体系对所有“一”的通行规则。 他不是在向王室乞讨。 他是在向王室开放一个投资机会。 韩非沉默下去,眼中的错愕迅速被法家学者那种锐利的审视所取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 “沥弟,你详细说。”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推敲一道棘手的律令条文: “这‘出资’,是名,是实?是仅作信物,还是要生利?利又归何处?” 他一字一顿: “你要红莲入局,究竟是要她做个象征,还是——要她真的去‘经营’?”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问出这个问题”的理所当然: “要不然,这些一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们这么重要呢?” 他看着韩非,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困惑,仿佛兄长的疑问本身才是那个需要被解释的异常: “都是我找人出资盘小店,集合成一个大作坊。然后让有志者成为一个一,自由生长,看看能做成什么体量。”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初学者讲解基础概念: “要不然,一为什么在幻梦这么珍贵呢?” 他顿了顿。 “没这个金刚钻,千万别来揽瓷器活。” 韩非沉默。 他听懂了。 红莲要担任这个奢侈品生意的一—— 但她首先要做的,是把每年成本减完后,产生盈余。 盈余大头交给总部。 而她能拿到的,是按注资比例获得的分红。 这不是公主下凡巡视产业。 这是把她放到一个和其他“一”完全相同的起跑线上。 成,则证明自己。 败,也要承担后果。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只能说: “……我得仔细考量。”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在吞咽一枚尚未成熟的果实: “还要跟很多人商量。” 他没有说跟谁商量,但那确实是很多人。 张开地、父王、或许还有四哥,以及……他自己那颗反复摇摆、不知该把弟弟当作什么来对待的心。 这不是简单的抉择。 他比谁都清楚。 “只要有注资,我就能让翡翠虎接受红莲入局,因为女人生意其实可以铺的很大,是绝对暴利,但问题在于我和翡翠虎是男的,得有代理人。” 韩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铺设一条已经勘察过无数遍的路径: “而只要翡翠虎答应——加上我——就可以让将军答应。” 他顿了顿: “毕竟幻梦本质还是钱袋子。谁也不嫌钱多,尤其是将军,而且这钱还可以交税,想必张老相国也不会拒绝。” 韩非和张良没有反驳。 因为都知道这是事实。 “而只要将军答应。” 韩沥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条无需验证的公理: “血衣侯白亦非也不会有话讲。” 他抬眼看向韩非: “如果三个巨头都答应,蓑衣客和明珠夫人是单纯花钱的那方,不会拒绝——于是等于你流沙就能在夜幕,嵌入一颗不错的钉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措辞: “而且是没人有太大意见的那种。” “但记住,如果我向翡翠虎提出了这个设想,那么当我说出那句话开始计时,请尽快完成盘店,因为一开始大家可能想着尊重公主,但到了后面财帛动人心时,明珠夫人啊、胡美人啊,其实都可以成为这种女性产业的统领。” 韩非沉默了更久。 他看着弟弟。 这个在夜幕的夹缝中生存了十年的人,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他知道翡翠虎贪利,便用利益开路。 他知道姬无夜需要平衡,便用将军默许来制衡侯爷。 他知道白亦非觊觎他这个人,便用这份觊觎本身,作为牵制的缰绳。 他甚至算到了韩非会如何反应—— 所以他给了韩非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甚至还可以让韩非加快时间。 “唉……” 韩非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被算计的屈辱,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的疲惫: “这不就成了利益勾结了嘛……”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跟我初衷不符啊。”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那我现在的体量,跟我当初的计划也不符。” 韩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我还想幻梦成为韩国独立自主的巨无霸呢。”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结果呢?”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 夜幕笼罩着幻梦。 韩非睁开眼,看向弟弟。 韩沥也在看他。 那对视里没有对抗,没有胜负,只有两个同样被困在各自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人,隔着无法逾越的立场,沉默地相望。 “而且现在——” 卫庄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只是有钱就能入局。” “你的理想若连这点代价都不愿付。” 他直愣愣地看向韩非: “又何必参与这场游戏。” “你应该考虑怎么筹钱了。” 他转向韩非,灰色的眼眸平静如冻湖: “时不我待。” 韩非瞪着他。 那瞪视里混合着“你到底是哪边的”的质问、对红莲安危的隐忧、还有某种他不愿承认的、被说中心事的羞恼。 “你还是先考虑怎么把红莲偷偷带出来吧!”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掩饰什么: “我告诉你啊——不许欺负红莲。还有,保护好她的安全!” 第147章 夜的重量 冷宫的湖心岛,距离夜晚还有几个时辰不到。 红莲站在大树底下,百无聊赖地揪着袖口的流苏。 她其实不知道卫庄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冷宫偏僻,人迹罕至,而且还挺冷。 另外若被宫人撞见公主独自在此,少不得一番嚼舌根——虽然这里实际上连宫人其实都很少来。 但她还是来了——甚至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 来的时候她还自我辩解:不是急着见他,是怕他等。 此刻日头西斜,晚风渐起。 红莲揪流苏的动作越来越快。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 卫庄站在三步外,玄金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夕阳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金,白发却依旧冷冽如霜。 红莲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她立刻挺直脊背,扬起下巴,拿出公主应有的矜持姿态: “咳……那个,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语气刻意轻快,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卫庄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红莲的耳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然后他开口: “今晚,我会带你出宫。” “……”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她的脑子像被人在砚台里狠狠搅了三圈,墨汁飞溅,什么都看不清。 出宫? 今晚? 他带她? ——等等。 “这、这这这……” 红莲的舌头打了结。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烧得她几乎站不住。 “这……这样真的好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虚得像梦呓,“太……太快了吧?!” 她不敢看卫庄的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 卫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情报: “你对新郑主人的问题,还感兴趣?” 红莲猛地抬头。 “啊!” 那声惊呼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忘了脸红,忘了结巴,忘了刚才那场把自己烧得体无完肤的误会。 她只是死死盯着卫庄的眼睛: “你终于肯回答我了吗?” 这句话她憋了太久。 从第一次在天泽口中听到“新郑主人”这个称呼开始,这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处。 她问过卫庄。 旁敲侧击地问,假装不在意地问,甚至有一次借着酒劲直接问。 每次卫庄的回答都一样:不能妥帖解释。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解释不了,还是不愿意说。 她甚至想过,也许那答案太残忍,残忍到卫庄都不忍心告诉她。 后来她不再问了。 但那根刺,还在。 而此刻,卫庄主动提起了它。 红莲的心跳声擂鼓般震着耳膜。 然后她看见卫庄摇了摇头。 “我依旧不能妥帖地将你的问题解释清楚。” 红莲一怔。 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她偏过头,不忿地撇嘴: “哼!那你干嘛要问出来?” 卫庄没有理会她的赌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 “因此,我直接找韩沥问了这个问题。” 红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啊?!” 她的声音拔高,几乎破了音。刚才那点赌气、那点公主的矜傲,全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直接去问我弟弟呢?” 她慌乱地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一团乱麻。 “万一……万一……” 她说不出下面的话。 万一弟弟的回答是:新郑主人就是主人,不是公仆,不是自谦,是你这个姐姐从未真正看懂的我。 万一那答案是一堵墙,横在他们姐弟之间,再也推不倒。 万一……两人连亲姐弟都没得做呢? 她不敢想了。 而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着,等她把这句说不下去的话,咽回喉咙里。 然后,像陈述一件她本该知道的事: “当然,韩非也在。” 红莲愣了一瞬。 随即,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呼了出来。 “呼……” 她垂下肩膀,揪着流苏的手指松开了。 “你早说啊。”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经恢复了平稳,“吓死我了。” 在她看来,只要九哥在场,事情就还没到最惨痛的地步。 九哥会拦着的。 九哥什么都能拦住。 “那……”红莲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肯回答这个问题吗?” “回了。” 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复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书: “他说已经纠正过了——就是公仆。” 红莲的脸黯了一瞬。 “……噢。” 她低下头,把那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咀嚼。 公仆。 又是公仆。 弟弟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呢? “你不信。”卫庄直接判断。 红莲没有否认。 她抬起头,没有看卫庄,而是看着头顶那棵随风摆动的大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九哥信吗?” “他信。” 红莲一怔。 “张良也信。”卫庄补充道。 红莲的眼睫轻轻颤动。 九哥信。 小良子也信。 那……那难道…… “那……我该信吗?”她听见自己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那你信吗?”卫庄的声音不依不饶。 红莲张了张嘴。 她想说“信”,像小时候对九哥撒娇时说“我信你”那样干脆。 可是她说不出。 良久,她垂下眼睫: “……也许我该信?” “那你就还是不信。”卫庄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他顿了顿: “韩非对你没料错——你确实听不懂这个词。” 红莲猛地偏过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哼!” 那声“哼”很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 她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红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不同了。 不是陈述,是问询。 认真的问询。 “你的疑虑在哪里?” 红莲缓缓把脸转回来。 她看着卫庄的眼睛。 那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弄,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只是认真地等。 红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的困惑,艰难地挤了出来: “如果是公仆……那就是君王之仆啊。”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可那就不是新郑主人了嘛……” “你把“公”当成了王。” 卫庄看着她的发顶。 “所以你不懂。” 他没有嘲讽,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话我确实还是说不明白的。” 红莲抿着唇,没说话。 “但在了解了你的困境后,你弟弟给你开了药方。” 卫庄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笃定? “百闻不如一见,他允许你看这股力量。”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而我知道怎么去定位这股力量,并带你去看。” 红莲又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大脑终于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得……晚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此刻依旧明亮,只是带着微微晚霞的天空: “为什么看沥弟的力量要在晚上?” “因为只有晚上才会睡觉。”卫庄说,“才会去做梦。” 他顿了顿,灰眸沉静如暮色中的深潭: “字面意思上——夜幕笼罩着幻梦。而韩沥,一直遵守这一点。” 夜幕笼罩着幻梦。 红莲把这句话含在舌尖。 她还是不懂。 沥弟的力量只能在晚上出现? 白天就不行? 为什么这么……怪? “所以你得晚上跟我出去。”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行程,“才能看到。” 然后他问: “你要去看吗?” 红莲迟疑了很久。 久到夕阳似乎彻底沉入宫墙,久到廊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 然后她开口: “那我……我去看看吧。”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 她会一直问下去。 夜晚的新郑。 黑。 那是一种与王宫截然不同的黑。 王宫的夜是被烛火、灯笼、值夜宫人手中的纱灯一层层托举着的——再深的夜,也有一圈光晕包裹。 而这里。 宫墙外。 黑是真实的。 红莲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头误入深林的小兽,本能地往唯一熟悉的气息边靠。 卫庄走在她身侧,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红莲发现,他的肩膀始终维持着一个恰好能让她看见的角度。 她没有戳破。 “好黑啊……”她小声嘟囔。 “嗯。”卫庄见此情形,只是提醒了一句:“虽然黑,但你弟弟最爱这股黑。” “这黑……有什么好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四周浓稠的夜色。 然后他说: “黑暗中,可以遮蔽自己的身影。” 他顿了顿。 “这是猛兽和小兽难得的休息时间——只是得足够猛,足够小。”卫庄睥睨地看着四周点评道,“而白天,是必须得挣命的。” 红莲咀嚼着这句话。 猛兽。 小兽。 休息时间。 那白天呢? 她忽然问出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切: “他……他白天要跟什么挣命?” 但实际上,她非常怕听到那个答案。 怕听到“父王”。 怕听到“韩国”。 更怕听到某种她无法承受、却必须承认的……真实。 但卫庄只是远眺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切能要他命的东西。” 红莲一怔。 “这东西太多了。”卫庄摇了摇头,“多到即便我们理论上不应该成为朋友,都得一起面对。” 红莲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抱着手臂的手。 然后她开始试着——只是试着——观察这片黑暗。 卫庄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主路段走去。 那是韩沥的力量在黑夜中开拓的安全区。 他没有解释给红莲,因为他解释不清。 他只是走,因为他观察着这股力量很久了,久到他还不知道有韩沥这个人的时候。 很快,他们到了。 红莲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 人。 上百个身穿灰衣的人。 他们拿着扫帚,在街道上沉默地劳作。零星的几支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曳,照亮一小片一小片移动的身影。 灰衣。 同样的灰衣。 上百件同样的灰衣。 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是没见过成队的人。王宫禁卫、城防军、甚至父王出巡时仪仗的庞大阵列。 但那些人穿的是甲胄,拿的是兵器,站的是阵型。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在扫地。 统一地、沉默地、熟练地扫地。 红莲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活了十七年,等她能出宫时,大概十四十五岁了,每日从王宫出行,却从未见过街道过于脏污。 她以为是新郑天生如此。 原来不是。 “走。”卫庄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人。” 红莲木然地跟着他迈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卫庄的衣袖。 卫庄侧头。 “他们……”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上百个统一装束的人。 统一行动。 统一沉默。 她不明白这股力量的威力,但那阵势已经让她本能地害怕。 卫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 “这股力量的主人姓韩,名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红莲愣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卫庄已经朝一个灰衣汉子走去。 那汉子正拄着扫帚歇气,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出一道道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噢,是卫庄先生啊?”汉子的语气熟稔,像见了老熟人,“这次又带着女眷夜游啊?” 在天泽占据太子府,幻梦点燃“丰”字火把长廊时,在中路,他见到了卫庄,还有两个公子哥儿,还带着两个女眷,而其中一个公子哥是司寇,而卫庄在他看来就是护卫者。 但这话,却让红莲的耳朵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嗯?!什么女眷?” 她的雷达瞬间竖起,眼睛在卫庄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扫。 但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对汉子说: “那是司寇的女眷。” 然后无缝衔接: “司寇把刀头的钱还给你了没有?” 虽然当时刀头是他偷的,为了观察刀头背后的原理,但韩非担下来,也向韩沥认下了此事,并承诺会还。 而汉子清了清嗓子,拄着扫帚: “咳……啊,还没有。不过他也不用还了——公子找到我,把我扣的钱退回来了。” 他顿了顿,疑惑地打量卫庄: “不过我有点怀疑啊——我的刀头,是不是你想要偷的?” 他眯起眼: “司寇一个没干过杂活的大贵族,怎么会想到偷我的刀头呢?” 红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可卫庄对此面不改色: “你的怀疑有误。我是剑客,对你的刀也不感兴趣。” “嗯哼……”汉子也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那行吧。” “你弟弟怎么样了?”卫庄问。 他们见面的时机,还是汉子用独轮车抬着变成狂乱兵的弟弟时,绳子断裂,他想要下手处决的那一刻。 结果韩非和张良的乱喊住手反而打搅了最佳处决时机,而卫庄是最后那个拯救局面的人。 那个狂乱兵弟弟好在没死在被处决的那一刻,而是成为三千恶少年被转化为狂乱兵后,最后幸存的不足五百人的其中之一。 红莲看见汉子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然后汉子偏过头,用一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收成还行”的语气: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他顿了顿。 “救回来了,却寻死觅活地。不过好在没一个帮派愿意收曾经变成过狂乱兵的他们了——也算幸事。” 他把“幸事”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说服自己。 “公子最近好像有个项目。”他忽然说,皱着眉头回忆,“好像要找人踢蹴鞠?” 他想了想: “反正我让他报名了。老待在家里,没女人愿意提亲,只会吃死我。” “嗯。”卫庄点头,“听说是训练雅球。” “反正别吃死我老娘,别吃死我,就行了。”汉子说。 他的语气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是接受。 卫庄没有再问。 这确实是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活着,还不能去学坏,甚至有事可做,不饿死——就已经好过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了。 他侧过身,示意依旧处于一脸震撼的红莲上前。 “这是司寇的妹妹,也是你家公子的姐姐。”他顿了顿,“红莲公主。” 汉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扫帚——不是随手一扔,是小心地靠在自己腿边,像对待一个会用很久的工具。 接着,推金山倒玉柱地,双膝跪地。 “拜见公主。” 他的额头触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红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平稳: “……免礼平身。” “谢公主。” 汉子拾起扫帚,站了起来。 红莲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问的问题: “你们这……几百人扫全城?” 汉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恭敬,只是对一个无知后辈的耐心解释: “哪能啊。” 他用扫帚比划了一下: “我们是除了王宫不包以外,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这需要大几千人。还不包括秽物输出那边负责的人。” 红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几……几千人……”红莲惊骇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几千人? 覆盖全城。 不包王宫。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红莲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说了秽物。”卫庄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拉回,直接指鹿为马地敷衍道。 汉子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嘴: “啊,我的错。忘了贵人听不得不干净的词了。” 红莲看了卫庄一眼。 她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忙你的去吧。”卫庄说。 汉子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声响,像夜的脉搏。 红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卫庄带到那条暗巷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腿在走,心却像坠着铅块,一步比一步沉。 巷子里没有火把。 黑。 浓稠的黑。 她站在卫庄身侧,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她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群还在沉默劳作的灰衣人: “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他有几千人……覆盖全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只为了扫地?” 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 第148章 深渊边的抉择 夜色浓稠如墨。 红莲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在这条没有火把的暗巷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眼泪从温热到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在脸上蜿蜒,一滴一滴,落进脚下这片弟弟织就的、她今晚才第一次看见的黑。 卫庄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红莲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那动作没有贵族女子的优雅,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粗鲁。像一个摔了一跤的孩子,不肯让人看见伤口,倔强地说“我不疼”。 卫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然后他开口。 只有一句话。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你弟弟的力量。”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推演完毕的命题: “你面临一个选择。” 红莲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要不今天到此为止。”卫庄说,“你可以回去做你的公主了。” 他顿了顿。 “你已经心中有数了。知道该怎么看待你的弟弟。” 红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揪成一团的袖口。流苏被她绞得七零八落,丝线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有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 “……不。”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异常坚定。 “我还不知道。” 她直接否决这个提议。 卫庄没有说话。 “浅尝即止,对你最好。”沉默之后,他开口。 那语气依旧平淡,但红莲听出了一种东西——她从未在卫庄的声音里听过的东西。 那不是劝告。是警告。 “你再了解下去,”卫庄说,“就会进入你哥哥,姬无夜,甚至大人视角下的韩沥。” 他停顿。 “那就是,一道深渊。” 红莲的呼吸凝了一瞬。 “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卫庄没有看她,他看着巷口那片还在劳作的灰影,“但你永远不知道你会付出什么……无形之物。” 沉默。 红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夜色里一触即碎的蛛丝。 “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好像你在说一个神明一样。” 卫庄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最恐怖的预告。 泪眼中的红莲连强笑都僵在嘴角。 “……有那么恐怖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卫庄本不想再说了,但斟酌后还是淡淡地解释道,“因为我要给你看的不再是他的力量,而是黑夜视角下的他自己,甚至我还要在一路上告诉你我知道的他。” 一个人,白天和黑夜……还是不一样的吗? 她心慌,于是换了一个问法。 “黑夜的他……”她顿了顿,像在咀嚼一个从没尝过的字眼,“是个什么样的?” 卫庄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回避。 只有某种极深的、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是夜幕视角下的韩沥。”他说。 “韩非没看过——而他不需要看。” 红莲一怔。 “因为要解答你的问题,”卫庄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曾偷偷看过他深夜无人时的样子。” 他停顿。 “于是我才知道。” 红莲呆住了。 “为……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这个时候的沥弟……怎么了?” 卫庄看着她。 灰眸深处有某种极淡的、近乎凝滞的东西。 “因为这其实是韩非能通过日常交流就获悉的,”他说,“特殊心态下的韩沥。” 他停了一下。 “但一旦直观,会严重伤害韩非的身心。” 红莲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死结。 “有些事情,”卫庄说,“对于韩非这样的人而言,知道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看到了……他会垮。”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卫庄甚至说道:“甚至这个状态下的韩沥不小心地剖析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就能差点让韩非一蹶不振。” 他指的就是韩沥十年观察出来的“夜幕起源论”的假设。 如果不是韩沥擅长休克疗法,既会敲也会劝回来的话,韩非可能好久都无法恢复的。 红莲的牙关开始紧咬地发抖了。 哥哥……甚至快垮过? 她恐惧,她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缘由,但她更知道,一码归一码,先解决自己弟弟的事情。 然后她开口。 反而更坚定了:“带我去看……” “我要去。”红莲强制自己把震颤的牙关稳下来回答道。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赌气,而是某种她自己也未必能命名的、沉下去的决心。 卫庄看着她。 良久。 然后他说: “到了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个状态下的韩沥其实不在乎被谁看。”他说,“但如果他知道你在看——”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真姐弟都没得做了。” 红莲的脸色白了一瞬。 “……这通吗?”她听见自己问。那声音虚得像梦呓,“逻辑……通吗?” 卫庄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解释。 因为他无法在不暴露韩沥更多隐私的情况下解释。 而这个“无法解释”的状态,恰恰是红莲能感受到的、最真实的警告。 她懂了。 不是韩沥在不在乎被谁看。 是他在乎谁在看。 红莲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我得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在心里说。 --- 好消息是,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 坏消息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回宫了。 但红莲既没有偷跑出去的禁忌感,也没有因为来不及回而被迫漂泊一晚的孤独感。 她只有一种紧迫感。 红莲没有问“我们怎么出去”。 因为卫庄的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际。 那是极轻的一触,轻得像风托起一片落叶。红莲只觉脚下一空,眼前的巷口已如退潮般向后掠去。 风声灌满衣袖。 她从未在这样的高度看过新郑。 城墙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鳞光。卫庄的脚步在墙砖上轻点三次,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丈量过千百遍。 红莲屏住呼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母后:鸟儿飞的时候害怕吗? 母后说:它们生来就会飞,怎么会害怕。 此刻她想:原来会飞的人,也是这样。 城墙已在身后。 --- 夜色像泼开的浓墨,将官道两旁的一切都浸成模糊的轮廓。 红莲跟在卫庄身侧,脚下是不太习惯的土路。她踩到一个石子,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 卫庄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红莲有很多问题。 太多了,多到它们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出不来。 最后还是卫庄先开口,毕竟他计划好了,要先为红莲了解他所见到的韩沥——不然,任谁见到最真实,毫无修饰状态下的韩沥,都会以为是疯子。 “首先你要明白一点。”他说。 红莲猛地抬头。 “韩沥是接受过一个神秘人全方位指导的。”卫庄没有看她,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情报摘要,“他一切伟业的形成,离不开他师承的教导。” 红莲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她问得很快。太快了。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问——那句话像从胸腔里被直接挤出来的。 她很想有一天找到这个人,问问为什么要这样害他弟弟。 但令她失望地是,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她前方,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不知道。”他说。 红莲怔住。 “夜幕查不出。”卫庄顿了顿,“我也查不出。” 夜风穿过官道两旁的枯树,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红莲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吵。 “怎么可能……”她听见自己说。 卫庄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一下。 “我怀疑,”他说,“就连最臭名昭著的罗网,都可能查不出。” 红莲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进了土里。 罗网。 罗网其实是个秘密组织,但它却靠恐惧和无孔不入的力量做到了人尽皆知——因此作为宫廷少女的红莲也知道有这么个存在。 但如果连罗网都查不出—— 她不敢往下想了。 卫庄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等。 良久。 红莲重新迈开了脚步。 她没有再问那个人的事。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从此会住在她心里,生根,长刺。 --- 他们继续走。 夜更深了。 “他一直秉持着一个救人的理念。”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夜航的船桨划过水面,“源于在他用所学捞到第一桶金后,他在冬天的新郑城里看到了大量冻毙的饿殍。” 红莲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冻毙。 饿殍。 她知道自己应该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她是公主,她读过书,她不是无知的孩子。 可是——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冻死的人是什么样子,饿死的人又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冻毙的饿殍堆积在街角时,路过的人会绕开走还是驻足看——但她知道那一定很恐怖。 因为哪怕她不知道,听着这个词就让现在的她感到恐怖。 她只是突然无比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多恳求父王一次、两次、无数次,让弟弟作为玩伴留在宫中。 但她更痛苦的是,她能回答自己——她当时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可沥弟……好像跟自己同年,不同月而已。 然后就听卫庄说道:“为此他的方式,就是直接跟翡翠虎狼狈为奸,成为他最赚钱的工具,然后捞到钱去构筑属于他自己能救人的幻梦。” 红莲的脚步凝了一瞬。 狼狈为奸。 最赚钱的工具。 这两个短语像两枚生锈的铁钉,被卫庄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钉进她耳朵里。 “为什么?!”红莲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如同母狮子一样嚎叫道,“他当时才几岁啊?!就直接去想着跟翡翠虎打交道?!” 卫庄走在她前方,背影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七岁?八岁?十岁?我不是夜幕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重点是,他成功了。” 他终于侧过脸,灰眸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辉。 “他做到了战国四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红莲等着他说下去。 卫庄说: “以十七岁之身,白手起家,成为统领五万人的隐形大封君。” 红莲的脚步停下了。 这一次,她没能再迈出去。 五万人。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吞咽一块烧红的铁。 “是的,当你接受了扫撒队几千人之后,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真正手下控制的人数了。”卫庄停下来等待着红莲去平复。 这不是打击人,这只是在透露一个只要有心接触过幻梦很久的人就能知道的信息。 五万人。 她以为几千人就是全部了。 五万人。 红莲忽然觉得自己站不住了。 不是腿软。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脚底下的土地里长出来,穿过她的脊背,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她必须得大口呼吸着,来接受这个难以言状的现实。 “……我……” 红莲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淤泥与水的重量。 “我是不是很无能……” 卫庄转过身。 他看着她。 灰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连我弟弟在做什么……”红莲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都没看到……”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在那条侧巷里流干了一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第一次低头看见深渊的人。 “我们都不比你知道得早。”卫庄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里有了一种奇特的、近乎笨拙的东西:“通过五万人组成的新郑之空气和水,没有一定的预感和推断,是感觉不出来的。” “而没积累到一定的见识,是看不出韩沥的秘密的。”他说,“真正知道这一切的,只有翡翠虎和姬无夜。” 他顿了顿。 “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红莲抬起眼。 “不知道……什么“为什么”?” “最根本的原因。”卫庄说,“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为什么能这么做,他的师承来自何处,他的一切。” 他看着她。 “他们不知道——我们和夜幕都分享到了来自韩沥的一部分真相——虽然那是他透露出来的。” 红莲怔怔地站在原地。 但这话却非但没有安慰过红莲分毫,只是红莲不想告诉卫庄——她曾经很早就差点知道了。 因为……弟弟在送青瓷礼的时候,就隐晦地表彰过自己,他曾让新郑三年的肉菜价都处于一个稳定的价格。 当时她还觉得弟弟虽然不学无术,但也做了件微小的好事。 呵呵……今天她才明白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重量级含义。 “你弟弟……他的所学,他的成就,一切都是谜团。”卫庄因此总结道,“以至于他的创造物,也是一种谜团。” “那……那我们去看什么?”红莲想在“死刑判决”前获悉一下罪名。 “白天的韩沥……是任何人都满意的存在——无论是对谁而言,就算对我而言也如此。”卫庄说道,“但经过我长时间的观察,一旦他白天承受了太多,晚上他必须就要做一次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韩沥。而我算到,应该就是今晚。”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韩沥。 她把这几个字含在舌尖。 苦得像生嚼黄连。 “我……”红莲总算迈起了腿,“我能看到什么?” “一些看不懂的东西。”卫庄解释道,“甚至我都看不懂的东西。” 红莲不禁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卫庄,他竟然说“甚至我都看不懂”。 “而秘密就隐藏在他看不懂的东西中。”卫庄透露他知道的一切,“距离子时,已经不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红莲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快走吧。” 红莲已经低下头,不管不顾地赶路了。 但卫庄很快就走在了红莲的前方,背对着红莲说道:“跟我来,你没必要去他的庄园,因为他一直在一个他单独挑选的地方——那里有个百鸟的成员在持续监视着他。” “百鸟?”红莲不解。 “姬无夜的探子。”卫庄解释道。 “我弟弟都在为他赚钱了!”红莲出奇地愤怒了,“他还敢派探子监视他?!” 但卫庄一句话熄了她的火:“他主动要求的,我们都知道。” “……”红莲静默了,她真想问一句,但生怕原因问得她更伤心。 她只是走。 她只能默默地跟在卫庄背后。 而在卫庄的带领下,他们很快进入了韩沥庄园后面的一片密林里。 然后,两人就听到一句奇怪的歌谣。 “汪吐睡,剑母!(One tWO three Jam)” “嗯?”就在红莲不明所以的时候,卫庄已经一把揽住了红莲的腰,轻功提纵之下就挑选到了一棵大树的粗壮枝丫上! 然后红莲就在高处看到了一个……一个疯狂舞动的人! 不,不,不,那不是,那不是—— “呃……呜呜呜……”红莲刚下意识地开腔,就被卫庄捂住了嘴,让哭声变成了细微的呜咽。 因为在他们的视角下,月下的树林里,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正在动情忘我地唱着谁都听不懂的歌谣,舞着中原,甚至再远一点的夷狄舞蹈都不能被归类一点的怪异舞步时…… 一个他是谁?在干嘛?唱什么?舞什么的一连串问题自动进入了红莲的脑海。 而最让她泪止不住的是,就连第一个问题,都在她心里没有一个可以叙述的答案。 而她唯一能做……就是默默捂着嘴,看弟弟读不懂的动作中透露出来的痛苦。 虽然她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快乐——只是都是对她陌生的。 她这一生第一次知道——原来距离一个人最近,和最远,可以是同一刻。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十步外的另一株树上,一个白衣少年已经在这里看了很多次,看了很久。 而卫庄则和白凤的视角恰一交汇,随即各自转回了舞台。 这里不是需要激烈厮杀的战场——这里只是一个伤心人独舞的舞台。 而他们只是看客,这个时候就算了。 林间的歌谣还在继续。 红莲已经改成自己捂着嘴,泪流满面。 卫庄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白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白凤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片枝头的淡影。 月光。 舞步。 听不懂的歌谣。 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在自认为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夜里,用力地、用力地撞击着他唯一的自由。 第149章 月下的观众 舞停了,歌也唱完了。 毕竟只是一首五分三十九秒的流行歌曲。 当最后一个旋转的余势还在衣袂间流转,韩沥已收势站立。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枚落定的棋子。 林间寂静如初。 然后—— “啪、啪、啪。” 掌声从阴影深处传来,不疾不徐,像在品鉴一件终于到手的器物。 韩沥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身。 红色软甲袍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白亦非从树影中踱出,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拍上——仿佛他不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而是这场独舞早已预订的座上宾。 而韩沥也没有丝毫迟疑。 他躬身,行礼,动作与方才收势时一样流畅: “见过侯爷。” 粗壮的树枝上,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红色软甲。 血衣侯,白亦非。 那是她从小到大都本能回避的人——不是因为父王的忌惮,不是因为九哥的警告,是她自己每一次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就会莫名地放轻脚步、压低声息。 像小兽嗅到远处有更大的兽。 而此刻,那头兽就站在她弟弟面前。 不过三步,一个甚至没有拔剑机会的距离……而且自己弟弟竟然没有剑。 因此红莲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拱起脊背,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忘记自己有利爪的小兽,第一次隔着笼子看见了敌人。 她想杀了那个人。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杀意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杀意”这个词,她从未杀过任何人——她此前只是公主,只是姐姐,只是今晚第一次看见弟弟跳舞的人。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在白亦非身上,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她没有看卫庄。 所以她不知道——此刻卫庄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向下压,用尽全力向下压。 剑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但卫庄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让剑出鞘半寸。他只是压着,像压着一头从胸腔里往上冲的野兽。 第三次。 他在心里默数。 今天凌晨夜访,午间高处监视和现在。 一人之身,一日之内,三次滋扰。 他知道白亦非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作为贵族他可太知道分寸了。但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此刻的“不知道”才格外刺目。 因为他不认为这是失控,他甚至是根本就不认为这是滋扰。 他当韩沥是器物,是案头的摆设、匣中的古剑、可供随时赏玩的藏品。 而器物不需要分寸。 卫庄的手指在剑柄上压出一道更深的印痕。 白凤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少年把自己缩成枝头的一团淡影。 他不需要思考。 墨鸦让他看,他就看;墨鸦让他记,他就记。 眼睛是他的,脑子是墨鸦的。 今夜他只是镜子。 镜子不需要愤怒。 “唱得不错,跳得真好。” 白亦非的声音矜持而疏离,像在品鉴一幅画、一尊瓷、一件值得收藏的器物。 “谢谢。”韩沥点头。 “但除了舞我觉得技巧高,看着美,有意象——”白亦非顿了顿,灰眸落在韩沥脸上,“你的歌,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常。”韩沥又点头。 白亦非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但我记得,”他说,“你会唱我们能听得懂的歌。” 月光下,韩沥的神情没有变化。 “是的。” 白亦非在向前踱了一步。不是靠近,是把玩。 这距离甚至让高处的红莲皱起了鼻子。 “一百个百越难民。”他的声音像在回忆一件自己经手的旧物,“你从天泽手上把人救下来,放火烧寨的时候,还唱得深情并茂。” 他竟微微弯起嘴角: “那晚你唱的,叫什么来着?” “《长路漫漫伴你闯》。”韩沥答。 这次不二字回话了,他回完整的名字 这也是韩沥今天得到的最大教训。 凡经过,必有痕迹。 他唱过的每一句能听懂的歌,都会在某一天被放到他面前。 所以他改回去了,唱非华语歌就是在防着这点。。 “为什么不唱那首呢?”白亦非问。 他顿了顿,灰眸里有某种奇特的、近乎回味的东西: “投入命运万劫火,那得失怎么去量。好词啊,但你现在又开始唱回人们听不懂的歌了。” “我不喜欢。”他直言。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但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要为这个问责,给回应架势。 片刻后,他说: “怕说错话,侯爷。” 白亦非抬起下巴。 “尤其是今天和流沙的交流中,”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我发现我对传统知识不熟悉,说错了话。这要命啊。” 他顿了顿: “所以我改回来了。” 白亦非审视着他。 “你说了什么?” “讲武堂计划,球计划。” 韩沥没有隐瞒。 “然后我才发现,讲武堂计划中的‘讲武’有问题——此乃周天子之词。我现在终于明白将军和侯爷的担忧之心了,因此决心改正,让计划更合情合理合法。” 白亦非没有立刻说话,因为突如其来的坦诚,和回应的内容也让他惊讶。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到韩沥的脚边。 “你跟流沙来往本就是生死大忌。”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冻湖上的冰裂,“但因为你的全部身家都在夜幕,我们可以容忍你这点……小自由。” 他顿了顿: “可你怎么什么都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多嘴?” 红莲的指甲陷进掌心。 多嘴。 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弟弟在白亦非口中,只是一个需要被评判“是否多嘴”的下属——不,不是下属,是器物。 器物不需要多嘴,器物只需要被使用。 但韩沥没有低头,因为他已经无法停止交流,就像他敢把很多实话告诉给荆轲和念端一样——他绝不对白亦非有所隐瞒。 “非也,侯爷。”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因为我所布设的,全都是阳谋。” 他抬起眼,直视白亦非: “而阳谋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人知道却永远阻止不了。这是势的比拼——尤其是我们当下占据着韩国最大的势。” 他甚至没有加重“我们”二字,因为这是理所当然,众所周知的真理。 “在我的设计里,说了比没说好。说了我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才知道怎么为将军和侯爷修正计划。” 将军和侯爷,这是韩沥第二次重点这样排序,因为是有意义的。 将军在先,侯爷在后——只要姬无夜一天不放弃自己,就必须将军在先——将军可以小人,韩沥不行。 而白亦非听出了潜台词里的那个顺序。 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某种冰冷的腥味。 他踱步到韩沥身后,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身前少年的后颈。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吗?” 但韩沥没有转身。 “我是夜幕一份子。”他坦然自若地说道,并不在乎后背露给白亦非,“我就得考虑。”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条无人质疑的公理: “我不是为恐惧和忠诚去考虑的。我是为事业和未来发展去考虑的。” 白亦非没有说话。 片刻后,韩沥自己退了一步。 “当然,”他说,“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而解决方式是凡事都得先汇报。” 他顿了顿: “所以我虽然有个原本打算先做后说的计划正在筹备。但现在想想,还是先汇报后再行动。” 他抬起眼,以严肃认真的态度看向前方,仿佛前方就是姬无夜和白亦非: “我保证,不会动该给将军和侯爷的任何孝敬。” 白亦非从阴影里踱回月光下,他来到了韩沥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韩沥。 猩红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我们还能命令你停吗?”他问。 “可以的。”韩沥点头。 但不等白亦非做任何反应,他只是顿了顿就马上说道: “但这也是一个阳谋计划。” 而阳谋计划的特别是,一旦念头被提出,就别想停了,谁完成都可以,甚至在哪完成都无所谓。 白亦非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下。 “确实相关准备可以马上暂停,但如果不在韩国做,”韩沥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地理事实,“那些拿到我计划全景的人,可以直接去到别国做,甚至可以按他们的口味进行特制化改造。” 他想了想: “总有人识货的——虽然计划确实挺耗钱。” 沉默,是今晚的树林。 白亦非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 “说给我听。”他只能听一听了。 韩沥没有卖关子。 “计划很简单:用最快的速度为韩国的广大乡间——为每个村子——培养一位医。”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不求精熟,只求有无。” 白亦非的脸颊一边松弛,一边紧绷。 那是咬牙切齿到极致、却被身份和教养死死摁住的表情。 “若成,第一试点区域将在新郑和南阳各选五个村,甚至比例数都能调。”韩沥向白亦非承诺道,就是有个小前提“但得新村。” 新村,因为没有旧势力掣肘,没有既得利益者阻拦,他甚至把执行阻力都算进去了。 但更重要的是,试点区域可以在新郑和南阳在比例数上进行调整——如果没人抢,新郑可以只需要一个村,而南阳可以让九个村都有医。 这是彻底地利好白亦非。 也因此,白亦非的咬牙切齿的症状开始缓缓平复了。 他只能冷眼看着韩沥。 “你在夜幕,”他说,“竟然敢做吃力不讨好的善事?”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 是“你怎么敢在狼群里喂羊”的、真实的困惑。 而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幕。 夜已深。夜幕覆盖一切,没有星辰,没有月光透过树梢时留下的那层银粉——恰似他们的组织名,夜幕。 正因为起这个名字,韩沥才投身进来——因为这名其实挺像模仿天的。 然后他就开始提问: “侯爷,请为我解惑——” 他收回视线,看向白亦非: “夜幕,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天,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此问,白亦非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只能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红莲忘了自己还在呼吸。 然后白亦非终于开口了。 却不是回答。 而是另一个问题: “你父王生不出此心。你心从何而来?” 韩沥对此回答: “我跟随虎掌柜多年。” 他顿了顿: “治国之道,在我看来,如果实在不能或者不愿意施行仁政的话,为君者,最起码应当视民为钱币。” 他看向白亦非: “士为金,民为钱。用之需计算。” ——这才是夜幕听得懂的语言。 不是仁政,不是德治,不是任何会让白亦非皱眉的“圣人之道”。 是效率。 是把“救人性命”换算成“财富保值”的、冷冰冰的账本逻辑。 白亦非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韩沥。 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向前一步,抬手——那只常年握着冰晶权杖、从未真正触碰过任何人的手——落在韩沥肩上。 轻轻拂了拂。 像拂去一片看不见的尘。 “夜深了,”他说,“去睡吧。”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不是温柔,是疲惫。 “今天已经搅扰过多了。” 韩沥躬身行礼,向白亦非道别: “侯爷也早些安歇。” 他直起身: “若侯爷有闲暇,随时都可以来我府上大驾光临。” ——不是客套。是真心邀请。 白亦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韩沥转身,打了个哈欠,并抬手揉了揉后颈,像任何一个刚跳完舞、准备回去睡觉的十七岁少年——踩着月光,步伐松弛地朝庄园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一点冷汗都没出,白亦非好像并没有给他什么恐惧——看来非叔也还是精明的贵族。 随着韩沥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 白亦非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韩沥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脸。 月光下,他灰白的发丝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视线穿过三十步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那株粗壮的树枝上。 那里,两道身影隐在枝叶的阴影中。 白亦非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定义为“笑”。 但它的存在本身——那得意,那骄傲,那不屑于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然后他转身,红色软甲袍服消失在另一片树影中。 红莲终于可以呼吸了。 她不知道自己屏息了多久。 她只知道白亦非的背影已经消失,弟弟的背影也已经消失,月光下的空地空无一人。 她没有看卫庄,因为她知道卫庄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得。 但从白亦非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那个人。 她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走近弟弟的脚步,每一次落向弟弟的目光。 她要把这个人看进骨头里。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她恨一个人。 不是讨厌,不是害怕,不是公主对不喜欢的臣子的那种矜持的疏远。 是恨。 是“如果我有剑,我此刻会拔出来,并捅进去”的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弟弟对那个人说“随时都可以来”——那平静的语气,比她从小到大听过的任何拒绝都更令人心碎。 弟弟不是不反抗。 他是不在意。 红莲无法理解“不在意”。 她只知道,如果她的领地被这样一个闯入者践踏,她会在边界上插满旗帜,会日夜守在城门,会让所有来犯者看见她的愤怒。 但弟弟什么都没有做。 他把自己的夜晚做成开放庭院,谁来都可以,谁走都不挽留。 他甚至没有锁门。 红莲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她的视线终于离开那片空无一人的空地,缓缓转向身旁。 卫庄站在那里。 他的手已经离开了剑柄。但剑柄上那道被掌心压出的白痕还在,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红莲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卫庄的手,刚才一直向下压。 不是握剑待发,不是随时出鞘。 是压。 把什么往上冲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该走了。”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有事跟你说。” “……好。” 红莲听见自己回答。 她的声音很稳。 今夜之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会被眼泪淹没的公主了。 卫庄带着红莲离去。 风声掠过枝头,带走了最后两道不属于此地的呼吸。 白凤站起身。 他在树上坐了一整夜,把自己缩成一片没有情绪的淡影。现在观众都散了,他该回去复命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空地。 没有人了。 少年飞身跃起,灰白的衣袂融入夜色。 很久之后。 久到月光从树梢移至树腰,久到夜风把林间所有的足迹都吹凉。 阴影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锁链的声音极轻,像蛇信舔过枯叶。 天泽从另一株树的暗影中走出来。 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对话。 他从头到尾都在这里。 他看到了白亦非从阴影中踱出,看到了白亦非站在韩沥身后、低头审视韩沥的后颈,看到了白亦非抬手、落在韩沥肩上—— 他看到了白亦非无话可说。 那个高高在上、把他踩进泥里的血衣侯。 那个用红白双剑指着他说“你不配”的韩国军神。 那个他做梦都想撕碎、却连近身后都无法打败的敌人。 ——却在韩沥面前,只能发出让人“去睡吧”的关怀。 天泽的嘴角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笑容。那是野兽看见另一头野兽受伤时,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你也有今天啊。” 他说。 声音很轻,像对月自语。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到韩沥方才站立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 不是作为闯入者,不是作为窥伺者,甚至不是作为敌人。 他只是想站一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土。韩沥方才就在这里,被白亦非拍了拍肩膀,说“去睡吧”。 然后他真的去睡了。 他怎么睡得着的? 天泽想不明白。 他退出那一步,走到白亦非开场时站立的位置——十步之外,月光最盛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方才韩沥站立的那一小片空地。 他看见的不是韩沥。 是他自己曾经输给过的那个人——也不能叫输,而是赢不了的人。 那个用一千人三面包围他、用不怕死的姿态和他对峙、用一句“你复国的手段太匮乏了”让他收手的十七岁少年。 那时候他以为韩沥是勇士。 后来他以为韩沥是疯子。 现在他明白了。 韩沥既不是勇士,也不是疯子。 他是另一种东西。 是让白亦非无话可说、让卫庄压住剑柄、让其姐姐哭干了眼泪却不肯移开视线的东西。 是让人想拥有、却永远无法靠近的东西。 天泽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沙砾。 “你真残酷。” 他顿了顿。 “视任何人为无物的傲慢——我感受到了。” 他不是在控诉。甚至不是在评价。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终于看懂的事实。 所有人都在试图靠近韩沥。 白亦非用权势、卫庄用理性、红莲用血脉。 而韩沥——他把自己的夜晚做成开放庭院,谁来都可以。 但他从未邀请任何人进屋。 他甚至没有门。 天泽垂下眼帘。 锁链在他腕间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定义为“笑”。但它存在过。 “正因为我也一无所有,” 他说,“我反而最有概率拥有你。” 这不是妄想。 这是他对这世间唯一还算公平之事的确信: 拥有得越少的人,越不怕失去。 白亦非会输,因为他有太多要守住的东西。 卫庄会输,因为他永远要做“旁观者”。 红莲会输,因为她太想靠近——而韩沥最害怕的,就是太想靠近的人。 只有他,天泽。 百越已亡,复国无望,焰灵姬被夺,蛊母解开了枷锁。 他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失去。 他只需要等。 等夜幕崩塌,等韩沥无枝可依,等那个把自己活成道路的人,终于走到路的尽头。 那时候,唯一还站在路边的人—— 是他。 天泽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月光下的空地。 韩沥在这里跳过舞,白亦非在这里无话可说,卫庄在这里压住剑柄,红莲在这里哭干了眼泪。 而他在这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路。 那条路不通往复国,不通往仇恨,甚至不通往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胜利”的终点。 那条路通往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想杀死、后来想击败、现在—— 只想站在他身边的人。 天泽转身。 锁链声渐远。 月光下,空地彻底空无一人。 远处,幻梦庄园的侧门轻轻地被掩上。 韩沥已经躺下。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打了个哈欠。 睡意如夜色般温柔地覆上来。 他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看过他跳舞。 他不在乎。 谁爱来,谁来。 谁要走,不送。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依然是幻梦之主、夜幕最锋利的工具、新郑的问题解决者。 而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圆,舞跳得不错,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呼噜噜……”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150章 归途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红莲趴在卫庄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肩膀——不是她要求的,是卫庄说“这样快些”之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背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脸红还是应该装作若无其事。 最后她选择了后者。 毕竟今晚经历的,比“被卫庄背着”这件事奇怪太多了。 两人都不说话。 红莲的脑子里像煮开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弟弟的舞、弟弟的歌、弟弟那几千人、弟弟那五万人、白亦非站在弟弟身后低头看后颈的画面、弟弟打哈欠往回走的背影…… 太多东西了。 多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 她想开口问卫庄,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连问题都组织不起来。 风继续吹。 然后—— “你弟弟对你有个谋划。”卫庄突然开腔 而红莲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 “那场景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顿了一下。 沉默,只有风声。 红莲想:他怎么也开口了? 卫庄想:果然会同时问。 一息之后。 “你先说。”×2。 红莲:“……” 卫庄:“……” 又是一阵沉默。 红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笑出来,因为今晚实在没什么可笑的。 最后她说:“你先说吧,什么谋划?”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他脚步不停,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其实你的问题可以容纳进我的问题。先听我说完。” “嗯。”红莲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于是补了一句,“你说。” 卫庄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弟弟的处境非常不好。因为在他看来,现在是举目皆敌。” 红莲的心猛地一紧。 “谁……谁是他的敌人?”她问。问完就开始在心里默记——要记下来,回去查一查,这些人是谁,为什么是敌人。 但卫庄的回答,让她准备好的“默记”瞬间作废。 “你应该问,谁不是他的敌人。” 红莲愣住了。 谁……不是? 这句话的反向意思是——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 “……那……谁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 卫庄沉默了一瞬。 “你算一个。” 红莲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弟弟才对你有个谋划。”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受。 高兴的是,自己算“不是敌人”。 难受的是,卫庄说的是“你算一个”——这意味着“不是敌人”的人,很少,很少,少到可以数出来。 “……难道你……难道哥哥……”她问不下去。 卫庄替她补完了:“我们只能算不马上要他命的敌人,但还是敌人。” 红莲张了张嘴。 “只是,在马上要他命的敌人当前,我们暂时可以做朋友。”卫庄说。 “为什么?!”红莲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不懂。 哥哥怎么会是弟弟的敌人? 卫庄怎么会是弟弟的敌人? 他们今晚不是一直在想帮她弟弟吗? 但卫庄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加快语速。 “因为他整出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巨兽。”他说,“并且为了巨兽可以付出一切。因此,他本人就是那个巨兽的弱点。” 他顿了顿。 “你以为刚刚那个把韩沥当成器物的人——白亦非——是马上要韩沥命的敌人吗?” 红莲想起白亦非站在弟弟身后、低头看后颈的画面。 那只手落在弟弟肩上,说“去睡吧”。 她打了个寒颤。 “不。”卫庄自己回答了,“他跟我和韩非一样,都是不马上要韩沥命的敌人。只是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罢了。” 红莲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理解得越多,越难受。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红莲能感觉到卫庄的呼吸节奏——平稳,像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湖面。 然后她开口。 “如果我只想保护我弟弟呢?”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想管什么巨兽。” 她是真的不想管。 什么五万人,什么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什么不应该存在的巨兽——她不想懂这些。 她只知道那是她弟弟。 从小沉默寡言、在宫里不怎么说话,却能给自己送娃娃和玩具的弟弟。 送她最先出世的第一套青瓷茶具、隐晦地自述让新郑肉菜价稳定了三年的弟弟。 今晚在月光下跳她永远看不懂的舞、唱她永远听不懂的歌的弟弟。 她只想保护他。 但卫庄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理念正常。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不现实。 然后他才点破:“正是因为我们这些不想马上要他命的人想保护他,所以才扯上了你。” “嗯?”红莲一愣。 “他死了,巨兽也死了。”卫庄说,“但巨兽死了,韩国就会崩。”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 “韩沥的恐怖就在于此——他给任何针对他的人设计了一道难题。”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她忽然明白卫庄在说什么。 弟弟不是把自己做成盾牌。 他是把自己做成引爆点。 任何人动他,都会引爆巨兽。巨兽崩塌,韩国崩塌。而崩塌的韩国,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好……好厉害。”她喃喃道。 “你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么评价的人。”卫庄说。 红莲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谁是马上想要他命的敌人?” 她以为会有一个名单——某国、某人、某个势力。 她又准备好记了。 但卫庄的回答,又一次让她准备好的“默记”作废。 “暂时没这类敌人。” 红莲一愣。 “或者说,就算有,也被我们这些不想马上要他命的人给挡着。” 红莲这下彻底愣了。 “啊?!” “这类敌人一般在地缘上才有。”卫庄说,“任何跟韩国不接壤的国家——当然跟韩国不接壤却很近的国家也包括在内都不会是马上要韩沥命的人——但又远又不接壤的国家,都是马上要韩沥命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地理课。 “幸好很少有这类国家的人知道这点。” 红莲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秦国——跟韩国接壤——所以不是马上要命的敌人? 燕国——跟韩国不接壤又远——所以是马上要命的敌人? 但燕国那么远……可能吗? 她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好在卫庄没有让她继续纠结。 “真正的问题是,”他说,“权力结构变了。” 红莲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听到什么。 “太子死了。”卫庄说,“有个人遇到了原本太子应该要面对的问题。这个问题对太子其实不是问题——但对这个人而言,是问题。” 卫庄能马上感觉到,攥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拳头。 红莲很清楚地知道卫庄说的是谁。 那个在太子之死上有巨大嫌疑的血亲,她的另一个哥哥。 韩宇。 “为什么?”她问。 但这个“为什么”已经和一般的语境不一样了。 “他慌了,却又想贪。”卫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嘲讽,“他以为前路一片坦途,结果中间有个一直盯着他却不动弹的拦路虎。” “关键是,韩沥已经决绝地不想动弹了。”他说,“但韩宇不信。” 红莲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你哥哥的威胁现在都不如你弟弟大。” 红莲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难道不知道……” 她没说完。但卫庄听懂了。 既然弟弟死了,巨兽就会死。巨兽死了,韩国就会崩。 那韩宇想要的一切——王位、权力、稳定的韩国——不都落空了吗? “哼。”卫庄冷哼一声,“他最好知道。否则都说他有能力,恐怕不过虚有其表。” 但随即他的语气缓了下来。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没人想现在要你弟弟的命。但每个人都在审视他——你哥哥是,我是,白亦非是,姬无夜是。无人不是。” 他顿了顿。 “韩宇只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红莲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韩宇是威胁。是因为卫庄说“无人不是”。 所有人都在审视弟弟。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 “这里的原因在于……?”她问。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要么人性本善,要么人性本恶。岂有人性本无乎?” 红莲愣住了。 人性本无? 她咀嚼着这几个字。 “你是说……他们看我弟弟,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卫庄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红莲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弟弟的舞。想起弟弟的歌。想起弟弟面对白亦非时那种“谁爱来谁来”的姿态。想起弟弟打哈欠往回走的背影。 弟弟不是没有喜怒哀乐。 但他好像……真的没有“人性”这种东西。 至少不是她理解的那种“人性”。 “尤其是形势越不利,他就会越发地没有人性了。”卫庄说,“两个月前、三个月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你现在遇到的是最近不堪重负的他。” 红莲的喉咙发紧。 “那……他还能救回来吗?还能……正常些吗?” 她问得很小心,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卫庄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 “有。甚至他自己都给自己开了一道药方。” 红莲猛地抬起头。 “就是让你入局。” “……我?” “让你当幻梦的一个新产业的统领。” 红莲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当个统领? 她张了张嘴:“啊?就这么简单?” 然后她感觉到卫庄的背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从腹腔里迸发出来的、短暂但有力的哄笑。 “有什么好笑的?”红莲靠在他背上,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个笑,并且很快感到了不快。 卫庄没有回头。 “你哥哥和我要没混在一起前,知道你弟弟的存在——我们也就在他手下当一个统领而已。” 红莲不吭声了。 九哥?当统领? 卫庄?当统领? 在她眼里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两个人,在弟弟的幻梦里……只是“一个统领”? 那她……她能当吗? 她不知道。 她开始思考。 思考了很久。 久到她能感觉到卫庄的呼吸节奏始终如一,久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开口。 “我……我真的可以当吗?” 她的声音有些虚。 卫庄的回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如果你不自信,你可以拒绝。韩沥从不强求。” ——他只是会离开。 这句话卫庄没有说出来。 他会离开。在完全不做人之后,选择理论上最优解的国家,完成他的建设。 但卫庄不能说。因为红莲需要的是“决定”,不是“威胁”。 “这个局,是不是非我不可?”红莲又问道。 但卫庄还是沉默了一瞬。 “这个局,是韩沥还有救的情况下的非你不可。”他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但我们只能预估,不能决定。” “为什么?” “因为问题在于,韩宇放不放心。” 红莲的心一沉。 “如果他还是不放心,那谁来都没用。”卫庄表示。 沉默。 红莲忽然开口: “我……我讨厌他。可……有什么办法……” 声音不大,但很重,也不敢再说了。 卫庄又笑了。这次是“哼哼”两声,短促,但确实在笑。 他终于逼出了红莲的狠劲。 但他没有放任这股狠劲燃烧,而是平静地补充: “放心吧。如果真的还不放心,那韩宇要面对的不止是你,而是你哥哥,和夜幕的所有人——因为很多人还想要幻梦继续运作和生财。” 而他没说的那句话,却压在心底: ——太子之死实际上也让韩宇失去了先天的保护符。韩宇杀太子易,但杀韩沥难。韩沥杀韩宇也很容易——甚至更容易,只是他不想而已。 从不是不能。 但杀戮,最后毁灭的还是韩国。 韩沥已经主动退了一步。但再让韩沥退,就真不知好歹了。 而红莲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沉默了很久之后,自己开口了: “我……我想当。” 声音还是有些虚。 “但……但我……我怕做不好。” 她顿了顿。 “你……你能帮我吗?” 说完,她突然有些羞涩。 这种话,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卫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只要你愿意当,我就教你——但这个只能教,不能帮。” ——不然夜幕就会彻底警惕作为钉子插入的红莲了。 这句话他也没说。 红莲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卫庄答应了。 “好啊!好啊!”她兴高采烈地说。 她以为事情解决了一大半。 然后卫庄说: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就可以进入第二关了——我们要开始筹钱了。” 红莲愣了一下。 “啊?”她的兴致稍淡,但还是觉得无所谓,“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垫付啊。” 她可是公主。最受宠的那种。汤沐邑每年都按时送来。垫付点钱算什么? 卫庄说:“是一笔巨大且绝对不止你现在拥有的钱。” “啊?”红莲又愣了。 “因为让你入局的最终目的,是要以王室的名义往幻梦的产业注资,获得一定的份额,让幻梦成为带有王家属性的王产。” 卫庄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题。 “而你,是韩国王室控制幻梦的股东代表。但幻梦非常大,需要的注资得以海量,不然成不了规模。你的答应,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红莲的心开始往下沉。 “那……那得多少钱啊?” 卫庄深吸了一口气。 “韩沥说,无论现如今幻梦价值多少,他自己最保守的估值,大概在十万金(青铜)左右。” 他顿了顿。 “这已经相当保守了。韩沥这人最爱保守到极致。” 红莲整个人不动了。 十万金? 她知道这个数字。从九哥偶尔的叹息里,从父王偶尔的抱怨里。那是能让国库抖一抖的数字。那是能武装一支军队的数字。那是她从未想过会和自己放在一起的数字。 “……这是多少?”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飘。 “这代表了多少?” 卫庄的回答像一记重锤: “代表能武装近十万兵马的全套装备费用。” 红莲的呼吸停住了,一开口就是十万兵马。 “而如果想要注资,最起码得注资一分,也就是一千金。”卫庄说,“但如果想要传出去好听,就得五分或者一成——五千金或者一万金。” 红莲沉默了很久。 “我……我的汤沐邑……”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卫庄摇了摇头。 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别想了。最多一百到两百金。而且韩沥不会收的。” “为……为什么?!”红莲不满,“这是我自己的汤沐邑!” “做生意,有亏有赚。最怕有人要你亏。”卫庄说,“你要全搭进去了,本来就人性沦落的他,压力就更大了。” 红莲沉默了。 “那……那怎么办?”她有些急。 “你哥哥已经帮你在筹了——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卫庄说,“但这钱得你来筹——必须得暗地里做。” “哥哥他筹不到?”红莲不信。 九哥那么厉害,怎么可能筹不到? “什么事让韩非插手,一定难度加倍,所以他只是幌子。”卫庄说,“反倒是由你来筹,能生奇效。”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答应入局了。”卫庄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问你弟弟怎么筹了。” 他顿了顿。 “对此,他才是真行家。” 红莲愣住了。 “而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不是问题都有答案,但每个问题都该问对的人。 卫庄没有说后半句。 但红莲忽然懂了。 她需要问的人,不是卫庄,不是九哥,不是任何“帮她”的人。 是弟弟本人。 因为这是他的局。 他的幻梦。 他的“阳谋”。 而她,刚刚答应入局。 夜风继续吹。 远处,新郑的宫城已经在望。 红莲靠在卫庄背上,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知道了答案。 是因为知道了该问谁。 第151章 让字诀 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 韩沥坐在主位左侧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带盖的茶杯,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他的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背靠着椅背,双腿自然分开,整个人像长在这把椅子上一样自然。 随着韩沥的心态开始越发地自然,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正堂的布局了。 是那种明清时期的,大户人家的正堂布局,为此他让木一按照他给的图纸把椅子和茶几给全做出了一套。 老实说,木一看到这些物件还挺高兴的,因为他想推广出去——韩沥答应了,随他怎么玩。 而红莲和卫庄,就是第一批享受到他家居布局的客人。 右一的客位上,红莲正襟危坐——或者说,试图正襟危坐。 但她明显不太习惯这张椅子,腰挺得笔直,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她试着往后靠了靠,椅背托住后背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赶紧坐直,像怕被人发现这玩意儿其实挺舒服。 右二的卫庄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坐下时也试着靠了一下,但后背刚触到椅背,整个人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瞬间恢复了笔直的坐姿。 那反应之快,连红莲都被吓得不敢再靠了——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韩沥看着这两人的反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老实说呢,红莲和卫庄都表现出坐的不习惯,他们习惯箕坐,跪坐和盘腿坐——但从来没尝试过靠在椅背上坐呢。 但看着老神神在在的韩沥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拿着青瓷做的带茶盖的茶杯在喝茶,两人看的很奇怪。 因为真的好自然。 “你坐得惯?”卫庄问。那语气不像在问椅子,倒像在问什么更深刻的东西。 “当你有个属于自己的屋子,”韩沥把茶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记住这些玩意,你会用上的——因为它会告诉你,你是屋主。” 卫庄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等我有自己的屋子再说。” 便不再问了。 红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一阵气苦——她听不明白。 这两人说话有时候总像隔着一层,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坐得还习惯吗?”韩沥忽然转向她。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还……还行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心翼翼,“还……挺舒服的。” “好啊,那就好。”韩沥又端起了茶杯。 短暂的沉默。 红莲绞着袖口的流苏,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昨夜卫庄背着她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弟弟在月光下的舞,想起白亦非站在弟弟身后低头看后颈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了一整夜,此刻终于要面对了。 “你打算加入?”韩沥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红莲点了点头。 “是的。”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才说: “这不苦,也可以不累,但是心里压力大,你确定吗?” 他的目光落在红莲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等。 “有心理畏难就马上说出来,我一定不强求。” 红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卫庄昨晚送她回宫时说的话: “别让他注意到你晚上看过他做什么——因为你会发现,只要你不说,白天韩沥就是你的一个完美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副不服输的姿态,下巴微微扬起: “哼,你不信你姐姐我能做到吗?” 韩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不是,不是。”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红莲公主,我的姐姐亲自出手,我哪能不信啊?当然信啊。” 红莲心里微微一暖。 但她没让这暖意显露出来,只是抿了抿嘴。 “但是——”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不想让哥哥给我筹钱。” 韩沥的眉峰微微一动。 “我想自己偷偷试试,给他个惊喜。”红莲抬起头,看着韩沥的眼睛,“你得帮我!” “好!”韩沥这次答得极快,甚至带着点笑意,痛快地点了点头,“姐姐的忙,做弟弟的一定帮。” 他放下茶杯,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动作持续了约莫一息,然后他开口: “关于筹钱,我确实有一套切实可行的套路——但是憋屈了点,你想听听吗?” “憋屈?”红莲一愣,“有多憋屈?” “就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的那种憋屈。”韩沥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反正这套我用的顺手,特别顺手。但不是人人用得惯。” 红莲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要先说出来,给她听,她才知道憋不憋屈。” 韩沥看了卫庄一眼,点了点头,伸出食指向红莲点了点: “行!那就让我这个大师傅给你上上课。” 红莲立刻抓住了这个字眼:“小师傅吧!” 她知道怎么应付这个状态下的弟弟了。 “达者为师嘛。”韩沥不为所动。 “好好好,韩大师傅。”红莲无奈地喊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也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欸。”韩沥被这语气逗乐了,嘴角明显扬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笑意,正色道: “第一个问题:还记得清音阁那次吗?你还跟九哥说,这是新款的,还有一个花边。” 红莲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穿那条新裙子,特意在九哥面前转了一圈,结果九哥根本没看出来。当时弟弟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她看着韩沥——弟弟居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但她立刻把这股软意压下去,换上凶巴巴的眼神瞪着韩沥。 因为弟弟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捏得又尖又细,学她当时说话的语气,学得丑极了。 “弟弟。”她只喊了一声,但那眼神已经足够表达“你再学我就打死你”。 韩沥立刻摆手:“好好好,不闹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重点是,我发现,女人生意挺赚钱的。是典型的一垄断就能生暴利的生意——这本来是我一切失败后,东山再起的保底新项目。” 红莲的心猛地一颤。 一切失败后。 东山再起。 保底新项目。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弟弟一直在准备退路。 不是那种“万一不行就撤”的退路,是“哪怕一切归零,也能从头再来”的退路。 她下意识地看向卫庄。 卫庄的眼神也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红莲捕捉到了。 韩沥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继续说: “但现在,姐姐你想做的话,正好可以做我的代理——统管这一行。” 红莲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一切女人的生意?”她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那是不是我如果要管着这门生意,我想要什么首饰,我想要让大家戴什么首饰,都得由我决定?” “欸,没错。”韩沥点头,“但眼下,暂时最多只能在韩国这么干。但如果你有本事,可以在七国这么干——不过最终得看本事。” “惊人的权力。”卫庄点评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你总能找到角度撬出来。” 韩沥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自嘲: “不然呢?跟着大部分人去战场、官场上斗?去战场和官场,我做不来,没那本事。” 红莲没接这话。她只是低着头,把“女人生意”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 然后她抬起头。 “但……本金和盘店面……该怎么做?”这个生意,红莲接受了,而且感到一股必须接受的新奇,她只是缺方法。 韩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满意——不是对答案的满意,是对她“继续问”这件事本身的满意。 “入股注资嘛,全韩国最大的来源就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我和翡翠虎。” 红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不能我出钱去购买我自己产业的情况下,”韩沥说,“你就只能找翡翠虎借了。” 红莲的鼻子皱得更紧了。 翡翠虎。 那个笑起来像大狗熊、动起手来像饿狼的胖子。 那个九哥每次提起都要叹气的名字。 那个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财之凶将”。 卫庄的声音适时插入: “全韩国能让翡翠虎无法吃干抹净的人只有你,其他人都不行——你得把你的方法说出来,不管有多憋屈。” 韩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向红莲摇了摇为夜幕的财之凶将驱魅: “唉呀,你得明白一个反差的地方。你以为人家虎掌柜是强大的夜幕专员?” 他摇了摇头。 “不。他只是个虎子。”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厌恶。 虎子——那不就是夜壶吗? 那个胖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财之凶将”?怎么会被弟弟如此定位呢? 但卫庄的眼神变了——很多事情被韩沥一点给想通了。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他的境地其实很危险?” 但韩沥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 “一个富商,被称为财之凶将,但除了蓑衣客我不了解其背景,其他人全是权贵——其实就等于是一只放在台上的牺牲。地位虽高,但只要有需要,他就死了。所以他的心理里十分恐惧,而外放到手段上,就是不顾一切。” 红莲的厌恶凝固在脸上。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翡翠虎。 在她眼里,那个胖子就是恶本身,就是该被唾弃、该被打倒的存在。 但弟弟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但卫庄已经直接问道:“那你如何消灭他的恐惧?” 韩沥吐出一个字: “让。” 红莲愣住了。 让? “对,儒家行事——温良恭俭让。”韩沥顿了顿,“但唯独这个让字,特别是这个让字,尤为重要。” 他看着红莲,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认真: “是我之手段,最核心也最简单的心法。但也是最憋屈的。” “怎么……怎么个让法?”红莲忍着厌恶问道。 “比如,”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教一道算术题,“你不要想着让翡翠虎借钱给你。你要想的是让翡翠虎投资于你——你要让翡翠虎当你的老板。” 红莲的眼睛瞬间瞪大。 “凭什么?!” 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的脸涨红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又想起这是弟弟家,硬生生坐回去,但胸口的起伏根本压不住。 “他当我老板?我当他老板还差不多!” 韩沥只说了一句话。 “哪。”他只是摊开手,看向卫庄。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显:都说很憋屈了,你来试着劝劝。 但卫庄没有接手,他只是看着韩沥,反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让了,你能获得什么呢?” 红莲的愤怒滞了一瞬。 对啊,如果是弟弟让了,他能获得什么? 她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但一时半会她想不出来。 好在韩沥开口了,只是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如果是我让了——哼哼。” 他哼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会为我做我也会但没空做的事情。” 红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玩垄断手段,他才是一把好手。”韩沥说,“只要他目标坚定,他会钉死目标,一个都不会放过。然后不惜一切代价——不排除用家破人亡的手段——去盘下店面。然后把店面全归拢到手上,全成了自己的产业。” 红莲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死死盯着韩沥。 卫庄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那是一个认可的姿势。 “原来如此,”他说,“只要让他当主人,他会帮你做最脏最累的活。” 红莲的手还捂在嘴上。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 但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你也让人家破人亡过吗?” 韩沥听完,平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回视。 “我永远都保留这个选项。” 红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韩沥紧接着说: “但我跟翡翠虎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会列出卖家所有相关人的信息,一个一个地比对给卖家,再按市价将其买走——绝不能多,但也不会少分毫。” 红莲的手还捂在嘴上,她根本没有放下。 “好像……更瘆人了。”她说。 “但没出过人命。”韩沥说。 那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骄傲,像小孩子展示自己的作业,“至今没有。” 而卫庄对此直接点了点头:“确实,光这一点就比翡翠虎强。” 韩沥没有接这话。他只是点了点手指继续对尚有疑虑的红莲说道: “而且——为了让你感到不那么瘆人,我告诉你我下一步会做什么。每个被我买走店铺的原买主,除非是真不想做的,我都乐意让其拿微薄的股份,拥有其经营权。他们甚至可以在经营了大概年份后,赎回自己的店面。” 他顿了顿。 “虽然暂时没人会这么做。但我真的做到极致了。” 红莲慢慢放下手。 “……哦。”她说。 她听懂了。 但正因为听懂了,她更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坏,这是……比坏更复杂的东西。 卫庄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沥,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控制人控制到死啊…… 他在心里说,但他没有说出口。 韩沥也注意到了两人的言不由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其实呢,我也知道这么做还是不对的。” 红莲抬起头看他,卫庄只是静静听。 “但是你不垄断呢?”韩沥说,“你做不了量。做不了量就积累不了财富。积累不了财富就屁事都做不了——最后一事无成喽。” 话音刚落,卫庄就开口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劝止的意味: “好了,我知道你有苦衷了,继续说吧。” 他知道韩沥确实是将事情想了个通透后做的决定——已经是最不坏的手段了,任何人可以鄙视,但不能否认。 另外……再说就又影射到韩非了——无心之失,不如别说。 韩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红莲,忽然愣了一下: “欸,我说完了啊。你对让翡翠虎当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啊?” 听到了韩沥的通牒,红莲张了张嘴。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棂投进来的光影都移动了一线。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有些虚,但很稳: “我……我不反对。” 韩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红莲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我不想让人家破人亡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而且你的手段……我也不太想用。” 韩沥没有生气。他只是问: “唔……问题在于,你知道我和翡翠虎为什么喜欢用这类手段吗?” 红莲抬起头,想了想,老实承认: “嗯……不知道!” “因为人是相互的。买家也不都是个个好人。另外——”韩沥伸出两根手指,“手段的本质是控制本金支出。” 他放下手指,看着红莲: “你盘下一个店。然后如果你想盘下一个,下一个店主就会把盘店价格增三成。” 红莲眨了眨眼。 “这还是善良的。”韩沥说,“要是三倍呢?” 红莲的眼睛瞪大了。 “三倍?!” “人是有趋利避害的嘛。”韩沥摊了摊手,“开三倍,要答应下来,你让翡翠虎的脸往哪儿搁?你要遇到这种情况,你的脸面往哪搁呢?这个三倍了,下一个又在这个基础上增三倍呢?” 红莲沉默了。 她的脸沉下来。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冰面下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 “刁民!” 韩沥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卫庄也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很短,但确实存在。 红莲看着弟弟喝茶的动作,看着卫庄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决定说: “那还是用你的方法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目光稍微放空。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变冷的。 第152章 第二课 韩沥的目光放空永远都只有一瞬间。 他很快回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常温的白开水,在深秋的早晨正好不烫嘴。 盖碗的青瓷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映出他半张脸。 “好,现在是第二课了。” “第二课?”红莲愣了。 她刚消化完“让翡翠虎当老板”的憋屈,正准备起身走人——结果弟弟蹦出了一个第二课? 她下意识地看向卫庄。 卫庄其实也打算起身了。 他听完“让字诀”,已经确认这是可以融入鬼谷之学的智慧,正准备回去慢慢咀嚼。但韩沥既然有第二课—— 他反而坐定了。 要知道,巨兽的搭建之道就来源于这个“让”字。若能融入鬼谷之学,是学派之天幸。他不能错过。 “你以为,翡翠虎拿到了一串让他当老板的葡萄,就屁颠屁颠地跟你走啊?” 韩沥被红莲那副“我已经学完了”的表情逗笑了。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他的神色冷峻下来。 “要知道,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手段。他难道不会学?不会反制?他学得可快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光我用来不流血盘店的手段,已经被他异化到有人跪在他脚下,亲吻他鞋履,求他杀了自己全家。” “吸——” 红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猛地攥紧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一团。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点。 卫庄的神色也冷峻下来。 他的灰眸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那是他在评估情报真伪、以及“这情报意味着什么”时的标准表情。 “怎……怎么会?”红莲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第一次直面“手段异化”的残酷。 弟弟用来不流血的方法,在另一个人手里,变成了让人跪地求死的刀。 “你们没遇上,或者说幸好我们共同的朋友紫女姑娘也没遇上——当然还有那种求死不能的家伙们,都有个特点。” 韩沥摇了摇头。 “贪。” “所以……”卫庄若有所悟。 “对,不用可怜他们,只是让你们记住罢了。” 韩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一道已经解过无数遍的题: “翡翠虎虽然无利不起早,但也是需要一点好名声的。我的方法对于他的需求来说,简单且足够了。但是有些想要挑战他的人,就会被他在第三道赎买政策上故意做出对赌协议给坑到——而他们一定会失败。然后就直接被这方法斩杀了。” 红莲的手还攥着袖口,但她的声音稳了一点: “贪……就可以这么惨吗?”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求证。她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贪可以……” 韩沥看向她,眼神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说出的话却让红莲的脊背发凉: “但是请想一想:卖家贪,翡翠虎就不贪?” 他顿了顿。 “翡翠虎学方法也是为了效率,从不为名声。但现在有人竟然还撞到他牙口上——不被一口咬碎才怪。” “唉——” 他长叹了一声。那叹息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而且正因为我常年跟翡翠虎打交道,我也知道那些跪下来的人是真可怜。但是翡翠虎不是我。他已经被压力胖成那个样子,他必须得时刻满足姬无夜的一切——这点我比他幸运。” 他看向红莲,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警告的东西: “但更别可怜他。请记住:他本身也贪,不然就不会变成‘财之凶将’。他是随时可以因故死亡的。” “我们不会可怜他。” 卫庄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承诺——他替红莲接下了这句话。 “但我们更想避免这种情况。” 红莲马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已经不发抖了。她的手还攥着袖口,但那是用力,不是恐惧。 “其实,这也正是我跟你们说的——光找翡翠虎当老板,根本不保险。” 韩沥把茶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因为要让他当老板,必须得让他拿六成,己方只能拿四成——别扯什么五五对四五,那是他的熟人才敢用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但他心中的贪欲,一定会让他想把六四变七三,七三变八二,八二变九一,然后九一变十零——这就是‘财之凶将’永无止境的贪欲。” “那你的应对方式是?” 卫庄问出了核心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在接受鬼谷子教导时的标准姿势——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我跟他是一开始三七,紧接着马不停蹄在第二个项目上玩二八,但第三个开始玩一九后,翡翠虎就没空继续陪我玩了,于是又从二八开始向上提,恢复到三七,紧接着四六,最后五五,然后六四,但永远止步于七三。” 韩沥说得很快,像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本: “到现在,每个项目我都让他获利三成。” “精彩绝伦。” 卫庄赞了一句。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十句都重。 “真……厉害。” 红莲也惊叹了一句。 但她还没完全消化——她只是在惊叹弟弟能做到,但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卫庄已经替她问出来了: “但这个产业里,却需要在单独的六四之间博弈。你如何应对呢?” 红莲一愣。 她猛地转头看向韩沥——是啊,弟弟是通过多个项目的不断轮替让翡翠虎放弃过多介入的,但“女人生意”只是一个项目啊! 只有一个项目,怎么轮替?怎么制衡? 韩沥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骄傲的东西在里面——不是骄傲于自己有多厉害,是骄傲于“这个问题问得好”。 “方法很多,但总结起来有两类。” “噢?” 卫庄和红莲异口同声。 “第一类,规则外——这是最简单的盘外招。用不是规则内的外部力量震慑翡翠虎的贪婪。” 韩沥伸出第一根手指: “额外的武力也好,额外的财力也罢。超出翡翠虎能处理的力量,就能震慑他——百试百灵。” “然后就进入财力或者武力——更确切地说,是金钱和剑的军备竞赛——是吧?” 卫庄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决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罗网才能玩的游戏。现在玩这个游戏的是你姐姐,换一个。” 他为什么想都不想就替红莲拒绝? 因为红莲根本没有额外的力量。她就她自己——这是她的优势——轻盈、不引人注目,却也是她的绝对弱势。 形势上的优势就别想了。 现在要考虑的是柔弱胜刚强。 而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所预感—— “第二个方案,规则内纳入额外力量进行制衡。” 韩沥公布答案。 果然。 卫庄心道,自己猜对了。 但问题也来了:拉拢谁?这个才是韩沥作为真行家的判断。 然后他就听韩沥开始一一点名: “这是一个巨大的拉拢方案。因为这要求姐姐只能被施舍,不能提要求。” 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按翡翠虎以后的股东顺序是: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和父王。” “要……四个人才能制衡翡翠虎?!” 红莲惊了。 她下意识地开始数: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父王——四个人,加上翡翠虎和自己,就是六个人分摊一份分成十份的利润。 “重点是,你的份额只能被施舍,不能去争取。” 卫庄却重点提醒道。 “噢噢……” 红莲这才懵懂地点了点头,看向韩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有困惑,有不安,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受伤——因为她已经开始意识到,在这个局里,她好像是最被动的那一个。 “那这会是……多少?” “起底一分利。” 韩沥直接回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或者……半分利——如果你有魄力的话。” 红莲的眼睛瞬间瞪大。 是下意识地瞪到极大,瞳孔都在那一瞬间扩张。 她甚至没听到后面的“半分利”了。 一分利? 六个人分,她拿一分利? 她一个公主,最受宠的公主,攒局攒到六个人,最后只拿一分利?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一分利是什么意思?一百钱里她拿一钱?一千钱里她拿十钱?一万钱里她拿一百钱? 好像……好像也不算少? 但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问题不是多少,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拿“一分”? 她是公主啊。她是攒局的人啊。她是要干活的人啊。 而弟弟说“只能被施舍,不能去争取”。 被施舍的一分利。 红莲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她更伤心地想到:弟弟究竟是决绝到什么程度,才能非常自如地说出“接受一分利”这种话? 她看向韩沥。 韩沥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盖碗,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卫庄也没有说话。 但红莲注意到,卫庄的眼神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她捕捉到了。 那是卫庄在回忆什么的眼神。 他在回忆韩沥在青瓷产业上献给姬无夜时的巨大魄力——只要半成利。 而青瓷已经是韩国的支柱产业,每日进账如流水。而韩沥作为设计者是提前预估到了这点,但他还是敢付出一切后只要半成利。 人性压抑至此,难怪一切无惧。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息。 韩沥看着这两人——一个瞪着眼发呆,一个陷入回忆——无语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杯。 “咕噜咕噜”。 一饮而尽。 常温的白开水从喉咙滚下去,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盖碗的青瓷釉面泛着光,映出他喝完后的半张脸——嘴角微微下撇,是一种“你们至于吗”的无奈。 他把茶杯搁回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服了。” 他说。 那一个字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不是对红莲的无奈,是对“你们这些人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无奈。 卫庄先回过神来。 他的灰眸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身体微微前倾: “倒要听听。” 红莲也回过神来。 她抿了抿嘴,把那股受伤的感觉压下去,竖起耳朵。 “首先,拉入明珠夫人的最大好处——让明珠夫人压制翡翠虎的贪欲。” 韩沥伸出第一根手指: “他不是要六成当老板吗?我告诉你:让他付六成的钱,却只能当四成的股份。” 红莲眨了眨眼。 “那两成呢?” “空手套白狼,交给明珠夫人。”卫庄瞬间明白了,“也就是说明珠夫人分文不出,要拿到两成?” 好狠。 他在心里说。 要翡翠虎硬押两成钱送给明珠夫人做股份——绝对是夜幕内部人才能做的精准打击。 翡翠虎敢不答应? 明珠夫人是韩王的女人,也是夜幕核心——她实际上是白亦非的表妹。 而她分文不出硬拿两成,翡翠虎只能咬牙认了。 “但明珠夫人实际上得拿三成。” 韩沥补充道。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好像有个御香殿?还是什么地方,挺会调香的吧?”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反正我不仅要拿她压翡翠虎,我还要她出技术去做拳头产品。调香、胭脂、水粉——这些不正是女人生意最核心的东西?” 红莲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开始懂了。 明珠夫人拿三成,不是白拿。 她是“技术入股”——御香殿的香粉,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好——虽然这是给她自己和父王使用的。 但如果这些香粉能变成商品…… “剩下三成,首先是胡美人。” 韩沥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虽然我们之间有可能会即将成仇……但还是先给点甜头安抚一下吧。” “成仇?!” 红莲终于清醒过来,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怎么会跟胡美人成仇呢?” 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美人——那个从百越来的、人畜无害的狐狸精,除了会撒娇争宠,什么都不会。她怎么会,又怎么敢得罪掌握强大力量的弟弟? 韩沥和卫庄对视了一眼。 “我(他)的责任。” 异口同声。 红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为什么得罪那个狐狸精?” 她感觉世界真的变了。弟弟得罪了胡美人?胡美人那种人,也值得弟弟去得罪? “这件事,我待会告诉你。” 卫庄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先让韩沥分析完。” “……好。” 红莲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她坐直了,盯着韩沥,等他继续说。 “给四哥也算是一种拉他下水的举动。” 韩沥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他参与有甜头,不参与也只能干看着——反正他快是登大位的人了,总不能跟妹妹抢食吧?”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 “不过红莲,你可以做一件恶作剧。” “什么恶作剧?” 红莲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胡美人不是经常出来看戏的时候,父王让韩宇去护送嘛。” 韩沥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你可以问问四哥——要不要拿小当第四,让胡美人拿大当第三?” 他顿了顿: “他要是不同意的话,就让胡美人拿小当第四,四哥拿大当第三。” “真……恶作剧。”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他在笑的标志——虽然那弧度几乎无法被定义为“笑”。 红莲愣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这句话她又听不懂了。 什么叫“拿小当第四”?什么叫“拿大当第三”?胡美人和四哥谁大谁小,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这次不敢抱怨了。 因为有正事。 “而最后——” 韩沥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奸计得逞”的表情: “所谓一分利的投入在于:姐姐,你不要出一分钱。请你去找父王借钱。” 红莲愣住了。 借钱? 找父王借钱?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突然明白了。 因为这里有个事情:她是韩王最小的女儿,她非常受宠。如果她从父王借什么东西的话…… 她是不用还的啊。 当然,那得东西价值不是太大才行。 但—— 但岂不是,自己一分钱不出,然后白占一分利? 而自己只需要攒局? 虽然攒局也得有报酬的…… 红莲郁闷地想。 但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卫庄却真心点了点头。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转向红莲: “红莲。” “嗯?” “如果我是你,我就要半分利。” “啊?!” 红莲愣了。 她的眼睛再次瞪大——这次是真的瞠目结舌。 半分利? 一分利她已经觉得够少了。弟弟说“如果你有魄力的话”——她以为那魄力是“敢不敢接受这么少”。结果卫庄让她更少? “你要的越少。” 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你得的会越多。” 红莲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看向韩沥。 韩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笑,很短,但确实存在。 “慢慢想。” 他说。 “不急。” 窗外的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茶几上的青瓷盖碗空了,杯底残留着几滴白开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红莲坐在那里,瞠目结舌。 卫庄已经端起自己那杯茶——他一直没喝,现在端起来抿了一口。常温的,正好。 韩沥看着窗外,目光放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红莲: “现在是第三课,要不要听?” 第153章 开卷考试 上午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红莲走在卫庄身侧,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弟弟说的那些话——弟弟靠在椅背上说的那句“现在是第三课,要不要听”,她答了“要”,然后就被送出了门——因为第三课是一场实践课,或者说一场考试。 什么“半分利”“一分利”“及格不及格”……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全是数字的迷宫里,每个转角都站着一个人:翡翠虎、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父王。 她一个都不想见。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 “这是一场开卷考试。” 弟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红莲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何为开卷考试?” 她知道考试——跟考核差不多。但“开卷”是什么意思? 卫庄抬起手里的木箱,那是一个普通的桐木箱子,巨大且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八个盛满了点火酒的青瓷瓶——但有四个别有玄机。 而这是韩沥在提出考试要求后的辅助器具——有它能如虎添翼,所以最好一并带上。 而他也是借此去解释着含义。 “开卷,就意味着任何额外的手段都能用,但要看你如何用。” 他的声音平淡,但红莲莫名觉得,那平淡下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卫庄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艳羡。 红莲愣了一下。 卫庄——那个永远冷漠、永远疏离、永远像站在云端俯瞰人世的卫庄——他在艳羡? 但卫庄确实闪过一丝艳羡。 考核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这里指的是以卫庄和韩非这种在百家学过艺的人而言。 但他们经历的是闭卷考试——何为闭卷?得靠自己从师父的教导中提取到自己的感受去解答命题。 没有工具,或者说没人指导该用什么工具,去解决具体的问题,一切靠随机应变。 看到红莲的准备充足,他就想起了自己的“闭卷考试”。 代代鬼谷子培训下一代弟子时,永远只给命题,不给答案,最多给个评。 “秦强而六国弱,当如何?”他答了,师父却会不置可否。因为没有标准。 但那道题的批改,不在当下,而在未来——在几年后、十几年后的某一天,由历史本身来判定他是“对”还是“错”。 错了,就是死——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且没有补考的机会。 而儒家呢?韩非的路好走些。他们有经史子集可依,有圣人之言可循。 但韩非的痛苦,卫庄也看在眼里——当现实撞上经典,当“仁义”解释不了“夜幕”,韩非差点垮掉。 儒家的问题是:有标准答案,但现实不按答案出牌。 纵横家的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每一步都是悬崖。 而现在,红莲要经历的这场“开卷考试”——有工具,有提示,有得分标准——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奢侈。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学习,可以不那么苦的。 ——只是他们这些人,没有赶上。 ——但这也是韩沥黑暗中呕心沥血,摸索十年才能提供的。 虽然,卫庄看到的是一脸问完刚刚那个问题后,沉静的红莲其实还是沉浸在她的感受中,这表明她并不太乐意或者这么早听到详细的考前提示。 考试其实十分简单,按股份投资顺序,去拜访从翡翠虎到韩王的所有人——韩王虽然不是真正的股份占有人,却是红莲的出资者。 而且韩沥还贴心地给出了考纲。 比如翡翠虎,他提醒道:“翡翠虎其实是所有考试里最简单的,因为红莲只要一说话,他就知道红莲憋着什么屁。” 是的,卫庄也同意这点,跟韩沥打过十年交道,见识过韩沥所有手段的翡翠虎一定能在红莲说出第三句话时推导出一切。 但这简单不代表好受,因为红莲要做的是承受,承受一个财之凶将在知道被算计,却又是真心的好算计时被迫出现的失控和暴躁——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悲伤。 而经过第一场后,其他的基本上都是走过场,当然,走过场也不一定是很容易的,但只是相比翡翠虎难一点,却比最后的考验简单。 明珠夫人需要注意的是其和韩王的关系,在夜幕中的四凶将之一的关系,以及和白亦非的表兄妹关系——但韩沥将她算进来,主要还是因为后宫的联系——胡美人亦然,此二人一加都得一起加,只是份额不一样。 而给韩宇,也只是让其有个参与且拿钱的资格。 这些都是博弈时需要注意的难关,但并不困难。 因为最难的,始终是红莲的父王——韩王安。 根据韩沥对于其父王所观察道的:“一旦父王知道这个商业局中,姐姐的占比是异常压抑的半分利。他王者的一面会马上下去,而父亲的一面会马上上来,他会不顾一切为你提升份额。” “而这时候,姐姐你的这最后一考的得分标准,就是以保持半分利为满分,保持一分利为标准,保持一分利到一成利以下为及格——而超过一成利为不及格——因为这意味着得割肉,而割肉就意味着恩怨。” 而整场考试的第一个附加要求,甚至实际上是降低考试难度的手段,就是让红莲把一切的谋划都说出来——说给每个利益相关方去听。 不过,对于任何百家弟子都是梦寐以求的考试,却也是对红莲极大的残忍——因为她要面对太多,却还要学会拒绝。 “……待会我就去向翡翠虎下拜帖吧。” 红莲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她预想的稳。 “下午我就去第一个拜访那个大……大掌柜。” 她差点说出“大狗熊”。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因为这是考核目标。不是可以随便调侃的对象。 但卫庄摇了摇头。 “我们的第一站,应该是紫兰轩。” 红莲一愣。 “你需要考前复习,和工具挑选。”卫庄抬起手里的木箱,“既然要考,准备就要做到最足。” “可是……这不是对我一个人的考试吗?”红莲不解。 “开卷考试,不限手段,不限工具。”卫庄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也是工具。” “活的工具。”他总结道。 人也是工具。 “人怎么能视作工具呢……唉。”红莲迅速地反驳了一句,但马上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弟弟站在白亦非面前的样子——那个把后背露给血衣侯、说“我是夜幕一份子”的弟弟。 她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卫庄没有理会她的叹息。他继续说: “况且你以为这个考试是真完全给你的?不,也是给我的。” “给你?” “确切地说,是给你在见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所需要的幕僚时,被挑选的那个人的。”卫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规则,“而我很明显是不能够去见后宫女子和你四哥。我只能陪你去见翡翠虎。” 红莲点了点头。 她忽然镇静了许多。 有卫庄陪着去见翡翠虎,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然后她一镇静,就马上想起来:“那个恩怨……” 她刚开口,可还没说完时,卫庄就接了过去: “也会在紫兰轩一并讲。我们都知道的,甚至还介入过。” “……好。” 红莲懵懂地点了点头。 从韩沥宅邸到紫兰轩,路程约莫半个时辰。 红莲走在提着木箱的卫庄身侧,她没有注意到,街道两旁,有几道目光不时落在他们身上。 卫庄倒是注意到了。 有可能是来自百鸟的探子,翡翠虎的人,甚至可能有罗网的眼线——这座城里,从来不缺“眼睛”。 但今天,他没有去反向监视,因为他行得问心无愧——今天,他是最平常不过的鬼谷派传人,卫庄。 但有一件事,在他心里盘旋了一路。 那是告别时,韩沥在他耳边说的几个字: “嫁之策乃虎出。” 卫庄当时没有回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但这几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他心里。 让红莲嫁给姬无夜的谋划——是翡翠虎提出的。 这个计划现在只是讨论阶段——但正在深度发酵中。 韩宇刚刚上位,他的承诺还没那么快需要兑现。 但卫庄知道,一旦姬无夜的自身局势越险恶,公主下嫁就是必行之策。 韩沥没有告诉红莲,也不会提前告诉韩非。 他只告诉了卫庄。 卫庄也知道为什么——因为韩非兜不住。 韩非会愤怒,会失控,会做出不理智的事——自责到难受。而卫庄,他可以压住剑柄,可以保持“尺度”,可以…… 可以做那个“知道却无法决定”的人。 卫庄的嘴角微微抿紧。 韩沥的唯一顾虑,就是按效率算,让他姐姐究竟是嫁给老家伙呢?还是姬将军儿子姬一虎好。 但韩沥唯一的温柔,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卫庄。 但选择权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礼物。 “嫁之策乃虎出”——这个信息,他该什么时候告诉红莲?该不该告诉红莲?如果告诉,以什么方式?如果不告诉,他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 他不知道。 这是卫庄永远不会说出口的问题,只能靠自己决。 而从韩沥宅邸到紫兰轩,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转过无数遍。 但依旧没有答案。 他一直做不出这个决。 ——鬼谷传人,定义对错的人,面对红莲的命运,却做不出决。 而很快紫兰轩就到了。 但等他们来到了流沙常聚的会客室时,很快愣住了——当然只是红莲愣住了。 因为愁眉苦脸的韩非正在喝闷酒,张良、紫头发女子和另一个不知名女子也在一旁陪着。 唉呀,哥哥好风流倜傥,但弟弟……唉,先让他人性恢复一点,再为其找个妻吧。 她可不想天天听怨妇的抱怨——这是小大人一般的红莲突然产生的念头。 但放到眼下的问题在于,红莲可是非常清醒地想起来,昨天卫庄可是跟自己说过,哥哥得在明处当筹钱的幌子,而自己暗地里做事的啊! 溜了溜了。红莲直接转身就要走。 “欸,红莲,你怎么在这?还有你干嘛见我就走?”这是韩非。 红莲的脚步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不用走了。”这是卫庄。 而红莲果不其然地愣住了,因为说话的这是卫庄,他推翻了昨天的话——关于韩非和红莲,明暗双线的定位。 “情况有变。”卫庄提了提手上的木箱,示意红莲这才是最重要的考具,但话上却是另一个意思,“韩非的作用已经不止是幌子了。” 卫庄很清楚自以为是筹款主力的韩非既然筹得这么愁眉苦脸的,一定是近乎一无所获了——但这也行,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大家都知道红莲需要钱了。 韩非已经完成了自己当前的任务,该执行下一个任务的角色了。 “啊?”红莲一惊。 “什么幌子?”韩非直接迷糊了。 但卫庄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不定可以成为你面见你父王时带上的活工具。” “什么?!”这是红莲和韩非异口同声的惊呼。 但意思各不相同。 第154章 紫兰轩的让字课 “砰!” 韩非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青铜酒杯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出几滴。 “好你个卫庄!”他指着卫庄,脸上写着“后知后觉”四个大字,“你拿我当幌子!” 虽然语气里没什么真怒,但那不爽是实打实的——尤其是一想到刚才那副“筹钱筹到愁眉苦脸”的窘态,全被妹妹看进了眼里。 卫庄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一个上午了,你筹到多少钱?” 韩非的嘴张了张,卡壳了一瞬,随即梗起脖子: “在筹呢!” “一个上午,有筹到超过十金的钱吗?” “哪有这么快!”韩非的脖子梗得更直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卫庄终于抬起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解剖的平静。 “你当然筹不到。”他说,“因为这是十万钱。” 韩非愣了一下。 十万钱?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一金等于一万钱,十金就是十万钱。 价值一样,量级不同。 韩非的圈子,论“钱”。紫兰轩的流水、士人之间的借贷、贵族之间的馈赠——都是以“钱”计的。 而韩沥的圈子,论“金”。 翡翠虎开口闭口“百金”“千金”,是因为他经手的生意,用“钱”已经数不过来了。 卫庄手下控着七绝堂,每月上供也是论“钱”算的——所以他最清楚这个量级的差距。 而韩非这次需要筹的钱,最少一千金。 一千万钱。 一个上午连十金都筹不到的话—— 那得筹到猴年马月? “这是一个你得用思考国家出路时的状态,才能筹到的资源。”卫庄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一定要找你最后要找的人,才能筹到的。”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慢慢低下头。 最后要找的人。 父王。相国张开地。四哥韩宇。 三个人。 每一个,都要开国库。每一笔,都要上朝堂。每一次,都变数巨大。 他还没去。他甚至还没想好怎么去。 红莲站在一旁,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其实她并不觉得哥哥有多窘迫。 听了弟弟那堂课后,她就记住了一句话:注资入股,全韩国只能找两个人。 弟弟不能拿自己的钱买自己的产业,所以选项只能是另一个——翡翠虎。 她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才明白:筹钱之艰难,必须找对人。 “哥哥,”她走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不用担心了。弟弟已经给我方法了。我只需要拜访几个人就行了。” 就是最后一个人挺麻烦的……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韩非猛地抬起头,目光在红莲和卫庄之间来回扫: “你们找沥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惊讶、不解、还有一丝“你们怎么不早说”的委屈。 玩我啊! 要是能找沥弟,他今天就不用挨那十几个白眼了!虽然那些白眼最后都没伤交情,但过程是真难受啊! 卫庄却反问了一句: “让你担当一下大任,顺便为妹妹的事情打响一下名头——有问题吗?” 韩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室注资幻梦——这件事,必须形成舆论。 让所有人知道:红莲公主在筹钱,红莲公主要做事,红莲公主背后站着韩王室的影子。 夜幕可以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们必须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 而只要有真金白银注入,对大家都是好事。 “当然……没有。” 韩非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随即转向红莲,脸上换上兄长的和颜悦色: “那弟弟要你去拜访哪些人啊?” 他有种预感——这些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红莲见哥哥问了,只能如实回答: “嗯……按照股份比例从大到小——翡翠虎、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和父王。” 她每说一个名字,在场的人眼睛就睁大一分。 韩非的脸,从“和颜悦色”变成“眉头紧锁”,再变成“嘴角抽搐”,最后—— 彻底崩坏。 翡翠虎。明珠夫人。胡美人。韩宇。父王。 五个名字,两个是夜幕核心,一个跟韩沥快要结死仇的后妃,一个是即将上位的四哥,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父王。 “找他就给你们出这么个馊主意是吧!” 韩非的手握紧了青铜酒杯,指节泛白。他看向卫庄,声音里压着怒意: “他人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找到韩沥,然后——然后干什么他也不确定,但至少得骂一顿。 卫庄连动都没动。 “不用找他。”他说,“找我就行。我已经看透了他的全部谋划,并且百分百支持他。” “卫庄兄,这可不是说笑的。” 张良的声音插进来。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不赞同: “找经常让人家破人亡的翡翠虎,找在宫里近乎只手遮天的明珠夫人——偏偏他们都是夜幕一员。你就让红莲公主涉入这种险境?” “韩沥能担保——这个计策对红莲公主性命无虞吗?” 紫女的声音从旁传来。她站在张良身侧,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眼中是真实的担忧。 弄玉没有说话。她虽然第一次见到红莲,不敢多说话,但那张清丽的脸上,忧虑的神情已经足够明显。 卫庄环视了一圈。 然后他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韩沥在这点上,已经算得比任何人都精。牢牢按他的方法来,不仅性命无虞,而且只会更加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甚至——如果你听完这个谋划不满意,想要额外添加什么,只要不在乎以后你妹妹的命的话——都行。” “你说什么呢!” 韩非直接炸了。他伸出手,指向卫庄: “既然你口气这么大,你来说,我来挑刺!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性命无忧!” “哥哥……” 红莲忍不住出声。 她是真心没觉得有多危险。 她不缺钱,也不要太多的钱。 而且抛开“保护弟弟”这个初衷,她根本不觉得翡翠虎和明珠夫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伤害一个公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抵触,是因为她不想接触那些人。 但她从来就没有害怕过他们啊。 “你先别说话,妹妹。” 韩非伸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但执拗还在: “让我听一听。让我听一听,好吗?” 红莲听从地闭上了嘴。 卫庄看着韩非,问: “你要长话短说,还是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韩非想都不想。 “从头开始就是——” 卫庄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紫兰轩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某种奇特的、近乎庄重的光芒。 “今天我和红莲,真的受益匪浅。听到了一堂——我师鬼谷子,和荀夫子这个级别的大才——才会教授的学问。” 他顿了顿: “要知道,你妹妹和我,都没付过一丝相应的学费。是听免费教学的。” 满室寂静。 红莲的眼睛慢慢睁大。 鬼谷子…… 和荀夫子这个级别?! 她刚才听得那些“憋屈”“难受”的东西——是无价之宝?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他盯着卫庄,声音发紧: “你确定吗?” 卫庄的师父是鬼谷子。韩非的老师是荀夫子。 这是卫庄话里的第一层含义。 第二层——这是包含了鬼谷子和荀夫子学问特点的一种学问。 第三层——这种知识的价值之高,是要在各自老师门下研习多年,才能得到的学问。 就在刚刚,被免费教给了卫庄和妹妹? 韩非知道韩沥有“通诸子”的本事。对农、墨、儒、法、道,他都有涉猎。 但专指荀夫子和鬼谷子共有的学问…… 卫庄的回答直接砸了下来: “反正,我会把我今日所得,带回鬼谷。要么《鬼谷子》后加一新篇,要么作一能代代相传的鬼谷派之典。” “嘶——” 张良倒吸一口凉气。 韩非也愣住了。 纵横家无典。 鬼谷之学,只口授相传,除了一本晦涩难懂的《鬼谷子》,从不落文字。 而现在韩沥的学问,能让纵横家留下一篇典?供日后代代鬼谷派弟子研习? “可否……” 韩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下去。 他想听。 他太想听了。 但知识是无价之宝。他怎么开口? 卫庄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说了,这是免费的。”他说,“当然可以分享。”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唉……我就这点出息……” “九公子若这样说,良也得惭愧了。” 张良苦笑,他也很想听。那种“想听”几乎写在脸上,但他也开不了口。 “不过,听了可别生气。”卫庄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转向红莲: “开篇第一句是什么?还记得吗?”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回忆道: “唔……哦。‘儒家行事——温良恭俭让。但唯独这个让字,特别是这个让字,尤为重要。’” “嗯?” 张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困惑: “温良恭俭,怎么就不重要啦?” 韩非也皱起了眉。但他的眉头更深,那是一种法家学者在捕捉关键词时的锐利: “此让非彼让吧?但为何要先以儒家为开篇第一句呢?” “他为什么要以儒家开篇——你们有空可以自己去问他。但我对此,却也有所感,可以释义。” 卫庄没有直接回答。他顿了顿,反问了一个问题: “韩沥,做到儒家五德了吗?” 韩非愣了一下。 张良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点头。 “做到的。”韩非说。 这是毋庸置疑的。 韩沥行事僭越——那是他的“术”。但做人,他谨守五德。 最显而易见的证据就是:他在新郑没好名,没坏名,只有……丑名声。 换句话说,韩沥在士民心中是“无感”的。再加上他彬彬有礼,从不作恶——确实称得上“做到五德”。 张良也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韩沥是真君子,他们也不会在阵营相悖的情况下,还能说那么多私密话。 卫庄转向张良: “你做到五德了吗?” 张良微微躬身: “良时而自省。” ——意思是,暂时没出过什么大错,也没什么小纰漏。 卫庄又转向韩非: “你呢?”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俭和让——我肯定还差点。让上面,问题更大。” 韩非爱穿紫衣,爱喝酒,俭肯定不够。他接下司寇一职,名声在外,还全是好名声——让一定修持不够。 卫庄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如张良舒服。” 韩非没说话。 “而正是因为你不会让——” 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 “你比韩沥难受。” 韩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我不会让。” 他顿了顿,直视卫庄的眼睛: “也正要听你说说。” 卫庄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红莲,又看了一眼韩非,最后目光落在张良脸上。 然后他说: “好。那我就说说——这个让。” 烛火跳动了一下。 紫兰轩的会客室里,所有人都在等。 第155章 紫兰轩里的让字课2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叠成一片。 “不过学问最好联系实际情况。”卫庄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伸手指了指红莲,“我们就先从这件事情里发现‘让’——主要是为了帮她。” 红莲低下头,没有拒绝。 复习是件好事。 她记得弟弟说过的每一句话,但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还只是一句一句的珠子,没有串成串。 现在有人帮她串联,她求之不得。 “首先,第一个股东是翡翠虎。”卫庄看向流沙众人,目光在韩非和紫女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你们没有意见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抛开找国库的公家手段,和本次实在不能自己买自己产业的韩沥外——他是不是最合适人选?” 韩非没有先答。 因为他不想答。 他想说的是“与虎谋皮”四个字,但他也知道——除了变数太多的国库,韩沥和翡翠虎确实是最有钱的。 没得到韩沥帮助的翡翠虎都是“财之凶将”了。 那得到韩沥帮助的翡翠虎呢? 就一个形容——全国首富。 但人们更多喜欢用另一个形容:经常让人家破人亡。 这才是韩非不想让红莲去接触翡翠虎的原因。 不是因为翡翠虎没钱,是因为他太有钱,而且太脏。 紫女叹了口气。 “在不用公家手段、韩沥不能自买产业的前提下,确实是只有翡翠虎最有钱。”她顿了顿,厌恶地抿了抿嘴,“当然,方法也不绝对——找外国力量筹钱也行……” 她没说完,但那厌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种手段,会招致韩国、韩沥和翡翠虎的反击。”紫女摇了摇头,“而且名声非常难听,还不如开国库。” 张良直接摆了摆手。 韩非也摆了摆手。 不用说话,直接否决。 找外国力量?那是把脖子伸到别人刀下去。 别说韩国不答应,韩沥不答应,翡翠虎不答应——他们自己都不答应。 “那么,现在一切的谋划,就是如何针对翡翠虎去撬钱。”卫庄直接锚定目标,“问题来了——为什么翡翠虎经常喜欢让人家破人亡?” “他贪啊!”韩非脱口而出。 那是他最深层的判断,也是最直接的情绪。翡翠虎贪,所以人家破人亡。天经地义,无需多想。 “他为什么贪?”卫庄继续逼近。 韩非愣了一下。 贪就是贪,还需要为什么? 张良看出了韩非的卡壳,知道韩非快要情绪化了,于是马上顶上:“贪财难道不是天性吗?” “但永无止境的贪财是什么原因?”卫庄没有放过他,“贪财是天理,永无止境的贪财是人欲——但为什么他停不下来?” 这话一出,流沙的众人陷入了沉默。 剖析一个财之凶将为什么停不下贪财? 好难啊。 但……好像一旦探究清楚,就感觉非常重要一样。 韩非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紫女托着腮,目光放空。张良抿着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红莲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还记得弟弟给她上的课。深入解析翡翠虎内在原因的那一课。 韩非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妹妹嘴角那一点弧度。 “欸,妹妹,你知道?”他眼睛一亮,马上凑过去,“那你说说。” “好……”红莲正欣然接受。 然后她的眼珠子一转。 刚刚说出来的话,突然拐了个弯。 “……像不行。” “啊?!”韩非懵了。 妹妹怎么这么不可爱了!说都不肯说一下? 红莲振振有词:“很简单啊,我告诉你,和自己想出来的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翡翠虎是你的敌人,但翡翠虎不是我的敌人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甚至包括了卫庄。 翡翠虎是你的敌人,但翡翠虎不是我的敌人。 这句话里有一种奇特的清醒。不是冷漠,是定位。她知道谁是自己的敌人,谁不是。她知道站在什么位置看什么人。 卫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随即,他在心里暗中点了点头。 嫁之策乃虎出——虽然策略是翡翠虎出的,问题的核心却还是姬无夜对自身安全的需要。 从这一点上,翡翠虎确实不是红莲的敌人。 甚至……不是自己的敌人。 红莲既然知道不说,那流沙绝大多数的聪明人就只能冥思苦想。 韩非皱着眉头,手指敲得更快了。紫女的目光完全放空,显然在想什么。张良的唇抿得更紧,少年的脸上写满认真。 卫庄的视线,慢慢转向了角落。 弄玉。 那个只要流沙聪明人在思想交锋,就只能默默不说话的人。 此刻,她的神情是……怀疑。 不是困惑,不是思考,是怀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却不敢确认。 这就是有所得了。 卫庄在心里冷笑一声。 破这类局的,永远都得是只能靠直觉活着的人。 他伸出手,示意弄玉说话。 弄玉一愣,指向自己:“我?” “无论你刚刚想到什么,说出来即可。”卫庄的声音不容置疑。 “可是……”弄玉看了看各个想不出来的聪明人,并不觉得自己想的一定是对的。 紫女看出了她的犹豫,温声道:“没关系,无论想到什么,先说吧。” 韩非和张良也露出鼓励的眼神。 红莲也期待地看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人,能说什么呢? 弄玉深吸一口气。 “听你们这么一说……”她斟酌着词句,“我好像感觉……虎大掌柜……怎么这么像龟公啊?” “龟公?” 紫女咀嚼着这个词。 龟公是紫兰轩没有的职业——因为紫兰轩的歌女舞姬,实际上是有一手防身本事的。 但龟公的目的,她作为紫兰轩之主是很清楚地知道的。 这类人从不止是作为妓院的武力安保,他对外对任何嫖客笑嘻嘻,对内则对妓女们凶巴巴。 甚至不客气地说,她自己其实就是紫兰轩里老鸨和龟公的双重角色。 可是……紫女看着弄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越是老资历的龟公,哪怕不在妓院上值了,都会对去过妓院的客人笑嘻嘻,哪怕客人好久不来了都这样。”弄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就像是遇到白天不上班的姐妹,也是一定要凶巴巴——但只要不遇到客人或者姐妹,他就恢复正常了。”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但一旦遇到客人和姐妹,他就一定做出反应,不管何时,何地,是否适宜。” 她看了看众人,声音低了下去:“感觉虎大掌柜有点类似一样……” 弄玉不敢再说了。 “龟公是什么啊?”红莲不解地看着众人,“龟不是好词吗?” 韩非的嘴角抽了抽。 “哎……红莲,”他马上挥手,试图把这个问题挥走,“龟公一词你无需理会,这……这就是职位。” 实在不好意思解释。 龟公真不是啥好词,任何贵女知道后都会感到恶心的。 但紫女的眉头开始紧皱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翡翠虎跟龟公确实很像。”她慢慢地说,“他或许就是一个龟公之顶——但这就不对了啊!” 悚然之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龟公是打手,是中层,不是决定者。这么一说的话,沥公子现在的地位都比翡翠虎要高不知多少。怎么现在十年过去了,翡翠虎还是财之凶将,而沥公子还什么都不是呢?!” “对啊!” 张良被这一句话点醒了。少年的眼睛睁大,清秀的脸上写满悚然: “沥公子是韩王之子,还是幻梦之主,麾下五万人,怎么可能现在还拿不到一个凶将职位呢?” 韩非猛地转头看向卫庄。 “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自己被排除在四凶将之外,成不了第五凶将?” 他顿了顿,神情有些黯然:“是……因为跟我们有来往吗?” “放心吧!” 卫庄直接打断,把那点就要涌上来的愧疚堵了回去。 “流沙是今年的事情,韩沥是今年才拥有五万人的吗?是今年才是幻梦之主吗?”他的声音冷峻,“别自作多情了!” “哦哦……我只是……”韩非马上把情绪收起来,免得让妹妹觉得哥哥丢人。 红莲却没在意哥哥的情绪。 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了白亦非对韩沥说的话。 “你跟流沙来往本就是生死大忌——但因为你的全部身家都在夜幕,我们可以容忍你这点……小自由。” 难道……全部身家都在夜幕……就可以被容忍和敌人交往? 红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知识。 但卫庄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 “我们还是先把翡翠虎的事情聊好。”他把话题拉回来,“这是红莲接下来需要拜访的一系列对象的第一个。” 韩非却有些意犹未尽:“不是,这个弟弟为什么没有凶将之名也是很值得讨论讨论的啊。” “哥哥!”红莲无语了,“我还想下午就去拜访虎大掌柜呢!” 真是的,办正事呢!能不能专注点。 卫庄抬手,示意韩非稍安勿躁。 “韩沥没拿凶将名,既有原凶将的顾虑,但还有他自己的个人原因。”他说,“我已经看到了。但这个涉及他学问最深的一部分,说完得天黑了。以后我们有空再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在他心里,有另一段话在翻涌。 卫庄知道韩非为何在意。 因为地位与名号不匹配,是个巨大的异常信号。如果以此为中心,深入进去,就能洞见夜幕的弱点。 但很遗憾,卫庄现在也知道了——韩沥其实也在缓慢地瓦解夜幕。 因为他在承受着韩宇“最后一根稻草”的骚扰,而不做反应。 不做反应的后果就是,韩沥会越来越没人性。没人性的结果,就是直接离开。 一离开,新郑崩了,然后是夜幕,接着是韩国。 除了最终结果不可接受外,夜幕确实被瓦解了。 而韩沥只需要付出了什么呢? 人性。 但人性是否可以恢复? 可以。 因为人性不是长不出的东西。在韩国失去了人性,但在其他宽松的环境,人性还是会恢复的。 但为什么还要红莲入局? 因为此刻的韩沥心里,还是不舍。 夜幕也注意到了流沙和韩沥往来。为什么韩沥没被杀死? 因为他们也怕韩沥在此刻过于没人性。 这也许不是主观的,却是下意识的行为。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好好好,我这是书读多了,见不得异常。”他摆了摆手,“妹妹别理我——正事要紧。”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 “卫庄兄,”他说,“你继续说吧。” 卫庄看向红莲。 “红莲,你弟弟是怎么评价翡翠虎的,现在可以说出来了。”他说,“他们已经有所得了。” “噢。” 红莲马上开始回忆。 然后她一开口,就觉得不对。 “可是,那个词很脏欸。” “这个词,比龟公干净。”卫庄说。 他看向韩非。 韩非已经用酒杯遮住了脸。 他就是不想让妹妹听“龟公”——怎么卫庄什么都说啊! “啊?!”红莲一愣,“龟公比虎子还脏?!” “噗——” 韩非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你说什么?!” 他睁着被酒呛出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 虎子? 韩沥说翡翠虎是……虎子? 第156章 井底之观 “虎子?!” 紫女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起涟漪。那个平日里永远从容、永远镇定的紫兰轩之主,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沥公子竟然说翡翠虎是虎子?!”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们有抹不开的深仇大怨?!” 在她看来,用“虎子”这种便溺之器来形容一个人——尤其是形容一个和自己合作了十年的人——那得是多深的恨意才能说出口的话。 “那红莲公主进入翡翠虎面前岂不更加危险了?!” 张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韩沥和翡翠虎已经到了用“虎子”相称的地步,那让红莲去见翡翠虎,岂不是羊入虎口? “咳——咳咳——” 韩非呛酒的声音还没完全平息。他放下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把那点呛意压住。 然后他摇了摇头。 “非也,呃——”他打了个酒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这是为了便于妹妹和卫庄兄理解。” 他看向卫庄,脸上的神情从呛酒的狼狈变成了法家学者特有的严肃: “你觉得这里面积累着恩怨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重。 积累着恩怨,就意味着有所利用。这是他们流沙的本事——找到缝隙,撬动全局。 如果韩沥和翡翠虎之间有恩怨,那这道缝隙,就是他们能用的杠杆。 但卫庄摇了摇头。 “韩沥和翡翠虎之间虽然谈不上生死相托,但在事业上互不相害——这是商场上最深的关系,仅次于人与人之间的刎颈之交。”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归档的情报。 韩非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互利共生呢?!”他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不是有点火酒、青瓷和厕筹之类的互相合作吗?” 互利共生,是他能理解的关系。你给我钱,我给你货,大家一起赚。简单,清晰,可预测。 但“互不相害”?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互利共生是他们成事时的动态关系,”卫庄说,“我说的是他们的底线关系。” 韩非的眼神变了。 底线关系。 不是“合作多愉快”,是“就算不合作,也不会互相伤害”。 这种关系,比互利共生更难建立。因为它需要的是信任——不是“你对我有用”的信任,是“你不会害我”的信任。 “那沥弟就是把翡翠虎给算死了!” 韩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品味的味道,像是终于尝出了一道菜里藏着的最后一味调料。 “如果翡翠虎真的只是一个虎子的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 “那好多谋划都可以做了。” 但话是这样说,他的表情却不太好。 因为能做的,其实也不多。 更重要的是——既然弟弟说翡翠虎是虎子,那他是怎么观察出来的? 观翡翠虎如观镜。 那弟弟自己呢? 他是在一个高位观察到的?平位观察到的?还是在一个低位观察到的? 如果翡翠虎只是虎子,那观虎子的人,又是什么? 韩非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同病相怜。 如果翡翠虎死得很惨,下一个是不是弟弟了? 那很多事就做不了了。 但也不坏,因为还是有很多谋划可以做的。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要等,哪些事要快。 卫庄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激赏。 他看得出来,韩非的脸色不好看,不是因为沮丧,是因为他注意到了让字诀深处的某些真相。 “不论你有什么谋划,”卫庄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都不要在现在使用。” 他顿了顿。 “另外,他不是在平视……” 韩非点了点头。 他正要松口气。 “他是在井底观到的。” 卫庄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噹。” 韩非的酒杯被他放在案几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得撇嘴了。 酒暂时都不馋了。 井底。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溅起的碎片刺进每一个角落。 不是平视,不是俯视,是仰视。 从最底层仰视。 连虎子——那个便溺之器——都比弟弟高。 他承载着夜幕权力网最基础的结构,他是那个托起所有人的人,他看什么都是仰视,因为他在地底。 好消息:弟弟倒不是虎子了,他不会像翡翠虎那样被“换掉”。 坏消息:弟弟在夜幕的结构最底层,没有尊严。 这种最底层,让他看什么都是仰视。 就连虎子的地位,都比弟弟高。 当然,性命无虞。 但—— 性命无虞,却没有尊严。 说不定是弟弟自己找的——不,这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主动找的。 但他才十七啊! 韩非闭上眼睛。 “我得管管。” 韩非睁开眼,声音平稳下来,但那平稳的语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一定得管管。” 他睁开眼睛看向卫庄。 卫庄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一种奇特的、近乎“不赞同”的神色。 像是在暗示:你会徒劳无功。 但韩非回以眼神坚定。 他还就要卯上了。 是,现在他确实不能做什么。但他一定可以做些什么的。 不就是不争一时之短长嘛! 说的好像他不会一样。 十年前弟弟是怎么嵌进去地底的,他照样有办法用十年将其撬出来。 就是得慢慢来。 慢慢来啊。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和卫庄之间,那道眼神的交锋,像是两个剑客在虚空中过了一招。 旁观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你们在谈什么啊,哥哥?” 红莲第一个开口。 她有种预感,好像两人在谈弟弟——但谈得让她这个介入过真相的人都看不懂,也是奇葩。 “卫庄兄,韩兄,”张良皱着眉头,清秀的脸上写满困惑,“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来说吗?”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紫女也看着他们。 “你们在谈韩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还是在谈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韩非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调整过来,从那种深沉的凝重,变成了惯常的、略带慵懒的从容。 “啊……我得管管是指他教学上,还是太过粗鄙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就不能用个好词吗?” 他说的是“虎子”。 但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 韩沥的情况太诡异了。这是现阶段即使知道都得缓缓消化的深渊。还是别让太多人难受了。 韩非在心里想着。 “有比较干净的好词。” 卫庄的声音响起,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看向红莲。 “是什么?” 红莲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在琢磨哥哥和卫庄刚才那番“眼神交流”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卫庄的问题把她拉回了正题。 “呃……牺牲。” 毕竟,韩沥确实在先用虎子指代后,再以牺牲来形容翡翠虎。 “牺牲?!” 张良的声音拔高了。 “怎么评价翡翠虎不是最脏的词就是最好的词啊?!” 他是真迷糊了。 虎子——便溺之器,最脏的。 牺牲——祭祀用的牲畜,最高贵的。 这两个词怎么可能用来形容同一个人? “牺牲可不是乱说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 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正因为牺牲不能乱说,”他的声音缓慢,像在布一个局,“所以你应该清楚,按照牺牲的命运,翡翠虎的结局是什么呢?” 张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牺牲的命运。 祭祀用的牲畜。 献给神的礼物。 然后—— “被吃掉……”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卫庄点了点头。 “你猜他知道吗?” 那声音像恶魔的低语,轻飘飘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张良没有回答。 紫女往后仰了仰,来消化震撼。她的嘴微微张开,却感受不到唾沫——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那得多恐惧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个人,知道自己终将被“吃掉”。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 都在等那把刀落下。 “若恐惧手段外化到行为上呢?” 卫庄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韩非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 他为一个恶人的结局,感到了震撼。 不是同情,是震撼。 震撼于这种“知道却无法改变”的命运。 翡翠虎知道自己是牺牲,知道自己终将被吃掉。 所以他恐惧,所以他不顾一切,所以他永无止境地贪——不是因为他想贪,是因为他只能用“贪”来麻痹那份恐惧。 “这是个短时间解不开的死结。” 韩非睁开眼,声音有些涩。 “我也不可能救这么个恶人。” 他顿了顿,看向卫庄和红莲,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忧虑。 “既然他时刻恐惧,红莲怎么可能在他的恐惧下幸存呢?”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一个时刻恐惧的人,是不讲道理的。他会伤害任何人,只要他认为那能缓解他的恐惧。 红莲去见这样的人—— “你问了我今天早上同样问韩沥的问题。”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笑。 “而答案,就在让——让他的恐惧被压住。” “我们这里没人影响得了姬无夜。” 韩非环视周围,目光扫过张良、紫女、弄玉,最后回到卫庄脸上。 这是事实。 姬无夜是翡翠虎恐惧的根源。能压住那份恐惧的,只有姬无夜。而在座的,没有人能影响姬无夜。 “我更没兴趣去解救他的永恒困境。” 卫庄的声音平静。 “但在这个产业上,可以让其恐惧降低点。” 他顿了顿。 “比如让他当老板。” “他怎么可以当红莲的老板呢?!” 韩非直接否决了。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烈。 “一介商人当一国公主的老板?!” 张良也摇了摇头。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不赞同。 “我说礼崩乐坏吧……倒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顿了顿。 “但倒反天罡嘛……确实了。” 礼崩乐坏,是孔子时代的事。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礼崩乐坏”能形容的了。但让一个商人当公主的老板——这已经不是礼崩乐坏,是倒反天罡了。 卫庄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红莲。 “韩沥给了你四门考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让我再给你一门预考——说服你面前的两个人。” 他伸了伸下巴,示意韩非和张良。 “一个你哥哥,一个你朋友。” 红莲愣了一下。 “考试?!” 韩非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他和张良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困惑。 流沙的其他人也被这个新概念砸得有点懵。紫女眨了眨眼,弄玉微微侧过头。 “你要面对最后一个人,基本上只是你面前两人的升级版。” 卫庄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对红莲说。 “如果你能说服这两人,就对说服最后一人打下坚实基础。” 他顿了顿。 “怎么样?”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愿意试试吗?” 红莲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对啊! 说服了他们,不就是对最后一人最好的预考吗?! “好!”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什么?” 韩非还是一脸困惑。 “沥弟搞了个什么?” 他看向卫庄,又看向红莲,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说服我们?最后一人?” 张良也是一头雾水。 少年的眉头皱成一团,清秀的脸上写满问号。 但红莲没有理会他们。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会客室里的烛火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帷幔上。她坐在席垫上,双腿盘起,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 她在回想。 回想弟弟说话时的神态,回想弟弟看人的眼神,回想弟弟那种“谁爱来谁来”的姿态,回想弟弟面对白亦非时的平静,回想弟弟说“我是夜幕一份子”时的坦然。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像无数碎片拼成一面镜子。 她在找。 找那个她需要成为的人。 韩非看着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红莲从来不是安静的人。她爱闹,爱笑,爱撒娇,爱在他面前转圈展示新裙子。她从不会这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长出来。 张良也看着红莲。 他忽然想起医堂里的韩沥,但红莲怎么可能扮得像韩沥呢? 紫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红莲,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弄玉也不说话。 她和韩沥交集不多,但她听过关于他的太多事情。此刻看着红莲,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卫庄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起。 他知道红莲在做什么。 她在“画皮”。 画韩沥的皮。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然后—— 红莲睁开了眼睛。 韩非的心猛地一紧。 那眼神。 那神情。 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眼睛里似笑非笑的光芒—— 那是韩沥。 神情带笑,眼神疏离。 一个他一时看不懂、但再一想十分震撼的血亲。 张良的下巴微微抬高。 他又看到了医堂里的那个人。 那个万事尽在掌握中,却对其所拥有的力量看不透的朋友。那个算尽一切、却说自己只是“问题解决者”的人。 紫女的笑意浮上嘴角。 她看到的是红莲柔弱外表下的刚烈。但那份刚烈外面,裹着一层东西——一层冷的东西。 韩沥的冷,是冻魂的。 但哪怕只有三分像,就已经让人阴影丛生。 好心无情。 那是神的视角。 而红莲—— 红莲的胆子大到依旧要试一试。 她坐在那里,用弟弟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有笑,但那笑不达眼底。那眼神里有光,但那光不暖人心。 只是三分像。 但韩非和张良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弄玉没有说话。 她没有太多和韩沥的交集,所以她感受不到那份“像”有多精准。 但她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冷。 好冷。 那是她唯一能感知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 卫庄的嘴角弯得更高了些。 这种模仿,是画皮不画骨。 红莲没有韩沥的十年黑暗,没有韩沥的井底观天,没有韩沥的“不在意”。她只能模仿外在的神态,模仿不了内在的冷。 但确实是应考之道。 因为考官是韩非和张良,不是白亦非,不是姬无夜,不是那些真正需要“骨”的人。 画皮,已经够了。 “那么——” 红莲开口。 那声音还是她的,但那语气—— 那语气,像极了韩沥在医堂里说“随他吧”时的样子。 “两位考官,准备好了吗?” 她看着韩非和张良,嘴角带着笑。 那笑里,有三分疏离,三分挑衅,还有三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但她在试。 她真的在试。 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 他们没说话。 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紧张了。 第157章 盘店之问 红莲坐在席垫上,用一种疏离的眼神看着韩非。那眼神里有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像极了他们最熟悉,却也最理解不透的人。 但她又跟真正的韩沥不一样,她的疏离眼神里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锐利。 “哼哼哼,哥哥,我就先问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盘店的。那么如果我拿到了钱……该怎么盘?” 韩非的嘴张了张。 “呃……妹妹……呃——” 他一下就蔫了。 不是装的,是真蔫了。 他陡然发现,自家妹妹在拿一个很致命的问题攻击自己——实操。 这还不是宏观实操。 宏观实操他还真不怕。 让他论一国兴衰、论法度得失、论人心向背——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但微观实操…… 盘下店铺?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他是公子,是司寇,是荀夫子的学生。他需要钱的时候,自然有人送上来。 他不需要知道“怎么盘下店铺”。 他只知道,现在他需要知道解答妹妹的问题,却没有答案。 韩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紫女。 紫女坐在一旁,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托着下巴,眉头微蹙,陷入了一种漫长的沉默里。 韩非的眼神开始惊恐了。 因为紫女也在沉默。 紫女——紫兰轩之主,经营产业多年,见过无数商贾往来、银钱交割的人——她也回答不了? 这个问题,怎么紫女还回答不了啊?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三个大字。 紫女叹了口气。 她先替韩非问了红莲一句:“你要盘几家店?” 红莲想了想,那思考的姿态,像极了在模仿什么人。 “按照垄断理念,所有非本国商铺暂时不考虑。”她说,“但全韩国的该类本国商铺,必须尽归我手。” “全……全韩国的该类本国商铺?!” 紫女愣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紫色的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 “要做这么大吗?这得下多少本啊?” “这得多少本啊?”韩非小声地向紫女问道。 “不是本的问题,是盘的问题。”紫女小声告诫他。 她正要解释—— “因为每盘一家店,下一家就得涨幅三倍。” 红莲直接代她回答了。 紫女对韩非点了点头,这个“三”甚至不是实数,而是虚数——意思不知道多少倍。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倍。 他懂这个逻辑。 人是有趋利避害的。第一家卖了,第二家就知道有人要买,自然涨价。 而第二家卖了,第三家就涨得更狠。 这是人性。 人性可善可恶,但在利益面前,多数人选择“恶”的那一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良。 张良也在想。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认真,眉头皱成一团。 “或许……得官府统一收购……” 他刚开口,就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那是与民争利,儒家最讨厌与民争利了。 他帮大父处理过国事,知道这个词的分量。官府下场收店,等于用权力抢百姓的饭碗——这种事,做了,名声就臭了。 韩非也开始调动脑子了。 他知道红莲的意思——官府手段不行,正常盘店会遭遇下一家提价三倍的考验。 他反而在这点上相信。 因为人性可善可恶。 但如果……让他们自愿呢?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把它掐死了。 靠! 韩非第一次发现,人心这玩意怎么这么可恶啊! 让他们自愿?凭什么自愿?人家开得好好的店,凭什么卖给你? 除非……除非你能给一个他们拒绝不了的价格。 但那不就是涨价三倍吗? 那不就是被坑吗? 韩非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在三息之内被自己否掉。 张良也在苦思冥想。 其实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盘店。 其次是不垄断。 但…… 光拿钱注资幻梦——好像会有个严峻问题。 因为那会破坏原来夜幕的分配比例。 翡翠虎占多少?姬无夜占多少?白亦非占多少?那些都是定好的。突然多出一笔王室的注资,份额从谁那里出? 没人愿意出。 这就是为什么韩沥要拿新产业去对冲。 只有新产业,才能重新界定利益。 这是张良在帮大父处理过国事后,得到的直觉。 但问题在于…… 女人生意并不是一夕之前才有的。 胭脂、水粉、首饰、亵衣——这些生意早就有人在做了。只是过去没人把它做成垄断。 可现在,一旦有人想做垄断,那暴利就是恐怖的。 如果红莲不盘店,不垄断…… 过不了多久,翡翠虎就得玩这套。 女性代理人真找不到吗? 明珠夫人应该会很乐意当这个出头鸟的。 她管着御香殿,最懂这些门道。让她来管女人生意,简直是天作之合。翡翠虎甚至会大方地让韩沥入股一两成,做个顺水人情。 但那样的话—— 王室注资呢? 红莲入局呢? 解决四公子的骚扰呢? 全都没了。 张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红莲看着这两个陷入苦恼的男人,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笃定。 “哥哥。” 她开口了。 韩非抬起头。 “如果你要搞不定这个问题,我可以搁置它。” 红莲用一种慵懒的眼神看着他。 “我有种方法,弟弟告诉我的。这是我很不想做的。”她顿了顿,“但先告诉我,如果不这样做,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韩非沉默了一瞬。 “……唉,先说吧,让我听听。” 他叹了口气。 又要被好心无情的力量给洗礼了。 他郁闷。 张良则是哀叹。 红莲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那软意显露出来。 她只是说:“其实,相比于翡翠虎经常的家破人亡,弟弟是有一套手段的。不流血,但瘆人。” 她撅起嘴,看着韩非。 “列出卖家所有相关人的信息,一个一个地比对给卖家,再按市价将其买走——绝不能多,但也不会少分毫。” 韩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店铺的老板,看着自己全家老小的信息被摊在桌上。父母、妻子、儿女、亲戚、朋友——每一个人的名字、住址、日常行踪,整整齐齐列在竹简上。 卖,还是不卖? 不卖,明天这些信息会出现在谁手里? 这不是威胁。这是比威胁更可怕的东西。因为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他知道。 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做什么。 你知道他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他不想做,不是因为他不能做。 卖还是不卖? 韩非深吸一口气。 “这是杀人不见血嘛!” 他想都没想,直接否决道。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红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是—— 伤感? 韩非的心猛地一紧,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两个字。 “不行……呃——” 他马上顿住了。 他看了看陷入震撼的红莲,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五个字。 杀人不见血。 这是他在评价弟弟的方法。 他下意识地用了“杀人”这个词。 他下意识地把弟弟和“杀人”联系在一起。 韩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好意思啊,妹妹。” 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我一时不察,应激了。” 红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韩非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刚才确实是在审视。 他下意识地审视了弟弟的方法,然后用了一个最糟糕的词。 他是法家。 他控制不住。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几息。 然后红莲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审视他是吗?” 韩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妹妹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质问,是确认。 是“我终于知道了”的那种确认。 “呃……没有了,现在没有了。” 他不敢看妹妹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虚。 “以后也不了。我就一时没忍住——真的。” 红莲垂下眼睛。 那动作很慢,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没事。” 她说。 “你还是继续审视吧。” 韩非猛地抬起头。 “不,红莲,我——” 他想要承诺,想要说“我再也不会了”,想要让妹妹相信他真的不审视弟弟了。 但红莲打断了他。 “你应该要审视。” 她抬起眼,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因为他的手段,他用起来可以不流血。” 她顿了顿。 “可是,当一直跟他打交道的翡翠虎用了他的手段后,可以要人跪在其脚边,亲吻鞋履,渴求灭其门。” “什么?!” 韩非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张良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紫女的手攥紧了裙摆。 弄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四个人,四种反应,同一种情绪——震撼。 “安敢如此!” 韩非直接怒了。 他的手拍在案几上,青铜酒杯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出几滴。但他没有在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张良的声音有些涩。 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不适。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是对“人可以被折磨到这种程度”的本能抗拒。 “这……翡翠虎怎么一下子手段这么恐怖了?” 紫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她是生意人,见过无数银钱往来、利益交割。 但她没见过这个。 让人跪在脚边,亲吻鞋履,求着灭自己的门——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红莲看着她,摇了摇头。 “紫女姐姐,你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稳。 “弟弟告诉我,只有贪心的人会中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弟弟说话时的神态。 “因为弟弟有个买下后的赎买政策。让每个被买走店铺的原买主,除非是真不想做的,都可以拿微薄的股份,拥有其经营权。他们甚至可以在经营了大概年份后,赎回自己的店面。” 她看向众人。 “这是用来减少瘆人感觉的。” 她垂下眼帘。 “只是翡翠虎在这个政策上搞了个对赌协议。每个接受赌博的人一定会失败——但正常买家其实还是可以保命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 他在消化。 消化这些信息。 弟弟的方法——不流血,但瘆人。 翡翠虎的异化——让人跪求灭门。 而弟弟用“赎买政策”来减少瘆人感——但翡翠虎把它变成了屠宰场。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 (这策略其实还是不对头。) 他在心里说。 (但现在听到翡翠虎的异化手段后,感觉好极了。)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 他知道手段就是手段,不能因为别人用得更狠,就觉得自己用的没问题。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相比之下,弟弟的方法简直像是圣人行径。 紫女也在心里吐了口气。 (幸好我有后台,没人敢这样买我的紫兰轩。) 她知道紫兰轩不是普通店铺。她是流沙的人,韩非是她的靠山,卫庄是她的盟友。没人敢动她。 但那些普通店铺呢? 那些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的人呢? 他们面对翡翠虎那种手段,能怎么办? 她不敢想下去。 红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但这也是我必须得让翡翠虎当老板的原因。” 她看着韩非和张良。 “因为这敲骨吸髓、破家灭门的本事,我学不会,我应付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需要进入产业,需要钱——就连钱都是翡翠虎提供的。” 她顿了顿。 “为什么不能让他当老板呢?” 她看着韩非的眼睛。 “这样他就不会对我下手了。” 韩非得极力地抿着嘴。 张良的眼珠子开始乱转。 他们得想办法把这个提议顶回去。 太危险了。 让翡翠虎当老板?让那个“财之凶将”当红莲的老板?让那个让人跪求灭门的人掌控妹妹的产业? 这怎么行? 但怎么顶呢? 他们找不到理由。 因为红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学不会那些手段。 她应付不了那些手段。 钱是翡翠虎出的。 让翡翠虎当老板,确实可以让他不伤害她。 这逻辑无懈可击。 韩非和张良陷入了苦恼。 然后—— “也行!” 紫女的声音响起。 韩非猛地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七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眼眶里。 张良也是不可接受。 弄玉亦是如此。 他们好像第一次见到了紫女这个样子——赞同让翡翠虎当老板?赞同让那个恶人掌控红莲的产业? 紫女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红莲,嘴角微微弯起,抬高了下巴。 那是一个笑。 苍凉的笑。 “让他做老板也行。”紫女斟酌了一会后说,“反正盘店确实非你所长,是他的本事。让他当老板确实可以让他不伤害你。” 她顿了顿。 “可这个老板不能白当。”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得帮忙。盘店这种事本来是谁熟悉谁来做。他既然是老板,让他来做吧!” 韩非和张良失神地看着紫女。 他们没想到紫女能这么决绝。 把最难的事推给最难缠的人—— 这算什么?以毒攻毒?驱虎吞狼?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红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这就是弟弟教给我的初步方法。” 她说。 紫女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苍凉的笑意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她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她以为自己是破局者,原来只是按图索骥。 她以为自己是妙计横生,原来只是照搬剧本。 韩沥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让老板干活”。 他早就知道紫女会说出这句话。 紫女的笑意更苍凉了。 不是自嘲,是佩服。 是对那个十七岁少年,最深最深的佩服。 韩非和张良坐在那里,看着紫女和红莲之间的那场无声的交锋。 他们什么都没看懂。 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紫女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而他们…… 他们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连问题都解决不了。 韩非的嘴抿成一条线。 张良的眼珠子不转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里,失魂落魄。 第158章 紫兰轩里的让字课3 韩非和张良坐在那里,失魂落魄。他们仿佛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莲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给问傻了。 然后—— “初步方法?!” 韩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他死死盯着红莲,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能把人刺穿: “弟弟给你的方法还不够保险?!” 红莲愣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张良已经接上了话: “对啊!”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醒悟,“如果只是找翡翠虎当老板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拉入这么多人?” 他顿了顿,开始数: “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公子……还有韩王!” 每数一个,声音就重一分: “这是一个巨大的牵扯和制衡链条,而且利益划分会非常复杂——可为什么会这么复杂呢?!” 红莲看着这两个刚才还被自己问得说不出话的人,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也只是有点。 因为她知道,他们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红莲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然后她开口——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模仿,不是画皮,是真正属于红莲的声音: “弟弟告诉我,以他对翡翠虎的了解……” 她顿了顿,看着韩非的眼睛: “他不会满足于六四分成的。最终会走到十零。” “十零?!” 紫女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往后靠了靠,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起涟漪。那个平日里永远从容、永远镇定的紫兰轩之主,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翡翠虎也真是太贪得无厌了吧?!” 她是真的无语了。 但无语之后,涌上来的是后怕——或者说,是庆幸。 她无比庆幸自己有了后台。 翡翠虎的传统产业坑蒙拐骗,跟她没关系。 而他的新型产业因为跟韩沥合作,非常健康——他卖货,她买货就行了。简单,干净,安全。 但如果她需要跟翡翠虎合作呢? 如果她需要让翡翠虎当老板呢? 她不敢想下去。 而韩非想的比她更深。 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那动作越来越快,像在敲什么东西。 然后他停下。 “妹妹。” 他看向红莲,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命令的决绝: “别跟翡翠虎玩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算了吧。” 他是真烦了。 这种人,有什么可打交道的? 贪得无厌,永无止境,时刻恐惧,时刻伤人。 另外想办法开国库都好过跟这种人打交道。 “是啊。” 张良也点了点头。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不赞同: “这种人……可怜,却异常可恨。” 他是儒者。他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但他从不轻易用。因为可怜的人,往往不是自己想可怜的。 但翡翠虎不一样。 他的可怜是他的命运,他的可恨是他的选择。 命运可以同情,选择却不能。 然而—— 红莲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弟弟告诉我……” 她看着韩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翡翠虎已经是我能打交道的人中,最简单的存在了。”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 “如果他说的最简单我都应付不了……” 红莲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 “那我谁也应付不了了。不就成废物了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 “我才不想做废物呢!”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看着妹妹,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见过红莲撒娇,见过红莲闹脾气,见过红莲在他面前转圈展示新裙子——但他从没见过红莲这样。 这样……倔。 倔得像一头不肯低头的鹿。 “这怎么是废物呢?” 他开口,声音放软下来,带着兄长特有的心疼: “翡翠虎怎么是最简单可以对付的了?” 他只看向卫庄。 卫庄站在一旁,灰白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他抱着手臂,姿态松弛,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韩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无声的要求:给出答案。 卫庄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韩非: “她还没认输。”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问她就好。” 韩非愣了一下。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红莲。 那目光变了。不再是兄长的心疼,是法家学者面对难题时的锐利: “妹妹。”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告诉我。弟弟跟你说过的——关于整个计划,从头到尾。” 他顿了顿: “既然有这么个考试,虽然不知道考什么,为什么考。但你既然参考了,我就帮你过。” 红莲看着哥哥。 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失魂落魄,没有了心疼,没有了犹豫。 只有一种东西——决心。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让那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 韩非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 “所谓六四,是怎么一回事?” “他当老板的话,不就得拿六成嘛,我拿四成。” 红莲回答。 那语气里没有憋屈,只有平静。 因为她真正的份额,在一成之内。六四是做假设用的,不是真给她的。 “不能五五和四五,五一或四九吗?” 张良皱起眉头。 六四——这也太憋屈了。 红莲可是公主,是最受宠的公主。让一个商人拿六成,她只拿四成——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紫女摇了摇头。 现在这个世道商人的地位既高也不低——至少有不止一位贵族被商人整破产过。 “六四……是看在红莲是最受宠的公主的面子上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韩沥当年在商界最出名的事情,就是第一次和翡翠虎做交易,就能定三七开。” “这也算成名?!” 张良愣了。 他是真的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紫女点了点头。 “很成名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第一次跟翡翠虎那种人谈生意,能谈出三七开——那不是生意,那是保命。” 韩非沉下声音: “而且这应该是十年前,至少几年前的时候,沥弟跟翡翠虎谈判的结果。” “这么小年纪,就会让了?!” 张良只感觉惊悚。 让——这个词他听过无数次。温良恭俭让,儒家的五德之一。 但他从没想过,“让”可以这样用。 不是退让,是算计。不是示弱,是布局。 紫女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红莲,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韩沥跟翡翠虎在共同项目上的占比是多少?” “每个项目七三开。” 红莲恰好知道。 “每个项目?!” 紫女再确认一遍。 红莲点头。 紫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佩服的东西: “难怪他们能互不相害。这分寸……做得太好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要有这么个伙伴……唔……不敢想。” 不敢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这样的人,太稀少了。 韩非没有接这个话。 他盯着红莲,目光锐利: “弟弟怎么样从三七开变成七三开的经历——有跟你说吗?” 他有种预感。 懂了这个,就懂了一点“让”的手段。 红莲点头。 弟弟确实说过。说得透透的。 “他是第一个项目三七开。” 她开始回忆: “马不停蹄的第二个项目二八开。第三个项目一九开。” “一九?!” 张良倒吸一口凉气。 一九开——自己拿一成,翡翠虎拿九成。 那是正常人能接受的? 但红莲没有停: “然后翡翠虎就玩不动了。” 她顿了顿: “紧接着第四个开始变成二八,往后是三七、四六、五五、六四和七三。” 她看着众人: “到这里后就一直固定在七三,不再做进一步提升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张良、紫女——三个人,三张脸,三种表情,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 震撼。 那是无数个项目。无数次的博弈。无数次的进退。 用十年时间,把一个数字从“三七”磨成“七三”。 这不是谈判,这是——这是—— 韩非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弄玉。 弄玉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神情很奇怪——不是困惑,不是震撼,是…… 欲言又止。 “弄玉姑娘。” 韩非开口: “又想到什么了吗?” 弄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虽然……太失礼了……”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很轻: “但……怎么感觉有点像在驯猴,驯犬……” 她顿了顿,连忙摆手: “呃,不不不,一定不是这样的。” 另外三人没有接话。 但他们面色抽搐。 因为弄玉说的,他们想到了,但不敢说。 很少有人知道——人是可以驯的。 只是大家用的词不一样。 比如韩非的老师荀子,用的词是“化性起伪”。 把本来的恶,化成后天的善。把本来的兽性,化成后天的礼义。 那不就是驯吗? 只是说得更好听罢了。 但他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因为另一个念头,从他们脑子里同时涌了出来: 以韩沥这种无限跟翡翠虎博弈的过程—— 说服翡翠虎,对他来说,恐怕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正因为以韩沥对翡翠虎深入骨髓的了解,都必须要拉拢这么多人来制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红莲和韩沥在应对翡翠虎时,缺失了一个环节。 缺失了什么?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 “轮替。” 张良轻轻吐出两个字。 韩非如同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没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沥弟跟翡翠虎的博弈,从不在一个项目里!” 他站起身,开始踱步: “他是在无数的项目里跟翡翠虎进行博弈。分散他的精力,让他管不过来。” “但红莲——” 紫女接上话,声音里带着醒悟: “只有一个项目需要跟翡翠虎博弈。” “所以要拉人制衡。” 张良把话说完。 三个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明白了。 而更深的明白是: 也只有跟翡翠虎打了多年交道的韩沥,知道该拉入哪些人进行精准的制衡。 不是随便拉。 是每一个都有用,每一个都能压住翡翠虎的一个侧面。 卫庄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又咀嚼了一遍。 轮替。 鬼谷之学,讲的是“决”——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韩沥的路,不是“决”。 是“磨”。 用无数个项目,磨掉一个人的贪欲。 这不是纵横家会走的路。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条路,走得通。 韩非没有注意到卫庄的沉默。 他在踱步。 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他发现了一个这个制衡链条的缺陷——红莲的利益怎么保证? 换句话说是,红莲在这个拉入了多方制衡链条的商业局中占比多少? 因为翡翠虎要拿六成,剩下的四成由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和父王拿的话,妹妹就一点利润都不够分——或者说分的过于微薄。 他想起来了和姬无夜的三姬分金游戏——但这一局里,红莲的定位竟然是那个拿一金的美姬——这算不算对他“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的最深呼应? 我要九十九……他却只要一。 韩非不得不把这个复杂的念头压在了心里, 踱了几圈后,他停下。 目光落在红莲脸上。 “妹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在这个巨大的利益链条里——我想知道,弟弟给你设置了多少利润?” 他已经隐隐明白什么叫“考试”了。 但他要搞清楚,标准是什么。 红莲眨了眨眼睛。 “弟弟给我的标准要求是,起底一分利……” “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紫女和张良的惊呼打断。 “一分利?!” 紫女往后靠了靠,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不可思议: “一分利的生意有什么可以参与的必要啊!” 她是生意人。 生意人最会算一账——成本。 人力成本,物料成本,时间成本,关系成本。 如果成本都捞不回,这生意还有什么做的必要? 她也不是不知道“让”。 在保证成本、保证能稍微盈利的情况下,是可以让的。 但一分利?! 还不如不做。 “沥公子……真的需要……这么苛刻吗?” 张良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一种他很少有的情绪——不忍。 他甚至开始联想: 如果韩沥以亲人的角度,让红莲接受一分利—— 那他平时得接受多恐怖的压榨? 他受得了? 他还能承受? 但韩非没有加入他们的震惊。 他只是看着红莲。 问了一句话: “你还没说完,红莲。一分利是不是还不是极限?” 红莲点头。 “对。” 她顿了顿: “有魄力的话,就得选半分利。” 这次,张良、紫女、弄玉——三个人,同时无语地偏过头。 连一贯不敢主动说话的弄玉,都觉得过分了。 韩沥失心疯了。 这是他们心里的第一想法。 但韩非没有偏头。 他只是看向卫庄。 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解,是一种奇特的、近乎“终于懂了”的平静。 “我明白你为什么让我妹妹先来测试我和子房了。” 他说。 卫庄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一个究极难题。” 韩非的声音很稳: “偏偏她要面对的是——拒绝最不会伤害他之人的善意。” 他顿了顿: “因为爱她的人,往往看不到恶意的积累。” 卫庄终于开口。 “一还是显眼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以下才是活路。” 紫女愣住了。 张良愣住了。 弄玉也愣住了。 活路? 一分利是显眼? 那什么是不显眼? 卫庄没有等他们消化。 他继续说: “韩沥确实可以不需要拉拢这么多人。” 灰眸扫过众人: “哪怕把这些制衡全去了,翡翠虎拿大九十九,红莲拿一分以下,这个局也维持得住。” 他顿了顿: “但那样太难看。” “对翡翠虎难看,对红莲更难看。” “传出去,公主做生意只拿一分利以下——谁听了都会觉得红莲无能,觉得韩王室无能。” “而且对翡翠虎也不好。让人觉得他欺人太甚,对他也是杀身之祸——”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韩沥不想让他现在就死。” “所以他要攒局。” “拉人进来,不是为了让制衡更复杂——是为了让红莲和翡翠虎都别那么显眼。”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显眼就是危险。” 显眼就是危险。 红莲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紫女的神色变得复杂。 她忽然明白——自己算错账了。 这不是经济账。 这是生死账。 生死账,从来都不是拿得越多越好的。 是要反过来。 拿得越少,越安全。 越不显眼,越能活。 弄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良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那不是释然,是接受——接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座位,坐下。 拿起酒杯。 “来吧,妹妹。” 他看着红莲,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痛,但更多的是——决绝。 “告诉我。你的五门考试是什么?” 他已经看懂了。 这考试,不是单独为红莲一人的。 是为所有被卷入——甚至自愿加入——这一局的人准备的。 还是好心无情。 还是让人无可指责。 因为韩沥甚至人都不在这一局了。 但既然是考试—— 韩非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笑。 很短,但确实存在。 他从不怕考试。 第159章 紫兰轩里的让字课4 韩非的手撑在案几上,指节泛白。 他听完了。从头到尾——红莲复述的那一套完整的考试流程:考试命题、附加要求、考纲、得分标准、附加工具——无论死活——即所谓又可以携带死物又可以携带顾问幕僚的一系列流程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卫庄。 “卫庄兄,你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张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紫女微微蹙眉。弄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只有红莲没听懂——她只觉得哥哥又在“意识流”了。 相比于没去过桑海,只在相府耳濡目染的张良,和江湖上打拼,并且来历神秘的紫女。 对于红莲现在接受的一系列考试,感触最深的只有他和卫庄——因为他们有非常明显的百家背景。 他不信卫庄没反应。 而卫庄只是稍微偏过头。 烛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没什么好表示的。” 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竟有人负重前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然后他看向韩非。 “毕竟,你我也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不是吗?” 韩非也只能垂下眼眸。 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他的感受如火山喷涌——却又不能发出。 紫兰轩的会客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张良看看韩非,又看看卫庄,眉头皱成一团。 他不明白。 这一套考试流程——有目标,有提示,有附加工具,可以挑选幕僚——这不是挺好的吗? 为什么韩非和卫庄的反应,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哥哥?” 红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撅起嘴,脸上写满了“你们又在说什么”的不满: “你们怎么了?这考试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你们今天第二次都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一次是“井底之观”——那一次她勉强听出来是在说弟弟。 这一次更过分,啥都听不出了。 而韩非已经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从容,带着兄长特有的宽厚: “啊,没事。这考试很好,我就有点想要和卫庄兄计划一下给各自的师门引进一下这种方式。”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也不想说太多,红莲还没去过百家,也不可能去百家,就这样吧。 卫庄甚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是托辞,但确实有此念。 张良只能眨了眨眼。 “桑海难道不是这样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这教学相长的方式挺好啊,那桑海应该也是比这个更好的吧?” 韩非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近乎促狭的神情: “等你以后去桑海了就知道了。” ——还是别给师门摸黑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当然,他作为前辈,确实有要让后辈吃点苦的义务。 嘿嘿嘿…… 他在心里邪笑了一声。 亦或者,张良可以把这套带回给桑海也好。 这是他对师承最真诚的帮助——因为这套方法只要一见识,就已经记进了自己的脑子,不会再忘了。 而张良只能对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他总觉得,韩非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紫女没有给他们继续“意识流”的时间。 她倒是对这考试稀奇,但她更希望谈谈考试本身。 “那谁去陪红莲公主去面对翡翠虎呢?” 她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泽,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第一场考试,按照红莲说的,对于翡翠虎而言确实是最简单的。但简单不代表容易——一切都被算死了,翡翠虎确实没得选,但他会疯。” 她顿了顿: “开口要多少钱、挡住翡翠虎唾沫星子的人,可得好好挑挑。” 这个好好挑挑不是得挑有多强,而是得挑有多脸皮厚、能说会道。 翡翠虎是需要付出无论1000,5000,还是10000万金的现款——这个得是靠幕僚去谈的,红莲只能靠旁观去学。 但考点要求是,让翡翠虎只能占据四成的比例,因为原定六成的比例要让两成给明珠夫人——这是拿明珠夫人去压翡翠虎的贪欲。 明珠夫人没得拒绝,因为她白得两成。 翡翠虎更没得拒绝,因为明珠夫人又是韩王女人,又是夜幕凶将一员,背后有白亦非的关系。 女人生意姬无夜是无法插手的,白亦非也是如此,因此在纳入了明珠夫人和翡翠虎后,他们两个也无话可说。 但关键问题来了,红莲需要承受翡翠虎的暴躁和失控——任谁被算死都是会生气的,尤其是他这个牺牲。 但他又不可能恨——因为这是一个由韩沥提出的为他好的计划——但韩沥连人都不在这个局里。 而卫庄只是从跪坐中站起身。 “当然是我。” 紫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可你不懂商业啊。” 她是认真的。 很多事需要术业有专攻。她原本想的是自己带红莲去见翡翠虎——不是因为她多会开口要钱,是因为她熟悉这种场面。 被大老板骂一顿可不是好受的事。尤其是翡翠虎这种被算计的人。 她见过太多求资金的商人,被刁难得抬不起头。拿一大坛酒,让求资金者喝下去才能拿到钱——这已经是最“善意”的发泄了。 而红莲是公主,又不可能喝。那就只能由她喝。 但卫庄去? 紫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翡翠虎拍着桌子咆哮,唾沫星子横飞——然后撞上卫庄那双灰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会是什么效果?天翻地覆都是正常的。 如果没正事,她乐意看乐子。 但可惜有正事啊。 可卫庄只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的每个人。” 他顿了顿。 “我都陪不了她去见了。只能由你们任一个去。” 此话一出,没人吭声了。 因为这是事实。 明珠夫人和胡美人都是后宫女子——后宫,不是随便能进的。王的儿子尽量也少见,更何况卫庄这种没有官职的外人。 阴险狡诈、蛇蝎心肠的明珠夫人,最好让紫女带红莲去见。 胡美人其实也不简单,但弄玉和胡夫人多少能帮上忙。 见韩宇则有个专门人选——张良。 韩宇赏识张良,一直希望得到张良效忠,戒心相对最低。 而韩王安——那是韩非的事,因为只有韩非的身份是韩王安的儿子,哪怕再怎么忌惮。 但只有翡翠虎,是卫庄唯一能去的。 如果换了别人也不是不行,但就彻底浪费了卫庄的作用。 虽然他们学不来韩沥的极致效率优先的心态——但这么明显的效率浪费,他们还是不会接受的。 紫女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由卫庄兄去吧。” 没有人反对。 卫庄转身,看了红莲一眼: “红莲,该走了。” “哦哦!” 红莲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 “欸!”韩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考具不需要吗?” 他指了指案旁的木箱。 那还是由卫庄带过来的。 卫庄却头也没回: “那是那个女人才需要见到的东西。” “翡翠虎这边只是谈钱。他会答应的,他没得选。考具没必要。” 那个女人——是明珠夫人。 韩沥特制的点火酒、两成白得股份加上一成技术入股的承诺,是流沙强行见她的钥匙。 而她也没得选,后宫女子再怎么金贵,都得要额外的财源——韩沥之策就是这么霸道。 为你好,所以你也没得选。 一直以来,这种心态对付的都是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但今天终于轮到潮女妖了。 卫庄带着红莲已经离开了。 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吁——” 韩非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我还是不习惯他这么突然地走人。”他抱怨道,“好歹多留下来谈谈嘛!明珠夫人怎么谈啊?胡美人怎么谈啊?四哥和父王,哪个不需要从长计议的呢?” 紫女没理他。 她直接把那个木箱提上了桌案。 瓷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嗯……我先把这玩意打开闻闻。” 韩非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赶紧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马上看向弄玉: “弄玉姑娘,赶紧把窗子全打开。” “我来帮忙。”张良甚至站起身,准备去开窗。 弄玉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 “呃……为什么要这么大打开窗?” 她一边问,一边起身去把所有木窗推开。 韩非把酒杯里的残留酒液嘬到嘴里,一脸嫌弃: “点火酒很臭的!一旦闻到,我的兰花酿都被污染了——我得等点火酒气味全散了才能重新喝酒。” 紫女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 “坏消息,沥公子忘了给特制酒和原酒做标记。我刚刚来不及问卫庄,所以第一瓶是特制酒还是原酒的概率是五五开。” “啧!这个沥弟,这个卫庄!” 韩非一脸不悦,捂着鼻子起身来到窗前。 而张良已经站在窗前了。 “开吧。”韩非命令道,又回头喊了一声,“弄玉姑娘,快过来,点火酒很臭的。” “好!”弄玉马上跑过来,站到窗边。 紫女无奈地看了韩非一眼。 然后她抽了第一瓶青瓷瓶,走到韩非面前。 当着韩非的面,她打开了软木酒塞。 “啵——” 酒味冲出来的瞬间,紫女和韩非同时—— “唔!” 两人异口同声地硬“唔”了一声,面色难看。 这第一瓶开的竟然是点火酒的原酒。 紫女立刻把软木塞塞回去,放回木箱。 韩非、弄玉、张良三人在窗前拼命挥手,像三只受惊的鸟。 “怎么这么刺鼻啊?!”弄玉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眼泪都快出来了。 韩非一边挥手一边郁闷地说: “我弟弟造就的‘虎子’——闻着臭,但很有用。” 张良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挥着: “能减少外伤脓肿,还有北方需要这玩意兑水后的勾兑酒。” 弄玉愣了一下,放下手: “那挺好的啊!” “没错。”韩非终于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深吸一口气,“除了刺鼻外,别的没什么问题。终于清新了——” 但他话还没说完。 紫女已经拿了第二瓶在自己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韩非的脸色再次剧变。 “呃,紫女姑娘……” 他想做点心理准备。 紫女摇了摇头,揶揄地打开了瓶塞。 “啵——” 还是冲天的酒味。 但这次,酒味里混着另一种东西—— 花香。 韩非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菊花的香味……” 张良也闻到了: “嗯……确实是浓郁的菊花气味,还是最近摘采的菊花。” 弄玉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好像……好像置身在一片菊花丛一样。” 紫女把瓶塞盖回去。 “这就是沥公子创造出来让大家认为这产业马上能见效的关键。” 她顿了顿,看向韩非: “点火酒里浸泡了大量的菊花——看来点火酒也能像兰花酿一样封住香味——而且效果更好。” 张良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苦笑: “这酒味散去后,香味持久不散……以后不仅妇人需要这种香酒,君子恐怕也需要咯。” 韩非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菊花香,摇了摇头: “还是糙了点。” 但他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也是弟弟为何要让明珠夫人拿三成的缘故。要调一款好的香酒,很不愿意说,但确实得靠她。” 他看着那瓶酒,眼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确实厉害,不愧是问题解决者。” 而紫女把那瓶酒放好,感叹道: “有此物恐怕男女都香了。有空我也试试为紫兰轩专门调一款自己的香。” 但她把酒瓶放在该放的位置,直起身。 然后她看着韩非。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从不喝酒,不御女人,不享美食,出入步行——是一个没有享受过生活的人。” 而听闻此言,韩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紫女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可能要先想办法的是,让其恢复一点生活啊。” 对此,韩非的嘴角慢慢垂下去。 他的肩膀,也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菊花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余韵。 大家都看得出来。 韩沥不正常了。 但怎么挽回一点呢? 连个香都不会调,只能用原花香的人,如何看到美好? 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第160章 翡翠堂的第一次碰撞 红莲和卫庄行走在通往翡翠虎老巢翡翠堂的路途上。 秋风萧瑟。 此刻从紫兰轩出来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红莲的脚开始发酸。 但她没吭声——卫庄走在她前面,步伐平稳得像踩在云上,她总不能输给一个走路的人。 而且还有不久就要入冬了,这也是他们必须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因为冬天的大贵族和大商人们是不会动弹的,红莲也不会,不然没有炭盆,出去得冻死。 这也是她一直不会知道冻毙的饿殍是什么的缘故。 但她心里装着另一件事。 “我没去向翡翠虎那边下拜帖啊?!” 这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不安,又带着点“你怎么不早说”的埋怨。 卫庄头也没回。 “翡翠虎知道我们会来的。” 红莲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在我们去韩沥家拜访和出来时,周围有多少探子吗?” 红莲马上扭头往四周看——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行人在赶路,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野狗跑过去。 “哪呢哪呢?!” “就在他家附近。”卫庄纠正。 “哼!该死的翡翠虎。” 红莲嘟起嘴,那股公主脾气又上来了。但随即,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有没有可能是……我弟弟……” 她没说完,但卫庄听懂了。 “只是不在意而已,并不是主动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没得管,管了反而让人在意,干脆不管,顺便帮忙守家——这就是他的想法。” 红莲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卫庄说过的那句话—— “人人都在审视他。” “有什么好审视的!”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不服气。 卫庄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一个十七岁就创造不可能事业的少年,永远值得任何审视。更别说他那毫无野心的姿态——那才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但审视既是束缚,也是安全。 审视可能会让人压力巨大,但韩沥也因为被审视,多了很多百家朋友。 虽然并不包括他卫庄自己。 一切都是双向的。 卫庄在心里想。 但另一件事是他想看看的,不确定的,因此没有说出来的——韩沥行事,以阳谋和大势处世——这意味着他会把报告给予姬无夜和白亦非。 但女人产业的作用在于扩盘子、拉王室注资转移韩宇的针对视线。 它不涉及军权,加上又是女人产业,于是问题来了。 于是第一个问题,姬无夜和白亦非该管吗? 理论上任何有钱的事业他们都该管,但这是女人产业——两个大丈夫听了一下女人产业就够了,要介入?这是嫌自己的名声不够烂吗?军权代表要的是凶名,不是惹人发笑的名声。 这只能是女人和不要名声的商人才可以介入的。 而翡翠虎和明珠夫人介入刚刚好——但第二个问题来了。 翡翠虎现在知道吗?他要知道,大家只是走了个过场,谈谈需要注资多少罢了。 他要不知道,是需要先被“惊喜”一下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继续走着,然后开口: “你弟弟跟胡美人的矛盾,在于她姐姐胡夫人。” “欸!”红莲拍了拍脑袋,“刚刚在紫兰轩怎么还把这个给忙忘了!” 她确实忘了。刚才那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她脑子都快炸了。 “你听说过左司马刘意吗?”卫庄问。 红莲想了想:“我好像听过这个人,死过一段时间了?” “对。但他已经不重要。”卫庄目视前方,声音压低了些,“他是死在姬无夜手下的——因为他偷了其主子二十年前应该得到的宝藏。” 红莲谨慎地看向四周,发现没什么人靠近,才松了口气,迟疑地问: “擅杀朝廷命官……这……行吗?” “他投靠了姬无夜,却偷了财宝,死了活该。”卫庄只是总结道。 “……好吧,确实活该。” 红莲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在人身依附关系里,刘意也许是韩王的臣,但如果他认了姬无夜做主公,那犯了危害主公的大事就是死罪。 私刑确实很恶劣。 但她接受。 “但这跟胡美人有什么关系?”她不解地看向卫庄。 卫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一句: “这涉及到了一个在他之后的名义上死人,前右司马李开。” “好绕啊!”红莲蔫了。 “但他其实没死,还在新郑。” 红莲猛地惊醒。 “他……他不是最近的百越难民作乱的……首脑吗?” 她声音发紧。 “你自己也被天泽控制过,那才是真首脑。”卫庄说,“李开只是替死鬼。只是替死鬼其实没死罢了。” “怎么回事啊?”红莲来了兴趣,“不是说,哥哥和四哥一起侦办的吗?” “我们保了。” 红莲瞪大眼睛。 “而你弟弟收留了他。” “他不是我父王要求处死的人吗?”红莲小声问。 “他是牺牲。”卫庄用了一个红莲刚刚听过的词,“但韩沥觉得他有用,就保了——只是隐姓埋名,李开确实‘死’了,但换了个新身份。” 红莲呆呆地看着他。 “……真胆大包天。” “但以韩沥现在的位置,放肆一点,反而让人放心。”卫庄对此毫不在意,“反正李开确实‘死’了。” “噢,还能这么玩啊。”红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个问题,“这跟胡美人的关系是……” “李开跟胡夫人过去是恋人关系,而且两人育有一女,就是弄玉。” 红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啊,就是她?!” 她想起那个在紫兰轩里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子——但每次一说话就直觉很准。 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那就是弄玉。 那是李开和胡夫人的女儿。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卫庄继续说,“李开是被刘意陷害,但他是钦犯,而刘意霸占了胡夫人,却偷了将军的财物,他虽然死了,但遗孀得偿还罪责——这两个在姬无夜看来都有原罪。” 他顿了顿。 “但如果李开和胡夫人两个人再度结合呢?就成了一种连坐关系,于是他们就活了。” 红莲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张大嘴。 “天哪……” 那是她能说出的唯一反应。 这种天马行空的设计,绝不是哥哥能想出来的,也不是卫庄能想出来的。 只有弟弟。 只有那个“问题解决者”。 “但胡美人为什么……”她没说完。 “问题在于,李开现在的新身份过去是账房,现在是私军主簿。” 卫庄直接点明真相。 “你觉得两人结合对胡美人真是好事吗?” 红莲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胡夫人是前左司马夫人——左司马,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如果她嫁给一个私军主薄—— 那是嫁低了多少等? 那是把胡美人的脸往地上踩。 “哇哦……”红莲深吸一口气,“弟弟这是把胡美人得罪死啊!” 她终于明白了。 但随即,她猛地警觉起来,盯着卫庄: “等等,私军主薄?!” 这是个可以堂而皇之说出来的词吗? 卫庄却无所谓地看着前方: “等你完成了考验,你就成了幻梦统领。到时候你就可以问你弟弟那些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密辛了。” 他顿了顿。 “至少在我们看来,这是不合理,但合乎形势的。” 红莲攥紧了拳头。 “我一定要通过考验,问问他!” 话一出口,她那股劲又松了。 “但是……既然胡美人这么被得罪了……还给她送礼……” “胡美人究竟有没有被胡夫人劝服,有没有接受现实,我不关心。”卫庄说,“但既然她没死,说明她暂时没犯傻事——也可能她不知道。但这不妨碍送礼,因为这是算死了的,她活着就送,死了就算。” 听完这话,红莲突然抱住自己。 “好冷……” “你终于进入了你哥哥的视角。”卫庄说,“好心无情。” 红莲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小声问: “若她犯傻……弟弟真的会……” 她没有说完,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划了划。 “你要知道,你弟弟也许被夜幕的人当工具,但本身是巨兽之主,而且很多人感念他——甚至在新郑无孔不入。”卫庄替韩沥说话,“他只是不会先动手,有人犯傻才被迫反击——这里面的克制,你能明白吗?” 红莲抿了抿嘴,最终接受了。 “好吧……也就一个狐狸精而已,反正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怜的。” 她把那点犹豫压下去。 弟弟才是亲人。 胡美人算什么? 翡翠堂到了。 红莲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暴发户的老巢——用名贵木料搭建的二层大屋,门口用金漆涂抹的门柱,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啊……果真暴发户。”她小声嘟囔。 她识货。这些结构虽然俗,但料子确实贵。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管事,脸貌丑恶,看见两人走近,却没有什么排场,本想呵斥——但目光扫过玄金衣袍的冷峻剑客,又扫过年轻的宫装女子,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位……有事吗?” 红莲小眼一瞪,公主脾气发作: “告诉你家的大掌柜!我们今天从我弟弟的家里出来了,他一定知道,还不快来迎接我!” 青衣管事一脸为难。 想骂吧,这种贵女脾气一看就来头不小。不骂吧,谁知道这是谁啊? 他看向那个冷峻剑客——剑客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个眼神。 青衣管事背上冒出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但他就是怕。 就在这时—— “啪!” 一只巨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哎哟!”青衣管事抱住脑袋,回头一看,是大狗熊一样身材、穿金戴银、不怒自威的翡翠虎。 “虎大掌柜。”他赶紧行礼。 翡翠虎挥了挥手。 青衣管事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翡翠虎看着面前两人,不喜不怒: “公主,卫庄先生。请跟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挺着大肚腩向后走去。 红莲和卫庄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翡翠堂里面琳琅满目。 金器,银器,青铜器,锡器,名贵布料——什么都有。 但最显眼的,永远都是青瓷。 各种青瓷具摆满了架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来你靠着青瓷赚了蛮多的钱啊!”红莲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翡翠虎伸出戴满戒指的手,自得地摸着下巴: “小道尔。比不上沥老弟统盖全韩工商业的霸气。” “但你才是全国首富。”卫庄说。 “但他可以四处逛解决他的事。”翡翠虎说,“我除了需要拜访将军,经常得守着这里。鲜少得回一次家享受美姬玉食。” 卫庄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翡翠虎这句话,表面是炫耀自己跟将军更近、生活更奢靡,实则是在讽刺韩沥——像个跑腿的,四处奔波,节衣缩食。 但问题在于—— 翡翠堂现在最畅销的商品是什么? 是青瓷。 青瓷谁造的? 是韩沥。 那为什么不炫耀自己的传统产业呢? 还是因为得罪人太多,怕放不上台面? 好久没传出来他通过七国最强大的赌约担保组织铁血盟来挣快钱了——因为韩沥的产业让其根本就没必要去挣快钱。 但此刻一个炫耀的虎子,和一个辛苦产金蛋的鹅—— 哪个更安全? 前者根本不值一提。 卫庄收回思绪。 翡翠虎的老板间到了。 里面比外面更加富丽堂皇。玉制品摆得到处都是,把中间的软榻众星拱月一样围着。 翡翠虎像个自得的国王,坐进软榻里,神情慵懒地往后一靠: “沥老弟最近给你们是不是指派了个产业啊?是什么?” 卫庄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直截了当地问: “你知道我们来谈什么吗?” 翡翠虎的笑容僵了一瞬。 “如果你的将军真的信任你,你应该知道。”卫庄继续说,“不然你的地位其实很低下。” “砰!” 翡翠虎一拳砸在席面上。 “我当然知道!”他咆哮着,“但现在是你们找我要钱!” “真的是我们找你要钱?”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往好的说,是王室找你要钱。往坏的说——” 他顿了顿。 “你不扩产,你命堪忧啊。” “你说什么?!” 翡翠虎愤怒地指向红莲: “这是你们求人的态度吗?!是你们想要注资幻梦,然后找新产业定利益——还得我借钱给你们!” 他猛地挥手: “态度好点,要不乐意去别的地方借!” “借?”红莲歪着头,“我是来找你投啊。” “别来这套!”翡翠虎大手一挥,“我现在不想吃让字诀了!忙得要死,不想动弹!我只想借。” “虎掌柜,在商言商,投比借好。”红莲插着腰,“别忘了,你借我,利息怎么定都得经过我父王知道。你耍什么小聪明再怎么想坑我,都会遇到我父王。你想好。” 翡翠虎梗着脖子: “我就不想为了四成还要做完一切的琐事!” 红莲和卫庄对视一眼。 明白了。 果然还是被算计得气到了。 卫庄双手抱胸: “如果你不想跟王室在关系上联结的话,那你得想好以后遭遇结构性罪名时,将军会不会真保你。” 他顿了顿。 “你要知道,你的学徒能救你一时,可救不了你一世。” 其实这种联结也救不了一世。但小罪名上,也可以被容忍一点。 大罪名——自作孽的罪名——就不行了。 翡翠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不是我学徒……”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们互不相害罢了。” “砰!” 又是一拳砸地。 “但是把我算得这么死,我心里很不舒服!” 他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人呢?!我要问问他,这么对我,对得起我十年的投资吗?!” 卫庄看着他。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这局没他。” “砰!” 翡翠虎直接抓起旁边一个价值不菲的玉器,狠狠砸向墙壁。 玉器碎成齑粉,碎片四溅。 “啊——!” 他仰天长啸,整个老板间都在震动。 红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卫庄没动。 他只是看着翡翠虎,等他吼完。 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 翡翠虎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发泄够了没有?”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翡翠虎死死盯着他。 “没发泄够继续摔。”卫庄说,“但碎片要是砸到我和公主,结果会如何,都是你的责任。” “流沙!”翡翠虎咬牙切齿,“可别欺人太甚!” 他知道对面是武艺非常高强的卫庄,但他在气头上,就不能哄哄他吗? 紫女呢?!派个冷峻剑客什么意思?! “今天我只是个工具。”卫庄说,“你要对工具发火?” 翡翠虎大口喘息着。 不能回应。 他真的不能回应。 因为他知道—— 卫庄说的是真的。 今天来的,只是一个工具。 那个真正把他算死的人,连人都不在。 他的愤怒,不知道该对谁发。 他的拳头,不知道该往哪砸。 红莲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炫耀“全国首富”的大狗熊,此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第161章 翡翠堂的第二次碰撞 但红莲看着这个样子的翡翠虎,心里却觉得滑稽。 她知道这个理由很怪——一个刚刚还在砸玉器、仰天长啸的人,有什么好滑稽的? 但她就是觉得滑稽。 因为她知道翡翠虎害死了很多人——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被逼得倾家荡产、跪在他脚边求死的人。 他不值得被原谅。 可此刻,这个不值得原谅的恶人,被弟弟整崩溃了。 崩溃得像什么? 红莲想了想,像自己小时候哭闹的样子——也不对,她小时候没那么坏。 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忘了怎么咬人的狗?也不对,狗不会砸玉器。 像……像一个人。 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天下第一、终于发现有人比自己强太多、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的人。 对于这种状态,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毕竟,她确实是来听发泄的。弟弟说过,翡翠虎需要发泄,她需要承受。可如果话语能哄哄翡翠虎的话…… 天哪!我这是怎么了,我竟然想要哄翡翠虎。 该被哄的不是我吗? 红莲觉得这念头古怪极了。 但她更明白一件事——她不想等。 而且她有个预感:不能再刺激了。再刺激下去,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主要还是不耐烦——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已经砸过一次砸玉器了。第一次她还会后退半步,但如果再来,她只想翻白眼。 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装着下一场考试——明珠夫人。 那可是个比翡翠虎难缠得多的人。她得在今晚之前赶到紫兰轩,拿到那箱“考具”,然后想办法让紫女姐姐混进后宫。 也许是因为—— 算了,不管了。 “啊……那个……虎掌柜啊。” 红莲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 “你也别觉得我弟弟瞧不起你啊。你要知道,女人产业是我弟弟拿来一切失败后东山再起的。” 翡翠虎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一切失败后东山再起?!”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然后他马上抓起旁边的玉器——又一个价值不菲的玉器——狠狠砸向墙壁。 “砰!” 玉器碎成齑粉,碎片四溅。 “你又干什么呀?!” 红莲叉着腰,脸上写满了无奈。 怎么一句话刚说完就又开始砸东西了? 翡翠虎没有回答。 他只是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卫庄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轻蔑。 “算了,他现在气自己为什么总不如韩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是靠不法手段垄断传统产业起家,几年就成为首富,财之凶将——但韩沥却无时无刻都有赚大钱的新点子。” 翡翠虎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卫庄说的是真的。 “每年都有几个项目。” 翡翠虎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可置信。 “每个项目都是赚万金的好产业。青瓷、点火酒、厕筹、勾兑酒——他脑子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像自言自语: “怎么又想出来一个了?” 红莲看着他。 这一刻,翡翠虎不像“财之凶将”。不像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恶人。不像那个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魔鬼。 他像一个……输了的人。 一个发现自己永远赢不了的人。 “但他拿出来了!” 红莲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 “他拿出来给了我。但他第一个就想到的是找你啊!” 她顿了顿,想了想,实在不行就拿哥哥贬低一下——嗯,反正只是为了任务。 “我哥哥还想的是怎么找国库呢。找国库多麻烦,还要跟父王、跟相国、跟一堆人磨。而他,我弟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说全韩国除了他,就你行了。” 听完这话,翡翠虎的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他的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但烧的方向变了。 “哼哼……” 他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自嘲的东西。 “你哥哥。你哥哥除了整那个破什子法,他还会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红莲。 “还开国库?开吧,一开一个不吱声——国库的钱紧张得要死。他以为国库是他家的钱袋子?好吧,确实是你韩家在管的钱袋子,但那是韩国最后的老底,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救急的——而且经常被挪用。还拿来给你做生意?” 翡翠虎直接不屑地摇了摇头,那鄙夷,不言而喻——至少,面对韩非,他拥有一股傲气,让他感受到这世上还是有天才能被他鄙视的。 红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准把我哥哥说得这么难堪!”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腮帮子鼓了起来。 翡翠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确实存在。 “你哥哥要是真有本事——” 他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 “立个商法敢吗?” 红莲愣住了。 商法? “你以为大家想整这么多幺蛾子?” 翡翠虎的目光扫过红莲,最后落在卫庄脸上。 “都是被逼的!” 面对辩经,卫庄怡然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真有个商法你敢遵守吗?” “你应该问——” 翡翠虎与之对视,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真有个商法,能落地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能落地我无所谓——有法可依总好过无法可依。但我永远不会是那个最反对的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个看不见的、属于新郑的方向。 “景伦君这种被我掠夺一切的人,才是其反对者。” 红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景伦君? 她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有一个宗室长辈跟翡翠虎斗富,最后输得一干二净,家产全被翡翠虎夺走。 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就叫景伦君。 翡翠虎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危险的东西。 “你是鬼谷传人。” 他看着卫庄。 “应该知道我真的比那些什么君什么君邪恶吗?为什么韩沥从不跟君打交道,而乐意跟我打交道?要记着他也是宗室啊!” 卫庄却没有动。 “我不跟你谈这个。”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拒绝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你也是一份子而已。” 翡翠虎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所以你们无论使用什么阴谋诡计,就算打败了我,我也是不服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难道杀了我翡翠虎,世上就没有第二个景伦君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遥远。 “我一直对掠夺他的一切非常骄傲。”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红莲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庄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 翡翠虎垂下眼帘。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换上了另一种表情——那种红莲熟悉的、属于“商人”的表情。 “好吧,小公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我投钱。但我事先说好——最多投五千金,占幻梦的五分股。” 卫庄的嘴角这时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原来第一首富拿不出更多的钱。” 翡翠虎的脸颊紧绷了一瞬。 “我很想问——” 他盯着卫庄,眼睛里闪了过一丝不快。 “紫女在哪儿?!你这个不懂商业的家伙。” 卫庄没有说话。 “你想要一成股,占比太大,会引发将军、侯爷不快的。” 翡翠虎的声音沉了下去。 “会陷入股权争夺,然后是开战。幻梦终究是我夜幕的——我们允许投资,因为这是商业正道,但请不要超出!” “那就在不占满一成的时候增一点。” 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告诉我你的极限。因为投个五千,只会让我感觉你这个首富很水——尤其是在韩沥帮你这么多的情况下。” 翡翠虎的嘴角扯了起来。 那是被挑衅的不快。 “卫庄先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最多投八千。不是我不想帮了,是多了,将军会问责。” 卫庄点了点头。 “那么,为了这八千金不被浪费和损失——” 他看着翡翠虎,一字一顿: “请做好你的庶务工作。因为你一定是相信这八千金会给你八万金回馈而投的。那么请不要辜负你的钱。” 翡翠虎的嘴紧紧地抿了起来。 他又被算计了。 但他已经无话可说。 最后,他只能颓然地晃了晃手。 “既然我们做好了决定,你们可以离开了。我还有事,忙得很。” 红莲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翡翠虎。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咆哮、砸玉、抱怨、嘲讽的人。 看着这个“不值得原谅的恶人”。 然后她开口。 不是计划内的提问。不是考试要求的提问。 是发自内心想问的问题。 “虎掌柜。” 她顿了顿。 “你看过股份投资计划吗?” 翡翠虎愣了一下。 “我4,明珠夫人3,四公子、胡美人和你分摊剩下的3。”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有什么问题吗?” 卫庄的眉头突然舒展了。 只是一瞬。但那舒展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红莲开始活学活用了。 红莲没有注意到卫庄的表情。她只是看着翡翠虎,心里在斟酌着什么。 然后她说: “其实……我的份额被我弟弟定成了一分或者半分。” 她顿了顿。 “但你怎么看?” 翡翠虎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无数种表情——困惑、不解、震惊、然后是—— 一种奇特的、近乎复杂的情绪。 “天哪。” 他叹了口气。 “我错了,原来我以为他不在意我,原来是他有问题了。” “韩沥,你连你姐姐都敢害。” 红莲的眉头皱了起来。 翡翠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诚恳的……建议。 “不要听他的。” 他说。 “就按一成。” “不要听他那套,该拿多少拿多少。” 红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翡翠虎抬起手,止住了她。 “保命是吧?” 他摇了摇头。 “但我告诉你,遵守这点的代价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一个字:烦。” 红莲愣住了。 “保命有什么用呢?” 翡翠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寂寥的东西。 “你这个份额只会让任何人都觉得你装——最后非常烦你。” 卫庄嘲讽的声音响起。 “你竟然对保命不感兴趣?” 但翡翠虎坦然地转头看他。 “不是这样保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商场是要有恩怨才正常的。有恩怨才能互相利用,商场才能活——互不相害只是一潭死水。” 而红莲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竟然敢说他不正常?!” 她看着翡翠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质问。 “你敢这么说,我就得问你了——难道不是你害得他不正常吗?!” 翡翠虎看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小公主。” 他顿了顿。 “他不正常,我也好,将军也好,侯爷也罢,最多只占三成到四成原因。” 他看着她。 “但剩余的责任,在于他自己。” 红莲沉默了。 “不管你们看到现在的韩沥什么样子——” 翡翠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一句话:当年是他先找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遥远。 “是他一下子就让我让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地步。这招是真百试不爽,我不否认。他今天要站在面前,复述你的话,我还会答应——因为我就改不了。” 卫庄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不做置评。 翡翠虎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红莲。 “两件事。” 他说。 “讲完了,就请你们离开。我忙。而且我不认为你们流沙愿意和我媾和。” 红莲竖起耳朵。 “第一件。” 翡翠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韩沥的不正常其实有形势原因。今年形势太怪了——自从你哥哥回来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这种不正常其实更像是一种季节性变化,只是今年更明显,但依然会在冬天解封。所以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心。” “嗯?!”虽然前者的原因他们不屑一听,但后者却是新的情报。 红莲的眼睛甚至亮了一瞬。 “冬天?” “冬天是他最忙的日子。” 翡翠虎看着她。 “大家都在家里猫冬,就他爱出来做事。没那么多人盯着他,他也自由自在点。很多事你们都过虑了。” 红莲在心里默默记下。 冬天。 弟弟冬天会“正常”一点。 “第二。” 翡翠虎是真的着急赶人走了。 “关于那个分配,我的建议其实也只是参考。因为不好说。韩沥拉入的人确实可以牵制我,但个个都是人精。” 他顿了顿。 “人精的问题在于,他们现在不会外露——但以后报复起来,也未可知。” 他看着红莲。 “当然换作是我,我乐意被记仇。但你也不是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做韩沥。” 他指了指门外。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卫庄点了点头。 他看向红莲。 红莲也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了翡翠虎的老板间。 离开了翡翠堂。 秋风萧瑟。 红莲走在卫庄身侧,忽然停下脚步。 “吁——” 她长呼了一口气,像她哥哥经常做的那样。 这场考试太复杂了。 她做了很多自己平常做不到、也不敢做的事情。 站在翡翠虎面前,听他的咆哮,看他的崩溃,接他的质问——最后,还问出了那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的问题。 卫庄走在她身侧,步伐平稳。 他们正在往回紫兰轩的路上。 下一场考试是明珠夫人,需要那箱“考具”,也需要紫女陪她一起。 但此刻,卫庄只是走着,一个结算考试结果的考官。 走了一段路后,他开口。 只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看他?” 红莲想了想。 “一个……” 她斟酌着词句。 “不值得原谅,但看起来异常复杂的……恶人。” 卫庄点了点头。 “那他的建议呢?” 红莲沉默了一瞬。 “可以想。但我不觉得适合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我总感觉……” 她有些措辞困难。 “我比胡美人还弱一点。而胡美人是他们中最弱的,所以我得比他们都低。” 卫庄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着。 “这就对了。” 他说。 “因为翡翠虎是惜命却不顾命——你学他随时活不长。” 红莲点了点头。 秋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翡翠堂已经看不见了。但翡翠虎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还记得。 那不是恶人的眼神。 是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知道代价的人的眼神。 红莲忽然想起弟弟教她的第一课。 让字诀的核心,是让。 让翡翠虎当老板,让明珠夫人空手套白狼,让胡美人拿股份,让四哥参与,让父王出钱。 让所有人都有份,让所有人都不能掀桌。 但现在她明白了。 让的代价,是“烦”。 是永远被审视,永远被算计,永远被觉得“装”。 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不正常。 红莲深吸一口气。 那也没办法。 入局前她只是想保护弟弟。 但入局后,她却必须保护自己不被人害死。 烦就烦吧。 第162章 冬日前言 日头西斜,紫兰轩的飞檐在秋日余晖中镀了一层薄金。 卫庄和红莲踏入会客室时,韩非正端着一杯兰花酿,姿态慵懒地靠在案边。那模样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着急。 但一看见红莲,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妹妹!” 韩非放下酒杯,几乎是跳起来的。他快步迎上前,绕着红莲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地扫过——从发顶到袖口,从袖口到裙摆。 “先说一下谈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但问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红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没让那软意显露出来。 “没怎么样啊?”她歪着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就砸了几下席面,摔了两件高档玉器而已。” 虽然第一次摔玉确实被吓了一跳,但第二次后她反而释然了。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什么?!” 韩非的声音拔高了。 “敢甩脸子?!” 张良也从案边站了起来,少年的脸上写满怒容:“韩王之女,尊贵无比,还连摔两件珍贵玉器——简直不懂节制和礼法!” 紫女却靠在案边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真被逼迫得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韩非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我妹妹去找他谈好生意,他什么态度啊?还摔东西!” “真没事,哥哥。” 红莲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他被弟弟算得很死啊,已经崩溃了。反正是他的玉,砸得也是他家的墙——随他吧。” “如果他的碎片溅到我或者红莲身上,那确实有问题。”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像这样,靠摔东西就能泄去愤的话——” 他顿了顿。 “随他摔吧。” “唉呀!” 韩非一跺脚,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我就知道,我应该陪你一起去!卫庄兄根本不在乎礼法,你也没意识到。我去,看他敢不敢摔!” 这是他看着卫庄带着红莲出去不久后,才突然想起来的。 结果果然——翡翠虎破坏了礼法。 但关键的问题是,红莲不想追究,而卫庄……这个却是懒得追究。 这下好了,妹妹(红莲公主)白受委屈了。 韩非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良也遗憾地摇了摇头。 民不举官不究——如果红莲作为当事人都不想追究了,那确实没办法。 红莲面色古怪地看了卫庄一眼。 卫庄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潜台词清晰得像写在脸上:这就是你哥哥。他去,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了。 红莲抿了抿嘴,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翡翠虎对哥哥的鄙视。 “你哥哥除了整那个破什子法,他还会什么?” 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她不认同。 哥哥虽然在有些事情上不行,但还是在有些事情上很行的啊。 但现在看来,翡翠虎和哥哥真不能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一个认为对面没本事,一个认为对面贪婪没道德还坏。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 而且红莲已经不想让哥哥和小良子陷入这种愤怒里了。 没意思的。 她还有四道关卡,而且每一关难度不同。她必须尽快经历完毕。 “哥哥,别管翡翠虎了。”她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就这样了,他同意了,就足够了。我觉得这样还行——赶紧向前看吧。” 她没料到,这话一说完,韩非和张良的目光同时顿住了。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还行”。 这个词一般只出现在他们熟悉的一个人口中。 那就是韩沥。 对待一切,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喜欢用“还行”。 谈不上好,谈不上坏,但可以接受。 而妹妹第一次用出这个词了。 韩非顿了一瞬,随即指了指旁边的案几。 “来,坐下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先来谈谈刚刚的整个考试。然后我们再来想想如何劝服明珠夫人。” 红莲愣了一下。 “啊?怎么还得谈翡翠虎啊?” 她指了指紫女。 “趁现在天还没黑,让紫女姑娘跟我进宫去接洽一下明珠夫人不好吗?不然就得等明天了。” “恰恰相反。” 韩非摇了摇头。 “正因为你接触了翡翠虎,你就更得晚点接触明珠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莲脸上。 “因为两个人的个性不同。你不能以承接翡翠虎的态度去应对明珠夫人。” 红莲眨了眨眼。 “况且——” 韩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教育者”特有的笃定。 “你难道以为考试考完了,是马不停蹄地考第二场吗?” “难道不是吗?”红莲觉得这很合理啊。 “那是没时间的人才要去这样做。” 韩非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兄长的心疼,也有老师的认真。 “但你有时间的话,你就得吸收上一场考试的得失,并且巩固内化你的所得。” 他顿了顿。 “然后忘掉你对翡翠虎的一切,以全新的态度去应对明珠夫人。” 红莲愣住了。 “还能……这样啊。” 她是真的受教了。 “噢……” 张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恍然和向往。 “原来桑海的教学确实比沥公子设计的还要好啊。” 他看到了韩非的睿智表现,心里涌起一股对桑海的向往。 韩非的嘴角抽了抽,他被这句话给彻底尬住了。 精神确实是这个精神…… 但做法可不是这个做法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卫庄。 而卫庄正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他,随即就坐到了案边。 那眼神里写满了五个大字:看你怎么圆。 “咳咳。” 韩非清了清嗓子,决定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你去桑海你就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把话题直接引向妹妹。 “主要是,红莲——” 他的声音认真起来。 “以弟弟爱用阳谋和大势压人的习惯,他一定把情况汇报给了姬无夜和白亦非。而双方一定会各自告诉自己的附属方这个消息,并且让其有准备——因此翡翠虎才会提前知道,消解了屈辱,而明珠夫人估计还得晚点——宫里传讯不便。” “让局势再自己运行一会儿,让他们也先各自劝一劝他们的成员。” 韩非对此非常笃定。 “这比你单独地去让他们接受更好。因为他们得自己先接受一下,于是你的劝说就能水到渠成了。” 红莲点了点头。 “好!” 她跪坐在案边,姿态已经比早上自然了许多。 韩非、张良和紫女也各自落座。几方一起,围住了红莲。 紫女第一个开口。 “你们这次让翡翠虎投了多少钱?” 她的问题直接落在最核心的地方。 这整个局翡翠虎是拒绝不了的,但钱的投入是可以由他决定的。 投一千金也是投,投一万金也是投。红莲第一次经历,因此这取决于幕僚的能力。 这个问题,紫女是问向卫庄的。 “八千金。” 卫庄却吐出一个词。 而除了卫庄和红莲,全都一愣。 不是愣住了。 是简直被惊骇住了。 “八千万钱?!” 韩非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能出这么多?” “这笔钱要是能归国库……” 张良咽了口唾沫。 “你这让翡翠虎投多了啊!” 紫女搓着牙花,无语地看着卫庄。 “一千金到五千金就行了,最多占个五分股,安安稳稳。” “安稳变化慢。” 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资源多,才能统合力量,免得盘店时因资源过于拮据而动用非常手段。” 紫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确实。让翡翠虎当老板别的都好,就是太敢做。一旦有资源不足的借口,他就敢乱来。多点确实好。”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一皱。 “八千金对于幻梦而言是定值八分股……看来,到了九分股或者一成股就不行了。” “没错。”卫庄确认。 “等等,他还能再投?!” 韩非是真惊讶了。 “他有不止八千金?!” 张良也懵了。 “他能投八千,他当然还有更多啊。” 紫女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大惊小怪。 “那这里面……有多少钱是属于民脂民膏啊……” 张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民脂民膏吗?” 红莲歪着头,脸上写着一丝不解。 “可看起来,他很坦然啊。这不是问心有愧的人会这样痛快掏的。” “他被恐惧异化了嘛!” 韩非叹了口气。 “心里时刻恐惧,自然就想要钱——所以就使劲搜刮啊。” “这钱他靠搜刮是做不到的。” 卫庄的声音冷冷地切入。 “他敢掏的前提是他确实能掏出干净钱。” “那哪来这么多钱?!”韩非不服。 卫庄吐出一个词: “韩沥。” 韩非和张良同时偃旗息鼓了。 “是啊是啊。” 红莲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翡翠虎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翡翠虎崩溃时的语气: “每个项目都是赚万金的好产业。青瓷、点火酒、厕筹、勾兑酒——他脑子怎么想的?怎么又想出来一个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但那语气却学得真像——那种崩溃中的不可置信,那种“他怎么永远有下一个”的绝望,都在那几句话里。 “牛嚼牡丹。” 韩非叹了口气。 张良也是无言。 紫女和卫庄互相看了看,也没办法。 但韩非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毕竟这是一个十年前就联结的商业联盟,为此感到伤感和崩溃是不合理的。 他看向红莲。 “他还说了什么?” “嗯……有你的,也有弟弟的,还有关于我分配方案的提议。”红莲如实回答。 “哼,关于我的一定没什么好词。” 韩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他对于翡翠虎对自己的评价根本不感兴趣。 他直接先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既然问他分配方案,他怎么说?” “一成……” 红莲坦诚。 韩非愣住了。 紫女也一样。 张良开始转了转眼珠。 “好像……挺务实的。” 韩非品味着这个分配。 “至少,如果你愿意,其实可以四哥、胡美人和你各一成,其他的没什么改的。” “但他也说,这个提议仅供参考。” 红莲说出了翡翠虎的下半部分补充。 “因为弟弟拉来的人都是人精——而人精都是事前缓和,事后报复的狠角色。他不好保证。” “胡美人……也算狠角色吗?” 张良陷入了思索。 “知人知面不知心。” 韩非的声音认真起来。 对于自身可以激进谋划的他,在为了妹妹时还是保守主义起来。 “这些人确实都是韩国的人精。他们是不会拒绝,但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保守是对的。” 他顿了顿,把这个问题翻篇了。 “关于弟弟,他说了什么?” 红莲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他说,冬天弟弟就正常了。” “嗯?!” 三声“嗯”同时响起。 韩非、张良、紫女——三个人,三张脸,三种表情,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震惊。 “冬天就正常?!”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急切。 “他什么意思?” “好像……” 张良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今年以前,每次我能见到的沥公子,都是冬天穿着一身袄,披着雪来拜访我的。” 他这么一想,突然发现了这点。 “好像,我也是啊!” 红莲也反应过来。 “春夏秋,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冬天就一个月能见几面!” “可……冬天我从来没见过他啊?” 紫女有些不可置信。 她经营紫兰轩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唯独没见过冬天的韩沥。 “有没有一种可能——”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归档的事实。 “来你这里要花钱。而他一钱也不想花呢?” 紫女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语的神情。 “我去!我把这个给忘了。” 桌案边的众人不由露出一阵笑容。 那笑容很短,但确实存在。 但韩非笑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为什么一定是冬天?” “因为冬天没人盯他。” 卫庄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 “谁会冒着严寒去观察他在做什么呢?” 这话一出,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红莲、张良、紫女——四个人,四张脸,四种表情,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沉默。 那沉默很重。 重得像深秋的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然后卫庄开口。 那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过,今年的冬天可能跟往年不完全一样。” 他顿了顿。 “韩沥还是有个持久的观察者。” “谁?!” 韩非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亦非。” 卫庄回答。 “听说他来自雪衣堡——据说是个终年积雪的地方。” 红莲的手,悄悄放在了案下。 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说话。 “能做些什么吗?”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满。 “哪有这样观察我弟弟的?” “不一定需要做什么。” 卫庄看了红莲一眼。 那目光很轻,但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安抚的东西。 “有人性的韩沥也许做不到无欲则刚。但他基本没有弱点。” 他顿了顿。 “说不定我们会看到些有趣的事情。不一定是坏事。” 红莲的拳头没有松开。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 “唔……也只有这样了。” 韩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西斜,暮色开始从屋檐的阴影里蔓延出来。 “快入夜了。争取在宫门落锁前让红莲回宫睡觉。” 他收回视线,看向众人。 “现在我们谈谈明珠夫人吧。” 众人也提振精神起来。 紫女正要开口—— “在韩沥看来——” 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明珠夫人也好,胡美人也好,都不过是一件衣服——这就是韩沥对于这一类后宫女子的直接看法。” 此言一出—— 顿时寂静。 那寂静不是没有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第163章 沉默的琴弦 沉默,是此刻紫兰轩会客室里唯一的语言。 韩非端着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却一口都没喝。张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红莲揪着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一团。紫女靠在案边,紫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卫庄的话还在空气中回荡—— “明珠夫人也好,胡美人也好,都不过是一件衣服。” 这话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然后—— 门帘掀起。 弄玉端着一只锡酒壶走进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客室里的气氛不对。那种凝固的、沉重的、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气氛,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她面前。 但她还是走了进来。 她把酒壶递给韩非,动作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 “弄玉姑娘,多谢。”韩非接过酒壶,声音有些涩。 弄玉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着众人的神色——韩非的勉强、张良的为难、红莲的恍惚、紫女的复杂、卫庄的平静。 然后她开口。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出声。 “衣服?后宫女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看着卫庄,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受伤的东西。 “沥公子……他竟然这么……物视女人吗?” 这是质问。但也不是质问。是困惑。是一个温柔的人,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衣服”形容活人时,本能的困惑。 她说完,在案边坐下。 紫女看着她,神色复杂。 然后紫女开口。不是对弄玉解释,是对韩非、张良、红莲确认。 “韩沥……是不是说对了。” 因为,再听到了弄玉的问题后,韩非、张良和红莲却以一种别样的神色在阴晴不定着——似乎这不是一个错误的推论,而是……又一个不应该说的事实。 听到紫女的求证,韩非的嘴角抽了抽。 “嗯……我们一般不这么……形容她们。”他感到难为情。 这话确实不好听,但他也知道——弟弟说的是真的。 张良不由得抿着嘴,为难地补充:“确实太过粗鄙和直接了。” 重点,粗鄙和直接,但并非谬论。 红莲却坦然得多,当然也稍微心虚一点——因为弟弟的话揭破她一直以来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我一般叫胡美人狐狸精……”她顿了顿,想了想,“明珠夫人这边……我……我一般不太爱搭理。” 这话一出,弄玉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红莲公主——那个最受宠的公主,那个看起来娇蛮任性的人——她也在用“指代物”看人。 只是用的词不一样。 因此,在得到答案后,紫女看着弄玉,声音放软下来。 “弄玉,韩沥没有不尊重,或者物视女人。”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他是习惯把人按某种指代物去算的。” “可是……姐姐……” 弄玉看着紫女,一股郁闷在胸中涌不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只知道,用“衣服”形容人——那是不对的。 但再次回答她的,是卫庄。 “因为他是整个从夜幕甚至韩国里地位名义上最低的人,看一切都在仰视。” 弄玉愣住了。 “名义上地位最低?” 她重复着这句话,脸上写满困惑。 “可他不是公子吗?” 卫庄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 “他就是你现在脚踩的这块地。” 弄玉下意识地低头。 地面,木板覆盖布毯铺就的地面。也许不是特别坚实的,但依旧沉默的、从不言语的地面。 “任何人都踩在他身上,”卫庄的声音继续传来,“但他从不言语。但请问有一天脚下的地没了呢?” 弄玉抬起头。 她看着卫庄,又看看地面,然后喃喃道: “没了地面……不就都掉下去了吗?” “然后你再想想。”卫庄的声音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剑,“整个新郑都压在他肩膀上——一旦他倒了,新郑会怎么样?” “呃……”弄玉的呼吸凝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叫“背生白毛汗”。 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紫女嗔怪地看了卫庄一眼。 “好了,别吓到弄玉了。” 她转向弄玉,声音温柔却笃定: “因为他太重要了,因此他看什么都是指代物——也不稀奇了。” 弄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问。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非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涩,“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是幻梦的五万人之主,并且默默地在地底看着我们,分析着我们,定位着我们,然后……确定如何接触我们。” 张良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但好消息是,他还当我们是人。” 他看向弄玉,又看向紫女。 “当我,弄玉姑娘和紫女姑娘是朋友。” 他转向红莲。 “是姐姐。” 转向韩非。 “是哥哥。” 最后看向卫庄。 “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你,但你一定对他很重要。” 卫庄摇了摇头。 “我不想被任何关系定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姬无夜,白亦非,翡翠虎都在他的定位里是有位置的。别忘了这点。” 他看向弄玉。 “只不过是白亦非最近强行插入进来的。” 紫女忽然皱起眉头。 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 “可是如果他不视明珠夫人为人的话……按照他对胡美人的处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岂不是,他可以像等胡美人出手再诛除之一样,把明珠夫人给……处理了?” 卫庄的回答简洁得像一刀。 “如果有需要的话,是的。” 他顿了顿。 “所以白亦非得插进来。一旦他发现了韩沥是谁以后——没他挡着,那个女人随时都可能死于非命。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红莲的眼睛瞬间睁大。 “弟弟要把明珠夫人和胡美人都杀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为什么?” 韩非瞪了卫庄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然后他转向红莲,声音放软下来。 “不是这个意思。” 他解释道: “弟弟的谋划隐藏的意思是,他把明珠夫人和胡美人都当成可有可无的存在了。计划来了,就像出门挑个玉阙做配饰,挑到哪块,就是哪一块,搭配在一起——没人能拒绝。因为谁拒绝,谁就是不识好歹,谁就是可被清除的。” 他顿了顿。 “血衣侯如果不赶紧把自己插进弟弟的视角里,就会在明珠夫人不配合时来不及救下明珠夫人——而且死亡都不一定能算到韩沥头上——因为弟弟动不得,那么谁挑弟弟的事,谁就先承受代价。” 他撇了撇嘴。 “而现在,他插进弟弟视角里了。于是一旦发现明珠夫人不配合,他可以劝服明珠夫人。” 弄玉闻言惊了。 “只能……劝服明珠夫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不是该劝服沥公子吗?” 但卫庄的嘴角却微微弯起。那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劝服韩沥……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 “但韩沥从不主动出手啊?” 弄玉呆住了。 对啊。如果沥公子不主动动手,那么可不就只能劝明珠夫人了吗? 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天哪……” 她喃喃道。 “他……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卫庄的回答只有八个字。 “无欲则刚,让出一切。”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卫庄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奇特的、近乎顿悟的光芒。 韩沥是真的动不得啊。他在心里想。 可是一个国家动不得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韩王吗? 可韩王是存在的……那韩沥不就是……那不就是太子?一个有太子之实,却没太子之名的影子太子。 可明面上的太子……真太子已经死了,而韩宇刚刚上位,但还没得到那个名…… 难怪韩宇有想要试探韩沥的打算。 “太妙了。” 他第一次出声吐露了出来。 要知道这个影子太子早已放弃了韩国。 听到卫庄的感悟,韩非不解地抬眼看他。 “太妙什么?” 卫庄面不改色。 “太妙于夜幕差点失去一极。” 他没有点出自己的发现,只是换了个话。 韩非摇了摇头。 “假设和差点的事情没有意义——倒不如担心一下胡美人吧。” 弄玉的脸还苦着。 “真的……一点挽回方法都没有吗?” 韩非叹了口气。 “啊,不,你误会了。沥弟不是要杀胡美人,而是在等胡美人出手。” 他解释道: “这是被动的。而且胡美人既然没死,要不胡夫人那边劝住了,要不胡夫人还没说。于是也没事。” “没事?!” 弄玉还是苦着脸。 “唉……”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胡美人的命运——被这样算死,被这样等着——可怜,但没办法。 韩非也实在不能说什么。 胡美人的作用真有限。 不调皮就能活。但这样被限死确实……可怜。 可卫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不爽的念头。 韩非是儒家和法家都精通的策士。论看权力结构一定比自己强。 所以如果现在自己看出来了…… 那他早就应该知道了。 韩非知道韩沥有影太子的可能。而且知道得比我早。 结果自己竟然比韩非发现得晚——这让他感到真扫兴。 但这也侧面证明……韩沥的行事的有效。 因为好心无情,所以就连最讨厌僭越的韩非也都只能默认韩沥作为地的属性,而不是影子太子的属性。 因为没野心,就没法被怀疑——确实是厉害的阳谋。 他收回思绪。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哥哥。” 红莲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困惑的东西。 “弟弟这样的算计……你们不恐惧吗?” 她顿了顿。 “但我怎么……不怎么怕啊?” 韩非愣了一下。 张良也愣了一下。 紫女和弄玉同时看向她。 红莲揪着袖口的流苏,脸上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我其实感觉上并不恐惧。因为好像弟弟其实没害过自己。而且我也想想照顾弟弟。所以对这种算计不舒服是不舒服,但不在意也是真不在意。”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可我……不知道这感觉对不对。” 流沙几人,除了弄玉以外,都笑了。 就连卫庄,都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弧度极淡,但确实存在。 韩非最先开口。 “好心无情的最大基础,就是好心。”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憋屈但欣慰的东西。 “因此,善良的人,总会体会到的是他的好心,而不是他的无情。” 他顿了顿,没有否认。 “当然,无情也让人烦了点。” 张良接过话头。 “只有坏人才能主观地感受到无情。” 他解释道: “因为他们不能接受‘为他好’。所以他们感受的是无情。” 紫女最后总结。 “于是像我们就叹息一阵,还是恢复正常了。” 她看向众人。 “毕竟结局是好的。” 卫庄一锤定音。 “而在这个世道,结局好就是最大的好。” 弄玉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然后她抬起头。 那动作很轻。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她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头。 因为她知道——在新郑,她父母双全。不管内情如何,不管那个叫李开的人经历了什么,不管胡夫人经历了什么——结局确实是父母双全的。 这就够了。 第164章 深宫夜话 夜色如墨。 新郑王宫的深处,有一片宫室只有微弱的灯火通明。 不是因为这里住着多么不受宠的嫔妃,而是因为这里的主人,需要用黑暗来维系某些东西——那些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深藏在心底的阴暗。 此刻,微弱的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却将满室珠光宝气映得流光溢彩。紫檀木架上摆满了从各国搜罗来的奇珍,地毯柔软得能吞没脚步声,帷幔上绣着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这一切,都没有让坐在镜前的那个女人露出半点笑意。 明珠夫人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艳丽,妩媚,眼角眉梢都是风情。这张脸曾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让韩王夜夜留宿,让后宫那些庸脂俗粉嫉妒得发狂。 但此刻,她看着的,是自己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 白色的长发,猩红的袍服,挺拔如剑的背影。 她的表哥,血衣侯白亦非。 “所以……” 明珠夫人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但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媚意——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器物?” 她问。 没有质问的语气。没有愤怒的声调。只有陈述——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未当面确认的事实。 白亦非没有转身。 他只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月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他白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明珠夫人开始怀疑,表哥是不是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计划……”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明珠夫人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某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承认。 “自他脑袋想出来后,没人能拒绝。这才是他的本事。” 明珠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怎么从不知道他?!”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终于有了情绪——愤怒。真实的、压抑不住的愤怒。 “没人告诉我他的真实情况!” 她不是没遇到过韩沥。 明珠夫人不是没遇到过韩沥,两三个月前,制造出青瓷的韩沥带着一套完整的青瓷器具来觐献给他的父王。 那时,韩沥把青瓷的整体产业送给了姬无夜,但姬无夜在大规模开窑成功后,第一批根本没送王宫——而是拿去发卖! 于是王宫是后知后觉才知道青瓷这个东西,而最后当韩王得知了韩沥觐献后,才大张旗鼓地带着自己和胡美人接受觐见。 当然,这小子很奇怪,明珠夫人的媚术没有针对他,但无意识的辐射也让其突然警惕,并且让其运用了一种秘术去抵御了媚术。 但就那一次了,他被明珠夫人标记,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因为后宫里很忙,而韩沥自此以后再也没进过宫。 但她不知道—— 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快要忘了,或者忽视这个少年了。 而现在,表哥告诉她,这个少年有个“没人能拒绝”的计划。 但表哥的回答直接让她如坠深渊。 “我也不过这两个月才知道他的。” 白亦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珠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 “大将军背叛了我们?!”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忌惮。 这是她的本能——发现问题,找到原因,定位敌人。 如果姬无夜瞒着他们,那就是背叛。如果背叛,那就需要应对。 但她听到的,是白亦非深深的吸气声。 那吸气声很长,长到明珠夫人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白亦非开口。 他问了一个问题。 “在新郑,夜幕的首领是姬无夜。”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但如果一个人,自愿担任了他的下属,任劳任怨,努力在为他着想……直到现在都维持着忠诚……” 他顿了顿。 “那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姬无夜,算背叛我们吗?” 明珠夫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懂表哥的意思。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这种忠诚,那这个人……算什么?是无能,还是幸运?是背叛者,还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他何德何能能获得这种忠诚?!”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他算什么英明之主?!” 夜幕内部,谁不知道谁? 姬无夜是百年来最强之将,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夜幕之主”。但他是英明之主吗?不是。他贪财,好色,粗暴,残忍。他是一个好的打手,一个好的将军,但不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主公。 至少,不值得那种“自愿、任劳任怨、一直维持”的效忠。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获得的? 那人的德行和能力,得达到什么地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里一定有阴谋!”明珠夫人非常笃定,“那小子在算计什么。” 但白亦非只是看着她。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 “如果,是韩沥主动的呢?” 明珠夫人不懂。 而他继续讲述。 “他是真心的。因为我看得出来。” 明珠夫人的呼吸凝了一瞬。 主动的。真心的。看得出来。 这几个词像几根钉子,钉进她脑子里。 “如此效忠图什么?!”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白亦非看着她。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亦不知。” 明珠夫人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红莲喜欢做的动作。但她此刻,和红莲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害怕。 真的害怕。 “怎么可以容忍他做大至此?!”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但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让你现在少要六成的供奉,你答应吗?” 明珠夫人愣了一下。 “如果你答应,”白亦非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我再说服自己答应军费减少六成。然后,就能杀了韩沥。” 明珠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表哥不可!”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 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此事待从长计议!” 女人产业答不答应其实还是其次——当然她其实就是有股被算计的烦,但她还是要的。 但现在要是手上拥有的供奉少了六成——就相当于自己没了护甲,没了长兵,只拿着一把匕首去厮杀。 会死人的。 一定会死人的。 白亦非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现在你就开始想我的问题了。” 他说。 “因为一旦从长计议后,现在的六成,就变成了以后的七成、八成,甚至是他在全力供养我们。”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让明珠夫人浑身发冷的问题。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他的主人呢?还是他在喂养的宠物呢?” 明珠夫人开始颤抖。 不是冷。是恐惧。 她咬紧银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们能做什么去逆转吗?” 本来在宫里伺候老男人就够难受了。 现在这是什么? 这是还要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宠物养? 不可接受。绝对不可接受。 白亦非的回答,让她更冷了。 “那得等他人性稍微回归一点的时候看看。” 他说。 “也就是冬天。看看有什么方法吧。” 明珠夫人愣住了。 “他没人性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表哥。 “真的吗?他才十七啊?!” 她记得两三个月前见到韩沥时,那少年虽然低着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绝不是“没人性”。 “两三个月前,他见到我还会紧张。” 明珠夫人的声音激进得像在记忆里搜刮着蛛丝马迹。 “甚至差点控制不住,需要动用一种秘法来抵御。” “怎么现在连人性都没有了?” 明珠夫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还会一种抵御媚术的秘术?”白亦非的语气轻轻上扬,带着一丝兴味,“有趣。”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但他现在确实在失去人性——这可能是他应对恶劣局势的方式——翡翠虎也说过,这只是他春夏秋的习惯性操作。但眼下他越没人性,就越不可对付。” 明珠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信息。需要更多信息。 “但为什么是冬天才有人性?” “冬天没人盯着他。”白亦非回答,“人性会恢复一点。这是翡翠虎告诉我的,应该错不了。” 他顿了顿。 “我可以接触一下人性恢复一点的他。” 明珠夫人的眼神马上变得危险起来。 “最好我们可以用催眠和梦境去探查一下他的心理。” 她说。 这是她的领域。是她的武器。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只要让她进入那个少年的梦境,她就能看见他所有的秘密——他的恐惧、他的欲望、他的弱点。 白亦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一般来说……我不反对这样。” 明珠夫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就怕……人出了什么问题——韩国崩了,那就不好说了。” 那点亮光,瞬间熄灭。 “这是个什么人?!” 明珠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恐。 “为什么他一出问题,韩国就崩了?!” 她马上打消了那个念头。 韩国崩了,韩王也快了。韩王崩了,她就没用了。没用的后宫女子,能活多久?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白亦非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后人要从族志里获得东山再起的能力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做,但要能做就不反对的事情。” 他说。 “韩沥就是这样。”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做新郑城里扫撒全城的组织者。然后再想办法建立产业去喂养这批人。紧接着再去发展别的事务。日积月累,就成了现在光扫撒队就有数千人,总体统帅五万人的存在。” 明珠夫人的呼吸停了。 “数千人在新郑?!” 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统领五万人?!” 她看向白亦非,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姬无夜……他不怕吗?!” “他怕什么?”白亦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韩沥全力效忠姬无夜,并且最近才送了他一支五千人的武装商队。宝贝都还来不及呢,还会怕吗?”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 “要不是太子最近死了,他无可奈何,他根本不肯将韩沥分享于我。” 明珠夫人简直像在看疯子一样看着表哥。 “你们还在争夺于他?!”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他在差一步就能篡位了!王上不知道吗?” “王上当然知道。” 白亦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因为那个流沙的韩非使计逼迫了韩沥去释放了一次幻梦的力量。然后那天晚上,三道火廊,让夜晚犹如白昼!” 明珠夫人愣住了。 夜晚犹如白昼? 她怎么不知道? 她每天都在王宫里,每天都在韩王身边,每天都在处理后宫那些烂事——但她不知道,新郑的夜晚,曾经被照亮过。 “他找死?!” “但如果这股力量在黎明前自动收束呢?” 白亦非反问。 明珠夫人愣了一下。 “这能代表什么?” “如果是天天都是这样,当扫撒队成立那天,年年如此呢?” 白亦非再问。 “只在夜间活动……白天收回……” 明珠夫人喃喃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她感受到了一个用行动去构筑的意象。一个模糊的、说不清的意象。 “那就意味着他永远视夜幕为君。” 白亦非点破了那个意象。 “因此,忌惮他是我们的责任,不是王上的。” 他看着明珠夫人,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但你告诉我,我能因为一个人太能干,三四年都没有野心,而且为夜幕承担着巨大作用的情况下,就要提防一个十七岁少年吗?” 明珠夫人沉默了。 她懂表哥的意思。 永远视夜幕为君——意味着夜幕得为他负责。而保养着夜幕,又没野心,就让任何针对失效。 所以永远只有审视。 而越审视,就越必须证明——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没野心。” 明珠夫人笃定地说。 “确实。” 白亦非点头。 “但我们能为了未来的不确定,去推翻现下的确实无野心吗?” 他问。 “抱着失去一切的准备?” 明珠夫人被挫败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的瓷器,美丽,却脆弱。 良久。 她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我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我先告诉你不接受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 “因为会有个例子:胡美人。” 明珠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被王上亲自下旨让韩非和韩宇处死的李开,现在就被韩沥秘密保着。” “他大胆!” 明珠夫人怒了。 那是王上亲自下旨处死的人。韩沥怎么敢保? “然后呢?”白亦非问,“信不信他不高兴直接跑了?” “他敢跑?!” 明珠夫人余怒未消。 “他一旦完全没人性了,为什么不跑?” 白亦非反问。 “而他跑了,韩国还得崩,还不如容忍呢。” 他看着明珠夫人。 “因此,李开死了,但肉身可活。但为了牵制李开,韩沥设计了让胡夫人去和现在是一个私军主簿的李开结合。” “欺人太甚!” 明珠夫人气得胸脯都涨大了一分。 她懂这个设计的意思。 胡夫人——前左司马刘意的遗孀——嫁给一个私军主薄? 那是把胡夫人的脸往地上踩。 那是把胡美人的脸往地上踩。 那是把整个后宫的脸往地上踩。 “胡美人一定会比你还气。” 白亦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推导一道题。 “那么,如果她一旦暴露出要打击韩沥,或者拒绝配合的想法后,你猜结果是什么吗?” 明珠夫人看着他。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还是震撼? “你……你不会……” “是我们会。” 白亦非纠正道。 “因为这是维持我们存在的法。而韩沥是我们夜幕的结构——外人谁动韩沥,就是动我们。” “呼……” 明珠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气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解脱。 因为她知道,表哥说的是真的。 “你想让胡美人死的不明不白吗?” 白亦非突然问。 明珠夫人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不……不。” 她艰难地吐露道。 “那就提醒她服从。” 白亦非认真地嘱咐。 “因为只要胡美人同意了,接下来就是四公子——他最好停止骚扰韩沥,不然我们总算有理由扳回一局了。” 明珠夫人张着嘴。 好半天,都无法合上。 她看着表哥,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但白亦非没有看她。 他只是转身,走向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自认“我即夜幕”。也就意味着,他是夜幕的真正主人。 但韩沥最令人难以想象的,却是紧盯着夜幕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夜间的天幕。 两个人的认知不一样,于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样。 于是他就被架住了。 因为韩沥是以“地”去侍奉“天”。因此天不应该有善恶之分。 但他……他还是人啊。 他配不上这个视角,也不想不当人。 但韩沥处于太低的位置,只能让他们这些高处的人根本无法改变他的视角。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的表妹还在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而他没有答案。 “表哥。” 明珠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疲惫。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站在他面前……我该怎么办?” 白亦非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 那里有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地。 “我也不知道。” 他说。 沉默,是今晚的深宫。 第165章 铜镜前的潮女妖 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铜镜上镀了一层薄金。 明珠夫人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艳丽,妩媚,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但她的目光落在眼角处,那里有一抹极淡的青黑,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失眠了。 整整一夜,她躺在柔软的丝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刺绣。那些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黑暗中隐约泛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但她最痛苦的地方在于,她连做噩梦的能力都没有。 潮女妖引以为傲的媚术和控制梦境的能力在遇到真正的恐惧后,竟然连让自己安睡都难。 因为人无法想象自己如何死的不明不白,因为死的不明不白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明珠夫人抬手,拿起妆台上的水粉,开始细细地遮掩那抹青黑。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每一次上妆时那样从容不迫。 但她的心里,却远不如手上这般平静。 今天早上一醒来,她就已经把一份带上了点提示的密绢让使女送了过去。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如果胡美人聪明,她会后毁了的——因为她是无依无靠的。 但是同样的事放到自己身上……就是真不知道如何应付了。 不能靠表哥。 这是她心里的潜意识想法。 不是表哥靠不住,而是如果事情太严重,表哥就可能会放弃自己。而且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表哥可能也会没办法。 既然表哥能力有限,她就得自己做点行动——当然,她不傻,绝不会害这个小子,但她需要看见此人。 因此她要不最近就让韩沥入宫——但问题也在于这里,他没官职,也就基本没进过宫。 而只要韩沥不申请,韩王从不主动让韩沥入宫——于是骗人入宫就很困难。你不能假传旨意去召一个几乎从不入宫的、没官职的人进宫。 而更麻烦的是,他本身也确实不能有官职——她自己潜意识里就知道,如果一个拥有新郑最大实的人,一旦拥有了名,就是把一切放在台面上的风险。 那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不韩沥光明正大地当太子,要不韩沥和韩宇陷入彻底内斗,韩国玩完。 不行,韩国不能完。 所以,只能在冬天——天哪,冬天! 那么冷的天,她在暖和的宫殿里不待,难道披一身厚死人的袄然后跑到新郑街道上堵住连人都不一定能找到的韩沥?! 明珠夫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上妆。 她过去认为,谁不入宫,谁就不重要。因为只有重要的人才需要得到韩王的认同——而谁入宫,在宫城里当“母蜘蛛”的她就能看见此人。 现在,这个认知完全变了——一个无故从不入宫的人,拥有了新郑最大的权力。他不入宫,她就看不见他,只能出宫去找他。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使女的声音。 “夫人,红莲公主遣人传话,她会携一民间女子于一个时辰后前来拜访。” 明珠夫人的手顿了一瞬。 她点了点头,声音淡然如常:“知道了。” 使女退下。 明珠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许。她要在一个时辰内,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从容、一切尽在掌握。 一边遮着眼角的青黑,她一边还在想,胡美人那边,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得拿水粉去遮住自己的眼角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交易本身,明珠夫人也是替自己和胡美人高兴——虽然她很自私,但她也知道,自己被韩沥选中了,得到了一点护身符。 这不牢固,但说明,他知道明珠夫人和胡美人这两人,这两人在他心中有印象。 那其他嫔妃呢?恐怕会在韩沥的无心之举下越发地泯然众人。 而后宫女子最怕的,永远不是被当成工具,而是被遗忘——因为遗忘就是死的不明不白的前置反应。 可是…… 她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她真的不想又想起这点啊! 一个时辰后。 明珠夫人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姿态优雅,神情淡然。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得无懈可击——妆容精致,衣饰华贵,眼角那抹青黑早已不见踪影。 殿门打开,红莲和紫女走了进来。 明珠夫人的目光在紫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流沙的大将——新郑城风花雪月之所紫兰轩的老鸨。 她很想像一句粗口:什么时候,我要跟敌人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了?而且还是一个妓馆的老鸨! 但她没有。 因为她心里更多的是感到惊艳和震撼。 因为敌人虽然你死我活,但再有一种情况是无需理会的——那就是敌人在第三方手上是个工具,而该第三方不是自己敌人的时候。 这就意味着,夜幕的韩沥,竟然可以御使敌人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这得是何等的才情豪气,辅以大气魄之心才能无视敌人的戕害属性?! 但又是何等的机关算尽,让敌人也得心甘情愿地供为驱使?! 而她自己……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份三成股。 “坐吧。”明珠夫人抬手示意,声音淡然。 红莲和紫女在客位落座。 真正的会面时间,可以说是非常无趣且正式的。 无趣在于明珠夫人自己知道是个只能接受的工具,而紫女也是个帮红莲做事的工具。紫女好像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经历了很多的大姑娘,并不是韩非那个传说中的讨厌鬼。 她们之间只是工具对工具,而且双方都知道对面是敌人,所以说话谨言慎行。但因为是在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事情,所以谈话之间没有一丝火气,都是在商言商。 而正式也在于,明珠夫人必须听清楚红莲和紫女说的每句话——因为韩沥的计划做得再好,执行层是有小瑕疵的,而这些就是她这种人需要识别和提防的。 因为,她是不允许任何一份属于自己的利益被无意中撬走的。 “夫人,弟弟托我带来一件东西。”红莲指了指地上的木箱,“是以前没有的东西,因此一投入市场就一定有效。” 明珠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木箱上。 “这是什么?”她面色淡然地问。 “呃……弟弟怕这个产业撮合起来,短时间你们任何一方看不到收益会对此有疑虑,所以他创造了点东西。”红莲解释道。 明珠夫人心中倒是有点好奇。什么东西是女人产业里从没有,但一定有效的呢? “呈上来吧。”她淡然地允许了。 紫女站起身,把木箱搬到案前。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慢悠悠地,以防动作过快让人觉得有偷袭之意。 “这是一种特制的香酒。”紫女一边搬箱,一边介绍,“是韩沥拿了自己创造的点火酒,通过浸润了大量的鲜采菊花后造成的产物。” 明珠夫人看着她。 紫女看上去很坦然,但明珠夫人看得很清楚——这个年轻的女子,也在观察自己。 她想起昨晚一夜未眠的自己,忽然有些庆幸已经用水粉遮住了眼角。 如果让紫女看见那抹青黑……她不敢想下去。 但实际上,紫女确实看到了。 她这是第一次直面了这个传说中的蛇蝎女人——但她看得很清楚,今天的明珠夫人眼角化了很多妆。 昨晚一定一夜未眠吧? 紫女半是幸灾乐祸,半是共情的想到。 但她也更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明珠夫人都这样因为被吓到而失眠……那胡美人会经历多恐怖的煎熬啊? “这里有一半是未经过特制的点火酒。”紫女打开木箱,露出里面八个青瓷瓶,“另外一半是经过浸润的香酒,每样各四瓶。” 明珠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点火酒? 她压根就没听过这个名字。 而且点火酒是不是意味着这东西一点就着?一点就着的玩意干嘛送过来?想烧掉这里吗? 但看着两人坦然的目光,她只能强行压抑着问题。因为很明显,这点火酒在新郑城是常见的,至少不是不为人所知的。 可一个流沙都知道的点火酒,她作为夜幕潮女妖竟然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也就是青瓷。 可为什么她知道青瓷?因为青瓷是两个月前,姬无夜没有先送青瓷入宫闹得沸沸扬扬,而后韩沥把第一窑的精致青瓷送到王宫,才让她知道了何为青瓷。 可点火酒……是因为宫里没需要,而上层也没有话题,所以就算有这么个东西,也传不进宫吗?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准备一半点火酒,一半香酒?”她问。 紫女坦然回答:“其实这是韩沥的……缺陷,他很多设计非常粗糙。他的香酒是最原始的鲜花浸润留香,这种方式制造的香酒一开始会非常新颖,但是只要时间一久,人们也能意识到这香酒易调。”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他准备一点原始点火酒,看看夫人您能不能调出一款更好、更复杂的香酒。这个精致香酒的作坊,可以开在宫里,请宫女调配,于是配方就无法丢失到宫外。” 这不是韩沥的想法,但这是紫女的更进一步的想法,因为她已经根据自己的经验想到了这点。 明珠夫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想法确实不错。 “嗯……确实挺有想法。”她点了点头,随即问出那个让她一直不安的问题,“点火酒……好像很危险,不适合在王宫安排。”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但她心里清楚——她根本不知道点火酒是什么,只能从名字推测它“危险”。 “是的。”紫女点点头,“所以我只是一个建议,具体的工坊地址安排还是看夫人认为哪里相对方便,哪里相对安全即可。我们并不过多干涉技术的来源。” 明珠夫人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这木箱可以留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瓷瓶上,“哪一部分是特制香酒来着?” 这是她唯一能问出来的问题——因为看起来这八个瓷瓶是用四个红布木塞和四个青布木塞做了标记。 “青布木塞的就是我换过的木塞。”紫女说道,随即详细解释,“韩沥这点做得就不太好,送过来的时候,全是红布木塞,搞得我们开木塞闻的时候还闹了笑话。” “你开过?”明珠夫人只抓住这个词。 其实她更想知道,到底闹了什么笑话,但她不敢问,生怕暴露无知。 “是的,因为我要知道这香酒是个什么东西。”紫女非常坦然,顺便提议一句,“如若您允许,我可以开一瓶香酒在这里让大家闻闻。” 她是江湖人,也知道明珠夫人一定担忧酒瓶里会不会放了什么一闻就中毒的玩意。 甚至她接着建议道:“其实可以先闻闻原版的点火酒,让嗅觉变得更兴奋一点,闻香酒后会更享受。” “不必了,给我闻闻香酒就行。”明珠夫人表现得不以为意。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点火酒是个什么气味,但还是那句话——不能暴露无知。 “嗯。”紫女也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随即拿了一瓶香酒,靠近自己随即拔开了木塞——也是告诉对面,我敢担保。 “啵——” 酒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弥漫开来。 紫女甚至可以闭上眼睛,轻轻嗅了一下。 老实说,城里的气味其实非常一般。 也许没有秽物味了——感谢韩沥——但尘土味、汗液的酸臭味、还是生活的气味非常浓郁。 在这种环境里闻多这股红尘味了,确实闷。 可是,在闻到了这股大自然菊花丛的香味后,可以短暂让自己置身于野外中……也是幸事。 红莲也闭着眼睛闻了闻,嘴角带起了笑容,这气味确实舒适。 明珠夫人倒没有闭眼睛——她不会伤害来这里做客的人,但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但她闻着这股气味,眉头却是舒展起来了。 花香确实自然……因此能让人短暂置身于旷野——这是后宫里永远闻不到的自由。 她今天的心情都因为这气味舒服许多。 紫女睁开眼睛,看了看一直没闭眼的明珠夫人,晃了晃手上的瓶塞:“要塞上吗?” 明珠夫人淡然地点了点头。 菊花香很好,但也别多闻。旷野之香,很不搭宫廷,如果韩王来留宿,说不定会厌恶。 紫女马上盖住瓶塞,将酒瓶放回原位。 “确实糙了点,我能做出更好的。”明珠夫人话语里透露着淡淡的自信,“把这些酒都放到这里,我研究一下。” “呃……”红莲问了一句,“我们不需要带走两瓶给胡美人和四哥看看吗?” 明珠夫人掩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 “公主,胡美人不会调香,而且她不一定喜欢这旷野之香——你四哥更是如此了。他们要闻的香都相当高级。” 真实原因是,菊花香酒她一瓶都不想给别人。 这是她第一次闻到了自由的味道——她就一瓶都不想给任何人。 想闻?自己去买别的香酒,或者买她配出来的香酒。 但这四瓶,就是她的——她一瓶也不愿意给。 “噢……”红莲懵懂地点了点头。 紫女同样也没什么意外。 毕竟这玩意是拿来打通与潮女妖交流障碍的钥匙——现在障碍已开,香酒留不留也就无所谓了。 她只是提醒一句道:“香酒实际上是点火酒浸润了大量的香物后才有了浓郁的香气——因此千万别尝试饮用。这是用来挥洒和散发的。” “此等香酒确实不必喝,光闻就够了。”明珠夫人赞同道。 实际上她心中一凛——幸好还没有此念,不然就出丑了。 交谈完毕后,双方开始起身告别。 这次红莲没有提出股权再分配的疑问。 因为作为后妃,明珠夫人一定想要红莲多拿的,但说多了就怕明珠夫人以为需要从自己的份额扣——那这就是结仇了。 而且红莲也觉得出钱出力的翡翠虎和出技术的明珠夫人确实值得这足额足量的投入。 既然翡翠虎已经问了,明珠夫人这里还不如不问。 但在分别前夕,紫女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看着明珠夫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明珠夫人依旧优雅淡然,“有话就说。” 紫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王宫应该从来没进过点火酒。” 明珠夫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紫女继续道:“这玩意有兑水饮用御寒和医用外伤之用——但因为不登大雅之堂,所以不可能进宫的。” 这是紫女在始终听着明珠夫人中性一样的回复后,终于想起来的现实。 理论上点破这点会让人非常难堪。 但她还是要说出来——因为她明白,潮女妖一定没闻过点火酒,那滋味第一次闻的人都会以为会中毒的。 “所以您要是第一次尝试闻点火酒的话,一定要开窗通风。闻不惯别洒,盖好塞子就好。”紫女直接点明了。 而误会会破坏这一局,干脆就此说透。 “这玩意当然没有进宫啊!”红莲对此不觉得奇怪,“我在此之前从没见过点火酒。” 但明珠夫人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精心搭建的面具,差点为此破裂了。 可她不能生气,甚至不能发作——因为实话实说就不是恶意——只不过她不会记恨紫女,但决不感谢这点。 因为对她而言,实话和秘密被点破的伤害确实不小。 “我明白了,紫女妹妹。”明珠夫人努力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容,“我会做好通风的……宫里确实是不会进这类……危险品。” “危险品”三字,她努力不说得咬牙切齿。 紫女点了点头,行礼后,和红莲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门轻轻关上。 明珠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那精致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剥落。 最终,只剩下冷若冰霜。 她看着案上那个木箱,看着那八瓶酒——四瓶点火酒,四瓶香酒。 点火酒。 流沙都知道的东西,她不知道。 韩沥能创造的东西,她不知道。 新郑城随处可见的东西,她不知道。 而她刚才,差点完全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明珠夫人的嘴角微微抿紧。 第166章 深宫双姝 明珠夫人短暂的冷若冰霜后,最终恢复了一丝生气。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个木箱上。 八瓶青瓷瓶,四瓶红布木塞,四瓶青布木塞。 她已经坐在这里思索了很久。从红莲和紫女离开到现在,她一直在想——那个叫紫女的女人,为什么要冒着彻底惹怒自己的风险,点破“王宫从未进过点火酒”这个事实? 为了示好? 不像。紫女的表情很坦然,那不是示好,是提醒。 为了看自己出丑? 也不像。紫女没有那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只有一个可能——她说的是真的。 点火酒确实没进过宫,所以其本性会让自己误会,而她必须让自己知道这个事实,否则后续的合作会出问题。 但明珠夫人依然要确认。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 “桃红。” 一名姿色不错的使女应声而入,跪地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起来。”明珠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拿一瓶红布木塞的点火酒过来。” 桃红依言从木箱中取出一瓶点火酒,捧到窗前。 明珠夫人推开窗棂,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她看了一眼桃红,语气淡淡: “桃红,听我的吩咐后,打开木塞。闻到难闻的东西,也不准洒。我说塞上了,你才能塞。” “扑通!” 桃红瞬间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奴婢不知哪里冒犯了夫人,请夫人指示,奴婢马上领罚!” 她的声音在发抖。 在这深宫里,让使女“试毒”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明珠夫人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动作慵懒得像在赏玩一件玉器。 “你没有哪里冒犯我。但我得到一批宫外的东西,我知道无毒,因为那个人不会让敌人明目张胆地送毒物给我。但我要有个人试毒——确切地说,我要明白这点火酒是个什么气味,为什么那个老鸨要冒着彻底惹怒我的风险去点破它。” 桃红伏在地上,听完了这番话。 然后她起身,像一台被校准的机器,走到窗边,把手放在木塞上。 没有迟疑,没有颤抖。 在这深宫里,使女的第一课就是: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问为什么,只会死得更快。 明珠夫人开始调动内劲,屏住呼吸。然后微微动了动脑袋。 “啵——” 木塞拔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桃红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那气味太冲了,冲得像有人把一坛陈年老醋和一捆湿柴同时塞进她的鼻腔。她的手几乎要松开瓶子,但明珠夫人的命令让她的身体牢牢地不允松手。 她甚至不能捂鼻子。 她只能强行忍着,让那股刺鼻的气味一遍遍冲刷她的嗅觉。 但奇怪的是——没有头重脚轻,没有头晕目眩,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就是难闻。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想逃的难闻。 就在这时,明珠夫人突然站起身,向她走来。 “夫人!”桃红下意识想后退,想与主人拉开距离,免得这刺鼻气味毒到明珠夫人。 但明珠夫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站好。” 桃红就纹丝不动了。 明珠夫人走到窗边,微微低头,闻了闻瓶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刺鼻。按照她的审美标准,这就是臭。 但没毒。至少,不是闻一下就会中毒的东西。 “盖上吧。”她淡淡道。 桃红立刻将木塞紧紧盖住瓶口。 “放到原位。” 桃红依言将点火酒放回木箱。 “下去吧。” “是,夫人。”桃红行礼,缓缓退去,步伐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珠夫人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箱上。 良久。 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无心之喜——一个可能是韩沥无意中算到的、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想到的“礼物”。 点火酒。 这个刺鼻的、难闻的、无法入口的东西,竟然可以成为储存香味的基底材料。 而且效果出奇地好——那瓶菊花香酒的气味,至今还在她鼻腔里萦绕。 那不是普通的浸泡能达到的效果,那是点火酒本身的特性:它能吸附、封存、释放香味。 而她,最擅长什么? 制香。 她的御香殿,可不是白叫的。 “没有人是完美的。” 明珠夫人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 “算无遗策的人也一样。” 韩沥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创造力,这点她承认,所有人都得承认。 但他的匮乏的审美能力——或者说,他失去的人性导致的不懂美——是他的软肋。 他用鲜花浸润点火酒,能做出让人置身旷野的菊花香。 但如果她出手呢? 她会调配出更复杂的、更有层次的、更适合深宫贵人的香。 而且她不会把最根本的制香之术流传到市面。她只要拿出自己随手搭配的配方,就足够碾压市面上的所有竞品。 “嗯……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选址了。” 明珠夫人抽出一瓶青布木塞的菊花香酒,在手里把玩着。青瓷的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映出她半张脸。 流沙的紫女提出的计划不错——在一个被绝对控制的地方,让宫女调配特制香酒,这样配方就无法流失。 但问题在于,点火酒字如其名,一点就着。 王宫失火的概率,永远都很高。 她不能把风险放在这里。 “得放到宫外……” 明珠夫人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没有真正的无奈,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笃定。 “唉,又得麻烦表哥了。” 血衣侯的封地,雪衣堡的势力范围,或者新郑城里,都有无数安全的地方可以安置她的香酒坊。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韩沥“算计”的局,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个女人的产业,这个需要她出技术的香酒坊——无形中也减弱了她“被当宠物养”的感觉。 她不再只是被动接受的工具。 她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作用,自己能掌控的东西。 虽然创造这一切的是韩沥,但运转这一切的,是她。 这就够了。 明珠夫人站起身,提起那个木箱。 她得找个私密的地方,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私人物品,不容他人窥探。 王上也不行。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内室。 --- 与此同时。 后宫另一角,胡美人的寝殿里,烛火同样亮着。 但与明珠夫人不同,这里的烛火不是为了照亮满室的珠光宝气——胡美人的寝殿素净得多,没有那么多炫耀的珍藏。 此刻,胡美人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卷密绢。 那是今天早上,明珠夫人遣使女送来的。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但意思很清楚:胡美人被韩沥“得罪”了,如果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得学会服从。 虽然胡美人感恩戴德地接受了明珠夫人的帮助,千恩万谢地送走了使女。 在看完后,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烛台前。回头就把密绢放到了火里。 火焰舔舐着绢帛,将它一点一点吞没。胡美人看着那火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烧完,她转身回到铜镜前。 待会,红莲公主和紫兰轩的紫女会来拜访她。据说,是要给她一份“巨大的产业份额”。 她得重新补点妆。 因为她要做出一点“时刻活在恐惧中”的样子。 虽然,她根本没有被恐惧折磨。 她甚至觉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荒诞的梦。 ——一个多月前,姐姐胡夫人突然找到她,说自己“命不久矣”。 她当时吓坏了,以为姐姐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结果胡夫人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火雨山庄被血洗的真相。 她从小长大的火雨山庄,那个充满欢笑的地方,那个让她和姐姐度过童年的地方——是被死去的左司马刘意血洗的。 而刘意,那个该死的刘意,就是她认了多年的“姐夫”。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自己最无知的时候,认一个血洗自己全家的人做姐夫。 结果得知真相时,这个该死的姐夫却真的死了。 但更大的打击在后面。 刘意死了,但他吞了火雨山庄的宝藏。那批宝藏,本应是她们姐妹的,当然姬无夜认为是自己的。 而姬无夜派杀手杀了刘意,却没有找到宝藏。 于是,姐姐成了被迁怒的对象。 一个遗孀,能活多久? 胡美人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说了出来:“只要能保住姐姐的命,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然后胡夫人告诉她了一切——李开没死,韩沥的真正力量,韩沥建议姬无夜对李开和胡夫人的处置方案。 让胡夫人嫁给一个账房先生,现在的私军主簿——也就是隐姓埋名的李开。 胡美人承认,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惊恐、惊怒与迷茫。 韩王指定要杀的人,韩沥竟然护着? 韩沥竟然距离篡位仅有一步之遥?却一直停滞不前? 然后她的姐姐要嫁给一个私军主簿? 那是把姐姐的脸往地上踩,把她的脸往地上踩,把整个后宫的脸往地上踩。 但她只问了姐姐一句话: “姐姐,嫁给只是一个账房的李开,你愿意吗?” 而胡夫人只是叹了口气:“我没得选。” 于是胡美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也没得选。” 那一刻,她不是在认命。 她是在选择。 选择站在姐姐这边。 胡夫人看着妹妹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她知道,妹妹是被自己卷进来的,妹妹没有别的选择。 但胡美人后来想通的,比她更多。 “不要尝试去恨韩沥。” 胡夫人这样告诫她。 “因为韩沥太年幼,行事像个没人性的神灵——因此只要你不对韩沥主动出手,就是韩沥欠你的,他会自动补偿你。” 胡美人当时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意思是……我有了新郑最大的靠山?” 胡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只要我在,李开就在。李开在,就是韩沥的臣。而只要你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就都可以让韩沥保住你。甚至他有什么计划,估计也会顺便想到你。只要你接受,这会成为你的福气。” 现在,红莲要来了。 要给她一份“巨大的产业份额”。 这是不是一种“福气”? 胡美人不知道。 但她愿意接受。 因为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火雨山庄没了,父母没了,姐姐的夫君死了,自己的青春困在这深宫里——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什么都没有。 所以一切所得,都是赚的。 胡美人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眼角的淡妆,恰到好处地透着一丝憔悴。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忧色。 完美。 “时刻活在恐惧中”的样子,她可以演得很好。 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是她自己的事。 --- 半个时辰后。 红莲和紫女站在胡美人的寝殿外,有些迷茫地对视了一眼。 “这……就结束了?” 红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从进门到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她们把韩沥的计划说了一遍,把股份分配说了一遍,把需要胡美人配合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胡美人就点头了。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没有任何质问。 没有任何“被得罪”后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听着,然后说:“只要大家都搞定了,剩下多少利愿意送我就行。” 红莲当时就愣住了。 她准备了半天的说辞,全没用上。 “感觉她好像没怎么难受啊。”红莲走出殿门后,小声对紫女说,“她竟然无所谓将定几成利?” 紫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闭的殿门,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欣赏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当弱者领会让字诀后,反而会更得利的原因。” 她说。 红莲不解地看着她。 “她的情况,比明珠夫人还舒适。” 红莲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皱起眉头。 她想起翡翠虎说过的话——“商场是要有恩怨才正常的”。 她想起卫庄说过的话——“显眼就是危险”。 她想起弟弟教过她的“让字诀”——让所有人都有份,让所有人都不能掀桌。 但胡美人的“让”,好像和弟弟的“让”不太一样。 弟弟的让,是布局。 胡美人的让,是…… “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紫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火雨山庄没了,父母没了,姐姐的夫君死了,她自己困在这深宫里——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红莲沉默了。 “所以一切所得,都是赚的。” 紫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这才是最彻底的‘让’。让到一无所有,让到没人能再伤害你。” 红莲慢慢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问题。 “紫女姐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那四哥会不会也学会了所谓的让字诀啊?” 韩宇。 她的四哥。 即将上位的公子。 那个在太子之死上有巨大嫌疑的人。 那个一直在试探弟弟的人。 如果他学会了“让字诀”…… 紫女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些。 “拭目以待。” 她说。 “反正你还有你父王要去见。如果大家都聪明了——就让你哥哥带着你向你父王请示吧。” 红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有时候,一份天衣无缝的计划,并不是完全会被算死的。 因为人会变,会学,会适应。 但没关系。 她也有她的路。 红莲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深秋的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丝凛冽的凉意。 冬天,快到了。 第167章 王座上的清醒者 红莲的不好预感,在踏入韩宇府邸的那一刻,就成了真。 张良带着她走进正堂时,韩宇正独自坐在案前,对着一盘棋局凝神思索。 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难辨,像极了此刻新郑的形势。 但他没有另一人在弈棋,而是在独自弈棋。 “四哥。”红莲行礼,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韩宇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像一汪温水,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看不透深浅。 “小十四终于想到为王家置产了。”他听完红莲的计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赏,“很好啊,你担这个担子,可以;我来入这个股份,也可以。” 红莲的心刚放下半寸。 然后韩宇接着说: “但对于我的份额,我看不要由我来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莲脸上,那笑容依旧温润,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因为这是王家产业。既然翡翠虎出了全部的钱,明珠夫人出技术,就不动他们——但在你我和胡美人之间的三成利润上,让父王决定一切。就这么办了。” 红莲愣住了。 张良也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不是拒绝,不是反对,是把问题抛给更高层。不争不抢,不冷不热,却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收回了自己手里。 “四哥……” 红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宇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去吧,父王会处理好的。” 于是红莲和张良只能忍着那口憋屈的气,走出了韩宇府邸。 王宫的路上,秋风萧瑟。 红莲低着头,脚下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向后掠去。她的嘴撅得能挂油瓶,袖口的流苏被她绞成一团乱麻。 “怎么会一下子这样啊?!” 韩非走在她身侧,闻言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这里有我们弟弟的原因。”他说。 “然后呢?”红莲不解地抬头看他。 韩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妹妹。那双眼睛里,有法家学者特有的锐利,也有兄长特有的耐心。 “一个局,当连设计者都不在局中了,那意味着其势不可挡。”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任何被卷入局中的人都只能顺势而为,而不能逆势而动。四哥的谋划绝对不亚于弟弟,更不亚于我——他一定知道这点。” 红莲撅起嘴,很不高兴。 “好吧,四哥把我算死了。” “这次也算宝贵的教训。”韩非继续往前走,声音放缓,“但只能说你没得满分,但并非没及格。因为他还是参股了,这就是胜利。四哥也不得不先落入框架里,再进行谋划。” 红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的不高兴一点点褪去,换成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得意的光芒。 “嘿嘿,那还是弟弟厉害。”她扬起下巴,一脸自豪,“总算扳回来一局。” 韩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但红莲的笑只持续了几息。 “可是……”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剩下的三成怎么划定呢?这计划全打乱了。” “计划打乱了,但计划的本质还在——还得在这三成里界定。”韩非对此倒没什么忧虑,“父王肯定不想管幻梦大不大,于是他只需要管这三成怎么分。我们在稍加引导下就能决定了。” 他说得很轻松。 但在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对妹妹说。 那就是父王能不能看出来这局里,翡翠虎是弱势的一方,而王家力量——包括明珠夫人在内——是拥有六成股份的。 韩沥对翡翠虎的认知——从六四到十零,这个逻辑是可以从翡翠虎推导到王家的。 王家,能不能忍得住? 他想起弟弟很久以前讲过的那个故事——玄商纪事里的沈一石。一个富商,被追查罪名时,发现其名下财富几乎不剩。 钱去哪儿了?那是故事里每一方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但在这里,翡翠虎的钱在哪,属于谁,父王一定心知肚明。 可心知肚明,不代表不会贪啊。 尤其是在心疼红莲的时候:明珠夫人的三成,限于身份和技术就不能动;四公子起码得两成吧;胡美人虽然什么都不干,但拿个一成行不行。 好,当一切都界定后,所有人都会发现—— 红莲怎么定? 翡翠虎怎么定? 偏偏这个“虎子”,一下子就成了份额最高的存在。 但他的身份,总会让介入的人问一句——他何德何能,拿这么高的份额? 对,他出了全部的钱。但身份架在那里,就是最大的不允许。 韩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就是韩沥设计这局时,却坚决不涉入自己的最大好处——一个没他的局,翡翠虎真的出事了,他也能独善其身。 但也足以让他看清王家的嘴脸。 而看清后,无论最后做什么,都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但现在对红莲说这些没意思。 他自己也挺想知道,王家是不是真的像翡翠虎一样,忍不住贪。 这不会改变他任何想法,甚至也不会改变翡翠虎的危局——因为现在的不贪,不代表以后的不贪。 但如果现在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贪,那何来概率去谈以后呢? 韩非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带着红莲,继续走向王宫。 王宫大殿里,只有三个人。 韩王坐在宽大的御座上,姿态慵懒,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清醒,让韩非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 红莲和韩非一左一右,把整个产业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韩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韩非和红莲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那目光不重,但有一种奇特的重量——像一个父亲在看自己不省心的孩子,也像一个君王在审视自己的臣子。 然后他开口了。 “老九啊。” 韩非马上躬身。 韩王指着他,一脸无语:“你又给我整出个幺蛾子。” 韩非不敢抬头。 “但你们没一个是省心的!”韩王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无奈。 红莲坐在御座旁,紧靠着韩王,低着头,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 韩王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红莲……你想要多少份额啊?” 红莲抬起头。 “说出来,我来拆。” 韩非悚然一惊,下意识想开口阻止。 这是连翡翠虎和明珠夫人的份额也不认了吗?! 但韩王只是伸手一拦,就堵住了韩非的话头。他只看红莲,意思是先听她要多少。 韩非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理智上,他赞成红莲要得最少——半分利是活路。但感性上,他其实也不在意红莲要多少。父王在这里,不会让她吃亏。 所以……还是让她定吧。 红莲看着父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拉了拉韩王的手,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父王……我想帮弟弟管管幻梦。听说他那里几乎一个姓韩的都没有。” 家生子韩重和韩渠,在红莲看来根本算不上“自己人”。除了弟弟,幻梦里没有一个姓韩的。这是她最担心的事。 “但我什么都不懂,我得学管事。”红莲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恼,随即又变成狡黠的笑容,“正好有个产业给我管管——我想试试,但又怕担责……” 她抬起头,看着父王,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嘿嘿,能不能既让我管事,又不让我担责啊?所以……所以我觉得半分利就差不多了。” 韩王愣了一下。 然后—— “啊……啊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韩王靠在御座背上,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你呀你。”他伸出手,点了点红莲的额头,摇了摇头。 但当他转向韩非时,那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父亲和君王的脸。 “你自己说说,这个分成配额合不合理?” 韩非马上躬身,声音沉稳: “明珠夫人虽然是三成,但小十四创造了一种能储香而持久不散的香酒——小十四长于创造,短于精进。明珠夫人恰恰是能让此香酒快速获利的良才……值得三成。”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继续说: “翡翠虎这里……虽然身份不合,但他出了全部的钱,还要干一切的琐事,劳苦功高……也算值得。” 第一次为坏人说话,而且还是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财之凶将”说话,韩非只觉得滑稽。但他心中有一个“法”字——事实就是事实,不能因为讨厌就不承认。 “其余……儿子不敢妄言。” 他说完,低下头。 韩王看着他,哼了一声。 “哼,他也就凭干一切琐事而暂时被放过罢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的钱,干净的怎么来的?不干净的怎么来的?真的算不清吗?” 韩非低着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父王很清楚——翡翠虎能出这么多钱,是因为深度介入了幻梦的产业,因此才获得了数不胜数的干净钱。但其本身的传统产业,都是脏钱。 父王的意思很明白:这一局,他不拆翡翠虎了。但以后拆不拆,看他心情。 “这一次就便宜他了。”韩王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那平淡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要好好办事。但要是敢让王室的面子上沾上一点灰……” 他顿了顿。 “让姬无夜自己去处理翡翠虎吧!” 韩非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紧箍咒。最狠的那种。 翡翠虎可以活,可以赚钱,可以继续当他的“财之凶将”。但只要女人产业里有一件家破人亡的事情传到上层,那就是他的死期。 而且动手的,会是姬无夜自己。 妙。 韩非在心里暗暗点头。 但韩王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他的目光转向红莲,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哼,小十四做的好大事啊。” 红莲愣了一下。 “这么大的基业,就他一个姓韩的!其余全是外人——这是大公无私吗?” 韩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个父亲最真实的愤怒: “这是傻!” 红莲低下头。 韩非也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弟弟确实有些魔怔了。但他们不会用“傻”去形容。 可韩王说得对——五万人的基业坐落在新郑,一个姓韩的都没有。这是无后,无根。一旦韩沥死了,这巨兽要么原地爆炸,要么成了他人嫁衣。 韩王决不认同这点。 红莲只能顺着父王的话说: “对啊,我也觉得他傻。好在弟弟现在总算开窍了,愿意让我拉进去。我也想帮帮弟弟,尽可能让幻梦变成韩国王产嘛。” 韩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红莲此言才深得我心。” 韩非也适时开口: “后期若有需要,我和四哥也会慢慢介入幻梦,匡扶弟弟的不足之处。” 韩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九你这次总算说了句人话。” 韩非低头,心里五味杂陈。 韩王转向红莲。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君王,只有父亲。 “红莲,不担责又想管事,确实只能拿最少。你真的接受半分利?” 红莲用力点头。 “嗯!我想试着做点事,为父王分忧,为韩国分忧,顺便帮助弟弟……但我也知道我一点经验都没有,怕出错。所以要是能既做事,出错别担太大责的话……就太好了。” 韩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韩非站在一旁,看见父王的眼神——那里面有欣慰,有心痛,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韩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半分利还是太少。” 红莲急了:“父王……” 韩王伸手,止住了她。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十分之九分。” 红莲愣住了。 韩非也愣住了。 “这是父王暂时能唯一为你考虑到的最好数额了。” 红莲的眼角开始发红。 “父王……” 韩王伸出手,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韩非站在一旁,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复杂情绪。 十分之九分(0.9%)——不许一分。 这个数字精准地点中了卫庄说的“一以下才是活路”,又比弟弟设置的半分利要高。 父王完全理解了这场阳谋,并做出了自己的克制。 他是清醒的。 韩非看着父王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如果是这么一个还能保持清醒的父王—— 那韩国的局势,究竟崩坏到什么程度,以至于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保持昏庸? 直到在为了女儿考虑时,才能展现出这一丝清醒? 韩非实在不敢想下去。 “好了……别哭了。”韩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正在安抚女儿“后续还得赐你点东西搭一搭,眼下这个数字还是太少。” 但他紧接着转向韩非: “剩下的分成,就给老四两成。其他的,就都给胡美人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悠悠地说: “女人产业,也得有女人啊。” 韩非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翡翠虎四成,明珠夫人三成,四哥韩宇两成,胡美人大概一成不到,红莲是十分之九分。 “儿臣遵旨。”他躬身行礼。 红莲也马上点头:“儿臣遵命。” “好了,夜深了,我也乏了。”韩王拍了拍红莲,“都下去休息吧。” 红莲利落地从御座旁下来,站到韩非身后。 但两人正要转身—— “等等。” 韩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非和红莲顿住脚步,转身看向父王。 “小十四呢?”韩王问,“你们谁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韩非愣住了。 红莲也愣住了。 这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他们竟然答不出来。 韩沥的计划都是提前布设交给上司的。他从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别人想找他,只能问清他动向后堵住他——而这很难,因为不是任何时候能看清其动向的——因为他出入爱步行。 而每个人想要找他,理论上只有一个方法——一日之计在于晨,直接在他刚起床的时候堵住他。 但起床之后他在干什么,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韩非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他应该还在处置他那些奇思妙想的事情。” 这是个非常中性的答复。但无奈在于,只能这样回答。 韩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悠悠地开口: “冬天了。听说小十四会十分活跃。” 韩非和红莲对视一眼。 “但他行事毫无章法,想一出是一出。”韩王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如果你们冬天不怕冷的话……可以去帮帮他。”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疲惫和关切: “很多事情,他不知道轻重,以为没问题。但真有没有问题……还需要你们这些哥哥姐姐们界定一下啊。” 韩非瞬间想到了关键。 父王是要自己借着红莲入驻幻梦为由,在冬季接触恢复人性的弟弟,探寻巨兽运行之道。 这不再是他韩非一人的事情。父王甚至默许四哥韩宇也要这样做。 因为十四弟韩沥有十年不拉亲人进入幻梦的习惯。这巨兽完全是弟弟凭一己之力构建起来的。 但现在,这习惯终于打破了。 甚至连夜幕都在乐见其成——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弟弟此举是不是人性损伤到极致的一种保险之道。 他们连想让幻梦改成自己姓的野望都暂时没有。这说明幻梦的运行,复杂到连夜幕都看不透。 而王室,则更要考虑——一旦幻梦连“韩”都不姓了,究竟该怎么办? 私心上来说,韩王室是绝对不容许幻梦不姓韩的。过去是韩沥过于没野心,无法下手。现在红莲入局了,就更要利用好这个局势。 甚至…… 韩非想到了更远。 让幻梦不仅是国中之国,更要做成把韩国融进幻梦。 这样,如果韩国的局势过于崩坏而不可救药,就只能靠幻梦这个大框架完成重建了。 因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幻梦是“无性”的。而“无性”的幻梦,完全可以“性韩”。 当然,这是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手段。因为他本心不想拿别人的框架救一个无可救药的东西。他只愿意与韩共存亡。 但他很怀疑——父王可能有这个拿幻梦当框架去存韩的想法。 不然,哪来的十年五万人? 不然,父王是如何如此理解沥弟的? 有没有可能,父王已经在韩沥无名之治的掩护下塞进了大量的力量?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考虑的。 韩非压下这些念头,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红莲也马上行礼:“儿臣告退。” “去吧去吧。”韩王摆了摆手。 两人转身,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红莲抬起头,忽然愣住了。 天空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从夜幕中落下,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微光。 “下雪了!”红莲惊呼,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冬天到了!” 韩非看着飘落的雪,点了点头。 周围的寺人立刻上前,给两人披上厚重的裘衣。毛茸茸的领子裹住脖颈,挡住了刺骨的寒意。 韩非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进夜色里。 父王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冬天到了。 弟弟会恢复人性。 而他们要做的,是去帮他。 不是监视,不是审视,是帮。 韩非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弟弟在医堂里说过的那些话,想到了新郑里来自幻梦的数千人此刻在夜幕中扫洒着街道,想起一直以来韩沥正在构筑的赤脚医计划。 那个把自己活成“地”的人,会在冬天,活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道。 “哥哥?” 红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韩非转过头,看见妹妹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要不,明天早上我们去拜访一下弟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好。” 他说。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一片,又一片。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在雪中若隐若现。 第168章 雪落时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韩沥站在暖房中,赤裸的上身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中泛着微微的白气。 韩重提着木桶站在一旁,桶里的水还泛着冰碴子。他看着自家公子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公子,今儿个可真冷……” “废话少说。” 韩沥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过身,把后背露给他。 韩重叹了口气,舀起一瓢水。 “噗——!” 刺骨的冷水从脊背倾泻而下。 “呼……哈哈哈……” 韩沥被冷水激得近乎怪叫起来,但那叫声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兴奋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任由水流顺着脊背滑落,肌肉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抖,但脚步纹丝不动。 韩重一边拿瓢继续装水,一边心疼地唠叨:“公子,大家都是在夏季洗常温水,您为何从十五岁开始就爱冬季冲冷水呢?” “刺骨的冷水可以让血液加速流向心脏。” 韩沥打着哆嗦,但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证过无数遍的定理: “强心,加快血液流畅,醒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我又不能头悬梁锥股,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那样伤身体。不如洗点冷水,磨练意志。” 要不是当年怕自己太小挺不住,他应该十二岁就开始尝试。 韩重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头悬梁,锥刺股——那是读书人苦学的典故。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那是圣贤的教诲。 但自家公子把这些都否了。他选了个最直接、也最折磨人的法子。 “可是洗冷水澡不伤吗?” 韩重一边心疼,一边还是听命地浇水。 “比起头悬梁锥股,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好太多了。” 韩沥哆嗦着回答,牙齿轻轻磕碰,但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我……我见过个实际例子,他直接活到了九十多岁!” “哪位啊?!” 韩重惊奇地睁大眼睛。洗冷水澡就能活到九十多岁?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不能说。” 韩沥摇了摇头。那位总设计师的名讳,放在心中即可。 “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我要效仿——而且既然还没病,就这样照做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而且,这位九十岁老人,提倡的一是不怕,二是乐观。这是我面对一切人和事物,永远值得学习的精神。” 韩重舀起一瓢水,浇在他肩上。 韩沥接过水瓢,自己往身上继续浇。水流从肩膀滑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无论遇到什么,要想得开,挺得住。”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重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可是……有必要这么苦吗?”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水瓢,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你知道,不苦的失败例子是谁吗?” 他问。 韩重愣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不敢说。 韩沥替他说了: “九哥。四哥。都一样。” 他直接把韩宇也一并加上。 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他们都是自认为是贵族,于是就可以有各式各样的矜持——一个喜欢喝酒,风花雪月;一个习惯下棋,算计人心——但贵族还有个说法,我更赞同——贵族得能常人之所不能,最少得像勾践一样。” 他嗤笑一声: “可四哥和九哥他们这类,一旦承受了失败,就差点一蹶不振。”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四哥我是不知道给他什么失败了,于是他一失败就完了。九哥勉强被我打击过一次,但还是承受不了压力。很多更难以接受的事情,我都不想告诉他,怕他承受不住。” 韩重皱起眉头。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 “但他们……也看起来没怎么失败啊?” “没失败?” 韩沥都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冷。 “九哥回来半年多,除了谋了个司寇,有什么作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 “鬼兵劫饷案。他如果不破案,除了让张相国死了以外,有什么损失吗?实际上是没有的。不干涉鬼兵劫饷案,反而可以让他得了势,让父王忍无可忍地和夜幕碰一碰,界定一下主从——他偏不,要搞平衡。好,军饷是找回来了,司寇也得了,但三方的力量既不少也不多,没有变化的空间了。”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李开案。李开本来必死,九哥保了,但只能送他隐居。我就敢让他留下来为我做事。怎么样?有什么事吗?实际上屁事都没有。我还希望有点事,来点事呢。” 再伸出一根手指: “天泽案。一百个百越难民,没我,他们早死在百毒王手里了。他难道能讨回公道吗?讨回个屁!” 他说完,指了指旁边的水桶: “呃,给我来个痛快点的。” 韩重领命。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木桶,让整桶水像瀑布一样从韩沥头顶倾泻而下。 “哗——!” 冷水从头到脚冲刷下来。 这一次,韩沥咬紧牙关,几乎一声不吭。 韩重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自家公子在坚持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等冷水冲完,他拿起布巾,帮韩沥擦身。 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但韩非公子还是新郑名气最大,而且名声最好的人啊。” 韩沥任由他擦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对啊。” 他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代价就是理想和目标一事无成喽。” 他举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冻得发红的手掌: “我敢把手往屎里掏,只为掏出可能的金子——但结果却可能只是掏出泥,所以还得放火里烧成瓷,但我永远不后悔掏,而且还要继续掏。” 韩重马上做出厌恶的表情。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但至今还是他最大的阴影。 “公子,下次还是千万别干掏屎的活了。” 韩沥笑了笑,没接话。 他只是放下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他们没有。所以,他们的理想注定不会成功。”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诗: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韩重擦身的手顿了一下。 “好诗啊。”他由衷赞道。 然后—— “不是我(您)作的。” 两人异口同声。 韩重摇了摇头:“早习惯了。” 韩沥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如果说九哥是有理想不愿意脏手,那四哥是愿意脏手,但太注重谋略,而不注重凝聚力量——或者说,他已经是贵族中做的最好的存在。但他一定要上,而不接受下。而结果就是——”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随口唱了起来: “有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那调子怪里怪气的,不像中原的任何曲调。但配上他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竟然有一种奇特的韵味。 韩重也呵呵笑了。 但笑完之后,他肃容问道: “四公子谋上还不够,还想谋您,真的不尝试回击一下吗?” 韩沥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系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人会回击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他很可怜。我知道他真正的死期——可他想谋我就得经过夜幕。如果他能压制夜幕,他直接可以登基即位——但做不到的他,将永远陷入这种和夜幕斗法的内耗中,逐渐变成我父王。” 韩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鄙夷地摇了摇头: “此真乃我韩国之不幸。” 韩沥没有说话。 他只是穿好了衣服,转身走向门口。 他知道韩国没几年了。 而一旦秦灭韩,韩宇会因为位置太高却又不是韩王,必定死在新郑。 但那话,他不能说。 “出去办事了。” 他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韩沥推开门,走进院子。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厚实的棉袄。手里其实有更好的裘衣,但他更喜欢穿袄——厚重的袄让他有一种奇特的踏实感,像某种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叫“阿斯塔特”的东西。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韩重已经吩咐下人去开门栓。但就在大门即将打开的瞬间——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武功让他感应到了门外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 大门缓缓打开。 韩沥歪着嘴,看着门外—— 右边站着三个人:韩非、卫庄、张良。 左边站着两个人:韩宇和千乘。 中间站着一个人:红莲。 一身红裘的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正站在雪地里,哈着白气。 韩国王室最主要的两股力量,和最受宠的公主——同时站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的家门外。 韩重当场就愣住了。 他好悬没有骂出声来——红莲公主不可能如此精准地知道自家公子出门的时间。必定是经常监视公子的韩宇和流沙,才有这个熟悉性。 但韩沥只是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红莲身上。 “没待太久吧。” 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地回答: “还好,刚到没一刻。” 韩重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刚到没一刻?这种天气,一个公主站在门外“没一刻”?没人带着她掐准时间再等,谁信啊?! 但他不敢说话。 韩沥也没追问。 他只是转向韩宇,微微躬身: “四哥。” 韩宇笑着回应,那笑容温润得体: “小十四,真勤快啊。” 韩沥又转向韩非: “九哥,怎么近乎全体出动啊?” 他是真稀奇了——除了弄玉和紫女,流沙三个男的全过来了。 韩非和煦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宽厚: “没办法,奉父王旨意,来看看你。” 韩沥愣了一下。 他看向韩宇。 韩宇点了点头:“是的。父王说,红莲新入驻幻梦,可能需要照料,特地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来帮忙。顺便也帮帮你的忙。”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对着王宫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唉,难得父王想起我。” 他直起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个一直高坐御座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几个人都在外面站着,雪还在下,红莲手里的小暖炉都快不热了。 “快进来吧。” 他马上招呼,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 “外面冷——唉,也是苦了你们,大冬天还要迎着寒冷来找我。” 他转向韩重: “快去正堂点火。” 韩重立刻用眼神指挥下人。下人马上利落地跑向正堂。 韩沥侧过身,让出大门: “各位跟我来吧。” 一行人鱼贯而入。 韩非走在最前面,卫庄紧随其后,张良和韩宇并肩而行,千乘默默跟在韩宇身后。红莲最后一个进门,路过韩沥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心,有好奇,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韩沥没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风雪被挡在了门外。 卫庄忽然停住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沐浴过?” 韩沥还没说话,红莲已经凑了上来。 她绕到韩沥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写满了关心: “大冬天沐浴,这不好吧?不怕着凉吗?” 韩宇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韩沥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地开口: “只要屋里暖和,沃汤足够,沐浴是无妨的。” 他顿了顿,欣慰地看向韩沥: “可以啊,小十四。一到冬天,就能享受生活了。” 享受生活。 韩重站在一旁,差点就要开口了。 享受生活?自家公子这叫享受生活?那叫什么?那叫自虐! 但韩沥已经先一步点了点头。 “嗯。” 他只应了一声。 没有解释。 韩重只能无奈地抿住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那个被派去正堂的下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他向韩重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就绪。 韩重马上向韩沥汇报: “公子,正堂已点火。” 韩沥点了点头,伸手引路: “各位跟我来吧。正堂暖和。”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正堂门前。 韩沥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第169章 椅子上的众生相 当正堂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韩重已经命人在角落的铜炉里添足了炭火,整个房间温暖如春。但真正让韩非停住脚步的,不是那暖意,而是眼前的布局。 中央正前方,是左右各一张带靠背的椅子,中间以高脚长几相隔。客位左右各有三张同样的椅子,相对而视,每两张椅子之间也配着高脚茶几。整整齐齐,错落有致,透着一种儒家最推崇的典雅秩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大壁——一片空白。 因为韩沥也不知道该挂什么好,挂什么都是在透露一股信息。 但如果,这个大堂以后还会招待客人的话……那最好还是别透露任何信息。 当看到这股根本不应该出现的明清大户人家布局时。 韩非愣了一下。 韩宇也愣了一下。 张良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是……”张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目光在那整齐的椅阵上流连,“这是沥公子设计的?” 韩沥正在门口拍打着身上的雪花,闻言随口应了一声:“嗯。根据自己的需求画的图纸,让木工坊的木一帮忙打制的。” 韩非走进堂内,目光在那空白的墙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那些椅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震撼的表情。 “弟弟……” 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他预想的更重。 韩沥转过身,看见四哥正盯着那排椅子,目光复杂。 “你胸中有一片沟壑啊。”韩宇脱口而出。 那语气不是夸赞,是审视。是一个政治家在看见某种秩序时本能的警觉。 韩沥只是摇了摇头:“只求舒适,不想太多。这些东西整出来就是为了舒适的——四哥、九哥请上主人座。” 他伸手指向中央正前方那两张椅子。 韩非立刻摆手:“欸,此乃你家。如此秩序,我不可为主人位,不可越疱代疽。” “沥公子的布局既然如此符合伦理纲常,我们就更不能逾矩了。”张良也连忙说道,但他的目光还在那些椅子上流连,那留恋几乎写在脸上。 韩沥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也别忘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啊。”他指了指那两张主人椅,“坐吧,难道有一天父王来了我家,也得坐客位吗?快上坐,莫让我难做。” 这话一出,韩非和韩宇对视一眼。 片刻后,韩宇点了点头:“唉……叨扰了。” 他没有再推辞,径直走向主人位——然后,在众人注视下,他选择了右。 战国以右为尊。韩宇选了更尊的位置。 韩非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向左边那张椅子。 韩沥转向韩重:“搬张椅子来中央,待会这里我坐。” 韩重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下人去搬。 红莲已经自觉地走向左边客位,在第一张椅子上坐下。卫庄跟在她身后,在左边第二张落座。 张良看了看右边的空位,选了第一张。千乘正要侍立在韩宇身后,韩宇却摆了摆手: “坐下吧。去坐右边第二张。” 千乘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是。” 他走到右边第二张椅子前,小心翼翼地坐下。那姿态拘谨得像一只误入宫殿的麻雀。 韩沥看着这左右对称的格局——左一红莲、左二卫庄、右一张良、右二千乘,加上自己即将坐的中央——嘴角微微扯起。 刚好。 他走到韩重搬来的椅子前,随意坐下,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然后他看着众人。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等着。 韩宇看着他这姿态,眉头微微一动。 他转向自己身下的椅子,学着韩沥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视野高了。腰不用挺着了。小腿不再受压了。整个人的重量,都被那张小小的椅子托了起来。 “这……” 韩宇低头看着身下的椅子,又抬头看向韩沥,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极少流露的东西——意外。 韩非也在靠。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 张良更是直接靠了上去,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惊喜:“这椅子……比跪坐舒服太多了!” 红莲和卫庄已经坐过,此刻只是看着这群第一次体验椅子的人,而红莲是嘴角带笑——卫庄则是观察。 千乘也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一点,随即整个人僵住——那舒适的触感让他不知所措。 韩宇第一个开口。 “小十四你这设计真好。”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玉器,“怎么不觐献给父王?” 韩沥缩在椅子里,闻言抬起头:“觐献也行,但我怕朝臣说,有非议。得有人牵头才行,我本人不行。” 韩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若为全父子之孝悌,我愿做此首倡。” 韩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让千乘去找木工坊的木一,他有我设计的全套图纸。” 他转向千乘,指了指。 千乘立刻拱手:“千乘遵命。” 韩宇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试探的东西。 “木一哈,我猜又是一个你不知道真实姓名的人。” 自从接到了父王的暗示后,韩宇明白了,与其让自己无休止地试探,不如加入其中,因为十四弟终于松口让红莲入局了。 这是个不错的信号,而今日一见,也发现弟弟确实不在乎韩姓人的入局——这很好。 这说明弟弟暂时是值得信任的——虽然胸有沟壑的人,心思很多,但既然暂时无野心,也终于开口让亲人入局的话……先容忍吧,毕竟一个十年搭建巨兽的人确实有值得酌情对待的底气。 听到四哥的问题,韩沥对此也没有否认。 “唔……我现在也知道他应该是一个墨家探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不主动透露,我就不点破,因为我要成事,要走效率第一,就决不能在意其他。” 韩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可这不安全。” “如果凡事讲究安全就别做事了。”韩沥把头仰起来,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因为事不等人,越等事态越严重,到最后积重难返,想要解决都有心无力了——不如有舍必有得。” 韩宇看着他仰起的脖子,那毫无防备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欸,别看屋顶。”他提醒道,随即继续追问,“但若其中有来自外国的探子,里应外合想要破坏韩国,该何解?” 韩沥把头低下来,看着他。 但在韩沥和韩宇对视时,韩非和张良眼神微妙——他们可没忘记,韩沥的布坊就有一个来自罗网的女杀手黑寡妇,也叫布一。 而他们可都记得,布一在韩沥面前,因为被借调到医堂帮忙,工作压力过于庞大,甚至在韩沥面前流泪崩溃过。 “所以就要有事干。”韩沥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别多想,只干事,拿高薪——用高强度的工作和高报酬去磨任何人的性,这可以淘汰没能力、没长久意愿的和没稳定想法的人。剩下的人无论是不是探子都无所谓了——只要他们没坏事,他们就值得容忍。” 韩宇的眉头骤然张开。 那是一种被击中后的反应。 “你之言初听荒谬绝伦,但细听之下又颇有道理,好像确实可以当做君御臣之道……”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我为何觉得如此不对劲呢?” 韩沥直接笑了。 “当然了。”他说,那笑容很短,但很冷,“这是视人为器,而一旦要推行这套理论,就得先视自己为器——不然不可服众。” 韩非别过头去。 红莲低下头。 张良抿紧了嘴。 三个人,三种姿态,同一种反应——不忍卒视。 千乘坐在右边第二张椅子上,看着韩沥的背影。那个背影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但他说出的话,让千乘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贵族……怎么可以为了服众就先视自己为器呢? 韩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弟弟,心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接触的时候,他以为韩沥是包藏祸心之辈。但一接触,才知道这是个长歪了的贵族。 长歪了。需要矫正。需要掌握。 但也不能全信。 还是不能全信。 但必须得矫正,或者必须得掌握——因为视自己为器者,意味着他在有一天等待着被人使用。 而一个自视为器的弟弟还有个恐怖的地方——他还不能有任何一丝杀弟弟的举动和念头,不然只会祸害自己——只能靠矫正和掌握。 怎么我韩家会出这么一个怪物?! 韩宇压下那些念头,抬头看向那面空白的大壁。 “身为贵族,还是要有点陶冶情操。”他指了指身后那面墙,“有没有想好在这空白大壁上加些什么?” 韩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不知道加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因为他对此有选择困难症,“我所得乃非农、非墨、非道、非儒、非法,甚至非纵横,还非名——单独整个什么其实都不能完全合我心意。要不全黑,要不就全白。”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有没有什么好建议吗?” 沉默。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一个什么都不属于的人,谁有资格给他建议? 韩非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算说出来,让韩宇明白弟弟的重要性和牺牲。 “弟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前段时间,北冥子前辈不是见过你,你俩论道一阵吗?要不就展示道家的要义吧——反正你的行为很近道。” “北冥子前辈?!” 韩宇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韩非,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能把人刺穿。 “什么时候?!老九,我怎么不知道?!” 红莲也愣住了,她转向卫庄:“北冥子前辈是谁啊?” “道家天宗的太上长老,地位非常尊崇的一人。”卫庄简单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情报。 韩沥只是耸了耸肩。 “天泽绑架太子的前两晚吧,找我论了点道——没别的大事。” “这怎么叫没大事?!” 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弟弟,韩宇简直无语了。 “北冥子前辈乃道家天宗大佬,如果你能引其见一面父王都是极好的事情啊!” “可人家确实只是见我,见我就走了。”韩沥笑道,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所谓,“我也没有别的打算。而且,虽然北冥子前辈没有要求隐瞒见面讯息,但我已经上报给了将军。他要乐意去报,那是他的事;不乐意,我也不强求啊。” 韩宇看着他。 第一次,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近乎不赞同的东西。 他知道姬无夜的选择是对的——把韩王的一个小儿子得到北冥子接见的事情传扬出去,对当时的太子、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可惜。 如果能早见到这类神人一面,他甚至可以不用做任何事,就能稳得太子位! 韩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甘压下去。他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情,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兄长的责备。 “下次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藏着,先告诉长辈,让父兄先判断一下。北冥子到访的机会都不会利用,简直榆木脑袋!” 他当时还不明白父王暗示的所谓弟弟不知轻重,需要哥哥姐姐帮忙界定界定的含义是什么。 现在看来,就是字面意思——韩沥就是个行事不知轻重的小混蛋! 韩沥赔笑:“好好好。”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下次有百家大佬见我,我会问一句,愿不愿意见一次父王——但我只能问,不能强求。” “还有哪位百家大佬可能来见你?!” 韩非突然坐直了身体。 那动作太突然,椅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韩沥看着他,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看着韩沥,点了点头。 “确实都有可能。随着北冥子的来访后,很多人应该都打算接触你。” “这是好事啊!”韩宇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韩非和韩沥同时摇了摇头。 “四哥,莫要强求。”韩非提醒道,“百家大佬是能不得罪就很不错了,不能强求的。” “万一散播你的坏话,散播韩国的坏话就更麻烦了。”韩沥补充,“不如莫强求。” 韩宇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这个弟弟——缩在椅子里,姿态松弛,神情平淡,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道家天宗的太上长老,而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莫强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 怎么偏偏是我家的一个怪物,能得到百家大佬的青睐呢?! 第170章 幻梦的骨架 韩宇的不甘,写在脸上。 那种不甘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怎么都够不着。 韩沥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他有的选吗?有的。他也想帮这一世的家,这一世的亲人。 但他已经连自我都牺牲在新郑了。实在什么都给不出了。 至于为什么牺牲自我?因为他必须把精力放在稳住韩国新郑的基本盘。这样他活得舒服,也不必想太多——而不知道国破之日到来的所有人该怎么样怎么样,也不必想太多。 最后大家安安稳稳地走向韩国灭亡,而能在韩国灭亡后安排好大家,也算不枉一番付出了。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也是他给不出的原因。 “韩重?” 韩沥抬起手,高举过头顶,打了个响指。 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招呼下人——虽然这里确实是他家后院。 “给各位来客温酒,顺便给我杯沃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再给我把管一叫来——今天居家办公,只能让他来找我看看要解决什么问题了。” 韩重领命而出。 韩非的眼睛立刻亮了一瞬。 管一——那个传说中的“一切一的源头”,终于要见到了? 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弟弟,你一口酒不喝啊?”韩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受,还有一丝抗拒,“那你要不喝,我们怎么喝?” 他是真难受。兄弟重逢,把酒言欢——这是他从桑海回来后就一直想做的事。但韩沥从不喝酒,从不给他这个机会。 韩沥摆了摆手。 “我不喝是因为我喝不惯果酒。放心吧,哪天我去紫兰轩,讨杯兰花酿也行。” “但我还是爱下意识爱喝水,只不过我是真的暂时不喝勾兑酒——我……。”他顿了顿,陷入措辞困难。 他想说“我醉不得”——但这太伤人。他也想说“这酒对肝不好”——但也不对,勾兑酒确实伤肝,但果酒他也确实喝不惯,没有无糖可乐、无糖奶茶,不如…… “有空再喝吧。” 最终,他给了个中性词。 流沙这边的人加上红莲,一片默然。 他们相信前者——韩沥冬天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拜访紫兰轩。 但他们不相信后者——这个“有空”,可能永远不会有空。 韩宇暂时没意识到这点。弟弟还愿意说“有空就喝”,那确实是好事。 他可以暂时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了——了解幻梦。 “你的一到底是怎么划定的?” 这是韩宇的首要问题。想要明白幻梦,必须明白这些“一”才行。 韩沥点点头。 他从不吝于介绍。 “我在玩一套很新的东西时,一开始只是专注于农业——增产,养殖,尽物力和地力——力求不浪费。”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后来做大了,我其实很忙,忙于琐事,又忙于开拓新事物。那个情况下,管一出现了。” 他指了指张良。 “子房应该知道。管一其实是我一切一的源头。” 张良点了点头。 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据说,管一前辈是个不能透露姓名的士人,在受到沥公子收留后,为重起一名,直接自姓管——管事的管。又因为是第一,于是就成管一了。” 韩宇的眉头微微一动。 “管一前辈?”他抓住了一个重点,“他治儒?” 张良这个“前辈”只有一种解释,同道的先进。 张良点了点头。 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让一个追求“必也正名乎”的儒家连名都不敢说,得重新起新名——一定是捅了大篓子。 “那他惹了多大的乱子啊?!”韩宇直接问道。 韩沥却摆了摆手。 “这不重要。大争之世,随着贵族在阴谋与权衡之间大起大落,很多附属者身上都背了巨大的名声债务。成为一,反而能一切轻装上阵——若没有管一,我还想不起可以这么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有了管一,一切琐碎事物我就都交给他了——薪水随他自己开,想开多少开多少,盘子交给他,想怎么维持就怎么维持。” 他顿了顿,如释重负般说道: “我只需要开拓新财源,认识新的人,招募有能力者去当其他的一就好了。” 管一是丞相。 这个念头,同时在韩宇、韩非、张良和卫庄心中涌出。 张良心道:难怪我对其相性这么好,原来他实际上是我大父一样的角色。 韩非在心中叹了口气:弟弟很有垂拱而治的作风啊。 韩宇的眼神却变了。 一定要盯住这个管一。 就像他必须经常跟张开地相国往来一样。 幻梦想要逐渐落入韩家控制,管一的点头必不可少。 韩沥没有注意他们的神情变化,只是继续说道: “也因为管一自号管一了,于是除了我的家生子,农庄里替我总管事的田七,就自己改名叫了农一。” 农一是农家的。 这个念头,同时在张良、卫庄和韩非心中炸开。 没有韩沥的信息透露,大家不知道“一”里面有些什么人。但一个姓田,又管着农事的人——一定是农家的。 好家伙,百家里真正第一个嗅到幻梦重要性的,实际上是农家。 韩宇没有百家学派的背景,因此他不知道田七是不是哪一家,但姓田——这个姓跟齐国有联系。 齐国这么早就介入了? 他压下这个念头。 有空还是要追查背景,但以弟弟的手段,农一一定非常契合幻梦,这不是短时间靠介入能拆解的。 “自农一响应后,麾下木工坊和铁器坊的坊主也开始自号木一和铁一——但他们不是现在的木一铁一。” 韩沥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心人感受到了这种‘一’的份量,开始抢夺了。” “一天之间,通过技艺的比拼,木一和铁一易主。” 他淡淡地说道: “只不过,木一和铁一看起来有些水火不容罢了。” 铁一是公输家的。 张良、韩非、卫庄同时在心里确认。 这已经是第四股百家力量了。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这些名头有价值了……别人抢怎么办?”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发现问题,找到对策。 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抢是要本事和技艺的,而且我定了调。” 他看向众人,语气认真起来: “像技艺类的产业统领,一旦他们确定成了一,就五年不需要变动。他们可以自己去架构他们的二、三、四,我不会过问。” “他们只需要保证五年内每年的利润,不能低于上一年。低了要自己开会做检讨,还解决不了,我要介入一起去开研讨会——要解决问题。实在冥顽不灵的,就得撤职——但好像还没人冥顽不灵。” 众人内心戚戚。 这么具有法家、儒家和道家思想的治人之道,随手运用——恐怕没人敢真的冥顽不灵吧? 韩非向前探了探身。 “那五年后呢?” 他想补全这个设计。 韩沥伸出六的手势。 “五年后,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第六年。这一年,我不反对有人去挑战原有的一——可以在技艺、管理上进行挑战。然后要保证能服众——这是重点。那个一的架构里,要保证服众,才能实现一的更替。” 韩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新的一可能跟旧的一有勾连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提醒,也带着试探。 韩沥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没问题啊。如果新的一需要跟旧的一进行勾兑后,才能即位,那新的一只需要保证满足旧的一利益的情况下,继续维持五年的利润莫降就好——其他的我无所谓的。” “但这就不是你的坊了!” 韩宇急了。 这个弟弟怎么这么傻? 韩沥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真的不是我的坊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新的一不合格,不能服众,我为什么就不能撤?” 韩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非想了想,还是替韩宇委婉地问了出来。 “但是,如果你……你有个亲人想要管理这个部的话,你该如何塞进去。”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羞愧。 他最讨厌任人唯亲。但现在为了理解幻梦,他问出了自己最不喜欢问的问题。 韩沥的回答没有犹豫。 “从头开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必须从最底部做起,然后逐渐得全部人之心,完得成利润不能降的任务,然后才能担任那个位置——再按他所想布置自己的亲人。” 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韩沥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噢……你想空降。”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想要直接夺权。” 韩宇下意识想要否认—— 但韩沥已经先开口了。 “我不反对。” “嗯?!”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沥的目光在韩宇和韩非脸上扫过。 “但请你们自己想想。占了个盘子,若不能服众的话,盘子的财富就不会完整地落入尔手,落入我韩家之手。”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们想化幻梦为韩家之产,我举双手赞同。但一旦规矩坏了,最终钱落在了你任命的血亲手里——因为见识到上层无能,而直接截流的有心人手里——到时候幻梦就萎了。那还有什么保留的必要?” 他认真地看着两个哥哥。 “那到底是你的收获,还是你的损失?请替我考虑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究竟想要个盘子,还是想要盘子创造的财富落入你手?” 沉默。 没有人说话。 韩宇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 韩非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张良抿紧了嘴。 红莲揪着袖口的流苏,把那些丝线绞成一团。 卫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韩沥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指了指那面空白的大壁,因为幻梦总部就在自己家后面。 “我为什么要把管一叫过来?我希望你们认识他。以后有愿意从底层做起的宗亲,可以由他安排来进入管理最底层,从头做起——这样几年后,如果管理的中层开始有了数量足够的韩姓,幻梦确实能性韩了。” 他看向韩宇和韩非。 “这是我的诚意。不知道哥哥们怎么看?” 韩宇抬起头。 他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弟弟……有心了。” 韩非也点了点头。 “有心了。” 张良也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行得通的性韩之法,而且不损幻梦根基——沥公子果然是仔细考虑过的。 韩沥却还没有说完。 “还有一种能确实空降的方法——就是新开产业。” 他指了指红莲。 “因为是新产业,我可以定特制化的新规矩。红莲可以不参与这个统领的六年制考核。” 红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参与这个制度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都是一,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样?” “红莲,不要胡闹。” 韩宇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红莲,目光里带着兄长的威严。 “这是王产。你不能动。” 韩非也点了点头。 “红莲,你跟其他一情况不一样。” 红莲看着两个哥哥。 一个说“不要胡闹”,一个说“情况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哼”了一声,直接转过身,不理他们了。 韩宇没有在意妹妹的脾气。 他转向韩沥,郑重其事地保证道: “我一定会把每一个中层管理者的人选安排得合格而务实。” 这是他的承诺。不是表忠心,是“接盘”。 韩沥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他们做得好,我可以让管一平调他们去管的麾下。” 韩宇和韩非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向韩沥拱了拱手。 那动作很轻,但很郑重。 第171章 齐桓公之问 韩非和韩宇拱手放下手时,一杯杯温好的酒和一杯青瓷茶杯的沃水,已经被下人们端到了韩沥和客人们面前。 所有人端起温酒,轻轻一嗅—— 随即,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韩沥身上,神色复杂。 果酒易变质,因此需常买常换。 韩沥是不喝酒的,但他家中这果酒却依旧新鲜醇香——说明他待客从不吝啬,每次来客都会备着最好的酒。 一个从不吝啬给客人喝酒的人,自己却甘愿喝沃水。 这个中滋味,已无法述说。 但他们不敢不喝。 因为韩沥已经掀开杯盖,“咕噜咕噜”地喝起了沃水。那声音畅快淋漓,仿佛久旱逢甘霖,喝得无比享受。 众人只能慢慢地饮下这味道新鲜、但心里沉重的果酒。 韩沥喝得确实开心。 刚才说了一大堆话,说得口干舌燥,此刻能喝到沃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人间至乐。 开心之下,他下意识就想把带盖茶杯放到旁边——浑然忘了他当时只要求拿张椅子,忘了拿张放茶杯的桌。 手刚要松开—— “你旁边没桌。” 卫庄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欸欸欸——” 韩沥马上把差点脱手的茶杯握紧,往右边回头,语气真诚:“谢了,卫庄先生。”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韩宇的斥责声骤然响起。他转向一旁侍立的下人们,目光凌厉:“主人要了张椅子,于是你们就忘了拿张桌子吗?!” 下人们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声都不敢吭。 他们确实有“没有主人命令不能随意动”的现实原因,但他们更清楚——眼前这位四公子,是韩国同辈宗室之长。 他开口斥责,自己只能受着。 “好了,好了。” 韩沥晃了晃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四哥,别动怒。我这个人很习惯有什么事自己做,从不劳烦他们——他们没我的命令是不会乱动的。” 他说着,握着茶杯看了看地面,嘴角扯起一个无所谓的弧度: “哎,叫他们搬一张桌子过来,待会还得搬回去,多麻烦。我直接放地上就得了。” 说着,他就要把茶杯往脚边放。 “小十四!” 韩宇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弟弟,不可。” 韩非也开口了,语气异常认真。 “还愣着像根柱子干什么?!” 红莲的声音同时炸响。她直接对着跪着的下人命令道,语气里带着公主特有的理所当然: “还不快拿张桌子!” 下人们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韩沥看着那慌慌张张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茶杯重新端起来。 掀开杯盖,又喝了一口——压压惊。 片刻后,一个下人抱着一个小桌案,行色匆匆地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在韩沥椅子前放好。 韩沥向他点了点头,这才把茶杯稳稳地放到桌上。 “小十四。” 韩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语气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命令的郑重: “在这个冬天里,你需要好好当个贵族。” 韩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很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神情太明显了,明显到韩宇一眼就看了出来。 “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韩宇放缓了语气。 他也知道,这个弟弟已经习惯了十年,一时半会根本改不过来。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哎,就是我还记得齐桓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是饿死的。”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那寂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我无时无刻地在想——” 韩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 “如果当年的公子小白从小有自己独立动手的习惯的话……真的临到老只能饿死,而不是老死病死吗?” 韩宇的眼神,骤然陷入失神。 齐桓公。 春秋首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最后饿死宫中,无人收尸。 不是因为他不强大,是因为他构建的权力结构崩塌后,他作为“个人”根本活不了。 而他韩宇,此刻正在努力攀登的——就是这个看上去稳固、实际上被弟弟点破后、一点也不稳固的东西。 韩非和张良的眼神,也陷入了痛苦。 韩非痛苦,是因为弟弟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他压根不信任再好的法;二是他从不信任自己的贵族身份能护住自己永恒。 而糟糕的是——他们的经历告诉他们,韩沥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张良痛苦,是因为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齐桓公修了身、齐了家、治了国、平了天下——最后饿死了。 那儒家的路,到底走得通吗? 红莲的失神,是最具体的那种。 她从小到大,有人伺候吃饭、有人伺候穿衣、有人伺候出行。她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这些伺候的人都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韩国,真的能源远流长吗? 这是骗骗别人可以,可千万别骗自己的幻想。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做事。是不是某种意义上有种恐惧——对那个最坏打算的恐惧? “那你……” 韩宇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甚至有些含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韩沥看着他,又看了看韩非、红莲、张良。 然后他耸了耸肩。 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换个角度想呗。” 他说。 “如果我不以血统为贵,我以能常人之所不能为贵——”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别人真的敢在我失去一切时欺辱我吗?” 没有人说话。 韩非、韩宇、红莲、张良——是无话可说的无言。 千乘——是不知该说什么的无言。 而卫庄——他是无需多言的无言。 他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鬼谷之学讲“决”,而韩沥的选择,是在每一个平凡时刻保持清醒。 不喝酒、自己动手——不是为了标新立异,是为了让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活。 无言没有持续太久。 “公子。” 韩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韩重身后,站着一个穿深青色文士袍的中年文士。气质沉稳,面容儒雅,一看就是标准的儒生。 但大家都知道,该儒生没名。 因为他自号管一。 “管一统领带到了。”韩重向韩沥交令。 “辛苦了。” 韩沥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管一,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劳烦了。今天家里来客了,刚好都是哥哥姐姐,顺便就居家办公一回。” 管一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这位是红莲公主,我的姐姐。” 韩沥伸手示意。管一的目光落在红莲身上。 “即将注资幻梦的女人产业的股东代表。” “红莲公主,日安。” 管一立刻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从经典里拓下来的。 “管一先生,日安。” 红莲也轻巧地回应。 那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因为这是弟弟的“丞相”。 “九公子,我的九哥韩非——” 韩沥继续介绍: “司寇,荀子之徒,不过也在钻研法家。” 管一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转向韩非,郑重行礼: “见过司寇。没想到能见到荀卿师叔的高徒,真乃荣幸。” 韩非愣了一下。 荀卿师叔? 管一与自己师出同门? 他立刻还礼,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 “管一先生竟然与我师有旧,也是非之荣幸。可惜不知你名讳,不然可以把酒言欢了。” 管一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但若日后交流儒学,我愿为之。” 韩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公子,我的四哥,韩宇。” 韩沥的介绍最短。 但越短,越有力量。 管一转向韩宇,标准行礼: “见过四公子。” 韩宇看着他,目光复杂。 “管一先生。”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如果你的敌人距离大韩很远的话,那来到新郑应该还算安全啊。” 他还是有些不接受——所有人匿名在幻梦服务这件事。 管一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已经不是近不近远不远的问题了,四公子。”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是我真实姓名在敌人耳朵里消失,是最好的结果。我也习惯以管为姓,我的子女也会以管为姓。” 韩宇沉默了。 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也只能摇摇头。 家人子女都姓管了——这意味着管一已经完全抛弃了过去。 不是被迫,是选择。 韩沥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转向卫庄: “卫庄,纵横家的高徒。” 管一和卫庄相互沉默地见礼。 一个儒生,一个纵横家。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见。 “千乘,我四哥的义子。” 千乘立刻站起来,向管一行礼。管一还礼,动作依然标准。 最后,韩沥指向张良: “子房你肯定认识。” “管一前辈。” 张良起身,郑重行礼。 “子房。” 管一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欣赏: “气质风采依旧啊。” 张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温暖——是在长辈面前才有的那种。 “找个位置坐吧。” 韩沥指了指身后左三和右三的空位。 管一看了看,选择了卫庄旁边——左边第三张椅子。 他坐下的姿态,像他行礼的姿态一样标准。 “韩重,你也坐吧。” 韩宇的声音响起。他指了指空着的右三位,语气里带着兄长的理所当然。 韩沥看了韩宇一眼,又看了看韩重,随即点了点头: “嗯,那你就坐吧。” 他也知道韩宇和韩非的秩序感——一边二,一边三,在他们眼里可能非常不舒服。 就当体谅哥哥们吧。 “好,公子。” 韩重应诺,走到千乘旁边,在右边第三张椅子上坐下。 两个护卫角色的人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气氛在无声中落定。 韩沥没有浪费时间。 他直接转向红莲。 “姐姐。” 他的声音认真起来,不再有刚才的随意: “关于那个六年制统领考核,我暂时不会赋予你。” 红莲愣了一下。 “因为我要给你的是——” 韩沥顿了顿,一字一顿: “十二年的考核。” 红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前六年,你要学会的是坚持,而不是才能常远乃至超出。” 韩沥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凡事最怕一刻钟的热度。如果你坚持不住,你只能是挂名,而得由四哥安排合适的中层管理者。” 他看着红莲,目光平静却笃定: “所以,机会给你了。你愿意接受考核吗?” 红莲还没开口—— “嗯,这个好。” 韩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 “十二年,最重要的是坚持。” 他看向红莲,那目光里有兄长的威严,也有兄长的期待: “如果前六年你能稳定下来,四哥我可以给你个接受考核的机会——免得外人说我韩家不行。”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人都懂。 十二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如果红莲真的坚持不住,刚好可以为下一个入局的宗女做准备。 女人产业的统领,只能是韩国的宗女。 韩非也点了点头。 他看着红莲,语气温和却认真: “红莲,弟弟这个提议好。我也觉得你真想挑战自己,也需要六年时间的准备,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竞争。” 他顿了顿: “这需要你去坚持了。你能坚持吗?” 红莲的目光在韩非和韩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 “我当然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上写满了“你们居然怀疑我”的不服气。 但随即,那不服气变成了认真。她看着韩沥,一字一顿地保证: “我一定能。” 韩沥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期待,只有陈述。 “证明给我看。” 他说。 然后,他的头稍微向右后方一偏: “管一。” 管一抬起头。 “王家想要幻梦性韩——我没意见。” 韩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此,你可以说下今年冬天我要做些什么。看看我的哥哥姐姐们怎么分摊一下。” 管一听闻,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足以让韩非和韩宇的目光同时落在管一脸上。 那是质疑。 那是“你敢有反心”的审视。 管一没有躲避。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幻梦在韩,由韩王室所控,当然是天经地义的。” 他的声音平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所担心——” “我已与弟弟谈好。” 韩宇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陈述: “宗亲也只能先从底层开始做起。” 他向管一郑重承诺。 管一看着他。 片刻后,管一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 “好,那我无忧矣。” 他说。 气氛,终于在此时融洽起来。 第172章 冬暖 气氛在管一落座后,终于真正融洽起来。 那种融洽不是觥筹交错的熱閙,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默契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听的,是幻梦这个庞然大物真正的呼吸声。 管一清了清嗓子。 “嗯,您今年冬天需要办的事项,有以下几样。”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但正是这种平稳,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首先,是自夏季后,总部已拨款给布坊,让布一统领去负责订做一批夏装给幻梦的内部员工。” 管一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批夏装占总供应需求的三成,您需要简单提醒一下布一统领,但只要她没畏难就无妨。” 韩沥点了点头。 “市面上的所有布坊都接到了幻梦的订单,正在全力赶制。”管一继续道,“您需要催促一下翡翠虎掌柜给市面上以压力,尽力快做好,顺便压下价格——还有让其在国外订做夏装。” 话音落地—— “等等?!” 韩非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他坐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脸上写满了困惑: “冬天做夏装?!不是应该冬天做冬装吗?” 事实上,不止韩非。 韩宇愣住了。张良愣住了。红莲也愣住了。 连千乘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解。 冬天做夏装——闻所未闻。 韩沥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杯青瓷盖碗的沃水,闻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你们居然不知道这个”的无奈。 “冬天做夏装,夏天就能发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春夏秋做冬装,然后冬天就能发冬装。” 他看着众人那一张张愣住的脸,叹了口气,多说了几句: “每个布坊里冬季出的冬布,夏季出的夏布,都是持续一个季节前才能做好的,然后妇人们才能在货架上看到它们——当季做布等做好就季末了,卖出价格就低了。”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回小桌案上: “而反季节做,就能最大限度压低成本。” “这是从陶朱公时代就已经阐明的道理啊。” 韩沥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你没发现我其实一直在仿效陶朱公吗?” 韩非的嘴张了张。 陶朱公。 范蠡。 那个辅佐勾践灭吴、然后泛舟五湖、三致千金而三散之的奇人。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范蠡的“旱则资舟,水则资车”,范蠡的“择人而任时”,范蠡的“三散千金”——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欸……欸!” 韩非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震惊: “你还真在效仿范蠡!” 他不是不会范蠡之学。 未来的他在极度压力下,曾经用范蠡之法借魏国之粮破过南阳案的局。 但韩沥是直接吸收了范蠡的学识,直接开始自己的产业园计划。 这一刻,房间里的几个人,同时悚然一惊。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良的眼睛微微睁大。 卫庄的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些无所不包的产业。 那种“一”的制度。 那种因为无欲则刚导致的让无可让。 不正好就是陶朱公范蠡倡导的“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择人而任时”、“三致千金而三散之”的极致变化吗? 可是—— 范蠡的陶朱公之学,也不过是个人的商道成就。 而韩沥的幻梦,却成了整个新郑的支柱。 原来这就是范蠡的陶朱公之学用到极致后的真正表现。 但一个念头,同时在韩非、韩宇、张良、卫庄心中涌出: 原来这条道的尽头,是需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失去人性,加上变成承重柱后才能实现的。 这到底是用陶朱公之学治国的成功,还是失败呢? 没人能说得清。 沉默蔓延了几息。 韩沥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十七岁,五万人,幻梦之主。 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年龄阶段的极致。这就是无人可以否认的成功。 至于代价…… 嗐,不失去人性他就舒服了?何必做此儿女态呢。 他直接对管一摆了摆手: “行,有空我去布坊看看布一,顺便过年前给翡翠虎掌柜送个不错的礼,安抚一下他的被算计之心。” 管一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过手中的竹简,看向下一项。 “下一项。”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一次,那平稳里多了一丝凝重: “新一轮的流民安抚工作已经开始。您可能要去把所有人力部门的一给找来,看看他们各部还能承受多少人——如果有财政压力,就得继续找翡翠虎挪借。” 韩宇的眉头猛地一挑。 “等等,流民安抚工作?”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审视: “这个工作实际上一直是你在搞?” “为了让他们有用,不让他们死在新郑冬天里。”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是的,我在搞——也是幻梦建立一切的初衷。” 他看向韩宇: “四哥有什么想问的?” 韩宇沉默了一瞬。 有什么想问的? 太多了。 他每天从新郑的街道上走过,看见的是干净的街面、有序的行人、几乎没有的乞丐。 他以为那是新郑本来的样子。他以为那是没人来新郑——或者有人来了,也越过韩国前往别的地方了。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初在韩国的国境线堵到一群百越难民,让他们成为韩王歌功颂德的产物。 然后天泽一把火,把他们全烧死了。 现在他才知道—— 原来幻梦把流民给截流了。 这个工作……做得确实僭越。 但父王应该是默许了。 做得悄无声息,也许无法让父王脸上有光,但还真能减少隐患。 两害相权取其轻。 “……能详细说说吗?” 韩宇最终只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向管一: “管一,我在一那里没介绍完,你来给他们介绍吧。” 他顿了顿: “之前才把农木铁说完,刚刚涉及到一个布,但现在这里涉及流民安抚工作了,就得提起那一堆纯人力资源的一了。你来介绍。” “是,公子。” 管一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众人。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已归档的文书: “为了让流民不至于在新郑形成灾难,同时也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我们接收了所有的流民,让其在不同的人力类行业里工作。” 他顿了顿: “分别有扫撒队和秽物运转的肥一,专门负责统管幻梦麾下和翡翠虎产业下矿工的矿一,专门负责伐木的伐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每个一麾下近万人。” 话音落地。 满室寂静。 那寂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韩宇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指节泛白。 三万人。 三万人力,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韩沥手下工作。 而他们这些宗室,今天才知道。 韩非的呼吸凝住了。 张良的眼睛睁到最大。 红莲的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庄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果然如此”的光芒。 韩沥看着他们的反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幻梦是多么地脆弱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军队一来,这些人就都死于非命了——也因此他们的产出大部分都交付给了夜幕。” 他看着韩宇,看着韩非,看着张良,最后目光落在红莲脸上: “现在,我交底了。你们也可以介入管管这近三万流民了。” 其实,韩沥和管一还有一万人还没说出来,那就是农一手里的一万人。 农庄也是需要人的,而且需要每次新的开垦都需要更多的人。 但现在地已经到极致了,所以农这边都是在想办法扩结构来容纳人,而不是在扩地。 因为很多土地都在大贵族手里,轻易动不得了。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人都懂: 这近三万人是火油罐。谁来接这个盘,谁就得承担这个风险。 韩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斥责人家祸心吗? 人家把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了。 人家积极地请你和所有兄弟姐妹讨论出路。 可是—— 近三万人力的火油罐就在新郑周围。 怎么可能让他一下子不慌?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有些涩,但很稳: “那你的原计划是什么?” 韩沥看向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幸运的是,白亦非不是当了我上司嘛。” 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南阳有产业。我会接管他麾下所有的农庄、矿山和木场,并且为他完成官僚化,将新郑的人力开始引流到南阳去——不必太多,但四成的人力是需要转移的。” 话音落地。 韩宇的脸色沉了下去。 韩非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张良抿紧了嘴。 红莲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流苏。 他们这才想起来—— 韩沥是夜幕中的一个巨大资产。 幻梦还是夜幕的禁脔。 虽然这庞大的人力资源开始向南阳引流,但是如果这结果是要增长白亦非的单独力量的话…… 但又确实不能再引爆这股人力火油桶了啊! 韩非沉默了一瞬,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如果……有合适的土地去承担的话……” “那得割一个封君的肉。” 韩沥一句话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看着韩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就说哪个宗室乐意用土地承载这么多人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我容纳流民的手段,其实就是违反了官山海政策。” “但现在需要额外力量成事的时期,我在夜幕的保护下将流民容纳了,让他们开始制造财富去反哺国内财政——”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 “对此我问心无愧,并情愿接受你们的处置。” 韩非和韩宇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韩沥想要养流民,确实违反了官山海政策。按理,国家确实需要处置韩沥。 但现在夜幕势大,把持着朝政。韩沥借着夜幕默许,直接违反官山海政策去养流民。 结果就是:流民安抚了,财富创造了,税收富集了,新郑也看起来更富饶了。 但代价就是:夜幕更庞大了。 可以说,夜幕的庞大,韩沥是罪魁祸首。 但能处置吗? 也不能。 因为夜幕的庞大在某种意义上也稳定着韩国。而且他们要抢的,只是这股庞大力量的分配权,不是搞死这个能创造力量的设计师。 韩宇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试探的光芒: “人力不是一蹴而就地引流到南阳的吧?” “当然。”韩沥点头。 “我也有点……封地和矿山……”韩宇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能不能安排一点官僚化管理?” 韩沥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可以。” 他说。 然后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这庞大的人力才是你真正应该要掺沙子的区域。” 他顿了顿: “因为人是最复杂的。只要稍加引导,就能为己所用。” “但就一点关窍。” 韩宇的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 韩沥看着他,一字一顿: “士为金,名为钱,用之需计算——如果没有行仁政打算的话。” 话音落地。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那寂静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韩非的眼睛微微眯起。 张良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说:果然又来了。 红莲眨了眨眼。 她听过这句话。在那个林中独舞的夜晚,弟弟跟白亦非说过。 但她还没经历过治国,不知道这句话的震撼。 而卫庄——他听到这句话,就像听到水会往下流一样自然。 但有人不会觉得自然。 “荒谬!” 张良的声音骤然响起。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那双清秀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愤怒的光芒: “为君者当行仁政,怎么可以如此计算呢?沥公子大谬矣!” 韩沥看着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所以这不是给行仁政的君主的建议啊——这是给别乱来的君主的保底!” 张良张了张嘴,还想再辩—— “好了,子房。” 韩宇的声音响起。 他的语气平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行仁政是对的,但保底也是不可避免的。最终也要看具体情况。” 张良看向他,眉头紧锁。 “可是——” “沥弟还有很多事没说完吧。” 韩非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但带着劝止的意味: “等以后有空,你再跟他辩。” 张良抿了抿嘴。 他看向管一。 管一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先等等。 张良深吸一口气,把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扎了根。 韩沥没有在意这场短暂的论辩。 他只是转向管一: “下一项是什么?” 管一看着手中竹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凝重的光芒。 “其实流民管理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说。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三万人力的管理,叫“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管一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别忘了今年您要对牺牲的四百多众幻梦兵进行祭祀。” 他顿了顿: “以及今年的年会,还是需要您主持。” 韩沥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停顿,足以让所有人看见。 “这么快就到这两样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外: “前面没其他事了?” 管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公子。”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甚至某种意义上,您不用参与流民和夏装的管理。” 他顿了顿: “但祭祀和年会,您要是做好了,能比得上今年您大部分的工作。”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 “什么祭祀和年会啊?” 红莲的声音响起。 她看着韩沥,又看看管一,脸上写满了困惑。 第173章 祭祀与年会表演 “那祭祀与年会是什么?” 红莲的问题还在空气中回荡,韩沥却顿住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在这之前,”他开口,语气放慢了些,“我得先说说祭祀的事。因为年会是传统,祭祀是新出现的事情。” 红莲眨了眨眼,没说话。 韩沥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夜幕里面,我一开始跟白亦非没关系的。我跟的是姬无夜。” 这话一出,韩宇和韩非同时偏过头去。 韩王的儿子,跟在姬无夜背后——这天下最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出现了。 但他们也说不了什么。 最不应该这样做的人,却创造出了最具有活力的幻梦,承载了整个新郑的运转。那他们这些不跟夜幕同流合污的人,情何以堪呢? 还不如不说。 韩沥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幻梦当时就是这个体量。但我很清楚,将军……不是坚定之辈。” 话音刚落——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轻蔑的弧度。一闪而逝,没人注意到。 韩沥继续道:“所以,我暗中整了个兑子计划。利用一场可控的流血,让侯爷知道我的难缠。”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方是我准备的五千人——青瓷武装商队。另一方就是挑选的恶少年——被将军抓走的,街道上好久没见的好事啊。”韩沥顿了顿,“本来,就是互相通过流血去练兵的。” 韩宇只听得心中发冷。 果然,不正常的怪物,计策也不正常——敢拿八千人流血去向血衣侯宣示自己。 “但是这时候,天泽出现了。” 韩沥嗤笑了一声。 “他偷走了那三千恶少年,转化成了狂乱兵。甚至借此绑架了太子。” 流沙几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韩沥知道天泽的真相,韩非和流沙等人也知道天泽的真相——但韩宇不能知道,因为韩沥不能再给韩宇明面上削弱夜幕的能力了。 韩宇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韩沥接下来的话上。 “当时我的青瓷武装商队兵,就是抗击狂乱兵的第一道力量。为此损失了四百多人。” 韩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战报。 “但在战前,我不仅为他们准备好了遗书,还替他们准备了战死后的高额抚恤。战后,我承诺——我会为他们立个野碑,甚至著个野史。” “小十四……” 韩宇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看着韩沥,目光复杂: “你知道你是在干嘛吗?” “四哥,虽然麻烦,但这是幻梦家事。”韩非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而且还是立野碑、著野史。” “但这也是立碑著史!”韩宇转头看向韩非,目光锐利,“你告诉我,这僭越不僭越?” 韩非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是僭越。 但他也知道,那四百多人,是为新郑死的。 如果死于原本的兑子计划,那确实不应该被记录,但死于为太子绑架案期间,却确实是为国死难。 韩沥看着韩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问:“那我是直接宣布祭奠取消?” 韩宇的嘴抿紧了。 已经答应的东西,不能反对。韩沥也不能被治罪。于是还反对不得了! 韩沥见他沉默,后退了一步: “后续要有类似情况,我先向哥哥汇报。但这次……也算他们为国而死嘛。” “好!” 韩宇马上接住这个台阶。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次我放过你。下次如果这支武装商队不是死于国事——一律不准立碑著史!” “是,四哥。” 韩沥点了点头。 韩宇哼了一声,还是偏过了头。 但红莲的眼睛一直亮着。 她看了看韩宇,又看了看韩沥,忽然开口: “那我……” “红莲。” 韩宇的声音直接截断了她。他没有转头,但那语气里的警告,谁都听得出来。 红莲抿了抿嘴,没敢再说。 韩非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四哥,斟酌着开口: “四哥,妹妹也许不必拜祭。但如果那是一次可以借机认识幻梦麾下众多一的机会……恐怕也是一件好事。” 韩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红莲。那目光里有兄长的威严,也有兄长的无奈。 “你可以到场。但严禁参与祭拜——听到没有?” “噢噢……” 红莲懵懂地点了点头。 但那点头的动作里,藏着一点小小的狡黠——能到场就够了。 韩沥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 他转向身后——坐在卫庄旁边的管一。 “管一,这祭祀我不会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坦诚的无奈: “我可以念祷文。但具体怎么整,我不知道。你会整吗?” 管一抬起头,看着他。 韩宇却先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是服了”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兄长对幼弟的那种“你怎么什么都不会”的无语: “你不会,你还瞎承诺?!” 韩沥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 “正因为我不会,我才认为这是最好的报酬之一啊。”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要想让人效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希望他们不要恨我。” 韩宇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沥已经转回头,看向管一: “这次我打算带着你,和所有的一,还有牺牲者的家人。在碑前立三牲,祭拜之。” 管一点了点头。 但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沥公子。” 张良开口。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失落的表情: “你这是打算将士祭之礼简化后,形成集体祭祀的野祭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某种意义上,这是破坏祭礼。但问题在于,集体祭祀私兵闻所未闻,一切都是第一次。简单点……确实有简单的好处。” 韩沥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宇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随意,但意思很清楚:我不管了。 韩沥转向张良,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开了口,但我也不想让四哥难做。所以……” 他欲言又止。 张良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 ——他懂了。 韩非见气氛有些沉,适时开口: “那,年会是什么?” 韩沥的目光转向他。 “上午是一的年终总结会。下午和晚上是联欢晚会。除了一,还有各个一的分部挑出的积极分子——大概几百人左右。”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我负责给他们设计戏,我还可以上台给他们演节目——因为戏有可能是我去年还是前年设计的戏的重样——但我可以上台给他们表演嘛。” 韩非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韩宇的声音直接砸了下来: “小十四!” 韩沥看向他。 韩宇闭上了眼睛。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韩沥,目光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审视,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复杂。 “你一个贵族,上台演徘优?”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怪物比老九韩非还难搞——不顾礼法,僭越贵族身份规矩,而且还要亲自去上台演徘优! 但就是这个怪物,可以搭建巨兽,还能吸引百家大佬的青睐! 别让我知道那个教弟弟的傅是谁——韩宇心中就有一个念头。 韩沥没有躲闪。 他只是看着他。 韩宇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但他的眼神非常坚定: “给我个理由。说服不了我,我直接告诉父王你打算自降身份,让他来管你。” 韩非也看着韩沥,等一个理由。 他想去看,因为他想看看弟弟“人”的样子。但他也知道,贵族自甘堕落去当徘优——这确实不可想象。 红莲早就想说要去看了。 但她现在只能让弟弟试试——能不能说服哥哥。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演戏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表露感情。”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为君者亲自上台表演,是有些跌份。但却能让为君者的身心,进入到每个权力底层的心里。” 韩宇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非的身体微微前倾。 张良的眼睛亮了一瞬。 卫庄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韩沥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上台表演——竟然可以涉及为君之道? 韩沥见他们认真起来,继续道: “传统的术治有个说法:要臣子不能知君主的动作和心里。” 他对那句话不是太熟悉,只能大概形容。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 韩非补充道。那是他自己的话。 “或者叫‘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韩宇用了一个申不害时期的理论。 韩沥点了点头。 “对。但这种情况一旦过头,就会导致齐桓公结局。” 他顿了顿,看着愣住的众人: “不可知则臣惧。惧过头怎么办?有没有可能——伸头是一刀,缩头一刀,干脆心一横,看看周围有没有心有不满的亲信,直接一不做二不休?” 韩非和韩宇同时沉默了。 都是研究过术治的人。都清楚这种极端情况,恰恰是非常常见的。 张良看着两个韩室宗子都沉默了,只能先开口: “那,让君主可被见,有什么好处呢?” 韩沥看向他。 “九哥研究的法家里,君王的喜好一旦被臣子发现了,就会陷入被控制中——这是现实存在的困境。” 他没有否认韩非的理论。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那是让少数的近臣发现。要是让多数的臣民全部发现呢?”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还有威严吗?” “威严可以靠法度去震慑。奸臣可以靠整个集体的批判去打倒。” 韩沥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就算奸臣手头上再有几万兵。但全韩国的民都针对这个奸臣——我请问,奸臣怕不怕?奸臣手下的兵怕不怕?” 韩宇沉默了。 他咀嚼着这个回答。 “可这解决不了短时间的问题。” “但这股庞大的势能,可以保证君主的性命不被立刻戕害。” 韩非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法家学者特有的锐利: “可以给君主的反击争取时间。” 韩宇看向他,又看向韩沥。 “但这也要求君主像个徘优一样取悦全体国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认同,“我觉得这样很没人君样。” 韩沥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这是君主保命之法。” 他说。 “有舍必有得嘛。要不然——命都没了,还去谋划什么呢?” 韩宇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好吧。你总是歪理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命令的郑重: “那你就演吧。但记住——不许太作贱!你还是个贵族,我的兄弟,明白吗?!” “明白了。” 韩沥点了点头。 “好耶!” 红莲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响的。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兴奋: “总算有热闹看了!” 其他人倒是有趣地笑了笑。 第174章 忠嗣学堂 翌日,新郑城郊。 雪还在下,但比昨日小了许多。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韩沥站在一座木屋前,身上裹着那件厚实的棉袄,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被冷水激过后的微红皮肤。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卫庄、张良、荆轲、念端,以及木一、铁一、农一、布一。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 木屋里,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先生是教,弟子是则——” “温恭自虚,所受是极——” 那声音整齐而清脆,穿透木板的阻隔,在雪地里轻轻回荡。 “忠嗣学堂。” 张良抬起头,看着木屋门楣上那块朴素的木匾。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惊叹的表情。 他转向韩沥,一字一顿: “您直接把赤脚医计划隐藏在了这里面。” 韩沥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张良说得对。 赤脚医计划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它是忠嗣学堂的延伸。这些孩子学成后,一部分会成为赤脚医,一部分会进入各“一”的麾下,还有一部分…… 韩沥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张良已经猜到了。 他甚至可以说给百家来挑人。 这是阳谋。对韩国有利的阳谋。 昨天在正堂里,韩宇和韩非听韩沥说到这一节时,脸上都闪过一丝“微妙之色”。 他们看懂了——四百多个平民孩子,在未长成前是累赘,但经过培养后就是资产。资产投资给百家,等于把韩国的影响力投射给百家。 所以他们默认了。 韩非没来,是因为他“太明显了”。 只要他出动,韩宇必定知道。而他们都不希望赤脚医计划被韩宇知道——至少别由他首倡。 而韩宇当然想来。这种给死难者遗孤授课的学堂,是僭越,也是影响力。但韩沥让他“暖和一点再出来看”——因为忠嗣学堂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他韩沥培养私兵,是为各“一”输送人才,是为百家提供苗子。 韩宇听懂了。所以他没来。 “赤脚医计划本身是先做试点。” 韩沥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所以我觉得要把这四百个孩子教育好后,根据他们的水平进行分配。” 他转向念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医家大概也就能带走这里十来个,到二十来个毕业生吧。” 念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为什么只能拿十来个到二十来个?”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布一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一定教不过来。” 那笑声很轻,但讽刺的意味十足。 念端瞪了她一眼。 “走着瞧!” 布一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韩沥没理会这两个女人的斗嘴。他抬起手,朝前方挥了挥。 “好了,都别杵在这里,去各个木屋外看看吧——孩子们不一定有什么灵气,但要看上眼的可以预订。” 木一、铁一、农一、布一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各自散开,消失在雪地里。 念端也跟了上去。她走得很快,像是要用行动证明布一是错的。 现在,木屋前只剩下四个人。 韩沥、荆轲、张良、卫庄。 只有这三个不需要去挑孩子——荆轲是墨家统领,但他不是来收徒的;张良还在求学,没有收徒的资格;卫庄是鬼谷派最小一代,还没到能收徒的时候。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花落在韩沥的肩头,他也没拍。 “你今天又沐浴了。” 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还是冰水。” 张良猛地转头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惊骇。 “什么?!” 他看了看窗外飘落的小雪,又看了看韩沥那张平静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何苦如此自伤?!” 被冷水一激,可是会出病的。 “是啊是啊。” 荆轲也急了。他上前一步,那张豪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沥公子留下有用之身,以图大事啊!” 赤脚医,忠嗣学堂,哪个设想不重要?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呢? 韩沥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你们居然不知道这个”的无奈。 “这就是你们的认知匮乏之处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是,冬天洗冷水冷,但是其强心醒脑之效你们知道不?我是听过,有人靠洗冷水浴活到了九十岁!” “谁啊?” 张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向前一步,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是啊,谁啊?” 荆轲也被吸引住了。他挠了挠头,一脸好奇。 卫庄顿了一下,突然恍然:“你的师承。”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惊奇之色一闪而过,但面上却毫无变化。 但人能活九十岁——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件天大的事。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我师傅的再上两代人,这是位古蜀国人,个子虽矮小,性格坚硬。其提倡忍耐和乐观——也就是想的开,挺得住,也是我一辈子学习的榜样。” 张良愣了一下。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位老者——个子矮小,眼神锐利,九十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 荆轲也是如此。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想象那位奇人的模样。 卫庄只是点了点头。 “你对此学的很好。” 张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崇敬之色: “恨不能与此等奇人把臂同游。” 韩沥嗔了一句: “行了,他们也教出我了。有空跟我出来游也行。”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又一片。 沉默了几息。 然后卫庄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探寻。 “你突然决意让红莲入局,是什么地方出事了吗?” 张良和荆轲同时看向韩沥。 是啊。抛开没人性时的韩沥,这一下要拉入红莲的选择,打破了十年的习惯。非常不正常。 但看起来,不是身体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原因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但当我想透了夜幕跟我父王的关系,我总要考虑一个问题:有没有别的人看得见我?比如跟我父王同类的人” 张良的眼睛,骤然惊恐地瞪大了。 他瞬间明白了韩沥在说什么。 如果韩王能看得见韩沥,就一定有同类的王同样看得见他。 比如——秦王。 张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向后看去——那是布一消失的方向。 布一,罗网的女杀手黑寡妇。而罗网,是秦国的暗杀组织。 “不需要她。” 韩沥的声音响起,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就凭整个秦国在韩国投入的力量,只要知道有我这个人,看见我是易事。” 张良收回目光,抿紧了嘴。 荆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卫庄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解的题: “好消息是,你应该死不了——你的火油罐让任何接壤的国家无法动粗。” 三万人力。扫撒队、矿工、伐木工。每一个都是“火油罐”。谁敢动韩沥,谁就得面对这三万人可能引发的动荡。 接壤的国家——秦、楚、赵、魏——都不敢动粗。 “但被带走是免不了的。” 韩沥叹了口气。 “只是看在哪一天罢了。” 荆轲的脸色变了。 张良的脸色也变了。 暴秦势大,欲无厌。只要他们看到韩沥,就一定不会放过。 “可叹这事业啊,刚刚搭起就崩毁了。” 荆轲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他看着韩沥,那张豪爽的脸上写满了惋惜。 韩沥却直接无语地看着他。 “崩毁啥啊!我架子都搭好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无奈: “阳谋布设后,跟布设者没太大关系了,而且我幻梦还在,又不是维系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什么呢?!真是的。” 荆轲愣了一下。 随即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呃……我这不以为这个项目快完了嘛,原来还能这样啊。” 张良却没有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幻梦要没了你——” 他说不出口,但那恐惧写在脸上。幻梦没了韩沥,会不会崩? “我不死就没事。” 韩沥的回答斩钉截铁。 “而且我也可以跟秦据理力争嘛,继续维持对幻梦的远程影响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笃定: “大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你没看管一很多事让我别多管嘛——因为我可以不管了。” 张良沉默了。 但他眼里的忧虑,没有消退。 韩沥忽然长吐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但我甚至还得感谢秦国带走我。” 张良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为什么?!” 韩沥没有说话。 卫庄替他回答了: “因为如果秦王能看到韩沥,地理上韩国崩塌影响不到的国家就也能看到韩沥。”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比如赵国、齐国、楚国——但绝对影响不到的一定是燕国。” 燕国。 与韩国不接壤,而且“远”。 如果燕国看到韩沥,他们就可以动手,而不用担心“火油罐”的爆炸波及自己。 “不可能!” 荆轲的声音骤然炸响。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烈: “绝对不可能!” 张良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你认识燕国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跟他们说了沥公子的事情没有?!” “我没有说!” 荆轲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我有墨家的秘密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坚定: “但我确实有燕国朋友,但我敢担保,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张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能瞬间意识到你的燕国朋友有行动的可能而不是行动的意愿……那说明此燕国朋友还是官方人物?你是卫国人,却认识燕国官方人物……”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悬在空气中。 韩沥忽然转过头,看着荆轲。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原来如此,燕国的一个大权贵进了墨家。” 张良和卫庄同时看向荆轲。 张良的目光里,是惊怒。 卫庄的目光里,是审视。 荆轲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张豪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神色: “我愿意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愿意为我的朋友和墨家担保!” 雪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人说话。 然后—— 韩沥伸出手。 他把荆轲握剑的手,从剑柄上拿开。 那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叶。 “唉呀,要知道早知道了,我只是在为未来布防罢了。”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燕太子丹是韩沥一直在关注的对象了——只不过今天总算借这一局给说了出来。 “这是一种形势推演,虽然成功率很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但他要想来就来呗!真当我好杀?” 卫庄摇了摇头。 “如果他无时无刻针对你……你可能防不住。” 韩沥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哼!” 他轻哼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他最好能越过夜幕,越过韩国官方,越过幻梦直取我——不然只要一暴露意图。”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那放缓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韩国的报复手段也许不会特别暴烈,但身败名裂后的代价估计是什么都别想做了。” 卫庄点了点头。 “更别提你死后,会有数千甚至上万的豫让为你报仇。” 他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 “某种意义上,这会是捅了马蜂窝——他的妄动会被马蜂给蛰死。” 豫让。 春秋时晋国的刺客,为报智伯知遇之恩,漆身吞炭,两次刺杀赵襄子,失败后求衣而斩,然后伏剑自杀。 数千甚至上万个豫让——那是任何权力者都不敢面对的噩梦。 荆轲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能不能去劝……” 张良立刻摇头。 “你去劝了,只会造成两个结果:要么他知道不做,要么他知道一定做——但结果太绝对了,一旦他做了,你反而就成了罪魁祸首。” 他看着荆轲,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为什么不尝试观察一下你那位燕国权贵的为人呢?等他自然地知道后,看他会不会动手。” 荆轲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土地。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但点了头。 韩沥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木屋,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少者之事,夜寐早作——” “既拚盥漱,执事有恪—” 那声音穿透木板的阻隔,在雪地里回荡。 韩沥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就考虑的是,彻底被秦国也好,楚国也罢,在带走前搭多少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然后看着这些架子在尔等天经地纬之才手上,能促成什么样的大变化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急迫,与憧憬。 “不然,一旦我被带走,我就只能在咸阳搭架子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人: “我从不会隐瞒,但你们到时候享受到的只能是二手架子。” 荆轲没有说话。 卫庄没有说话。 张良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沥,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事。 雪落在他们肩头。 一片,又一片。 木屋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清脆而整齐,穿透这深冬的寂静。 远处,念端站在另一座木屋前,正和布一说着什么。木一、铁一、农一各自散在不同的方向,专注地看着屋里的孩子。 雪还在下。 而他们相顾无言。 因为他们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只能“等待”。 等待秦国“看见”韩沥。 等待燕国“决定”是否动手。 等待荆轲的朋友成为敌人或朋友。 等待韩沥被带走,或者在咸阳“搭架子”。 这是他们最深的无力,也是韩沥最深的孤独。 但韩沥不在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忠嗣学堂里的孩子们,听着那句: “受业之纪,必由长始——” “一周则然,其余则否——” ——这是孩子们的课,也是韩沥的课。 他教他们的,不只是知识,是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活法”。 而他则更希望自己独有的“活法”,能不被任何人复刻去。 因为苦啊,不仅苦,还得找罪受,而且成功了也代价巨大,一生不得解脱。 但要能有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三分像,他就会觉得莫大的满足——因为见贤思齐焉。 第175章 非叔 在经历了王室和流沙的拜访后,韩沥一直在等夜幕来人。 从红莲到韩非,从韩宇到流沙群贤——该来的都来了,该看的都看了,该谈的都谈了。正堂里的椅子接纳过他们每一个人,听他们惊叹、审视、困惑、沉默。 但韩沥知道,还有一方没来。 夜幕。 因为他是夜幕的一份子。 流沙和王室可以跟他“谈”,但如果要他“决”,就必须得等夜幕的领袖来。 姬无夜不会来。将军的架子在那里,他要的是韩沥主动去拜见。 那会来的就只有一个人。 韩沥已经算好了日子。大概入冬后第五天到第七天,那位就该到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 “公子!” 韩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韩沥正在案前勾画新一轮产业的草图,闻言抬起头。他看着韩重那张略显发白的脸,一脸不解。 “怎么了?” “是……是血衣侯。”韩重点头,声音发紧,“血衣侯正在大门外等候。” 韩沥放下笔,靠回椅背,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吐了口气。 “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哭笑不得的意味,“一到冬天,怎么个个都讲礼貌起来了。” 韩沥也是彻底服了。 而韩重不知道该接什么。 但韩沥也没指望他接。 他直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冬袄,确认衣冠整齐,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夜色如墨。 雪停了,但冷意更甚。 韩沥踩着薄薄的积雪来到大门前,看见那道站在门外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瞬。 红色的软甲袍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张脸比雪更冷。 血衣侯白亦非。 但他手上提着两壶酒。壶身上还冒着丝丝寒气,明显是冰镇过的——但显然不是靠现实的冰,而是在用他冰系功法的能力让其即冰凉却不冻结。 韩沥走上前,在雪地里站定,躬身行礼: “侯爷,晚上好。” 白亦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今晚叨扰了——最近来了不少客人吧?” “就三个。”韩沥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姐姐红莲公主,我九哥,我四哥。” 白亦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三个。 王室最核心的两股力量,和最受宠的公主。 在第一天,全来了。 而第二天,韩沥开始全力规划忠嗣学堂计划——这是讲武堂计划的翻版——或者年幼版。 这个计划他们夜幕无论姬无夜还是他白亦非都用不上,所以听了就算。 因此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让那两壶酒在月光下晃了晃。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两壶酒上,随即拱手: “能得侯爷携酒而来,沥不胜荣幸。” “能喝酒吗?”白亦非问。 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韩沥听出了那随意下面的某种东西——是试探,也是邀请。 但他笑了。 “当然。故所愿不敢辞也。” 他是喝不惯果酒,不是不能喝。他是不想醉,但不是怕醉——但他也不在意醉。 不过,这次白亦非送酒来了,不喝才是犯傻呢。 “很好。”白亦非点了点头。 “我来带路。”韩沥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正堂。 门推开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铜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如春。那八张椅子和五张茶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亦非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整齐的椅阵,扫过那空白的墙壁,最后落在韩沥脸上。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般设计的本事。” 韩沥摇了摇头,语气谦逊: “但它不合当下礼制。不然我愿意推荐给将军和侯爷。” 白亦非没有接话。他走进堂内,在一张椅子前停下,伸手按了按椅背。然后他坐了下去,顺势往后一靠。 那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感受着脊背被托起的舒适。 “卧在榻上还是很舒适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品味的意味,“而这个有靠背靠着,剥离了那种极致的闲适。” 韩沥站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跪坐,其实我这样适合大众一点,舒适,但不闲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更倾向于独处的时候,坐在一张摇椅上,这样半躺着也挺好。” 但白亦非没有评价他的“摇椅”。 他只是站起身开始确认地问:“我坐哪?” 他不可能坐明显是客位的地方。 韩沥毫不犹豫地指向右一那张主人位椅子: “自然是右一主位。这里虽是我家,但您才是尊,当做主人位,而右为尊,当坐右一主人位。” 白亦非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那你呢?” “左一客位。”韩沥答得极快。 白亦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将军可没来。” 他希望韩沥能坐右一客位,也许视角上不好,但代表他们在同一阵线。 但韩沥却坚持在左一客位。 “将军当然不会来。”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将军是要我主动去拜访的——而我已经算到了一个吉日,备了一份重礼。” 他顿了顿,看着白亦非的眼睛: “但是,我毕竟一开始跟着将军。只要将军暂不负我,那我亦不可负将军。” 白亦非没有说话。 韩沥马上补了一句: “侯爷的重礼,明珠夫人的重礼,翡翠虎掌柜的重礼我已一一备好,等待时机可送——但今天请恕我先不送。我得主动拜访侯府才能送,顺便我会把明珠夫人的礼物一并带给您,由您帮忙送进去吧。” 白亦非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确实存在。 “你的分寸感倒是做的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认可的东西,“虽然分寸感并不能比有用能活,但也确实无法讨厌。” “谢侯爷赞赏。”韩沥低头。 白亦非没有再说话。 他把其中一个冰镇酒壶放在左一客位的小桌案上,自己提着另一个酒壶走向右一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椅子这种玩意对行军之人而言并不需要人示范。 行军之大将都知道马扎这东西。 打仗不能跪坐,披甲时更是如此。 椅子,不过是马扎的放大版罢了。 韩沥也在左一客位坐下。 他向门外候着的下人招了招手。 两个下人立刻捧着青铜酒杯走进来,跪在两人身侧,准备倒酒。 白亦非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 “这套秩序很好。不适合我,但很好。” “能得侯爷一赞,沥不胜荣幸。”韩沥知道这套仿儒家的风格确实不搭血衣侯。 但人家没否认,就意味着确实不错。 白亦非的目光落在那面空白的大壁上。 “对于这块空白,你有什么想法?” 韩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耸了耸肩: “我哥哥韩非建议我,干脆整点道家的玩意。如果实在没选择,我就整个阴阳鱼吧。” “阴阳鱼?”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沥也知道阴阳鱼是南宋时出现的产物,现在确实没有,所以得比划给白亦非看。 韩沥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中划了一道S形,又在S划分出的两条鱼上点了点。 白亦非看着他的手势,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下一刻,一股寒意从他指尖涌出。 虚空中,一个冰圈开始成形,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紧接着,一道S形的冰线从冰圈中生长出来,将圆分成两半。 两条冰鱼,首尾相衔,在烛光下缓缓游动。 “是这个吗?”白亦非问。 韩沥看着那冰之阴阳鱼,点了点头: “没错。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老阴生少阳,老阳生少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盛极必衰。” 冰鱼在虚空中游动,烛光透过冰层,折射出细碎的光。 白亦非看着它,沉默了一息。 两个下人已经倒好了酒。 嫣红的酒液在青铜杯中微微晃动,壶身上还冒着丝丝寒气。 他们做完这一切,便退后几步,侍立在黑暗中——没人敢惹一个能虚空造冰的人。 韩沥拿起酒杯。 触手冰凉,但他还挺喜欢这感觉。 白亦非忽然散去了内力。 冰之阴阳鱼瞬间碎裂,冰渣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碎片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慢慢融化,渗进青砖的缝隙里。 白亦非看着那些碎冰,又沉默了一息。 这冰之阴阳鱼是他画的。 但没有他的力量维系,它根本不可能存世。 那韩国呢? 韩国现在是谁在维系着? 如果那股力量不在了,韩国还能存多久? 他看着黑暗中的下人,忽然开口: “你们先都出去。” 韩沥立刻向那两个下人挥了挥手。他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白亦非拿起自己旁边的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韩国还有多久的时间?” 韩沥刚端起酒杯送到唇边,闻言顿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白亦非。 白亦非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酒杯,仿佛那嫣红的酒液里藏着什么答案。 韩沥把酒杯放回案上。 “您是想听奉承话呢?还是实话呢?” 白亦非抬眼看他。 韩沥继续说:“不是没人发现过这个问题的。但总有人认为一切来得及。点名我的九哥,四哥也是——前一个敢说‘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后一个开口闭口就是‘我大韩’——那让我说什么呢?还不如别说。” “这些……”白亦非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都是正确的废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的眼睛: “实话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您真的想听吗?”他问,“听了有什么用呢?听了难道您能改变您的生活方式?” 白亦非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目光里有一种危险的东西。 “不要让我对你的不讨厌印象往坏处走一点。” 韩沥叹了口气。 “随时随地。” 他说。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白亦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韩国现在就是秦国或者楚国嘴里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这是真相。 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不愿意说、假装看不见的真相。 白亦非的手指微微用力。 青铜酒杯发出轻微的“嘎”声,杯壁上出现一道浅浅的凹痕。 韩沥看了那酒杯一眼,忽然开口: “对了,侯爷。您既然提了,我就跟您提一个建议——别想像燕国那边有人打算以刺杀的方式去刺王杀驾,来避免被秦吞并。”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沥继续说:“人家燕国距离秦国远,可以从容等秦国来攻。我们可不成——秦王死不死,都不影响我们随时随地被吃。但刺王杀驾反而会让我们遗臭万年。” 白亦非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本侯没这么弱智。” 韩沥点了点头。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白亦非问: “你看上去活得很清醒,很通透。那么你想必并不留念韩国。为什么还要留下?” “因为幻梦啊。”韩沥答得理所当然。 白亦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你又拉入了红莲。为什么?” 韩沥没有犹豫: “太子死了,四哥上位,始终骚扰我。我拉入红莲,就是告诉四哥,和韩王室——一切是可以谈的。” “这有用吗?” “短时间有点用。”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长时间,要看四哥的控制欲能压制到什么程度。” 白亦非的身体微微前倾。 “而你就这么看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逼迫的东西,“你冬天前也是不在乎,冬天后也是不在乎?” 韩沥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 “没什么好在意的。幻梦搞到这一步,我就打算去我化了——不仅是韩王室,夜幕我也欢迎将军和侯爷来控制。” 他看着白亦非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您要是想要一个财富尽归你手的盘子,请按我搭建的规矩缓慢侵占。要是想要幻梦废掉……您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白亦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如果我们把幻梦侵占完了,你就没用了。” 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那没事。当你们侵占完幻梦,我就完成了我的历史使命,随时都可以功成退场。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我将发挥我的特长,去开拓新产业了——已经有眉目了。” “嘎——” 青铜酒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白亦非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那原本浅浅的凹痕,此刻已经深了一倍。 “又有新产业设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不可置信的东西。 韩沥只是耸了耸肩: “点子是想不完的。” 白亦非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韩沥,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清醒地知道韩国将亡,而且对韩国没留恋,却又留在这里。你说你在意幻梦,却不在意我们的侵占。我明明比姬无夜强了不知多少倍,但你开口闭口就是先说姬无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对他的效忠,究竟看上了他的什么?” 韩沥没有犹豫。 “他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夜幕共主。仅此而已。” 话音落地。 白亦非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开始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冲天的怒意正在他体内酝酿,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烛火在寒意中剧烈跳动,几欲熄灭。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白亦非那张近乎失控的脸,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愤怒。 这是受伤。 “侯爷……非叔……” 他开口,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想问什么,您就直说吧。请熄雷霆之怒啊!” 白亦非猛地抬眼看他。 “你叫我什么?!” 韩沥小心地举起手,像在向一头暴怒的猛兽示弱: “非叔。您要不喜欢……我以后还是恢复叫您侯爷。” 白亦非盯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愤怒在燃烧,但愤怒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他咬牙切齿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至少表面上被压了下去。 “不许人前喊。”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但那冷漠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韩沥的心跳终于降了一点。 “欸,好好好,非叔。” 白亦非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既然你喊我一声叔,我就问你一个要紧的问题——而且不会因为答案而杀你。前提是一定要真话。” 韩沥摊开手: “您说。” 白亦非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真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加入夜幕?” 他问。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不应该属于夜幕。你应该属于你哥哥的流沙。你为什么要加入我等……我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词。 然后他说: “这梦魇一类人的阵营——还维持着这样的忠诚?!” 韩沥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那杯冰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滚下去,带着一股冰凉的酸涩感——但不喇喉咙。他放下酒杯,看着白亦非。 “嗯……真相可能会让你受不住。” 他说。 白亦非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等。 韩沥深吸一口气。 然后问出了那句话—— “您确定要听吗?”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雪夜寂静。 白亦非看着韩沥,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韩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白亦非开口。 只有一个字。 “说。” 第176章 夜幕的神学 听到了白亦非一个“说”字的要求后,韩沥坦诚地看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真的东西。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又像是准备好了承受什么。 于是,韩沥开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冰镇后的凉意,一边措辞。 “实际上,”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当我小时候加入翡翠虎时,我就知道夜幕这么个玩意儿。” 白亦非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韩沥看见了,但他只是无所谓地继续说:“那没办法,那年我七岁还是八岁来着,反正我就是这么听到夜幕的。” “七岁?” 白亦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就已经知道了夜幕的存在。 就知道自己要加入这个“梦魇一类人的阵营”。 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等。 韩沥继续说道:“我为了救人,基本上用尽一切去做增量,去扩大可分之饼,这样剩余的钱可以拿去救人。我做的很好。而等我开始有管一为我打理琐事时,我终于能闲下心来想想——我要为夜幕做什么?” “什么?!” 白亦非终于绷不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为夜幕做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好傲慢的念头。”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 “但这是我作为一个靠着夜幕崛起的人的认知。”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真理,“不要问你所效忠的人能为你提供什么,而要问你能为你所效忠的人提供什么。” 脑洞大开肯尼迪的经典名言,被他自洽地用在了一套臣仕君的逻辑里。 而韩沥的话音刚落地。 白亦非的呼吸直接顿了一瞬。 这句话实在是太古怪了。 古怪到他不愿意去细想,却又无法忽略。 我夜幕是不是做了太多坏事,上天降恶兆啊?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为什么一个这么古怪的思想异端者会看上我夜幕这座小庙? 但韩沥还没说完,他又开始说了。 “后来我再大了些,开始观览百家杂书。”他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我终于明白了当初夜幕对我的吸引是什么。” “是什么?”白亦非问。 但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极度不好的预感。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韩沥在月光下问他的那个问题—— 夜幕,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然后韩沥开口了。 “夜幕者,夜间的天幕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也就是说——夜幕就是韩国的黑夜之天空,即是韩国之天!” 白亦非的身体僵住了。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我们二十年前为什么要想这个狗屁名字?! 但韩沥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 他继续说,而且语气越来越认真: “但我很快发现,这个天好像不全面啊。有句话叫,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可在当前形势下,雷霆是有了——将军、非叔您,明珠夫人、蓑衣客和翡翠虎掌柜。但好像还缺了一道雨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亦非脸上。 “于是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我的天命啊!今日方知我是我!” 白亦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韩沥一拍手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就是生来要去做韩国之天善的一面!而且我必须要做的如此之好。我要一个顶五个天之恶,必须要有如此大气魄,才能完成让夜幕具有最完整的天之属性——一切都按规律来!” 他激动地叙述着,浑然没有看到白亦非的反应。 白亦非浑身颤抖,牙关紧咬。 那张永远冰冷、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而韩沥也终于注意到了。 他看着白亦非那副样子,顿了一瞬。然后他摊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非叔,如果你觉得我危险,现在就可以杀死我。这天下没什么人是最重要的,死了谁都会继续运转。要不忿我的话直接动手就行,我无所谓。” 白亦非盯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怒火在燃烧,有杀意在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你……你继续说!!!” 他一字一顿地把话吐出来,牙关紧咬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韩沥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面,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甚至我幻梦的起名,其实也被我发现暗含夜幕深意。这个名字本意是我所做之事都是梦幻泡影,但是为了当下生灵之活路而织这个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自从我听墨鸦说起过‘夜幕降临,梦魇诞生’后,我突然觉得我可以营造一句——” 他看着白亦非,一字一顿: “夜幕降临,沉睡生幻梦。” 白亦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刚好就是——夜幕笼罩着幻梦。” 韩沥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被这个发现震撼了似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甚至怀疑啊,北冥子前辈来拜访我,是不是因为我让夜幕这个词终于完成了天之行道?” 白亦非的神情突然一滞。 北冥子。 道家天宗的太上长老。 那个地位尊崇到近乎神话般的人物。 他来拜访韩沥——是因为“夜幕被补全了”? 真的……还是假的? 白亦非得通过呼吸来缓释认知的惊恐。 而韩沥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其实这是假的。 北冥子有可能真的是为了这个,但至少在和他交谈时根本不是这些话题。甚至以上夜幕天之道论,都是他近年来催眠自己去相信的。 因为他要设计一个疯子或者偏执者的思想,去对冲血衣侯白亦非的优雅美学暴力。 但这确实是一个逻辑自洽的理论——谁叫你去取一个叫夜幕的名字呢? 名字是不能随便起的,非叔。 所以他继续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所以流沙跟我相性不合的。非叔,你放心吧,我不会放弃夜幕的。” 白亦非突然开口。 那声音有些涩,有些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你可以放弃夜幕的!流沙不好吗?!” 韩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 “可流沙……”他斟酌着词句,“流沙不可能允许我屎里淘金啊。甚至他们太干净了,以至于一事无成——夜幕才是我的乐园。” 他可怜天行九歌里流沙每个人的结局,但他永远都认为流沙的每个人都活该——方法错了,一切努力都白费。 但韩沥的话,他的哲学还是伤到了近在咫尺的人。 “唔——” 白亦非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干呕。 他猛地转过头,不去看韩沥。 “噹!”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案上,不能再喝了。听着都恶心。 屎里淘金……这是谁发明的词啊!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有些无措。 “抱歉啊,非叔。”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这个我从来没有对他人说过,你算第一个。但……我早说了,不要听我推导的真相。它不美好,非常丑陋,但却是我认为的真理。” 白亦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感。他转回头,盯着韩沥,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刺穿: “那……你不是一直在认为韩国必亡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质问,也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夜幕是韩国天空,可你又相信韩国灭亡——这是何道理?!” 他必须打击和质疑这个理论。因为一旦信了,或者有事实依据,他的自信就都完了。 韩沥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引用了一句荀子的话,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白亦非愣住了。 韩沥继续说,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渣上,那酒渣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就想,在韩亡前,安安稳稳地让夜幕这个韩国的天空能稳妥地完成其守护使命。然后我能安排大家都能稳稳当当地有后路。” 他抬起眼,看着白亦非。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一直都在数着日子等呢。” 作为从现代跑到这个时代的流浪者,一旦树立了韩国救不了的认知后,他就再没为韩国存续精神内耗过——但是每天他都得数着日子过,因为结果只是结果,等待从不是绝望,而是煎熬——甚至他总有种韩国能不能快点亡的急迫,因为他想翻篇了! 这就是他理性和感性真正在争斗的事物。 可深渊就是有些韩沥能接受的东西,白亦非永远受不了。 因此,听完韩沥的话,白亦非的呼吸凝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心里只有恶心又悲怆。 他不知道该怎么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毁灭这个思想异端。但又痛苦地听到了一个清醒的绝望者的哀鸣。 数着日子等韩亡——这得多绝望于韩国的崩坏啊?! 韩国真的有这么惨吗? 他不想相信,更不敢相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夜色一样浓稠。 然后白亦非站起身。 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整个冬天不要找我了。”他说。 作势欲走。 “我一定要来拜访你。”韩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礼送到。” 白亦非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 “砰!” 韩沥的衣领被猛地揪起,整个人被提出了座椅,直面白亦非那张愤怒的脸。 “不、要、逼、我!” 白亦非的声音,愤怒里带着似乎隐含着一点哭腔。 韩沥被揪着衣领,只能深呼吸一口气。 “非叔,我不想伤害你,我希望你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先给你几个能延缓你心理不舒服的方案和一些注意事项吧。” 白亦非盯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愤怒在燃烧,杀意在翻涌,但愤怒和杀意的下面,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被击穿后的无力。 “咚!” 韩沥被砸回了座位。 他揉了揉被揪痛的脖子,又整了整被揉乱的衣领,但神色如常。 “首先一点,”他说,语气认真起来,“您想要治愈这种心理不舒服,最好是给组织改名。改成别的,就别改跟天有关的名词了。” 他顿了顿,看着白亦非: “夜幕不叫夜幕,我这套理论就没用了。” “放肆!” 白亦非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为了一个理论改组织名,他贵族脸面往哪放?! 韩沥没有被他吓到。 他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 “做好改名决定后,请记得不要跟将军告诉真相。” 白亦非盯着他。 “他凭什么不能知道真相?!”他问,语调危险。 玛德,凭什么让我一人遭罪? 韩沥看着他,目光平静。 “也行。您告诉他,我马上在他面前领死——他不会放过我的。他受不了这种戏弄。” 白亦非的声音冷下来: “我就受得了?!”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所以我觉得您改名最好。甚至现在杀掉我,也是对你好。” 白亦非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下一刻,一股寒意从他指尖涌出。冰荆棘瞬间成形,缠住了韩沥的脖子。 那冰荆棘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但韩沥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是看着白亦非,眼神坦然。 “你当真以为你死不得?”白亦非的声音冷得像冰。 韩沥被冰荆棘缠着脖子,说话有些艰难,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干掉我后,记得一定要尽快接受幻梦的一切。还有五位凶将大人,起码得有一位需要放弃人性去担着担子。” 白亦非的手指微微用力,冰荆棘缠得更紧了一些。 韩沥继续说,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若实在不行……就让流沙代你们管理幻梦。虽然这会让他们有了杀夜幕的能力,但用了就是韩国死——而不用的话,维系幻梦一定会累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东西: “而如果继续留着我,虽然我还是得发展新产业去为各位凶将大人挥霍……但千金难买我乐意。谁叫我乐意呢?” 他看着白亦非,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好了,我话讲完,你怎么处置都行。” 白亦非盯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愤怒还在,杀意还在,但愤怒和杀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韩沥继续说,语气放软下来: “非叔,我衷心地希望您可以忘了我的理论,并且继续活出自己。时间对我而言是绝望的,但现在您要有时间布置好退路,也许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 “这话我不会对将军说。因为将军有他的使命,韩亡之日,他必须要牺牲。但您可以脱身,这话只有我能告诉你。因为我四哥、我九哥,甚至我姐姐红莲的路已经被我一眼望到头,翡翠虎和将军的路也一样——但你好像还没有。而这是好事。” 白亦非的手指颤了一下。 冰荆棘瞬间消散,化作细碎的冰渣,落在韩沥身上,落在椅子上,落在地上。 白亦非捂住了额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永远冰冷、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疲惫。 极深的疲惫。 “让我想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让我想想。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再通知你来拜访我。在此之前,你忙你的吧,冬天你自由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推。 “砰——” 正堂大门自动打开。 他一句话告别也不说,恢复了血衣侯最正常的姿态,大步向外走去。 那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独。红色的软甲袍服,白色的长发,挺直的脊背——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了。 韩沥站起身,对着那背影躬身行礼: “恭送侯爷。” 出了正堂就是在人前,因此他只能恢复侯爷称呼。 白亦非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没有回头。 韩沥一直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那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大门在风雪中轻轻关上。 然后他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右一主人位前,把那壶没动过的酒和酒杯拿到左一客位的小桌案上。右一主人位上刚刚坐过人,有人体温度,再等等。 遗憾地是,这冰镇的果酒,两壶都得在今晚喝完——不然就坏了,不能拿去保存。 但幸运的是,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他不能拿去丢掉。 于是他只能自斟自饮,把这两壶酒给对付了。 不对。 他放下酒杯,朝门外喊道: “韩重!” 韩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公子?” “再拿个杯子过来,跟我把这两壶酒消化掉。” 韩重愣了一下:“公子……您不是不喝酒吗?” “别人送的酒,总得喝完。”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冰镇的确实不错。” 韩重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韩沥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壶酒,看着那空着的主人位,看着那面空白的大壁。 冰渣还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那些细碎的冰渣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慢慢融化,渗进他的冬袄里。 他没有拍。 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冰镇的果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带着一股冰凉的酸甜感。 “确实不错。”他喃喃自语。 窗外,雪突然又下起来了 第177章 金甲与孤雪 韩沥接待白亦非后的第五天。 雪停了一日,又在昨夜落了起来。此刻院子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韩沥踩着咯吱作响的雪,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偏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儿等。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入,落地无声。 一脸苍白皮肤,身披缝着黑色羽毛皮甲的俊美男人——墨鸦。 “十四公子好雅兴。”墨鸦抖了抖肩上的雪,苍白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玩味笑容,“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应该永远不会有往来呢。” 通过韩沥对百鸟在幻梦的眼线,他把百鸟的首领给邀请了过来。 韩沥拱手一礼:“这话说的,虽然你不一定接受,但我真信任你——所以我不会轻易找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墨鸦:“而一旦我找你,就一定是要紧的事情。” 墨鸦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看着韩沥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东西。 “看来,”墨鸦垂下眼睛,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每个月五金的荣养就是为了今天啊。” 韩沥为了让将军安心,特地以每月三十金为定,让百鸟监视自己——而对于墨鸦和墨鸦挑选的人,则是每月开出九金的额外收入,光墨鸦自己就有5金。 但听闻墨鸦此言,韩沥摇了摇头。 “你放心,我给你五金从来都是交朋友,谈不上让你做什么难做的事情。”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话吧,外面冷。” 墨鸦没动。 他只是看着韩沥,嘴角那抹玩味又浮了上来:“听说冬天你的人性恢复了,血衣侯也赋予你自由,怎么不出去玩呢?”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墨鸦先生好灵通的消息。” “百鸟的职责而已。”墨鸦耸了耸肩,“血衣侯夜访公子,然后回来就传出消息说‘冬天你自由了’——这消息在百鸟内部已经传开了,我们也知道。”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再次侧身:“那先生更该进来说话了,这事儿,跟将军有关。” 墨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跟着韩沥进了偏厅。 偏厅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韩沥在主位坐下,墨鸦选了客位——不是靠背椅,这里是传统的跪坐席。他的身体语言很明确:这是正式谈话,不是朋友闲聊。 韩沥没有在意。 他直接开口:“我要送一份礼给将军,需要您替我说项。” 墨鸦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每月单独交给将军的月例都勤交不殆,幻梦的大部分利润也按要求交给了夜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的忠诚已经无与伦比。送个礼物而已,何须我的说项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将军不当面,我就直接对你说了。” 他看着墨鸦,目光坦诚:“我怕将军见我难受。” 墨鸦的笑容凝住了。 “我一直对侯爷的威逼没有松口,但将军还是同意让侯爷去征用我——将军也是看到形势恶劣的必要之举,我对此十分理解,因此从无怨言。”韩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一旦将军再见我,如同见当时之举措,我怕他难受,所以一直没敢见,只是默默付钱,支持,不敢出现在他跟前。” 墨鸦盯着他。 那双永远玩味、永远看不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无法掩饰的东西——惊恐。 ——韩沥怎么可以对将军这么体贴入微呢?!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炸开,溅起的碎片刺进每一个角落。 他见过忠诚。他见过恐惧。他见过利益交换。他见过无数人在姬无夜面前跪拜、讨好、表忠心。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会替将军考虑“会不会难受”。 姬无夜从没有给予过韩沥什么。他只是容忍了韩沥的行为。而韩沥给予的,已经超过一个正常忠臣的标准。 为什么墨鸦会这么想呢? 因为他自认为就是个合格的忠臣——不合格的话,他早就死了。 但他从没见过姬无夜对任何人“难受”——当然,他也知道。 却也从没见过任何人,会考虑姬无夜会不会“难受”。 而韩沥就是他眼中的第一个。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韩沥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韩沥这样……这已经是怪人一样的思维了! 墨鸦压下那些念头,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玩味。但那玩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 “你把将军想得太软弱了。” 韩沥看着他,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多虑了,”他说,“但为臣者,多思虑一些永远都不是坏事。” 墨鸦偏过头,不再看他。 “工具是不需要思考的。”他说。那声音很轻,像在提醒韩沥,也像在提醒自己。 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一把好工具不仅需要主人觉得好用,”他说,“更要让主人能在工具损耗时选择的是安葬而不是丢弃。” 墨鸦猛地转回头。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韩沥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看在五金的份上,听我一句劝——思危,思变,思退。” 他看着墨鸦,一字一顿: “如此则不负君来不负臣。” 墨鸦的瞳孔骤然收缩。 “慎言!”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雪落的细碎声。 墨鸦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 “这话就当我左耳进右耳出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刻意维持的,“我就当没听到了。” 韩沥看着他,拱了拱手。 “谢谢墨鸦先生。” 墨鸦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么你需要我传话是问要不要送礼吗?” “不。”韩沥摇头,“礼是一定会送的。但这个礼送过去的时候,人要不要我在场,这是我需要您问的。” 他站起身:“因此,我会带您看看这份礼物,然后带着这个映像替我回报给将军,并给我一个答复。” 墨鸦也跟着站起身。 “这礼……很重吗?”他问。 他的经验是:如果人不在场,礼物可以是玉器、金器、绸缎。但如果礼物重到需要送礼人亲自到场,那一定是顶尖的重礼——要么情重,要么价值重。 “是一套甲胄。”韩沥说。 墨鸦的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一般甲胄,确实不需要亲自到场。将军府里不缺甲胄,刀枪不入的苍云甲没有,但最高级的鱼鳞甲都有一两套。 “若是一般甲胄,您不需要亲自到场。”墨鸦不认为有什么稀奇的。 “跟我来吧。”韩沥已经转身,向后院走去。 墨鸦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他不信韩沥能拿出什么稀奇的甲胄——苍云甲那种级别的宝甲,岂是随便能打造的? 而如果不是苍云甲,那一般的鱼鳞甲其实也就这个价值罢了。 但当收藏室的门推开。 韩沥点着了灯。 火光燃起的瞬间—— 金光。 刺眼的金光。 墨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那光芒太盛了,盛到他第一反应以为是陷阱,是暗器,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韩沥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墨鸦适应了几息,才慢慢转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套甲。 金甲。 通体金光的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刺眼的光芒。甲片细密如鱼鳞,一片压一片,层层堆叠,在光线下折射出无数道金色的光晕。两臂的甲片更大,堆叠成龙虾般的臂铠,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甲胄内衬着深色的秀袍,金与黑相互映衬,华贵到了极致。 墨鸦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见过甲胄 。将军的收藏室里就有鱼鳞甲,每一件都是能工巧匠数年心血。但那几件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一套的震撼。 因为这不只是上战场的甲胄这么简单了。 这是艺术品,是一件礼器。 “此甲每片甲片都由镀铜之细小铁甲片仿效鱼鳞堆叠绑缚所成,”韩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器物,“因此见之如同金甲。两臂则以大甲片堆叠形成龙虾臂铠。另有内衬秀袍——穿戴此甲,可称秀袍金甲者。” 其实,这就是一种明代高级武将的总兵鱼鳞甲——只是,借着铁一和木一的技术堆叠,加上布一的协助,上千人轮流合力打造让这套甲终于得以问世。 时间上,这套甲并没花太久时间,就是物料稍微贵了点——但如果只做这一件的话,也花不了太多钱。 墨鸦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套甲,看着那些细密的鳞片,看着那流畅的线条,看着那刺目的金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十四公子,此礼……太重了。” 他收起了惯常的玩味,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有认真。 将军不缺鱼鳞甲,这是事实。 但这一套的视觉效果太好,太震撼,太独一无二。匠心独运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它。 将军必定喜欢——因为他看着都觉得眼热。 但问题就是,这礼挺重,基本上需要韩沥亲自到场,由将军接见以示重视——但问题来了,如果将军心里难受,见还是不见呢? 而韩沥只是对此点了点头。 “若将军对见我有疑虑,只需要韩重将此甲送到将军府上即可。”他说,“若允许我亲至,则也是沥之荣幸。” 墨鸦深吸一口气。 “此事太大,我不知如何决。”他诚恳地说,“我会将你的请求诉之于将军,由他作决。” 韩沥拱手:“如此便有劳了。” 墨鸦还礼。 然后他转身,走出收藏室,消失在雪夜里。 收藏室的灯熄了。 韩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渗进木纹的缝隙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古代就这点不好。想去玩的时候,没有游乐园,没有公园。冬天太冷,街上冷清无人。大贵族们都在家里猫冬,喝喝酒,听听曲,造造人。 他呢? 他可以去找翡翠虎——翡翠虎现在见了他估计又要砸玉器,但他还是能跟虎掌柜聊的来的,就是聊完他又得砸——因为他一定能发现更有效率,更能开辟新赛道的产业。 他也可以去找韩非——韩非在紫兰轩,紫兰轩里有酒,有歌,有热闹。 可他去了,韩非肯定要劝他喝酒,卫庄肯定要审视他,紫女肯定要问东问西——也没问题,因为韩沥其实有一大堆事想要说。 他可以去找荆轲——荆轲在念端那儿,念端见了他肯定要问“你什么时候让赤脚医计划落地”,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但韩沥也可以谈。 但他忽然还是有些想念被审视的日子。 春夏秋,有人盯着他,有人审视他,有人算计他。他忙着应付,忙着开拓,忙着织网。没时间空虚,没时间无聊,没时间想“该去哪儿”。 但冬天不一样。 冬天太冷了。没人盯着他。没人审视他。没人算计他。 于是空虚就出现了。 韩沥垂下眼帘。 他知道自己可以去紫兰轩。他甚至已经迈出了一步。 但他必须警惕,一旦恢复完全的人性后,会不会沦于放纵——他本身意志力也不是特别强硬,如果享受到了美好,结果一去不复返了呢? 他想放松,但他怕沦于放纵,他想尝遍七情六欲,但又怕产生了联结后,别人可以借此威胁自己——他可以粉身碎骨,可被联结之人何辜呢?要是他们因为自己而死,那他岂不是成了黑白玄翦? 黑白玄翦其实不应该谈恋爱,但他谈了,结果魏纤纤死了,他什么都没有之下就疯魔了,毫无人性——但实际上他的悲剧是做出了选择而导致的。 所以,他最多只能拿玩具去放松自己。 他走到角落,掀开一块盖布。 盖布下面,是一套整整齐齐的麻将。牛骨的牌面,竹质的背板,每一张都打磨得温润如玉。一万、二万、三万……东风、南风、西风、北风……中、发、白…… 他早就打造好了。 从设计到选材到打磨,他用了整整两个月找了铁一去空闲时间整出来的——因为是精致品,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做出这一套。 这就是接下来的最新产业,麻将。 他想推广。 他太想推广了。 麻将可以用木头做,可以用骨头做,材料来源繁多。 规则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赌钱时可以玩,不赌钱时也可以玩。 就像在眼下的冬天就是最适合打麻将了——几个人围坐一桌,炭火烧得暖暖的,摸牌、出牌、胡牌,一坐就是一下午。 但他得忍,不能现在推广出来。 他不能让自己即刻背上“玩物丧志”的恶名。 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背恶名。 他打算让翡翠虎得这个名。等他哪天被秦国带走,再把麻将交给翡翠虎。这样,麻将的发明人落不到他头上,翡翠虎死前也能得一史书上“玩物丧志发明者”之名。 但忍着真的好难。 韩沥叹了口气,把盖布重新盖上。 他走回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呼……”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了紫兰轩。 想起了那杯兰花酿。 想起了韩非那张欠揍的脸。 想起了卫庄那双永远审视的眼睛。 想起了紫女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想起了弄玉那安静的琴声。 要不……去一趟? 正好,他要开联欢会,语言类节目,他抄历届春晚的优秀小品,然后找人排练就行了。 但歌唱类……就有说头了。 得有人演奏,而且还不能是阳春白雪,必须得下里巴人。 他有后世曲目,加上当地民间琴师提供的曲目,已经足够了——但关键就是那些后世曲目,需要有人来演奏。 而麻烦的是,他不会谱曲,只会记调……唉,这就得麻烦紫兰轩的弄玉了。 还得拿个东西来贿赂她。 第178章 白龙鱼服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 此刻这熟悉的歌词却只能在韩沥的哼唱中含糊不清而吐露出来。 这首歌他可不敢唱出声,其中内容太危险了,被有心人听见,可不是好事。 但他可以哼。 在大冬天,路上几乎无人的街道,哼这首歌可以带来力量。 因为哼的时候,他可以想象自己周围都是穿着简朴的行伍之人,在为着一个巨大且艰险的目标执着前进。 那种精神面貌,是这个时代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永远只能在韩沥的想象里同行。 但这就给了自己莫大的满足。 至少,让自己前往紫兰轩的路上,可以感受不到风雪严寒,只有一种昂然向上的迸发。 他背着一个大木箱,里面装着他准备送给弄玉的贿赂——一把琵琶,这是汉代才从西域传过来的乐器,但韩沥记忆里见过制作流程,他甚至还有弹奏一曲《十面埋伏》能力。 《十面埋伏》不是联欢会需要上的曲目,但是其他曲目他会哼,他会记调,但他不会谱曲,只能把旋律记下来,剩下的事,得麻烦弄玉——尤其是他不会所谓的宫商角徵羽。 希望倒时弄玉不会嫌他烦吧。 韩沥踩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灰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朴素,肩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紫兰轩到了。 门庭若市,川流不息。即便在这寒冬,新郑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依然热闹非凡。达官贵人们的车马停在门外,衣着华美的女伎们迎来送往,笑声、歌声、丝竹声,从门缝里溢出来。 韩沥在门口站定,正准备抬脚—— “哪来的下贱琴师?还不赶紧滚开给老子让路!” 一声恶语迎面砸来。 韩沥转头。 一个穿裘服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身边围着几个紫兰轩的姑娘。那人满脸横肉,趾高气扬,看韩沥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挡路的野狗。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袄,旧靴,肩上落着雪,背上背着木箱。 确实像琴师。 韩沥身上穿的一直都是袄——灰色的,平民才穿的袄,他就不爱穿裘——裘特别显眼。 而今天他恰巧没带韩重——因为韩重要管他的府上事,而且冬天了,他也爱享受一个人的自由。 于是就这么被白龙鱼服了。 但他还是轻巧地退到一边,躬身道歉:“对不起,阻拦贵人了。” 没必要跟上层这些器物一般见识。 “哼!” 裘服中年人哼了一声,左拥右抱着女伎,趾高气扬地走进紫兰轩。他还以为自己宽宏大量,不跟一个下贱琴师一般见识。 韩沥直起身,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内。 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 “如果我是你,我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来一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沥转头。 卫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色修身裘服,白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抱着手臂,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嘲弄。 “反正他再大也大不过韩王的儿子。”卫庄补充道。 韩沥摇了摇头。 “我挨这顿骂,不会掉块肉——他为了充大方,也不会对我拳打脚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一旦当街施暴,那就进入剑之游戏了——而我不想玩剑之游戏。” 卫庄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哼哼。”他轻哼一声,嘴角隐藏着一丝笑意,“但你的网之游戏却也异常残忍。” 韩沥眉头微动。 “你的人一直尾随在你身后,”卫庄说,目光越过韩沥,看向街道的某个角落,“见你受辱,已经马上回去禀告了。” 韩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卫庄说的是真的。 “不出三日,”卫庄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甚至可能不出一晚,道上就会传出这个人突然死于非命的传闻。” 韩沥沉默了一瞬。 “这个人可能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做,”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光芒,“结果就突然被盯上死了——怪谁呢?” 韩沥无语了。 “难道怪我不成?”他说,“我可啥都没干啊!” “正因为你啥都没干,所以才恐怖啊。”卫庄说。 他侧过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跟我来吧。不然从正门进入,你的人会因为你今天所受到的屈辱而让不少人死于非命了。” 韩沥叹了口气。 他跟上卫庄的脚步,向后门走去。雪落在他们肩头,一片,又一片。 “唉,我也知道韩重等人为我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韩沥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本心上,我认为被骂两句也无妨啊——我不能禁止别人骂我的权力。” “所以他们禁止了这个骂你的人生存的权力。”卫庄直接回应。 韩沥差点被逗笑了。 但他又想到接下来那个裘服贵人可能不知为何死亡,还是紧紧地抿住嘴。 最后他只能说一句:“好吧,在恩义这个问题上,我的理解逊你一筹。” 韩沥曾说卫庄“高估了人性”,而卫庄则反驳说韩沥“低估了恩义”。 现在,他确实低估了恩义——但他也必须假设恩义是能被遗忘的——不然就有挟恩图报之嫌了。 而他本心从不想挟恩图报——为此看他们自发维护都尽量不阻止,因为他决不主动挑动他人的恩义。 而卫庄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后巷的雪地里,脚步在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印记。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韩沥开口。 “希望这次幻梦性韩的过程中,能让他们逐渐摆脱对我的依赖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卫庄侧过脸看他。 “过于低估人性,也是不对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正因为你设计了一切,就算幻梦性韩又怎么样?人们只会记得设计者,尤其当继承者表现不如设计者的时候更是如此。”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 “那你这意思是我打不该整幻梦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失败了万劫不复,成功了,一生不得解脱。” “那你后悔吗?”卫庄问。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 “要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他说,目光看着前方,“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来——我也得做。”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飘落的雪,看着远处紫兰轩后门的轮廓。 “师承也好,习惯也罢,”他说,“我就是见不得人活不下去。我就想给人找一条活路。” 卫庄没有说话。 两人已经走到后门前。 卫庄站定,转过身,看着韩沥。 “那就痛并快乐地接受你的网吧。”他说,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这是你自找的,但也是你应得的。”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后门被推开。 紫女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冬裙,肩上披着狐裘,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我很想调侃你终于来到了一次紫兰轩花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你一来就让我的紫兰轩流了血。” 韩沥愣住了。 “我去,”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这太快了!” 他抬脚就要往前门冲——他要救人。 紫女伸手拦住了他。 “你如果真的想要救人,”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下次请穿件华服过来吧。没人欺辱你,自然就没有血案。” 韩沥看着她。 “可你的紫兰轩出了人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他其实不在乎那个裘服贵人的生死——他从来都视上层人为器物,视下层人为人。一个经常流连于紫兰轩的贵人冒犯他,他不恼;死了,他不可惜。 但不能死在紫兰轩。 不能让朋友麻烦。 紫女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是被人骗走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结束的事,“三两个人来到他面前,耳语了一番,就将他带走了。我估计——他再也回不来了。” 韩沥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唉,让你见笑话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我还是提醒自己从后门过来。” 紫女无语了。 “你就这么喜欢看到贵族死于非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她不明白。 合着韩沥宁愿让白龙鱼服的事情多出一些,让他的追随者将不小心欺辱韩沥的贵族死于非命,也不愿意修改自己不穿华服的习惯? 韩沥正要开口解释—— “他的习惯正好是用来保命的。”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紫女看向他。 “穿得不好,就会让外国力量根本查不出自己的动向,”卫庄说,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于是他直接隐形于新郑中。他不相信韩国朝廷能在他出事时保住自己的命。” 韩沥站在一旁,不失尴尬地笑了笑。 紫女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去面对你哥哥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偏偏他是最相信韩国之法的人。” 韩沥的笑容僵住了。 “呃……” 当静室的门被推开。 韩非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杯兰花酿。张良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韩沥刚踏进门槛——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那杯兰花酿跳了起来,酒液洒出几滴。 韩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知道是谁吗?!”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能救回来吗?” 韩沥眨了眨眼。 “可我……我不认识他是谁啊?”他说,语气真诚得像在陈述事实。 要不是卫庄点醒自己,他都以为这个贵族会跟自己毫无关联——结果不杀此人,此人却因自己而死了合着。 韩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紫女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你先别管这个被带走的人是谁。”她说,看着韩非,“你只要知道,你弟弟刚刚被人用最下贱的语言侮辱了——不然他的人是不会暴起杀人的。”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卫庄的声音从韩沥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进了静室,“要知道你们兄弟其实很像。” 他走到窗边,抱臂而立。 “遇到一个跟司寇和即将当太子的人很像的人都不知道警惕,只会辱骂——这已经非常愚蠢了。” 他看着韩非,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而愚蠢的人,死不足惜。” 韩非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靠在椅背上。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疲惫。 他知道卫庄说的是真的。 “你瞅啥,瞅你咋地,再瞅下试试”——这些都能成为暴起杀人的理由。而侮辱恩主,更是绝对不可能平息的死仇。 韩沥救活了多少人? 不下万人。 那个贵人等于刚刚惹怒了一万人。 可贵族就这么死于非命…… 韩非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睁开眼,看向张良。 “子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今天你怎么不发表意见了?你接受这个行为?” 张良坐在案侧,一直沉默着。 此刻被韩非点名,他抬起头。 少年清秀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如果我们的贵族能稍微收束一点对下人和平民的恶劣的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如果我们韩国的法治对平民和贵族都有效力的话——” 他又顿了顿。 “如果我们韩国的官方力量具有其他国家一样强大的威慑力的话——” 他看着韩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沥公子需要穿一身灰袄来隐身吗?” “那个贵人会敢直接恶语辱骂看着像琴师的沥公子吗?” “沥公子的人会被韩国之法震慑而不敢随意出手吗?”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 紫女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韩非开口。 “子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欣慰,苦涩,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能有自己的想法,这是进步了。” 张良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韩非转回头,看着面前那杯洒了一半的兰花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需要思考。需要消化。需要想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想清楚。 最后,他把那些苦思压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韩沥。 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虽然发生了不愉快,”他说,“但我还是高兴你这次终于主动来了次紫兰轩。” 虽然从法家角度上他很不习惯一个贵族被如此杀害,但也很不好意思,他也是哥哥,也是韩王室的一员。 自家弟弟被如此辱骂,虽然有白龙鱼服的原因——但没哪个王室子弟,包括韩宇和红莲会放过这个口吐恶言的贵人。 只是,这个贵人偏偏惹到了最不能惹的哪个,获得了最惨痛的代价。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九哥。” 第179章 思想的余震 韩非看着弟弟身上的灰袄,心里只有一阵无力的刺痛。 那灰袄太普通了。普通到走在新郑街头,任何人都会以为那只是一个琴师、一个账房、一个跑腿的杂役。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幻梦之主,是统领五万人的隐形巨擘,是韩王的第十四子——他的亲弟弟。 他现在知道了,弟弟穿这身灰袄,是在防着两个国家的目光——或者说,就直说了吧,他就在防着燕国。 当张良把韩沥猜测自己很可能会被秦国带走的推论告知给自己时,韩非心里是有那么一丝慌的。 一个韩国的承重柱,要是被秦国这样带走了,韩国还能存续吗? 但当张良说完了韩沥的全部推论后,韩非心里也只剩下一股复杂的荒凉。 因为,秦国竟然某种意义上和自己不算生死不休的敌人——是的,他们会灭了韩国,但也会保住弟弟的命。因为承重柱对韩国很重要,对秦国也非常重要,谁叫秦韩接壤呢? 可根本不接壤、而且距离遥远的燕国,和韩国一样都有抵抗暴秦行为的燕国……竟然有杀自己弟弟的可能。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同样都是抵抗暴秦,竟然因为一个人而产生巨大的立场不同。 但韩非已经来不及荒凉了。见到弟弟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你觉得……荆轲和墨家……可信吗?” 现在唯一可能的消息泄露源,就是荆轲和木一。而经过张良和韩沥的推理,燕国的一个大权贵——估计就是燕丹——进了墨家。 如果因为墨家探子和荆轲的泄露,导致燕丹知道了韩沥的存在和重要性,让他起了杀心,怎么办? 毕竟……韩国爆了,他燕国短时间不会爆。秦国的东出之策,起码延缓三到五年。 韩非盯着弟弟的眼睛,他要问弟弟,荆轲,甚至是墨家……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是韩非,对于这种威胁,他应该要像四哥,甚至是弟弟的追随者一样——宁杀错,莫放过。 国与国之间的存亡,是没有人情可言的——如果让他接受以韩国的崩塌去保证燕国的存续,那他还是个人吗? 而听到这个问题,韩沥把装着琵琶的木箱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哥哥。 “做任何事情,都要提倡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荆轲和墨家,正因为没有和我有直接利益关系,就更应该去信任和笼络。” 韩非的眉头微微皱起。 韩沥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我从不怕燕丹的刺杀。但他最好不要用墨家的力量刺杀我——不然他无论从墨家手里得到什么,都会失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而如果他使用其他力量刺杀我——无非就是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嘛。但他最好记住,我的死亡从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好!” 韩非击节而叹,那声音在静室里回荡。 “你的师承教了你治国的大道理啊!” 随即他的目光恢复了锐利。那双眼睛里,有法家学者特有的锋芒,也有兄长特有的复杂。 “希望我这位朋友理智一点吧——理智一点大家还有交流的可能……不然最好还是以后别交流了。” 他真心不想跟同为抗秦志士的燕丹反目成仇。但如果燕丹真敢为了存燕而杀了自己的弟弟,引爆韩国…… 他已经不敢想下去,因为他知道那时的自己会是最丑陋的。 但他没有让那恐惧停留太久。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秦国怎么办?” 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边走边看呗。还没想到我之前,我做好我该做的;想到我之后,我就在咸阳织网,发展朋友——尽可能延缓。但一旦秦国发动了,就要秦给韩国的人留退路。” “那这是你的任务了,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了。”韩非摇了摇头,把那沉重的念头压下去,“我当前的唯一任务就是存韩,发展韩,以法治韩。” 他略过这些,转而进入国内事。 “对了,白亦非还有没有骚扰你?” “谈不上骚扰。”韩沥纠正道,“人家这次是正常上门拜访的。” 韩非嗤笑一声。 正常上门拜访?这么久了,才一次是正式上门拜访的——这有多荒谬啊! “然后呢?”他不以为意地问道,“你感觉如何?有没有被欺负?” 如果白亦非还是这么三番两次地骚扰弟弟,他心里就要决定介入了:玛德,你是韩王的臣,不能把韩王子当做你的娈童! “人家这次是礼数充足的。”韩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他可能有些崩溃。” “崩溃吗……”韩非一开始还没感觉什么,然后直接一愣。 “崩溃?!” 他盯着弟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又说了什么暴论?” 一旁听着的张良、紫女和卫庄,突然都激灵起来了。 韩沥的暴论有多么恐怖,他们太清楚了。就看韩非就知道了——那是一个差点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人。 就因为一个夜幕起源论。 而现在,韩沥竟然靠着一个暴论,又把夜幕的大佬白亦非给说崩溃了。 原来,暴论真的可以杀人的。 所以,他们虽然很害怕,但都想听一听。 韩沥看着他们那副表情,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欸……我这个暴论呢,是典型的由我设计出来,然后催眠自己去相信的——用来对抗血衣侯的美学暴力论。这不是真的,请记住——虽然逻辑很自洽,但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马上伸手止住了韩非、张良和紫女陡然升起的悲怆情绪。 “不要可怜或者认为我多惨。玩这招,我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也无穷——反正我是享受的,从不认为有多难受。” “儿女态确实不应该。”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冷漠,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丝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 “行!”紫女收起情绪,在案边坐好,“我就听听这暴论有多让你享受!” 韩非和张良也压抑了情绪,认真地看着韩沥。 韩沥清了清嗓子。 “在我说给白亦非关于我设计的暴论前,我先透露一下我的仕君观。” 他顿了顿,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要问君能为臣提供什么,而要问臣能为君提供什么。”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他在静室里四处踱步,那动作急促得像被困住的野兽。 张良坐在案边,一脸怀疑人生。少年清秀的脸上,那双眼睛失去了焦点,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而卫庄—— 卫庄的眼神呆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呆滞,足以让任何人看见。 法家、儒家、纵横家,统统都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韩沥的仕君观。 “你们怎么了?”紫女一脸懵逼。 她听到这句话还没做出反应,就见到三个人统统都失态了——甚至就连卫庄都不能完全免俗。 “这个仕君观,与他们三家提倡的仕君观都不一样。”韩沥淡淡解释道,“因为他们是从君主的角度出发。而我这个是从臣子角度出发,去思考如何从任何一个好君主或者坏君主手里保命用的——其进阶手段对应的是思危、思变、思退。” “但这不是……好事吗?”紫女皱着眉头,看着一副不可接受的三人,“如果主君有要灭口的打算,及时退出是正理啊。” 她看向韩非和张良。 那两个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又看向卫庄。 卫庄……正专注地看着别处,显然在一边听一边思考。 “因为百家的习惯是,一开始就要选对主君。”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然后呢,要一如既往地服务主君。但主君不行呢,那就得退——但怎么退呢?没法教——只能靠自己悟。” 他摊开手,说出了现下百家最不为人知的隐忧。 “因为百家是为君者的哲学,但我的是为臣者的哲学。甚至可以通过为臣者,倒推出一道为君者哲学。” 他看向韩非、张良和卫庄,语气认真起来。 “但我永远不会立文字记录的。放心吧,这套异端哲学会自我而始,由我而终——我绝不把自己放在百家的对立面。” 但韩非和张良的表情,更是一副不情不愿。 卫庄倒没有那么多情绪,可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欸?”看着三人扭扭捏捏的样子,紫女完全看不懂了,“思想异端你们不接受,不留文字怎么你们还不情愿了呢?” 卫庄终于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因为大家都是臣,都想学点保命哲学。但这套学识不符合百家的为君者哲学,融不进去——也就自韩沥而终,再也传不下去了。岂不可惜?”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但韩沥看着他,嘴角却微微扯起。 “没事啊。像思危、思变、思退这六个字,你们可以藏于文章之中。但莫以藏头,或者藏尾——而是以无序。去考验真正的聪明臣子,能否在典故中找到保命之道。” 他看向韩非。 “这样你们需要考虑的只不过就是,让这六个字融在一篇文章中能否通顺。有人看为君,有人看为臣,天意使然——也就不辜负看自己文献的为君者,更能让有智慧心的臣子发现一条保命之道了。” 韩非愣了一下。 他站在案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走回座位,重新跪坐下去。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你继续说吧。” 韩非其实对异端思想除了刹那间的不适以外也没有什么。因为儒家也好,法家也罢都有要吸收有用思想归为己用的习惯——他师承儒门的孟子天天骂墨翟异端,但这影响他吸收墨家学说精髓吗?不影响。 现在,韩非也是一样。 看到韩非勉强接受了,韩沥也点了点头,开始继续说。 “知道了这个前提,你们就得明白:当我应对夜幕的将军和四凶将时,揣摩也就成了本能。那么,如何让为君者对我不敢乱杀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于是我想到了——必也正名乎。” 张良愣了。 “嗯?你不是推崇无名之治吗?” “无名之治那是对自己用的,或者说是以为君者应对手下臣在我看来应该怎么用的。但必也正名乎就得以我为臣子的角度去应对为君者。”韩沥解释道,“那么……如果将必也正名乎对准了‘夜幕’这个词……” 他抬起眼,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请问,‘夜幕’代表什么意思?” 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张良的目光开始放空。卫庄抱臂靠在窗边,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紫女歪着头,也在思考。 第180章 夜幕的注脚 最后,最先给出回复的还是张良。 少年清了清嗓子,以一种“这有什么难”的语气开口: “按照说文解字来看,夜幕者,夜间的天幕啊。” 他无辜地看向韩沥,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有什么作用呢?” 但话音落地,韩非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皱眉,不是沉思,是一种更剧烈的东西——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指着韩沥,手指微微颤抖: “你个小兔崽子!”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低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胆大包天。” 卫庄也开口了。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张良愣住了。 他看看韩非,又看看卫庄,最后看向韩沥——后者正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紫女也愣住了。 她在韩非和卫庄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这是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而韩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你们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谁叫他们二十年前要这么起名的?”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整个人站了起来。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愤怒。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去他妈的姬无夜!去他妈的白亦非!咒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紫女的眼睛睁大了。 她从未见过韩非这样。 那个在朝堂上机锋百出、在紫兰轩里慵懒从容的九公子——此刻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愤怒。 张良也愣住了。 但他愣住的原因,和紫女不一样。 他在咀嚼韩沥的话。 二十年前。 起名。 夜幕。 天幕。 ——如果夜幕就是夜间的天幕,那起这个名字的人,想干什么? 张良的脸色也变了。 “到底怎么了?”紫女急了,她转向卫庄,那目光里带着质问,“你们在说什么?” 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张良,看着韩非,看着韩沥,最后看着紫女,然后开口。 那声音却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二十年前,无论起夜幕这个名字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他都想要夜幕这个组织成为韩国的天空。” 紫女愣住了。 张良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 “去他妈的姬无夜白亦非!” 张良的声音几乎是炸响的。 少年儒者,荀子的再传弟子,相国之孙——此刻爆出了人生中第一句粗口。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温和,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东西——愤怒。和他亦师亦友亦兄的韩非一模一样的愤怒。 紫女看着这两个人,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懂了。 如果夜幕的名字意味着“韩国的天空”,那韩非和张良这些年打击的,就不是一个僭越的权臣集团,而是—— 而是什么? 她不敢想下去。 但韩沥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行了啊。”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安抚两只炸毛的猫,“你们只限骂这一句,而且也确实只能骂姬无夜和白亦非。骂多了,对你们自己不好。” 张良猛地转头盯着他,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不甘。 “为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为什么只能骂姬无夜和白亦非?为什么不能骂那个起名字的人?为什么不能骂这个荒谬的现实?为什么只能骂一句?! 而韩非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愤怒还在,但愤怒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法家学者特有的警觉。 他看向韩沥,声音有些发涩: “不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韩沥能明白其潜台词。 韩非的意思是:难道这是父王默许的吗? 如果夜幕的名字是父王默许的,那夜幕就不是僭越,而是“代天行事”。 那他们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但韩沥咬着牙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牙疼的表情,因为韩非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此韩王可能非彼韩王,因为—— “我们的父王……好像是最近才即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是被上一代韩王默许的。” 韩非的神情,也终于开始变得牙疼起来了。 是啊,父王也才最近即位的,可夜幕已经被叫了二十年,那就是说他们被允许叫该名,还是上一代韩王默许的。 而上一代韩王,是韩惠桓王。 这是整个韩国即位时间最长的王,却也是最复杂的王。 因为他是个在位期间,让韩国失去了野王、失去了上党、从一个还算体面的中等强国沦为一介弹丸之地的国王。 那是个复杂到连史官都说不清楚的存在。 可如果夜幕的名字是他默许的…… 韩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已经过了真正崩溃的时候。 韩沥的仕君观没能击垮他,最初的夜幕起源论也没能击垮他。 而此刻的愤怒,只是愤怒,却不是崩溃。 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他看向韩沥,目光锐利: “所以,你发现了这点,干脆去当天之善面?” 既然知道老韩王想要组建一个韩国之天,那么从眼下夜幕四凶将和姬无夜的排列来看,是不符合天之原意的——因为最起码要不能只是恶,还得有善——而姬无夜和四凶将全都是恶。 而韩沥则是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坦然。 “而且得我一个善顶他们五个恶。” 韩非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坦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敬佩吗?是的。 心疼吗?也是的。 但更多的是——无力。 因为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你做到了。”他只能这样说。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韩沥终于把先代韩王留下的负资产给转亏为盈了——但后果和牺牲说出来实在太过于沉重。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韩非的复杂,张良的不甘,紫女的茫然,卫庄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其实,你的以法治韩国没错,存韩之念也没有不对。” 他看向韩非。 “但这里很大的一个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不借助沙子的力量,你是搞不定这些来自历史和传统的阻力的。” 流沙几人同时愣住了。 沙子的力量?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张良的目光开始放空。紫女歪着头,咀嚼着这个词。卫庄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沙子的力量。流沙。 韩沥在用“必也正名乎”的方式,重新定义“流沙”这个名字。 “何为……沙子的力量?”韩非认真地问。 那是求教。不是审视,不是困惑,是求教。 韩沥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去管何为沙子的力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可以用无数的指代物去顶替沙子这个词,可以叫水,可以叫空气,等等等等。” 他看向韩非,目光平静却笃定。 “但你只需要考虑好两个问题就行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韩国对于韩王而言究竟是什么?” “第二,韩国对于韩民而言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手指,靠在椅背上。 “当你明白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时,韩自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因为这也是我一旦被秦国带走,我也要留给秦王政的问题——尤其是我已经看到了秦国的结局。” 话音落地。 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那寂静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震撼,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悚然的东西。 韩非、张良、卫庄的眼神同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时的眼神。 “能说说吗?”韩非开口。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他是真的想知道。 但韩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不能。” 他说。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韩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谁知道谁死,唯有我知道,我却能活。” 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们还年轻,没必要为了真理而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至我都不想死于真理——因为我只会把问题的答案单独告诉给秦王政,等他决定是杀死我破坏大局,还是留下我,等待变数。” 紫女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她自己还小得多,却在警告她“没必要为了真理而死”。 她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 但正因为是真的,才更恐怖。 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假设他知道了真相,就能改变结局吗?” 韩沥看着他。 “理论上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但我们都知道理论上和现实之间鸿沟巨大。” 他耸了耸肩。 “所以做好我们自己就行了。” 韩非咽了一口唾沫。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洒了一半的兰花酿。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某种凝固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 “我会好好想想你给我的两个问题的。”他说。 那声音很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张良也点了点头。 “良也一样。” 但他们都清楚,自己此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以法家和儒家的角度,这两个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 对于韩王而言,韩国是“社稷之重,祖宗之业,为君者当守之”。 对于韩民而言,韩国是“家国之所,生养之地,为政者当爱之”。 可是,有了答案后,能韩国得以存续吗? 不能。 现实早已把这份答案撕得粉碎。 所以,一定还有第二个答案。 也许就连韩沥的答案都不算全对。 但他们连第二个答案都还想不出来。 因此他们也不会放弃。 因为这两个问题,可是要去问秦王政的。 如果能解出来——那他们对于抗击暴秦,就有了真正的钥匙。 至于韩沥的警告? 他们听了。 但这不会阻止他们。 既然韩沥怕谁知道谁死,那他们就自己去推导出来。 这既是他们的悲剧,却也是他们的坚持。 静室里,沉默蔓延了几息。 而既然这些深刻的,震撼人灵魂的话题总算被压下来后,韩非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韩沥带来的那个木箱上。 那个箱子此刻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这是什么?”韩非挑了挑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真的带了一把琴?” 他想起那个倒霉的贵人。 那个贵人为什么会被韩沥的追随者逮住? 就是因为看到韩沥披着灰袄、背着一个看似琴箱的玩意站在紫兰轩门口。 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紫兰轩求职的琴师。 但如果弟弟真的是来抚琴的—— 韩非忽然有些期待。 他想听。 韩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木箱前,蹲下身,打开了箱盖。 木箱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乐器。 形状像半个梨,琴颈笔直,四根琴弦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韩沥把它轻轻捧了出来。 “这是……一种秦国以西千里之遥的夷狄乐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器物,“琵琶。” 韩非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从韩沥手里接过琵琶,试着拨了几个音。 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深山里的泉水,又像月光下的私语。 “我去叫弄玉。”紫女站起身就去外面叫人了。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乐器。”韩非点了点头,把琵琶放回木箱。 韩沥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琵琶,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要开联欢会了。”他说,“过去的徘戏还会放,但还要写些新的徘戏——可我也要放曲演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唱需要乐。我不识谱,只会记调和记词。” 他指了指木箱里的琵琶。 “我需要一个人帮忙,看看弄玉姑娘愿不愿意。此乐器作为报酬。”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你的联欢会,能邀请我们去参与吗?”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 “哼哼……看我出丑是吧?”他说,“行啊。” “欸!”韩非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这怎么叫出丑呢?是你说的,君主就是要可被见——那你能被幻梦之民见,为何不能被你的血亲见呢?” 韩沥失笑。 “啊,拿我的理论装我。”他摇了摇头,“没事,都欢迎。” “那……你会唱什么?”韩非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但韩沥还没来得及回答—— 门帘掀起。 紫女带着弄玉走了进来。 弄玉穿着一身素雅的冬裙,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见韩沥的瞬间,微微顿了一瞬。 “沥公子。”她向韩沥行礼,声音轻柔。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你……你爹娘的再婚礼时间应该知道吧?” 弄玉的身形微微颤了一颤。 只是一瞬。但那颤动,足以让任何人看见。 她低下头。 “……知……知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韩沥点了点头。 “就在我举行幻梦祭礼之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所以我是先办了你家严家慈的婚礼后,才会进行祭礼——也算我对李先生的最终交代。” 他顿了顿。 “设计该类计策时,我就没考虑过外在影响——但当我开始考虑时,我就没有反悔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弄玉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这个世道人人朝不保夕,所以我的底线就只能是必须保命,但——” 他没有说完。 弄玉抬起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迷茫。 “沥公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只是迷茫于……”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词。 “真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没有说话。张良没有说话。紫女没有说话。卫庄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答复不了。 因为这个世道,真的是人人都朝不保夕。 就算贵为韩王,都不能安稳。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也许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但我算力不够,算不出胜天半子的局。” 他收回目光,看着弄玉。 “没这个本事。” 弄玉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 “其实,这也是我对胡美人的道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不会无故进宫,她也不会冬天出来——所以这个道歉,你们听了,就行了。” 他顿了顿。 “冬天后,恢复正常工作状态的我,只能是懒得说了。” 而这话,也只能让流沙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寂然。 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很重。 第181章 十面埋伏 木箱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乐器。形状像半个梨,琴颈笔直,四根琴弦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弄玉被引来是来看新乐器,顺便来听韩沥的请求。 而一看到这新的乐器,弄玉的眼睛更亮了。 她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件乐器。她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有触碰,只是虚虚地划过。那姿态,像一个画师在欣赏一幅名画,不敢轻易落笔。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韩沥。 “琵琶。”韩沥说,“一种秦国以西千里之遥的夷狄乐器。” 弄玉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那琵琶上。然后她问出了一句话,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您会用这个乐器吗?我想看看怎么用。” 韩沥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弄玉,又看了看那琵琶,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用的不好。” 他说。然后他走上前,从木箱里捧起琵琶,在众人注视下跪坐坐定。他把琵琶竖着放在大腿边,琴颈微微倾斜,形成了标准的弹奏姿势。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韩非的期待,张良的好奇,紫女的审视,卫庄的沉默,弄玉的专注。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 “我就会一曲,却是杀伐之音。在这里能奏吗?”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张良、卫庄、紫女四人互相看了看。那对视很短,但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最后紫女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杀伐之音。” 韩沥点了点头。 “曲子名,《十面埋伏》。”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铛铛铛——” 第一道音。 清脆,锐利,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但那声音没有消散,而是在静室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然后是第二道音,第三道音,第四道音—— “铛铛铛——铛铛铛……” 珠玉落盘。 但落在盘中的,不是珠玉,是别的东西。 这也是跟韩沥这种现代人比,古人最大的能力之一——由通感带来的联想能力。 韩沥要看过很多东西,在自己脑子里,才能时刻提取调动。 但这静室的人,全都是韩国从才情,武功到音乐都是绝顶的存在。 而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呢? 韩非闭上眼睛。 他听到的不是音乐,是画面。 他看到一支军队在夜色中行进。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沉默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他们穿过山林,涉过溪流,在每一个险要处停下,然后散开,埋伏。 有人紧张。有人恐惧。有人握紧手中的兵器,手心出汗。但他们都没有出声。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等一个猎物。 韩非的呼吸凝住了。 他知道那个猎物是谁。 是韩国。 画面继续。各部队各就各位,包围圈完成。然后是总攻的号令—— 厮杀声此起彼伏。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被围困的敌军在绝望中抵抗,但每一次抵抗都被碾压,被撕碎,被吞没。他们的抵抗,像冰雪遇见了烈火,迅速消融,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骸,在血泊中挣扎。 韩非的冷汗从脊背渗出来。 张良同样。 他看到的是同一幅画面。但那画面里有更多的东西——有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韩人,有那些他读过的、没读过的史书,有那些他相信的、开始怀疑的道理。 紫女的眼睛也惊恐地用力紧闭着。 她看到的是紫兰轩。 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是那些笑着进来、哭着出去的人,是那些她见过、也再也见不到的人。 数不尽的生命,陨落。 弄玉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看到的是火雨山庄。 是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是她母亲的妹妹胡美人的脸,是她母亲的脸,是她父亲李开的脸。 她看到他们在火光中奔跑,在刀剑下倒下,在血泊中挣扎。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音乐。 卫庄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韩沥。 看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平静的表情,拨出最暴烈的音符。 他看到的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而过。他看到的是铁蹄踏碎山河,刀剑斩断岁月。他看到的是数不尽的尸体,堆积成山,然后风化,成为尘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铛——” 那余音在静室里回荡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韩沥轻轻把琵琶放回木箱里。 看着沉浸在回味中的众人,韩沥也不做出声提醒——他会弹此曲,是因为他过去经常看视频去欣赏一个大师弹此曲——现在他是靠着摸索完全学会了指法,但也只会弹这首曲。 而且韩沥其实在弹此曲时,虽然用了心,但没有抒他自己的情——可现在看来,古人联想能力真太好,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到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有人从那画面里走出来,等着有人从那音乐里醒过来,等着有人先开口。 而他还在等一件事,这整个刚刚听到了杀伐之音的风花雪月之所,会是谁会突然大喊煞风景的—— 咆哮。 “哪个杀千刀的在这里弹这破曲子!” 那声音从外面传来,粗野,暴躁,带着一股酒气和怒气。 “发癫了!” 来了。韩沥对此心中哈哈笑。 而被这声煞风景的咆哮打岔,流沙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怒容,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尴尬,不是恼怒,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 紫女第一个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但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无奈。 她是紫兰轩之主,她知道这种场合需要有人去打圆场。虽然杀伐之音确实不应该在紫兰轩这等场所,但她不后悔——因为是真的享受。 她愿意去打这个圆场,只是为选择去支付代价。 但她还没来得及迈步——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站了起来。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一种东西——郁气。 他今天听了太多难受的东西,从秦燕地缘问题到夜幕的真相再到两个无解的问题,从弟弟的坦白发泄到这让他难受却又十分享受的音乐。 结果……还有人敢打断自己的感悟。 韩王子的面子就这么下贱?! 他需要发泄。他需要一个人,一个靶子,一个能让他把这一切都砸出去的东西。 那个咆哮的人,就是送上门的沙包。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但有人已经先一步走出去了。 是张良。 少年儒者,荀子的再传弟子,相国之孙——此刻走在最前面。 因为他既不打算让紫女去打圆场,又不打算让韩非尽情发火——但他会用相国之孙整一整这个登徒子——别在人享受音乐时煞风景。 而看着相继出去的三人,卫庄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韩沥看着他如此镇定,忍不住开口夸赞: “还是卫庄兄你看得开。哪有听个曲子,都听完了,只是感受中断了就得出去找茬的呢?” 卫庄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 “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并准备给他一剑。只是先让他们发通火而已。” 韩沥愣了一下,他都感觉服了。 “不用吧?”他下意识地说,“在风花雪月之所演奏杀伐之音确实是我的不对,是我这边的过错啊。” “但却是你在演奏。”卫庄看着他,一字一顿,“而我们都同意了。他骂出口,就意味着侮辱了你不说,侮辱了我们所有人——这是找死。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们必须在意。” 韩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吧。”他尊重这点。 他直接看向弄玉。 而弄玉坐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反驳卫庄的话。 她默认了。 韩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自己这十年过于没有跟贵族往来了,导致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潜规则。 但话又说回来了,把时间花在贵族身上,难道对他可悲的未来,对韩国的灭亡有一点延缓的作用吗? 没有。 三十年功夫,七国的贵族就成街边骨。能最终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反而是屠户、车夫和亭长之辈,最后成了新的贵族,新的帝王。 血脉,反而是维系生命安全中最没用的东西之一。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等那三个人回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韩非第一个走进来。他的脸上,那股郁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满足的神情——像刚吃了一顿饱饭。 张良跟在后面。少年清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韩沥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我做了该做的事”的平静。 紫女最后一个进来。她的脸上,只有无奈。 “那个……是谁在抱怨呢?结果怎么样?”韩沥问。 韩非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不用在意他是谁。” “我也不认识他。”张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他甚至不认识我。” 紫女……她只是看了一眼沉默的卫庄。 “尽量不要把血溅在紫兰轩附近。” 卫庄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韩沥在心里默默吐槽:还说我的人好杀……结果你们杀起人比我还狠。都不让我在乎是谁了。 但他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只要不是底层平民,来紫兰轩这种地方的贵族,除了少数人,真没有太多良善之辈——就连流沙也非良善,他们是除了夜幕外最顶级的掠食者群体。 而且他还知道,今天流沙的这些人,都需要一场发泄。而那个倒霉的人,只是恰好撞上了枪口。 不认识张良,意味着不是什么顶级权贵。敢在紫兰轩大声咆哮,意味着有一定地位。但又没有高到让流沙忌惮。 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 就跟冒犯自己的那个裘服贵人一样。 他也从不会给任何地面之上的人,尤其是有取死之道的人,任何仁慈。 “行了。”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来,“既然回来了,那就继续谈正事吧。” 韩非坐回案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兰花酿,抿了一口。然后他看着韩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弟弟,你的指法很熟练,奏法很用心,但似乎没用情。”他说,“这是故意的?还是习惯?” 韩沥看着他,摇了摇头。 “当然是故意不抒情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我也抒不了情——我都没见过像样的战争。” 但实际原因是,韩沥不是没有战争的感悟——刻骨铭心的战争类电影,现代战争下人类单兵的微不足道,他都有印象——但这些不能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情感里。 而且他抒什么情啊?保持音乐的原汁原味才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韩非点了点头。 “确实,你久在新郑,确实没有见过像样的战争。”他顿了顿,那笑容又深了些,“不过,正因为你没用情,反而让我们体会了最原汁原味的杀伐之音。” “你们喜欢就好。”韩沥对此要求不高。弹出来的东西能让人喜欢,就是好事。 紫女却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你应该不会是想把杀伐之音弹给你的联欢会听吧?”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 “怎么可能?!”他说,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奈,“这可是杀伐之音。我有别的歌曲可以安排,全是下里巴人的。而且我最多提供两首,其他都是请新郑的民间乐师来演奏他们拿手的。” 他顿了顿,开始解释自己的需求: “我唯一需要乐师弹奏的,是一首曲子——因为在唱之前,需要笛子和琴互相契合去演奏。另外一首我打算清唱,因为很难有乐器能漂亮地演奏出那曲子。我宁缺毋滥,干脆不要配乐了。” 他说完,看着流沙众人那眼巴巴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还想听啊?”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得来我的地盘了。去医堂吧,顺便晚上我管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可不想哪个听到我的歌,突然斥为淫词艳曲了。” 无心之举误算了卿卿性命——他不在乎死亡,但希望能避免。 韩非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叨扰了。” 他今天已经见识了两个贵族的死亡——一个死于侮辱,另一个也死于侮辱。而这就是新郑,不知不觉间,人就死于非命。 这也是他希望法度能立的原因。 很多死亡,其实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他们收束一下。 但没那么多如果,他们就是不收束。 第182章 医堂的暗流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医堂的门槛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影。 当流沙一行人踏着这光影走入时,正看见荆轲站在廊下,和一个医卒低声笑着说些什么。 那医卒连连点头,捧着药包快步离开,而当荆轲转过身时,目光和韩非撞了个正着——另外他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那个剑客,也就是卫庄。 而注意到荆轲看到了自己韩非的眼神顿了一瞬。 而荆轲也明白,那是审视。 不是敌意,是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的分量。 荆轲没有躲闪。他只是垂下眼帘,然后抬起手,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韩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但荆轲做的,不是拔剑。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轻轻放在廊边的石阶上。那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他直起身,径直走到韩非面前,站定。 “不知司寇,沥公子之兄,九公子对我有什么打算呢?” 他的声音坦然,目光坦然,整个人都坦然得像一潭清水。 韩非看着他。 韩非身后的张良、紫女、弄玉也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韩非开口。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奇特的重量: “墨家能否接受让韩国被引爆的代价去换取燕国存续吗?” 荆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断无可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若燕太子殿下敢露出这样的倾向,我直接跟他割袍断交——若墨家受燕太子殿下威逼利诱,我哪怕退出墨家,牺牲自己也要护沥公子性命,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韩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信任的东西。 “我弟弟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信任墨家三百年兼爱非攻的名声。” 他顿了顿,那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希望墨家和燕太子丹不要陷入头脑发热的征兆吧。” 荆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白。” 韩非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好了,我们也是受邀而来。”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医堂的主人打算在这里给我们晚上管饭。”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沥公子冬天活泼之说看来确有其事。”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是那种为朋友高兴的笑容。 韩非的目光在医堂里扫了一圈,落在二楼的方向。 “念端大师呢?” 荆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压低声音: “她在二楼,还在陪口条的家属一起照料口条……入冬了,重伤患没那么快好。” 他顿了顿,看向韩非,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这个……能不能别告诉小端我这边的……事情?” 韩非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当然,医家少接触政治为妙。” 荆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转身,带着流沙一行人向二楼走去。 当总统套房的门被推开时,从没来过这里的紫女第一个发出惊叹。 “这布置……很好啊!”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精致的屏风,厚实的织毯,雅致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轻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弄玉也看呆住了。 张良也走了进来。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遗憾的表情。 “这……已经比宫里的布置还要贴心……” 他是相国之孙,见过宫里的陈设。所以他的评价,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而韩非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床榻区域,目光落在那丝毫未动的被褥上。 沉默了一息。 “但还是……没人住过。” 荆轲站在门口,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小端还是爱住危重伤患隔壁,我甚至不算幻梦的人,而且我也不爱这种权贵享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这里空着是非常正常的。” 流沙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顶好的管事套房,没人住。 而设计这间房的主人——韩沥——也从不来住。 那韩沥设置这间管事套房的意义何在? 紫女的手指轻轻抚过屏风的边缘。那触感温润,做工精细。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张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医堂的庭院。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韩非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坐在一张榻上,挺直腰背,闭着眼睛。 弄玉抱着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然后—— 一道冷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间室一开始就是给执掌医堂的管事准备的。” 众人转头看去。 卫庄站在门口,一身玄色修身裘服,白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荆轲脸上。 “但很明显,医家的人自己浪费了。” 荆轲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那这里还是给下个德高望重的道家大佬或者阴阳家长老来享受吧。” 他的目光落在卫庄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刚刚杀了一人,却只出了一剑——一个不够强的弱者,为何值得你拔剑?” 作为顶级剑客,他能闻到卫庄身上的血腥味,但这血腥味太淡——淡到可能只杀了一个人,而且只出了一剑。 而卫庄只是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他错了。” 荆轲的眉头微微一皱。 纵横家,最喜欢放在口头上的就是“为世人定义对错”。错就是可以杀。但谁知道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正要进一步问—— “沥公子今天为弄玉姑娘送了一乐器。” 张良的声音响起。 他指了指角落里抱着琴的弄玉。弄玉点了点头,把琴轻轻放在预设好的琴台上。 “是从未在七国现身的夷狄乐器。”张良继续说,语气平稳,“为了让弄玉姑娘见识,沥公子不得已弹了一首他唯一会的杀伐之音,我等允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荆轲脸上: “一曲奏完,我等陷入悸动,心情还未平复。结果一人经过直接恶语相向,辱及沥公子,也辱及我等。” 荆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随即,那张豪爽的脸上浮现出义愤填膺的神色。 “嗐!此贼死则死矣,何必辱骂在座的各位高士和沥公子呢?真是死不足惜。” 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我要在场,我也得给他一剑。” “但他只配一剑。”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好吧,惜不能听此乐,惜不能刺此剑。” “此乐并不易听。”卫庄说。 “嗯?”荆轲看向流沙众人,“是沥公子身份尊贵,平易不操乐?” 韩非摇了摇头。 “不……是此乐确实不易听——它叙的是乱世。” 他睁开眼睛,看着荆轲,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是当下,听此乐是得痛并快乐着的。” 荆轲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你这说的我更想听听了。” 他话音刚落—— “但在听之前,良想问……” 张良的声音响起。少年的目光落在荆轲脸上,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锋利的东西: “燕太子殿下认识阴阳家的人吗?” 房间里骤然安静。 那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荆轲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开口。那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其实按刺杀手段,沥公子基本上防得住大部分手段——刀剑、毒药、美人,而最麻烦的是弓弩和机关术。” 他顿了顿,正准备继续说。 但卫庄马上接话: “弓弩是本国的事情——但很可惜,这间医堂的主人是本国承重柱,而高层基本上没有蠢人。” 他直接排除了弓弩这个方案。 荆轲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韩非。 韩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洞悉一切的东西。 “而机关术是只有墨家和公输家会做——但很明显你们都在投资幻梦,而且投入巨大。” 荆轲愣了一下。 随即,他只能无奈地笑了。 这点他确实不能否认了。 自从木一进入幻梦后,除了让原来的木一变成了木二、但依旧让其地位尊崇以外,墨家弟子基本上占了幻梦木工坊干部的六成。 因为幻梦的幌子太好用了,他们可以自由出入韩国,并且能以商号外衣去渗入外国,还能以幻梦力量统合全韩国民间工匠。 而来自公输家的铁一也一定有样学样,而且由于他们爱走上层匠作监路线,所以他们反而吃得脑满肠肥。 墨家和公输家,机关术的两大发源地,在幻梦里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因为吃人嘴短,所以只要韩沥不作恶,大家都是要想办法保他的。 荆轲深吸一口气。 这也是他必须得为墨家考虑的,他是真怕燕丹乱来。 幻梦这个平台非常有潜力,而一旦不忍言之事发生,公输家会高兴地去抢占墨家的木工坊。 那墨家除了得到了燕国三五年的额外存续时间外还能拿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而且损失巨大——甚至会损失一切! 韩非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安抚的东西。 “我弟弟无欲则刚,他愿意为你们提供框架,你们为他的幻梦回复利润,并且这巨大的利润能滋养韩国,我就不在意你们的身份问题了。” 他顿了顿: “利益会让你们清醒——遏制燕丹别用墨家的力量是你和你们墨家巨子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 “但一旦众多手段被限制后,燕丹唯一能用的手段,或者说他想要悄无声息杀死我弟弟的手段就变得显而易见了。” 荆轲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可置信和无措。 “可……可这事要查出来了,燕太子殿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会成为墨家的死敌,而且阴阳家的创始人邹衍在燕国讲过学……” 他越说越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理智上,我不认为以他的聪明才智会进入一个被算死的反杀局,但……他认不认识阴阳家的人,这是个很难说的事情。”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韩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防刺杀是真的防不住的,永远都有漏洞。但主动解决燕丹又是不理智的——因为燕丹还没做——而且燕丹也远在燕国。 可谁知道阴阳家会怎么想呢? 万一在燕国的阴阳家长老收了几百金,屁颠屁颠地把人杀了就以为了事了。 但要真这样,韩沥就不可能在夜幕里茁壮生长十年了。 而且韩沥的对于自己的保命之术从不是设计得如何去防杀,而是杀了之后会引爆什么——是的,他某种意义上是顾命但不惜命。 一旦刺杀成功,阴阳家真的能接受被韩地——都已经不是韩国了,而是韩地的所有人的敌视和追杀吗? 要知道,韩地可是四方中枢,经过哪儿都得来韩国。 可就怕他们想不清。 因为他深知,弟弟鸡贼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悄无声息地蓄了一个很恐怖的势,然后一动不动地等人来挑。 来挑吧,挑完就没得后悔了。 到时候阴阳家的上层,那些东皇太一、东君、月神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嘿,灭派危机就来了。 更重要的是—— 燕丹要只是动念还好。 要动手了呢? 要刚好侥幸成功了呢? 那他以为的燕国能得以存续——殊不知秦军就可以打着以为韩沥复仇的名义去驱使韩人杀向燕地。 谁能说什么呢?韩地的愤怒需要出口,燕丹的无道得不到谅解。 你选的嘛,燕丹! 当韩国因为仇恨被迫放弃反秦——甚至加入秦,当燕国因为失了道义而无法援助,那原来的五国合纵局势还保得住吗? 那岂不是被秦国各个击破?! 那还反个屁秦啊! 韩非睁开眼睛。 他看着荆轲,把这一切推演,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荆轲的嘴巴慢慢张大。 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子。 “好……好狠啊!”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燕丹真的孤注一掷,借用阴阳家杀人—— 不仅阴阳家灭派。 而且燕国覆亡。 甚至是无德而死! 而来由,仅起源于一念——一道控制不住的念头。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能看得到大账,但一直都在算小帐——因为要顾虑太多,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细细,来维持大账的平稳。” 他顿了顿,那自嘲的笑容更深了些: “我是真没办法才总是算小账。” 他的目光落在荆轲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疲惫的清醒。 “可燕丹要算的,是我弟弟的命。这一笔小账,我自认为已经算不了。只能让他自己算了。” 荆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然后—— “更狠的是。” 卫庄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韩沥从不主动出手。” 荆轲的瞳孔骤然收缩。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 “我怎么不主动出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韩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被叫过来的念端。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冬袄,肩上还落着几片没拍干净的雪花。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你们在说什么”的疑惑。 “啊……没什么……” 荆轲打了个圆场。他的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豪爽笑容: “大冬天能看到你能跟人来往,真是高兴。” 念端从韩沥身后走出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能开始跟大家吃喝玩乐,我很高兴,但我也很忙啊,把我叫过来干嘛?” 韩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来多认识我韩国国内顶级人物啊!” 他指了指流沙的每一个人: “医一是现在没传开,但一传开就一定会有岐黄之术的高手过来。他们可能德高而望重,但你如果仅仅靠医术的话,人家拿年老来压你,你就没办法了——所以要认识高层啊。”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以后要有人来合理抢夺医一,你可以以这些人脉去保卫你的名头。但你也可以让出名头,来保证你的研究自由和威势,让无论哪个下一个能抢你名头的人,不得不去照顾你。” 念端的眉头皱了起来。 “唉呀,我不喜欢这样。” 她撅起嘴,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不是还有你吗?”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那万一我要不在韩国了呢?” 而就是这一句,让荆轲和流沙众人心底一沉。 念端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不在韩国?” 韩沥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但很坦然。 “秦国不需要开分部啊?齐国不需要开分部啊?楚国要不要开个分部?赵国要不要开个分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憧憬和豪气的东西: “在韩国开幻梦是我的运气,但要能在别国一样建立幻梦才真能考验我的本事。” 他看向念端,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告别,是更复杂的、近乎“我在为你们铺路”的东西。 “我的路还很长,而韩国幻梦不是我的终点。” 念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懵懂,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信赖。 她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理由。 懵懂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她没看到的是紫女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只是一瞬。 那一瞬,琴弦都顿住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继续调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韩非也只是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韩沥在为先一步告别打草稿。 他的路确实还很长。 但很可能不再属于韩国。 第183章 沧海一声笑 韩沥走到主位,随意跪坐坐下。 那姿态松弛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后院——虽然这里确实是他的地盘。 “好了,”他摆了摆手,“既然都来了,就别干坐着。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有些问题虽然不好谈了,但也有好谈的。 比如,他对阴阳家的看法。 然后韩非开口问出来。 “你见过这么多百家子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有没有对阴阳家产生什么看法?” 韩沥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韩非——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惊奇的意外。 “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叹,“你一下子就说到了我永恒的恐惧。” 当然,他的这个怕,不是说就见着阴阳家如同老鼠见猫——而是说他只要面对一个阴阳家高手,就会产生同归于尽的心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瞬间轰动起来。 “你怕阴阳家?!” 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念端更是愣住了。 “你为什么怕阴阳家?”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韩沥看着她,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阴阳家杀人于无形,是天人,而且自号为神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基本上是真正的天上人,我这种地底泥焉得不怕?”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反问了一句: “你们不怕吗?” 韩非的嘴角微微扯起。 “我们……一般只是觉得他们……棘手。”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是,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很可怕。 但就是因为太可怕,所以阴阳家遇到的问题是——每个人都会提防他们。从不会真正相信他们。 念端嗤笑了一声。 “如果阴阳家敢对付医家,”她的声音里带着医家特有的傲气,“以后生病别找医家看。” 韩沥愣了一下。 “他们自己不是有岐黄之术的大佬吗?” “是啊,”念端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狡黠,“但他们的岐黄之术太过于高端,不能轻易对阴阳家底层弟子使用的。底层弟子有病还得找医家看——因为大佬哪有空竟然照顾弟子啊?” 荆轲也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墨家特有的豪气。 “墨家虽和阴阳家水火不容,但也没有对他们太过于畏惧——六魂恐咒一次只能杀死一人,但墨者可以淹没他们。” 但紧接着开口的是卫庄。 他靠在窗边,抱臂而立,白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辉。那双灰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韩沥。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所以你是不是一定有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手段?”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张良的目光开始放空——那是他在急速思考时的本能反应。 他们很快就得出了一个共识。 一个怕到极致的人,要么屈服,要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而韩沥,可从没有表现出屈服啊。 韩沥看着卫庄。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坦诚。 “其实,也谈不上置他们于死地……”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就是这世上不是没有手段剥夺他们观察星象的能力的……” “如果,除了阴阳家以外,还有其他手段可以稍微清晰地观察到星象呢?” 韩沥没有说出口的,就是天文望远镜——这玩意只需要几个透镜的排列就能看到月亮,甚至还有其他的行星。 被观测到的现实最是能消除神秘的——但韩沥还不想做的这么绝……因为他现在很累,不想在生前添加新的敌人了。 所以,他只会告诉大家,他有手段,但具体什么手段,他只字不会提。 好狠!这是所有人心里骤然产生的想法。 剥夺了阴阳家观察星象的垄断能力,这是直接让阴阳家釜底抽薪了! 当然,这算不上灭派,而且阴阳家还有解释星象的能力,可是这也很恐怖了——以后阴阳家只能跟他们其他百家一样谈法论理了——因为要是手段可以推广,其他百家也能观星,而且还能给出不一样的解释。 韩非小心地开口。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你会把这个手段推出来吗?” 韩沥的身体稍微向后一仰,目光微微放空。 “之后再说吧,”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做好了零件,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组装。”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但我没必要主动招惹阴阳家不是?让我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吧。” 关于用水晶打磨成透镜,组建可以容纳这些透镜的管壁,都是韩沥让木一和铁一一点一点地攒出来的——这样他们就组合不出也猜不出韩沥究竟在干嘛,而韩沥也就秘密打造收获了一个天文望远镜。 韩非则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对对……”他连连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们不来找你,你也别找他们,这是对的。” 弟弟有针对他们的终极手段,那他就放心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在场的人都懂。 韩非、张良、卫庄、紫女、弄玉和荆轲——六个人,六双眼睛,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交汇里,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 看,阴阳家只要敢对韩沥下手,不仅要被灭派,甚至连立派之基都要被抹去一半。 而刚刚才随着韩沥一起进来的念端没有注意到那一眼。她只是歪着头,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然后韩非开口,把话题拉向另一个方向。 那么当引申话题谈的差不多后,韩非就开始去问韩沥关于联欢会的任务了——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那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促狭,“你现在适合唱歌了吗?” 韩沥马上看向角落里的琴台。 弄玉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台琴。她抬起头,对上韩沥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唱歌?”念端的声音响起。她看看韩沥,又看看弄玉,脸上写满了困惑。 荆轲也愣住了。 韩沥叹了口气。 “今年的任务,祭礼和年会,”他看向念端和荆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念端你作为管事应该知道。这些会,到时你都得到场。但年会的下半部分嘛,还有个晚上的联欢会——联欢会欢迎任何人。” 他顿了顿。 “而联欢会,有我要攒的节目,和我要唱的曲——都是需要我登台的。” 念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显然少女也被有趣的事情给意动了。 “你……亲自登台?”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荆轲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豪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惶恐的表情。 “您……这样牺牲太大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韩沥看着他。 “墨家巨子难道不牺牲大吗?”他反问。 荆轲愣住了。 韩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当老大就是这样,要么丢心,要么丢脸面,要么丢人性,要么丢命——我只不过选择了第二项和第三项来避免丢失第一项和第四项罢了。” 他顿了顿。 “巨子的区别只是他没必要像我一样极端。” 荆轲沉默了。 最后他只能说一句:“是的……” 但他心中知道,巨子付出的代价远不是这个年轻人可比。巨子可不会不像个人,而沥公子已经是跟非人无异了。 而巨子没那么极端的代价就是经常丢命——历代巨子善终的真的少。 当代巨子六指黑侠甚至都要把脸笼罩在兜帽里,因为他要随时给人一种强大的形象。 所以对此,他只能笑着期待。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那我还真想听听你准备的歌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木笛。朴素,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午后的光线下,木质的纹理泛着温润的光。 “这歌的配曲得琴笛合奏。”他说,看向弄玉。 弄玉点了点头。 她的手已经落在琴弦上,等着。 韩非忽然开口。 “这歌有名吗?” 韩沥正准备把笛子送到唇边,闻言顿了一瞬。 “有,”他说,“沧海一声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反射性地问了一句: “别告诉我这里有那个什么堂一样的错误?” 讲武堂一直都是他最尴尬的事情。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也带着一丝宽慰。 “唔……沧海笑实际上没有太多的忌讳。”他悠悠地说,“就是他可能会被引申为纪念鲁仲连。” “一笑却秦的鲁仲连?!”荆轲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原来这是纪念鲁仲连的歌吗?” 韩沥摇了摇头。 “不太像。”他说。 然后他把笛子送到唇边,看向弄玉。 “开始了。” 弄玉看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铛铛铛铛……铛!” 韩沥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拟声——模仿着琴音弹奏,这差点让弄玉为之一愣。 那声音从他的嘴唇里蹦出来,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潭。 但弄玉的手比她的脑子还快,仿佛只需要被音调牵引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拨动了琴弦。 相符的音调,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抛开韩沥的拟声,弄玉此刻弹出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的音乐——但大家都听得懂,因为这就是宫商角徵羽——的倒过来版本。 但一演奏出来,甚至不同于《沧海珠泪》——那首弄玉赖以成名的韶乐。 但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在听。 当弄玉的琴声奏响到一定时刻,韩沥的笛子终于贴上了嘴唇。 “吁——” 一股悠扬的笛声开始在房间里流淌。 那笛声不像杀伐之音,不像宫廷雅乐,不像任何他们听过的正乐曲调。 它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像某个秋日午后,一个人独自走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弄玉竟然无师自通地在这笛声幽鸣的同时,点缀几个音来相送。 不是抢,不是跟,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像月光给夜色镀上的一层银辉,像晨露给花瓣添上的一抹晶莹。 要知道,迄今为止,这首歌可是第一次被奏出来,唱出来。 韩沥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有水平。 而在不需要笛声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拟声,模拟记忆里的琴调。 而弄玉,一调不落地将韩沥嘴里的拟声回归为真实的琴音。 一来一往。 像对话。 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用音乐完成了无言的交流。 “吁——” 笛声再起。 这一次还是笛声独奏。 那笛声里,人们仿佛看见一个人步行在密林。静谧,空灵,享受着静夜的安宁。但林子里有空谷,谷里有回响。不是孤独,是独处。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 交替演奏,像两个剑客在相互比剑助兴。没有胜负,只有酣畅。 最后,琴声作为这段乐曲的结尾。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然后韩沥开口了。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荆轲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大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都被那滚滚波涛卷走。 但有一个身影,站在江边,背对着咆哮的江水,面向着西来的秦军。 鲁仲连。 那个宁愿蹈海,也不愿事秦的义士。 那个“一笑却秦”的千古风流。 荆轲的呼吸凝住了。 但豪情以一句话的形式让荆轲明白了。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的不是歌声,是韩沥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无奈,不是痛苦。 是不在意。 韩国又怎么样?秦国又怎么样?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这些组织的最终命运,真的会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的心志吗? 恐怕没有。 但韩非不怪弟弟。 为了维系韩国十年,他尽力了。 并落得个人性尽失的下场。 随着韩沥一旦被秦国发现并带走,那维持韩国的接力棒,只能靠哥哥来扛了。 韩非的嘴角微微抿紧。 ——我接。 他在心里说。 卫庄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韩沥,看着那个唱出“谁负谁胜出天知晓”的人。 胜负难道真的只能靠天知晓吗? 他是纵横家。他的师门教他“决”——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韩沥不一样。韩沥基本上就是将一切弱点让出去,让天,让命运来为自己决。 这在他看来是懦弱的。 但从结果上来看——如果这才是对的呢? 卫庄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又真的接受不了不能由自己去主动决——可是他唯独怕决错! 但韩沥的活法告诉他:有时候,不决,才是对的。 卫庄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紫女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十七岁少年,真不应该唱“红尘俗世知多少”。 但他还是唱了,而且唱得应情应景。 她隐约清楚,韩沥可能除了对他自己的红尘不甚了解外,可能真的对除他以外的红尘俗世知太多。 而这知太多,也意味着他跟自己一样,必须苍凉。 而张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是史书。 是那些被他翻阅过无数遍的竹简,是那些被他背诵过无数遍的文字。多少英雄人物,真是如同涛浪淘尽一样,昙花一现,眨眼即没。 他能在史书上留下多少篇幅呢? 张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正在见证历史。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韩沥唱完这一段,立刻开始拟声。紧盯着韩沥嘴唇的弄玉,马上下意识地拨弦,努力让每一调力求完美。 琴声与以嘴拟琴声交织,笛声与琴声合奏。 旋律在缓缓流淌,然后突然激起一股势——像潮水涌起,像狂风骤至——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韩沥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这才是韩沥真正之所愿! 在场听琴的人终于在心中有了一个明悟。 但紧接着,大家心中升起的却是对现实的一阵叹息。 因为苍生笑……唉……苍生笑,不再寂寥——这实在太难了。 就连念端,心中此刻只有对赤脚医计划的畏难,和不能辜负这个计划里赤诚之心的理想——她知道,听此一唱,她已经被苍生笑的信念给触动了。 沥公子……你真是个坏人……你把我拖进了一个我无法后悔的深渊里——往后余生,我可能身心都要为这个计划付出大半了。 念端难过却同时自豪地想到。 笛声再起。 琴声相随。 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个“笑”,等下一个高潮。 然后韩沥开口。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全是“啦啦啦”?! 但然后他们就明白了。 言有尽而意无穷。 让听者自己消化这些笑。 让“苍生笑”真正落地。 让韩沥完成他选定的命运,短暂隐身,抽身而去。 让整首歌散得有余味。 一曲终了。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很久。 久到韩沥已经闻到了食盒被送过来的香气,快到吃饭的时候了。 然后韩沥把笛子放在一旁。 他该唱的都唱了。 既用了心,也抒了点情。 但他不会伤春悲秋。 要不是为了找这完美的配乐,他根本不想唱。 但唱了,他也不后悔。 第184章 两种夜色 两种人间 夜色如墨。 医堂二楼的“总统套房”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叠成一片温暖的朦胧。 韩非跪坐在桌旁,看着面前食盒里酱牛油、烩羊肉、豚肉炖块茎和一盅人参排骨汤外加一份满满的黍饭,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这种类似于食盒里三菜一汤的配置已经是在场的人人手一盒,人人都能吃到这些珍馐! “弟弟你是真敢吃啊!”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震惊。 实在是太丰盛了。 就算是王宫的御膳,也不过如此。 张良也迟疑了。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惶恐的表情:“这……是不是太奢靡了?” 他是相国之孙,他知道这顿饭的分量。他大父才值得吃这顿饭。 韩沥却只是跪坐在韩非对面,一边吃,手里端着一杯沃水,闻言微微扯了扯嘴角。 “东西都是幻梦里自产自备的,奢侈个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和张良那副“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的表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吃吧,我是有什么就吃什么的。” 韩非还在愣神呢,荆轲已经开口了。 他的嘴里塞满了羊肉,但为了回话已经用力塞进嗓子里了,这才理所当然地说:“吃吧,司寇。沥公子自己是有一套更朴素的餐食标准的——这个是专门给他的一吃的,他自己吃的比这个素得多,若不是今天为了招待你们,他不会特地破例吃这些。”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这是主君吃简餐,臣下吃盛餐?!” 他第一次发现了韩沥玩得有多狠。 张良也吓到了:“沥公子何至于此啊!” 如果一个幻梦之君吃得比幻梦之臣还差——那沥公子在臣下的德行操守上得是深厚到什么地步啊! 韩沥指了指荆轲,一脸无语: “你就听他瞎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在造什么谣”的无奈: “我吃的简朴,是因为我要吃得多——我要练武的——每天的涉入一样都不能少,但如果我吃得多,还吃得好,那岂不叫养尊处优,做不好带头作用了!”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确实,练武就不能短了吃食。” 他心安理得地吃着他食盒里的东西,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一场盛宴。但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但你这样做就完全打乱了法家一套的为君之道,这让你的哥哥不知所措。” 这话噎得韩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干起了饭——然后真香。 韩沥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唉,这就是为君之道在某种意义上的撕裂——想要有人性,就得君主南面,就得君臣上下一日百战,但最后君主臣双方必有一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但失去人性后,一切为了效率,而在效率上,加点良知,加点道德,就能让臣下明白,干活和高报酬同理,另外让他们没机会在德行方面找茬——暂时还没看到结果,也许也是君臣必有一失,但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坦诚: “当然我这个后者是不可持续的,君主理论上有的选是一定不会这么选的。但如果有野心家、开拓者或者想成大事之人想要做成一件什么事情……最好适当参照我的方案,再酌情挑选哥哥你的法家为君之道,中庸嘛——基本就了事了,可成一番事业了。” 刚刚吃得很开心的韩非突然抬起头,看着弟弟。 他听懂了。 他指了指张良:“那岂不是以后天下是他们的了?” 这个指代是指张良此刻的学术身份。 但此刻的张良还听不懂。 “啊?什么天下是我们的?”张良一脸懵,连忙摆了摆手,“九公子你不要乱说。” 韩沥看了韩非一眼,嘴角却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一定,更像是挂羊头卖狗肉。”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靠!”他一脸不爽,“所以还得靠我,但名声全给我老师了!” 但他也就露出不爽的一刹那,随后他就用促狭的眼光看着张良,回答张良的辩解: “因为你就算去了桑海,也不一定能待得有多长。” 张良顿时不服了:“九公子怎么可以如此咒我呢?” 但韩非笑而不语。 因为他知道张良就算不接触韩沥的异端思想,骨子里也不是个儒家人。 原因,在于他也不是个儒家人——同类相吸,张良再怎么表现得如同儒家一样温润,也不会在最后坚守儒家的。 而其他人没有多想,开始热切地参与眼前食物的过程中。 食盒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酱牛油的香气、烩羊肉的醇厚、豚肉炖块茎的鲜甜,混在一起,在烛光里弥漫开来。 窗外,夜色正浓。 --- 与此同时。 新郑城郊,某处边角檐口。 两道曼妙的身影站在檐角上,以无情无心的态度,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夜色笼罩的人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黑发的女子梳着长髻,身穿红色袍服和黑色织锦,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色。 紫发的女子站在她身侧,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眉头微微蹙起。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黑发女子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也带着一丝试探: “观察到什么了吗?” 紫发女子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城下,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不是来过一次新郑吗?为何问我?” 黑发女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从没来过新郑。 或者说,她从来只是路过新郑,没在新郑做过停留。 但有消息传出,有个跟她一样打扮的女子曾在和她实际位置不同的地方出现过——也就是这里。 而既然她接到了跟眼前这个紫发女子一起前往新郑的任务,她就必须要查清楚。 那个“跟她一样打扮的女子”,究竟是谁。 紫发女子没有再刺激她。她只是说: “现在的新郑,看起来并不简单——我有种预感,我们一旦落地,生死就不由己手了。” 黑发女子对此没有否认,以她的所学也看得出来。 她只是说:“但这也是太一陛下让我们来这里的理由,因为这里似乎有苍龙七宿的秘密。” “但我们真的是来探究苍龙七宿的秘密吗?” 紫发女子忽然问道。 黑发女子沉默了。 紫发女子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是来探究,能让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的因由从何而来的。” 灭派危机。 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压在两个年轻女子的心头。 阴阳家从道家分离后,自成一派,已经五百年了。 五百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当东皇太一明确告诉来执行任务的她们,这将是一个灭派危机,处理不好阴阳家可能就直接被灭了——而且连反转局势的手段都没有。 这让她们怎么搞? 紫发女子甚至提醒黑发女子: “太一陛下的命令是,如果知道是一个什么器物,那就毁掉该器物,但若不行,就封存此器物;如果知道是一个什么人,那就清除此人,但若不行,就带回此人。” 黑发女子点了点头,补充道: “但如果既不能销毁此物,也不能清除此人的话……观察即可。” 这就是东皇太一的全部命令。 紫发女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 “这意味着……我们得找到异常之物,其次还得评估是能销毁,能带回,还是只能观察。” “可这个异常之物究竟是什么?”黑发女子皱起眉头,“我们该找到怎么样的线索来去找到它?” 紫发女子的目光落在城下的某个角落。 那里,灯火比别处更密集一些。 “已经有个异常线索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墨家的巨子似乎也先我们一步进入了新郑,这不应该是他原有的行踪。 看看他去看谁,我们再根据新郑的阴阳家据点,去了解一下异常之物的大概坐落方位。” 黑发女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行动?” 紫发女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因为我不想贸然踏入一个阴阳术大阵中。” 黑发女子的眉头猛地皱起。 “一旦我们进了别人的阵,在找不到阵眼的情况下出不去,那我们会陷在这里,生死难料。” 黑发女子的声音压低了: “知道这是哪位阴阳家高手在布阵吗?” 紫发女子却摇了摇头。 “他应该不是阴阳家高手,但熟悉天道运行——因为他似乎在用人力去运行起一个庞大的,没有阵眼的阵。” 黑发女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用人力运行起一个没有阵眼的阴阳术阵? 那布阵的人—— “那布阵的此人必然是我们要找的异常之物!”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只需要找到此人。” 但紫发女子摇了摇头。 “我希望不要是此人。” “为什么?”黑发女子不满地看着她。 紫发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忧虑: “因为一个掌握了这个级别的阴阳术大阵的高手,一定有强大的护身力量。我们很可能只能执行太一陛下的最后那个命令。” 黑发女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向了地面。 只有一道声音还遗留在紫发女子耳边: “优柔寡断……因此你才永远比不过东君啊,月神。” 东君。 紫发女子,也就是月神,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东君”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但她没有动怒。 她只是来到檐边,轻轻叹了口气: “跳进去却不会看,不是死的更惨吗?大司命。” 话虽如此,她还是紧随着大司命,纵身跃下。 因为—— 在灭派危机面前,个人命运不值一提。 --- 她们一前一后落入了新郑城的街道。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然后,她们就被定住了。 十几个身着灰衣的青壮年,正站在她们面前,盯着她们。 有些人手里拿着扫帚,有些人拿着铁铲,还有些人举着火把。火把在夜色中燃烧,噼啪作响,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灰衣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女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只误入此地的飞鸟。 更让月神和大司命目眦欲裂的是—— 已经有人消失在了街角。 那个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那一刻,大司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向上汇报。 红色的力量开始在大司命手上凝聚。 刚秘密进城就被发现了,最好斩草除根,甚至要杀死准备去报信的人—— 但她的念头刚起,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月神。 月神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面前的灰衣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是阴阳家的人,来这里有事。” 灰衣人领头的那个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必跟我们说,我不认识你们什么家什么家。”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他灰衣人也低下头,继续他们手头的事。铁铲铲起积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火把在夜色中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动着,扭曲着。 没有人再看她们一眼。 月神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她马上拉着大司命,快步离开了这条街道。 --- 她们必须得在巷子里穿行。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稠得像墨。但那些火把的光芒,总是从巷口、从转角、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漏进来,提醒她们—— 无处不在。 无处可藏。 除非她们只走那些最黑暗的小巷子,不然就只能被那些灰衣人看见。而即使在小巷子里,她们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沙沙声,那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 像夜的脉搏。 月神终于在一处最黑暗的小巷里停下脚步。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月光照不到这里,但她的脸色,比月光更苍白。 “恐怖的人形阴阳大阵!” 这是她敢说出的第一句话。 大司命的脸色也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怎么新郑这么多穿灰衣的人?!” 太多了。 多到她甚至庆幸月神拉住了自己。 如果她刚才动手了——伤了一个,全城轰动。 到时候秘密行动就成了大张旗鼓的公开行动。 她们会被无数灰衣人包围,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而那些人,可能就不会像刚才那个领头的一样,只是看着她们,然后继续扫地。 而是一种被误入了马蜂窝一样的恐怖了。 月神的声音有些发涩: “难怪……是灭派危机……我们……我们在这里基本上寸步难行!”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还是得找到墨家巨子。”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们唯一已知的线索。去看看他究竟去看谁,我们估计就知道要找谁了。” 月神看着她。 问了一个问题: “那找到以后呢?” 大司命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看着!” 她很清楚,现在不能再动手了。 不然,适得其反。 月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巷口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街道。 那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还在继续。 沙沙。 沙沙。 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第185章 髀肉生 一顿便饭,吃得荆轲心满意足。 那食盒里的酱牛肉、烩羊肉、豚肉炖块茎,配上热腾腾的黍饭,让他这个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惯了的墨家弟子,难得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珍馐”。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常态。 而是他最近这段时间赖在新郑不久,而被韩沥半推半就地吃了十几天好饭好菜。 荆轲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开始捏出肥膘的大腿。 幸福的烦恼。 过去在江湖上行走,能有一顿饱饭就不错了,哪轮得到担心吃太撑? 可现在倒好,在新郑待了这些日子,顿顿不落,还都是好东西,结果—— “髀肉生”了。 他苦笑着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下楼梯,踏入医堂外的街道。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的凛冽,却也带着一种奇特的清爽。荆轲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消食。 过去他没这个习惯。 但现在有了。 既然吃得好,就得多动弹。 实在不行,就去帮扫撒队一起扫地铲雪——那可是消食的好手段,百试百灵。 他这样想着,脚步已经朝着扫撒队常出没的街巷走去。 饭后,大家各有各的事。 韩沥要去做他的研究,新产业开拓,还有那些荆轲根本看不懂的“必要事的管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永远是这副模样——明明刚刚还和大家一起吃饭谈笑,转眼就能把自己埋进一堆荆轲看不懂的事务里。 念端的消食手段更有意思——免费义诊一个时辰。荆轲亲眼见过她义诊时的模样,专注、认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消食”。忙碌,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休息。 流沙那些人去了哪,荆轲懒得管,反正他们不是小孩子,流沙也不是跟幻梦和墨家是一路人,用不着自己操心。 只有他荆轲,一个人在冷风里走着。 而一旦独行于冷风凛冽的街道中,有些事就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燕丹。 你究竟会怎么想呢? 这是荆轲现在最无法想象的。 他能理智吗? 还是会认为,为了六国存续,必须献祭韩国? 如果燕丹为了不负墨家,而选择用阴阳家来杀人,他荆轲能查出来吗?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挚友了。 燕丹会用最激烈的方式去抗击暴秦。 理论上,荆轲不会阻止他——他也有鲁仲连之志,若燕丹有召,他愿意去执行最艰难的任务,牺牲生命也无妨。 但怕就怕,燕丹因为一念之差,做了错误的事。 杀了韩沥。 尤其是—— 荆轲的脚步顿了顿。 他怕的不是燕丹主动这么做。 他怕的是,燕丹的手下人,瞒着燕丹这么做。 那到时候,该怪谁? 从韩沥的手段就能看出来——他不动手,他只承接。然后他的朋友,他的追随者,一切因为他受益的人,都会为他报仇。 而燕丹贵为太子,手下也一定有体己人。若那些人得知燕丹之忧,心一横,把事情做了—— 那他荆轲,该怪谁? 怪燕丹?他不知情。 怪手下人?他们是为燕丹分忧。 怪韩沥?他只是活着。 怪自己?他自己也什么都没做,但也什么都没能阻止。 人世间,怎么会变得这么怪? 荆轲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冬夜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然后,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有一股细微的剑意。 很轻,很淡,像冬夜里的一缕寒风,若有若无。但对于荆轲这样剑心通明的剑客而言,足够让他警觉。 他猛地转身。 身后三丈开外,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静静站着。那斗篷很宽大,将那人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隐约可见两点幽光。 荆轲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深深躬身。 “荆轲拜见巨子!” “哈哈哈——” 那黑色斗篷下,传来一阵雄浑的苍老笑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却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温暖感。 “荆轲,你的剑心通明,墨家功法的境界再上一层,可喜可贺,快快请起。” 荆轲直起身,看着眼前的六指黑侠,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巨子,终于等到你的到来,我快撑不住了。” “唉,孩子,苦了你了。” 六指黑侠走上前,在荆轲身侧站定。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我收到你发来的消息,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现在当我得知你遇到了最麻烦的事情后,我知道,我必须得现身了。” 荆轲点了点头,与巨子并肩而行。 两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脚下是扫撒队铲过雪后留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微光。 “实在太古怪了!”荆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苦闷,“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但每个人都知道有可能发生。直言相劝的结果,就是局势可能更恶化。我们只能等,等燕丹千万不要犯错,千万能多想一点——但我们真的只能等吗?” 六指黑侠沉默地听着。 “可一旦燕丹真犯错了,那不仅墨家损失——”荆轲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的有其他阴阳家的渠道,一旦阴阳家傻乎乎用六魂恐咒出手,阴阳家会被灭派,燕国会亡,他会无德而死的!” 六指黑侠的脚步微微一顿。 “阴阳家……” 他的声音有些沉。 “确实,阴阳家的邹衍当年来过燕国讲过学,燕丹真要找,永远都找得到。” “那怎么办?”荆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我们不能怀疑燕丹,也不能引诱他往这方面想。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在韩沥这里找解决方案——至少我得标记他,让墨家所有人都不能对他出手。” “但这需要我对他进行一个全面的评估。” 六指黑侠停下脚步,转向荆轲。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兜帽的边缘镀上一层银辉。 “我有些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我知无不言。”荆轲认真道。 但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惶恐。 “但我为了展示诚意,曾经在韩沥的哥哥韩非面前发重誓——” 六指黑侠伸出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事没问题。你是为了朋友、为墨家的荣誉做出的担保。如果不这么做,韩非和韩国的顶层是不会相信墨家诚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省。 “终究是……我们太希望有个能自由出入的平台,能在传播墨家教义的同时,减少伤亡和不信任。另外,为了不让公输家占走了整个平台以至于突飞猛进,因此我们不得不做过多投入。” 荆轲点了点头,但也不认为错。 “为了不让公输家尽占便宜,为了让墨家弟子能在履行教义时减少伤亡,这是应该的——不能因为我们是墨者,就罔顾了每一位墨者的性命。” 六指黑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然后他问: “那……你如何看韩沥?” 荆轲沉默了一息。 他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韩沥乍一看就是个以大奸大恶手段发展他大仁大义本心的怪人。他是那种你只要不了解他,就会以为杀此人可以利天下的存在。” “但实际上,他无欲则刚,比巨子您还要无所畏惧。他是个非人,而且无所在意——因此谁都可以杀他,但一旦算不透杀他的结果,就会遭受反噬——致命的反噬。” 六指黑侠的眼睛眯了起来。 “韩国竟然出了比韩非这样一个儒法双修的人还要怪异的人。” “而且……”荆轲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提给我的悖论。”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悲伤。 六指黑侠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悖论。 韩沥提给荆轲的,是一个让任何墨者都无法回避、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想同时做到兼爱非攻,就必须用无尽的杀戮来清除任何类似贵族的人,以保证人人平等。否则,就只能是相对的平等,实际上的不平等。 但这无尽的杀戮,本身就是对非攻最大的背叛——是为一部分人非攻,而攻另一部分人。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绝对的兼爱和非攻必须得让一部分人不被兼爱和被攻。 而如果只为了兼爱,韩沥就是履行这一切的最极致。 他的幻梦就是组织化的兼爱,只要他能救,他就救。但为此,需要和无数贵族一日百战——同时代价就是他本人活成非人——因为只有变成非人了,人们才只能专注于他本人,而非他的手段。 而如果只为了非攻,韩沥也告诉荆轲一个更加功利化的手段:赡养流民,然后让权贵像噶秧苗一样带走,缓慢消耗。于是就没有了兼爱。 但无论是前一个,还是后一个,哪个真正的墨者都不可能接受。 可也不敢反对——因为都做不到韩沥这个程度。 韩沥自己也在找兼爱非攻的合理化手段,但就是找不到。 所以荆轲留在新郑,就是为了想实际方法。 所以巨子不敢马上来,也是在想。 但荆轲为什么没走?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这种把自己活成道的人,墨家上层是惊恐且佩服。因为除了韩沥他自己,墨家没人能在道理上驳斥他。 六指黑侠有时候都在想——要不是韩沥是个化百家为己用、逆百家为成事的异端,他都想把巨子位传给韩沥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 因为一旦传了巨子位,墨家就不是墨家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冬夜的冷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残雪。 然后六指黑侠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决断: “我明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渡一部分墨家真气给他,让他被标记。” 荆轲愣住了。 “可是……他本身也练了十年道家功啊,功法能混合吗?” “所以这是我要见见他之后,才能给出的方案。” 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 “因为如果有兼爱之心志的话,墨家真气和道家真气又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玩意儿。我传个五年左右的功力就够了,只要他能吸收一年的墨家真气,就会是最好的标记——墨者是不允许伤害墨者的。” 荆轲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这是我们眼下能做的最好手段。” 他看向六指黑侠,目光里带着期盼: “那您什么时候去见他呢?现在的话,我马上传讯给韩重。” “欸——” 六指黑侠摆了摆手。 “我还没来过晚上的新郑。而且我还得看看木一。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荆轲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其实大家对进入幻梦都没有太大的抵触。但如果幻梦内部生活条件太好,进不去的墨者会难受——我们还得个个做调整。”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摸着头苦笑。 “这就是韩沥为君之道最阳谋的一面——主君简餐,臣下盛餐。于是这段时间,吃太饱了。” “虽然没有古圣君之心,但有古圣君之行,已是难得。” 六指黑侠赞叹道。然后他问: “你平常如何消食啊?” “我一般去扫撒队帮忙,扫地铲雪。”荆轲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六指黑侠大手一挥,“据说新郑就因为这扫撒队,成了七国人人都想来的大城。那我今天也和你一起去帮忙扫撒。” 荆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巨子请随我来!” 他转身,豪气干云地引路。 六指黑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扫撒队常出没的街巷走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后的青石板上,像两道并行的墨痕。 当巨子的气势和荆轲的豪气干云随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后,黑暗的街巷深处,两道倩影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神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大司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们一路跟着墨家巨子——或者说,巨子根本不在意她们跟着。那种“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你们在我眼里,不值一提,当然也是一种提醒——一种变相的我有话跟你说。 于是她们就听到了荆轲无意识下真诚的痛苦。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让她们完全不知所措的秘密。 “谁是……韩沥啊?” 大司命喃喃地问。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茫然。 月神的嘴唇抽搐着。 她不能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燕丹不是墨家的人吗?怎么可能跟阴阳家扯上联系?”大司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们难道知道燕太子妃的真实身份了?可他们真的能接受?” 燕丹的妻子,绯烟。 实际上就是阴阳家的东君焱妃。 那个受命潜伏在燕丹身边、却放弃了阴阳家身份、和燕丹相爱、成为燕太子妃的女人。 那是个在东皇太一那里成为禁忌的名字。 但那个也是仅次于东皇太一的绝顶高手。 月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的意思……可能是把燕国曾经有邹衍先师在燕国讲课为由来引申燕丹能联系到阴阳家。” 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而那里,恰好也确实是有整个阴阳家除总部以外最大的分部。” 大司命愣住了。 墨家的人,只以为燕丹靠古老关系能联系到阴阳家。 偏偏他们不知道,燕丹的妻子就是阴阳家! 但现在,她们获得的逻辑是—— 一个韩国的,不知名的韩沥,不知道为什么让远在燕国的燕丹产生了敌意。 于是燕丹可能会联系阴阳家去杀人。 而一旦阴阳家接受契约出手,韩沥就会死。 而韩沥死了—— 墨家损失巨大。 阴阳家会被灭派。 燕国会被覆亡。 燕丹本人还会无德而死。 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为什么这么扭曲的关系会扯到我们阴阳家?!” 大司命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她因为修炼阴阳合手印和控火术很少能感受情绪,但今天,无语的诡异形势让她的情绪第一次满溢。 “这样的异常,我们怎么处理啊?” 月神也深吸一口气。 她同样不知所措。 东皇太一陛下的命令,一个都用不上了。 销毁器物?韩沥是个活人——而且一旦死了,反而加速了让阴阳家被灭派的命运。 带回此人?带回阴阳家总部就等于韩沥死亡——因为很明显墨家很在乎韩沥——但也忌惮韩沥,这意味着韩沥本身就有恐怖的力量,一旦被带走,他本身的力量一定很恐怖。 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呢? 而最后的观察? 万一燕丹那边要让燕国的阴阳家出手了呢? 万一那些燕国的阴阳家长老,为了几百金,屁颠屁颠地过来把人杀了呢? 一个命令都适用不了! “我们该怎么办?” 大司命第一次看向自己一直以为优柔寡断的月神。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依赖的东西。 因为月神再优柔寡断,她总有谋。 月神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斩钉截铁: “你马上去据点,赶紧传讯给总部,让太一陛下传讯给……焱妃。” 大司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很清楚“焱妃”二字,一旦被念出,就会像一根刺,扎进月神心里——这跟东君还不一样。 但月神没有停。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请陛下告知她:享受被爱是她私人的事,但要是把自己从小长大的宗门给毁了,就真的里外都不是人了!”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月神,点了点头。 “那你呢?” 月神的目光投向街巷深处,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我去找韩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既然知道目标是韩沥,就找到他……问清楚。” 作为修习了不亚于焱妃所会的阴阳术的奇女子,她名气也许没有焱妃大,但本事一点也不弱,只要有名字,她就有的是手段能找到人。 大司命愣住了。 “问清楚?!” “对。”月神转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大司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至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燕丹动杀心,能让墨家巨子亲自来见,能让整个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这样的人,我必须亲眼看看。” 大司命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月神独自站在街巷中。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紫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远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186章 天上人 夜间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韩沥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雪花从无尽的黑暗里飘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庭院里,落在那些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屋檐上。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但他的目光却很空。 新产业。 他永远都在想新产业。 衣食住行,和翡翠虎的合作让他基本上把这几样都摸了个遍。从布匹到粮食,从医堂到骡马行,幻梦的触角已经伸进了新郑城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剩下的,就是在技术上想办法——增产,降本,把每一份人力用到极致。 麻将倒是做好了。 但除了手上的麻将,基本上还真找不到什么短时间能上手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 新产业……新产业……还能有什么新产业?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现代社会的玩意儿,却发现大多数都不适合这个时代。要么技术达不到,要么会打乱现有格局,要么——就像麻将一样,推出去就是一身骚。 难啊。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然后,敲门声响起。 “公子。” 是韩重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是出了事,但是这件事看上去不大的语气。 韩沥转过身。 “进。” 门被推开,韩重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这事有点怪”的困惑。 “公子,有一怪异的紫发女子登门拜访。” 韩沥的眉头微微一挑。 紫发? “确认不是紫女姑娘吗?”他下意识地说。 “公子,我认识紫女姑娘。”韩重提醒道,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韩沥点了点头。 不是紫女。 紫发女子。 那只能是—— 农家的田蜜? 但农家没有找自己的理由。 农家的任一一堂拉自己入伙,都会被其他五堂群起而攻之——这是农家十万人最大的弱点。 这也是农家介入幻梦最早,但从不主动现身的缘故。 所以,不会是田蜜。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阴阳家的月神。 韩沥的心中只有哼笑。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让她进来呗——来的都是客。”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韩沥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始运气。 十年道家功,在体内缓缓流转。他把真气一丝一丝地凝聚起来,遍布全身,然后缓缓地将真气压向心脉附近。 稍有不对,就震断心脉。 他知道这很极端。 但他更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阴阳家。 自号为神的天上人。 用六魂恐咒杀人于无形的存在。 韩沥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一丝疯狂,也有一丝解脱。 以我一人之身,让偌大的一个阴阳家被灭派…… 哈哈哈……敢来拜访我,就做好被碰瓷的准备吧。 这会是绝对的剧情改变。 而且还是胜天半子级别的剧情改变。 倒要看看月神敢不敢猜到—— 我是要死,还是要活! 他根本没有信心面对这些天上人。 秦时明月里,阴阳家被表现得无所不能。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保命。 ——用“去死”来保命。 真气在心脉附近鼓荡,心脏被撑得隐隐胀痛。 但这胀痛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只要有需要,他随时都可以走。 --- 月神跟着那个叫韩重的男人,穿过大门,走向庭院。 她的脚步很稳,姿态很从容,像一个夜色中的神女。 但她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因为她在读心。 之前没到韩沥府邸上时,她在读那些灰衣人的心。 她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个韩沥是什么人。 韩王的儿子,排行第十四,手下拥有一个叫幻梦的产业。 但是,这些灰衣的扫撒者全都是韩沥的人,全城大概有几千人都是在韩沥麾下做事的。 所以这是……一个实权人物? 月神做出了初步判断,但她也很无奈,信息太少了,韩沥的名字全都是些丑名声——比如泥巴公子。 他是贵族中的笑柄。 但一个笑柄手下有几千人…… 矛盾,特别矛盾。 然后,她读到了他们这些下人的心。 ——公子的客人?紫头发,没见过。 ——长得还挺好看。 ——但公子的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吧。 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那种“公子的事与我们无关”的平静。 月神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现象。 一个贵族的手下,怎么可能对主人的客人如此……漠不关心? 除非……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韩重已经在正堂的门前停下脚步,因为韩沥已经在门前等候。 “公子,客人带到。” 然后,当她看到韩沥的真人时,她愣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韩沥站在正堂门前,面对着她。 年轻。 太年轻了。 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怎么看都不过十七八岁。 但这不是让她愣住的原因。 让她愣住的是—— 他身上的真气。 那少年体内,真气鼓荡得如同煮沸的水。而且是遍布全身,是但正缓缓凝聚在—— 心脉附近。 这是稍有不对,就要自断心脉的征兆。 月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握草! 你要干嘛?! 她可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这个少年,就在见到自己时已经准备好了去死。 而且一旦他死了—— 阴阳家会被灭派。 东皇太一的预言,就会在她眼前成真。 而她,会成为那个“什么都没做却导致宗门覆灭”的罪人! 月神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两拍。 三拍。 她站在门口,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而那个少年,明明真气鼓荡得快要炸开,却偏偏礼数周到地开口了: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有什么需要鄙人的帮助呢?”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但月神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看着他全身凝聚在心脉附近的真气,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你……你这是闹哪样啊?! 你为什么要害我阴阳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冷静。 她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 “我乃阴阳家的月神,有事想找沥公子商谈。” 一边说,她一边继续观察韩沥。 在面对一个随时准备自毙的人,月神心里只有恐惧。 对现在和可悲未来的恐惧——为什么韩沥是一个敢死的人。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读心。 她试着读他的心。 但什么都读不到——或者说,韩沥心里就是那股决绝的死志——我要死给你看。 而且那少年体内,道家的真气如一层厚厚的帷幕,将他的心念遮得严严实实。 道家功。 十年以上的道家功。 月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此人究竟是道家的人,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韩沥已经开口了。 “噢,月神大人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叹,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温润如玉。 “阴阳家的天上人,屈尊来见我这烂底泥一样的人物,真是今生有幸啊。” 月神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上人。 她不讨厌这个词,但一旦跟韩沥自认为的烂底泥相对,就有着极致的差距。 但韩沥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他已经转向韩重: “准备开正堂,迎接上人。嗯……奉那个茶……嗯对,来自巴蜀的茗茶。”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月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侧,然后转向韩沥。 “不敢当大人,亦不敢当上人,小女子只是月神。”她纠正道,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亦不是什么天上人。” “欸……” 韩沥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既然自号为神……就不要谦虚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得让人害怕: “要认真地当个神的样子。神……不就是天上人吗?我对天上人……一向是……很尊敬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 他的表情很温润。 但韩沥的内心是对月神到来巨大的恐惧,化作的是凝聚在心脉附近的气劲。 月神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月神感到了巨大矛盾下的赴死之心,为此她只能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把这捧杀还回去。 “我等虽以楚系神灵为号,但仿的是神灵的相,非自认为神。”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不过一阴阳家护法罢,公子莫折煞小女子了。” 韩沥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 “总之,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入正堂谈。” 他说着,抬手指向正堂深处。 月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韩沥悄悄散去了一部分真气。 真气重新散布在全身,让心脉附近的胀痛减轻了一些。 他还不确定月神是来干什么的。 但至少现在,她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既然现在韩沥还没死,加上他也搞不懂月神来干嘛,那就先缓缓。 主要是,月神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天文望远镜呢?还是别的? 老实讲,天文望远镜不拿出来也行啊……别让自己整出这么多敌人,但谁知道阴阳家怎么想的? 天上人啊……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想法的。 月神看到那凝聚在心脉的真气终于消散了一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委屈和气愤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吓我?! 我可什么都没做!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些情绪。 因为更让她胆寒的是—— 她读不了韩沥的心。 这个少年修炼了十年道家功,把心念遮得严严实实。 但韩沥是道家的人吗? 其行事手段倒有些道家深居简出的样子——但道家——哼,她以后要让太一陛下问问道家,是不是想吞了阴阳家! --- 正堂很大。 而月神一走进去,目光就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大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图案。 一黑一白,像两条鱼,首尾相衔。 这挺像道家的标志,至少也是阴阳家愿意使用的风格。 但月神的眉头还是微微蹙起。 因为当她看向屋内的陈设——那些新奇的家具,那些精巧的摆放,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布局。 这看着却像是儒家。 但这极富道家思想的图案 还有那少年体内菁纯的道家功…… 此人究竟是道家的人,还是儒家的人? 这是个绝对的怪人! 这已经是月神心里总结的唯一想法。 而月神正在思索,韩沥已经走到左边的主位前,坐了下来。 月神愣了一下。 左边? 当下以右为尊,韩沥是主,他应该坐右边。 但他坐了左边。 这意味着—— 月神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右边第一客位上。 她不能坐主位,而且为了看到韩沥的脸,她必须坐在右位,最多只能选第一客位。 这意味着他在防我。 他在等我坐上去,然后他就能面对着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我。 月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走到右边的一号客位前,坐了下来。 --- 韩重端着木盘走进正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公子坐在左边的主位上,那个紫发女子坐在右边的一号客位。 两人隔着整个正堂的中央位置,侧着相对而坐。 而韩重对此只能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这是公子的家,公子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他走上前,为月神奉上茶盏。 那是来自巴蜀之地的茗茶——一种泡叶子喝的饮料,苦涩,但有清香。公子发现的,据说在巴蜀那边已经悄然兴起。 而且韩重拜访了来自巴蜀那边的商人后确实证实的。 然后他走到韩沥身边,奉上的却是沃汤。 热的清水。 因为据说晚上喝茶不好安眠。 所以公子是让月神晚上别想睡着是吧? 韩重隐隐明白了公子的恶作剧。 月神倒也听过流行自巴蜀的茶,所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苦涩,但有奇特的清香——反正确实没毒,也许是这家主人的嗜好。 她也没有多想——因为没毒的茶,能有什么好想的? 因此她现在只想弄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韩重放好茶水和沃汤,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韩沥看了他一眼,是却挥了挥手: “先忙你的吧,免得我们二对一惊扰了贵客。” 韩重点了点头。 他看了月神一眼,然后他拿起木盘,离开了正堂。 门被轻轻关上。 正堂里只剩下韩沥和月神,隔着整个房间,相对而坐。 --- 气氛先是沉默。 韩沥端起沃汤,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神,问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问题致命。 “请问,我现在中了六魂恐咒了吗?” 月神一贯保持平和的脸彻底僵住了。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无语。 哪有人当面见面就对人释放六魂恐咒的?! 还有,这个韩沥竟然知道六魂恐咒? 他是在害怕六魂恐咒吗? 要搁以往这种对六魂恐咒的害怕,也许能在谈话中无往不利—— 但现在,只能让月神心里更加凄苦。 因为眼前的韩沥,敢自毙。 拿六魂恐咒威胁他,有什么用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沥……沥公子……我……我之前不认识您,整个阴阳家应该也不认识您。您……您为什么会……会认为我会下咒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难道……您做了什么让阴阳家敌视您的事情?” 韩沥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辜的困惑。 “没有啊。” 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从不敢对天上人不敬。要太一陛下在我面前,我都行五体投地之大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不是您主动来找我吗?” 月神愣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来找我的百家有的是——法儒墨农公,但唯独不会有阴阳家,也不太会有道家——你们都是超脱于物外的门派,看不上我这种腌臜货。” 他看着月神,目光无辜得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 “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只能怀疑,您是不是来杀我的了。” 月神听完这句话,眼神进入了彻底的放空中。 她失神了。 我主动来找你?! 明明不是你死了,会连累我阴阳家被灭派吗?! 还没有道家……没有道家你这十年菁纯的道家功是怎么来的?! 来找你的百家有的是?还法儒墨农公——公输家都愿意跟墨家媾和了? 为什么我阴阳家不知道,有这么个被其他百家追捧的人? 但她想起来,墨家巨子甚至都要为了防止韩沥可能被墨者所害,准备传功标记了! 为什么这么一个人我阴阳家不知道?! 还有—— 天上人…… 我讨厌这个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失神中挣脱出来。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太一陛下告诉我,有异常之物可能让阴阳家被灭派,因此派我和大司命前来探查。” 韩沥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说“哦,这样啊”。 然后他说: “行,我束手就擒。” 月神的呼吸顿住了。 “听我讲完!”她突然发作道。 那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崩溃。 韩沥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你来找我,就说明你认为我是异常之物。”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天上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你认为我是我就是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你不用为难”的体贴: “太一陛下有召,我自然不会不遵从。若现在动手也行——我放弃自毙了,你用六魂恐咒也行。” 月神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他确实放弃了自毙。 但他随时准备去死。 可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死吗?! 月神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韩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委屈、气愤、困惑、恐惧——全部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我们阴阳家没有害过你,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你一见我就对我这么大的恶意?!” 但韩沥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和愧疚,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坦诚。 “不是我对你们有恶意——你自己先上门来的啊?” 他反问。 “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们阴阳家该来找我吗?” 月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沥继续说: “我这地底泥,配被你们这类天上人见吗?贵方和我之间有生意往来吗?有利益纠纷吗?” 他一字一顿: “一点联结都没有。你突然来了,从天而降,那请告诉我——我不将之定义为你想杀我,我该怎么想?” “我不是阴阳家的对手,我扛不住六魂恐咒的,既然你来,我就自认为你是来索命的。”韩沥对此笃定道,“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月神沉默了。 她能怎么想? 她甚至确实不该来。 因为阴阳家,和韩沥,真的没有任何往来。 她的到来,让韩沥直接引发了最大的恶意。 但她能不来吗? 她不来,就只能靠等。 等着看局势,朝着不利于自己宗门的方向走。 而一旦进入不利局面,太一陛下的话很清楚—— 没有反转的手段! 她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空的雕像。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月神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沥公子……请叫我乌断吧……这是我的本名。” 韩沥愣了一下。 可还没等韩沥说话,月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坚持让您喊我乌断。”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撇了撇嘴,点了点头: “好吧,乌断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您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因为在韩沥看来,月神真的不应该来找自己,她真的是在浪费时间。 第187章 屎里淘金 夜间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正堂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诡异的朦胧。 月神坐在右边的一号客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的崩溃已经过去,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消散的惊惶。 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师弟是道家人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恳切。 “你的十年道家内功非常菁纯,是天宗还是人宗的门徒?” 韩沥靠在左边主位的椅背上,闻言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飘落的雪。 “很遗憾,我不是百家人——我是家里蹲。”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配成为任何百家的弟子。” 月神眨了眨眼睛。 体悟着这句话。 啥叫不配做任何百家的弟子啊? 这是自卑?还是极度的自傲?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她必须问下去。 “可您的道家内功如此菁纯,非正统弟子不能得传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警觉,“我能问问您的传功长老是谁吗?” 韩沥端起面前的沃汤,喝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享受这个瞬间。 然后他开口。 “道家内功是我自学的。”他说,“只是最近韩国事情多,道家的北冥子前辈前段时间觉得我有趣,我俩论完道后,他觉得我不应该被人活活打死,干脆点拨了一下我。” 他顿了顿,看着月神。 “北冥子前辈不禁止我将见面之事外传,但我确实不是百家弟子。” 月神愣住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直接转过头,看向屋顶。 无语。 彻彻底底的无语。 北冥子。 那个道家天宗的宗师,那个传说中已经不问世事多年的前辈高人。 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和北冥子论过道? 而且论完道后,北冥子还亲自点拨了他?! 关键竟然还不到处传——还得自己问了,他才肯说! 这——这是个神人啊! 月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屋顶收回来。 “好吧,原来沥公子是能和北冥子前辈论道的高才。”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警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恭敬的东西。 只以求道者心态询问。 “那最近太一陛下感受到我阴阳家灭派之灾难,不知道道兄可否有所教我?”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乌断姑娘。”他说,用的是她刚告诉他的本名,“您要知道,以天道运行的理论来看,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莫强求,才是您应该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 “天上人,应该只管天上人的事。神也一样,面对着生灭,应该要持平常心。你们可以做到对他人如神灵俯瞰,为什么不能做到对己也一样呢?” 月神沉默了。 她不能答。 因为从她们开始关心宗门不能被灭派那天起,她们在对己上就确实失去了平常心。 她们可以俯瞰众生,可以漠视生死,但当刀悬在自己头上时,她们一样会恐惧,一样会崩溃。 但她不能不答。 “道兄看来能肆意放弃生命,乌断佩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乌断也想问,如果您丢的不只是您的命,而是您的一切,您能接受吗?”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也不好说。” 月神的心微微一松。 但就在这一瞬间—— “毕竟我就快被秦国带走了。” 韩沥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是在等日子而已。” 月神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会被秦国带走呢?!”她必须得问。 秦国。 那个虎狼之国。 那个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存在。 要带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韩王王子? 这是什么怪异神鬼传奇吗?! “我的基业都已经暗中托付给了我的哥哥姐姐和我的上司。”韩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遗嘱,“当然,我不放弃他们有问题时,可以让我插手去解决的权力——但你要说我能不能丢掉一切,什么是一切呢?我不好答。” 月神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韩沥已经继续开口了。 “所以你看,你就是因为不懂我所以才贸然地来接触我。”他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你的太一陛下一定有按兵不动、只准观察的命令——你的到访,反而违背了祂的命令。” 月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 太一陛下的命令,在一切行不通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但如果既不能销毁此物,也不能清除此人的话……观察即可。 而她和韩沥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观察”的范围。 “为什么?!”月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你为什么能猜到太一陛下的命令?!”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问题。”他说,“就一个关键问题——阴阳家对‘道在屎溺’这句话,是不是只能装作不在意的?” 月神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道在屎溺。 庄子的话。 道无处不在,甚至存在于最污秽的地方。 但对于自号为神的阴阳家而言,这句话太脏了,太俗了,太……太不符合她们的身份了。 她们只能装作不在意。 因为一旦在意,就意味着她们必须承认——道,和她们一样,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她们不愿踏足的地方。 韩沥看着她变色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放心,我不是让你马上承认这句话。”他说,“这句话,作为你们的太一陛下,一定有办法去解释好。” 他顿了顿。 “但我为什么要提这句话?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我和除了道家和阴阳家以外的百家都可以谈得来的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坚定的东西。 “我是“道在屎溺”这句话在字面意思上的践行者。” 月神愣了一瞬。 然后,她明白了。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她抬起手,捂住嘴巴。 那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因为当她意识到韩沥真正在说什么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是的,我爱屎里淘金。”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正在做,而且一直没停止去做屎里淘金的事情。” 他看着月神,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关键的问题在于,我成功从屎里淘出了金——这是所有在跟我合作,而且知道我底细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哕——!” 月神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从位子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正堂大门。她的动作很狼狈,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优雅。 “砰——!” 门被撞开。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月神冲进庭院,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雪落在她的紫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因为实在太恶心了。 而书房里,韩沥只是无语地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的沃汤,喝了一口,解解渴。 唉呀,招惹我干嘛呢? 跟阴阳家一个路数的非叔都被我整干呕了——他可是既得利益者。 好在没等多久,门就被重新推开了。 月神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紫色的长发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花。她的步伐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仰了进去。 苦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压下那股还在翻涌的恶心感。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韩沥。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崩溃,有委屈,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绝望。 “我也不想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可是你和燕丹之间为什么会扯到阴阳家?!”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 “因为燕丹现在有杀了我后的既得利益好处啊。” 他一字一顿。 “我一死,韩国崩了,秦国东出之策延缓三五年。那当兵锋来到燕国的时候,就延缓了可能十年左右。” 他看着月神,反问了一句: “十年啊,大争之世能有多少个十年的机会呢?” 月神的身体微微颤抖。 “可为什么荆轲说,一旦他这样做了,燕国反而会亡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为什么?!” 她直接承认了偷听——为了找到局势的切入点,她直接承认偷听了墨家巨子和荆轲的谈话。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在这个随时可能面临灭派危机的时刻,什么阴阳家护法的尊严,什么神秘莫测的形象,都不重要了。 她必须知道真相。 韩沥则是继续不带喜怒地看着她。 “那是因为他们相信恩义。”他说,“可我从来不信。” 他顿了顿。 “我救人就是因为我想救,从不图回报。” 月神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信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那你救了多少人?!” 韩沥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就不信。”他说,声音很轻,“人是必须要靠自己的——因为没人可以靠。” 他收回目光,随即骄傲地看着月神。 “不过,我虽不才,但还是在十年的功夫里养活了三万人,让他们能勉力活过冬天。” 三万人。 月神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十年,养活三万人。 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椅背才勉强坐稳。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墨家巨子要亲自来见韩沥。 明白为什么荆轲会说“一旦燕丹杀了韩沥,阴阳家会被灭派,燕国会亡,他会无德而死”。 明白为什么太一陛下会感受到“灭派危机”。 因为韩沥是个典型的道在屎溺的践行者。 他救了人,不图回报。 但那些被他救的人,会求回报于韩沥。 如果阴阳家涉及谋杀了韩沥—— 那不就是变相承认阴阳家否决“道在屎溺”这句话吗? 那不就是破坏了很多百家的财路吗? 那阴阳家就弑道了——一切都完了! 他们会放过阴阳家吗? 不会。 他们会把阴阳家撕成碎片。 “啊……” 月神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该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放心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韩沥还是给予了一股安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样汝等与我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但月神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机械。 “事情不是这样算的……”她喃喃地说,“燕丹要是真想不通,千方百计不成,一定要用阴阳家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有人……按不住手呢……”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韩沥听懂了,因为这是阴阳家的禁忌,但韩沥从始至终都知道。 焱妃。 那个曾经是东君、现在是燕太子妃的女人。 那个有能力杀人的女人。 “那自认倒霉不就行了呗。” 他更加不在乎地说道。 “事情还没发生,你就不应该管。事情发生了再说,做人要乐观豁达一点。” 月神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呵……” 她失笑了。 一种极度崩溃下无语的笑。 韩沥也没有办法——阴阳家这次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们没从我这里得利,没从我这里得名,结果我一旦出事,会得一身脏——那干嘛来惹我呢? 这一点都不关我事儿——因为我从不主动出手。 而沉默在正堂里蔓延。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沥公子,你有家吗?” 韩沥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看着月神,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迷茫的表情。 “艹!” 他说。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意外。 “你问了我一个好问题,而答案是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我有父王,哥哥,姐姐,有朋友,有上司,但唯独家,哼哼,我没家。” 月神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我想保住我的家!”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正堂里回荡。 “我相信天宗和人宗的弟子一定跟我一样,在宗门有难时,能保住家。” 她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阴阳家不是你的敌人。”她一字一顿,“阴阳家覆灭对你没有好处。能不能……给我支个招?” 韩沥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紫发的女子。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阴阳家护法。 她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宗门的普通人。 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阴阳家在未来就是我亲人,韩非和红莲的敌人。 因为苍龙七宿,韩非一定会死在六魂恐咒里——虽然这很可能是韩非自找的。 但话分两头。 现在阴阳家跟韩沥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坐视阴阳家出事,看上去好像没坏处,但实际上——没好处。 而没好处的事情就不值得谋划——这是奥姆剃刀定律的证明,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也就是如果有的选,他也不应该坐视阴阳家被裹挟到这场本不该发生的危机里。 所以他还是开口了,说出了他一直以来就有的解决方案。 “嗯……最大的问题在于,有人要承担责任。” 月神的眼睛亮了一瞬。 韩沥继续说。 “就是一旦劝说后,要面临燕丹坚持要动手想法的反噬,同时告诉他动手的结果——还有就是防范燕丹手下会不会发疯。因为也许燕丹同意不动手,他的人不这样想,要防着。” 他顿了顿。 “本来这事是荆轲想做的,但他身负墨家,告诉了燕丹,就相当于告诉他墨家放弃他了——但这不符合兼爱非攻的精神,所以我们劝住他了。” 他看着月神。 “如果阴阳家要主动破局,就得阴阳家有人要当这个敢死队队员。而且阴阳家要负责遏制他手下人会不会这样干。” 月神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焱妃。 为了宗门存续,为了她的两个家能够共存,为了她夫君不被立刻灭国—— 她必须得担起这个责任来。 韩沥看着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准备送客。 但月神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阴阳家真的有人按不住手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韩沥停下脚步,看着她。 “独走?”他给了个名词。 月神点头确认。 韩沥沉默了一息后接着开口。 “有办法。”他说,“但我认为这会让你们以为我是在逼你们做事,所以不太想出此计策。” 月神无语地看着他。 “先说。”她强烈要求道。 你不说我怎么判断这是不是逼我们做事? 万一我们也想被逼迫呢?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投资幻梦。” 他吐出四个字。 月神愣住了。 韩沥继续说。 “儒家有人在管理我的幻梦,有少年儒者,相国之孙张良在我幻梦打零工;法家有我哥哥韩非正在为王室渗透幻梦做准备,我的其他哥哥姐姐都在帮忙。 秦国的罗网也在幻梦有人执掌一个作坊;墨家、农家、医家和公输家都在我幻梦管了个作坊。 而且因为我是夜幕一份子,大将军姬无夜和血衣侯白亦非作为兵家在保卫着他们的钱袋子。” 他顿了顿。 “而这里面是没有道家和阴阳家的——因为你们和道家都是务虚的门派。” 他看着月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坦诚。 “所以,我不能强人所难。” 月神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 合着你们百家共同开盛会,不叫我们阴阳家是吧! 还道家务虚才不参与——那你韩沥的道家武功和北冥子的点拨算什么?! 就我们阴阳家被排挤了是吧?! 艹! 她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第188章 各自消化 新郑的冬夜,雪还在下。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两道曼妙的身影。 这里是阴阳家在新郑的秘密据点——表面上是贩卖蜀地锦缎的商号,实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真实用途。 大司命推门而入时,月神已经坐在里间的榻上,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信发了吗?本地据点是如何说韩沥?”月神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急切。 大司命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月神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试探: “你被凌辱了?” 大司命的心态自从月神把最麻烦的问题揽过去后,就慢慢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不正常。 因为她修炼阴阳合手印多年,情绪本就封闭得厉害,只要压力不大,她就能迅速回到那种冷冰冰的状态。 但现在,她发现月神的气息很不对。 不像是失身——那种痕迹她认得出来。 更像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 像是那副“神”的面具,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但大司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只能拿一个最险恶的问题去问。 而月神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大司命,反问了一句: “你看着我像有恨吗?” 这才是对味嘛。 大司命放心了,但她还是好奇。 而且她也不吝于揶揄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同门。 “也许你一见钟情爱上了他,于是被凌辱也就不在意了。”她的嘴角微微扯起,露出一丝促狭,“我可是知道,作为韩王公子,他才十七岁。” 反正一个出逃的东君已经够让阴阳家惊讶的了——多一个月神也没什么了不起。 月神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让你以神灵俯瞰的态度去对待别人的同时也对待自己——你觉得我敢去爱一个这样的人吗?” 更别提,一个差点把自己吓死的,吓吐了的少年……起码她不会是现在就马上爱上这类复杂的人。 大司命愣住了。 对人对己都如神灵——这可是阴阳家最想要的理想心态。从东皇太一往下,每个人都想达到这个境界,但每个人都差那么一点。 “有这种人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韩沥算一个。”月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因为他只有微薄的人性。” 这是她今晚最大的体会。 那个少年,面对她这个“天上人”时,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随时准备去死,却又活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要他真是这样的人,我们应该收他入我阴阳家门下。”大司命的眼睛亮了一瞬。 这不是玩笑。 整个阴阳家高层以楚系神灵为号,他们被训练得能视他人为神,但基本没有一个人能视自己为神。 不然那些长老们不可能各个都有缺陷和问题——这是从东皇太一以下的自我共识。 他们心中,也迫切地希望获得一个真的能做到视人视己皆为神的新人。 一个能在新的天帝麾下,将阴阳家重新团结起来的人。 ——甚至东皇太一自己,大概也同意出现这么一个人来挑大梁。 但月神只是摇了摇头。 “要请他必须得级别够,而且还得结足够的缘。” “你的级别还不够?!”大司命不相信。 月神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他能跟北冥子论道,你说得谁去请?” 大司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要靠吹捧去提升他的重要性……”她刚想嘲讽,却发现月神的神情无比认真,“你认真的?” “他没撒谎。”月神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而且他喜欢说真话——至少他跟北冥子见过面,这不假。” “为什么我们从不知道?”大司命感到不可置信。 “因为如果平时不宣传,要特地问了才会说的话,估计真没几个人会知道。”月神解释道。 大司命沉默了。 一个能和北冥子论道的少年。 一个只有微薄人性的“非人”。 一个让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的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个信息要马上传给太一陛下,由他来定夺。”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况且,人家已经是一个新的‘天帝’了。”月神继续说,“他的幻梦非常特殊。” 说到这个,大司命也有话要说。 “确实。”她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幻梦在新郑可是一个恐怖的商号。据本地的弟子说,衣食住行用,都跟幻梦有关系——这简直是在模拟天道。” “他手下还有三万人。”月神的声音更轻了,“每年从冬天救活的流民。他是韩国的承重柱,是道在屎溺的践行者。”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他跟我们道不同?” 对于阴阳家而言,“道在屎溺”不过是一个典故而已——如果没有附带字面意思的提醒的话。 月神想了想。 她决定不告诉大司命“屎里淘金”的事情。 不是因为怕她呕吐,当然看到一个大姑娘呕吐也不美,还容易结仇。 而是因为——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不想与人分享那个瞬间。 那个让她高高在上的神性面具,在一句话之间轰然碎裂的瞬间。 那个让她弯下腰,在雪地里剧烈呕吐的瞬间。 那个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天上人”的瞬间。 那是一种太私人的东西。 她想让它,成为独属于自己的回忆。 “总之。”月神把话题拉回来,“除了道家和我们阴阳家,各个强大的百家都在他的幻梦里塞了人。道家刚好还指点了他。” 大司命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我阴阳家被排除在外?” 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忿。 “这是看不起我们阴阳家吗?” “因为我们……比较务虚。”月神说出了那个原因。 大司命沉默了。 务虚。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阴阳家研究天道,推演星象,追寻苍龙七宿的秘密——这是务虚。 而韩沥的道在屎溺,是救人,是养活三万人,是把衣食住行用织成一张网——这是务实。 但如果没有那张“务实”的网,阴阳家的“务虚”,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危机最后该怎么办?”她问。 这是她们来新郑的真正目的。 月神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把来龙去脉告诉焱妃。” 大司命的呼吸顿了一瞬。 “让她自己去谈吧。”月神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反正她不是在当燕太子妃吗?燕丹要敢出手,亡得也是燕国。到时没了燕国的保护,她还得面对我们。” 大司命听着这番话,哪怕没有情绪,都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是把压力全部转移给了焱妃。 出手杀人,或者允许手下人越界——结果是国破家亡,宗门覆灭。 让燕丹不犯错,或许还能保住燕国……一阵子。 毕竟,谁都知道,秦国东出之策势不可挡。 “那……我们就留在新郑过冬?”大司命问。 “七国第一城。”月神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难道你不想在这里过冬吗?” 大司命想了想那些扫撒的灰衣人,那“人形阴阳大阵”般的恐怖存在,那“顺势而为”就能活得比任何人都舒服的城市。 “确实是如同天道运行般的城市。”她承认,“以至于我们只要顺势而为,活得会比任何人舒服。”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不需要对韩沥继续做什么吗?” 月神看着她,一字一顿: “观察。” 这就是大司命一开始的选择。 而现在,她也坚持这一点。 大司命点了点头。 只要有人担责,她就没那么担心了。 而她现在,终于有时间去做另一件事了。 ——找一下,是谁在冒充自己。 而月神则独自站在窗前。 雪落在窗棂上,落在外面的庭院里,落在那些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屋檐上。 她想起韩沥那句“我爱屎里淘金”。 想起自己弯下腰,在雪地里剧烈呕吐的狼狈。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放心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这样汝等与我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月神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井水不犯河水吗? 可她已经来过了。 她已经见过他了。 她的脑子已经被道在屎溺和屎里淘金这句话给污染了,回不到纯粹的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雪还在下。 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着这人间。 --- 与此同时。 幻梦木工坊,总监室。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朦胧。 六指黑侠坐在主位上,黑色的斗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荆轲坐在他右手边,沉默不语。 木工坊的统领木一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然后木一开口。 “巨子,我诚恳接受您的任何处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愧疚,“为我在兑子计划的盲从而忏悔。” 六指黑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唉,允贤。”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长者的包容,念出了木一的真名,“此非汝之过。当你的消息传来时,计划已经开始,而我们除了事后确认外,确实没什么可做的。” 木一抬起头,看着那黑色斗篷下的身影。 “但我是木工坊的统领。”他说,“我应该看得更远。” “你已经看得很远了。”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韩沥在兼爱方面做到极致后,就必须为了保全大局,而让流血成为表演。在他不是墨者的情况下,只考虑牺牲恶少年,确实是难能可贵的。” 木一沉默了。 他作为工匠,分外讨厌恶少年——但恶少年也是值得被兼爱的——只是,实在太讨厌了。 “只可惜,这位公子在辩术方面确实无双。”他缓缓开口,“为了幻梦的框架不被权贵所裂,我等只能遵从。” “辩术无双也得言之有物。”六指黑侠说,“不然只是诡辩,服不了众。” 木一点了点头。 巨子说得对。 韩沥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能说,而在于他说的是真的。 六指黑侠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幻梦好像即将性韩。韩沥似乎也猜到未来他会被秦国带走,你如何看?” 木一抬起头,目光坚定。 “只要这些韩王子孙别破坏规则就行。”他说,“不然偌大的幻梦只能成为反噬其国的累赘。其他的随他吧——我们光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很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公子要去秦国也是好事。” “噢?”六指黑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讶。 木一的目光变得有些远。 “我们是做事累,心也累。”他缓缓说,“而他就是纯粹的心累。在韩国,他遭受的是审视;而在秦国,他的日子会怎么都比韩国舒服点——也许他能娶妻生子,能过正常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一个人不应该变成非人来做到兼爱。如果让他自由点,变成人之后,再考虑其能否兼爱,会更适合得到巨子你的标记。” 一旁旁听的荆轲,心中戚戚然。 他也想起韩沥的情况——如果靠变成非人才能实现兼爱——那会吓退多少墨者? 六指黑侠看着木一,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认为,他现在不需要得到标记?” 木一点了点头。 “如果他还是这个非人状态——不需要。”他的语气笃定,“因为这个状态下的他是无敌的,他的死亡就是他最恐怖的武器。一旦对上,燕丹才是真吃亏的那个,他最好想清楚点。” 六指黑侠的眉头微微皱起。 “允贤,燕丹可不是你的职工。”他提醒道,“他也是墨者。” “正因为他是墨者,我对他的要求更高。”木一毫不退缩,“如无意外,以他的尊贵可能就是下一代巨子。如何对接幻梦是燕丹一定要考虑的事情。”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把这里搞砸了,那没了墨家的掣肘,公输家就会占领这里。大量的资源全都会往不义的战争上倾斜。而韩沥是追求效率至上的——只要利润标准达到了,他就是个别的都不管的垂拱之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样的人,内部插入力量盯着,训导他,他总能用效率去做善事。但一旦靠外部对抗,吃亏的永远是对抗者——因为韩沥擅长结网。” 荆轲的呼吸凝住了。 “他是一旦为敌,那种今天不杀死他,明天更难杀的人。”木一继续说,“而今天就已经相当难杀了。但燕丹要不明白这个道理……墨家可能会在他手上吃大亏。” 房间里陷入沉默。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荆轲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知道木一在推举燕丹做下任巨子。 他也不能否认,燕丹是合适的巨子。 但其实,所有人心中都有个更好的答案。 ——韩沥。 但韩沥不是墨家人。 也不能是。 不然墨家的黑白色,就得变成幻梦的灰色。 于是次等选择,就一致被迫放在了燕丹身上。 虽然燕丹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在他真犯错前——他永远是最合适的选择。 “允贤。”六指黑侠的声音响起,带着长者的温和,“巨子还没那么快做挑选。其实以你之能,还是可以……” “我在这里很好。”木一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盯着韩沥和他的幻梦大方向不去做坏事,教导墨家新人,专门做墨家机关术一类的技术活——不也是班大师之志愿吗?”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释然。 “他老人家在机关城还得经常吹胡子瞪眼的,可没我清闲。” 六指黑侠无奈地摇了摇头。 巨子确实真不是个好位置。 这个位置背负的压力,也就比韩沥身上的压力轻上一些。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忍心让弟子去承受。 “唉,你小子,也是够惫懒的。” 木一笑了笑,没有反驳。 六指黑侠站起身,黑色的斗篷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我明天就会去拜访韩沥。”他说,“看看他能给我带来一些什么启发。” 木一也站起身,深深躬身。 “那我祝巨子能通过接触,让境界再上一层楼。” 六指黑侠点了点头。 荆轲也站起身,跟在巨子身后。 两人推开门,踏入外面的风雪。 木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189章 木匠眼中的天下 当韩沥带着六指黑侠和荆轲走入正堂时,不出意外,后两者都被这新风格愣住了。 “哇,这些家具看起来挺规整啊!”荆轲心直口快,目光在周围的桌椅屏风间扫了一圈,“这布局……跟寻常贵族府邸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 没有传统的几案蒲团,取而代之的是线条简洁的高脚椅和方桌。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素心兰。整个空间敞亮通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但六指黑侠的目光,却比荆轲停留得更久。 他先看布局——那是典型的儒家“正位凝命”的风格,主次分明,内外有别。 再看大壁——一幅巨大的阴阳鱼图案悬于正中,黑白相衔,道意盎然。 最后看家具——那些椅子、桌案、屏风的边角,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那些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看出的精巧工艺。 黑色的斗篷下,传出一声轻叹。 “小小的一个正堂,却容纳着儒家、道家和墨家的思想——沥公子,你这化百家为己用的能力,我自叹不如。” 韩沥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六指黑侠能一眼看穿那榫卯的来历。 儒家风格——满大街的贵族府邸都这么布置,不稀奇。 道家图案——那阴阳鱼就挂在大壁上,谁都看得见。 但家具的榫卯结构……那是木工活里的门道,寻常人只会觉得“坐着舒服”,都只看到了儒道,却绝不会往墨家上想。 “巨子好眼力。”韩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这人……喜欢舒适,但也希望,大家都能舒适,所以让坐具上令大家舒适一点。这是我挺喜欢的。” “以己推人,不错。”六指黑侠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坐的问题了。 在一个儒家风格的环境里,与墨家巨子交谈,该怎么安排座次? 按礼制,主人坐主人位,位右,贵客坐客人位,位左。 但为了表示论道之尊敬,韩沥今天干脆连左右主人位都不坐了。 他走到左边的客位前,伸手示意: “巨子请坐右边客位一,荆轲兄坐客位二。” 六指黑侠看了一眼那布局。 韩沥坐左边客位一一——这样他与自己正相对,方便交谈。 荆轲坐自己旁边——不是问责的位置,压力小。 而主人位空着。 这是把“平等”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有了这布局,只要你不受儒家之礼的限制,你怎么坐都是自由的。”巨子欣然落座,脊背靠上椅背。 然后他顿住了。 那椅背的弧度,正好贴合腰椎;那坐垫的软硬,既不会陷下去,也不会硌得慌。 六指黑侠又靠了靠,确认不是错觉。 “这椅子……” “怎么了?”荆轲也一屁股坐下,随即“咦”了一声,“这……比跪坐舒服多了!” 韩沥笑了笑,在对面坐下。 “高脚椅,我让木一打的,以后推广椅子就是他的事情了。跪坐时间长了腿麻,影响思考。” 六指黑侠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以后,这些椅子若能在市面上流通,放在寻常百姓家…… 人与人之间的会面,不会因为跪坐而让脊椎和大腿小腿受累。 少点负面难受,也就少点争斗和矛盾的可能。 这是以小巧思拨动人心大局势啊。 荆轲倒是没想那么深。 他只是觉得——背后有个靠的,想要突然行动就难了许多。但如果不想争斗的话,总可以慢半拍。 这对止斗,确实有效。 韩重端着木盘进来,为三人奉上茶盏。 “嗯……巴蜀的茶,在巴蜀流传,却被你直接带到了新郑。”六指黑侠端起茶盏,闻了闻,“你想要推广饮茶?” “不必喝喝不惯的果酒,也不必为了贪杯去喝勾兑酒。”韩沥看了荆轲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且喝茶是苦后回甘——为了这口甘,先苦点是值得的。” 荆轲正端着茶盏发愁,闻言埋怨地看了韩沥一眼——这是在巨子面前点破自己爱喝酒啊! 但他也只能讪笑着,喝了一口那根本喝不惯的茶。 “嘿嘿……主要喝着真不错。” 六指黑侠也喝了一口。 “先苦后甜吗……看来你也常思虑自身。” 茶过三巡,该谈正事了——就进入到了百家人最喜欢的环节了。 六指黑侠放下茶盏,看向韩沥。 那目光沉稳如山,却又带着一丝探寻。 “不知道沥公子对当今天下大势如何看?” 韩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 “您是想听我有理有据的实话,还是听点奉承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指黑侠和荆轲。 “老实说实话伤人——已经不止一个被我用实话和暴论伤到了。奉承话也许有点假,但它不伤人。” 荆轲眉头一皱,下意识想斥一句——巨子面前,怎么只能讲奉承话呢?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想起木一。 想起那个在幻梦木工坊里心甘情愿为“兑子计划”出力的墨者。 韩沥的辩术,从来不只是“辩术”——他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是有理有据有实——你无法辩,而且韩沥还有一身不俗武功,不怕辩不过就动手,甚至随时可以逃。 而六指黑侠的声音在兜帽内响起,雄浑而沉稳: “兼爱非攻是墨门要义。但我宁愿听真相痛苦,也不愿意听虚假而快乐。因为快乐短暂而虚假,痛苦永恒而实在。你还是说实话吧。” 韩沥点了点头。 “好。我们都算是做过实事的人,所以我先举个小例子,来诉说一下我对大势的感悟。”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可以先想象——拿七根一样长的木棍,拿麻绳把木棍的两端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七边形。” 他看向六指黑侠和荆轲。 “我请问,这个七边形的木框架,稳吗?” 巨子和荆轲同时愣住了。 这是墨家最熟悉的领域。 木工活,结构,稳定性。 荆轲虽然是剑客,但他一定见过木工活,而巨子是墨家术与道的集大成者,所以他必须是最懂木匠活的。 七根一样的棍子,只用麻绳捆扎两端…… 荆轲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七边形的框架,轻轻一推就会扭曲变形。 因为内部没有支撑结构。 而六指黑侠在沉默了一息后,缓缓开口: “按照结构,最稳定的应该是三根木棍形成封闭的、无法动摇的结构。” 他没有直接回答“七边形不稳”——但这句话,已经承认了七国格局的不可持续。 七根棍子,最多只能三根形成稳定结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七国之中,最多只能有三个国家并存,形成鼎足之势。 荆轲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得懂。 墨家三百年,扶助弱小,遏制战争——但如果天下大势注定只能存三国…… 那墨家的使命,还能实现吗? 但韩沥没有停。 他看着六指黑侠,反问了一句: “噢?不尝试在七边形框架里添加内部支撑结构,让七边形固定?” 荆轲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 如果有股强大的力量,能够支撑七边形的内部不稳…… 那七国就能共存了! 但六指黑侠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这样一个结构必须足够强大。”他的声音低沉,“而我等墨家三百年,已经扩展到极限了,都无法做到这点。”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的幻梦,说不定有此功能。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荆轲低下头。 他知道巨子说的是真的。 幻梦再强,也只是在新郑一地。三万人,覆盖衣食住行用,已经是奇迹。 但要在整个七国范围内,建立一个“内部支撑结构”…… 需要的时间,不是三年五年,而是三十年五十年。 而秦国,不会等。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因为他知道那是搞不起来的——没那个能力。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好,既然大家都知道三边形才是最稳定的,话题就可以继续谈了。” 他顿了顿。 “现在,结构上三边最稳,那我们终于可以继续延伸——现实里,三个国家的发展必然是体制不一致的。不同的君,不同的臣,不同的政局。” 他看着六指黑侠,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三个国家里,有一个过于孱弱,而有一个过于强盛,另外一个暂时不强不弱——三边局势还稳定吗?” 荆轲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墨者可以强势加入那个过于孱弱的!” 这是墨家三百年的本能。 扶助弱小。 遏制强权。 但六指黑侠却摇了摇头。 “三边结构上就没有腾挪的空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如果不拉入第四个外援,若两强分一弱……基本上,倾尽墨家全力,都无法挽回局势。” 荆轲沉默了。 三边局势,没有第四个未知的来源。 一旦两强决定瓜分那一弱…… 墨家能做什么? 拼尽所有墨者的命,也只是延缓,无法改变。 “所以最后变成了两强。” 韩沥伸出手,指向大壁上的阴阳鱼图案。 黑白相衔,首尾相逐。 “您告诉我——” “不必说了。” 六指黑侠打断了他。 他已经知道韩沥要说什么。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但治国,却要反过来。 让一切,定于一。” 听到巨子都承认了这点,荆轲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岂不是暴秦吞并六国,还是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那我们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韩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意义巨大。” 他说。 “不流血牺牲,暴秦要是过于简单地获取了天下,它怎么会珍惜?” “那可是在死人!” 荆轲对着他吼道。 他最讨厌韩沥的就是这一点。 为了所谓的“真理”,总是罔顾实现真理时所产生的附带伤害。 那些死的人,不是数字,是一条条命! 韩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唉。” 他叹了口气。 “跟两场巨大战争所付出的牺牲相比,无尽的七国战争,死的人还是比突然的爆发多太多了。” 他看着荆轲,一字一顿。 “要知道,光我印象里的长平之战,和我韩国失去了上党和野王的那场战役,就死了五十四万人。而每过几年,这类死伤巨大的战争,永远都有。” 荆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十四万人——他也知道。 长平之战死亡三十万人。 上党之战死亡二十四万人。 那五十四万人里是多少个家庭? 多少个父亲、儿子、丈夫? 而这样的战争,确实会是每隔几年就来一次。 那如果统一能终结这一切…… 那抵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为了让统治者珍惜?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但六指黑侠没有陷入荆轲的悲愤。 他抓住了另一个词。 “两场巨大战争?!”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荆轲也是一愣。 随即,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怎么可能……还有一场巨大的战争呢?” 韩沥看着他,又看向六指黑侠。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木工问题。 “做船,做大型木器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做好后,还得放一段时间,不能直接用呢?” 巨子和荆轲同时陷入沉思。 这是墨家最熟悉的常识。 木器制作完成后,不能马上使用。 需要放置。 需要等待。 因为木材内部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应力。” 六指黑侠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韩沥点了点头。 “对。应力。”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 “一个再稳定的木器,内部应力若没有消解干净,直接使用,就一定会被内部应力崩坏。” 他看着六指黑侠,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一统虽然是势不可挡。但一统,甚至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只是起点。”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荆轲的呼吸都凝住了。 他终于明白韩沥为什么“浑然不在意”了。 因为一旦掌握了这样的未来,任何的在意,都是没用的。 第一场巨大战争——秦灭六国。 第二场巨大战争——统一后的秦国因无法处理好内部应力崩坏。 墨家要扶助弱小,要遏制战争…… 可这是两场巨大战争。 墨家被卷入其中后还能有存续吗? 六指黑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后一场巨大战争,我们只能预见,而不能介入——因为那得等第一场巨大战争结束后再说——现在,连第一场巨大战争的上半部分都还没过去呢。”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秦强而六国弱。你在秦的角度上,答得很好,我已无需辩驳。” 他顿了顿。 “那你在六国的角度上,可否有所得呢?” 这是巨子真正想知道的。 韩沥看着七国的未来,看得那么清楚。 那他站在六国的立场上,能看到什么? 能给出什么? 韩沥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六指黑侠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巨子啊。” 他说。 “我们百家人,有时候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只有韩沥才有的东西——那种“我要说实话了”的坦诚。 “就比如,我最爱讽刺人的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 “骗骗兄弟就好了,可别把自己给骗了。” “怎么说话的!” 荆轲直接呵斥出声。 “巨子骗自己什么了?!” “欸!” 六指黑侠伸出手,按住了荆轲。 他看着韩沥,目光沉稳如山。 “也许我真骗了自己一些什么。但还请沥公子明示。” 韩沥点了点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一个国里,是民多,还是士多?” “自然是民多。”六指黑侠答。 韩沥伸出第二根手指。 “那是六国之士民多,还是秦之士民多?” “嘶——” 六指黑侠倒吸一口凉气。 荆轲也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是真正的、发自骨髓的苍白。 因为这个问题,指向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 房间里的大象。 六国之士民,当然比秦之士民多。 多得多。 六国加起来,人口、土地、资源,远超秦国。 那怎么会是“秦强而六国弱”呢? 分明是—— 秦弱而六国强啊! 可为什么现实是秦军东出,六国节节败退? 为什么是函谷关外的联军,一次次被击溃? 为什么是六国的土地,一块块被蚕食?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90章 信用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六指黑侠坐在右边客位上,兜帽下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按你的说法,我确实骗了自己——或者说,秦强而六国弱这句话还是牵强了。不如说,秦比六国更会用士民。” “巨子。”荆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 他看向韩沥,目光复杂。 还是让墨家首领受到了韩沥的暴论伤害。 但他怪不了韩沥。因为韩沥说得对——实话伤人。而巨子宁愿听真相,痛苦而实在,也不想听奉承,快乐而虚假。 六指黑侠只是对荆轲晃了晃手,示意自己不在意。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转向韩沥,继续追问: “也就是说,如果六国也会用士民,其实大势不是不可逆转,是吗?” “当然。”韩沥点了点头,“但这怎么用,敢不敢用,才是关键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不是谁能做到秦孝公那样——为了逆转秦国的弱势,而做出了革自己命,让商鞅主持变法的壮举的。” “革自己命?”巨子听闻了一个陌生的词,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指鼎革吗?” “鼎革是指朝代更替。”韩沥认真地纠正,“革自己命,就是要割自己的肉,流自己的血,去反哺自己的国。” 他看着巨子,一字一顿: “秦国能强于六国,其实就做到了一点——搅动水。” “搅动水?”巨子的声音里突然上挑了一瞬。 他的脸被笼罩在兜帽里,无人看得见其神情。但此刻所有人都知道——巨子被点进了一个重点里。 荆轲皱起眉头。 “水是指什么?” 他游侠出身,虽然过去也是贵族,但对这种形而上学的指代不是太懂。 “一般而言,水是指这世间最多的那类物质,有时候也可以拿沙子来指代。”巨子为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长者的耐心,“而在这人世间,最多的东西其实就是民。” “搅动民?”荆轲对此有些懵。 韩沥看着他,目光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荆轲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秦制限制传统贵族,并且推导出军功爵制,实行耕战——其根本的目的,就是给这秦国万千之民一个信用。” 他顿了顿。 “杀敌报国,你就能成为有土之人,就是贵族了——或者稍微次一等,就是士了。” 荆轲愣住了。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巨大的力量。 指节发白。 青筋暴起。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 扶手应声而裂。 荆轲甚至没来得及看着自己的手,没来得及看着那块被他生生捏裂的木头,他的脸上只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茫然的表情。 居然…… 居然是这样?! 难怪秦国如此不可抵挡——因为他让士民上下一心! 而六国的士民无法上下一心,于是就只能被秦国凝聚一心的矛头给冲垮!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韩沥的声音响起: “次非先生,你现在得赔我把椅子了。” 他直接喊了荆轲的字。 “啊?什么?!”荆轲不解,随即看向自己的手,马上一缩,“我去!怎么这椅子这么不经事啊!” “是你心乱了。”巨子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椅子其实很结实。” 他不看荆轲,只看向韩沥。 “荆轲这次捏烂的椅子,让我墨家来赔吧。木一会重新打制一张椅子给你,工本费由我墨家出。” “巨子……我……”荆轲对此异常难堪,“还是我来……” “我意已决。”巨子对此不做退让。 韩沥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淡,一把椅子而已——工具无意中被损坏了,换了就行。 但这一番小插曲,总算把那深沉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荆轲讪讪地看着那块裂开的扶手,又看看韩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也知道,巨子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毕竟,堂堂墨家剑客,在别人府上捏裂人家的椅子,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六指黑侠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难怪儒家的荀卿先生游历了一趟西秦,对其褒贬不一——但一个虎狼之秦能得到褒,就殊为不易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样看起来,你的幻梦好像也在用秦制之法。” 荆轲的目光猛地转向韩沥。 你在用秦制之法? 可……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暴虐呢? 他心里十分奇怪。 韩沥看着他,又看向巨子,叹了口气。 “其实秦制之法,就是让底层获得向上爬的信用——于是付出自己的命——这一切在于上层要会舍,真的舍出利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而我之法,最重要的是以秦制之法的精髓,去养住流落在韩国的流民,让他们创造的财富大部分来为己所用——但我就得先创造出巨大的产业去捞取钱财,紧接着来养活他们。” 他顿了顿。 “秦制则是为了作战,而按住了商业这个回血的巨大武器,于是只能驱民去死——这就是秦制之暴的由来。” 他把自己和秦制也都说透了。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秦国必须要一直不断地对外扩张下去,直到扩无可扩为止。然后才是第二场巨大的应力释放战争。” “对。”韩沥点了点头,“这就是秦制的伟大和悲哀。” 荆轲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墨家巨子,一个韩王公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真相。 伟大和悲哀。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想起那些在长平之战中死去的三十万人,想起那些在上党之战中死去的二十四万人。 伟大的代价,是五十四万条命。 而悲哀的是,这只是开始。 他咽了一口唾沫,问出了一个他马上就后悔的问题: “那……六国能变得会像秦一样会用士民吗?” 话一出口,他就无语地沉默了。 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巨子也只能沉默,不说一句话了。 因为六国的有识之士能看出问题来的人不少——但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做? 纯粹就是不想割肉流血——毕竟口号上反反秦就行了,真要割肉流血就知道疼了,就会喊停了。 荆轲的脑海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那句话—— 肉食者鄙。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他心里。 他痛苦地想明白了。 可这明白,比不明白更让人难受。 韩沥看着他,忽然开口。 “另外在这件事上,千万别苛责燕丹。” 荆轲抬起头。 巨子也抬起了头。 韩沥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燕太子在这件事情的位置上跟我不一样。他虽然是燕国太子,却占名而不据实;而我是韩国的啥都不是,所以我可以为了理想去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捞到现在这副身家。” 他顿了顿。 “想存燕,其实最好的手段就是斗贵族,把贵族的一切分发给民。为此被分到地的燕民会自发地保燕——这股巨大的力量,是任何秦军都无法打败的。” 荆轲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韩沥的下一句话,就让那光芒熄灭了: “但这样做,燕丹会在行事之前就死定了——就像我们这个韩国的太子一样,死得惨啊,现在都没新人上位。” 他看着荆轲,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太子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因此我的困境就是——最好的手段,永远不可能去用。” 荆轲的嘴巴抽搐着。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笼罩在兜帽里的巨子,想必也是一样。 这还真不能乱来。 就连秦都只能向外打,去掠夺其他国家的地来为秦民分地,而不敢去斗自己本国的贵族去分地。 燕丹这个燕国太子要敢乱来,死于非命都是常态。 而如果让他效仿秦制的话……那反秦志士的名头又没有了。 而更让他们感到悲哀的,是韩沥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他们已经“莫名地明白”了的东西—— 燕丹的命运,已经被限死了。 几乎是没有结果的未来。 要么坐等燕国在无尽的掣肘中灭亡。 要么在激进的内斗中死于非命,或者名声上彻底死亡去推行一个别国的制度,而且也不保证成功。 要么孤注一掷,想要靠刺杀某人为自己解套—— 而那个人,很可能不是韩沥——因为他现在应该足够清醒。 但极有可能,是在最晚十年后,目标为他在质秦时认识的好友。 秦王政。 而刺杀秦王政,比刺杀韩沥带来的恶劣影响更加隐晦,却也更加不可收拾。 但也更加难以阻止——因为巨子能不能活到决定这一切,不好说,而荆轲甚至只能去加入其中,陪着去赴死罢了。 他们,最多也只能在燕丹的孤注一掷中,要么旁观,要么帮助。 然后看他起高楼。 看他宴宾客。 最后看他楼塌了。 沉默在正堂里蔓延。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六指黑侠开口。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那么……针对你可能遭受的伤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有个想法。”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长者的诚恳: “传功给你。也不多,五年左右即可。让你被标记了,这样墨者就不能伤害你。” 他看着韩沥,等着他的回答。 韩沥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不太想被传。”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下面,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也有不想被束缚的东西。 “要是能给我个总纲或者功法细则就好,让我练着玩,倒更有意思。” 六指黑侠的眉头微微皱起。 韩沥看着他,继续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主要是今天的我,不能为明天的我做担保。万一有什么事情让我变了呢?” 他顿了顿。 “我根本不需要标记。一旦我自己心变了,该杀就得杀,莫要对我产生怜悯——而如果我心没变却死于非命,那也是天召我,非人之罪。” 他的目光落在巨子脸上,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平静: “我心只为救人而存。做不到这点,早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操持幻梦的十年已经让我感觉活了太久。早就活够了一样——别担心我寻死,我还是想活的,但就是觉得好漫长啊。” 六指黑侠沉默了。 荆轲沉默了。 他们各自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悲哀。 有无奈。 有一种他们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的东西—— 木一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只能让韩沥去秦国时再看看。 看看能不能恢复一点人性。 不然,墨家三百年努力都比不上的兼爱大业——如果其代价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彻底成为没有人性的非人…… 那将是墨家极致的悲哀。 极致的失败。 韩沥没看出对面两人的神情。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的是—— 世道要是好点,他就没这么累得想死了——对主要是那种社畜累,不是真不想活。 但是,从秦一统,到汉初立,起码还有三十来年的动荡日子。 不做好随时可以去死的准备,一旦鬼伯召唤,那只能留下万般不舍。 那还不如别联结呢。 起码没那么多遗憾——没看秦时明月时期的燕丹,没了国、没了师父——六指黑侠还是被焱妃杀的、没了老婆——老婆焱妃被阴阳家囚禁了、女儿高月也被阴阳家带走了。 最后自己孤零零地看着墨家机关城和自己一起陪葬。 《月光》里有一句歌词唱得好—— 噢,这世道的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 那老子干嘛要爱? 干嘛要一身伤? 老子这账算得比所有人都清。 而正堂里,沉默在蔓延。 第191章 天帝手段 夜色如墨。 燕国王宫深处,太子东宫的寝殿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 太子妃绯烟——或者说,焱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竹简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情绪。 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一封信息量庞大的帛书密信。 来自阴阳家在蓟城的据点。 信很长。长到她看完第一遍时,手指已经开始发颤;长到她看完第二遍时,脊背已经渗出冷汗;长到她看完第三遍时,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自己所属的阴阳家,何时出了一位新的天帝? 信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给她一种这样的感受。 一切算计,都摆在你面前。 一切可能,都躺在你脚下。 你可以接受,也可以否决。 但你的路,已被定死。 没有任何出路可言。 焱妃的手指,攥紧了帛书的边缘。 指节发白。 韩沥……是谁? 她不知道。 但信息告诉她了一切:这是一个相信“道在屎溺”的十七岁践行者,在韩国用十年时间构筑了一个叫幻梦的巨大天道体系,为三万流民提供活路,是韩国的承重柱。 而他跟阴阳家和自己的夫君丹有什么关系? 因为作为韩国的承重柱,他的死亡能让秦国获得了一个被引爆的韩国,让秦国的东出之策延缓三到五年,而等到秦国兵锋来到燕国时,已经能争取到至少十年的时间了。 而这对燕国而言是可以救命的时间。 当然如果没有后续的信息,她都想要亲自出手了。 但因为这个庞大的天道体系,容纳了儒墨公法农兵的全部百家,还有整个韩国底层都深受其恩,而韩沥从不求回报。 一旦韩沥死亡,其凝结的倾天之势会自然而然地落入到刺杀者和其幕后势力上。 到时候,不仅燕国无法保存,燕丹甚至会直接无道而死! 而她刚刚还差点动了念头——好险! 而这跟阴阳家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考虑到墨家在幻梦介入得太深,阴阳家怀疑燕丹会不忍背弃墨家的情况下,借着阴阳家的邹衍先师曾在燕国讲过学的古老联结,以重金联络阴阳家,让阴阳家的某个长老傻乎乎地出手,平白无故地背上弑道者的恶名。 但焱妃很清楚,这份来自阴阳家的信息其实是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你呀!我不担心别人,我就担心你乱来,你乱来阴阳家就死定了!” 于是,这份完全摆到台面上的算计,就是几十个阴阳家长老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 但……焱妃非常委屈,我可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啊! 怎么一份巨大的滔天之祸落到我头上了?! 而且,韩沥……你……你不是阴阳家的人,学什么阴阳家的天帝手段啊? 而且还学成了! 而最让焱妃崩溃的是,这份信息提供的解决手段。 第一,找敢死队队员告诉燕丹这个人的信息,并且承担燕丹可能会有出手意愿的责任,并且做好劝服工作——这就不用说了,阴阳家直接选中了自己。 第二,关注任何燕丹麾下的体己人,不要再知道这个信息后,心一横傻头傻脑地自己独走——而自己刚刚就差点动念独走了,现在还得预防别人独走。 第三,想办法让燕丹也好、阴阳家也好,尽可能跟幻梦结缘——这倒是一个不像是前两个饱含大情大欲意愿的建议,更显得有些私人。 她很怀疑第三条是阴阳家为了避免自身再卷入这种灭派可能性而想出的解决方案。 这让她相当无语——拜托,我们是务虚的百家,道在屎溺是务实的行动——能结缘在一起吗?难道硬结?! 但焱妃也没得拒绝,因为要想别做敌人的方式就是去做朋友,有利益往来和恩怨。 而现在……她只能去试探一下夫君,知不知道新郑的韩沥了。 天哪,这种等待无限可能性的事情竟然被她遇上——天帝手段,真让人恐惧。 焱妃换了一身宫装,走出寝殿,穿过回廊,向燕丹的书房走去。 冬夜的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几分凛冽。她拢了拢披肩,脚步不停。 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绯烟轻轻推开门。 燕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卷竹简。他一手拿着竹简,他旁边还有一搭的厕筹在案上放着。 这搭厕筹呈长条状,薄薄的絮片,边缘锋利。 绯烟认得这东西。 这是近一年来,突然在燕国贵族间流行起来的新奇物件。 可以用来如厕,比用昂贵的丝绸便宜多了,也比用竹片、木片舒服得多——不知是谁做的,做工精细,表面光滑,完全不扎手。 但她的夫君,发掘出了一个古怪的用法。 他会在厕筹上用木锥划字,然后撒上炭粉,让字迹显形。 这是全燕国,唯有燕丹会做的事情。 因为他是偷偷做的。 似乎生怕别人发现这个方法。 被问及为什么保密时,他坦言——一旦这个法子传出去,他手上攒的厕筹就不够用了。 因为他需要厕筹做事。 但在燕国,没人知道厕筹是怎么做出来的。 但这东西,就是好。 “夫君。”焱妃走上前,亲昵地伏在燕丹身上。 燕丹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疲惫稍微舒展了一些。 “绯烟。”他一边手不释卷,一边安慰道,“我忙完就马上陪你。” 焱妃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厕筹上。 那一沓厕筹,已经划满了字迹,炭粉的痕迹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夫君。”她轻声开口,“厕筹要是不够用……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获得制造手段,在燕国搭一个作坊呢?” 燕丹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咳……其实我厕筹永远够用——以我一个人而言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 “但方法传出去了,我就不够用了——就需要引进作坊。” 绯烟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虽然她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而作为墨家弟子,燕丹自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其实同样作为墨家弟子的木一在木工坊能够获得的所有幻梦技术都能分散到墨家各部。 燕丹手上就有厕筹制造之法,而且墨家已经大批量开始建设厕筹作坊,供内部弟子使用——甚至划字显形的法子都是幻梦那边传到墨家的,所以他才知道怎么用。 但墨家知道怎么用来写字,就没必要传开到燕国了吧——或者,等其慢慢传过来——因为一传,需求量就剧增。 但是,这厕筹理论上是幻梦不传之密——虽然据传幻梦的领袖韩沥不介意技术外流。 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厕筹作坊给搭建起来——墨家的厕筹作坊是以幻梦木工坊的名义给幻梦上交加盟费的。 而自己的燕国官方作坊,就得燕丹自己派人去和韩沥谈。 但他不想派人去,因为他生怕燕国人发现韩沥的秘密。 韩沥的情况,他很早就知道了,自从成为墨家弟子后,对内部不设防的墨家基本上信息一切公开沟通。 老实讲,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生杀心——若诛一人能获得燕国安稳,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才刚刚动念,后续的信息就让他明白此人多可怕。 那就是那个统领层里,都知道,但无法回答的韩沥悖论。 靠杀光所有贵族,来实现既兼爱又非攻——但就是要对一小部分人既不兼爱又不非攻。 没人能回答韩沥的悖论,但这也不影响墨家的存续——毕竟这是最极端的情况,并不让墨家太难受。 但是……这让燕丹明白了,这是个理智的疯子。 而他就必须得扪心自问一下——理智的疯子会不知道自己在燕国眼里很危险吗? 所以,他得等,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搜集他的信息。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这踏马还是个人? 以十七岁之身活民无数,麾下幻梦有大量百家弟子投入平台,而且所有产出都隐匿地控制着新郑的衣食住行用。 但自身没有官职,还在韩国真正的执政组织夜幕麾下伏低做小。 其成就骇人,其个性令人费解。 但已知的信息,就已经让燕丹放弃了任何针对举动——这年头杀义士是会遭天谴的,而且他加入墨家,就不打算退出——那么一旦他犯下恶事,跟幻梦深度介入的墨家就难辞其咎。 但,他有个问题。 他怕手下人独走——你不好说的,万一有人发现了韩沥的关窍,想要告诉自己以邀功,那自己还能止住此人。 但万一要有人不告诉自己,准备独走,做了之后再报功呢? 那是哭都不用哭了,坐在东宫准备迎接末路吧。 幸好,燕国距离新郑太远了,这里没人会谈韩沥。 但他不能放松,尤其是不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往韩沥那边注入一点,以免引发手下人不必要的兴趣。 焱妃的目光,落在夫君的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专注地看着竹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开口。 “对了,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这厕筹哪里来的?好像是通过南方的韩国商队送来的,但是谁造的?” 燕丹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啊……这个……可能是韩国以南还是以……对,应该就是楚国的产物吧。具体是谁造的,孤也不知道。” 绯烟也被人蛊惑了吗?燕丹心中悲凉——一旦韩沥的信息上到了燕国台面,就麻烦大了啊! 焱妃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撒谎。 他也在撒谎。 而且—— 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砰砰砰。 比平时快得多。 丹知道厕筹的来历。 而且厕筹,一定跟韩沥有关。 焱妃咬了咬下唇。 她想起韩沥的“天帝手段”——既然一切都是阳谋,那就干脆说出来。 她直起身,不再伏在燕丹身上。 “夫君。”她的声音变得认真,“是有人告知了我关于韩沥的事情。” 燕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一旦韩沥被放上了台面,那燕国就必须要陷入“讨论韩沥”与否的境地! 而一旦开始讨论—— 后果不堪设想。 “本地一阴阳家的长老。”焱妃低下头,轻声说道。 她在撒谎。 确实有个阴阳家长老给她传信。 但实际上,传信的就是阴阳家长老——只是内容是直接给“焱妃”的,而非给“绯烟”的。 但这不重要了。 “什么意思?!”燕丹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焱妃的头埋得更低了。 “阴阳家的意思……就是,她们不接受你任何可能的想要杀韩沥的契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她们说,不会接的。” 燕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愤怒的表情。 “我……我,谁要杀他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恼怒。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焱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装作附和的样子。 但她心里清楚——不认识韩沥,就不必这样心虚。 燕丹的反应,太过了。 而燕丹,此刻确实心乱如麻。 他再怎么样,也是墨家阵营的人。 他怎么可能去勾结本地阴阳家? 怎么突然阴阳家就来人告诉自己,他们不会接刺杀契约? 除非—— 有人逼他们这么做? 他们不想做?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 幸好自己没有真动手。 天下终究是有聪明人的,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有动手的可能。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阴阳家怎么会认为我会找他们?” 他看向焱妃,目光锐利。 焱妃的头更低了。 “新郑那边有人……以邹衍先……生曾在燕国讲过学的经历,认为您可能会联系阴阳家。” 她差点说出“邹衍先师”,好在及时改了口。 燕丹的脸色,彻底变了。 “此必韩沥之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个理智的疯子。基本上算到了一切——他就在等着我一出手……”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好在我没有出手。但……我……我怕手下人知道韩沥,他们会独走啊!” 绯烟抬起头,看着夫君那张苍白的脸。 那是恐慌。 是后怕。 是“差一点万劫不复”的恐惧。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好在你没有此意。”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墨家巨子也在新郑。据说墨家高手荆轲也在。” 燕丹的瞳孔,骤然收缩。 “巨子……荆轲……”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软垫上。 幸好。 幸好自己只有念头,没有动手。 甚至这个局势,让巨子和荆轲——一个师父,一个至交——都不敢参与劝说,只能等待自己的决定。 他明白了。 恐怕眼前的妻子,也是被阴阳家找上门,狠狠地施压了一番。 是的,他知道绯烟的阴阳家身份。 他也知道,绯烟现在暂时放弃了阴阳家身份。 但结果呢? 一个根本没发生的大危机,就让夫妻二人,陷入了被算死的危局中。 为了家庭。 为了国家。 燕丹叹了口气。 “我打算邀请巨子来燕国一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阴阳家……有提出什么别的想法吗?” 焱妃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无语的无奈: “他们希望……希望让您想办法,让阴阳家能够和幻梦结缘。” 燕丹愣住了。 结缘? 怎么结? 跟幻梦合作的百家,有儒、法、墨、农、公输。 这些都是务实的诸子百家势力。 阴阳家一个务虚的百家,还想加入务实的幻梦?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他清楚。 不想办法让阴阳家跟幻梦结缘,阴阳家心难安。 他们受不了时刻陷在被灭派的恐惧中了。 燕丹闭上眼睛。 但老实说……谁又想时刻陷入被灭国的恐惧中呢? 第192章 不在场的在场 二十天后。 蓟城。 燕国王宫深处,太子东宫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门被推开时,燕丹已经跪坐在案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但当那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六指黑侠。 墨家巨子。 他的师父。 黑色的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那身影迈步走进书房,步伐沉稳如山。燕丹看着那张被兜帽笼罩的脸,看着那双在阴影中隐约可见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当巨子来到燕丹面前,在客位上跪坐好,将墨眉横置在自己大腿上时,燕丹深深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手背上。 “巨子,是我一念之差,险些造成大祸,请巨子责罚。” 那声音闷在地板上,带着压抑许久的愧疚和后怕。 二十天了。 这二十天里,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想着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克制住,如果一念之差真的动了手—— 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一切,巨子都知道。 巨子什么都知道。 六指黑侠看着跪伏在地的燕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燕丹的肩上。 那手很稳,很有力。 “太子,无需苛责自己。” 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沉稳如山,却又带着长者的包容。 “这是特殊情况,是我们都想不到的地缘政治突发危机——是韩沥这个人十年结网后,再也无法在水面下栖息的缘故,导致他被看见,你被考验。” 他顿了顿。 “这是一桩无头公案。” 燕丹抬起头,看着巨子。 那张被兜帽笼罩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好在你没有犯错。”巨子继续说,“你总算及时收手,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燕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再次低下头。 “可是连累巨子和次非兄弟……” “我这把老骨头其实没什么影响。”巨子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最多要舍老脸赔一张椅子钱。” 燕丹愣了一下。 “椅子钱?” “嗯。”巨子伸直身体,示意燕丹也不必行礼,“我们和韩沥论道,荆轲心神不安之下,捏坏了一把椅子。” 他顿了顿,像是明白了燕丹可能不懂椅子的意思,于是重新思考下措辞道。 “那是韩沥设计出来的一种高脚坐具,有个背靠,坐在上面舒服一点,可以减少身体的痛苦,减少争斗的可能。” 燕丹的眼睛亮了一瞬。 “此乃小巧思拨动大局势啊……” 他下意识地感慨,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太轻了,又补了一句: “没想到,此人除了能提出兼爱非攻悖论外,还能跟巨子您论道。” 巨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丝燕丹看不懂的东西。 “他是一个能跟道家天宗北冥子论道的存在,”巨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我论道又有何难呢?” 燕丹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言当真?!”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而书房后堂的帷幔后面,一道曼妙的身影也猛地绷紧了身体。 焱妃。 她今日本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墨家巨子——这位在理念上与阴阳家水火不容、却又从未从真正交锋中被击败过的存在。 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韩沥跟北冥子论过道? 那个道家天宗的宗师,传说中已经不问世事多年的北冥子? 这…… 这要是真的,那韩沥那一身“天帝手段”,就完全说得通了。 “事实上,这对他而言可能不过微不足道之小事。”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的上司知道了,他的哥哥姐姐知道了就够了,其他人得问了才能知道。” 他看向燕丹。 “说不定,这次跟我见过面,也是他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 燕丹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天的后怕,有些可笑。 一个能跟北冥子论道的人,一个让巨子亲自去拜访的人,一个让自己只是“动了念”就差点万劫不复的人—— 这样的人,自己凭什么去动念? “此乃世间奇人……”他喃喃地说,“不知巨子跟他谈了什么?” “是他跟我谈了什么。”巨子纠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告诉了我未来即将发生的两场巨大战争。他纠正了我为什么明明六国强而秦弱,但我们都认为秦强而六国弱——他让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听到巨子自嘲“自欺欺人”,燕丹的眉头猛地皱起,但他更想明白那个“巨大战争”一词。 “两场巨大战争?!”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第一反应是——荒谬。 七国纷争数百年,战争从未停止,但“两场巨大战争”? 这是什么说法?什么样的体量叫巨大战争啊? “第一场是秦灭六国战争的必然性。”巨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第二场,是秦统完六国后的战争。” 燕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秦不可能,也不可以灭六国!” 他的声音几乎是炸响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巨子你怎么还听他把胡话说完了!” 但巨子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燕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七边形的木框,能稳定吗?” 燕丹愣住了。 “最稳得多少个边?” 巨子继续询问道。 燕丹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这不过是珠算和机关术的规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墨家弟子。 他接触过机关术。 他知道—— “三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任何超过三边形的框架,都是不稳定的,需要内部结构支撑。 而那个内部支撑—— “幻梦算个不错的内部支撑。”巨子的声音传来,“但他成立太晚了——我们难道谴责一个孩子成立太晚?” 燕丹低下头。 他不能作答。 后堂的焱妃,也只能低下头。 她逆转不了时间。 她帮不了燕丹。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巨子开口。 那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如果你承认最终只有三边形最稳,你就得按这个道理去存国。但别忘了,这世上,只有秦和楚才是最强的边,于是剩下的五国就得去争夺第三个边。” 他顿了顿。 “而韩沥……已经默认韩国必亡了——他只是在等那天而已。” 燕丹猛地抬起头。 “他也是韩王室的一员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悲愤。 “何必如此绝望呢?!” 巨子看着他。 那双被兜帽笼罩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在你下决心准备去做出那个孤注一掷的决定时,荆轲打算陪着你走到最后,来偿还这段时间对你的怀疑。” 他的手按在面前的黑色的无锋剑上。 墨眉。 “若你做好决定时,这把墨眉会交付给你——由你来决定,是否来抵抗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燕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他全听懂了。 “次非……巨子……”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恐。 “不可!不可啊!” 他几乎是扑到巨子面前,双手按在案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墨家三百年基业,不可因我一人之念而陷入灭绝境地啊!” 后堂的帷幔后面,焱妃的脸色变得惨白。 刺秦。 她终于明白巨子在说什么了。 那是刺秦。 她的夫君,要在未来某一天,去刺杀秦王政。 而墨家巨子,竟然全权配合?! 墨家三百年基业不要了吗?! 巨子你这么玩,我阴阳家感到好害怕! 但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看不到六国愿意奋起直追的意志。我看不到六国的为君者愿意为了护国而割自己肉的决绝。” 他顿了顿。 “但我更知道你一旦敢主持割肉,死的结局不会比你的孤注一掷好多少——甚至连名声都没有!” 燕丹愣住了。 巨子看着他,一字一顿: “韩沥告诉荆轲,抵抗的意义在于让暴秦知道珍惜,我深以为然——既然六国注定要亡,那我就用墨家三百年基业和千千万万墨者的鲜血来让暴秦珍惜一下吧。” 燕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从未见过巨子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沉稳如山、永远包容一切的师父——此刻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心里。 “巨子,不要因为韩沥的话,而对六国完全失望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六国有识之士还是有的!燕国有我,齐国有儒家和田光,楚国有农家和项燕,韩国有韩非,魏赵都有良才——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巨子看着他,继续只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敢斗燕国的贵族吗?” 燕丹的呼吸顿住了。 焱妃也被这惊天一问给差点吓出声。 “你敢把他们的一切都夺取过来送给燕民吗?”巨子认真地对燕丹继续问道。 燕丹的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 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旦这么做,会是什么下场。 死于非命。 连名声都不会有。 后堂的焱妃,直接花容失色。 这是什么想法?! 这个想法该有吗?! “没人敢。”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可这是你存国的最好方法,而且一定有效。” 他看着燕丹,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的清醒。 “但甚至就连商鞅都不敢有斗本国贵族去给秦民赋能的想法,他只能去抢外国之地——这就是秦制暴虐的来源。” 燕丹低着头,像一尊被抽空的雕像。 “你是个好孩子,在燕国也算个顶好的贵族——但你真没有这个魄力,也不应该有。” 巨子的脸被隐藏在兜帽里,但燕丹看得到其悲悯。 “你都如此了,六国岂不更是如此?说不定,万一你做了什么激进的事,反而还让其他贵族们认为,存燕不如卖秦。” 燕丹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到最后,我们这些来自六国的有识之士在绝望之下,能做什么呢?” 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不就是刺秦吗?” 燕丹的身体猛地一震。 “但刺秦有用吗?秦制在那里,死了一个秦王政,还有后来人,反而让他们更疯狂——但不刺秦,只会反映出我们的无能,因为除了这个,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燕丹抬起头。 他看着巨子。 看着那张被兜帽笼罩的脸,看着那双疲惫而清醒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巨子说的是对的。 他无法反驳。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都停了。 然后燕丹开口。 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巨子……还……还不到谈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看着巨子,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逃避。 “韩国还没亡……韩国的灭亡才是暴秦东出之策的号角,等那时我们再说好吗?” 巨子看着他,不发一言。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反正,这把墨眉,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他拍了拍面前的剑。 “荆轲也做好了你随时动念就主动相随的准备。” 燕丹的眼眶,微微发烫。 他知道巨子不是在威胁他。 巨子是在告诉他—— 无论你什么时候做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无论你走向哪条路,墨家都会陪着你。 “韩沥的壮举告诉我,为了完成极致的兼爱,必须主动把自己变成毫无人性的非人。” 巨子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一股气势从他身上涌起。 “但我也要告诉他,极致的兼爱也是可以心存人性——此身不过一具躯壳罢了,为大义而死,死不足惜。” 燕丹看着巨子。 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看着那把横在案上的墨眉。 他忽然对韩沥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埋怨。 你论道就论道,你把我一家之巨子说得要去赴死干什么呢? 噢……你没人性了是吗? 难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情绪中挣脱出来。 刺秦计划,连他自己都还是个念头,眼下还有正事。 他看向巨子。 “呃……本地阴阳家的一长老请求我,说他们不想时刻处于因为韩沥受损而被时刻灭派的恐惧之中。” 他顿了顿,没有提绯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作为夫君准备自己担上。 他决定自己背负这件事。 后堂的焱妃,感到心下一暖。 而巨子的反应,也只是愣了一下。 “呃……这你可把我给问住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务实的幻梦怎么跟务虚的门派结缘,真是个问题。” 他哭笑不得地顿了顿,忽然透露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知道阴阳家在盯着我,所以我在两个阴阳家小女娃子跟着我的时候,故意放任她们,听到我和荆轲的对话。” 后堂的焱妃,心中一愣。 小女娃子? 那岂不是跟我同龄的人? 是谁? 月神乌断?大司命?少司命? “但,你说如何避免让阴阳家时刻陷入灭派危机的恐惧中,我也不知道。”巨子对此也是哭笑不得的语气越发地明显,“幻梦是韩沥构想出的影子国家设计,他为了让韩国得到一种存国之法,而这么‘玩’出来的。” 燕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僭越吗?他的哥哥和父王不管?” “有个夜幕为他顶着,他只需要为夜幕提供天量财富就行。而且他已经对未来绝望,因此对王位没有野心——于是就无欲则刚了。”巨子倒是对其心态知道一点。 燕丹鄙夷地摇了摇头。 夜幕。 他对这种特权组织特别反感。 但他也知道,夜幕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护着韩国——但这也意味着,韩王对麾下失去管理能力了——这不合为君之道!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从幻梦的具体业务上插手看看。 “幻梦现在在干什么?” “唔……幻梦现在在做几件事。”作为深度介入幻梦的百家,墨家巨子对此如数家珍,“吸纳流民,以工代赈;全力引入百家为他的幻梦进一步扩张做准备,为此他开出来了一个忠嗣学堂计划——包裹着赤脚医计划;还有球计划,但这球计划跟墨家没关系——跟阴阳家就更没关系了。” 燕丹还真没想到韩沥这个思想异端还有这么多计划。 “球计划是什么?忠嗣学堂和赤脚医计划又是什么?” “球计划就是把齐国最喜欢玩的蹴鞠进行对抗竞赛化,以此来吸引财富和收集舆论。”巨子解释道,“忠嗣学堂计划是准备收集平民孩子进行培训后,加入幻梦,当然最好的孩子可以交给我们各个百家。” 燕丹的呼吸顿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这些都是……我们燕国直接可以挪用的计划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甚至可以通过球计划去养一个属于我燕国的忠嗣学堂计划!” 后堂的焱妃,脸色却变了。 培养平民孩子,把最好的孩子送到和幻梦合作的百家?! 那岂不是—— 谁跟幻梦合作,谁就有的是未来可以掌握?! 可没跟幻梦有合作的阴阳家—— 就失去了这个通道啊! 这是在断阴阳家的根!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帷幔。 指节发白。 阴阳家和幻梦的结缘—— 势在必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个念头,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势在必行。 第193章 三心二意 蓟城。燕国王宫。太子东宫。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六指黑侠坐在客位上,墨眉横于膝前。燕丹跪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惊骇与后怕。 方才那一番关于“刺秦”的对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六指黑侠和燕丹的谈话还在继续,并没有谁注意到幕后焱妃的偷听,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无需在意——一切都讲明白的计划,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不是他们做,就是另一些六国有识之士去做。 反正都是无能的抵抗罢了。 但巨子对于燕丹打算肆意挪用韩沥的计划还是有点疑虑,或者说需要提醒。 然后巨子开口。 那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一丝长者的谨慎: “方才你说,想效仿韩沥的球计划……” 他顿了顿,看着燕丹。 “此事,我需要提醒你几句。” 燕丹神色一凛,微微欠身:“巨子请讲。” “韩沥的球计划,是他做出来送给夜幕上司的——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阳谋。”巨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好消息是,既然是阳谋,就意味着只要大家知道了这个计划,都可以效仿。” 燕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巨子话锋一转: “但坏消息是——以道义的角度,你不能效仿得这么早。” 燕丹愣住了。 “为何?” “因为众所周知幻梦是个筛子。”巨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韩沥从不藏私,他的计划、他的手段,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到。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的弱点。” 他看着燕丹,目光深邃: “但从漏到哪,推导出是谁漏的——这个证据链还是很清晰的。” 燕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巨子是在提醒他:如果他在韩沥的球计划刚刚推出、尚未在韩国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在燕国效仿,那“泄密”的源头,很容易被追溯到墨家身上。 而墨家,是幻梦的深度参与者。 “夜幕不敢怎么批评韩沥。”巨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他是韩国的承重柱,是养活了三万流民的存在。但给墨家这些百家下绊子,他们肯定避免不了——谁叫这边德行有亏呢?” 燕丹心中一禀,马上深深躬身: “是,弟子明白。丹必当谨慎,待球计划在韩国正式落地、韩沥站稳脚跟后,再行推进。” 巨子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你懂了就好。 燕丹直起身,犹豫了一息,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巨子可有其他可以先行效仿的谋划?” 巨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其实,你若是有可以托付的人,在你推进球计划、获取利润之后,我希望你拿这些产业的利润,去模仿他的另一项政策。” “请巨子明示。”燕丹诚恳请教。 “扫撒队计划。” 燕丹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没听过的计划。”燕丹还真没听过扫撒队。 “扫撒队计划是韩沥用来稳住韩国的三大人力资源政策之一,第二个是伐木,第三个是矿工——但扫撒队的聚集最简单。”巨子把韩沥的政策说了一遍,“因为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在十二个时辰里轮流清洁城市,让其减少秽物和瘟疫的肆虐。” “扫撒队?清洁城市?恕我直言,这个城内清洁工作……不是有奴隶和罪囚去干吗?” 每个国家都有奴隶和罪囚。其中一些轻罪的,比如贬为“城旦”的,就是负责清理城市清洁的事务——一切杂务,都归他们。 巨子却摇了摇头。 “他们干得不认真,所以效果不如实打实拿钱养着的扫撒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韩沥吸纳流民后,直接以产业养住扫撒队,让其如日落日息一样,不断为新郑城服务。到后面,新郑离不开扫撒队了——而韩沥只是花重金养了一批势力,同时新郑也获得了七国第一城的美名。” 燕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些心动,但也有些不可置信。 “这……能有多少人?” 巨子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对外,韩沥总是称大几千人。” 他顿了顿。 “但实际上,可能近万了。” 燕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近万人。 听命于一个人的近万人。 包裹着整座新郑城的近万人。 而幕后旁听的焱妃也听得心跳一滞。 因为只有懂行的人,才懂得一国首都里有一支万人力量听命于自己代表着什么。 燕丹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苍白。 “那……那他岂不是随时都可以僭越篡位?!”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一个无官无职的王子,手下有近万人——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夜晚,让新郑城陷入瘫痪。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韩王“被驾崩”,然后“被禅让”。 这意味着—— 但巨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他就是卡在位置上不上前。” 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因为他真的无心王位——而且无官无职。韩王能奈他何呢?” 他看向燕丹,反问了一句: “而对你而言,你名正言顺,而且你也不打算篡位的情况下——确实可以效仿此举。” 燕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这是僭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巨子说的是对的。 他是太子。 他名正言顺。 他不需要篡位,王位迟早是他的。 而如果他能像韩沥一样,在蓟城养一支近万人的扫撒队…… 那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丹决不做篡位之人。”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句话,是对巨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但真实原因却是,他作为太子虽然占名而不据实,自身权力还是很大的,拥有的追随者也多,权势并不比燕王小。作为父亲的燕王不敢废了自己——而自己也没必要提前获取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了盘算。 扫撒队……确实是个好手段。 只要麾下有人,很多治国理政的事情才能真正完成。 但就有一个问题:他不能亲自出面管。 一国储君,不能管扫撒这种小事。 确实得找人来管。 谁来管呢? 燕丹的目光,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 绯烟可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想。 他抬起头,看向巨子,真诚地躬身行礼: “多谢巨子指点。” 六指黑侠只是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不必多礼。 然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种长者看着后辈吃瘪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也是刚刚进入新郑后,就发现自己的踪迹被扫撒队监察得无所遁形。而阴阳家那两个小女娃子……”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 “被吓得如同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敢躲在小巷子里穿行。” 燕丹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愁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两个鼻子长到天上的阴阳家高手,为了隐蔽自己,不得不钻小巷……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笑料。 他必须马上抿住嘴——尤其是在和巨子谈完后见自己妻子时,因为绯烟作为当事人,绝对笑不出。 但他不知道的是—— 后堂的帷幔后面,焱妃的鼻子,已经气歪了。 我阴阳家高手,何时有过被迫钻小巷的屈辱?! 但气归气,她的脑子却没停。 扫撒队。 近万人。 散布全城。 十二个时辰轮流清扫……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这是—— 这是以人力运行的阴阳术大阵! 不需要天地元气支撑,只需要以钱财资粮来供应。 主阵者根本不需要在阵中,而法阵自己运行。 这是阴阳术梦寐以求的模式!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推演。 如果把这种模式抽象出来,能不能设计一个类似的阴阳术奇阵? 不需要完全依靠天地元气输入,而是让天地元气能够自行运转,让施术者达到…… 她想起一句话。 《易经》里的话。 “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设想,可以推演一番后送回阴阳家。 当做自己出逃的赎罪。 但这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还是做好自己的角色—— 太子妃。 帷幔后面,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书房里,燕丹已经从“钻小巷”的笑料中回过神来。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记录任何人说过的信息是本能。 他很快就想起,刚才巨子提到的三个计划—— 球计划、扫撒队计划、还有…… “巨子。”他开口问道,“赤脚医计划是什么?” 巨子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那严肃,让燕丹的心微微一沉。 “赤脚医计划……” 巨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培养大量能治日常病症的医者,让他们散布到广大乡间,常驻村中接受供养,并解决村内野人也好、国民也罢之病痛。” 他看向燕丹,那双被兜帽笼罩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郑重。 “此乃治国大道。” 燕丹说完这话后,自己的呼吸,再次凝住了,“没想到,韩沥此人竟能想到这点——不愧是能与北冥子和巨子论道之人。” 他听懂了。 这确实是个很花钱的计划。 而且短时间看不到成效。 但—— 从长期来看,这是唤醒燕民保卫燕国的柔性手段。 也许比不上“分贵族之地”那么激进,但也能稍微有点用。 最重要的是,贵族无法完全反对。 因为领地少死人,对他们也有用——不然谁干活呢? 就一个问题:需要钱粮。 但如果治国难题是靠钱粮就能解决的话…… 那还真不是问题。 因为他是太子。 他有名。 而且他手上有可以牵头的项目——球计划。 只要他了解了球计划的全部内容,就可以效仿,召唤燕地贵族集众进行投资。 没人不想赚更多,贵族也不例外。 因此,只要新郑的球计划推行了,蓟城的球计划就可以马上推进。 而且燕国距离韩国太远,双方也互相打扰不到对方。 有了额外的钱,就可以推行扫撒队计划。 然后再看看如何抄韩沥之策,去赚更多的钱来推行赤脚医计划。 时间紧迫。 也许在有限的时间里,他最多只能完成球计划,和扫撒队的初步计划,秦国兵锋就将兵临城下。 但在一切不可挽回前,完成力量的搭建,总好过马上推进刺秦…… 有的选的话,刺秦还是最后再做吧。 因为现在,他明白了—— 只有接受了自己的无能,才需要推进刺秦。 估计还是免不了走这一遭。 但最起码,还得试试别的方面。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巨子,真诚地再次躬身: “多谢巨子的一番指点。丹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巨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计划都是韩沥之策。你应该感谢的是他。” 燕丹抬起头。 他看着巨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将是我墨家和燕丹永远的朋友。” 巨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燕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但落在燕丹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哪怕他很快就被带去秦国,为秦国建功立业?” 燕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就不能阻止……”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太明白了。 韩沥这种人,去到秦国能产生什么恐怖效果。 那些计划——球计划、扫撒队计划、赤脚医计划——如果被秦国效仿…… 那六国,还有活路吗? 但巨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韩国是拗不过秦国的。”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燕丹沉默了。 他紧紧地抿着嘴。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一咬牙,一跺脚: “他——还会是我燕丹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我安慰。 反正燕丹不认为秦王政有胆子多倚重一个思想异端。 就这样最好。 莫再见面了。 巨子看着他,那被兜帽笼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悲悯。 “大势如此。”他说,“就像韩沥自己说的,做好自己就够了。” 他顿了顿,难得地叹了口气。 “剩下的一切,交给天决定吧。” 燕丹闻言,也不由得戚戚。 墨家讲天志,是非常相信天意的。 而他此刻,也只能相信了。 后堂的帷幔后面,焱妃也在心中戚戚。 但戚戚之外,她还有别的念头。 赤脚医计划…… 听起来,挺需要吸纳一切巫医的力量。 这恐怕才是阴阳家的真正切入点。 当速速回报。 也算了全了自己对宗门一份心。 也不妨夫君事业。 她抬起头,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书房里那两道身影。 一个沉稳如山。 一个疲惫却坚定。 第194章 咸阳宫中的墨 蓟城的雪,还在下。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同样是大雪纷飞。 但秦国的宫殿,与燕国的东宫,终究是不同的。 恢宏朴素的玄色大殿在风雪中岿然不动,檐角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却压不弯那雄浑的线条。殿内炭盆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暖意融融如春。 此刻,大殿中只有几个人。 从左到右——赵姬、秦王政、盖聂、吕不韦。 其余人等,尽数屏退。 秦王政跪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根新制的狼毫毛笔。他在一旁的石砚上蘸了一点墨,又在砚上回了回笔,随后拿起一片——厕筹。 不,现在或许该叫它另一个名字了。 他开始书写。 流畅的毛笔字,清晰地出现在那片薄薄的絮片上。 所有人都在凝神静气地看着。 赵姬艳丽的脸庞上带着笑意——虽然她未必真懂这有多重要,但大家都高兴了,她也跟着高兴。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秦王政手中的那根毛笔,又瞟向那方石砚,像是在盘算什么。 吕不韦脊背挺直,目光专注,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真的高兴。 盖聂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秦王政的手上。 最后一笔落下。 秦王政搁下毛笔,端详着那片写满字的絮片,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好!”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寡人终于有一物,快过了幻梦的研发!” 他将那片絮片——不,现在该叫它最尊贵的名字了——纸,双手捧起,转向吕不韦。 “仲父劳苦功高,监督墨之项目一日不停地进行反复测试,终于有所成。这第一副字,寡人赠于相父。” 吕不韦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大王仁德智慧,臣不过微末之功。” 按照礼制,他应该推辞再三,最后才勉强接受。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确实当得起。 这墨,是他得了王上批准后,调度全秦国之工匠,秘密大规模反复测试而成。 数十名工匠,数百次试验,无数个日夜。 终于让这“墨”能够稳定地附着在絮片上,让厕筹真正变成了可以书写、可以承载文字的“纸”。 这一功,乃大秦首得。 “既是王上赐,臣收下了。” 吕不韦双手接过那张纸,郑重地收入袖中。 秦王政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案上那根陪伴他许久的木锥。 那木锥做工精细,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是这些日子他用来在厕筹上划字的老伙伴。 他看了一眼。 然后单手用力—— “咔嚓。” 木锥应声而断。 他将断成两截的木锥放在案边,拍了拍手。 盖聂的目光微微一凝。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木锥陪伴日久,何故撅折呢?” 秦王政看着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决断,也有不舍。 “撅折,是为了拒绝以后再使用木锥。” 他的声音很稳。 “我并不会放弃它——它会作为我的见证,放在这里,提醒我那些用木锥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石砚上。 “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木锥了。是时候完全开始用墨了,哪怕产量有限。” 吕不韦立刻躬身行礼。 “大王有想完全用墨的需要,臣下必定满足。” 这不是什么问题。 墨一旦铺开,就是要用的。 用在《吕氏春秋》的编纂上,用在秦王政的个人习惯上,用在秦国的文书往来上—— 只要别谈亲政,一切都好说。 但吕不韦刚刚直起身,秦王政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 “仲父。”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可否让我大秦召韩沥为使?” 此言一出。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起。 盖聂的目光闪烁了一瞬。 就连赵姬,那双一直瞟着毛笔的眼睛,也终于收了回来,落在秦王政脸上。 韩沥。 这个名字,在秦国高层中,并不陌生。 发明奇人。 幻梦之主。 夜幕之底层,却是夜幕之最大托底。 青瓷、香酒、改良农具、独轮车、野战炊事车和椅子…… 还有那个让墨家、法家、儒家、农家、公输家都深度介入的“幻梦”。 赵姬的思绪已经开始飘了。 十七岁。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那些青瓷,颜色靓丽,摆在她寝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那些香酒——虽然还没开始形成产业进入市面,但据罗网传来的消息,据说用菊花浸过的香酒,连韩王的宠妃明珠夫人都舍不得给别人。 这种玩意她也想要。 想要更好的香酒。 想要那个产业。 想要…… 她抿了抿嘴唇,没让自己想下去。 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启奏王上,韩沥此人心性难明,看似无情无欲,实际大情大欲,自身心中有一番沟壑。关键是——他无官无职无爵。” 他顿了顿,看着秦王政。 “秦国可以看见他,但秦国无法以合适的理由召唤他。” 一个大国,再怎么威压小国,也不能去小国带走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不然,徒惹人发笑。 更重要的是—— 吕不韦自己也不知道,召来这么一个人,是好是坏。 盖聂的声音适时响起,说出了另一个理由。 “据传闻,韩沥位于夜幕之中,虽为结构之底层,实为夜幕之最大托底。有此人,韩国可苟且偷生;无此人,韩国自身会逐渐衰腐,可能会自崩。” 他看向秦王政,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的陈述。 “动了韩沥,韩国会不会崩?崩了的韩国,对秦国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才是问题。 韩国过于衰弱,再怎么有韩沥维系,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难抵秦国之兵锋。 从理性角度说,还不如让韩沥暂时待在新郑撑住韩国。 反正韩沥从不拒绝罗网的渗透。 幻梦做什么,韩沥做过什么,罗网都知道。 因此秦国也都知道。 秦王政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 “据闻我那被质秦的‘好友’——燕国太子丹,不是有想要杀韩沥,延缓秦东出之策的想法吗?” 他看着吕不韦,一字一顿。 “韩国这种蕞尔小国,能护得住他吗?来自墨家和阴阳家的共同刺杀?” 吕不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韩、燕,在韩沥这个问题上,立场诡异。 对于接壤的秦韩,韩沥死,则韩国先崩,其次秦国受害。 而燕国,除了合纵信用不好以外,基本上看不到真这么做有什么明面上的坏处。 甚至—— 只要偷偷杀,装作是秦国杀的,还能倒打一耙。 反正是合纵立场上的盟友,信我还是信他呢? 赵姬忽然笑了。 “既然他这么重要,而且还这么容易受刺杀,为何不召之来秦算了?” 她的声音娇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反正以秦国之力,保得住他。他的聪明才智,也能为秦国所用啊。” 此言一出。 三个男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那皱眉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一瞬间,三人的脸上,都闪过一抹无奈之色。 你这是想保护他吗? 你这是想馋人身子吧!你下贱! 韩沥太过于年轻,今年才十七岁,比秦王政都小的多。 却又是能化百家思想为己用的思想异端,整个七国不世出的奇人。 这么个家伙,若真归秦—— 赵太后不想召其为入幕之宾,就有鬼了。 但这话还不能说出口。 盖聂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就我所知,墨家深度介入幻梦,并不比我秦国罗网少。墨家应该清楚韩沥死后,火油桶一般的局势会彻底淹没任何刺杀者。墨家担负不起名声尽失的代价。”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在理。 “若墨家清楚,则燕丹必不敢动用墨家——否则这是自绝于墨家。” 吕不韦接过话头。 “六指黑侠前段时间到新郑,说不定就是为保护韩沥而来。” 秦王政的眼睛眯得更深了。 “那问题出在阴阳家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久闻阴阳家先师邹衍曾在燕国讲学,极受尊敬,风头一时无两。阴阳家在燕待遇本身不低。可燕丹跑去加入墨家,本身就是令人费解的——这难道是想以一人之身获得两家之力吗?” 吕不韦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 “启禀大王,可如此施为。” 秦王政微微前倾。 “首先,告知在秦的阴阳家,切莫轻举妄动,不然后果自负。” 吕不韦一字一顿。 “其次,明年开春,我等按惯例需遣使入韩。正好可以代为探查一下韩沥是否能被搬动——若能,则进一步召韩沥入秦;若不能,则再做打算亦不迟。也正好探查一下,韩国是否有能力保住韩沥。” 这是他权衡之后的方案。 既满足了秦王政的意愿,又保留了回旋余地。 毕竟,确实不能把脆弱的弱点放在自己不能掌控的地方,承受他人的攻击。 本心上,他不认为燕丹作为一个合格的太子会犯蠢。 但政治家的本能,让他不能放心燕丹以外的燕国人会不会犯蠢。 因为明面上的好处实在太大了,死了一个韩沥,秦东出之策必须缓三至五年。 但谁又能想到杀死韩沥后,倾天之势会落入刺杀者及其所属势力的头上呢? 吕不韦很清楚凝结在韩沥身上的那种“势”。 这也是他忌惮、却又欣赏韩沥的原因。 某种意义上—— 韩沥是更年轻、更完美的自己。 但更加无欲则刚。 也就更加难以被打倒。 他来不来秦国,都不影响其身上凝聚的势。从韩国到秦国,无非就是换了个保护的地方罢了。 但一旦他来秦国,保护其安全和忍受其无欲则刚怪癖的人,就从韩国夜幕转为了秦国君臣。 年轻的秦王还不知道忍受这种心中没有家国、无欲则刚的人会有多难受。 那将是一辈子的孽缘。 又爱,又恨,又怨。 他相信,夜幕和流沙一定会不舍其离去——他太重要了。 但也会释然其离去——因为他的存在让流沙和夜幕异常难受。 而身为秦相,他还不怎么想这么快找到一个自己的继承者。 但身为仲父,他也希望年轻秦王不要这么快染上这股孽缘。 盖聂已经算是个无欲则刚、心中无家国的纵横家剑客了。 但他好歹有人性,能爱人,而且理想可见——无非是建立理想的国度罢了。 韩沥呢? 哼。 韩沥是个能吸引人跳下去的深渊。 谁能准确地捕捉到其心中所想呢? 只是看起来,作为年轻人的秦王,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 既然燕国人有犯蠢的可能…… 那还是让他们不要犯错吧。 秦王政听完吕不韦的方案,点了点头。 “就依相父所言。”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意。 “此计甚好。” 但他眼珠转了转,又补了一句: “使者入秦时,可试着把墨和配方都交给他。” 他指了指砚上的墨。 “他的幻梦是个筛子,我也不占他便宜。” 吕不韦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 “臣替韩沥先谢过王上厚爱。” 他也不反对这点。 韩沥的幻梦是个筛子,人所共知。 但筛子也有筛子的好处。 秦国可以通过幻梦学习到百家之秘,让百家之秘成为秦国本身的知识。 而百家则获得了韩沥新的知识,充实整个百家秘藏。 付出了最多的韩沥,则让幻梦这个平台更加庞大且不可分割。 墨制出来后,送给韩沥,正当其理。 赵姬适时出声。 “使者前往新郑——” 她的声音娇媚,带着一丝期待。 “若有新的香酒,也让他一并带来。另外,女人产业怎么布置,是不是该参考下呢?” 她看着秦王政,又看向吕不韦。 “毕竟……总不能让韩国把产业影响到秦国吧?” 她想要香酒。 她手上有浸过任何花香的香酒——感谢韩沥的大筛子。 但她更想要精心之人设计的更好香酒,和那整个产业。 至少让她在秦国管这个产业。 她想管。 三个男人的眉头,又皱了一瞬。 家国大事在谈,这时候要什么香酒啊? 但紧接着,他们就开始沉思。 女人产业,确实是个不能不防的领域。 因为这是一个权力——让有身份的女人们去追求当前最时髦设计的屈从。 韩沥有一双能发现权力的眼睛。 他随手施为,让七国高层明白了:只要敢想,权力可以从任何细微处获取。 这权力,他们要还是不要? 他们共同的答案是——要! 因为真正的政治家,很清楚女人产业的变相辐射能力。 既然韩沥点出来了,发现了这个权力,就得用这个权力。 秦王政看了吕不韦一眼。 那眼神很轻,但意思很清楚——默许。 吕不韦微微点头。 随即,他也给了赵姬一个眼神暗示:他会办的,但不要说出来。 赵姬看懂了。 她向吕不韦抛了个媚眼。 很满意。 大殿里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秦王政的目光,落在大殿侧边的几样陈列品上。 那里,摆着一些与秦宫风格极不相称的东西—— 改良过的青铜农具。 没开过刃的铁制简易刀头。 用青铜铸造出来的独轮车。 用青铜、木头和铁仿制的——如果秦王政没记错,这叫野战炊事车——专为大军行进所用。 还有大大小小、颜色靓丽的青瓷。 一件,又一件。 韩沥自开创幻梦后的一切技术成果。 除了椅子,还在匠作监打制以外,全都在了这里。 秦国的罗网,正一件不漏地给他搬了回来。 秦王政看着那些器物,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些器物面前。 他拿起一只青瓷,端详着那温润的釉色。又放下,拿起那辆独轮车,轻轻推了推轮子。轮子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仲父。” 他没有回头。 “这些东西,都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做出来的?”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是。据罗网传回的消息,他七岁开始筹建幻梦,至今十年。” 秦王政放下独轮车,拿起那把没开刃,而且为了尊者安全去掉了刀尖的简易刀头。 这玩意加短杆就是农具,加长杆就是劣质兵器——他下意识地就感到了这个刀头的棘手。 为此他看了很久——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非是一个。” 吕不韦没听清:“王上?” 秦王政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将那把刀头轻轻放回了野战炊事车上,发出“铛”地一声响。 窗外,雪还在下。 咸阳的冬天很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秦王政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韩国的方向。 ——总有一天,寡人要亲眼看看。 但这话,他只说给自己听。 第195章 门童 新郑的冬天,冷。 但今天的雪夜,并不冷。 因为今天是李开和胡夫人再婚的日子。 对内,这是为了牵制被韩沥私下保住的李开,加上为了惩戒故左司马刘意偷窃火雨山庄宝藏而让胡夫人嫁给了此刻是私军主簿兼夜幕审计的李元夜——也就是李开的新名字。 但对外,为了保护胡夫人的名声,李开自愿选择入赘进胡夫人这里,成为了名声上卑贱的存在。 而为了容纳李开,胡夫人也买下了新郑城中的一处二进院子。胡夫人退出了故左司马府,李开也退出了自己原来作为李元夜的身份容身的宅邸。 眼下这个二进院子,就是他们以后生死与共的新家。 今夜,就是婚礼的夜晚。 由于是入赘,婚礼一切从简。 但客人从不简陋。 因为韩沥在这里。 管一在这里。 李开一开始的上司韩渠和管七也在。 全体幻梦的“一”之核心成员,都在这里。 从资历最老的农一、木一、铁一,到资历最小的一——身穿一件灰袍的念端,和第一次穿灰袍的红莲。 一共十几个幻梦的“一”,全都在这个院子里,为李开和胡夫人的再婚撑位站台。 红莲是第一次穿幻梦灰袍。 老实说,布料非常粗糙,她穿不习惯。皮肤挺痒,尤其是肩头和脖颈——因为这些位置,宫装一般是裸露的,要么是轻柔的布料。 但她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因为十几个人一起穿同一类制服,产生的强大感觉是那么地醉人。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安全。 但也不知道这安全感从何而来。 反正就是踏实。 而且,这次当客人的,其实还不止是韩沥所在的幻梦部统领。 还有流沙的人。 毕竟是卫庄和紫女出手把李开给救下来的,这件事上,韩沥、夜幕和流沙都是共谋者。 男方的家属,假定为卫庄。 女方的家属,假定为紫女。 而理应派人的胡美人,这次不能派人,但弄玉会成为她的代表。 女儿成为姑妈的代表,来参加母亲的新婚礼,而新郎就是父亲——没有比这更绕的关系了。 但这次的现实就是:任何官面人物都不能来。 韩非不能来,张良也不能来,胡夫人的妹妹胡美人更不能来。 因为胡夫人已经从官宦人家的身份中退出来了,变成了民妇。 如果这三人敢来,舆论上就会开始关注:胡夫人为什么要作为寡妇入赘? 然后就会注意到李元夜。 虽然过了二十年,但说不定还是有人认得李开。 别的不说,夜幕这里,个个都知道李开。 当然,知道李开,和知道后该怎么办,是不相关的——动李开,就是动韩沥。 最好想清楚结果。 而韩沥…… 韩沥甚至来了跟没来一样。 因为他实际上在门口当迎宾。 他不进去——既不想去看里面的什么情况,更不想发表什么讲话,亦或者致辞。 他连面对今天被迫结合在一起、虽然无怨无悔的李开胡夫人夫妇的胆子都没有。 他对巨子说过:今日之我,不能为明日之我而担保。 但另一层意思是:今日之我,必须得为昨日之我而反思。 反思什么? 反思他当时做的决定,究竟对不对。 他扪心自问,这是对的。 但今天,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却是让他无比地难受。 这让他不能去这场婚礼里致辞。 因为出场时让他说什么? 说“因为我的锦囊妙计,让二位不必在空间上天人永隔,还可以事实上地在一起”? 那叫没良心。 可是如果韩沥不执行这个策略呢? 那叫没脑子。 而韩沥也不可能把这感性上极大的牺牲,当做自己的奖励——那是真正的傲慢了。 所以,无论哪一天,韩沥都能面对李开,都能面对胡夫人,甚至都能面对他们两个。 但唯独今天不行。 因为这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 而韩沥,是他们一定会想到的、最扫兴的存在。 但他也不能不作为领袖人物不出场。 所以他去做门童吧。 让管一替自己致辞祝贺。 而韩沥作为幻梦之主,他宁愿当门童都不想去致辞了,也只能得到所有人的默许。 甚至他让管一告诉李开:今天一整天都不要来请自己入席——这是强制命令,不准请。 有任何想说的话,明天或者以后再说。 他希望今天的开心,只属于李开和胡夫人。 风雪不大,但很密。 韩沥站在门内一侧,靠着一根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和人影。 门内的喧嚣传不出来——不是隔音好,是那些人有意压低了声音。他们知道今晚的主角是谁,不需要喧哗来证明喜庆。 韩沥打了个哈欠,接着转过了身。 然后他看见巷子尽头,有人来了。 一个身穿白袍的带甲军士,手上抬着一个沉重的礼盒,踩着积雪,向这边走来。 韩沥的眉头微微一挑。 白甲军。 血衣侯的人。 那军士走到门口,正要倨傲地开口—— “劳烦……通知你家家主……呃……” 他看清了倚在门边的人,愣住了。 “十四公子?!” 韩沥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雪大不大: “嗯。侯爷的白甲军……怎么,侯爷也想给二十年前的老部下送礼?” 军士的倨傲瞬间收了回去,他可以对李开无礼,但不能对韩沥无礼,只能点了点头。 因为李开当年作为右司马,裨将刘意是李开的副手。而当年征百越时的军事主将,正是血衣侯白亦非。 所以还真有那么一点香火情。 “呃……侯爷没告诉这些。”军士斟酌着措辞,“他只是让我送礼,然后带句话。” 韩沥伸手:“礼物给我,话给我,就可以了。” 军士下意识地把礼盒递过去。 韩沥单手接住。 那礼盒分量不轻,但他单手拿着,稳得像托着一片羽毛。 然后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金,递给军士。 “你可以告诉你家侯爷,是我接了礼物。话也会由我带到。” 他顿了顿。 “顺便帮我问问侯爷:我一直等着拜访他,只要他发话。” 军士接过那一金,神色复杂地看了韩沥一眼。 然后他开口,复述白亦非的话: “侯爷说:二十年前上下级之缘,今日了结于此。以后他是侯爷,李先生是账房和私军主簿,再无瓜葛了。” 韩沥微微低头。 “我替李元夜,谢过侯爷谅解。”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这是替李开行的礼。 军士连忙侧身,不敢受。 “呃……不敢当。我这就不留下,直接回去了。” 他行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 韩沥把礼盒放到门内,看了一眼院子里。 那些装作不往这个方向看的“一”们,此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回目光。 韩沥笑了笑,不在意地继续出去站岗了。 但他的孤寂和清闲,还没持续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沥下意识转身—— 然后他的身体被一声“公子”给僵了一瞬。 因为那是李开的声音。 而他今天最怕听到的,就是李开的声音。 “不是说了不准——” 韩沥一转头,却发现是李开和胡夫人两人,带了三个酒杯。 其他人没有跟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说完,李开已经把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韩沥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这话,不会在任何时候说。”韩沥看着那杯酒,深吸一口气,“因为其他的非冬季时间不屑说,但其他的冬季时间不想说。可你们既然今天一定要我说——” 他看着李开,又看着胡夫人。 “我对你们贤伉俪不住。很多事情——” “公子。” 李开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稳。 “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切都在酒中吧。” 胡夫人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是啊,沥公子……一切……一切都在酒中吧。” 韩沥吐了一口气。 他接过酒杯。 三个人,三杯酒,站在门边。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 “敬公子。”李开和胡夫人对着韩沥敬了一下,仰头喝了。 韩沥看着他们。 然后他开口。 “祝你们能一如既往,平静活下去。” 他敬了一下,仰头喝尽。 这是他能给出的、即将到来的三十多年乱世里,最好的祝福。 喝了酒,李开的目光落在门内的礼盒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侯爷的礼物?” 他太清楚夜幕的情况了,知道眼下的夜幕高层里有一个人一直都没做出决定,就是白亦非——他的前上司。 胡夫人的手,轻轻牵住了他的右手。 而韩沥只是说出三个字: “了结了。” 李开看着他。 “从今往后,你和他是陌路人了。”韩沥说。 李开无言。 他重重地点头。 他知道,没有韩沥的力保,夜幕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应付。 而今天……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日子。 “好了。”韩沥挥手赶人,“你们去忙,去喝,去过你们的今晚的开心日子。我说了别来拉我——君无戏言啊……哈哈。” 他笑着,但那笑容很短。 “去吧。今天的主角只能是你和胡夫人。” 李开和胡夫人点了点头,接过酒杯,转身回到宴席之中。 韩沥继续转身。 他搓了搓手,看向飘雪的门外。 但是,不知道是底线被打破了,于是就进一步得寸进尺。 韩沥的背后突然又传来一句: “沥公子。” 韩沥无语地回头。 “嘿!得寸进尺可不行啊。” 他看着那双大眼睛。 弄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里,也端着一杯。 “沥公子……能屈尊喝一杯吗?” 她把一杯酒递到韩沥面前。 韩沥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她。 “唉呀……就不该喝第一杯。靠!” 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酒杯。 弄玉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弄玉……多谢沥公子的策划。” 她举起酒杯,敬了韩沥一下。 不等他多说什么,她直接说: “一切都在酒中了。” 随即一饮而尽。 韩沥看着她。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唉……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报恩义很重要,但为自己活,也是重要的。” 他顿了顿。 “韩非、卫庄、紫女和张良能保得住命的事情,你保不住。急流勇退,才是正道。” 弄玉抬起头,想争辩什么。 但韩沥止住了她。 “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 他举起酒杯。 “敬多年后还能再见。” 他一口饮尽,然后把杯子递还给弄玉。 “好了。做好你的代表,去参加完婚礼。别再来打扰我了。” 说罢,他转过去,继续站岗。 弄玉看着他的背影。 那张清丽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表情。 她握着两个酒杯,站了一息。 然后转身,回到宴席。 韩沥靠在门柱上,看着飘落的雪。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下一个究竟是谁要找自己喝酒? 今天一定有人想把自己灌醉。 这是韩沥“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警觉。 虽然他也不完全拒绝就是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沉稳,有力。 韩沥没回头。 等到来人站到他身侧时,韩沥转头一看。 正是卫庄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杯酒。 韩沥无奈地接过。 卫庄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韩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们每个人,估计都会谢你的时候怨你。” 他举起酒杯,对着韩沥敬了一下。 “但我觉得,能算出全员生存的局,比什么都强。” 说完,一口饮尽。 韩沥看着杯中酒。 “那我恐怕得给每个介入我身边的人,一个机会。”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随即一口饮尽。 他把杯子递还给卫庄。 没说什么机会,也没说究竟是哪些人。 卫庄接过杯子。 “我习惯了决。”他说,“所以我就不听你的让了。” 他也不在乎韩沥的“给机会”是什么,转身走入院子。 下一个到来的是紫女。 她递给韩沥一杯酒,自己端着一杯。 韩沥接过来,没说话。 紫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洞察一切的东西。 “其实,你的不敢受伤,正是你今天感到难受的理由。” 她说。 “但若没有这份坚硬,恐怕你早就被俗世洪流给淹没了。”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见过太多为理想而死的人。”他说,声音很轻,“甚至他们在死前都坚信着胜利会到来。” 他看着紫女。 “我要为这些敢于信仰的人撑着。为此我可以不要信仰,一切虚无。但要为有心之人撑起一片空间。” 他顿了顿。 “而一旦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谁会愿意跟着我去过一辈子没出路的苦日子呢?” 紫女不能答。 她只能举起酒杯。 韩沥也举起酒杯。 一口饮尽。 他把杯子递还给紫女时,给了她一个提醒: “珍惜和朋友、你爱慕的人所度过的每一个日子。将其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就不会感到苍凉,而是感到命运的恩赐了。” 紫女拿着两个酒杯,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点他,转身离去。 韩沥重新靠在门柱上。 他在想:最后那个敢来的,会是谁? 念端没有这个胆子。 幻梦的“一”们更没有这个胆子。 只有一个人敢。 脚步声传来。 轻快,但努力装得很沉稳。 韩沥嘴角微微扯起。 “弟弟。” 红莲站在他面前。 一身灰袍的她,此刻有一种奇特的、大姐头似的气势。 “最后一杯,你得跟我喝了。” 她递过一杯酒。 “没得拒绝。我是你姐姐。” 韩沥接过酒杯。 “好。” 红莲看着他,忽然开始吐槽: “这身灰色的衣服真难穿。布料太差了。” 韩沥失笑出声。 几杯果酒下去,他的脸已经有些红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它便宜。”他说。 然后他认真地补了一句: “但结实。” 红莲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弟弟面前展露过的东西——茫然,不知所措的困惑。 “弟弟……未来……未来真的很糟糕吗?” 韩沥看着她。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 “我会尽力保存自己。也会努力保护大家。” 他说。 “但能否活得快乐、舒坦、风流不羁……我保证不了一点。” 他顿了顿。 “时局还不到最坏的地步,但也谈不上好。” 毕竟,战国末期到秦汉建立,还有一种礼崩乐坏的残渣在托着——五代十国时期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呢。 这样一想,韩沥就并不觉得时局有多难受了。 红莲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想被任何人保护。”她争辩道,“我想自己保护自己。”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学本事。学生存手段,学御人,学为臣。” 他说。 “然后你就有自保的手段了。” 他顿了顿。 “接下来,就看你运气了。” 刚刚还以为拥有自保手段就完事的红莲直接傻眼了。 “还要看运气啊?!” 但韩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有个力大无穷的人,穿上了一身全部都遮盖住的铠甲。”他直接给出了一个后世广告里的搞笑画面,“但为了看见,盔甲上的眼睛处必须得留道缝。” 他看着红莲。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死了。就因为为了看东西必须留的那道缝,刚好中了一箭,一箭射中缝隙,插入脑部,他直接就死了。” 对此他是笑着说的。 但红莲握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稳了。 而韩沥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腕,让她摸稳。 “我独自一人,永远不是因为我主动想独自一人。”他说,声音很轻,“而是我怯懦,怕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 他看着她。 “这点你比我强。” “因此,我从不担心你。但你需要时间去培养自己。” 他主动撞了一下红莲的酒杯。 “敬我会终究看到的,那个强大的红莲。” 红莲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哼!”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变强的。” 虽然手还有些抖,但她还是勇敢地把酒一饮而尽。 韩沥也喝完了杯中酒。 红莲接过他的空杯,看着他。 “要是走不动……叫人搀着你回去啊。” 她心疼地说。 韩沥笑了笑。 “放心吧。没人敢跟我敬酒了。” 红莲走了。 韩沥重新靠在门柱上。 他看着门外的风雪。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 院子里,灯火昏黄。那些压低的人声,偶尔会飘出一两句,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克制的暖意。 他站在门槛上。 门内是那些人的喜庆,门外是漫天的风雪。 他站在中间。 韩沥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喝了几杯酒。 李开夫妇的,弄玉的,卫庄的,紫女的,红莲的。 五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很稳。 但几杯果酒,确实让他脸上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那些人。 他们来敬酒,不是真的想灌醉他。 他们只是想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门外,但我们不想让你一个人。 韩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自己今天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心话。 但他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句。 ——敬我自己。敬这个站在门槛上、不敢进去的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韩沥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靠在门柱上,看着飘落的雪。 嘴角,稍微露出了点笑容。 那笑容很短。 很淡。 但确实存在。 第196章 突发不速之客 夜色已深。 韩沥回到家中的时候,酒已经醒得七七八八了。 李开婚礼上的五杯酒,每一杯都带着不同的温度,此刻都已沉淀成胸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但那也只是若有若无。 韩沥推开府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守门的韩重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见他回来,正要起身迎候。 韩沥摆了摆手。 “去歇息吧。”他说,声音很轻,“今晚不用守了。” 韩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作为跟随韩沥多年的护卫兼全府管事,他早已习惯了公子这种“回来就让人歇着”的风格。 门房的灯熄了,韩重已经前往了自己的厢房。 而韩沥穿过庭院,走向自己的卧房。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夜的叹息。 他还需要入定一会儿,然后等待子时练功采气。 十年如一日。 哪怕今天喝了酒,哪怕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但只要不是生死大事,规矩就是规矩。 他推开卧房的门。 点燃灯。 然后—— “哎哟。” 韩沥被吓了一跳。 室内有人。 一个女人。 红黑色的袍服,黑色的长发,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而这个女人,竟然是大司命。 韩沥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而其中一个就是异常的尴尬。 因为韩沥曾COS过她,当时还以为她应该还没出道,没想到已经出道了。 这位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此刻比秦时明月时期要青涩一些,但那副嗜血好杀的高傲心态——错不了,就是大司命本人。 但她此刻的眼神,不是杀手看着目标的眼神。 而是一副掠食者心态看着韩沥—— 她要吃了自己! 不,不是那种香艳的吃,而是愤怒地打算吃了自己。 这一系列复杂的念头在刹那间一闪而过,而韩沥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位不知姓名的姑娘,不知道深更半夜拜访韩某有何贵干呢?有事请明天找我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雪大不大。 但那双眼睛,已经迅速扫过了室内——没有埋伏,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 好事,也不是好事——他依旧不是这种阴阳家高手的对手,但语言上能闪转腾挪的地方还是有的。 大司命看着他。 那双阴冷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你认得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啊?”韩沥一脸不解。 既有装的,也有真的。 “我不是月神那个优柔寡断的人。”大司命一字一顿,“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除了惊慌以外,就是思考,却唯独没有陌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压迫感很重。 “这意味着,你认识我。我请问你,你在哪里认识我的?” 韩沥沉默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 编?编不出来。大司命这种人,你越编她越不信。 那就——坦诚吧。 “呃……”他叹了口气,“我查过你们,但……没见过你们。”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皱起。 “查我们?怎么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谁知道我啊?” 韩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了。 他知道这种不耐烦是个破绽,但他回答不了大司命的问题,也不屑于去编。 “阴阳家你们知道这么多干嘛啊?”他摆了摆手,“我就知道你们,也害怕你们。” 大司命看着他。 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的记忆里一定有秘密。”她说,“而我可以在你不死亡的情况下,探查出来。”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那我也诚恳地告诉你,知道我的记忆,跟知道其他人的记忆不一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做好道心破损的准备吗?” 大司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 “这话我跟北冥子前辈也提醒过。”韩沥走到一张高脚凳前,坐了下来,看着大司命,“任何人都别想探究我的过去。不然,除了道心破损,不得寸进以外,没有收获。” 他顿了顿。 “不信,你可以试试。” 大司命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眼神平静,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阴阳家高手,而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这种松弛,比任何戒备都让人不安。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月神说过,韩沥不爱说谎。 最少,他的记忆可能真的有什么不能探查的秘辛。 如果北冥子都必须小心谨慎的话…… 那阴阳家岂不是得让东皇太一出手? 可是万一太一陛下出事了怎么办?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念头。 她今天来,不是来探查记忆的。 至少,不全是。 “你缠着我想问什么先?”韩沥叹了口气,问道。 大司命看着他。 “新郑有人模仿过我的样子。”她说,“我需要知道那是谁。你得帮我找到。”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 “不用找了。”他说,“就是我。” 大司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啊?!” 她修炼阴阳合手印多年,情绪封闭得厉害。可没想到,一接触韩沥的相关事,情绪竟然是满溢的。 因为他给予自己太多的惊讶了。 韩沥百无聊赖地靠在高脚凳旁边的圆桌上。 “当初为了从夜幕,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手上救人,我知道了你们的大概样子,所以干脆男扮女装,然后救了一个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人今天我还参与了他的喜酒来着。” 他指了指大司命。 “你的发色是黑的,而且是长发,衣服好变,而且红手好伪装。所以挑你的形象了。” 大司命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扮女装? 模仿自己的样子? 救人? 而且—— “可……可你不会阴阳术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 “双刀就行了。”韩沥压住心中那丝羞涩,继续坦诚,“我知道怎么用双刀快速飞舞下,一样能做到恐怖杀伤。” 他看着大司命。 “秘密告诉你了,就希望让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也希望你不要起了探查我记忆的念头。” 大司命站在原地。 心跳在加快。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觉。 愤怒?有,但不是全部。 但好像还有其他情绪——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能问。 “就算我知道你爱说真话。”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但你不想告诉我的秘密里,有妨碍阴阳家的秘密吗?” 韩沥摊了摊手。 “有的是。”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 她压下了恐惧。 “那我就要知道!”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后天机就会被你给全搅乱了。” 大司命愣住了。 “本来你们阴阳家的命运就虚浮得厉害,还敢看我的秘密。”韩沥继续说,“会更加虚浮的。因为我就是靠这些秘密,界定了秦国的命运,我韩国的命运,未来三十多年的命运——所以我对一切都不在意了。” 大司命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是不是苍龙七宿?!” 她身体前倾,压力传导向韩沥。 韩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无语,不耐烦,还有一种无奈。 “这玩意……”他抬起手,指着大司命,“你要再在我面前提,以后我们就别说话了。你找个不老是嘴上谈苍龙七宿的阴阳家成员来跟我谈。” 大司命的眉头皱了起来。 “苍龙七宿可是代表着天命的秘密!”她争辩道。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 “我永远都不会相信苍龙七宿。以列祖列宗也好,以呼应上天应誓也罢,我宁愿——下沉到人间去让苍生笑,我都不愿意去追寻所谓的苍龙七宿。并且鄙视任何想要跟我交流关于苍龙七宿话题的人。就算这玩意有多真,也与我无关。” “靠上古之力威震四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我永远都摒弃过时的东西。”韩沥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司命的呼吸顿住了。 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言论。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让墨家巨子亲自拜访的人,一个让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的人—— 竟然如此决绝地否认苍龙七宿? “我甚至可以让天命来得更快。”韩沥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必要玩什么苍龙七宿。” 大司命的眼睛眯得更深了。 “你什么意思?”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但落在大司命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比如,如果我不顾一切了,跑到各国的穷乡僻壤,对着他们之间大喊一声——” 他一字一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慎言!” 大司命突然尖利地喊道。 那声音在室内炸响,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一听这话,突然感觉这句话不对。 就像应该知道太阳本来应该从东边升起一样,现在韩沥告诉自己,可以从西边升起了一样。 那怎么可以?!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而这——”他说,“不过是我大量禁忌记忆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看着大司命,问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听?要我直接继续说了。” 大司命马上伸出了自己的红手。 急切地摆了摆。 “呃,不要!不要!” 不能再听了。 再听真要出人命了! 韩沥点了点头。 “而且,你甚至最好不要把这句话乱说出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因为太一陛下也许对这句话实际上也是能预见到的——但你实打实地说出来了,就会完全扰乱了他对天机的预测。” 他看着大司命,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到时候,原本属于你阴阳家的荣华富贵就没有了。只能靠苦逼地负重前行了。” 大司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让我对太一陛下撒谎!”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不知所措。 韩沥看着她。 “所以这是你一定要逼问我禁忌记忆所获得的代价。”他说,“知道太多,就必须学会沉默,不然就会死亡。我就是在等死前不断做事救人。” 他对着大司命摊开了手。 “不然,我干嘛忌惮你们?我不惹你们,可你们为了天命的习惯,一定会惹到我。我这叫提前防范。” 大司命站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你……你是阴阳家的敌人!”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好。”他说,“我束手就擒。让我死于六魂恐咒吧。” 他伸出手,拉开衣服,指着心口。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指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大司命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恐惧的脸。 她忽然明白月神为什么会被这个人吓到了。 因为他是真的不怕死。 甚至—— 他好像随时都在等死。 大司命低下了头。 “我不敢。”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收紧了衣服。 “因为我要真是你们的敌人,早就主动出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做事发展到现在,没人是我真正的敌人,或者说所有人都是我的潜在敌人。实在不行,就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我的敌人永远都是这个世道。” 他看着大司命,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 “我真不想和你们为敌。至少有生之年不想。这几天我也在思考如何帮你们阴阳家。” 大司命猛地抬起头。 “对对对!”她忙不迭地点头,“帮帮我们。” 但随即,她的脸色又变得不愉快起来。 “你说你不想对付我们,可是你已经在对付我们了。” 韩沥伸出手,争辩道: “我可没有出动任何手段啊?!” “当然我确实有个让阴阳家很难受的手段。”他说,“这话你可以带回去,但我在生前就没打算用。” “死后你就用了?!”大司命不满地辩驳。 韩沥看着她,叹了口气。 “死后我就控制不住了。谁知道有谁会不会想到这个关窍?” 他看着大司命,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阴阳家务虚不务实,实际上是有重大生存危机的。不用我来,你们的富贵谋划非常虚浮。只要一次重大不可逆事故,就会跌落。” 大司命没有回答。 她本能地不相信自己的门派的苍龙七宿谋划会虚浮。 只是现在还没布局完毕。 突然被横空出世的韩沥给影响到了罢了。 但她开始主动不高兴了。 “我们听说了你的忠嗣学堂计划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而这个学堂计划没有我们。” 这才是大司命到来的真正原因。 整个阴阳家都被韩沥的无心之举吓到了。 因为忠嗣学堂计划,是用来发掘民间孩子,让他们提早被发现天赋,而后被送入百家服务的双赢计划。 为此百家需要大力保障这个计划的运行。 而百家只需要在优质生源上各自哄抢罢了。 但这个计划没有阴阳家。 而一旦阴阳家不在其中—— 一堆可用之才和天赋异禀之人被韩沥挑选后分配,是比阴阳家苦哈哈去七国寻找效率高得多的选择。 那阴阳家和其他百家的差距是会不断拉大的。 而且还阻止不得。 因为一阻止,是几个强大百家的不满——怎么?拦着我们获利?是想碰一碰吗? 阴阳家对付一家还行,对付两家非常吃力,但不能同时对付三家。 而这个计划的受众群体,是所有务实的百家。 韩沥看着她,看着此刻气鼓鼓地大司命,摇头失笑了。 然后他大手一挥。 “没事啊。”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这个计划本就不限不让阴阳家加入。你们可以来啊。” 大司命愣了一下,她看着韩沥的脸,仔细盘算着真伪。 但最后…… “哼!好吧,我算你真的好心吧。”她听出了韩沥话语里的不在意。 可她更清楚一点—— “但我们也想要尖子。”她说,“而尖子是需要和其他百家平等哄抢的。没有投资过幻梦的阴阳家,先天弱于其他百家。” 韩沥想了想。 “这么说的话……”他缓缓开口,“你……你们得从医堂处开始加入。” 他顿了顿。 “念端那里底子确实弱了点。农家其实好像也有些可以和阴阳家合作的地方……但少。可总比没有切入点好。” 大司命的眼睛亮了一瞬。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她迅速恢复了淡漠,悠悠地点了点头。 韩沥看着她。 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特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不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们不会……” 大司命没有隐瞒。 “是的。”她说,“月神正在此刻拜访医家的念端。” 韩沥深吸一口气。 “别伤害她。”他只能提醒一句,“她身边还有荆轲,和普通人。” “墨家的荆轲不会乱来的。”大司命对此笃定,“因为此刻,我阴阳家的双子少司命,舜、娥皇和女英都在和荆轲对峙。而月神只负责谈判。” 韩沥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不用这么大阵仗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无语,“我们幻梦也不过是个韩国的——” “影子国家嘛。”大司命淡淡地接话。 韩沥的声音噎住了。 他只能讪讪地改口: “我们一般只是做事而已……” 大司命看着他。 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真的东西。 “我们既然知道了你是谁,我们就不会小看你了,韩沥。”她一字一顿,“你这个差点引发了我阴阳家五百年来灭派危机的人。” 她走到韩沥面前。 伸出手。 那只红色的手,轻轻放在韩沥肩膀上。 “绝望是会导致我们做出过激举动的。”她说,“但你的好心也确实让局势没到最后一步。”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大司命的红手。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 “欢迎加入幻梦。” 大司命把手放开。 向他点了点头。 “那我向月神复命了。”她说,“毕竟都是一家人了嘛,没必要再吵吵闹闹的。”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韩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幻梦很忙的。” 大司命的脚步顿了一瞬。 “我和麾下所有人都处于互相煎熬的过程中。”韩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 大司命转过头。 看着他。 “说不定我们求之不得呢?”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韩沥。 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特的、复杂的情绪。 “关于你那句话。”她轻声说,“我不会说的。但你呢?你也不会说吗?”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只有一个人会再度听到这句话。”他说,“秦王政。因为就是他引发了这句话,我只是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他看着大司命,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之后,这会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直到这句话被其真正的主人喊出来之前。” 大司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恐惧,好奇,警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胆大包天。”她说,“但就这样吧。” 她打开大门。 在帮忙关好大门后,扬长而去了。 —— 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无语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今天一天都是跌宕起伏的。 韩沥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好。 他闭上眼睛,真气开始在体内缓缓流转。 继续打坐练气,然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艹! 第197章 天帝不归位 如果韩沥今天遭遇了大司命是心中一口“艹”来形容的话。 那此刻剑柄握在手里的荆轲就是心中几个连环“艹”了。 玛德,他的前后左右已经被几个阴阳家长老给包围了! 夜色浓稠如墨,小巷深处,五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将荆轲牢牢困在中间。 分别有土部长老,英俊倜傥的湘君舜;水部长老的双子湘夫人,娥皇与女英;木部长老的双子少司命黑白。 等于是他一个墨家剑客统领,被五个阴阳家长老给包围了! 这在一般情况下,已经是必定的死局——墨家与阴阳家争斗百年,死伤无数,他太清楚这五个人的分量了。 但好在,他们只是让荆轲不要动。 但这让荆轲非常憋屈。 “我说……已经三刻钟了!”荆轲对着五位长老中唯一的男的,也就是舜抱怨道,手里的剑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哪有谈话需要三刻钟的?!” 他试图移动一步,那黑白两道身影便同时微微侧身,气机锁死他所有退路。 舜站在最前方,月光洒在他英俊倜傥的脸上,温润如玉。 “错了,实际上谈话可能才刚刚一刻钟。”舜纠正道,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老友闲聊,“因为我们是算好在三刻钟以前,等医家的念端姑娘刚刚结束婚宴出来的时刻算起,所以要引你出来。而一刻钟前,念端才刚刚到医堂,见到月神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呢——所以劳烦你在跟我们五人多待一些时候吧。” “反正今天我们不打算跟墨家挑起战争。”水部的娥皇开口,声音清冷。 “还是说你打算主动跟我们挑起战争呢?”女英紧接着俏皮地说道,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 而双子少司命不说话,她们一黑一白只是看着荆轲,时刻准备着出手。 荆轲感觉自己像是被五头猛虎围住的猎物——猛虎们暂时不饿,但也不介意玩玩。 “要不要算得这么死啊!”荆轲的剑受限于形势不敢拔出来,但他不服,梗着脖子嚷嚷,“你们阴阳家什么时候学会算这种账了?” “韩沥既然无师自通了我阴阳家的天帝手段……”舜诚恳地说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认真,“我们自然要振奋相随,给予最大的尊重。” “那叫阳谋,什么叫天帝手段……而且……唉,也只有你们把推论当真了。”荆轲哀叹了一声,肩膀垮下来一点。 “你们墨家起码还跟幻梦深度介入,所以可以大言不惭地去推论。”舜却义正言辞地反驳,语气陡然转硬,“可被推论的主角是阴阳家,我们跟幻梦没关系,却因为燕国、韩国和秦国的关系差点陷入灭派危机——何至于此呢?” “难道你墨家终于想要抛弃兼爱非攻精神,主动坐视阴阳家灭亡了吗?”娥皇问道,声音里带着质问。 “所以兼爱非攻是假的?”另一边的女英问道,俏皮的神色褪去,换上的是认真。 “兼爱非攻当然是真的!”荆轲大声驳斥道,胸膛起伏,但他心里还是憋屈。 三刻钟以前…… 他还在百无聊赖地拿鹿皮擦拭剑身,结果下一刻,一股气机一闪而过。 很明显,有人想引自己出去。 于是没多想的荆轲就直接抓起剑,跟踪着气机前往。他穿过两条小巷,拐过一个弯角,结果在一道深窄的巷子里,突然气机的主人现身——正是一个阴阳家的高手! 但下一刻,其他的阴阳家高手全部现身,从阴影中、从墙头、从拐角处走出,把荆轲团团包围在了小巷里。 他是一口槽都吐不出,就差点陷入了杀局。 但阴阳家没有动手。 而是由月神问了一句:“墨家是不是要放弃兼爱非攻坐视阴阳家灭亡?” 一句话就把荆轲给压得噎住——墨家和阴阳家水火不容,双方也互相杀害各自的弟子、长老或者统领,甚至巨子和护法都有——但唯独不能灭其传承。 阴阳家不能灭墨家。 墨家,也必须坚守兼爱非攻,不能灭阴阳家。 于是双方实际上是维持一种动态消耗和平衡的。 但这话说出来,月神就有下一句话:“我阴阳家要跟医家的念端姑娘谈事,希望荆轲先生在这里跟我阴阳家长老赏赏夜幕,完事我们就马上撤离。” “不准你伤害小端!”荆轲急了,本打算拔剑舍身成仁。 但接下来月神就一句话:“如果我们融不进幻梦,那灭派结局就永远悬在我们头上。你不帮忙,反而阻止,是想坐视阴阳家灭亡吗?” “我可以在场!”荆轲不能说坐视阴阳家灭亡,但他可以争取,“而且所谓灭派之说不过是推论!” “只要有一成可能都是巨大的危机!”月神严肃地看着荆轲,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退让,“而且一旦陷入灭派的方向,我们没得阻止。” 她顿了顿,语气放平:“另外,我们只想融入医堂,不想跟木工坊有关系。” “念端还不够成熟,需要大人和长辈在场!”荆轲还要争取。 但月神只是问了一句:“墨家是要吞并医家吗?” 一句话,就让荆轲抿嘴不言了。 于是月神径直离开了包围圈,留下荆轲和五位长老大眼瞪小眼。 ——回忆到此结束。 荆轲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舜。 舜也看着他,温润地笑着。 “若你们墨家有一天有被大军包围的可能,虽然概率荒谬,但还是有成真的可能,你要不要为宗门求生?”舜问。 “我们墨者只会赴火蹈刃,死不还踵。”荆轲大声驳斥道,这是墨家的信条,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我就问会不会动念?”舜只是问了一句,语气平静,“会不会有做些什么的打算?” 荆轲不能作答。 他当然会动念。 他当然会想做些什么。 如果墨家真的面临灭顶之灾,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 “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所以生和义是一样重要的,只是墨家选择了舍生取义。”舜看着荆轲,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理解,“但不能你们重义,就罔顾了我阴阳家重生的感受啊。” 荆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行了……我配合,我配合,啊!”荆轲把一只手放出来,伸手表示投降,但另一只手紧握剑柄,死都不肯松开,“但你们的吃相啊……太难看了。小端就一个人,还那么小,你们还威逼她!” “我们吃相难看?”舜只是温润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呵呵,我怎么觉得,是医家的念端吃相好难看呢?” “怎么说?!”荆轲不忿,眼睛瞪大。 “这计划……是她一个人可以执掌得了的吗?”舜直接一个个问句砸过来,每个问句都像一把刀,“欺医家没其他人?欺阴阳家没人?欺农家没人?欺道家没人?这七国掌握岐黄之术的人难道真就念端第一吗?她敢认吗?” “小端已经传信了!”荆轲马上辩驳道,“她给了医家的其他大佬去过信,只是还没回复而已。” “你看……这就是你们的思维禁锢。”舜对此自信满满,负手而立,“我们不敢掠韩沥天帝手段的锋芒,但对于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竟然只召唤医家,阴阳家和道家就是死人?” “你们唯一顾虑的就是,这个计划会被韩国当前执政者韩宇所知。”娥皇说道,声音清冷如霜。 “而这就是你们的弱点。”女英紧接着俏皮地说道,“因为一个疑似弑兄之人要得到如此善法之首倡,实在太便宜他了。” “我们一样可以保护这个计划。”舜对此提出条件,目光直视荆轲,“但前提是让我们加入进来。而且赤脚医计划一定是要面对巫的,而我们是最正统的巫。” “好吧。”荆轲也只能屈服,肩膀彻底垮下来,“被你们找到机会了,但反正不能给韩宇。” “当然。”舜对此也非常赞同,微微颔首,“天下宝物得有德者居之,疑似无德者不可得此天命。” “那我就陪你们慢慢等吧。”荆轲也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狭窄的夜空,“小端本身还是很开明的,你们不要误会她,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没必要分你我。” “当然,值此尧舜伟业,当然没必要在此问题上分你我。”舜对此也非常赞同,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荆轲瞥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你叫舜,当然说什么尧舜伟业…… 而另一边。 医堂二楼,总统套房。 月神和念端的见面其实有些稀松平常。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窗外是簌簌的雪声,窗内是炭盆的暖意。 因为正如念端对韩沥说过的,医家是服务型百家,他们和各家的关系都是我服务你,所以对月神的埋伏并不恐惧。 因为没人会对医下杀手的。 她只是担心荆轲会不会有事。 而在月神做好了不害生命的保证后,她们就陷入谈事节奏里了。 “呃……如果你们想要入驻医堂的话……沥公子本身不反对,我也不反对。”念端的神情就是有点别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是……” “念端妹妹有什么问题,只要我阴阳家能解决的,都可以直言。”月神说道,紫色的眼眸里带着诚恳。 “我医堂能拿到的名额也才十来个,最多二十来个……”念端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把最大的困难摆出来,“我不介意分给阴阳家,但……” “放心吧,念端妹妹。”月神明白了念端的顾虑,她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其实巫医不分家,只要有阴阳家的相助,才能让医堂的声势扩大到它本来应该的地步——这之后,我们才有足够的力量去获取更多的名额。”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霸气侧漏: “十来个到二十个?太少了。我医堂起码要三十到四十个名额,不然对不起赤脚医之仁。” 念端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而我阴阳家以优中取优的角度,可以只要三到四个最顶级的就够了。”月神继续说,语气笃定如铁。 “甚至……” 月神此刻突然展现出一种东皇太一的气度——因为这正是那位阴阳家首领的批复——她的声音平稳而宏大,仿佛代神宣言: “我阴阳家可额外投入,让更多的孩子得到教学,促使百家能获得更多受过教育的平民孩子,共襄百家盛举,岂不乐哉?” “好……好大的气魄。”念端也不禁叹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但月神平淡的心灵里只有叹息。 要不是看到这个赤脚医计划对阴阳家的务实落地求存具有一本万利的作用。 要不是,这次被一场灭派危机给吓到,阴阳家根本没必要投入这么多。 但阴阳家作为顶级百家,既然奉行追求极致的力量,那么为了加入伟业、加入幻梦、捞取足够的份额,就必须得气魄巨大。 好在,这种成本相比起对苍龙七宿的争夺而言,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阴阳家一旦事败,也算有托底之业了。 但面上,她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应该的,毕竟谁叫阴阳家发现迟呢?道家不动,因为道家对韩沥个人有点拨之源,而我们什么都没做,却又想加入,只能出钱出力出人了。” “唉,只要有所投入就能见回报,这天下可没这么好的事情啊。”念端安慰着月神,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随即她看了看这总统套房,叹了口气:“要是有医家大佬,或者阴阳家大佬,道家大佬来当这个统领,他们就可以居这间宫殿般的居所了。” 她们此刻正是在这总统套房里商谈的。 月神闻言一愣,目光扫过周围——精致的屏风,厚实的织毯,雅致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轻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这确实是宫殿般的奢华。 但这里……没有住人的痕迹。 被褥是崭新的,没有动过。案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屏风后空空荡荡。 “这不是你的居所?”月神看向念端,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我习惯于救死扶伤了。”念端低下了头,随即抬起了头,自豪地看着月神,“不觉得这样漂亮的居所适合我这样的人。而且沥公子,也是幻梦中最艰苦朴素的人,一切都不享受,只为托起韩国……我不敢住这里。要是有有德者,可以住这里,我欢迎,而且也乐意把管事头衔让出——让我当学生和做事就好。” 月神不由得一呆。 一个恐怖的,来自阴阳家才知道的词流淌于心中。 天帝不归位。 天道运行,帝出乎震,周行不殆,从不居所。 真正的天帝,不需要固定的位置——但祂却无处不在。 月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那这居所还是空着吧,以后开会或者接待客人用……”她含糊地敷衍道,目光有些飘忽。 “嗯?各家的大佬可以住啊。”念端不明所以,歪着头看她。 “啊,对对对,给大佬们住。”月神非常赞同,用力点头。 然后心里吐槽一句:反正要我进医堂,我就不会住。 半刻钟后。 小巷里,荆轲已经和五位长老从对峙变成了大眼瞪小眼的沉默。 然后,一道身影从巷口出现。 是月神。 “月神大人。”五位长老同时微微躬身。 月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荆轲:“你可以走了。念端姑娘没事。” 荆轲二话不说,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当恢复自由的荆轲闯到了总统套房的时候,就见到念端一边跪坐在案前,一边开心地问他:“没事了吗?看来他们守信了。” “你有没有事?!”荆轲紧张地问道,上下打量着她。 “没有。”念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事实上,月神还说准备投资忠嗣学堂,扩大平民收留数量。” 荆轲这才大口喘气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 “嗯,怎么了?”念端不解荆轲怎么突然笑了。 “我们跟阴阳家斗争了上百年,互相说服不了谁,谁也斗不过谁。”荆轲无语地摇了摇头,脸上是复杂的神色,“今天,我们只是暂时停火。以后,甚至是明天,只要在大势上,我们还是水火不容的仇敌——但今天,我终于看到阴阳家屈服一次了,哼哼哼。” 是的,虽然荆轲感觉很屈辱,憋屈了整整三刻钟,被五个长老围着,被月神的话压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更清楚,是韩沥那恐怖的倾天之势让阴阳家学精了。 这让他们更难缠了,但也让他们不再神秘了——起码以后墨家知道怎么对抗神秘了。 “要是幻梦能成为大家不再争斗之地,该有多好啊。”念端倒不在乎争斗,她只希望和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那得盘子够大才行。”荆轲摇了摇头,但也欣慰地笑了笑,“幻梦第一次做到了,当然这是短暂的,但有一才有二啊。” 他抬起头,笑容扩大。 “值得浮一大白。” 但随即开心的念端只是说了一句:“不准在医堂喝酒。” 荆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唉。” 他又变成了苦瓜脸。 —— 另一边。 新郑城中,一处隐蔽的宅院里。 月神等阴阳家长老找到指定地点里汇合。 大司命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猜韩沥没反对?”月神用疑问句问了个肯定的答案,语气里带着笃定。 “他无所谓。”大司命回答道,神色复杂。 “你通过他找到冒充者没有?”月神问道,她知道这是大司命一直记挂的事。 大司命撇了撇嘴,一脸无语。 “就是他自己冒充了我。” 此言一出。 所有长老都愣住了。 湘君舜的眉头微微皱起,娥皇和女英对视一眼,双子少司命虽然不说话,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波动。 “为了什么?”月神只能问一句。 既然知道是韩沥扮的,她就不问为什么能查找出大司命的样子——因为天帝在她看来近乎无所不能,只是想与不想而已。 她只是要问个为什么。 “为了救人。”大司命给出了个她到现在都哭笑不得的答案,嘴角微微抽搐,“为了从他的上司夜幕手上救人——那个人就是今天他参加的婚宴的主角。” “今天他参加的婚宴……”月神喃喃重复,随即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开和胡夫人的再婚礼。 韩沥在门口当了一晚上的门童。 “天帝不归位。”月神给出了一个判词,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嗯?” 所有阴阳家长老都闻言一愣。 随即,神色复杂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韩沥今天是在婚礼上当门童的。 一个幻梦之主,一个养活了三万流民的人,一个让墨家巨子亲自拜访的人,一个让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的人—— 在婚礼上当门童。 而这,恰恰就是天帝不归位的象征。 不需要占据主位。 不需要坐在首席。 不需要任何仪式感的尊崇。 他就在那里,站在门槛上,一个人,看着门内的喜庆,看着门外的风雪。 “这下……我们怎么跟这位异质天帝打交道啊?”舜也陷入了难绷中,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苦笑,“天帝不归位,我们连他的弱点都找不到,除了结缘,什么都做不了。” 跟墨家的统领对峙时,他能巧舌如簧,加上本身功力,根本不怕荆轲。 但面对这位只有十年道家功的“地底泥”……舜只有头疼。 “等太一陛下定夺吧。”大司命给出了一个中肯建议,声音沉稳,“好在灭派危机算告一段落了。大祸之后必有后福,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了。” 至于其他的,她什么都不能多说。 关于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关于韩沥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关于他说“只有秦王政会再度听到这句话”时的平静。 这些,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而整个阴阳家长老们,也只能戚戚然地附和了。 确实短时间无法可想。 第198章 医堂新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韩沥迎着冬日的冷风去了医堂。 雪后初晴,天色灰白,屋檐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韩沥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袄,踩着扫撒队清理过的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昨晚睡得不错。 医堂的大门在望。 然后韩沥愣住了。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人影绰绰。但那些人影,不是他熟悉的医卒灰衣,而是——五颜六色。 红的、青的、黑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的袍服在晨光下晃动,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这些人穿着各色衣裳,外面却统一披着一件粗麻布衣,在几个医卒的带领下,沉默地清理着院子里的积雪、擦拭着廊下的栏杆、搬运着晾晒的被褥。 动作很轻,很熟练,但也很沉默。 没有人说话。 只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和水桶轻放在地上的闷响。 韩沥站在原地,看了一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阴阳家,不得不落地了。 他抬脚走进院子。 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看见他,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韩沥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睑后面,有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他没有理会,径直穿过院子,向二楼走去。 医堂二楼的回廊上,念端正站在那里。 但她身边,不再是一个人。 六个穿着不同衣服的年轻人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个穿青袍,一个穿黑袍,一个穿黄袍,年纪都不大,十几岁的样子,脸上带着恭敬而茫然的神色。 念端看见韩沥,那张清秀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光芒——那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的光芒。 “沥公子!” 她几乎是冲过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韩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能不能告诉他们,该干什么?” 念端的声音里带着崩溃,愁眉苦脸地指了指身后那六个年轻人。那六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 “今天他们来了,然后就只会等我的吩咐,可我该干什么啊?” 念端深吸一口气,那张脸上写满了后悔。 “唉,我昨天做了个什么决定啊?” 她在后悔什么呢?她在后悔昨天和月神谈判时,没有把“怎么分别管理”说清楚。 阴阳家弟子来了,却还认她为管事,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管这些人。 韩沥看着她。 “看在你没玩过这套的份上,”韩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教你一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六个年轻人,又扫过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可以按照时辰,做好分配。每两个时辰谁出现,谁就出现;谁不出现,就该忙自己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弟子身上,平静,但不带任何情绪。 “忙什么事情,我不管,因为我最近不忙医堂的庶务,也不知道你们该干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在乎的是这股势,要如同天地元气一般顺畅无阻。如何让这个医堂气通人和,这可是你们阴阳家的本事,别告诉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更加温润起来,但温润的声音里带着压力。 “这是我第一次见阴阳家行事,我报以了期望。莫让我失望。”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 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不是慌乱,不是仓促,而是某种整齐划一的、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穿红袍的聚向一处,穿青袍的聚向另一处,穿黑袍的、穿白袍的、穿黄袍的——各自成队,然后迅速散开,消失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不到十息,院子里只剩一个人。 一个蓝发少年,穿着深青色的袍服,安静地站在廊下。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很直。 “哇!” 念端看得呆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韩沥瞥了她一眼。 “哇个毛!” “你要练成这样的不在意,得下十年功——慢慢捱吧。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念端虚心地点了点头。 “哦哦。” 韩沥看着她那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一些: “十年后,你要在本职工作上有所成,就得看别的家的书了。学学问,最终就是要通各家之大义,海纳百川,最后大成。” 念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嗯,沥公子所言,颇有吕相之风啊。”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后是“哒、哒、哒”的声响——木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 韩沥转过身。 一个成年男子正从院门口走来。他头戴高冠,身穿宽大的白色袍服,外罩一层薄纱般的罩衣,腰系深紫色大带,脚踩一双木履——那装束,像极了后世日本战国时期阴阳师的风格,但又透着更古拙的韵味。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着笑意,一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很快就认出此人。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 “莫非是金部长老,有云中君之称的徐福徐君房阁下?”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笑容更深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让我阴阳家一日三惊的异质天帝。不错,我正是徐福。” 他向韩沥打了个稽首,姿态随意却恭敬。 韩沥摆了摆手。 “欸——别拿天帝这种我配不上的名头称呼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 “我不过一韩国小儿,当不得此称呼。” 徐福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然后他哈哈一笑,从善如流: “好,公子有所请,某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又扫过廊下那个蓝发少年,最后落在韩沥脸上。 “我并不是常驻此地的长老,只是送了些不成器的弟子过来,为这个医堂打打下手罢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蓝发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 那少年感受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 “唉呀,别说谦虚的话。” 韩沥指了指那少年。 “这位看上去就不错啊,其他阴阳家弟子竟然服他——我打算让他当首席领事,管你带来的弟子们。” 徐福的目光也落在那少年身上,随意地瞥了一眼。 “啊,这位……确实算可堪一用之人,是五灵玄同的弟子。” 他顿了顿,看向韩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但沥公子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来这里时,就已经抹去了名字。现在由沥公子去命名他们吧。” 念端站在一旁,闻言荒谬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抹去了名字?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名字? 但她识趣地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韩沥,看他如何处理。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新生活,新名字,确实是正确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蓝发少年身上,想了想。 “按我习惯的无名之治来算,他就叫医甲吧。” 不能随便用“一”“二”了——现在的幻梦里,“一”是有特殊价值的。 医一在没人挑战前,只能是念端。 所以干脆叫甲乙丙丁。 徐福马上转向那蓝发少年,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 “医甲,还不快谢过公子赐名。” 那蓝发少年上前一步,向韩沥深深行礼,又转向念端行礼。 “医甲见过公子,见过念端管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韩沥点了点头,不甚在意。 念端看着他,学着韩沥的样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徐福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了一些。 短短的一幕,已经足够他确认一些事情——这个少年对“命名权”的随意,对“无名之治”的践行,对阴阳家弟子“势”的要求…… 天帝手段。 果然是异质天帝。 韩沥没有在意徐福的目光。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徐福: “对了,你听过点火酒没有?” 徐福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嗯——韩国卖到北方的畅销物。要说没听过,那就是孤陋寡闻了。所以还是听过一点的。” 韩沥点了点头。 “此物乃蒸馏了粮食、果酒或者其他块茎物的发酵物所作,可点火而燃,而且可以融诸多物质。” 他看着徐福,目光里带着一丝邀请: “我欲送一车点火酒,让君房先生看看能否对你的外丹道有效。” 徐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噢?!能点火而燃,还能融诸多物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学者式的兴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好!沥公子果然知我。” 他重重地点头。 “这车点火酒,我就收下了,定要好好研究一番。” “啪。” 韩沥打了个响指。 很快,一个医卒从廊下快步走来,向韩沥行礼。 “告诉总部,批一车点火酒。到时候让这位徐长老带走。” 医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一楼,直奔医堂后门,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徐福看着这一幕,不由赞叹: “沥公子真是雷厉风行。” 韩沥摆了摆手。 “要不留下吃顿便饭再走?” 他指了指旁边的总统套房,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一个老友。 但徐福笑着摇了摇头。 “沥公子好意,徐某心领了。但我也有我的要事去做,能带走一车点火酒,就已经是天降之喜了。” 他向韩沥拱了拱手。 “只能下次叨扰了。”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强留。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如果不是您,那么常驻此地之人又是谁?” 徐福坦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 他解释道: “我擅长丹道,但我没空常驻。湘君湘夫人可以来——但他们想下一轮。所以短时间内,只有跟您打过交道的月神和大司命会暂时驻留新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她们一个更擅长观星占卜,一个更擅长杀伐护道——所以就暂时不进驻医堂了。若您希望阴阳家能为您的‘不用剑宣言’增添一股护卫之力的话,可随时召唤她们。” 他看着韩沥,目光诚恳: “当然,一切看您的意思。”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无奈: “天哪,过去我说过的话,全都被你们侦知了。” 他向徐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佩服: “不愧为阴阳家,厉害。” 徐福微微欠身,语气谦虚: “毕竟,对于您的重视,一切关于您的信息,都是我们需要掌握的。我们对您了解太少了,所以为了结交您,多搜集了一点信息,也请您谅解。” 韩沥摆了摆手。 “欸——我的信息,只要你能找到,我事无不可对人言。甚至你们问我,我都有问必答。” 徐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韩沥说的是真话。但阴阳家还是得亲自搜集——这是规矩,也是谨慎。 但韩沥话锋一转。 “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开春以后的新郑很复杂。我不是在威胁你们,而是我能预感到——大乱子将至。” 他看着徐福,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陈述: “我怕两位阴阳家的天才长老有危险,韩国的水很深,我变成现在这样,未必不是深潜在深水之下养成的。” 徐福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看着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矜: “沥公子……请相信我们……在乱子中存身的能力。” 韩沥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多想了……那感激不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徐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向韩沥打了个稽首,又向念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踩着木履,“哒哒哒”地走向院门。 那白色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远去。 —— 二楼里很快再度安静下来。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徐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依然侍立在廊下的蓝发少年——医甲。 “你作为阴阳家弟子,当知五行。”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布置一项例行任务。 “可读过医书没有?” 医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丝只有修习过阴阳术的人才有的——洞察。 “禀公子,平日为治些跌打损伤、小病小痛,还是要读些医书的。”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韩沥点了点头。 “嗯。先组织麾下所有阴阳家弟子看一遍现有医书,要熟记。你要做抽查。” 他顿了顿。 “背不下来没有惩罚。但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盯着所有人,背会为止。” 医甲躬身行礼。 “公子有令,医甲遵从。” 韩沥摆了摆手。 “先这么干吧。” 医甲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向楼下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中央,像丈量着什么。 念端站在韩沥身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哇,事情就这么被你搞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韩沥瞥了她一眼。 “大纲给你了而已。小节还得看你怎么改。” 他看着那些阴阳家弟子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搞定了医书,就得帮忙让他们分流——内外赤三大科。你们医家最擅长的内家,军中和跌打损伤最重要的外家,最后是走街串巷、上山下乡的赤脚医。” 他顿了顿。 “以后可能要分出一个专门给女人治病的,给孩子治病的,给老人治病的——都可以分出来。” 念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川流不息的阴阳家弟子身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没名字,真的不要紧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对别人……恐怕要紧。但对我而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方面,我希望我的事业能够在青史上留一笔。但另一方面,我希望我的名字能够完全抹去。” 他转过头,看着念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向往。 “我要让后世永远找不到我这个人,却对我做的事如雷贯耳,想找却永远找不到我。” 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听着颇为有趣。” 念端看着他。 “古怪的想法。” 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不在意。 她收回目光,从窗户看向院子里的积雪。但随即,她想起另一件事。 “开春就有乱子,什么乱子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韩沥看着她。 “天泽有个重要手下被陷在韩廷手里。你说他要不要救?” 他顿了顿。 “明年开春,按惯例秦国要派遣使者进入韩国。” 他看着念端,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两者要发生了什么古怪的联系,你觉得有可能吗?” 念端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他要——” 她马上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要害秦使?” 韩沥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念端的脸色变了。 秦使一旦在韩境被杀——那是巨大的问题。秦国不会善罢甘休,韩国会被问责,甚至可能成为秦国东出的借口。 “您不阻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韩沥看着她。 “因为问题太明显了,我反而不能介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里一定有有心人注意到,估计故意让局势这么安排。与其让我自己落入他们局中,不如让他们过来,进入我早就搭好的新郑里。起码我还能看着,不至于一点事都做不了。” 念端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上层事真的难搞。” 韩沥看着她。 “想在上层里活着,就遵循一点——”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日的风: “做该做、能做、应做的事情;想该想、能想、应想的事情。并随时做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准备。” 他看着念端,一字一顿: “有了这个思想准备,才能在上层和官场待。” 念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挫败地摇了摇头。 “那我估计待不了太久。” 她知道韩沥说的是对的。该做和该想里,一定有“不要老是见死就救”,一定有“不要发无谓的善心”。 但她做不到。 韩沥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第二种生活方式就是——技惊四座。” 他说。 “有本事,总有人能保你。就像我第一次接受你的针灸时就告诉你的事情。” 念端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韩沥针灸时的对话。 她点了点头。 “啪。” 韩沥打了个响指。 一个医卒马上应声而来。 “去我府上告诉韩重,”韩沥下令道,“把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喝烹过的水的原因——显微镜给我拿来。” 医卒点了点头。 但韩沥还有第二个命令。 “另外派人去紫兰轩,说我要跟子房见一面。要被问为什么,就说是——接受新状况。” 这第二个接受命令的医卒领命,从正门快步离开。 念端站在他身边,看着又一个远去的背影,又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开始有序忙碌的阴阳家弟子。 “对了,显微镜!” 她忽然想起来,眼睛亮了一瞬。 “你终于想起来给我看——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想让医堂充满点火酒的气味了。” 韩沥看着她。 “今天刚好是个机会。” 而念端在韩沥话音刚落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新状况——所以你是想借相国之孙,让韩廷明白阴阳家进来了?” 念端歪着头看他。 韩沥点了点头。 “当然。夜幕可以由我亲自去说。韩廷来个张良听我说一声就行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知道阴阳家进来与否有什么用?能管吗?只有夜幕能稍微管管——但燕国和秦国可以让阴阳家棘手,韩国可能不太行噢。” 念端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笑起来。 公子这是对自己的韩国有多失望啊。 虽然——她也觉得,韩国真搞不定阴阳家大举入驻的事情。 第199章 水中有虫 一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韩沥就那么在医堂一楼的大堂里候着,倚着一根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阴阳家弟子来来往往。 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 穿红袍的负责搬运药材,穿青袍的负责分类整理,穿黑袍的负责清扫——分工明确,井井有条。那个被赐名“医甲”的蓝发少年站在廊下,时不时看他们一眼,偶尔点一下头,那些弟子便立刻调整动作。 韩沥收回目光。 阴阳家的执行力,确实没话说。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韩重。 韩沥直起身,看向院门。韩重提着一个精巧的木箱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同病相怜”的表情。 “公子。” 韩重走到韩沥面前,将木箱轻轻放在地上。 韩沥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早就等着的念端——她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宝贝。 “你把显微镜搭好。”韩沥吩咐道,“我怎么给你看的,你怎么给她看一遍。” 这是韩沥拿简易的琉璃,尽可能烧出透明色后,用玻璃熔融法烧出的小玻璃珠,搭配了薄木片、拉出的铁丝缠绕和一个当载玻片的水晶片而成的一个简易显微镜。 其实这玩意挺小巧和简单的,但拿木箱装是因为这上面有一些装烛火的架子和用于反光聚光用的铜镜,形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 但因其制作很简单,而且任何做器物的学派都能想到。所以这种类似的玩意儿,墨家手里有,公输家手里也有,而且他们的更复杂,更精美。 但他们用来看的是矿物、木材,或者某些特殊材质的玉石比较多,从没有想到要去看水和其他植物动物的东西。 因为没想到,所以关系好的墨家不会送给医家看,而公输家跟医家关系一般,更加不外传,但主要还是没想到。 而一直知道生水有细菌微生物的韩沥在自己跟有墨家背景的木一交流,发现能做这类放大之物后,就让木一去做了第一个。 而韩重就是第一个看到水里有虫,也就是微生物的人——自此以后,他再也不喝生水了。 听到公子的要求后,韩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念端。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同情的意味。 念端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其妙,歪着头问:“怎么了?” 韩重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接受。 要知道…… 韩重想起自己第一次透过那个小玻璃珠看到水滴里的画面时,做了多少天噩梦。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 那些小虫,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估计也没人会知道,却真实存在于每一滴生水里的东西,在镜头下蠕动、游动、翻腾。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想喝生水了。 也从那以后,他对公子坚持“水要烹过才能喝”的要求,再也没有任何认为过于奢侈或者太浪费柴火的意见。 ——喝了那么多虫子进去,虫子不闹腾还好,要闹腾起来,那得多难受啊! 他甚至开始怀疑,过去那些莫名其妙的死亡,那些“突然暴病而亡”的人,是不是就是因为喝了太多不洁之物?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念端说。 说了她也不信。 得让她自己看。 “走吧,念端姑娘。”韩重打开了木箱,确认一切零件都在后,关好并捧起木箱,“去你的办公室。” 念端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上去。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倚着柱子。 下一个要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沥抬眼看去。 一个穿青裘的同龄少年走进来。 是张良。 而韩沥正要招手,然后他看见张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身紫裘,脸上带着理所当然。 竟然是韩非。 于是韩沥只能无语地看着这位九哥走到自己面前。 “我叫的是张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九哥你闲的没事干了,怎么也跟过来了。” 韩非瞪着他。 “幻梦是不是在韩国?” “……是。” “你是不是我弟弟?” “……是。” “我作为韩国司寇和你的哥哥,为什么不能来?”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你能来。”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好,既然你来了,看看并接受一下眼前的新现状吧。”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新现状?”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医堂和医堂后面的院子——然后顿住了。 “欸!” 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五颜六色的身影,“这里怎么穿着这么多五颜六色衣服的人?!” 红袍、青袍、黑袍、白袍、黄袍——那些人在院子里穿梭,动作熟练,神态从容,仿佛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可实际上他们才刚刚待了一个上午而已。 “他们是谁?!” 张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些身影,目光变得有些深。 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来历不简单。 韩沥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冬天就是这么地残酷,因为太冷了,情报监察和传递显得困难。”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于是在你们窝在家或者紫兰轩猫冬的时候,阴阳家已经从近乎一个月前开始造访了新郑,造访了我。” 他顿了顿。 “而结果就是从现在起,幻梦又多了一个入驻的百家——阴阳家。” 韩非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一个月前?!”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你怎么不提早说给我听呢?!” 韩沥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说有个毛用啊?说了你既不能捣乱,也做不了什么。” 他反问,而韩非不出意外为之一怔。 “只要他们没在城市闹事,她们来拜访我,来商议计划,都是合理合法的。而我不在乎她们来,也不在乎她们加不加入。” 韩沥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院子里的那些身影。 “这事我连姬将军和血衣侯都没有主动告诉。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只要他们阴阳家没有乱来,就不能乱动,不然会不好办。” 他看着韩非和张良,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你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你看姬将军和血衣侯有主动来管过我没有?直到我到时候亲自找他们汇报前,他们只能维持知道但不做什么的状态——因为想做也做不了,韩廷更是亦然。” 韩非的拳头握紧了。 张良也抿着嘴。 两人站在那里,只有一种情绪——无力的愤怒。 有时候,国家大或者国家小带来的自信或屈辱感,就是这么直接。 阴阳家要在其他六国敢这样乱来吗? 不知道。 也许有,但没传过来。 但这次——这样强势入驻幻梦医堂,留下弟子,安营扎寨——对韩非和张良而言,这就是奇耻大辱。 “所以,”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进来了,留下一堆弟子,就走了?” “他们中有两个长老。”韩沥纠正道,“月神跟大司命留在新郑,准备和我做合作的进一步对接,顺便保卫我的安全和阴阳家在幻梦的利益。” 韩非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要找他们论一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然后——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柔得像冬日的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知,韩国的司寇想找我们两个弱女子论什么呢?” 韩非的身体微微一僵。 张良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身。 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个紫发女子,身穿素色纱裙,外披一身同色的轻薄裘衣。那衣服看着就单薄,但她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 一个黑发女子,身穿红黑袍服,没有任何额外的服饰。她的目光阴冷,落在韩非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还有一双红色的双手。 韩非和张良同时一愣。 不是因为她们的美丽——虽然确实美得惊人,更像是不食烟火的神女。 而是因为她们的衣服。 ——这……这不冷吗?! 但紧接着,他们反应过来。 她们可能不冷。 而且是真的不冷。 不是强装,而是她们功法奇特、道行高深的证明。 韩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迅速调整表情。他拱了拱手,语气礼貌而克制: “可是阴阳家五灵玄同的弟子?我是司寇韩非,想找贵派长老一谈。” 五灵玄同——阴阳家核心弟子的统称。 韩非不是没听到“找她们两个弱女子”这句话。 但他下意识忽略了。 因为——哪有这么年轻的长老?! 长老长老,你得先“长”,而且“老”。 这是韩非和张良在儒家、法家语境里对“长老”的理解。 但他刚说完,就感觉有人凑到自己耳边。 韩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人家说了就是长老。她们是长老!” 韩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啊?! 张良也愣住了。 但愣归愣,张良的反应极快——他马上躬身行礼。 韩非也紧随其后,深深行礼,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真没想到阴阳家的长老如此年轻,韩非失礼了。” 那个紫发女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者无罪。” 她的声音清冷,却并不倨傲。 “我乃月神。” 那个黑发女子也简单地开口: “大司命。” 韩非直起身,正要开口——但月神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不知司寇以何法质问于我阴阳家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空幽。 “我等与幻梦只是正常的民事活动和思想交流。” 月神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我们甚至在新郑未杀一人,未伤一人,更未毁一物。” 大司命说完,她冰冷无情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那双阴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知司寇以何理由质问于我等?” 韩非的脸色变了。 张良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站在那里,被这两句连珠炮般的话怼得——三尸神暴跳。 想发作,却不知道该怎么发。 因为人家说的……是真的。 未杀一人。 未伤一人。 未毁一物。 只是来入驻幻梦,还是医堂。 那用什么理由质问? 用“你们不该来”? 可人家是合法来的,七国从不禁止百家。 用“你们太神秘”? 可神秘不是罪。 韩非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张良抿着嘴,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一道身影走到他们中间。 韩沥。 他站在韩非与月神大司命之间,双手抱拳,做了个打圆场的手势。 “好了,好了,大家也别辩了。”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是我的错,让大家受累齐聚于新郑。” 他指了指韩非,看向月神和大司命: “我九哥虽然跟幻梦没直接关系,但我姐姐红莲公主有。新的女人产业,她将成为‘一’。整个韩王室都在为幻梦性韩做准备——到时候韩王室就是幻梦的大管家。尊重点大管家吧。” 然后又转向韩非,指了指月神和大司命: “阴阳家这次也是是够意思了。又出钱,又出人,又出力——一下子就是医堂的最大股东,也是幻梦里一个不容忽视的百家话语权了。收益最终是韩国获益。” 他顿了顿。 “换个角度想,也是韩国之幸啊,是不是?” 韩非看着他。 阴晴不定。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九公子标志性的风流倜傥。 他转向月神,微微行礼: “那就拜托贵派了。欢迎入驻韩国。” 张良也跟随着行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月神和大司命接受了行礼。 但没有回应。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毕竟除了在韩沥这个异质天帝面前,她们可以做普通人。 但在其他人面前—— 她们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天上人。 但有人就是不吃这一套。 “阴阳家这次倒是对结缘幻梦显得非常在意啊。” 一道声音从两位长老身后传来,低沉,冷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倒不像个不食烟火之神,更像个蝼蚁贪生的常人。” 月神和大司命的眉头同时微微一动。 她们转身。 身后,一个身穿玄色裘服的男人正走过来。白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步伐不紧不慢,仿佛眼前这两个阴阳家长老不存在一样。 正是卫庄。 而他穿过月神和大司命之间。 视若无物。 然后在韩非身边站定。 月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久闻纵横传人一纵一横。”她的声音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但纵剑传人竟入秦行横,横剑传人在韩行纵——” 她顿了顿。 “这是有多怪异和扭曲呢?” 卫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他看着月神。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在挑衅我?” 月神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大司命站在她身侧,同样直视着卫庄。 三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 但气氛,已经变得剑拔弩张。 韩非和张良站在一旁,脸色都变了。 这是卫庄在看到韩非官样文章做不了的时候,直接用意气之争顶了回去。 而阴阳家也不是不了解纵横。 于是就这么——架住了。 他们只能看向韩沥。 韩非的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怎么办? 张良的目光里也带着同样的意思:您说句话啊? 毕竟韩非是韩国之官,韩沥是韩国之柱。 柱子发话,没人会不听。 但韩沥—— 韩沥正伸出一双手,而其中一只手平举着,五指张开。 然后,他开始倒数。 小指收回。 无名指收回。 中指收回。 韩非愣住了。 张良也愣住了。 这是在干什么? 韩沥为什么要倒数?因为他的余光已经看到了韩重走出了房间来到了楼梯口——也有可能准备为突如其来的情况控场了。 月神、大司命和卫庄也注意到了韩沥的动作。 但三人之间的对峙,依然没有解除。 食指收回。 只剩大拇指。 然后—— “啊!!!” 一道惊呼从二楼传来。 那声音尖锐,短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所有人同时抬头。 是念端。 韩沥的大拇指,也在同一时刻收回。 他握拳,放下手。 然后深吸一口气,真气运劲,声音洪亮如钟: “都不要慌!这是技术性调整!该干嘛干嘛!” “不要惊慌!” 韩重的声音也从二楼传来,紧跟着念端的惊呼。 “继续工作!没事的!” 院子里那些阴阳家弟子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秩序。穿红袍的继续搬运药材,穿青袍的继续分类整理,穿黑袍的继续清扫——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二楼,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来。 念端。 她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的房间里窜出来,越过站在走廊上的韩重,“噔噔噔”地跑下坡道,穿过大堂,直奔门口的韩沥而来。 因为跑得太急,她来到韩沥面前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沥……沥公子……” 她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韩沥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慢慢来。”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要急。” 他引导着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念端跟着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终于喘平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沥。 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惊恐。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恐。 “水……” 她的声音发颤。 “水中有虫!!!” 整个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第200章 战国人第一次睁眼 “水中有虫?!” 念端的惊呼还在大堂里回荡,韩非已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向了阴阳家的长老,那双眼睛里警觉与困惑交织——他认为是不是阴阳家长老做了什么让水里有虫。 但问题却是对着念端问的: “什么水里有虫?!” 话音未落,月神和大司命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韩非身上,回应了他的注视。 但她们的问题,却是对着韩沥问的: “能解释一下吗?” 那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惊恐,只有一种了然。 因为她们有预感,这一定是韩沥搞出来的幺蛾子。 韩沥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个问题我来给她答吧。”他开口,语气平淡,“事实上,在我们生活的地方,除了极致的火里和冰里,没有一处是没有生灵的。” 其实还有盐里也没有微生物,但这话涉及生物和化学了,可以后面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以任何地方,都可以有生灵,只是小,只是我们肉眼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只是需要工具看。” “工具?!” 韩非的注意力瞬间从阴阳家身上收回,死死盯着弟弟。 “什么工具?” “一种用来观看玉石纹路、木纹材料和矿石质地的镜筒。”韩沥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凡是墨家、公输家和做玉石雕微刻的,都有一种放大之镜,一般用透明水晶制造。” 念端愣了一下。 “啊,好像墨家确实有这玩意啊?”作为医家,她与墨家最为交好,很清楚在处理材料时,墨家确实有一种可以放大物体的东西。 “无论做器具和机关的墨家、公输家,还是承办玉石雕刻的匠人,都有这种玩意。”韩沥点了点头,“而有一次,我开始烧瓷器,也就是青瓷的时候,整出了一些非常圆润的透明小玻璃珠——于是我用它来观其他的东西,不巧就见到了……” 他顿了顿。 “生水里有虫。” “生水里有虫?!” 韩非咀嚼着这个词,随即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哪里的水,都可能有虫?!”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韩沥。 包括卫庄。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世界观被撼动”的震撼。 韩重捂住了头。 他还忘不了第一次看到水里虫时的那种浑身发麻。 “唉,这个你别管。”韩沥摆了摆手,对韩重说,“这是禁忌知识之一,没必要去追寻这个真相。韩重,去把显微镜收起来。” 他今天把显微镜拿出来,就是只想让念端看看,为什么要拿点火酒消毒,别的没什么打算。 “噢!”韩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把韩重给叫住了。 念端看着韩沥,眼神里带着惊怒。 “你很早以前就看到水里有虫的真相,但你却不告诉世人?!” “我要看!” 韩非已经越过韩重,大步向楼上走去。他一把抓住韩重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教我怎么看!” 韩重看了韩沥一眼。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韩非带着韩重上楼了。 张良看了韩沥一眼,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卫庄也看了韩沥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韩沥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也转身上楼。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瞬。 然后她们也转身,跟着几人,向二楼走去。 她们甚至是他们,根本不允许真相被掩盖。 尤其——还是要命的真相。 而大堂里除了医卒和阴阳家子弟外,就只剩下韩沥和念端。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这是我碰巧发现的,而这一看就是禁忌知识。”他转向念端,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怎么不懂”的无奈,“你要知道有这么个知识传出来,好多理论都得变,这会是影响力巨大的。” 他连火药都不敢乱拿出来。 而把显微镜拿给念端看,只是为了让让她不要反对拿点火酒消毒。 结果今天偏偏多了几个不能允许真相被掩盖的人在场。 莫非……天意乎? 但是让这个世界提早了上千年知道水里有虫……到底会怎么样,他不好说。 “可是你不说出来,多少人会殒命啊?!” 念端不认可这一点。 她盯着韩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你怕什么?!” “我已经够异端了——如果再发布这种古怪禁忌知识……”韩沥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然后—— “哕!” 二楼传来呕吐声。 是韩非的。 “你看。”韩沥只能转向旁边同样不知所措的医卒,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例行公事,“准备清洁工具。” 随即他转向气鼓鼓的念端,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让世人知道早了,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它。” 他抬脚向楼上走去。 念端紧跟其后。 二楼,念端办公室门外。 韩非弯着腰,扶着一根廊柱,吐得昏天黑地。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生理性的恐惧与恶心。 张良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他还没吐,但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但当韩沥走上楼时,张良看了他一眼,然后张良也弯下腰—— “哕!” 第二个。 卫庄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镜筒上。 他刚刚看过。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咬紧牙关,腮帮子微微凸起,显然正在用最大的意志力消化这个恐怖的真相。 月神和大司命也看过了。 她们站在一旁,面色紧绷,一言不发。那双紫色的眼眸和那双阴冷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相同的情绪——消化。 拼命地消化。 原来,水从不是绝对干净的。 任何地方的水,再怎么干净凌冽,里面都有虫。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 那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灵,就在每一滴水里,蠕动、游动、翻腾。 而她们喝了一辈子生水。 韩非终于吐完了。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 韩非大步走向韩沥。 抬起手。 “啪!” 一巴掌。 结结实实地打在韩沥脸上。 那声音清脆,在二楼的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也没有反应。 甚至念端捂住嘴,但也没出声。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韩非这一巴掌。 韩沥站在原地。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运功抵御。 就那么硬挨了一巴掌。 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你心是怎么想的?!” 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韩沥,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习惯喝生水?好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原来可能是因为水里有隐虫——你这一遮,世道上多了成千上万并不因战争而死的人!” 韩沥看着他。 那张被打得发红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这玩意一透露出来,是非常激烈的真相鼎革——很多旧的东西都要迅速推翻,会死人的,死很多人——可能扯上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需要保留有用之身救人,不是为了承担透露真相而死。除非有人担责——不然我只能把真相当昙花一现去透露。” 他挨这一巴掌,是因为他想得很清楚。 他也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但既然瞒着有代价,而透露出来代价更大,在没人担责、而他不能担责以前,他得瞒。 “你……” 韩非又要举起巴掌。 “只准打一巴掌。”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卫庄。 他站在一旁,咬着的腮帮子松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眸落在韩非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理,只准打一巴掌。” 韩非的手顿在半空。 他转向卫庄。 “没他发现这个秘密,大家永远不知道这个现实。”卫庄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但这个秘密确实太禁忌,本不该被人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挨一巴掌。” 他的目光转向韩沥。 “但只能一巴掌。” 月神和大司命没有说话。 但她们也没有反驳。 这个真理太可怕。她们在眼光交汇之间,正在思索如何消化这个真理。 而卫庄的话,她们似乎……不反对。 “沥……沥公子……”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良。 他直起身,脸色依然煞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 “如果你真……真没胆子担责,”张良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愿意去担这个担子,去向世人宣示真相!” “你拉倒吧。” 韩沥直接否决。 “你哪有这个肩膀去扛。” 张良愣住了。 随即,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上前一步,想要争辩——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韩非。 他按着张良,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别争。 韩非挺韩沥这一点。 韩沥是不敢担。 但张良……是不能担。 其道行不够。 甚至卫庄都不够。 得有一定文名的人才行。比如—— “那我呢?!” 韩非怒视着韩沥。 “还有我!” 念端从韩沥身后站出来,站在他身侧。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情绪——坚定。 韩沥看着他们。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向韩非,摇了摇头。 “九哥你也没资格去扛。”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沥没有解释,他相信韩非会想通的。 他知道,韩非不是不能扛,而是扛了会有副作用——身为司寇,他要面对韩国百姓“查清旧案”的压力,要面对韩国权贵的恐慌。双重压力之下,他会特别难受。 更别说,他如果要陷入和其他人辩论显微镜存在性的漩涡,就更不能担压力了。 韩沥又转向念端。 “你可以秃噜一嘴,但这个工具得按在墨家身上。” 念端愣住了。 韩沥没有再看他们。 他抬起头,目光继续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口,透露出了一个电光火石之间,在自己织网的习惯下,刚刚发现的担责办法。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墨家和公输家可以承担制器之责,医家有担发现之责,阴阳家和道家担解释该现象之责,儒家法家纵横家担为君解释之责,农家名家去担落地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而最后,还要挑一位为君者,认同此现象。” 念端傻眼了。 “怎么需要这么多家去担责?!” 但其他人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 在思考。 一个人发现的真相,却要被囊括的整个百家去承担责任。 但没人觉得这不对。 因为这真理太可怕。 影响实在太过于深远。 “或者……”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恳求。 “你们可以……继续瞒在心头……” 他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在摇头。 包括刚刚走到他面前的念端。 “道是不能被隐瞒的。” 月神的声音响起,清冷,但笃定。 她看着韩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东西——诚恳。 “既然水中确实有虫,我们只能根据此相定义天道——因为道本天成。” 张良也开口了。 “沥公子,这事可以不用我扛,也不用你扛,但这理不能瞒。” 他看着月神和大司命,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暂时和解的东西——他难得支持本来素昧平生、而且最近闹小矛盾的阴阳家。 而阴阳家这边,她们也想得很明白。 阴阳家可以通过已知现实合理推演出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解释。 但不能对已知现实隐瞒。 不然,他们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 月神看了张良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韩沥,声音清冷如常,但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我们会传讯给云中君,让他先回来带走显微镜——他一定喜欢这玩意。” “我们会把显微镜和相关发现上报给东皇太一陛下,由他出面联系道家真人来合理阐释这一天道。” 大司命也点了点头,看着韩沥补充道: “你有多的显微镜吗?” 毕竟,如果只有这一个的话……感觉不保险。 “我可以给你一个制造手册,简易显微镜挺简单的——我自己手上就有五个。” 韩沥转向一直不敢看自己的韩重。 “到时备三个送过去,附上制造手册和使用说明。” 韩重这次对公子被打,也无能为力——这是弟弟被兄长打,根本发作不得。 但听到公子的命令,他马上点头。 “好的,公子。” 韩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个红印上。 那红印,正微微肿起。 韩非的喉咙动了动。 “弟弟……你的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韩沥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谈不上什么。我有的时候有我自己的考虑,并不一定对,只是有顾虑。” 他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 “你们能提醒我一下也好。有时候太功利化的计划,是有点罔顾人心的——虽然我不后悔,但有你们引导一下,也许没那么……事后难受吧。” 说到这里,韩沥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什么都谈不上的笑。 笑昨天的自己而已。 想起自己根本不敢进婚礼宴席的事。 张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沥公子确实什么都好。 就这胆小怕事、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注定让他只要不主动往极端的坏方向走,就必须要时刻被人盯着,引导着方向。 可是…… “可是现在怎么办?” 念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韩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急切。 “我怎么利用这个知识救人?”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片汤话呗。生病了,少喝凉水,多喝沃水——先沸,再降至温可入嘴,能促进气血,生发阳气。” 他太擅长这种车轱辘话了。 念端却不满足。 “可是要让大家都能喝沃水——” 她想一劳永逸。 “唉呀……” 韩沥叹了口气。 “这就涉及这个真相推广后的一个麻烦了。全城人喝沃水,那耗柴火量会巨大,需要尝试养竹制竹炭,挖煤制煤炭——燃料消耗量巨大,供应不了全城的。” 他顿了顿,开始算账。 “我有个一般的办法。还是得继续养竹,但得养大成阔口竹。然后按竹节切断,将装水的区域内外烧焦烧黑,再固定在水中等待外部水渗入内部——这时外部水的虫也好,邪也罢,能最大限度阻拦。不能完全干净,但相对干净——就是喝了没太大妨碍的那种水了。” “怎么老是应付式方法啊!” 念端一阵无奈。 但她听完也知道,这确实是最不坏的方法。 因为最好的办法下,她也变不出来多余的燃料啊。 但她还是难受。 韩非倒是点了点头。 “应付式办法意味着可以大规模推广,等到燃料充沛起来时……也许就能推广水沸后饮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很迟疑地问了下弟弟。 “那我的兰花酿……我还能喝吗?” 所有人一概无语地偏过头去。 现在这严肃神圣的真相揭露时刻,谈兰花酿真的好吗? 韩沥更是直接骂了一句: “喝了这么久的兰花酿,你有没有感觉人之将死啊?” “没有啊。”韩非老实摇头。 “没有,那就没影响啊!” 韩沥也是无语了。 “水中有虫,其虫可能是益,可能是害。有人确实喝生水一辈子没事——有人就是死于非命——这要看水中虫能不能和体内和谐共生啊!”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道: “但为了普罗大众考虑,入口的生水自然是煮沸后再喝,宁杀错不放过更好!” 这也是他最不想把水中有虫告诉大家的原因。 过度焦虑,其实也是不对的。 实际上,很多微生物正在暗中帮助人类进行美好生活的。 但遗憾的是,除了对韩沥的话陷入悟道思索的月神和大司命,其他个个都心情一般。 没办法。 在此之前,谁都喝过自以为干净的山泉水,或者清池塘水。 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水里都有虫啊。 这股恐慌,可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治好的。 第201章 真相的余震 “唉呀……原来是这样的……” “真的有趣……” “嘿嘿,还动得好生有劲……” 以上听着好像痴汉一样的声音,就是徐福在拿着显微镜在发出的感叹。 这个云中君在下午前,就被阴阳家的紧急传讯手段召了回来。 一开始,这位未来的天照大神,还被显微镜里勃勃生机的“小虫子”给吓到了。 但现在,他只有拿着显微镜,宁愿耗费更多的灯油点更多的灯,也要沉浸在观察微观世界的瘾头里。 本来他应该马上带着显微镜走了,但他偏不,他要今晚看个痛快,明早再走。 而因为他霸着念端的办公室兼闺房,于是他大手一挥,就把一份高端的炼丹手稿交给了念端——以换取今晚在念端闺房一晚——至于念端今晚住哪儿,就在二号管事房对付一下吧。 念端一开始还不敢要阴阳家的高端岐黄之术,但徐福表示这不过是他私人的炼丹手稿,跟阴阳家所学无关。 于是,无奈的念端只能怀揣着这本天下方士梦寐以求的至宝去其他房间对付一夜。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复杂——里面有个人正在对着显微镜发出“嘿嘿”的笑声,而她今晚要睡她最不想睡的软床。 但她也只能叹了口气,抱着那本手稿离开了。 毕竟,这手稿要是拿出去,怕是整个医界都要疯。 而韩沥呢? 韩沥就坐在医堂后门空出的院子里,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看着夜幕,放空心神。 他依旧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让念端明白点火酒政策内因的恶作剧行为,会让他进入一个根本没想到的七国最恐怖的社会问题上。 此问题,直到最现代都属于非常隐秘的先锋问题——背后引申的是颠覆性知识可不可以在社会上传播的问题。 而且根本无解,也算不出结果。 盖聂也好,卫庄也罢,甚至是当代鬼谷子都无法“决”的问题。 儒家法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问题。 对道家和阴阳家而言,这是一场证明了道的实际性,让道得以显存,但一切都得重新思考并解释的问题。 医家则是现阶段也很惨,但未来其地位会开始拔高到墨家和公输家级别。 但其可能带来的灾难,韩沥不知道——这依旧不会影响秦一统六国,也不会影响秦末汉立的总倾向,但一定会给社会带来了巨大改变。 而且越往后改变越多。 他……并不像易小川,想着要回去后世,想着要吃什么狗屁长生不老药,去活到后世——所以,他可以坦然带着这份恐惧走向他的末年。 但这份恐惧,却会一直伴随着他,永远无法消除,无论他有没有人性。 冬夜的冷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残雪。韩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那些“如果”。 如果当初不把显微镜拿出来。 如果只给念端看,不让其他人上楼。 如果…… 但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就在韩沥对此持续看天的时候,一只青瓷酒瓶递到了韩沥面前。 韩沥抬头一看,是带着一只小马扎的荆轲,递了一酒瓶过来。 他接过了酒瓶——因为这是他整出来的勾兑酒。 而荆轲把小马扎放到地上,坐好,拿出了他的另一个青瓷酒瓶。 “这些玩意应该是较少有虫的吧?”此刻他晃了晃自己的青瓷酒瓶。 “烈酒本身就有杀死水中虫的效果。”韩沥打开了瓶塞,喝了一口,苦涩火辣的勾兑酒让他脸色一皱,但还是用力咽了下去,“加上我自己在工序上拿木炭把水滤过一次了,为了保证生水不会改变酒味。” “当我刚刚从小端那里知道里面生水里有虫的时候,我也吐了”荆轲认真地看着韩沥,“而当我吐了的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要把你打一顿。” “现在你也可以打。”韩沥并不以为意。 “不行了,你哥哥打过了,不能再打了。”荆轲对此有一套认知,“但我想,每个人都会埋怨你,为什么不提早说——就比如说我吧,我出生了多少年,就喝了多少生水,真的是天幸,让水中虫和我还算和睦,没有马上死亡。” “但你要知道,一旦此事情传出去,很多祭祀的规矩都得变——很多巫的传统只能起到心理安慰而没有实际作用——这样会死很多人的。”韩沥还是那个论据。 “但你自己却心安理得地根据这个发现喝熟水,并设计点火酒的消杀政策。”荆轲对此却指出一点,“你以为你能瞒下去,可为了说服小端,你必须拿出实据——就算他们不来,小端也不会隐瞒的——你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一直阻碍洒点火酒。” “我不会杀好人的。”韩沥叹了口气。 “所以,当你发现真相的那天起,你就从没有真正瞒得住。”荆轲总结道。 韩沥沉默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 从他把显微镜拿给念端看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明白,这个真相就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只是他自欺欺人,以为可以瞒。 所以,虽然他说了六指黑侠,但实际上自己也没能免俗。 “我怕的从来不是瞒不瞒得住,而是能不能在透露出去的时候,可不可以少死点人。”韩沥直接一口酒灌下去,痛苦地说道,“今天,只是你们几个人知道,未来,全城的人要知道了,燃料怎么处置?!这是……” 他把声音放小了一点,透露道: “这可是变相地让贵族分利——而一旦求生诉求得不到满足,民是要反士的!” 荆轲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然后他也压低了声音,反问一句: “你敢把可以随时转换长短兵的刀头设计出来,不就是让民获得反士之力吗?为何在这个问题上胆怯了?” 韩沥不能回答。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荆轲说的是对的。 刀头——那个可以加短杆当农具、加长杆当兵器的设计——本身就是对“民”的武装。 他敢让民有“反士之力”,却不敢让民知道“水里有虫”? 这是什么道理? 韩沥沉默了。 他也疑惑自己在恐惧的是什么。 而荆轲只是抬头说了句话: “莫要小瞧天下英豪啊——你的手段并不是靠你主动失去人性就能瞒得了的——总有人会注意你手段的本质。” 听完这句话,韩沥是真的被迫地崩溃地,无语地笑了。 靠! 他用力咽下一口酒,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烧感。 “好吧!好吧,”韩沥屈服了,“我还是过于执着于我要做到什么,但燃料不够的问题,确实不是我该想的,让那个最终的胜利者去想吧——无论他是谁。” “这就对了嘛。既然发现了水中有虫,就不要隐瞒,反正这是现实,至于以后……”荆轲跟韩沥的酒瓶互相碰了碰,“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总会有办法的。” 韩沥也继续喝了口酒。 没有反应,因为荆轲确实没说错。 他确实管得太宽了。 有些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有些问题,也不需要他一个人解决。 “唉呀……这下我这个冬天难过了。”韩沥突然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随着水中有虫现象的释放,每个人一见我估计就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害我喝了多少年的生水——也幸亏乃公没死啊!’之类的这些话,一切突然都有了被迁怒的方向。” 他顿了顿,开始数: “我还得主持祭礼,旁听年会,主持年欢会,还要在年前见将军、侯爷、翡翠虎掌柜和父王,都要送礼的——然后我一边送礼一边听他们的骂——但我印象里,他们不都是喝酒的嘛?!” 韩沥无语的地方就在这里: “但他们不会放过骂我一顿的权力的。”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那些画面了—— 姬无夜会拍着桌子吼:“你个泥巴小子,瞒了多少年?!老子打了多少仗,渴了直接灌山泉水,你跟我说里面有虫?!” 白亦非会冷着脸说:“难怪你从不喝生水。”那语气里一定带着“你早就知道却不说”的冰冷质问。 翡翠虎会哭丧着脸:“我……我喝了多少年啊?!”然后开始算账,算他这些年喝了多少虫子进去。 父王会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说一句:“你……早点说就好了。”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喝酒。 越想越头疼。 “呵呵,那没办法,他们也许养尊处优。”荆轲对此幸灾乐祸,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但一定有时候喝过一次或几次生水,于是现在一回想就会发现,自己差点死了一次了,岂不怨你。” “好心没好报。”韩沥不爽地嘟囔道。 “安心了,怨你其实就是谢你——至少你在他们心里更重要一点了。”荆轲安慰一句。 随即两人又碰了一下酒瓶。 韩沥没说话。 他知道荆轲是在安慰他。 但他更知道,被骂和被谢,是两回事。 但等到几天后,在选定的新郑城郊大概三十里的地方,位于祭礼现场,面对一众面色复杂的“一”,韩沥还是心中把荆轲骂了一顿。 你觉得他们会谢我……可我感受得就是一个个在怨我啊?! 到底谁对谁错呢? 第202章 祭礼 本来被定为祭礼的这天是个好日子。 专门由韩国当地阴阳家长老推算出来的——天朗气清,宜祭奠,宜告慰,宜与逝者对话。 但现在,韩沥站在祭台边,感受着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这“好日子”三个字,像一记无声的嘲讽。 除了此刻四百个牺牲者家属——一个牺牲者家里出一人——一共四百个人需要面对那块精美的石碑外。 韩沥自己还需要面对整个麾下队伍里无声的拷问。 幸好那四百人只需要面对那个精美的石碑。 这个八面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牺牲者的名讳,而碑首则刻着“幻梦忠魂碑”。 幸好,这碑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而韩重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公子的背影,心里倒是难得的轻松。 他是真的足够忠心——因为他知道,公子从有记忆、有决断力那刻起,就要求喝熟水的。所以这“水中有虫”的秘密,公子可能不是最近几年知道的,而是十几年前就知道了。 那就是生而知之的知识。 但韩重不在意。 公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公子说“是发现了显微镜后才发现的”,那就是显微镜后才发现的。公子说“隐瞒了几年”,那就是几年。 这唯独他所知的真相说明公子来历不简单,乃神人降世。因此他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都是公子的意愿。 韩重反而还最轻松。 但就算按照“隐瞒了几年”这个借口,韩沥还是得忍受压力巨大的审视。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不疼,但扎得人心慌。 韩沥知道为什么。 因为念端是个小喇叭。 当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就第一时间告诉了荆轲。然后荆轲告诉了木一,木一则告诉了管一,管一干脆就把全部“一”一起告诉了。 不是说古代信息传输慢吗? 这么几天的功夫,他麾下幻梦的核心“一”都知道了! 韩沥扫了一眼站在祭台两侧的那些人—— 管一、木一、铁一、农一、矿一、肥一、布一…… 还有一个人,站在管一身边,正怒视着他,让他特别难受。 红莲。 他的姐姐。 不知道她从谁这里听到了二手信息——但她的消息源现在确实太多了。韩非、卫庄、张良、念端和管一,都可能是她的消息源。 而且韩非会把消息告诉给父王和兄长——广为流传到民间确实是祸乱之源,但不告诉血亲天理难容。 张良则会把消息告诉给大父张开地,而张开地必须要告诉自己的家人仆役和故旧。 既然如此,夜幕这边就只能由韩沥来通知——他就必须送两个显微镜给姬无夜和白亦非,附上使用说明书和该观察什么。 紫兰轩的紫女,估计被卫庄还是谁告诉了。 反正这几天消息流通的结果是—— 伐木场、制炭场这两天订单多得数不胜数。幻梦自己的内部订单,和来自新郑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逼得伐木工和制炭工竟然在年前还需要高负荷开工。 因为库存都被预订完了。 而现在还属于半死不活状态的煤矿开采场和制煤炭场,也被变相带动起来。 现在大家都是想办法屯柴火、屯燃料,力求以后喝进嘴里每一滴水都必须是烹过的。 不出半个月,翡翠虎就得向外国调运木材、木炭和石炭过来,因为再不这样做,根本禁不住的消息流传会让外国陷入一种燃料抢购的恐慌中。 而代价就是,韩沥今年年底还得计数砍了多少棵树,同时得在明年开春去种多少棵新树——哪种树长得快,就得种哪种。 速生林计划,必须提上日程了。 但眼下…… 他还得面对这些眼神。 “你们……” 韩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些“一”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韩沥深吸一口气,索性投降。 “想说什么先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 几息的沉默。 然后管一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偏过头去,不看韩沥,只看着那块精美的石碑。 “公子……我还是感激你坚持让我们多喝沃水的。至少来到了新郑,我的孩子,新出生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夭过——这是天幸啊。”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我过去有几个孩子……都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还以为是鬼神收走了,原来可能是水虫。” 韩沥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矿一紧接着开口。他是楚国人,说话带着楚国口音,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楚地水系发达,但是经常爆发水蛊……”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我们所有楚人也罢、越人也罢,都以为是上苍给我们的诅咒。原来竟然是因为水中有生灵,蛊虫之说真没错……啊。” 最后那一声“啊”,像叹息,又像恍然大悟后的悲凉。 肥一点了点头。他是百越人出身,此刻那张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只有后怕。 “楚人如此,越人就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小时候,村里有人突然就死了,上吐下泻,几天人就没了。大家都说是得罪了河神。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喝错了水。” 木一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责——那种“早该想到”的自责。 “我们墨家手里有放大之镜,用它看过木纹、看过矿物、看过玉石,却从没想过用它看水。” 他看向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懊悔。 “早发现,数千年来,多少人可以免于死于水虫啊!” 铁一站在他旁边,这个公输家出身的人,此刻也是一脸愣怔。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个真相,但已经被裹挟着接受了。 “别说你们了,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我们都还是愣的。”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接受的最多的订单都不是军械了,而是显微镜——啊,公子真乃神人。” “别别别!” 韩沥马上伸手阻止,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就一普通人,发现得早。” 布一开口了。 她原本是来源于罗网的女杀手,平日里话最少,表情最冷。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我的哥哥也是……不知道怎么上吐下泻死了。” 她顿了顿。 “反正……为了养好我弟弟,我就被送去当绣娘了。” 红莲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弟弟呢?活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布一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了。爆发了大疫,我一家人都死了。” 她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我挺自由。” 红莲被这句话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沥站在一旁,听着这些陈述,一句话都回不了。 每一句话都没有骂他。 但每一句话都在影射他。 你早该告诉我们。 你早该说出来。 管一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欣慰。 “公子,我们理解您怕真相说出来引发的动乱——我们已经看到了,全新郑都在忙着屯柴火和燃料。您大力开发根本没什么人用的石炭是对的,现在石炭总算用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更感激您能说出来……因为我们总算对过去亲人的牺牲有了交代,对后续亲人的逝去有了心理准备。” “是啊,是啊。” 一众“一”都附和道。 韩沥的脸已经快要彻底绷不住了。 管一看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公子,得给他们致辞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走在所有人的前方,开始拿手使劲抹着脸。 幸运的是,他从不像某些男性贵族一样抹水粉,所以抹脸除了抹一手油以外,什么事都没有。 但这种抹脸能给他一种快感。 抹呀抹的,能抹个不停。 不过他还是停下了。 因为得致辞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走向祭台。 他今天戴玄冠,穿玄端服,一身黑色祭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那四百个牺牲者家属站在台下,沉默地看着他。 韩沥的目光扫过他们,又落在那块精美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殉国英烈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晰如昨。 他开口。 每一个字,都用雅言念出来,庄重而肃穆。 “幻梦之主韩沥,敢用特牲、清酒、时果,告于殉国英烈之灵:惟尔等忠勇,为国捐躯,魂归泉壤。沥虽不德,敢忘尔功?今立野碑,以志不朽;著之野史,以传后世。尚飨!” 祷文念完。 他亲手将写着祷文的丝帛投入火中。 火焰“呼”地窜起,将那片写了字的丝帛吞噬。 韩沥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按照管一和张良设计的流程,进行一板一眼的操作。 今天,他就是个傀儡。 在根本不在场的张良和在场的管一的控制下,完成着一系列动作。 最后,是将清酒洒向各方——三杯酒,敬天,敬地,敬人。 这一次私祭,可以说是第一次用上了最纯的勾兑酒。 因为这玩意水中虫最少,被所有人都认为是最纯洁的东西。 韩沥看着那清酒洒在地上,渗入泥土。 也许这会在未来对祭祀有重大变化——勾兑酒的相对干净属性,会被大量用于祭祀用水中,也未可知。 祭礼完成。 按照原计划,接下来还要抽十个人上台,叙述一下对死者的感受——只这一次,后面就没这么多事了。 但管一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公子,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来处置。” 他看了红莲一眼。 “让红莲公主先送您走。” 韩沥愣了一下。 管一没有解释,但他知道管一的意思。 作为丞相,他宁愿让主君在喜事上喜极而泣,而不想让君主在悲事上与民同悲——因为这兆头不好。 韩重会留下来,以示韩沥的代表就在这里。 红莲点了点头。 “好。” 她走到韩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弟弟。” 韩沥看了管一一眼,又看了那些“一”们一眼,最后看了那四百个家属一眼。 然后他转身,跟着红莲离开。 马车上。 韩沥靠在车壁上,伸手捏了捏鼻梁。 现在他总算能消化一下情绪了。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姐姐有话讲。 “姐姐,有啥问啥。” 红莲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其实……就是你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 韩沥放下手,看着她。 “当时没想到。” 红莲愣了一下。 “没想到?!”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可置信。 “因为我见到的贵族都是喝酒的,你也喝的浆比较多,很少喝水,喝的时候也有熟水。” 韩沥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你喝过生水吗?” “喝过啊!” 红莲说到这里就气了。她瞪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满是“你怎么能这样”的愤怒。 “谁没在山间清泉里喝过生水啊!对了,当时就你爱喝熟水——嘶!” 她突然顿住,惊恐地看着韩沥。 “你多久以前知道水中有虫的?!” “我过去爱喝熟水,是我爱那个熟水的味儿!后来真知道水中有虫后,我才坚定了习惯。” 韩沥只能大声说话来掩盖心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试图安慰。 “其实,泉水流动的情况下,水中虫少,所以相对干净,其实喝下无妨……” “那也是虫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 红莲非常不满地驳斥。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愤怒。 “我为什么要喝虫汤?!我要知道水中有虫,怎么也要烹过才能喝——再好喝的山泉也得烹过才能喝。” 韩沥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喝山泉水要先烹过才喝,确实是茶文化流行后才兴起的习惯。那是几乎宋明清时期的事情了,而且因为有爱喝茶的习惯,外国人认为这就是国人能延寿的习惯——因为不喝生水。 这是偶然养成的习惯,偶然达成了一种养生健康。 但他的“水中有虫”论,终于撕开了这个未知的真相帷幕,让人明白了为什么要喝熟水的意义。 他只能给姐姐道歉。 “当我发现这个事情的时候,天然就想起了燃料。燃料不足就会引发士民对立,这问题困扰我一直不敢说。” “那我宁愿克制自己少用点,可以分一点燃料给庶民,都愿意喝熟水!” 红莲不客气地指责道。 “父王都没有说这个真相伤害到我们——只觉得谨慎和后怕。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韩沥只能告饶。 “记得一定要在父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还有四哥面前。我猜测王室的年会,我会很惨的。” 这个事情确实韩王短时间看不到。只有韩沥才会先考虑到,而且他已经尽力了。 现在,煤炭终于有动力去大规模开采了。 但这是未来。 现在的危机在于,他要挨批斗了。 “哼!咎由自取。” 红莲皱着鼻子轻哼一句。 “是是是,帮帮我啊,我的好姐姐。” 韩沥现在只想在接下来的批斗潮中好受一点。 红莲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这顿批没法给你全免。最多父王和四哥要是说重一点,我就给你打打圆场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吧,哥哥也会在的,不会让你挨得太狠的。” 韩沥叹了口气。 “唉,何苦来哉。我不想透露水中有虫就是此故——做了件世间不容的事情,结果追求真相的怪我隐瞒,本身活得好好的还要责怪我多事。” 他看向车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做很多事情都有人怨,有人赞,唯独这件,收获的都是怨。” 红莲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认真的东西。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和哥哥,因为你未透露的秘密死了,你会后悔吗?” 韩沥转过头,看着她。 “说什么玩笑话?你们活得好好的——是这个秘密让你们恶心而已。” “那你是不是认为未来不好?”红莲就问了一句。 韩沥没答,只是沉默。 因为这是事实,但不能实说。 “如果,一切都保不住了……我必须得过庶民的生活……然后喝生水死了呢?” 红莲的声音很安静,安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这话你别说给父王和任何人听啊。” 他顿了顿。 “没人认为未来不好,说不定发疯的是我呢?” “是吗?” 红莲看着他,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但她还是坚持要问。 “万一呢?哪天我不小心喝了一口生水,离奇死亡了呢?” “唉……” 韩沥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就不爱被人批斗而已——不是我不关心亲人。” 他看向红莲,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 “我要面对太多人的指责了,一场一场都是人情的煎熬啊。” 红莲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戳了戳韩沥的脸。 “疼吗?” 韩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算成长。” 小大人一样的红莲姐姐说道。 “等你什么时候挨骂都感觉心里不疼了,才是真的长大了。” 韩沥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好,我等着。” 红莲也笑了。 她收回手,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也许,我们经历了这种人情的煎熬,才算成长吧。” 韩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姐姐的侧脸,看着那张还没褪去少女稚嫩、但同时开始显出坚韧轮廓的脸。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马车辚辚向前。 第203章 夜幕惊鸿 祭礼完毕后的第二天,韩沥终于等来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东西。 本来韩沥以为祭礼完毕的时候,应该是先等着开年会,年会完了再开始四处拜访要人,没想到事情又开始出乎意料起来。 墨鸦传讯,将军同意了拜访。 一白甲军军士传讯,血衣侯同意了拜访。 这意味着什么? 韩沥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发生的一切——阴阳家入驻,月神大司命常驻新郑,徐福带着显微镜和点火酒离开,水中有虫的真相正在新郑城中发酵,伐木场和制炭场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翡翠虎已经开始向外调运燃料进新郑……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让夜幕侧目。 但当它们集中爆发时,夜幕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了。 夜幕该怎么看呢?恐怕心里无不心惊胆战吧? 生水里有虫,这是姬无夜和白亦非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而阴阳家入驻……可以说现在为了求存的阴阳家暂时没有空管苍龙七宿而已——但知道天泽所掌握的苍龙七宿秘密的焰灵姬可是在韩国大牢亦或者是白亦非控制之下。 而白亦非也在求苍龙七宿。 可是阴阳家更是求苍龙七宿的一把绝对好手——只要她们缓过劲,不——甚至只要让她们知道最近韩国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会主动尝试和白亦非玩玩的。 白亦非能玩得过阴阳家吗?白亦非的冰系法术非常独特,理论上不惧阴阳家的任何一位高手。 但阴阳家也从不止一位高手,尤其是东皇太一——他韩沥都知道怎么对付白亦非,何况东皇太一乎? 唯一的顾虑是,血衣侯现在既是贵族也是军阀。 但问题来了,韩国又不是大国——只要阴阳家等几年,韩国亡了,那白亦非对他们而言更加不足为虑了。 想到这里,韩沥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今年真的是多事之秋。 但好在,他早就准备好了重礼。 送给姬无夜的,是那套准备了许久的金甲——钢铁甲片镀铜,金光闪闪,秀袍金甲款。 送给白亦非的,是另一套东西。 一具刻着白亦非面容的等身冰雕,这是用心之作,虽然开春后会化,但是也算心意。 另外也安排了另一套甲——红白色调,以丝绸堆叠,泡钉打制,内衬大量铁甲片以龙虾甲壳式堆叠,后世甲胄的终极答案——布面甲。 都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也都是他们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韩沥放下传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两次拜访,将是两大考验。 次日巳时,将军府。 韩沥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袄,跟在引路的亲兵身后,穿过重重院落,向将军府的侧厅走去。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那木箱很重,但他提得很稳。 沿途的甲士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盘问。这是将军府,能进来的人,都是将军想见的人。 韩沥面上平静,心里更是平静。 因为这场会面,是双方都知道为了什么,而且也都知道要谈什么,是没有什么突发情况的。 有吗?可能姬无夜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在他韩沥的坐标轴里,大将军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必须要殉国吧。 但那也是要灭亡时的事情了。 “十四公子,请。” 亲兵在侧厅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韩沥点了点头,提着木箱,跨过门槛。 侧厅很大,布置得简洁而威严。墙上挂着几幅用绢帛做的画,案上摆着几卷竹简。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姬无夜还没来。 韩沥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开始找地方摆甲。 然后,他把木箱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在周围灯光的照耀下,金色的光芒从木箱中涌出,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套金甲静静地躺在木箱里——钢铁甲片镀铜,金光闪闪,内衬为秀袍款式,护心镜打磨得锃亮,甲片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韩沥看着它,随即将此甲悬挂在早就准备好的甲架上。 而在韩沥挂好甲,侍立于一旁的时候,脚步声从侧厅深处传来。 韩沥抬起头,看见一身戎袍的姬无夜从后堂走出来。 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眉头已经皱起,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是要发火的前兆。 然后,他的余光突然被什么摄住了。 金色的光芒。 姬无夜的头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木箱里那套金甲上。 愣住了。 (我走在长街中,听戏子唱京城。) 韩沥的心里,一首名为《游京的》旋律开始流淌。 此刻的姬无夜就是像是电影里那个袁世凯看龙袍的模样。 姬无夜甚至忘了继续朝韩沥发火。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套金甲,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开始移动。 那步伐很慢,很轻,像在靠近一个极易受惊的猎物。但他的眼神,是贪婪的、灼热的、近乎痴迷的。 (人杂乱戏小丑,叶黄退入长秋。) 他来到甲架前,站定。 然后伸出手。 那手有些颤抖,但在触碰到金甲的那一刻,稳住了。 他的手指抚过金甲的护心镜,抚过那一块块镀铜的甲片,抚过甲片边缘的云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艳绝天下的美人——要知道,在夜幕,他贵为将军,贵为共主,但总是享受不到最好的美姬。 最好的美姬都被明珠夫人控制着,她们被转交给了血衣侯,用来吸取血气,永葆青春。 而作为夜幕的共主,他深为遗憾。 但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秀袍金甲。 这是连韩王都不太可能得到的东西,因为韩王永远不需要披甲上阵,也就穿不上这宝物了。 可现在,它就在姬无夜的面前。 (悠悠的古城中,听美人奏琴声。) 他已经来到了金甲旁,抚摸着金甲中心的护心镜,抚摸着金甲甲片上光滑的表面。 就像在抚摸着一位绝世美人起伏的曲线——这美人可以是西施,可以是妲己,可以是妺喜……一切权力的指代词。 (朗朗夜色星空,望孩童放花灯。) 在灯光下,金甲的光芒映射在姬无夜的眼睛里,照亮的是他极致的占有欲和不甘。 他的手,已经抚过了一遍。 但他还想再抚一遍。 似乎这护心镜永远都擦不亮。 (盼郎君几撩纱,夜泊借宿酒家) 韩沥站在一旁,看着姬无夜那痴迷的动作。 他没有笑。 只有叹。 曾几何时,他也想让姬无夜有篡位的念头,想看看让其更进一步后,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但他当时没看到白亦非,没看到姬无夜的真实位置。 以至于这秀袍金甲,是可以当半个王袍来用的——但他一直谨慎,没有透露太多念想,而且他习惯去做,从不屑于去说。 但既然现在韩沥明白姬无夜不可能去当韩王,这玩意就交给他当玩具吧。 (君载着黑骏马,威风凛凛寻她。) (我本一醉天涯,游走京惜繁华。) 姬无夜久久没有转身。 (不舍笑声……离它。) 但好在,他也知道送礼的人还没走。 他强忍着不舍,收回了手,转过身。 那张脸上,贪婪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换上了一副“本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平淡表情。 韩沥马上顺势躬身行礼,声音诚恳而积极: “将军可尝试试穿此甲,让臣能一睹将军威风?” “哼!”姬无夜故作不满地反问,“本将军是你衣架子不成?!”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语气更加恭谨: “怎么会呢?只是臣希望能在试穿后,看看尺寸是否合格,还需要进行修身否。” 姬无夜转头的目光在金甲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不用试了,你在尺寸上把握得很好,我一比就知道比我现有尺寸稍大一点……刚好合身。” 他顿了顿,哼哼两声,放软了语调: “你小子……有心了。” 韩沥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欣喜: “能让将军喜欢满意,便是沥之荣幸。” 姬无夜越过韩沥,走到大堂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韩沥转过身,面向着他,垂手而立。 姬无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对金甲的痴迷,只有一种东西——审视。 “哼!”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侧厅中炸响。 “但你可不让我省心!” 韩沥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说话。 姬无夜盯着他,一字一顿: “阴阳家和水中有虫是怎么回事?!从实道来!” 韩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禀将军,阴阳家的到来,源于一个人——燕国太子丹。” 姬无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丹……哼!”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神色突然变得愤怒起来,又是一拍桌子: “质秦之子安敢如此!” 他猛然盯着韩沥,目光锐利如刀: “那燕丹可是拜入墨家的,你不怕?!” 韩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墨家在幻梦有投入,有木一,有荆轲,有那么多墨者。如果燕丹动用墨家力量…… 韩沥摇了摇头。 “臣太小了,什么也不想享受,更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并不惧生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若墨家敢出手,对不起的是它三百年的名,因此燕丹现在是骑虎难下——他可能也不想动手,但他管不了让燕国出手。” 姬无夜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什么也不想享受,更也什么都不在乎……” 他咀嚼着这句话,没有说下去。 但韩沥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什么也不想享受的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没有弱点——但这没有弱点,也是姬无夜最放心的。 姬无夜收回目光,进入思索: “阴阳家怎么跟燕国扯上联系了?他们什么态度?” “因为邹衍。”韩沥言简意赅,“阴阳家也不想彻底跟七国之一的我韩国搞僵。” “哼!算他们阴阳家明事理!” 姬无夜只能放过这一茬。 当然他也知道,阴阳家的熄火绝对不是怕了韩国,而是怕了韩沥身上凝聚的势——而韩国对于他们就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山谷。 但既然阴阳家熄火了,就可以暂时不管了,因为这不会让他的权力衰减。 但另一个问题,他必须问清楚。 “水中有虫是怎么回事?!” 姬无夜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天知道,当墨鸦把显微镜组装好,第一眼试看时,想吐不敢吐的窘迫,而自己再看时也是一副彻底的恶心。 原来这再干净的生水,里面竟然有隐虫! 他可不是一下子就当将军的——他是客卿出身,姓姬就意味着他除了一个贵族身份以外别无所有——韩沥理论上也是姓姬氏韩的。 他们某种意义上都是周室姬姓之人,只是姬无夜无氏。 因此他过去是真过过和韩沥现在差不多的苦日子的——过去哪有烧水喝熟水的机会呢?! 另外他在行军打仗时,哪有这么多讲究,当然是有活水就喝了。 现在只是条件好了,喝美酒,吃美食,享美姬。 但如果这五六十年来这积攒和排出的水中之虫要有一个发作起来……那就是必死之局啊! 而且这美酒不也是要靠水和果物混合发酵而成的吗?那究竟是什么水呢?!要是生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算有美酒了,也是在喝虫水? 所以,他现在也有意无意之中只喝烹过的水,甚至连过去积攒的酒也不喝了——全部倒卖掉,强买强卖也要给我卖掉。 并且他给墨鸦下了死命令:给任何提供酒之人下令,酿酒时也得用熟水——一旦查出来谁用生水,立斩不饶。 但他对韩沥的隐瞒,必须要问个清楚。 韩沥知道这个问题逃不过。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将军,那水中有虫之说,是我两三年以前,开始试制青瓷时,发现的放大手段,结果一不小心观水时发现的。”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三年!”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声音炸响。 “也就是你两三年前就发现水中有虫,你竟然不汇报给我?!你想如何?!是何居心?!” 韩沥的腿微微一软,但强撑着没有跪下——这还是在半演半真。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将军耶!我发现了这个,就马上想到了燃料问题,而一旦因为此问题让全城恐慌,我……我怕民乱,所以就……就先瞒下来。” 姬无夜盯着他,目光危险: “可是你自己爱喝熟水得紧。”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后怕: “我……我……我怕啊,而且我见将军您,都是爱喝酒的……所以……所以……我就觉得……不……不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我现在被我哥哥打,我……我还被我姐姐骂,我……我的手下都在拿眼神看着我……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怕了。” 姬无夜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地说着这些。 沉默了一息。 然后—— “活该!” 他一拍桌子,斥责道。 韩沥只能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哼!” 姬无夜扭过头去。 韩沥除了自己喝熟水外,骗了所有人——这反而让姬无夜不能再以隐瞒怪罪了。 而且因为生水有虫的事情,还是让全新郑见识到了燃料消耗之速——个个都要喝熟水。 这是权贵先开的头,结果下面的民众也开始争相效仿。 如果不说,也许就没有今天新郑之奇景。 但问题在于……只有真知道了生水有虫,才能在抵御最终命运前活得久啊! 现在只能根据这个新真相牟利和巩固权力了。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大门。 “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本将军冬天不想再见到你!” 韩沥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行礼: “谢大将军宽宥!”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侧厅。 那巨大的木箱,留在原地。 甲架上金甲的光芒,还在烛光下闪烁。 韩沥走出侧厅,穿过回廊,向将军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留下了自己思索,并且开始看着金甲思索的姬无夜在脑后了。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平静,但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 最难的第一关,就这样过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一道又一道院落。沿途的甲士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但当韩沥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随行在他附近。 竟然是墨鸦。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带鸦毛劲装,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恭喜十四公子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做了好大事,竟然依旧能在将军手下全身而退,墨鸦佩服。” 韩沥转过头看向墨鸦,接着叹了口气。 “唉,我真不想说这个现象。”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歉意: “估计这几天你不好受吧。” 墨鸦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正色开口: “若你不说,也许我只当你是汲汲营营的贵族,但现在……我明白,你是真奇人也。” 韩沥看着他,但墨鸦也坦然地看着韩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玩味,不是戏谑,而是认真。 墨鸦最大的遗憾,就是身为姬无夜的笼中鸟,不得自由飞翔,不得遨游。 但当他发现水里有虫时,他想的却是,原来我还得是个人,而不能真做只鸟。 我真的能像鸟儿一样,恍若不觉地喝有问题之水,吃可能也有隐虫的食物吗? 作为人,自由真的只能像鸟儿一样飞翔,而不思考其他吗? 这是墨鸦在观水后最大的体悟。 听闻此言,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但这很痛苦……” 而他最不想让大家痛苦。 而且他可以想象,随着这件事越传越广,他会在几年后都陷入迁怒中。 但墨鸦摇了摇头。 “我宁愿痛苦一点。”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诚恳: “也请你别那么傲慢地去剥夺一个人接受痛苦的权力——我知道你善良,因此我希望你不要过于傲慢。” 韩沥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墨鸦。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原来,在所有知情人眼里,他一直在“傲慢”。 但他一直以为,隐瞒真相是为了保护大家。 他没有问过,大家愿不愿意被这样“保护”——但有些事,从来不是大家愿不愿意的。 只有在他们发现后,看看在怎么一起面对吧。 对此,韩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我慢慢捱。” 墨鸦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他伸出手,在韩沥肩上拍了拍。 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送。 第204章 分寸 等到韩沥去拜访血衣侯的时候。 情况就得稍微变了点。 那个自己有空时在冬天拿凿子和刻刀玩乐和闲暇时雕成的等身冰雕,得要晚上偷偷运出自己府上,然后再慢慢等到凌晨时另外找人送到血衣侯府上。 主要这玩意动静太大,不能跟着自己一起上门,会让人觉得太殷勤了。 而且其本质却是个开春即化的冰雕,所以没必要架太大的势。 就是个让白亦非看着开心的玩具罢了——没有多余的用途。 而自己,则也要带上三套礼物——一套就是给白亦非的用红白绸缎叠加打造的布面甲;另一件就是让白亦非帮忙给潮女妖,即明珠夫人的年礼——是一把紫檀木镂空折扇,上面雕的是一幅仙宫景图;而第三件也是得让血衣侯给蓑衣客的,是一对憨态可掬的,三寸长高,两寸宽的青瓷马。 没办法,当年的韩沥只需要给翡翠虎送好玩,好看的东西作为礼物就行了。 但当韩沥成了姬无夜和白亦非的共同部下后,就必须得一起为整个夜幕的凶将们送礼。 翡翠虎可以放到最后谈,是因为他认识翡翠虎太久了,久到他可以在拜访韩王前,见一见他即可。 但其他的凶将,韩沥一个都不认识——就算是见过一面的明珠夫人,他也一概不了解。 至于那个他要求把明珠夫人拉进来参与女人和香酒事业的事情,他早就不将放在心上了——他听说了明珠夫人的本事,加上其在后宫的地位,就点了她的名——不过是给夜幕凶将一个开拓财源的机会而已。 接受才是正道,不接受才不理智呢? 可夜幕的凶将是不理智的人吗?显然不是啊!所以他们没得拒绝。 但因为他跟白亦非结了缘,就必须得在送白亦非礼物时,给其他凶将送礼。 这是没办法的,也是韩沥已经无所谓的了。 而他在带着礼物走在前往血衣侯侯府的路上时,韩重正带着人,把木箱抬进后院。已经有侯府的管事在等着,见了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着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空旷的庭园。庭园中央,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周围点着十几盏灯笼,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韩重让人打开木箱,然后按照管事的要求,开始将那尊冰雕缓缓抬出,立在空地中央。 冰雕在灯笼的光芒下,折射出幽蓝的冷光。 那是一尊等身人像——血衣侯白亦非的冰雕等身人像。 眉眼冷峻,衣袍飘逸,甚至连腰间佩剑的细节都雕得一丝不苟。 栩栩如生。 韩重站在一旁,看着这尊冰雕,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不是因为冰雕本身。 而是因为—— 冰雕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裘服,白发如雪,负手而立。 正是血衣侯本人。 另一个穿着紫色兜帽裘服,身形窈窕,看不清面容,但能从姿态中看出是个女子。 韩重不认识那个女子,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冰雕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不敢多看。 只是指挥着人,将冰雕慢慢摆正,直到白亦非微微点了点头。 韩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白亦非面前,躬身行礼。 “侯爷,这冰雕公子吩咐只是他突发奇想下,拿凿子和锤子在闲暇时雕好的——并不是太用心之物。由于开春之时,冰雕即会升温而化,也请侯爷莫责怪,让其自然化水即可——只是即兴之作,并无他意。” 他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公子教他的话。 白亦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尊冰雕,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常,但听不出任何情绪: “辛苦了。离开侯府时,管事自会有赏。” 韩重躬身:“谢侯爷赏赐。”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拒绝。 这是规矩。 他转身,带着人离开。 走出后院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冰雕静静地立在庭园中央,在灯笼的光芒下,像另一个白亦非,正与真正的白亦非对视。 而白亦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重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后院里,只剩下白亦非、那个紫袍女子,侯府管事和几个远远侍立的仆人。 白亦非的目光还落在那尊冰雕上。 他看了一会儿,随即对身旁敬畏其冰雕巧夺天工的管事吩咐一声:“给韩重离开时赏一金。” 管事惊讶之下,瞪大双眼,但随即马上低下头应诺:“是,侯爷。” 血衣侯这种传统贵族,加军阀者的习惯就是以军法治家,谁不从就杀,没得问题可问。 因此管事只能根据吩咐给韩重离去前安排一金。 同样看着这冰雕近乎跟身边的白亦非别无二致,紫裘兜帽女子忍不住开口娇笑道。 “你可真大方啊——一个开春即化的等身冰雕就能收买你?我一个后宫女子,吃穿用度不愁,都觉得赐仆人一金简直天方夜谭。” 那声音娇媚,带着一丝揶揄。 从声音里看,此人竟然就是明珠夫人! 但实际上,冬天的明珠夫人,只要不畏惧寒冷,想去哪里都可以。 作为后宫的影子掌控者,她可以随时让更年轻貌美、却又深受自己掌控的女性侍候韩王就寝。当韩王夜宿其他美人的床榻上时,就是她的自由时刻。 这是潮女妖的余裕。 白亦非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冰雕上,但他也不吝啬精力解答。 “韩沥此人是有十万金之才,粪土万金之志的人型和氏璧。”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他能给大将军每年三百六十金作为看护费,还能给其百鸟统领墨鸦一个月五金作为朋友之交。” 他顿了顿。 “我要连一金都给不出,徒惹其下人耻笑。” 明珠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给墨鸦一个月五金?!”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可置信和一种惊怒中,“大将军不怕墨鸦反水吗?!” 她的语气里,还暗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嫉恨。 大将军姬无夜在她看来算哪根葱?凭什么平白无故得到近三四百金一年? 白亦非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韩沥从不求墨鸦做任何违背将军意愿的事情。而他是偷偷给墨鸦的——将军只能装作不知情。知情了还管,就是逼反手下人了。” 他看着这尊等身冰雕……就像在看一个自己——这是只有用自己的冰系法术创造出来的冰之分身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这意味着韩沥几乎把他看到的一切关于自己的记忆都融进这个冰雕里了,并且精确复刻出来了。 他真的懂自己——至少懂了自己的神髓——这是白亦非感到既恐惧又惊叹的事情。 而明珠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在那尊冰雕上。 冰雕栩栩如生,眉眼、发丝、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出,那是白亦非常穿的甲胄样式,连腰间的佩剑都雕得一丝不苟。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冰雕。 这是只有熟悉白亦非的人,才能雕出来的东西。 或者说——只有真正“看见”了白亦非的人,才能雕出来的东西。 也因此,明珠夫人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已经是一个妖人了……难道韩国真的……” 她没有说完。 但那句话,已经在心里成形。 国之将亡,妖孽生出。 韩沥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人。没有正常的欲望,没有正常的喜怒哀乐,能把人看得那么透,能把事算得那么准——不是妖人,又是什么? 而对此,白亦非没有否认。 “他也许确实是妖人——从没有人发现的水中有虫,竟然被他发现了。”白亦非对此没有否认,声音平静,但他紧咬的牙关还是暴露了其内心的波澜,“但他是我夜幕的妖人,正在滋养着韩国和夜幕,谁敢拿此谣言去除掉托住韩国之人呢?” 水中有虫。 这个词一出,不仅白亦非恶心的咬牙切齿,明珠夫人也是厌恶之色不加掩饰。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和明珠夫人心里。 他和明珠夫人虽然养尊处优,但一个经常带兵打仗,跟姬无夜一样,为了解渴和图方便,喝过不烹的活水;另一个作为表兄妹俩,年少时他们亦没少跑到山间踏青,喝过冰水、山泉水。 可现在,水中有虫这个真相告诉他们——你当年喝过不少虫汤。 而且,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现在都可以隐隐推导到虫汤上。 他们……都可能是一个差点就死了的人。 “表哥……” 明珠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们……对此人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真不想活在一个“被饲养的宠物”一样的心态里。 白亦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 “与其说没办法……不如说他让我们无法以割舍自身的角度去限制我们想办法。其实是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但我们不舍得罢了。是我们在阻止着我们自己罢了。” 明珠夫人也只能无语地看向夜空。 她不能否定这点。 不是真不能,是不舍得,是怕失去。 韩沥带来的那些利益——青瓷、香酒、改良农具、各种新产业——已经深深地嵌入了夜幕的肌体。割舍他,等于割舍这些利益。 没人舍得。 “但是……” 白亦非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远。 “他很快就要离开我们夜幕了。对我而言——是难受,但也是解脱。” 明珠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要脱逃?!”她不可置信,又隐隐希望是真的。 但白亦非摇了摇头。 “是秦国在形成一股意愿……要不要带走他。” 白亦非说到此处,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在韩国,他是夜幕之主,是韩国之天。 但在秦国面前,他不过是一个随时随地…… 他想起自己问过韩沥,韩国还有多久。 韩沥的回答是:“随时随地。” 明珠夫人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不想一个能点石成金的人,一个属于夜幕的,虽然棘手但珍贵的宝物被人强行带走。 但她更知道,那是秦国。 是可以为了一点小理由就派兵发飙的虎狼之国。 “所以……” 白亦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虽然你的想见见他,在我看来是无用且有害的。但一旦开春,他的位置就再也不稳定了——随时都可能被秦带走,所以,我这次做主,让你见见也无妨。” 明珠夫人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表哥有话没说完。 果然,下一刻他顿了顿,看向明珠夫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 “但你最好不要出面。这个人跟谁谈,就都会谈跟谁的实话——而实话非常伤人,这你是知道的。” 他看着明珠夫人,一字一顿,认真地警告道。 “我不认为你现在会做好准备。” “……”明珠夫人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她一开始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吐出一个字。 “好。” 但她心里究竟怎么想,没人知道。 白亦非也不以为意。 这事,谁接触谁就知道有多难受。要不听自己的建议,难受的是明珠夫人自己。 而他已经给出警告了。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是侯府管事快步走到白亦非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 “侯爷,十四公子上门了,已经被我引到了正堂等候。” 白亦非点了点头。 “知道了。去奉酒吧。” 管事正要转身离开,白亦非忽然开口。 “等等,这次他带了什么?” 管事立刻停下脚步,恭声回答: “是两个木箱——一大一小。” 白亦非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管事领命离开。 明珠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两个箱子?两件礼物?”她的声音里带着揶揄,“看来人家挺讨好你啊,加上这冰雕就是三件礼物了。” 白亦非摇了摇头。 “不,他给我的就是两件——冰雕和大箱子。而另外那个小木箱……是给你和蓑衣客准备的礼物。” 明珠夫人的语调变得复杂和疑惑起来。 “给……我和蓑衣客?” 前一个是复杂,后一个是疑惑。 “他不认识你,也不认识蓑衣客。”白亦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他好像认为你跟蓑衣客是跟我一派的,所以干脆把礼物都提上了门,让我来负责代送。” 他顿了顿。 “分寸感如此精准,不得不叹服他当年送青瓷礼之手段。” 明珠夫人忽然想起什么。 “青瓷礼……他当时怎么送的?” 对于那些青瓷,要说她没想法不可能——那是开天辟地第一窑成品,绝对的精品。 但她当时和韩沥不熟,一个都没有。 而白亦非如数家珍,他收集过韩沥的资料,因此全部知道。 “送韩非、张良和红莲各一件青瓷饮具,送王上一整套青瓷器具,送将军一对鎏金青瓷跃虎塑,送戾太子一只青瓷凤塑,送四公子韩宇一只青瓷麒麟塑。” 而明珠夫人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丝不满。 “我记得那套器具——王上一直都珍藏得只准自己用,从不赐人。” 她顿了顿。 “但那时,他没有给你预备,也没有给我们其他凶将预备,你竟然不烦恼?” 白亦非倒是不以为意。 “他当时看不见我们,他的眼里就是这些人,还有一个翡翠虎——而翡翠虎,他几乎送了整个产业,虽然大头在姬无夜那里——这也是我入局时,他和姬无夜隐隐对抗我的原因。” 他看着那尊冰雕,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而当他一看到了我们,这分寸感,让此刻的我根本提不起对这件事的不满来。” 明珠夫人哼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能给你和我送什么让我可以压制不满的礼来!” 她的语气里,既有不信,也有好奇。 白亦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那尊冰雕一眼,然后转身,向正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尊冰雕静静地立在庭园中央,在冬日的晨光中,折射着幽蓝的光芒。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第205章 给血衣侯的年礼 血衣侯府的正堂里,哪怕是白天,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满室的陈设镀上一层温暖的昏黄。 韩沥站在甲架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那套布面甲的悬挂。 红白相间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泡钉整齐排列,内衬的铁甲片被完全遮蔽,只能从衣摆晃动时隐约听见的“哗啦”声,才能判断出这套甲的分量。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甲胄的肩部,确认每一处褶皱都平整。 然后—— 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节奏。 韩沥的手顿了一瞬。 随即他放弃整理,向后退了一步,向后转,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那道白色的身影从后堂的阴影中走出。 白发如霜,红裘胜血,面容冷峻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血衣侯白亦非。 韩沥在他踏入正堂的那一刻,率先躬身行礼。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非叔。” 白亦非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只是一顿。 但那一顿里,有太多东西——意外,错愕,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他倒是没忘记自己的承诺——自己曾经允许过,在人后让韩沥叫自己“非叔”。 可是今天—— 今天这里还有一个表妹藏着。 但他当然不能让韩沥知道这一点。 于是他只是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了。 可隐藏在正堂帷幕后面的那道身影,却没那么平静了。 明珠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帷幕,那双妖媚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白亦非的后背。 你什么时候认了个侄子?! 却不告诉我?! 而一无所觉的韩沥已经直起身,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甲架上的那套布面甲。 “此乃我冬日之年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 白亦非的目光落在那套甲上。 红白相间的绸缎,整齐排列的泡钉,素净得近乎寡淡的外观。 从上到下鉴赏完毕,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这可比你送给姬无夜的秀袍金甲素多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 韩沥知道他在说什么。 秀袍金甲,金光耀眼,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而这套布面甲,外表素净,看着就像寻常武将的甲胄。 但韩沥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甲架前,伸手掀开布面甲的一角,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铁甲片。那些甲片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鱼鳞。 “那玩意金光耀眼,可是维护太难——将军得花心力维护,不然锈了发暗,反而难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而这套内秀之余,可以在绸缎上进行高端的补形增色,以减弱其外素——但若让我选……” 他顿了顿,爱惜地拍了拍甲胄,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我宁愿要这件。”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 “一般而言金甲是拿来当靶子用的。而布面甲……” 他抬起头,看着白亦非。 “更像是儒雅文将之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甲防护不比金甲差,而且更好。” 白亦非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那套甲,看着那些被绸缎包裹的甲片,看着那些整齐的泡钉,看着韩沥脸上那种坦然自信的神情。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认可。 “贵族的体面还是要讲讲的。你虽然现在不讲——但等你再大了一点,成家立业了,你身边的人就得让你讲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套甲上。 “这红白绸缎布面甲,我收了。虽然我得将之增色,但确实是好甲,具体价值不比金甲差……” 他微微摇了摇头。 “就是还是遗憾了点。” 韩沥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身,走向旁边那个小一号的木箱。 “好,既然非叔愿意收下,便是沥之幸运。” 他蹲下身,打开箱盖。 “啊,另外这是我请您带给明珠夫人和蓑衣客先生的年礼。” 白亦非的目光落在那木箱上。 韩沥首先取出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漆木盒。 那盒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只在边缘处有一道细细的朱漆描边。韩沥将木盒放在案上,轻轻打开盒盖。 白亦非走上前,目光落在那盒中。 那是一把折扇,过去没有的东西。 八寸长,十三寸展开幅度,通体由紫檀木镂空雕成。 白亦非伸手将它取出,在面前缓缓展开。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瞬。 “你似乎又创造出了一个好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欣赏”的东西。 折扇本身就是极具新颖的设计。紫檀木的扇骨,每一根都镂空雕琢,繁复的纹路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光影。 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扇面。 展开的大约十三寸宽的扇面里,每一根扇骨的镂空处,竟然拼成了一幅画。 仙气磅礴,意象高远。 仙宫景图。 白亦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镂空的纹路,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凹凸。 “巧夺天工。” 他低声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转过身,背对着韩沥,将那折扇对着正堂的阳光,缓缓展开。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为了让光更好地透过镂空。 但只有他知道,那扇面正对着的方向,是帷幕后面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 白亦非敢把后背交给韩沥已经非常够明珠夫人感到惊悚了。 而明珠夫人的呼吸,在看到那扇面的一瞬间就被凝住了。 她看见了。 那折扇在日光的映照下,每一处镂空都清晰可见。那些纹路拼成的仙宫图,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飘渺的云雾,巍峨的宫阙,若隐若现的仙人…… 这是……给我的? 这是……独一无二的设计? 这是……从没有在世间出现过的东西? 现在……这镂空的、具有巨大技术含量的、奇画木扇……即将是她的了?! 她好想要。 她现在就想走出来收下。 她的脚已经微微抬起—— 但下一瞬,她顿住了。 她看见白亦非的背影。 那个从不把后背交给任何人的表哥,此刻正背对着韩沥,手里举着那把折扇。 而他身后三步之外,韩沥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动作。 没有目光。 甚至没有呼吸声。 只是安静地等着。 明珠夫人的脚,慢慢收了回去。 她咬着下唇,死死盯着白亦非的后背。 埋怨。 懊悔。 不甘。 都在这目光里。 是你一开始不让我出现的! 白亦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有怨,有悔,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 但他没有回头,也无可奈何——都说了,韩沥此人的分寸感掌握之深,连他都不能幸免。 他只是看着那折扇,沉默了一息。 他刚刚把后背交给韩沥,是想看看韩沥会做什么的——结果没有,没有动作,也没有目光,因为韩沥真的太安静和随意了。 白亦非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期待韩沥做点什么——又庆幸他什么都没做。” 但韩沥能做到这个地步,白亦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他转身,将折扇递还给韩沥。 “我替我表妹先谢过你的年礼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韩沥接过折扇,小心地放回漆盒。然后他转过漆盒,指着盒子底部的凹处。 “如果扇子不用的时候,可以架在此盒上做布置——也会是室内一景。” 白亦非看着那凹处,又看了看那漆盒的整体设计,不得不点了点头。 “匠心独运。” 那四个字,说得没有一丝勉强。 帷幕后面的明珠夫人,此刻真是百爪挠心。 她想看那个漆盒,想看那个折扇,想看那“也是一景”到底是怎么个景法。 但她只能看着。 只能等着。 等着韩沥把那漆盒放回木箱,等着他取出下一件礼物。 那是一对青瓷马塑。 三寸长高,两寸宽,憨态可掬。马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吃草;马的尾巴微微翘起,像是在甩动。整个造型圆润饱满,釉色温润如玉。 “这一对青瓷马塑,也算我给蓑衣客先生的年礼。” 韩沥把其中一个马塑递给白亦非。 “不算特别值钱,但也算精品窑出品,给自己人的。” 白亦非接过那马塑,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确实不算特别值钱。 但确实“给自己人”的。 他把马塑递还给韩沥,点了点头。 “有心了。我会将之交给蓑衣客的。” 韩沥接过马塑,小心地放回木箱,关上箱盖。 然后他直起身,扭了扭脖子,又转了转肩膀。 整个一副“上刑场”的架势。 然后韩沥转向他,开口。 “接下来,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非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无不言。” 白亦非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心中已经警惕万分——不是警惕阴谋,而是警惕一个不好,又一场心神受创之殃近在眼前了。 最怕的是……他很可能是主动问,主动受伤的。 因为他必须得问。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阴阳家……我知道是因为燕国的缘故……让她们被介入进来……” 他不是信息不畅之人。他已经看到了从韩到燕、从燕到秦、从秦到韩的影响图。 但他的问题,不在于“为什么来”。 而在于“来了之后”。 “你觉得她们会介入我的事情吗?” 韩沥知道他在问什么。 苍龙七宿。 那是白亦非的执念,天泽的执念,却也是阴阳家的执念。 他想了想,沉稳地开口。 “她们中的一位长老,火部的大司命过来拜访我时,都还在问,我是否掌握了苍龙七宿的秘密。” 白亦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哼!” 那一声“哼”里,有恼怒,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自己在韩国的苍龙七宿争夺战中,又多了个劲敌。 但他不能恼怒韩沥。 韩沥是“地底结构”,支撑着整个韩国。是不能被触动的。 燕国在地缘结构下的天然政治选择,又是他心知而不能避免的——但燕国太远,而且要恼怒迁怒的人……实在太多了。 燕太子丹算一个明面上的靶子——但反击也得等风头过去。 但这永远都不会平息。 以后无论燕丹或者燕国想要牵头做什么事情,韩国不奉陪了。 你自己玩你自己去吧!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韩沥对苍龙七宿的看法。 “你怎么回她的?” “我告诉她我不感兴趣。”韩沥言简意赅。 白亦非直视着他。 “原因呢?” 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寻。 他知道韩沥确实不感兴趣。 但他想知道为什么。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先提醒你”的意味。 “实话伤人啊,非叔。” 白亦非没有犹豫。 “但我就要听实话。” 韩沥叹了口气。 “我宁愿相信深挖民之力量可找到存韩之基,也不相信苍龙七宿能让韩民记住“韩”这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和不耐烦的东西。 “非叔你拿到苍龙七宿,你可以成你的功业,获取你更进一步的命运。但我拿这玩意有什么用?郑庄公不过是个小霸——他的霸业还去得很早。” 他看着白亦非,一字一顿。 “这玩意无论是什么恐怖的上古之力,都无法让韩民记住韩——说句不好听的话,韩民很可能会在最后关头说一句——韩国于我何加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干脆说,就说明白,说透。 “那谁来都保不住韩。” 帷幕后面,明珠夫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把她的璇念给消没得一干二净。 这是你一个贵族应该说的话吗?! 白亦非亦咬紧牙关。 他必须说点什么。 “贱民就是贱民。” 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却是脱口而出。 韩沥对此也不辩,直接点了点头。 “我同意。但没办法——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他的语气里,只有无奈。 “如果没给普罗大众的韩民好处,期待秦军踏破新郑的时候,他们会非常强硬地和韩地之士同生共死?还是放任秦军干脆生吃掉韩地贵族回血?没有广大的贱民相助,任何贵族的反击,都是在沙地之堡,一碰即碎。”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 “我理解。贵族的财产都不是大风吹来的,都是自己攒,靠祖宗分下来的——天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谁都可以这样想。”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秦军的铁骑不会这样想——他可以换个想法:他们渴望啊,渴望能杀掉敌国贵族和士兵的人头,抢夺贵族的女眷和土地,因功获得财富,和爵名地位——这是一群打开了大脑思想的人,而他们的目标,就是我等敌国贵族的命。” 帷幕后面,明珠夫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想起那些传闻。 那些关于秦军的传闻。 虎狼之秦,暴虐残忍。 而她们这些后宫女子,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女,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 会是怎样的下场? 奸淫掳掠?肆意玩弄?残花败柳?死的悄无声息?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送到唇边。 咬住。 白亦非的手,也在用力攥紧。 发抖。 那不是冷的发抖。 那是恐惧。 是“一切都将崩塌”的恐惧。 二十年了。 他二十年没有过这种恐惧。 对于正堂里其他动静一无所知,也一无所觉的韩沥看着他,继续开口道。 “我最直观的建议是,对于您,苍龙七宿可以去追求。但无论其蕴含多么庞大的力量——除非它能一瞬间干掉万人而自身不损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毫无感情地建议道。 “如果秦制不再度加码,给予士兵更多——也许天命的秘密确实有效。” 他的目光,落在白亦非脸上。 “但若它一定有限制……我的意见是,再求的同时,不如退而结网,找一条后路。” 白亦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恐惧中冷静下来。 “你……还是这么愿意实话实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稳。 韩沥点了点头。 “当然。因为您也许还有未来。我不知道您的未来在哪儿,但起码还有。”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轻。 “但将军的未来是注定没有的了。金甲相当于我送给他的临终礼物——作为韩国的大将军,秦军对他的脑袋势在必得——而且他又不像赵国的李牧将军,对安定边塞有好处。” 听闻此言,白亦非直接沉默了。 帷幕后面,明珠夫人的牙齿,已经咬破了手指。 血珠渗出。 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有恐惧。 妖人。 韩沥真的是一个妖人。 白亦非抬起头。 他看着韩沥,开口。 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你把你的人开春派到南阳时,要什么人要什么资源,直接说。我有的都给——地我也给。” 韩沥愣了一下。 随即他看着白亦非,点了点头。 “可以先以租赁的形式让流民先成为您的佃户,再形成您的部曲。这样您能最大限度地以贵族的方式运用民力。” 他顿了顿。 “未来是艰难的,但未必不能以结寨自保的名义隐藏和护住自己。” 白亦非摇了摇头。 “这个计策对我家族有用,对我而言没多大用。” 对此韩沥倒是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 “慢慢来吧……我也不知道我的结网策略能有什么用。万一秦军硬是要把新郑杀得十天不封剑,鸡犬不留,留地不留人呢?”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确实是笑。 而白亦非的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别危言耸听!秦军残暴,秦高层不傻!” 他已经听到了帷幕后面那轻微的水滴声。 那是咬破了手指的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韩沥倒没有听到,一说话,他就习惯于把一切注意力放在应该注意的人和事务上,只要没有刀剑或者箭矢加身的危险,他浑然不在意。 他只是继续说道。 “我这里只是一个最坏可能的说法——我挣命,最相信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能保命的最高境界——但从来都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白亦非看着他。 看着他的发家史。 看着他现在能大言不惭的样子。 只能点了点头。 “确实。” 但现在说这些还是有点早,或者有点晚——主要是随时随地……唉。 于是他转身,向正堂的大案走去。 韩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其实……” 白亦非停下脚步。 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 “韩国没亡以前,一切不好说。但要真没了……为什么您不尝试加盟阴阳家去当个长老呢?” 白亦非转身,看着他。 那双冷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们有很多长老,金木水火土,日月星——但好像唯独缺冰。” 韩沥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冰难道就不是自然之道吗?” 白亦非沉默了一息。 “冰是属于水。” 他纠正道。 但他自己也陷入了思考。 韩沥点了点头。 “对啊,万事不行的时候,我就不信阴阳家还不要一个使用冰能出神入化的人。” 白亦非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大案走去。 “万事不行的时候再说。”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换个话题。” 韩沥跟上他的脚步。 “好。” 白亦非在大案前站定。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 “你待会可以去找一下韩非。我打算让焰灵姬先软禁在你那里。”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可置信。 白亦非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她涉及着天泽所藏匿的苍龙七宿秘密。而我和天泽都在追查苍龙七宿,但我和天泽都确定不想让阴阳家提早拿到苍龙七宿。” 他顿了顿。 “韩国大牢拦不住阴阳家想要苍龙七宿的心。但你可以。” 韩沥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我不能说错……可我这一藏,不就等于承认我对苍龙七宿感兴趣了吗?” “那你感兴趣吗?”白亦非问。 “我不感兴趣啊!”韩沥义正言辞,“它不利万民。” 白亦非看着他。 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了然。 “那就行了,你甚至不用担心韩非,只要你告诉他苍龙七宿是阴阳家志在必得之物,他就一定会答应让我秘密转移的——因为他更承受不起韩国大牢被阴阳家强行攻破的屈辱。” 他的声音很轻。 “你愿意帮非叔这一个忙吗?” 白亦非很清楚,现在只有阴阳家对韩沥有所求,只有韩沥能挡住阴阳家的贪婪小手,也只能如此施为了。 听到此问,韩沥愣住了。 非叔。 主动自称的“非叔”。 他看着白亦非,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问问九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被逗乐的笑意。 “只是没想到我有一天还会去当狱卒。” 白亦非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人生际遇就是如此无常。” 韩沥看着他。 “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把她交托回去?” 他是真的不想藏人。 “我不想收光吃白饭不做事的闲人,我心会痛。” 白亦非看着他,忽然开口。 “开春就行。” 韩沥的眼睛微微睁大。 白亦非继续说。 “开春后,一大堆事情要在新郑发生——阴阳家也管不过来的。” 韩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天泽要杀秦使——这白亦非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阻止不了,天泽已经自由,再也控制不了了。 秦使案后紧跟着到来的就是八玲珑案,这是几方一起介入的大混战。 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大事呢? 白亦非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无语却近乎于促狭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随着水中有虫现象的发现,百家掌门、巨子和领袖,最少也要能代替领袖说话的人都将要齐聚新郑,来商谈这个现象被发现后,应该怎么做,做什么。” “啊!!!” 韩沥被吓得直接跳起来。 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这完全超出了计算。 百家掌门齐聚新郑?! 全都要来?! 这本来就有个秦使案了。 很快就是八玲珑案了。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 开春后,百家掌门齐聚新郑,共谈水虫大事?! 这得多乱啊?! “啊什么?” 白亦非看着他,摇了摇头。 “水虫现象现在已经是七国必须面对之巨大危机。随着信息越传越广,民众恐慌越重,如何治水虫成了各国为君者头等大事。” 韩沥的嘴角抽搐着。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隐瞒。 就是因为怕这个。 怕“真相引发恐慌”。 怕“燃料不足引发民乱”。 怕“引发不可控的变局”。 现在好了。 全来了。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唉,当初还是应该硬气一点,别让九哥揭盖子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苦和后怕。 “应对水虫,这可是个无解的问题啊!” 白亦非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他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 更不能说对,还是说错——至少他府上也只接受最近确定是用熟水所酿的酒了——旧酒全都要倒卖掉,低价倒卖也无所谓。 “虽无解……但必需。” 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当你发现真相时去瞒,你的习惯会暴露你发现的真相;而如果你扛不住审视只能告诉了几个人时,那真相依旧会继续向外传播——最后还是人所共知的。” 他顿了顿。 “所以最好,真相从一开始就不要被发现——但既然你发现了,那就意味着再也瞒不住。” 韩沥沉默了。 他知道白亦非说的是对的。 就跟荆轲说的一样—— 自己根本瞒不住。 从一开始就瞒不住。 第206章 余波与新线 当韩沥告退,退出大堂的时候,坐在大堂正案前的白亦非这才站起身,对着帷幕处隐藏的人说道: “手有没有事?要不要找个外家医包扎一下。” “我没事……就是手指被咬得见了骨而已。” 紫袍身影从帷幕后走出来,明珠夫人慵懒地挥了挥手。那根受伤的手指已经被包扎好,包扎的手法很精细,一看就是自己处理的。 “抹了点自己配的药,已经结疤了。”她漫不经心地看了表哥一眼,“过几天疤也祛了。”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至于疼痛? 她根本不在意。 白亦非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这就是他的表妹。 能在后宫那种地方活成潮女妖的人,怎么可能在意这点皮肉之苦。 但他还得提醒一下,明珠夫人此刻心中那个一定消不去的想法——独自见韩沥。 他已经劝过,不会再阻止,但……还得提醒。 “这就是你真打算面对此人时,会遇到的冲击。”白亦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自矜,“他还不是对你说的——他甚至不知道你在藏着。” 明珠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真的不知道吗?”她看向表哥,那张娇艳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的动静可从没藏得太完美。” 她对自己隐匿的本事有自信,但也知道刚刚自己有多么失态,而韩沥那个人……可是身负武功的。 但白亦非反问了她一句:“你全程有盯着他动过杀伐之念没有?” “当然没有!” 明珠夫人一口咬定,语气斩钉截铁。 动杀伐之念的前提,首先是目标该杀——可韩沥做了什么值得她动杀伐之念的事吗? 没有啊! 就算她心里偶尔涌起一股“被饲养的屈辱感”,那也是憋屈,是无法转化为仇视的憋屈——因为韩沥无所求。 无所求的人,让她怎么恨? 最多是好奇,是忌惮,是屈辱,但绝对不会有杀意——因为他都不认识自己,求自己什么? “那他就无法发现。”白亦非对此笃定,“我第三次找他之时,是在夜晚的树林中,他独自一人载歌载舞。周围有包括我在内的四五个人潜藏着——但除了现身的我被他看到了,百鸟的白凤因为是他喊过来监视自己的,他知道以外——他甚至不知道流沙的卫庄和他的姐姐在看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评定: “在我夜幕待的十年……除了生死,他已经养成了不在乎一切的习惯。” “因此他才没有弱点。” “因此他才无欲则刚。” 明珠夫人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 “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不解。 没有欲望,没有弱点,几乎没有喜怒哀乐——这还算是人吗? “所以他才能活得久。”白亦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如果韩国没了,他可能是极少数上层里还能活着的人——而且依旧被重用的那个。” 明珠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确定了这个结果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肃。 她必须要问清楚。 韩国真的危如累卵了吗? 表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白亦非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除了私底下,公开层面里从来不会有人能给你个确定的时间。而韩沥给出的时限是随时随地——所以没人能给你确定的时间。” 随时随地。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明珠夫人心里。 她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表哥。 “那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但她实际上想问的是:表哥是不是放弃她了? 但白亦非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似乎也明白她担忧的是什么。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放心吧,若当你确实地面对这个问题时……大概率我也死了。” 他顿了顿。 “因此等你真面对此问题时,你是怪不到我的。” 明珠夫人的眼角抽搐起来。 这不是保证。 这根本就不是保证! “他不是告诉你一切不行的时候可以结寨自保吗?”她的声音急促起来,“不是说你可以去当一个阴阳家长老吗?!” “那是九死一生的幸运结局。” 白亦非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远,像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而作为韩国的高层,我其实很难享受到这种幸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决绝: “况且,大将军虽然注定要当那个牺牲,难道我就要去拒绝去当牺牲吗?” 他转向明珠夫人,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清醒。 “韩国于庶民何加焉——这不假。” “而韩沥用人性把一切都回报给了韩国,所以他敢走也可以走……也该走。” “可我世代禄韩啊。”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明珠夫人在“世代禄韩”这句话面前,也只能绝望地低下了头。 她知道表哥说的是真的,白亦非和自己的家族才是他们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先决条件——而这是韩国给的。 她也知道表哥不是在推卸责任。 但她的神色阴晴不定。 她不想就此接受结局。 白亦非也看得到这点。 “但你也不必太过绝望。”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让明珠夫人猛地抬起头。 “韩沥生在韩王室,哪怕失去人性,但还是给韩国留了一道香火……幻梦。” 他看着明珠夫人,一字一顿: “这就是往后韩国的影子,也是存韩之根。你到时……如果韩沥来不及从秦国回来,或者他也没活下来,可以通过幻梦,也许能活下来。” 明珠夫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有传言说……韩沥死了,幻梦就崩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而且秦军为什么要保幻梦?” “因为幻梦没了,韩国的精华就全没了。” 白亦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都不懂”的无奈。 “再怎么暴虐的秦军,都要有个能栓住秦军的高层——除非他们征伐完韩国,愿意慢慢在韩国耗着吧,那就是他们蠢了。”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 高层,从来没有一个蠢的。 明珠夫人沉默了一息。 但随即,她又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天真的问题: “可是……就没有让韩沥……给个准信的方法吗?” 白亦非看着她,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嘲讽,也有无奈。 “他是个连死亡都可以当筹划的人——因此他不信己。” 他顿了顿。 “而他更不信人——不然也不会瞒着水虫真相几年。你让他如何给个准信呢?” “某种意义上,除了心存那可笑的善念,他确实是我夜幕的一份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木箱,让明珠夫人记得拿她的礼物。 “况且,说这个既太早了,也太晚了——在随时随地的情况下,能撑住一天是一天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自从跟他谈过后,我也明白自己不过跟他一样都是个数日子的人了——但我还有苍龙七宿做执念撑住自己,他可没有。” 明珠夫人喘息了一会儿。 胸口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翻涌。 然后,她点了点头。 但那双妖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光芒。 她还是不信,但不是不信韩国不会亡。 而是不信在自己和韩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情况下,幻梦会接纳自己。 不……这不可能。 韩沥可能已经不是人了,但他的幻梦却是一堆正常人组成的。 但想要让一堆正常人接纳自己,千难万难。 而如果只从韩沥这个非人的角度入手的话—— 就简单多了。 而且还能…… 她顿了顿,在心里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一些。 她可记得“承重柱”这个词。 千万不能像操控韩王一样控制此子。 表哥已经做得够好了……今天的他甚至都不是正常的状态,但却是最真实的他。 看来对于韩沥,她只能去影响此人。 不能控制此人。 明珠夫人走到小箱子旁,蹲下身,打开了箱盖。 她伸手取出那个长条形的漆盒。 那盒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只在边缘处有一道细细的朱漆描边。 她打开盒盖。 抽出了那把紫檀镂空折扇。 展开。 即便是在非天光,只是自然光的照射下,即便已经看过一次,但再一次看到这扇面上用镂空结构设计出的仙宫图景,一股浓浓的占有感还是从心底涌起。 这是她的! 谁也不能拿走!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收好折扇,放回漆盒。 她晃了晃手上的漆盒,对白亦非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到时候,要真保不住命了,我要带着这玩意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语气里的决绝,不容置疑。 “谁也不能拿到它。” 白亦非看着表妹,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老实讲,这玩意是韩沥的设计,墨家的木工。 但也没必要较真了。 他还是专注于自己的苍龙七宿吧。 而另一边。 韩沥走出了血衣侯府。 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 然后抬脚,往紫兰轩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街上没什么行人。 但今天,街上多了一种以往很少见到的东西—— 运燃料的板车。 一辆接一辆。 韩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板车,忍不住“啧”了一声。 没办法。 水虫真相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人人都要喝熟水,好像不喝熟水人就马上死了一样。 可他们都忘了,过去不都喝过生水,也没死嘛。 但人心啊……没法不恐惧。 于是全城都在想着喝熟水,燃料就成了川流不息的河流。 运柴火的。 运木炭块的。 甚至还有运干块牛羊粪的。 运稻草秸秆的。 五花八门。 韩沥扫了一眼,心里默默数着。 十辆运燃料的板车里,只有大概一辆是运煤球车的。 而这个,只有幻梦自己人和城里的穷人会用。 因为这种煤球,是他仿效后世技术,拿原煤捣碎后和黄土混合制作的蜂窝煤。 这玩意因为技术来自他,煤矿也不是此刻战国时期的主流矿场,所以他基本上包圆了全韩国的煤矿。 煤球在内部……基本上是可以便宜到只需要付完采煤矿工的工钱和工具成本费后,就根本不要钱的地步。 当然,优惠只限于幻梦员工。 但因为烧着有微毒,所以近乎免费的东西,也没太多人用。 有的选,大家宁愿要木炭。 全新郑,只有真没什么钱的人才会挑煤球烧。 所以煤矿矿场,也就比过去半死不活好那么一点点。 反正,大家可劲儿霍霍树木和木炭呗! 韩沥收回目光,对跟在身后的韩重吩咐道: “韩重啊,有空也给我府邸和庄园砌个煤炉,到时候拉两车煤来在两地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煮点什么烧点什么时用,不需要做取暖用——烧煤取暖要重新设计屋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韩重的死鱼眼。 “公子啊。” 韩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您是不是忘了什么”的无奈。 “煤球既有微毒,而且一烧就是一片黑烟,还呛人。”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没人敢短缺您的炭的。现在煤球的销量可以了,煤场已经开始盈利了,实在没必要自降身份啊。”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韩重的肩膀。 “但也得支持一下吧,自家老板也必须得支持一下自家产品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就从了吧”的无赖。 “就这样吧。” 韩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公子。” 那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韩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紫兰轩的方向走去。 解决了一个小小决定,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但当他走到紫兰轩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 自己应该从后门进。 他正要转身,就被韩重一把按住了。 “公子。” 韩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穿的是华服。”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玄色华裘,做工精细,料子上乘。 见贵人送重礼的场合,确实不能穿得太差。 他撇了撇嘴。 “啧……真不习惯。” 但也没办法。 他只能无奈地转身,调整了一下姿态。 然后迈开步子,以最标准的四方步,向紫兰轩走去。 当韩沥穿华服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呢? 狄仁杰视察紫兰轩,就是最好的形容。 不需要摆谱。 一身华服,直接将他手握五万人之势肆意地释放出来。 根本不由他自己控制。 于是一进门,就有紫兰轩的歌姬被这股气势所慑。 几位歌姬对视一眼,马上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来到韩沥两旁,仔细地询问贵客有什么吩咐。 那语气恭谨得不像是对一个常客,更像是对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物。 韩沥心里叹了口气。 但面上只是平静地吩咐: “找个雅间,上壶沃水,我就坐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韩重。 “你去挑壶。” 韩重的眼睛瞬间亮了。 总算能耍耍新郑顶级贵族护卫的威风了! 他马上站直身体,言简意赅地下令道: “带我去,我挑壶。” 那语气,那神态,俨然一位跟随大人物出行的亲卫统领。 歌姬不敢怠慢。 一个马上带着韩重去挑壶,另一个则带着韩沥前往二楼的雅间。 韩沥跟着歌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窗户向外的雅间。 他摆了摆手: “自忙去吧,不用伺候。” 歌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韩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街上燃料车留下的烟火气。 他看着窗外,等着上门的人。 然后,身后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几天不见,脾气见涨啊。” 韩沥转过头。 一袭紫裙的紫女正倚在门边,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挑了挑眉。 “倒看着,有这么几分天富贵胄的样子。” 韩沥哼笑了两声。 随即,他卸下了那股“华服带来的气势”,恢复了本相。 “那你觉得,是遇到一个穿华服的我好呢?还是一个穿民装的我好呢?” 紫女走到他对面,在榻上坐下。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穿华服的时候,拥有民装时候的脾气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语。 “你哥哥穿紫色华服,可没你穿华服时的臭脾气。” 韩沥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因为穿民装的时候,我以自身为烂底泥自居。” 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可一穿上它,我就自动想起来——我还是贵族。” 他顿了顿。 “所以要不是刚刚送礼,不得不穿华服——要不是要马上过来传达血衣侯的提议,我会换一身民服来这里。” 紫女的眉头微微一动。 “血衣侯吗?” 她咀嚼着这个词,随即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跟我来吧,你哥哥让我提溜你去见他。” 韩沥站起身。 “好。” 他跟着紫女,向雅间深处走去。 第207章 卧虎 当韩非在静室里第一眼看到走进来的弟弟时,他突然很想站起来行礼。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猛地窜出来,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硬生生压住了。 挺直的脊背微微绷紧,像是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力量。 ——怎么回事? 韩非看着那道被紫女引进来的人影,瞳孔微微收缩。 玄色华裘,步履从容,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 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弟弟——那个总是弓着身、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灰袍里的弟弟。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少年君王。 这四个字从韩非脑海里冒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这本来应该在他的感知里是一种僭越:因为韩国有君王——自己的父王,韩王安;太子虽然死了,但有潜在的太子——四公子,四哥韩宇。 但是,眼前的韩沥只给他一种感觉—— 此人才有“真”人君之相。 然后他才想起来,这被带进来的是韩沥,自己的弟弟。 韩非的喉咙动了动。 问题在于他排行第十四,在自己后面——想上位,在这个时代,得把他的全部兄长给杀掉。 诡异的是他确实可以……谁也不知道他藏了多少力量——但他偏偏不做。 唉——为了韩国,这是个值得的君王——但代价是自己的命嘛…… 矛盾。 韩非收回思绪,余光扫过静室里的其他人。 张良坐在他身侧,少年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愣怔。 他也在看着韩沥,那双眼睛微微睁大,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然后——压住自己别站起来。 张良看到了一个比自己大父更加气势磅礴,却年轻沉稳的相。 他差点下意识想行礼了。 卫庄还好,他本人习惯跪坐着挺直身体,所以没有其他举动——就是那一瞬间,背又挺直了几分,像一把被唤醒的剑。 而弄玉—— 弄玉直接站起来了。 她是下意识的。 当她发现自己站起来时,那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着了。那张清丽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窘迫。 韩沥就是在这时候走进静室的。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张良,再看了看僵在那里的弄玉,最后看了看卫庄。 “你们在开会啊,紫女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语,还有茫然。 “那我岂不是叨扰了?” 紫女也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室里的众人,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在开会吗? 好像是,在讨论新动向,新局势——但没有这么严肃啊?! 韩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 “既然你们在开会,我就长话短说。” 韩沥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完九哥你自己决定,说完我马上走。”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沥已经开始叭叭说起来。 “第一,苍龙七宿乃阴阳家志在必得之物——但白亦非和天泽也想抢——所以几方卯上了,只是阴阳家猛龙过江,是血衣侯都难以对付的劲敌。” 所有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二,阴阳家还在全力探查韩国局势,他们还不知道天泽案内部细节,但估计快了。一旦快查出来了,他们就知道天泽发现了什么,另外焰灵姬就是他们必定志在必得的。” 所有人的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 “因此转入第三——” 韩沥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与其让他们发现焰灵姬的秘密直接攻破韩国大牢带走此女,血衣侯提议秘密转移此女,进入韩沥的视线下进行软禁——白亦非有办法秘密挪,而韩沥有办法秘密藏。” 他顿了顿。 “但更重要的是,韩沥有办法在阴阳家发现时,挡上一挡。至少从韩沥这里拿走人,不伤韩国国体,而且韩沥不能被血衣侯怪罪。” 除了卫庄和弄玉,所有人的眼睛瞪大了。 弄玉还僵在那里,她不做反应——唯独血衣侯的名字让她闪了闪——她曾经在潜伏时被血衣侯抓到过……差点没逃出来。 而卫庄……卫庄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韩沥在说完后,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好了,我话讲完,不打扰你们开会了。”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韩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我还要找你呢,走什么?!”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非,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唉呀……” 他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干脆跪坐在几人之外,弓着身,像条老狗般看着众人。 在他自己看来,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弟弟,缩在角落,等着被哥哥问话。 因为韩沥坐下了,刚刚僵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弄玉也终于可以和紫女坐在了一起。 但在流沙的所有人眼里—— 此刻弓着背的韩沥是一头卧虎。 正不耐烦舔着爪子看着自己。 韩非深吸一口气。 “你哪来的不耐烦?!” 韩非只能先出声破掉韩沥不自知的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给我好好说话”的兄长威严。 韩沥愣了一下。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我没不耐烦啊,我就是过来传个话。” 韩非看着他。 他知道韩沥是真表现得烦,但他更知道韩沥不明白此刻穿华服的他本人拥有最显著的势——不自知而自如地散发,不怒自威。 “那你传完了就想跑?先告诉我,你在烦什么?” 韩非的语气缓了缓,但依然带着质问。 韩沥张了张嘴—— “侯爷告诉我……开春百家齐聚新郑——来共同讨论水虫问题。” 韩非等人对视一眼,只能继续看着韩沥。 没错,这就是他们准备找韩沥要通知的事情,百家齐聚新郑,准备就水虫问题开个集体会议。 倒没想到血衣侯却同样先告诉韩沥这一消息——但也确实合理。 区别在于,百家齐聚新郑,韩非的流沙实际上是暗中的推动者,而白亦非是明面上的信息接收者。 而被哥哥这样一激,韩沥也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怎么偏偏是新郑,不是齐国稷下呢?我该怎么面对他们?要宣扬的是你们,可担责的是我——我解决不了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谁让你解决了?” 卫庄的声音响起。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沥转头看着他。 “我不解决,你们谁解决得了啊?”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混不吝。 “自会想,不劳你。” 卫庄只直接回应。 “嗨哟!还自会想,不劳我。” 韩沥都无语地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开了闸的洪水。 “如若我不是有着大量流民砍树伐木的人力编制,燃料能像河流进入新郑吗?!” “如果我不是发现石炭,并决定大力开采石炭,并且为了降低硫毒,将之再加工成蜂窝煤——谁来为底层兜底!” 他直接不忿地指了指门外。 “煤球已经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结果他们干嘛?要木炭,要木头,要秸秆干草,要牛羊粪——不到万不得已才要煤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一个劲儿霍霍树木呗是吧?!” 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树没了,土地锁不住水,就成沙子——沙子好啊,流沙是吧?聚散流沙是吧?!可只要砍得够多,风一吹,以后会有沙尘暴!” 张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里既困惑,也警觉。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知道有什么用?” 韩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我还要想着明年去准备种树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份紧急报告。 “还得考虑种什么树,得种长的快的树,得种速生树木——加上竹炭——再加上煤炭才能……勉强看看能不能解决一系列问题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踏马还是我看得见的新郑……那要是我看不见的咸阳呢?邯郸呢?大梁呢?那些地方要没有我一系列措施,闹起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因此而死的每一个人,积攒起来,就是我乃千古罪人之因。” 他抬起头,看着静室里的每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恐慌。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还百家齐聚!百家齐聚干什么?!”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烧了我是吧,烧了我的一切,掩盖生水问题,然后就能什么都可以一切如常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近乎残忍。 “可以!我同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流沙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弄玉……弄玉终于不能平静了,但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歇斯底里的韩沥。 而卫庄只是平静地略过任何情绪,看着他。 开口第一句,只有陈述。 “你怕了。” 他说。 “而且你怕得很没有必要。” 韩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还得说,然后—— “唉……” 韩沥长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情绪。 “可是不知道谁讲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天下不是靠国境线和界碑就能阻隔的……一旦一地爆发不可逆转的民变,就会影响到各地……然后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就像阴阳家一样了,真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但韩非和张良的眼睛,却在听到韩沥话语的那一瞬间亮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句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赞叹。 “良言警醒,震耳欲聋。” 张良也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震撼的表情。 “不知此句何人所作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真正是大丈夫之语。” 韩沥看着他们,一脸茫然——因为他会用,却真不知道出处。 “我也不知道,随便翻的哪卷竹简上看到的句子就用上了。” 他的语气随意,也确实不关心。 但紫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信。 “这什么书?何人所写你不去关心?” 韩沥只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还真不关心——我对道理一向是有用就用,无用即弃的。” 他看向韩非。 “喜欢这句话的话就让其出现在你的著作里。”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不不,君子可不能夺人之美。” 韩沥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 “可我不写书的啊!至少那些道理书,我是从不写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写……以后这句话就传不了了,你写了,也许那个作者可能在世,会来找你,说不定还能给我沾沾光呢——我也想认识一下。” 韩非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到时……看看吧。” 他没有答应却没有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放缓了一些。 他知道弟弟已经很恐惧了,其实他挺想多问问那个转移焰灵姬的事情,但最好是先安弟弟的心。 “放心吧,百家找你,不是为了烧你,没人允许靠烧你来掩盖道。”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水虫现象确实可怕,而且看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这是天理。若想要靠遮蔽就能忽视的话……失道的百家也不必存在了——阴阳家也不敢失道。” 他接着在韩沥想开口时直接抢断。 “也不是为了问责你——如果你只是瞒了几年就得被问责,那百家先进存在了几百年,都没发现此理岂不是得羞煞自己了——那学派还立得起来吗?” 韩沥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 他的声音很轻。 “这转变的阵痛……我看着难受啊。” 张良的声音响起。 “沥公子,你没看到九公子的案上连酒都没了吗?” 韩沥一愣,目光落在韩非面前的案上。 确实。 没有酒。 只有用一个酒碗来装热水。 韩沥的目光扫过静室——所有人案上的面前,都是一酒碗的热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酒呢?” 他看向韩非。 “兰花酿呢?九哥你不喝吗?你又没因为喝此酒出过事,你戒什么酒啊?!” 韩非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呃……还是保命要紧,先等等。” 他老实地说。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 “唉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 “我之过矣。” 但紫女摇了摇头,出声道。 “这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平静但笃定。 “是我把紫兰轩的兰花酿给全倒了,所以他在新的熟水酒出来前,最近只能喝沃水了。”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唉!倒什么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败家娘们”的可惜。 “没出过事就不要倒啊。” 但紫女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倒不行,我酿的兰花酿我自知,就是拿山泉水酿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过去以为是清纯干澈,结果还是虫汤,我不敢害人——而且现在客人都不反对我倒——他们宁愿等新的,确定是熟水的兰花酿出来,也不想喝原来的兰花酿——而且哪怕不供酒,我的客人并不见少。” 韩沥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他晃了晃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以学现在的权贵……低价卖出,卖到不知情的乡下和外国啊。” 他偏过头,小声地吐出两个名字。 “至少我知道将军和血衣侯就是这么干的。”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哼!” 他冷哼一声。 “我正准备在朝堂上挤兑一下姬无夜——自己靠权势囤了一堆美酒,现在发现根本查不清里面有没有虫汤,结果还想卖出去害别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笑。 “我不答应。” 韩沥看着他,提醒道: “可是……我估计这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低价卖出很正常,要回本的啊。” 他顿了顿。 “别做大多数人的反对者。”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就挤兑姬无夜——只挤兑姬无夜的行为,因为他不只是低价卖掉,他是强行以原价想将酒卖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矜。 “我就抓住这点,让其必须正常地低价卖出就行。” 卫庄的声音响起。 “然后我就根据这批酒可能的客户逐一告知真相……让他卖不出去,只能砸自己手里。” 张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卖不出去后,要不他直接倒了,要不……他自己继续把生水酒直接喝下去。” “噗——哈哈哈哈” 韩沥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流沙……流沙还真是不放过一丝一毫想要打击夜幕的决心啊。 他笑得肩膀直抖,那张刚才还满是恐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韩非看着他,等他的笑声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稳而认真。 “其实,你已经把当下为君者该做的,能做的布置都想好了——而且想得非常全面,甚至任何人都只能锦上添花了。” 他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做法,计划告诉那些掌门侠魁巨子即可——他们会为你奔走呼吁的。” 韩沥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可第一,我不想出名,我想在史书上找不到我。” 他顿了顿。 “第二,最关键的士民之争怎么办?我无解啊,贵族……贵族能让利吗?” 韩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当他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一种法家学者特有的郑重。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 他看着韩沥。 “你要考虑的是贵族和庶民,但我永远要考虑的是为君者如何决策——你的发现其实是让为君者真正有了势去压迫贵族分利。”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贵族无法恨你,民也无法恨你,为君者也不可能因此忌惮你——但他们必须得为此互相博弈了。” 他顿了顿。 “这不就是你的好心无情吗?怎么一贯在谋划时期不在乎的你现在就怂了呢?” 韩沥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哼哼哼……” 他的鼻子发出了喷笑。 那笑声很短,但很放松 “所以……我不是举世皆敌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期待。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不是。” 异口同声。 甚至连不出声的弄玉都轻轻摇了摇头。 韩沥看着他们,然后——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股紧绷的、近乎炸裂的气势,像潮水一样退去。 而整个静室的流沙众人也为之一松。 要知道,在流沙众人眼里,刚刚的韩沥就是一个古之圣王在自己的正殿里对着群臣里下罪己诏——但他已经做的比天下近九成的君王要好了,他是有小过而无责——却近乎全功的。 而群臣只能无奈地安抚君王:这不是你的错。 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然后古之圣王才逐渐变成了韩沥。 这样才能接着谈下去。 累啊! 第208章 兄长的险恶 静室里的气氛终于正常了。 那种让所有人脊背绷紧的压迫感,随着韩沥的“崩溃”与“释放”,像潮水一样退去。此刻的韩沥不再是那头“卧虎”,而是缩在角落里、弓着背、等着被哥哥问话的十七岁弟弟。 而韩非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不是笑意。 而是一种韩沥暂时还没察觉的东西——兄长的“用心险恶”。 “不过,介于第一个你的想法……”韩非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爱莫能助。” 韩沥愣了一下。 “为啥?”他抬起头,看着韩非,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君子不能成人之美吗?” “可是我自己都声名在身,怎么帮你啊?”韩非摊开手,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表情——装得挺像,但眼睛里藏着的那点狡黠,还是没藏住。 韩沥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九哥了。 这种“假装无能为力”,往往意味着——这人有自己的算盘。 但韩非心里想什么,他暂时猜不透。 而韩非此刻的心里,确实翻涌着复杂的念头。 一方面,他有对韩沥和韩国的关心: 韩王室能出个跟诸多百家大佬人物相谈甚欢的人,那对韩国而言,是难得的“名誉威势”。 未来如何,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但眼下,在韩国自身物理保卫能力不足的时候,这“名誉上的威势”多少能起点作用。 ——哪怕只是让秦国在最终决定对韩国下手时,多犹豫一瞬。 哪怕只是一瞬。 那也是弟弟能为韩国做的最好事情,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不帮弟弟谋,不能不为韩国谋。 但另一方面,他对韩沥有竞争者的观感,应对必须有所算计: 一个擅长用天下大势处理事物,自身却毫无名气的人,是非常恐怖的。 就像阴阳家一样。 他们要不是有个能趋吉避凶、知晓危机的东皇太一,五百年的基业,可能就毁于一个“推论”了。 ——五百年的巨大基业,差点一朝沦丧。 这是多么庞大的生死之间大恐怖啊! 不让韩沥有点名声,不让韩沥的恐怖为人所知—— 今天是阴阳家和燕国。 以后韩沥去了秦国,韩国有人犯傻呢? 齐楚魏赵有人犯傻呢? 万一哪个不知死活的,以为杀了韩沥就能如何如何…… 那秦国得获得一股多么庞大的“势”去吞食天地啊?! 他为什么要给秦国预备这么大一股势? 所以,他当然要让弟弟出名。 出名,才能阻止别人因为犯傻而杀了弟弟。 出名,弟弟不仅获得安全,以自身为器的终极防御进攻手段也可以被限制一点。 他知道弟弟是不怕死的,但如果在知道韩沥的恐怖下还杀了他弟弟,那就准备好让一切都消失吧。 他韩非没有帮蠢人的必要了。 韩沥看着韩非那张“无能为力”的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百家齐聚,我不参与辩驳。”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张良也抬起头,看着韩沥。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百家论道,最注重的就是辩论。辩经、论道,那是日常。一个不出席辩论的人,在百家大佬眼里,就是个“不敢见人”的懦夫。 卫庄也看了过来。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但他在听。 “因为我讨厌辩驳。”韩沥承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谁找我辩驳,我就认可他说的对,并且宁愿指鹿为马都行。” “鹿怎么可以被认为马呢?!”张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是对儒家“正名”传统的直接践踏。 弄玉和紫女也是一阵无语。 韩非不满地看着弟弟:“不能如此无礼地对待辩论。” “我不是无礼,我就是不接受辩论。”韩沥指明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我不想出现在大佬的集体会审现场。” “你不在现场,谁来为大佬们宣布发现啊?!”韩非一脸无语。 你发现的现象,你不出现,玩呢?! “这不有你吗?”韩沥突然说道,指了指韩非,“我刚刚不是把一切措施都告诉你们了,你告诉他们就行了。” “我刚刚忘了。”韩非偏过头,语气言不由衷。 张良马上跟上:“良年纪小,也容易忘事。” “你不会认为我适合去说吧?”卫庄反问韩沥。 “我们可是女流。”紫女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别指望我们”的揶揄,弄玉也配合地点了点头。 韩沥只是嗤笑一声,看着他们。 然后他直接掏出王炸: “那我可以玩消失。” 除了卫庄,所有人不得不一撇嘴。 “你玩消失,那韩国和百家大佬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韩非直接指着韩沥鼻子骂道,声音拔高了几度。 韩沥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个要脸的人吗?” 韩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去你个小兔崽子!” 张良、紫女和弄玉也是一阵无语。 这么一个为了救人而不惜此身的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呢? 但卫庄开口了。 “无论你在哪,我都找得到你。”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也是纵横家的余裕——他很自信在一个城里,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但韩沥看着他,只是依旧嗤笑一声。 “哼!就算你找得到我又如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 “新郑很多产业都是我在插手,而我最喜欢,也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整合了全新郑的粪行——我只要在那干几天,你敢把我拉去见大佬?”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 紫女和弄玉花容失色地看着韩沥。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茫然。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何苦如此不自爱?!”韩非指着韩沥,只能骂道。 “何至于此啊?!”张良也哀嚎了。 这行为,让他想起了介子推——但介子推好歹是为志向高洁而被火烧死的。韩沥作为韩王子,去粪行躲百家大佬,那是另一回事了。 “够狠。”卫庄直接说道,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幸亏我师鬼谷子不会在场,我到场已经足够。” 他看向韩非,确认道:“估计除了农家侠魁,谁也不能主动去见他了。” “侠魁虽然是农家之首——但人家也受不了这个。”韩非直接否决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侠魁是田光,一个齐国贵族。” 他随即只能看向韩沥,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就不能为韩国的脸面考虑考虑?” 韩沥看着他。 “脸面能当饭吃?” 他反问。 “有件事,我不想说,但今天我可以说说——你太在意名了,哥哥。”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名,正是阻碍你成事之障。韩国朝秦暮楚,也算没皮没脸了吧?但依旧能苟活至今——脸面真是个奢侈东西,但必要时要学会抛。”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但你太不在意脸面,到最后你还是你吗?” 这依旧是老调重弹。 但韩沥没有回避。 “砍头不可怕,只要主义真。” 他随口说出这句话,浑不在意。 “关键你要有信仰。信仰会告诉你,眼下的黑暗脏污,都是未来理想主义之花绽放时必要的肥料。”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这么决绝美好的一句异体诗,拿去为你的不要脸面做比,简直是玷污!” 已经习惯韩沥四处借用未知句式的韩非直接骂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愤怒。 “不会用不要用!” “那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何?”韩沥问了一句。 “别糟蹋人家的美好!”张良哀叹道。 紫女和弄玉也是痛苦不堪。 两句诗,都很美。 不是当下的诗文载体,但一听就能感受到作者的美好与高洁。 可偏偏韩沥将之用于“不要脸面”之比上了。 果然是不学无术的韩沥! 韩非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韩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 “弟弟,你知道我有最后一招。” 何为最后一招? 就是在百家齐聚的那天,直接上报父王。 以王权之力,让夜幕一起派人把韩沥给控制住。 父王加其夜幕上司,不信控制不住。 韩沥看着他。 也笑了。 那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的自信——欸,这话指的张良还跟我同龄呢,哈哈。 “针对你的最后一招,我也有一句谚语告诉你。” 他顿了顿。 “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啧?!” 韩非无语地扭过了头。 张良愣了一息,这才后知后觉。 合着韩非威胁韩沥——他会让父王去管韩沥。 但韩沥说他直接去地上滾一身泥回来。 一身泥,在这个语境下,比一身屎好不了多少。 卫庄彻底陷入了看戏的乐趣中。 没办法,流沙五个人,都没办法逼一个人就范。 简直是传奇。 他想看看韩非如何破局。 韩非深呼吸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妥协: “那你说,你该如何迎接百家大佬?你必须得迎接……哪怕按你的方式吧。” 韩沥想了想。 “简单。开大会的事情,你们可以让大佬自己开,附上显微镜就行——因为那才是重点。” 他顿了顿。 “当然,如果你觉得大佬没人陪太孤寂,你们流沙顶上即可。” “我不参加大论战式辩驳。但我不拒绝一人对一家的见面。” 韩非的眼睛瞪大了。 “好家伙!百家齐聚,你让我去做苦工?!”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可置信。 “可我从来没有赞同过百家大佬齐聚新郑。”韩沥指明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只是不反对他们来新郑而已。” “但我就不想被参与辩驳——那是噩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宁愿去粪行挑粪,去获取一个没脸没皮的恶名,都好过去辩驳。” 他看着韩非。 “反正你不是想让我有名吗?这样的名,我可以有。” 韩非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死鱼般的表情。 “这样的名对你,对我,对韩国都没用。” “但我无所谓。”韩沥耸了耸肩。 韩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来做最难的。但每一个百家大佬的单独会面,你得在场,一个一个地接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是底线”的决绝。 韩沥看着他。 “成!” 答应得很痛快。 韩非马上把这个话题略过去,生怕韩沥反水。 “下个话题。你刚刚从血衣侯那里传达的信息。” “嗯……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韩沥不在意地说道。 韩非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刚刚从血衣侯那里过来,是给他送了礼?” 他顿了顿。 “你应该也先拜访了姬无夜。”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丝探寻。 “告诉哥哥,你送了什么礼?” 韩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难道送礼的细节你也需要知道?” “既然到了年末……”韩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会问,四哥会问,红莲会问,父王会问。” 他看着韩沥。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缓缓传出去——这样别人就不问你。” “你是贵族,你也应该明白,这是必须要交流的信息。” 他的眼神深邃了一些。 “还是说……”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警觉。 “你不会送了什么极度僭越的大礼吧?”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谨慎: “甲胄算僭越吗?” 韩非沉吟了一下。 “甲胄……当然不算。” 此刻还不是大一统的后世。 甲胄虽然在各国官方手里都是需要严密管控的,但也并不把甲胄排除在送礼之外。 韩沥点了点头。 “我送给他们俩一人一件甲胄。” 他顿了顿。 “血衣侯那里,我再送了件等身冰雕——那玩意不跟我一起送。” 他说实话。 因为旁边的卫庄,手下掌握了七绝堂,可以打探街上消息。 而韩沥的手段并不能遮盖一切。 不如详述。 流沙不由得一愣。 “你对血衣侯与姬无夜之间厚此薄彼啊?”韩非不可置信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 他随口分析道: “要么你现在跟血衣侯关系很好。要么你清楚送给姬无夜的礼非常精致,以至于血衣侯这边你必须以两件礼补偿……” 韩沥的额头,有些冒汗了。 这几乎猜对了他的三成到四成心意。 韩非还待再问—— “白亦非是用冰杀人的行家,你却送冰雕。” 卫庄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双灰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丝探寻。 “他竟然还收下了……你雕得冰雕是不是挺有特色?” 韩沥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雕的就是他啊。” “好一招百步飞剑。” 卫庄说出了这样一个词。 韩非顿时恍然。 他看向韩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已经把白亦非算透了?!” 张良,紫女和弄玉惊艳地看着韩沥。 能把一个用冰杀人的行家,收下雕刻自己的冰雕—— 这冰雕得雕得自己多像啊? 不愧为好心无情。 “谈不上算透……”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血衣侯跟姬无夜一样……有所求。” 韩非不由默然。 所有人也是。 卫庄不得不偏过头。 感叹韩沥竟然无形中对所有人出了一招横贯八方…… 这天下,谁无所求呢? 而且这横贯八方还伤己——韩沥也定有所求。 但韩非就更想要知道韩沥送姬无夜什么礼了。 “送姬无夜的甲胄……具体是什么?” 韩沥的嘴角抽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挣扎: “秀袍金甲。” 除了卫庄,其他人都瞪大双眼看着韩沥。 张良的眼神最为受伤——这是你能送给姬无夜的东西吗?还金甲?! “这玩意父王用不上啊!”看着张良和韩非的眼神,韩沥争辩道,声音拔高了几度,“而且那不是真金,是铁甲片镀铜,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罢了。” 这话说得让韩非一滞。 感性上,金光闪闪的甲,不送给父王,反而送给姬无夜…… 这踏马是何道理? 但另一方面,理性上来说,父王又不擅长武事。这甲最后估计在夜幕的软磨硬泡下还得落入姬无夜手上。 而王上赐甲带来的僭越,和韩沥私人送甲带来的僭越比…… 还是前者更重。 算了。 他撇了撇嘴。 然后他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因为你送了金甲,我必须得进一步打击下姬无夜的气焰。” 他顿了顿。 “另外,你送给父王的礼物,不能低于所谓的秀袍金甲!” 韩沥点了点头。 “我送礼一般从不让人失望。” 韩非心安了一点。 随即他看向韩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收到金甲时……姬无夜是什么反应?”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感叹的表情。 “如见绝色美人。” 他顿了顿。 “其金甲,在他心里已不是凡物,可以是西施,可以是妲己,更可以是褒姒和妺喜……” “他异想天开!” 韩非直接给出评价。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冷笑。 他在心里默默给姬无夜又记上了一笔。 而卫庄,此刻陷入了思索。 他在想—— 要不要在接下来的“百家齐聚新郑”事件中,找几个同道,去偷了那件金甲。 金甲确实太闪耀了。 以至于,私心里,他不认为此物应该被无德者持有。 顺便看看,百鸟有没有本事为他们的将军护得住金甲。 若护不住—— 那就不配持有。 不过,在大家终于说透、评透了最近韩沥的事情,以及大家开春后能看得见的事情后。 话题,才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韩非看着弟弟。 忽然想起血衣侯那个提议。 焰灵姬。 苍龙七宿。 阴阳家。 他深吸一口气。 ——该谈正事了。 第209章 苍龙七宿的注脚 当话题终于介入到苍龙七宿时,韩非看着弟弟,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第一个问题。 “关于苍龙七宿……你对此知道什么?” 而听完哥哥的问题,韩沥靠在角落里,闻言微微抬起头。 “这是一个针对某种上古之力的谋夺,并以此为目的推动某种个人和学派欲望的阴谋性包装。” 他给出了自己个人性质的理解——苍龙七宿或许为真,但一定经过了太多的包装。 流沙众人原本松弛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同时绷紧了。 “详细……说说。” 韩非的声音很稳,但稳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韩沥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随即继续开口,讲述着现在他们都知道的信息 “按照韩国这边获得的线索……苍龙七宿应该起源于郑庄公,春秋五霸时期,一个持续不太久的小霸。” 他顿了顿,继续措辞。 “因为从手段上,郑庄公崛起方式最简单,加上他崛起时间短,所以有人推测其崛起过程中应该用了某种上古之力。” “而我们推测为苍龙七宿。” 张良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儒者特有的笃定。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继续叙述道。 “这股力量是什么……已经不可考。” “我唯一对他的认知就是,这实际上根本不能拿来强国,但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达到一些个人功业的目的。” 他看向韩非,那双眼睛里只有陈述。 “因此白亦非对此势在必得,天泽也视其为复国的第一首选——二十年前白衣胜雪的雪衣侯变成了血衣侯……估计也有从征讨百越之战中发现此秘密带来的刺激;天泽为什么从亡国的必死之局中存活,估计也是如此。” 韩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在消化,顺便提出了第二个关键的问题。 “那……阴阳家对于苍龙七宿的看法,你可知道吗?” 而韩沥闻言,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嘲讽。 “哼……阴阳家对于苍龙七宿的看法就更加激进一点。” 他看着韩非,一字一顿。 “他们认为这是起码从周代商时期,就逐渐流传到了现在——苍龙七宿,一个星辰代表一个装着秘密的盒子,而这七个盒子,刚好流传在现如今七国中,每个国家最强大的那个贵族手里。” 此言一出。 静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然后韩非开口了,问出了他的第三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手上有这种盒子吗?” 韩沥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流沙众人,紧接着反问了一句。 以一种困惑和不解的情绪。 “你看我像是七国中最强大的贵族吗?是韩国中最强大的贵族吗?是谁都不可能是我啊!”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那种原本紧绷的、近乎窒息的气氛,被这一句话撕扯得荡然无存。 韩非,张良和紫女更是直接无语地扭过头去,弄玉的肩膀都要抖塌了。 一个动则让燕国因动念而亡国,阴阳家五百年基业一朝尽丧的人——还谈不上是最强的贵族? 那谁还会是最强大的贵族? 而韩沥还嫌这讽刺不够,继续不自知地补充道: “他们说的那种最强,是指血脉最古老,既是从千年以降,族系都没有变动过的贵族,跟我这种暴发户一点关系都没有。。” 卫庄已经听得异常刺耳了。 他直接开口,声音冷冽如常,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那他们要集齐这种力量,能有什么用?” “获取天命的秘密。” 韩沥也直截了当的回答。 韩非和张良的眉头同时一皱,顿觉事情不简单。 但卫庄没有停,他看着韩沥就是阴阳家所求中最不可忽视的悖论。 因此他看着韩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东西——追问。 “她们对你提天命的秘密,你怎么回应的?” 韩沥看着他直接开口,语气平淡且无所谓。 “我能让天命提前。” 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那寂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寂静是被逗笑的无奈。 此刻的寂静,是真正的——震撼。 韩非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前倾。 “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韩沥看着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恕不奉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拒绝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它比我给你的两个问题还要禁忌——只有秦王政可以听,不是他的人听,都是取死之道。” 韩非愣住了。 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你告诉她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凭什么”的委屈。 凭什么她大司命能知道,我就不能知道? 韩沥看着他,啧了一声。 “她知道,但不敢告诉东皇太一的……说了,就会天机乱,损得是他阴阳家。” 他的语气里,只有笃定和自信。 “嘶——” 流沙众人,除了卫庄,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随手之间,就靠着一句话,把阴阳家的长老给半步策反了? 这是什么手段? 卫庄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试探。 “但你告诉了我们,那我们可以去问她。” “卫庄兄!” 韩非猛地转头,瞪着卫庄,那双眼睛里带着警告。 “只是个假设。” 卫庄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但韩沥看着他们,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可以啊,然后你就得像她一样,被迫向世人隐瞒——我告诉她的,是足以颠覆现有一切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这是个会让我等存身于世间的那块地突然下陷的机密。没事不要去探寻,听了就是这个秘密的奴隶,而我当这个秘密的奴隶已经很多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好歹是贵族,有家有室,有地位有武力的人……真的愿意去当秘密的奴隶吗?” 静室里三度安静了 卫庄看着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直起身。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退缩,只有暂且搁置的表达 “我……往后再说吧。”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不是放弃,而是主动的等待。 等该解决的问题解决之后。 等他做好接受真相的秘密后。 韩非看着卫庄,然后他也点了点头。 “那就先别说。” 张良也点了点头。 眼下为了存韩,最重要的两个问题还没结果,真要再探寻那个机密,就真成秘密的奴隶了。 一步一步来吧。 韩非深吸一口气,压下一切不利于正事的情绪。 他看着韩沥,把话题拉回来。 “但就算有水虫,而且刚刚经历了灭派危机的她们还要对苍龙七宿揪住不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不解。 所谓苍龙七宿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而韩沥只能看着他,叹了口气。 “先不说以做事的惯性角度不能轻易改变轨道,而且只是对我而言,苍龙七宿没用而已。” 他看着大家,认真说道。 “但对任何一个野心家而言,苍龙七宿都是有用的,加上天命的秘密,阴阳家当然要争——这可是他们的主业啊。” 流沙众人沉默了。 因为这话确实属实。 做事的惯性,岂是轻易能改的? 而阴阳家以天命为业,又怎么可能放弃苍龙七宿? 韩非看着弟弟,思考着血衣侯的提议,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开口给出了自己的推导。 “原则上来说呢?焰灵姬是钦犯,她犯了韩国国法,理应受到严惩。” “但韩国大牢是一个经常被突破的地方。”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白亦非突破过,天泽也一样。” 他顿了顿,心里还加了一句:我也一样。 那是红莲被天泽掳走的时候,为了引蛇出洞,他放火袭击了大牢,让无双鬼得以出去,回到其主人身边。 “但那是……内部作案!” 韩非只能嘴硬地坚持这一点。 可随即,他的脸上露出愁容。 “但是阴阳家一旦介入,就是绝对的外部攻破。而且他们一出手,只要把当事人掳走,然后把执行者和当事人一起放到国外,韩国就没能力去追。” “更重要的是即便在韩国境内追到了,那就是韩国跟阴阳家大打出手……无论谁赢了……韩国都很丢脸。” 张良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醒和无奈。 韩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血衣侯竟然还提出了一个为国为民的提议了。” “他毕竟也是世代禄韩的。” 韩沥提醒道,语气平淡。 “他对韩国的感情不比哥哥你和子房浅——但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哼!” 韩非只能轻蔑地冷哼一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七个字,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卫庄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韩沥脸上。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 “那你怎么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看守美人可是个香艳的任务啊?” 此言一出,流沙众人一听到,顿时用暧昧和欣慰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韩沥只是看着他们,问了一句话。 “你们觉得,一个美女会正眼瞧得上一个爱掏粪的人吗?” 这话一出,所有香艳都烟消云散了。 紫女和张良都塌下了肩膀——一股深深的无力啊。 弄玉抬起头,看着韩沥,眼角抽搐着——今日方知,何为披着人皮的怪物。 “不要这样,弟弟。”韩非都想哭了,“睁眼看看人间,享受一下风花雪月,有这么难吗?” 韩沥看着他,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美色确实可能会让我感到心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但问题在于紧接着一个问题会突然间在我心头响起。” 他看着韩非,直接问出来。 “她会干什么?她会有用吗?” 再也忍不住的张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会御火的奇术!她怎么没用啊?!” 他的朋友也太不可理喻了。 但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短时间内,她确实看不出对他有什么用。” 张良不由愣住了,他看向卫庄:你哪边的? 而韩沥赞同地看向卫庄,点了点头。 “所以我得养个废物,而且还得无偿提供牢饭——然后看到一个废物在我眼前晃悠……让我时刻得止住为什么我不弄死她的躁动……”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郁气。 “我是在享受吗?我踏马这是在忍受啊!” 静室里,沉默是这个地方最容易发生的事情。 因为那来源于所有人深深的无力。 韩非看着弟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行,我答应转,反正为国为民……我都得赶紧转移她。” 他顿了顿,在心里加了一句:还得为你。 而韩沥对此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好,我话语传达完毕,我可以去找天泽,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撬点东西——不能让焰灵姬在我这里吃白饭。” 他站起身,拍了拍坐麻的腿。 但韩非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什么,你能找到天泽?!”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在哪儿?!” 作为危害韩国最大的敌人,他非常想抓住此人,以消除最近可能的乱子——比如开春的秦使。 万一他乱来想害秦使怎么办? 现在弟弟说能够找到他,他分外地想要找到此人。 但韩沥马上纠正道。 “不是我能找到他,而是我能在我手下的百越人里传个讯——他们能用他们百越人独有的方式去传递一个讯号。” “唉呀!” 韩非顿时有点难绷。 他明白韩沥的意思——只能韩沥独自一人,天泽只有在极度安全的状态下才能主动现身。一旦证明了周围有埋伏,这个会见就不成立了。 那埋伏起来抓人,就成了妄想。 但韩非还是不死心。 他张了张嘴—— “能不能……” “不能。” 韩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知道哥哥想要自己劝天泽不要乱来。 但这不可能的。 “焰灵姬的状态就是陷入在我韩廷手里,而在我手里和在大牢里都一样——天泽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甚至他要不行动……你觉得秦使不会由秦那边安排先死了吗?” 韩非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韩沥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国与国之间,真相是最不重要的,实际的利益和困难才是重点——这点谁也控制不住。” 他顿了顿。 “与其让局面进入不可控的秦韩边境,不如让其爆发在你我熟悉的主场——新郑,好歹我们能动弹一下。” 韩非无言,他只能沉默着,消化着这些话。 而卫庄的声音则立刻响起,提醒着韩沥。 “我估计你最想要的就是百毒王的知识——底气足一点。” 他看着韩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只有冷静的算计和鼓励 “阴阳家是现在所有本地有志于苍龙七宿的劲敌,你看守美人,耗费甚大——也该拿你该得的报酬。” 韩沥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赞赏的表情。 “这才是真知灼见啊!” 他不由得夸赞道。 第210章 野火 当韩沥和韩重从紫兰轩出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街角突然转出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影。 那人脚步很快,但走到韩重面前时,却骤然停住,既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垂着手,手指飞快地变换了几个手势。 韩重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侧身,微微低头。 那人凑到韩重耳边,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得像夜风穿过枯叶。 韩重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也不多话,转身就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等那人走远了才开口: “怎么了?” 韩重转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血衣侯带着一个等身高的柜子和几个军士登门拜访了咱们的府上。柜子里可能就装着您说的那个目标。” 韩沥愣了一下。 “可这也太快了。”他眉头微微皱起,“等于是先斩后奏,让我事后汇报一下给九哥而已。” 韩重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头,说了一句: “他可能……算准了司寇不敢不答应吧。” 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本来还以为这次合作是双方矛盾减缓的开始呢。看来,以后依旧还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韩重想了想,开口: “流沙是少壮派,夜幕是守旧派,可能注定走不到一起吧。” 韩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揶揄: “那我们是什么?” 韩重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我们……可能既不是少壮派,又不是保守派……好像什么都不是。” 韩沥点了点头: “这就是答案。” 他收回目光,随即对韩重下令: “你现在回去紫兰轩,告诉九哥发生了什么。记住,一定要他慢慢来——快了阴阳家就醒悟了,我不想她们这么快找上门。” 韩重领命:“是,公子。” 但他没有立刻走,迟疑了一下,又问: “可是,血衣侯把人送来,我不在您身边,要不要多准备几个镣铐?不然如何控制她啊?” 韩沥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笃定: “控制啥啊?我让她自己锁自己!” 韩重还想说什么,韩沥已经摆了摆手: “快去通知吧,记住节奏一定要慢。” 韩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着紫兰轩的方向快步走去。 韩沥独自一人,踏着寒风,向府邸走去。 当韩沥走到府门口时,发现大门已经敞开。 两个身穿白甲、腰悬长剑的军士一左一右守在门边,见了他,同时抱拳行礼: “公子,侯爷在后堂厢房等你。” 韩沥点了点头: “好。” 他跨过门槛,直接走进门内。 府邸是正常的三进院子。进了大门,穿过前院和正堂后就是二堂,再往后就是后堂。后堂后面是后门,后门直接联通幻梦总部。 韩沥再穿过二堂,就来到后堂的院子。 白亦非正负手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的檐角、廊柱、门窗,像是在丈量什么。 韩沥走上前,微微躬身: “非叔。” 白亦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沥也不再开口,只是站在一旁,任由他看。 沉默了几息。 白亦非终于收回目光,开口: “你的府邸真是个不好藏人的地方。不够大。” 他顿了顿,看向韩沥: “但有你在,他们就不敢肆意上门——要来也只能先接触你。” 韩沥摇了摇头: “也许,他们能把人偷走。” 白亦非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他们就失理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笃定: “一个失理的行为,如果没有足够的反制能力,确实微不足道,比如在韩国大牢那里就没用。但如果进了你这里,还敢偷人……那作为性韩的幻梦,也总算找到理由赶人了。” 他顿了顿: “那就是他们自己做出了愚蠢的选择。而愚蠢的百家,对我而言并不可怕。” 韩沥点了点头: “好吧,谁叫她们务虚呢?性命性命——修性也得修命,不然压不住。” 白亦非看着他,忽然问: “你准备怎么看住她?” 韩沥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让她自己锁住她自己。我不会为此添加一个人,一个镣铐去看守她。”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可是一团野火。”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应对阴阳家就是得无欲则刚,何况是面对一吃我白饭的累赘乎?” 白亦非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看守美人,从来都只有赏心悦目……哪有视其为累赘的呢?” 要知道,这焰灵姬可是他手上最好的一个活猎物,一个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要不是有阴阳家的压迫,他压根就不可能放手。 但他还是对任何对自己品味有质疑的人和评价敏感。 哪怕这个人喊自己非叔。 而韩沥只是看着他,伸出手指开始数: “她能干什么?她会干什么?除了一身御火本事,不过就是脸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其余一无所有。” 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抱怨: “于我何加焉呢?还得我花钱养个废物吃白饭。” 白亦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冬夜里凝成一道白雾: “呼……夜幕看来真的过于苛待了你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的有用无用论……比我都还极端。” 极端得他都受不了——搁这意思,自己表妹要没有点女人产业用得上的本事都快没用了。 姬无夜也没用——至少还没翡翠虎和蓑衣客有用——事情能这么算的吗?!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没有啊!我在夜幕待得还好啊!”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每天进步一点点,今天的我已经比昨天的我更有用了。” 白亦非没有接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堂右厢那扇紧闭的门。 那目光很淡,但韩沥注意到了。 白亦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你可要清楚……她可是清醒的。” 他顿了顿: “她可能听到了你的话。” 韩沥看了一眼那扇门,又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更加地不以为然了: “听到又如何?我无欲无求,她能怎么样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甚至打算给天泽传个信,让他给我回点本——起码得百毒王的知识。”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皱起,是不快于韩沥的乱来,但下一刻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不快——那就是无语。 他摇了摇头: “他不一定会给。” 他不是不了解天泽,正因为了解,他知道天泽不会给——韩沥没有人性,天泽还有——他不允许焰灵姬当交易筹码。 但韩沥也满不在乎: “我就先说呗——反正有枣没枣打三竿。不争取,谁知道行不行?” 白亦非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韩沥面前。 那是一根怪异的铜条,长短如筷,表面有繁复的纹路。 “这是她的镣铐钥匙。” 他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或者说是提醒: “我还是不推荐你解除束缚。” 但他更清楚焰灵姬此刻可真没得选,韩沥是此刻唯一能保她命的最后稻草了。 而韩沥做的就是接过钥匙,然后点了点头。 白亦非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审视、期待、复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玩味。 他想看看,一团野火,能不能把韩沥这个十年铸造的无欲坚刚给融化。 如果可以,他就有路径去收服韩沥了。 虽然他此刻已经更加珍惜韩沥这个人存在了,但终究还是放不下。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地: “祝你不被当场烧死。” 然后那道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韩沥站在院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一个打火姬而已,有何值得恐惧的呢? 他连大司命都不怕。 他收起钥匙,走到后堂右厢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烛火跳动。 一个穿着火焰花纹百越服饰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榻上。 百越的服饰本就清凉,此刻在烛光下,那身火焰纹的衣裙更是衬得她肤若凝脂。她低着头,双目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地面,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呆愣愣的。 失神。 而旁边立着一个等人高的柜子。那柜子通体漆黑,表面却有着极其繁复的漆绘——百越的图腾、火焰的纹路、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边角包着铜皮,打磨得锃亮。 这柜子竟然是高档漆器。 韩沥多看了两眼。 ——白亦非的回礼。 但也难怪,韩沥先送了礼,白亦非以回礼的借口把焰灵姬给送过来了,神不知鬼不觉——不愧是白亦非。 韩沥走了过去,他对这个柜子的木材还是挺感兴趣的——下次可以给木一打造点别的小玩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近了焰灵姬。 来到焰灵姬面前,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韩沥也不在意。 可能装的,可能真的失神——管她呢。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铜条钥匙,随手放在她手边的榻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一根柴火,也随她处置了。 然后他开口,以无所谓地态度问道: “你饿了是吧?” “失神”的焰灵姬没有反应。 韩沥继续自顾自地说: “稍等啊,我叫总部厨房热两个便菜给你——来到这里,你算有福了,能吃白饭吃成豚一样……哈哈哈。”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 “钥匙给你了,你可以离开,去追随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眼下,我先提醒你:新郑来了头新的鼍龙——可以说七国最大的鼍龙之一,阴阳家。” “失神”的焰灵姬依然没有反应。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传输新消息: “他们要找到苍龙七宿,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你可以找到你的主人……就是得注意别被阴阳家发现了——阴阳家可是全七国都有分部,刚刚才出现了半派长老齐聚新郑的盛况。” 焰灵姬还是不动。 韩沥继续说: “现在的情况就是,血衣侯也知道他保不住你。至于天泽殿下……我希望他能别被阴阳家长老发现。眼下,是本地的两方最势弱的一次。” 看着依旧装作,或者真的可能“失神”的焰灵姬,他只是继续叙述道。 “你要是走,尽快走,千万别回头。如果你要等,最晚只能等开春,不然到时候你还得去大牢。” 他摆了摆手: “言尽于此了。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说完,他也不管不顾,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失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了一瞬。 那只无力伸展的手,用力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 而在三刻钟后。 韩沥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里装着几张热气腾腾的烧饼,还有一壶果酒——还是最近的不知道是不是熟水酿造的可疑果酒。 他没有倒掉和倒卖食物的习惯,所以原来的酒得等喝完了再说——刚好这里有个能帮忙消化的人。 他哼着小调,把木箱放到桌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依旧“失神”的焰灵姬。 嗯,钥匙还放在手边,没动过。 动作也还是那个动作,没动过。 唉,管她的呢。 他放下木箱,转身准备走出厢房。 下一刹那—— 一条藕臂突然从身后绕到他的脖颈前,猛地一收。 手臂虽细,但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条绞刑索,瞬间锁住了他的喉咙。 韩沥的身体顿住了。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他身侧探到面前。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火焰在那只手的指尖燃起,照亮了他的脸。 火焰在眼前跳动,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吐气如兰: “小弟弟,你往哪里去啊?” 那声音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但韩沥看不到的方向,那双丹凤眼里正冒着火——真正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韩沥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后背,正贴着两团柔软。 那触感透过衣服清晰地传来。 而他绝不能起心动念。 于是下一刻,他暗中调动精神,暗示自己,开始运转好久没用的抗魅惑之术。 白骨观。 此刻战国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佛家心法,专破一切魅惑之术。 他的心神瞬间清明——然后声音却没有任何变化和起伏地说道: “我要办公,没空待在一地太久,恕不能奉陪。” 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轻笑: “哼哼哼……所以你就可以无视我,然后大言不惭地数落我?” 那只燃着火焰的手,又向前送了送。 火苗几乎要舔到他的睫毛。 而韩沥的回应是——“你不是我幻梦员工,你跟我见面的次数就那一次,今天才是第二次,你我非朋友,但不是敌人,我评论几句怎么了?” 韩沥此刻非常地不理解:“你哪怕不是自愿到我家的,你也是此刻在我家,我说几句怎么了?少掉你几块肉吗?” 身后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那声音变得危险起来,一字一顿: “好好好……我在你家……我在你家是吧?” 火焰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但火焰的主人焰灵姬也是一阵无语,自己如何去威胁一个油盐不进的人呢。 而韩沥则继续无所谓地说: “你现在要么以为自己是在梦境,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紧接着,他继续淡漠地说道。 “要么,你知道自己在现实,那请你理智一点——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一个碰巧接收你到开春的有心人罢了。” 身后的人冷笑一声: “你是用了能抵御我火魅术的秘术?” 不等韩沥回答,那火焰突然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从眼前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往下游走。 而韩沥的耳边还传来轻轻的呢喃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这么想当非人是吧,以为能抵御魅术,我就奈何不了你是吧?要不……我让你彻底不是男人,怎么样——” 点火的手突然极速地向下! 韩沥的腿,开始瞬间发抖了。 他的眼神从发散中骤然聚焦。 “等等!姐姐……等等!” 他伸出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那火焰的热度,稍微慢了一点,但还是继续缓缓往下。 而再往下半寸,再向内靠近一点……就是彻底不可逆的结局。 “姐姐耶!我错了,给次机会好不好?” 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真的慌了——是生理性的恐慌。 “你把我废了,我下一步就只能不活了,吃亏的还是你——咱们好好谈不好吗?” 身后的人声音恢复了森冷: “道歉。” 而火焰还在缓缓往下。 韩沥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我最多对不起你在……在公开说……” 火焰骤然往下移了半寸,终于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姐姐,我错了!!!” 韩沥大声喊道。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火焰在他命门前方小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韩沥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气息就停在那里,再往内挪动一点点,他就真的不是男人了。 “有话……有话好好说。” 他吞了口唾沫。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身后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松开了。 他被人往前一推,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 焰灵姬站在他面前。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冷峻。 而那双丹凤眼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怒火。 韩沥看着她,只停了一息,紧接着他马上开口。 第一句话—— “要不先吃顿饭?” 他指了指桌上那木箱。 语气小心,带着试探: “边吃边说?” 第211章 烈火真金 怒火难消的焰灵姬有股冷艳美感。 她虽然会御火,但实际上本色非常冷。 就像现在,她坐回在榻上,翘着脚,盯着桌上那木箱里的烧饼和果酒,冷着脸提出了一个要求: “想让我吃东西?那验毒给我看看。”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吐槽——拜托,这是我的家,为了养你才提供的食物,还让我验毒?名堂真多! 但他也没办法。只要焰灵姬能够自己锁住自己,他当个试毒的小角色也行。 于是他走上前,提起酒壶——别整杯子了,这酒就给她一人喝的。 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口,放下,咽下去,张嘴,亮舌头,示意没留。 然后直接拿手指在壶口抹了一圈,再把同一根手指在舌头上揩了一下,告诉对方,壶口没问题。 随即把酒放下,接着先把每个烧饼掰开,形成两个半圆形,随机在任意一个区域咬一口,咽下去。 本来看着秀色可餐的一顿便菜,就这么成了一团糟。 但焰灵姬不在意嘛那就,随她呗。 韩沥退后两步,站定。 吃下去是一种验毒,而吃完了也要验毒,最好的办法永远是运功——吃下去的东西,通过真气循环加快血液运行,有没有问题一试便知。 韩沥也不避人,直接运转起从北冥子点拨下练就的望川秋水。 随着真气流转,韩沥整个人的气息收敛。焰灵姬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明明就在原地,可气息感知却被屏蔽了一样,若有若无。 下一刻,韩沥停止运功,看向焰灵姬,眼神问了一句:满意了吗? 满不满意不知道,但焰灵姬总算肯从榻上站起来,坐在桌子旁的一张高脚凳上吃东西了。 但是她吃东西怎么吃的呢?细嚼慢咽,而且只吃从韩沥先咬过一口的地方开始吃,吃一点就要停一下,运下功。 喝的酒,也只从韩沥嘴巴碰到壶口的位置灌酒。 谨慎到这种程度,韩沥也是服了。 但他也只能由着她。 不过韩沥有自己的习惯——不能乱看,尤其是看这种绝色美女。 更可怕的是,刚刚他被打破了无欲则刚状态,从人格底层涌起的情感会瞬间把他变成一个十七岁青少年。 而这个时期下的青少年有什么特点?荷尔蒙激素分泌旺盛,古代称知慕少艾。 而他得马上摆脱这种状态。 因此韩沥得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白骨观。 “不要再运转你的秘术——如果你不想成为我的敌人的话。” 焰灵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冷意。 韩沥压抑着恼怒,没敢睁开眼:“我运转秘术是在尊重你。你难道想见到一个纨绔子弟眼神带春地看着你吗?” “但你一运转秘术,就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白亦非!”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而我不想看到一点有关的他!” 韩沥还是不能睁眼,只能听声辩位地把头转向她:“你觉得,让我陷在你的火魅术下,被你控制,你很得意是吗?你想要安全,但我也想要安全——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可是是你想要我自己锁自己!”焰灵姬不客气地看着他,“不加一个镣铐,不派人盯着我,自己锁自己的前提,就是我要住得舒服——你看我现在像住的舒服的人吗?睁开眼看我!” “那你等等!” 既然白骨观不能,那韩沥也不是没办法。 是什么办法呢?那就是让音乐响在自己心里。 而且是首特定的音乐。 (一条大河……波浪宽……) 那条他从未见过、却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的大河。那片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土地。那些他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人。 著名电影《上甘岭》的那首歌,加上他多年对韩国的绝望,又看了新郑这十年,终于重新迸发出另一种情感—— 赴死之志。 因此韩沥才终于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 不是情欲的红,是悲壮的红。 焰灵姬的动作顿住了。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决绝,有悲悯,有某种她看不懂、却本能觉得应该害怕的东西。 韩沥就这么看着她。 “砰!” 焰灵姬直接把烧饼一丢,生气地说道:“不吃了!” 看到又不配合的焰灵姬,韩沥只能闭上眼睛,稍微压下了一点赴死之志,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几分正常。 还别说,大情大欲之后,哪怕眼前之人貌若天仙,他也没那么多念头了。 “行了。”他拱了拱手,“看我失态有什么用?我可以告诉你,正是因为我比血衣侯极端,我才能在夜幕活得下去——才能继续做好事,继续以救人为己任。” “视人为器,不是说我今天开始的,这是从十年前我为了救人而做出的决定,甚至为此我要先视己为器。”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你说我看着像白亦非吗?白亦非可不敢这么说——他才不想像我一样极端呢!” “你极不极端与我无关,但想要我住得舒服,我就不能看到你那样。”焰灵姬凤眼含煞。 “可是我一旦起心动念了,你面对的,不过就是一个庸人了——而庸人可挡不住阴阳家保护你,更无法在这时候挺身而出,托住韩国……”韩沥悠悠地说,“另外你得问问你自己,你的主人需要一个会起心动念的少年相助呢?还是需要一个十年以来把自己锻造得异常好用的工具相助?” 焰灵姬抬起眼睛,怪异地看着他:“你会……帮助他?” “韩国……随时随地就要步入百越的命运。”韩沥一句话就让焰灵姬的眼睛瞪大,“开春之后……我也要随时随地地被秦国带走了——但当韩国正式国破时,请问他想不想要我收留的上万百越人?” “你是在开玩笑?!”焰灵姬对此绝对不接受,“你以为说点这样的话,我会高看你?家乡快没了,哪有这么坦然的?!为什么你不做些什么?!” “所以说……你在我的认知里能而无用,你以为是我轻视你吗?随时随地这个词你以为是我随口说的吗?!”韩沥无奈地看着又开始炸毛的她,“我托底韩国十年,除了父王,韩非,我是少有很早以前就知道韩国危如累卵的人——甚至说开了,大家其实都知道韩国快亡了,只是在装着不知道而已。” “甚至天泽假如重新发现这点后也别傻傻呼呼加速了,慢慢等,等就能获得我的托付——但他估计还会变本加厉地加速,哼哼哼。”韩沥无声地笑了,“某种意义上,今年开春,他会做什么,我一点也不奇怪。” “他做什么都是他的意志。”重新被语言镇静的焰灵姬其实很想问天泽会做什么,但又好像不奇怪他会不会做,可问细节又怕露怯,只能这么说。 “我同意,所以我没管,白亦非没管,韩非想管我让他别管——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韩沥摆了摆手,“他能做什么?无非杀了秦使,韩国危机,伺机救出你,寻找苍龙七宿——而在个人层面上我已无所谓了。” “无所谓……你就不会刚刚红了眼睛。”焰灵姬反驳了一句,提起酒壶喝了一口。 “不舍而已,但知道的太多就这样,再怎么不舍……我都知道怎么做都没用,还不如接受。”韩沥已经彻底恢复被焰灵姬击破前的正常了。 焰灵姬又不舒服地把酒壶撂在桌子上。 “你这软蛋气让我看着难受!”她生气地说。 她非常不接受韩沥又变成那副无欲则刚的样子,更不接受他对自己家乡的命运如此罔顾。 而韩沥看着她,只是反问了一句:“我要做什么的话……我就需要志同道合的好友。而假设……我放弃一切在中原的寄托,跟着你的主人南下,我开出的第一个政治纲领就是君侯不仁,民当取之——你的主人能不能接受?” “嗬!” “哐啷!” 焰灵姬吓得直接站起来了,高脚凳被掀翻在地。 她瞪大眼睛看着韩沥,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看你,受不了了吧?”韩沥一副嗤笑的样子,“还说我不敢反抗,你怎么吓怕了?你不是对白亦非恨之入骨吗?你不是对当年楚韩联军灭百越之事恨之入骨吗?” 他站起身,气势开始攀升。 “我可以通过教你,然后变相教你主人真正的立国大道。而这大道就是搅动水,鼓动民——利用潮流冲翻旧世界。” “冲翻旧世界”一词直接让焰灵姬瑟瑟发抖——因为她理论上也是旧世界的一员,哪怕她国破家亡了。 “但最根本的第一个问题在于,他必须得放弃复仇者,放弃百越太子之名,以守护者的形式去当一个保护者!”韩沥的声音越来越沉,并且缓缓向前一步,质问道,“他能吗?他不能!他要能,为什么只盯着苍龙七宿,不敢找我?因为他要接受我的道,先得杀死自己一次。” 看着前进一步的韩沥,焰灵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韩沥不前进了,只是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这就是我。我有救国之基,复国之道——但谁敢用?!谁能用?!不敢用,不能用,那谁有资格指责我?!” 他瞪着不敢动弹的她,声音陡然拔高: “过来吃饭!别糟蹋粮食!” 焰灵姬被这股气势所慑,只能乖乖走过来,把掀翻的高脚凳扶好,坐下,开始继续吃东西。 韩沥看着她终于乖了一点,总算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重新坐回自己位子,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放歌。 这一世,他永远欠北冥子一个人情——受前辈点拨后,过去的记忆非常清晰,什么歌现在在他脑子里都宛如当场播放一样。而这会是他在这个世界孤独一生里最大的享受和慰籍。 他挺想再听听《一条大河波浪宽》,但这首歌神奇的地方在于,他听不完——听中段就得哭,听完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还是换一首吧。 他似乎没注意到,焰灵姬已经悄悄伸过来一只带着火焰的手,准备点向他的眉心——这是她火魅术的发动前提。 焰灵姬就是个手贱的小猫一样——她现在知道了韩沥没有害人之心,但她就想看看这个人心里藏着什么。 然后在手指就快点到韩沥额头的刹那,她看到了韩沥睁开眼,无语地看着伸过手指过来的自己。 焰灵姬立刻坐回原位,满不在乎转头地说:“我就好奇你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我的脑子空空,我不介意你看,反正都是水——但很可惜我的脑子满满,里面充满了能让道家宗师北冥子都不敢乱看的禁忌东西。”韩沥坦诚地说,“我见识的每一个有控心之术的人,总想看看我的心——但我只要嘴里说出几句禁忌之语,她们就都吓得哭爹喊娘。因为她们知道,想看我的心的前提,施术者本人的心不能乱。” “你真傲慢。”焰灵姬扭过头看着韩沥吐槽一句后,继续撇过头,拿起一个碎烧饼就往嘴里塞。 “当你陷入在白亦非和明珠夫人施展的梦境拷问时,他们只不过让你分不清现实和虚幻。”韩沥率先挑破了她的忌讳。 “哼!”焰灵姬眼睛又开始含煞了,“我遭术时你在看着是吗?” “非也,只是我监控全城,这个新郑发生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韩沥给出了一个让焰灵姬更加惊悚的现实,“在新郑,从来都只有我想不想,而没有我能不能。” “哼!”焰灵姬这才……无力地冷哼一声。 “但你一旦窥探我的记忆的话,我脑袋里的这些黑暗之物却能让你整个人都精神崩塌——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养成不爱说谎的习惯。”韩沥无语地说,“就是要让大家相信,我不说假话,必须要相信我的记忆的危险性。”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说谎?”焰灵姬言不由衷地问。 “你可以问。”韩沥坦然,“我知无不言。” “所以……你就是用大量的真相去遮盖你最不能说的秘密,你认为谁都受不住。”焰灵姬鄙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天下无敌了吗?” “恰恰相反,我的这一套的机制是——谁都可以杀我,我从不防御我的死亡,我在等待着我死亡后的反噬。”韩沥也不隐瞒,“三个月前在那个难民寨,我阻止你的主人杀那一百百越难民时,韩重就替我说了:我一旦死了,至少有五万金的花红和五万人的愤怒在等着刺杀者——而现在,我还多了很多百家的合作者,百家的利益也在跟我相互勾连。” 焰灵姬嫌弃地撇撇嘴,仿佛这谈论利益时的韩沥让她很恶心。 但她的心里很震撼——因为这意味着眼前的这个非人少年是个很难被杀死的存在——不是手段难,而是反噬结果大。 “而这……也是白亦非为什么只能把你放到我这里的原因——只有我可以用死亡来挡住阴阳家的贪婪小手。”韩沥最后给出了答案。 “我才被囚禁……一两个月都不到吧?”焰灵姬还是有点迷糊,“怎么突然阴阳家就来了?” 一两个月前的新郑根本没有阴阳家啊?一点动向和预兆都没有,怎么突然阴阳家就来了,而且表现得对苍龙七宿志在必得了? 但她也知道,这消息一定是真的,不容置疑的——因为她被转移了,这就是最好的事实。 这证明就连老冰坨子白亦非都没办法在韩国大牢保住自己了。 “噢,这个啊?不好意思,我的责任。”对于焰灵姬的疑问,韩沥无奈地笑了笑,“燕国被发现杀我有存国的可能,但燕国的高层同时发现杀了我有亡国的可能,所以只能让阴阳家进驻新郑,免得燕国人犯蠢——而秦国想带走我也是这个原因,预防人犯蠢。” “啊……” 焰灵姬被这个逻辑推理给彻底打败了。 想说啥,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212章 粪车与火 焰灵姬接下来的吃饭总算不吃一口就得停下来运功了。 但依旧还是细嚼慢咽。 韩沥则是继续看着她吃,但也思考着接下来的日子里给焰灵姬一个什么遮掩身份去让阴阳家猜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韩重走了进来。 而一看到门被打开后,焰灵姬就陷入了戒备中,一只手藏在后面,可能随时准备放火。 但韩重只是默然地看了一眼焰灵姬,嘴里只是说了一句:“小心别把这里烧了。” 随即他向韩沥躬身禀报:“公子,司寇那边搞定了。” “噢?!那我的九哥对于侯爷的先斩后奏之举是个什么反应?”韩沥顿时陷入了一副玩乐的情绪中。 看政治人物吃瘪,无论是哪个,只要不是自己,只要结局不是死亡,那都是一场难得的喜剧。 “大发雷霆。”韩重也是忍俊不禁。 “紧接着呢?”韩沥的眼神中带着探寻和期望。 韩重想了想,说了个韩沥最爱的用的词:“无能狂怒。” “哈哈哈哈……”韩沥总算爆发出了一副看到笑话后的畅快。 吃着东西的焰灵姬不解地看着韩沥——一个轻易不释放感情的人,却在看到别人吃瘪时释放着最极致的快乐——这是个多么扭曲的人啊。 但韩沥的稀奇之处在于他的笑声能一放即收,他的神色又进入了思索,看着韩重:“他的动作……慢吗?” “慢。”韩重点了点头,“我一路陪着他,慢慢的,恰似恍若无事一样地送他进了司寇府。” “砰!” “好!”韩沥满意地轻拍了一下桌子,把焰灵姬给震了一下,“接下来就等阴阳家何时发现,何时上门了。” “公子,其实何必要去趟这趟浑水呢?”韩重根本无视了旁边的美艳动人的焰灵姬,“您又不追求苍龙七宿。” 韩重其实也有家小,他的家小也在韩沥庄园里生活——但他能以护卫之身却享受着上卿待遇,早就对焰灵姬这种权力附属物看得很淡。 因此他认为除非公子愿意纳焰灵姬为侍妾,不然留着此女就是祸患。 而他的追求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韩沥身上,是分外不能允许韩沥出事的。 只是……韩沥才是那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主君啊——如果手下胆怯,他这个主君是要原谅手下而让自己去扛的。 那自己除了追随,还能做什么呢? 而焰灵姬看到韩重对于自己的无视,直接是眉头抽搐起来——又一个无视自己,不知道把自己当做什么的臭男人! 但是她还不能发作——因为很明显,韩重是韩沥的人。 另外,很明显韩重这套学的是韩沥。 她只能看向了韩沥,看看他怎么回答韩重的问题——毕竟,为什么不放她在大牢等死呢? “国家本来就弱得一触即倒了,如果不是真的没得选,身为国人最基本的做法,就是别给国家添乱;而身为高层,最基本的就是要为国家分忧。”韩沥满不在乎地对韩重解释道,根本不在意旁边的焰灵姬。 “其次,韩非是我哥哥,侯爷是我上司,阴阳家却是个刚刚才熟悉的朋友——于情于理,我也得先帮亲帮理啊?但我也不会害阴阳家。”韩沥对此分析道,“而帮忙,最好的方式,就是急他们所急,想他们所想。于是在我不想让阴阳家伤害韩国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国格,又不想让血衣侯和九哥难做的情况下,我能做什么呢?” 韩沥这时才看着焰灵姬,露出一丝自嘲:“不就是把你挪到唯一不怕她们的我这里喽。” “我可以不用你的好心!”焰灵姬不快地怼道。 韩重闻言,盯着焰灵姬的死鱼眼更甚——他本来就瞧不起一个“无用之人”,要是此女不自知就更瞧不起她了。 这目光让焰灵姬心中火气更甚,但郁闷的是她发不出——因为这就是韩沥最原本的意志。 而韩沥的变化还没转变到韩重这里! 而听完焰灵姬的话,韩沥倒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当然,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也请你要记着——你的命也不完全是你的。它既是你的主人,百越太子殿下的,也是百越之地,百越之万民的——只有这大量的前提允许你死了,你才有选择你自己生命结局的权力。” 这话说的焰灵姬不由得一滞,话语里的重量太重了。 而她甚至能看到韩重的死鱼眼终于不是看着自己了,而是看着韩沥了。 但韩重为什么又要看着韩沥了呢?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对,但偏偏说这话的韩沥是最不遵守这个道理的! 为此,韩重都懒得说了! 而焰灵姬无话可说之下,只能撇过头,不理韩沥了。 但焰灵姬没话讲了,韩重却看着酒壶有话说了:“公子,既然你说了这个理,那能不能让我把府上的存酒都倒了?我给您和焰灵姬姑娘上点勾兑酒,或者沃水,行吗?” 焰灵姬立刻惊怒地看着韩沥:“这酒有毒?” 她要点火了——合着这是在让我中毒吗?! “没毒啊。”韩沥一脸无所谓地把酒拿过来,准备喝一口。 “是没毒!”韩重说完却一把把酒给抢过来,“但不干净——全新郑城的酒现在都这两个下场——要么卖了,要么倒了。” “噗……”火苗熄灭了,焰灵姬听不懂了。 “什么意思啊?”焰灵姬不明白。 “大惊小怪!”韩沥想要拿酒壶,但韩重退后几步,不让公子拿,让他无语,“喝了几年都这样喝了,又没被喝死,担忧个什么?!” “公子,您的命某种意义上,也不属于您的——而是属于幻梦,也属于韩国的啊,您不能让我等老是担惊受怕啊。”韩重十万个不同意韩沥碰旧酒了,“您自己发现的现象,您自己不能不尊重啊。” “啊,对了,焰灵姬姑娘估计这段时间在大牢里,消息不畅,”韩重促狭地看着韩沥,“是由您来告诉焰灵姬姑娘您瞒了世人几年的新发现呢?还是由我来宣布?” “嘶……呃……”韩沥一下子就卡壳了。 他这要一说,那把旧酒拿出来的动机就没道德了啊。 而焰灵姬危险的目光顿时看向了韩沥:“什么是你瞒了世人几年的新发现啊?” “啊,说了你能保证不吐吗?”韩沥只能搓着牙花,看着焰灵姬的冷容怯生生地询问一句,“毕竟……食物吐了也浪费。” 然后…… “哕!” 三刻钟后,韩沥无语地看着焰灵姬冲出了自己的工作间,跑到院子里的植被丛里去呕吐了。 韩沥的工作间已经永久搭起了一个显微镜观察台——这是自从水虫现象公布后,贵族的一个新增习惯。 加台显微镜,于是就告诉外界,我是看到真相的人。 所以,让焰灵姬看到水中有虫真相,非常简单。 而她不出意外地还是吐了。 而韩重已经不在身边,他去准备新的伙食和勾兑酒了。 因为他知道,焰灵姬在知道这个事实后,就更不能伤害韩沥了——没公子,人人都得喝虫汤,个个都有可能死的不明不白。 而他还得去总部,把同为百越人出身的肥一给找来——因为现在得给焰灵姬一个假身份了。 但让公子和焰灵姬单独在一起,吃点苦,长点教训嘛……也是可以的。 而焰灵姬在呕吐完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死死地抓住了韩沥的衣领,不住地晃。 “在百越难民的那个寨子里对峙的那次,你不说,我不怪你!” “在太子府对抗的那次,你不提,我也不好说什么。” “但刚刚你送东西过来给我吃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焰灵姬甚至掐着韩沥的脖子稍稍用力,让他窒息,却又不让他死地逼迫:“你安的什么心啊?!啊!让我喝虫汤你很得意是吧?!” “别晃了,咳咳。”韩沥有点晕了,只能伸出手示意停停。 而焰灵姬只能停了,然后用不善的目光看着他。 韩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就一个理由:酒水酿造不易,我想大家帮忙消化——唉呀!唉呀!” 焰灵姬在韩沥话都还没说完,直接用手掐住韩沥的双颊用力掐起来:“你都说了,我的命不属于我——我自己都还没活够呢?!你想死别拉上我!” “好好好……”韩沥只能用变形的语调,“反正你以后喝的都会是熟水了,能不能放过我……很痛耶。” “哼!”焰灵姬只能松了手,然后厌恶地把两手上因为掐脸的一手油揩到了韩沥的衣服上。 随即双手抱胸,姣好的脸略带忧愁地看着韩沥:“百越之地水系发达,水蛊之说横行,我们一直以为是上苍诅咒或者鬼神降祸——闹了半天,这世间各地各处,都有存活之生灵。” “而在越地,很多巫,非常无良地害死了大量童男童女,以为能靠血食能让鬼神莫来祸害人间……结果蛊虫之一词,竟然真的洽有此物啊。”焰灵姬的神情里只有悲戚。 “你的家人有死于献祭?”韩沥小心地问道。 但焰灵姬摇了摇头:“我……我的情况不同,我没有家人死于献祭,但我……曾见过献祭,也……支持过献祭。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可以不要死的啊。” 焰灵姬的家人实际上死于她的能力失控,所以她确实没有经历过献祭亲人这类惨剧。 但她曾是支持者……而新的发现让她突然充满了罪恶感——多少童男童女死在根本没必要的献祭上啊! 随即她抬起头,看着韩沥:“我……我想请你去告知给我的主人这一发现……可以吗?他……他有必要知道这一点。” “其实……我更倾向于你自己去告诉他。”韩沥对此很认真地说道,“我让韩重把肥一叫过来,就是打算给你个假身份——你自己混在上千人的扫撒队里,找个机会联系太子殿下,交流你需要交流的事情吧。” “你不担心……我这一走,”焰灵姬非常怔然地看着韩沥,“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而且,”她还是有些不信,“我怎么知道外面的阴阳家会不会盯着我?血衣侯怎么办?你怎么应付他?!” “我其实更希望你回不来,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韩沥叹了口气,“阴阳家也不是万能的,肥一那里有上千多个百越人在一起工作,你做好女扮男装,忍住臭味就行了。” “另外,血衣侯把你放到我这里,其实就有点想借我做赌罢了……”韩沥对此无所谓,“凡是赌,就有赌输的可能,真正的智者就需要想到如果赌输,该怎么办?我认为他是想过的。” “你……就这么信我?”焰灵姬有点不敢接受,“太子殿下……可能也会强行留我……” “那更好。你的责任就成了太子殿下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不是我的责任了。”韩沥非常无所谓地说道。 他的眼神清亮,所言,正出于他的真心。 焰灵姬沉默了,不知道如何答复韩沥。 而韩沥只问了焰灵姬一句:“你就没有怀疑过我可能是你梦境的人物?” 但焰灵姬却直接摇了摇头:“不,我恰恰知道你是现实的。” “何以见得呢?”韩沥还真没想到。 “要不是你不能死,没人……”因为韩沥的脸上冒油,她直接捏住了韩沥的耳朵扭,“敢在我面前说‘除了一身御火本事,不过就是脸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其余一无所有’之后还能活着的。” “哎哟哟……”韩沥近乎痛呼一声。 突然大老远处,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焰灵姬只能放开了韩沥扭耳朵的手。 然后十几步的时间后,韩重带着肥一走进了韩沥的工作室。 “公子!”韩重和肥一同时行礼。 “肥一,给这位焰灵姬姑娘一个假身份,让她能够出城去看他想要看的人。”韩沥直接对肥一命令道。 “公子?!”韩重直接惊讶地看着,“这样不好吧?” “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事,不尝试一下,我觉心头耗子挠。”韩沥对此非常地坚持。 “那既然公子有意……”韩重看着肥一,“你能不能方便一下?” 以幻梦在韩国新郑的能量,早就是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了——既然公子想,那就做。 倒要看看谁敢说,会出什么事。 焰灵姬只感觉一股气吞天下的气势在这个小圈子里流淌。 要知道,她可还是韩国的钦犯啊?!韩沥说放,就放,说不管就不管——仿佛天大的事情,在他看来都不是事情一样。 果然,主人说的对——韩沥就是新郑真正的主人! 而肥一,这个已经开始留出齐肩短发的长发,并且梳起一个中原人发髻的青年百越人,对此只是皱眉地看着焰灵姬:“是你?没想到到了现在,你竟然成了君长的俘虏。” 肥一还记得焰灵姬,那是火雨玛瑙案时,韩宇为了将韩非从幽禁中救出来,特地从韩楚边境截获了一个百越的百人流亡小部族,让其在韩王面前唱赞歌——于是韩王君颜大悦下不仅公开收留了难民,而且还放了韩非。 结果当晚,刚刚自由的天泽,就带着包括焰灵姬在内的四个奇人想过来屠杀这个倒戈的小部族。 如果,不是早就料到此事的公子急调千人过来提前埋伏,并且以自身为代价拼死救人的话——这百人就死定了。 而也是在那晚,为了和天泽平等对话,公子在包括他在内的三四百百越人的簇拥下,直接自立为百越的一个诸侯——幻梦部的君长,来跟天泽这个太子打擂台。 而天泽和他的四大奇人,他一直记忆犹新。 “你也许算是幻梦部的贵人了,但也不要过于轻视一个火巫女!”焰灵姬非常不善地让肥一自重身份。 她知道,在韩的百越人已经在韩沥的名义下重组成了幻梦部,但她也要肥一记住——巫在百越也是贵人,不能轻易侮辱。 肥一想了想,还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好,火巫女需要相助,我自然遵从——但你也知道,我肥部可是以运送全城粪车为主业的,所以……火巫女记得要忍着点臭啊!” 焰灵姬的脑子突然断弦了。 她直接看着韩沥,眼神难以置信:“你要我混在……运送粪车的队伍里?!” 在她刚刚才看到了水虫现象以后?! 但韩沥更加坦然:“你只有这个机会了,只有粪车才能在新郑自由出入而不被阴阳家探子发现。” 他眼神毫不畏惧地跟焰灵姬直视,一点也不退缩。 而韩重和肥一都等着焰灵姬的回复。 “万一……”焰灵姬还是有些抗拒,和担忧,“万一他还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堵截我,而且堵截成功了呢?” “所以我要你现在就走,赌他必须保持一段时间送完不管的淡漠——因为一旦加剧了关注,就会给阴阳家察觉的机会。”韩沥对此是心有准备的,而且他有更决绝的手段,“而且如果我是你,如果真的遇到他,你知道我会干什么吗?” “你会干什么?”焰灵姬还不明白自己会听到什么腌臜的事情。 但韩重和肥一已经把耳朵捂上了——韩沥最令人恐惧的就是其手段下作和极端。 “要么跳进粪桶里打个滚,要么直接拿瓢舀一瓢粪水淋到头上。”韩沥话语吐得非常快。 而等焰灵姬听到韩沥说的是什么方法时,嗓子眼里已经涌上了东西。 “哕!”她又得跑去吐了。 而韩重和肥一只是刚刚放下耳朵,一脸佩服地竖大拇指。 而韩沥只是问一句:“我就问,这样做了,白亦非还敢缠着焰灵姬吗?” 韩重和肥一拨浪鼓似得摇了摇头。 这都不是敢不敢缠着焰灵姬的问题了,是焰灵姬自己还要不要自己的问题了。 第213章 晨间客 第二天清晨,随着韩沥在窗外冬日的日光漫反射下苏醒时,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随即穿上一身操练用的短裘,打开了房门迎接让自己清醒的冷风。 闻着让自己口鼻发疼的空气,韩沥来到了自己房门的院子前,做了下热身运动。 随即,他开始沿着院子边缘,绕圈慢跑。 跑到微微出汗为止后,韩沥开始抬起地上的石锁——一只手提着一只,开始往上下举,左右举,同时还有下蹲举——随后再换更重一点的石锁,重复这些托举和下蹲的动作,直到再也举不动更重的石锁为止。 在完成每日晨练程序中的第一道——打熬气力后,韩沥大口灌了一杯下人送来的沃水——刚刚微温,饮下正好。 然后就是练大枪——靠大枪来锻炼长兵器使用方法,就是力求让一根坚固的白蜡杆大枪能像一根塑料棒一样形成蛇形扭曲的形势。 直到练到双臂微微疲惫为止,再放下大枪,最后是练双手长剑。 此刻韩沥的双手剑剑法就不再是螳螂穿林剑了,而是在欧洲更为著名、训练人数更多的梅耶剑术。 这是真正的战场剑术,而韩沥是按记忆打算练好后,就传给能传的人,让西方的战场剑术在东方也得到一点技术交流。 至于为什么会记起它?只能说信息大爆炸时代,他喜欢什么都看一点,而现在久违的、清晰的记忆让他有能力复现此剑术。 多点近乎永远不可能的技术交流,也是韩沥眼下人生的某种坚持之一——扪心自问,他今天才十七岁,却已经主导了一个影子国家的建立,创造这样那样从后世才用得上的东西。 他甚至提前流传了近乎两千年后才真正被发现的微生物学。 功业上,他可以对任何人说:“此生真无憾矣。” 无人可以反驳自己。 但随着开春,他的身影终于会被全七国看见,其命运也正式进入浮萍时代——何枝可依呢? 而在这种状态下,生死更加不由人手——他也正式成为了更大之地的囚徒,并且继续数着日子等。 等什么?等未知,等结果,等自己会不会终究运气不好。 于是,在人生近乎进入倒计时的路途上,救人、技术扩散、思想交流和见证历史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应做、想做和该做的事情。 至于其余的琐碎事……做着又有些什么意思呢? 当韩沥把一切练得差不多之后,他把大剑放回了兵器架上,随即下人把一个木盆的沃水提到了韩沥的房门前。 韩沥点头谢过这位下人,随即抬起了木制水盆,下人随即帮忙推开了门,然后在韩沥进去后,把门关上。 免得寒风灌进室内。 但关上门的下人也只是在冷风中侍立在门口,等待着主人完成小净。 这甚至不是他被命令的,而是不这样等的话,他们下人会没事干的。 韩沥作为主人最奇怪的习惯就是从不让人服侍——一切都自己来,而仆人如果不在这里等着的话……那个水盆的水都会是韩沥自己倒的。 没人知道韩沥为什么不需要服侍,但他们这些下人如果一点事不做,只需要吃饱喝足的话实在太轻松了。 可问题是……韩沥作为主人却是很忙的,但下人要是表现得很清闲的话,韩重管事会怎么看?幻梦的一系列统领会怎么看?外客怎么看? 尤其是外客! 风言风语是会让他们这些下人无疾而终的!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尊贵的外客对他们这些仆人指指点点了——但他们也很冤啊,不是他们不主动,而是他们做不了什么——主人就是喜欢自己照顾自己。 好消息是,他们可以做出一些努力工作的样子,比如做任何让主人能够稍微轻松的事情——推门,关门,室内清洁——幸好这个主人真不会主动去做,以及立在门口迎着风等候任何吩咐。 辛苦吗?看似辛苦,其实真不辛苦。 因为作为韩沥之仆,他们都吃得温饱,身上衣服足够,在冷风中站着也不会得病。 而在冷风里站着找机会做事,总好过没事干最终被认为非好仆好吧。 两刻钟后,房门打开,一身穿戴整齐的韩沥走出了房门。 “辛苦了。”正要越过下人的韩沥想了想,还是停下来拍了拍下人的肩膀,“其实……我只是习惯自己来了,但如果因为让你们没事干而受批的话……那我还是可以放开点限制的——就别老站在冷风外了,眼下真冷。” 韩沥过于思索的习惯在被焰灵姬突然打破了无欲则刚的状态后,终于无意中想到了身边的下人,而他决定做点调整。 “多谢……主人谅解。”下人长出了一口气,向韩沥致谢。 总算啊,主人看到了他的习惯的难处,愿意做点改变了。 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走向了正堂,这也是他习惯用餐的地点,坐在右边的主人位,看着门外,吃着饭。 当他坐定的时候,侧面的桌子上已经垒好了几个蒸饼,也就是馒头。还有十几张切得很薄的,大块的,撒了一点盐的炙烤肉片,几个蒸鸡子,一碗酪——也就是所谓的奶制品。 其实已经吃得很好了,在现代他都是这样吃差不多的早餐的。 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说他吃得简单……简单在哪儿啊? 韩沥无所谓地嗤笑一声,随即就往嘴里塞起东西来。 但是今天本来应该没有客人的,结果在韩沥吃早餐的时候,韩重突然走进了大堂,躬身行礼。 “公子,司寇大人前来拜访。” “噢,请他进来吧。”韩沥一边挥了挥手,一边喝了口沃水把食物咽下去后,批准了。 韩重下去了,而韩沥还是继续吃饭。很快他就看到了一身紫裘的韩非踏着四方步走进了正堂。 “弟弟……”韩非看着满腹心事,本来就要进来发问的,结果看到了韩沥正在吃早饭,只能改了口,“吃得挺晚啊。” “要先锻炼身体打熬气力嘛。”韩沥把一块肉片塞进嘴里快速咀嚼后马上下咽,然后继续说道。 “吃得……”韩非看着桌上的食物欲言又止。 “挺好是吧?我就说谁传我吃得差呢。”韩沥不以为意地说道。 “挺简陋且挺简单的。”韩非把话说完,随即皱眉看着周围喊道,“下人呢?服侍主人吃饭的人都没了?!” “等等等等……”韩沥马上喊住了蜂拥而来的下人,不解地看着韩非,“九哥,你怎么了,今天?我吃饭一切从简的,不爱整排场。” “看着不像样。”可说完后,韩非也就熄了批评的意思,随手挥退了下人,“但既然你喜欢,我就不多言了。” 随即他就问道:“焰灵姬人呢?” 昨天当他听到韩重的汇报,说焰灵姬已经被白亦非先斩后奏地转移走了! 真是气得他三尸神暴跳。 如果不是为了不让可能的阴阳家探子发现自己的愤怒,他应该迅速跑到司寇管辖的大牢,把牢卒们给依法处置一顿——别的不说,无司法职务的血衣侯不经过通知把人随意带走了,牢卒自己就得领一个失职之罪! 但韩非也看在自己确实同意了,为了韩国他忍住了——忍住了什么过激的事情都没有做,甚至忍了一晚上。 直到今天,他才貌似无意地来到了韩沥府邸拜访弟弟,顺便问起焰灵姬下落——确认她是不是昨天在此落脚。 “噢?焰灵姬啊?”韩沥把馒头塞进嘴里,假装自己在吃饭而掩盖思考的动作,“她……” 她在哪儿?她逃了,昨天她就马不停蹄地跟着肥一混在粪车的队伍里逃出了新郑城。 希望她别回来了吧。 但就在韩沥一边准备含糊不清地告诉哥哥,他已经把人放走的时候,一道清灵的声音突然从他侧面传来。 “司寇着急着找我……是想我了吗?” 嗯?!韩沥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还是那身火焰纹百越清亮服装,身姿曼妙的焰灵姬,状若无意地走出了旁边后堂,摆出一个销魂姿势看着韩非。 但她的头发上还带着水汽……这是刚沐过浴? 韩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韩重向自己汇报韩非到来时,语气并没有惊慌……自己的不惊慌是因为无所谓——但韩重都能不惊慌,估计就是心中有数了。 但何必呢? 韩沥对于焰灵姬还敢回来感到无语和不解。他比起对哥哥和夜幕的愧疚,更不希望担起看管人的责任。 满腹心事、被昨天血衣侯整得郁闷的韩非马上看着焰灵姬,第一句也是:“你沐浴了?” “这是我第一天在一个稍微自由一点的贵人府上久留……”焰灵姬带着难为情的疑惑,但是直指人心的反问,“难道司寇希望我脏兮兮地把大牢的灰全都带到令弟府上吗?你忍心,我作为客人可不忍心啊?” “那你应该昨天沐浴。”韩非指出反常的地方,“而不是在今天。” “昨天的小女子可是心中担忧,什么事都做不了呢?”焰灵姬非常自如地辩解,“晚上还认床……根本睡不习惯……想了想,还是干脆让自己沐浴吧。反正我……” 焰灵姬的眼神刹那间变成了专注和直视,这是对韩沥的:“除了御火本事以外,就剩脸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一无是处——但御火可以让我根本不怕冷,所以我随时可以沐浴。” “啊?!”韩非的注意力果然被焰灵姬的一句话转给了韩沥,“你怎么能当面这么说人家姑娘啊?太不应该了。” 他一听这话就知道是韩沥的风格——而且他作为个男的也受不了这话。 这意思,美人的美没用了? 韩沥敢不敢把这句话复现给紫女、弄玉和红莲听呢? 要知道,焰灵姬在他看来,确实有不逊色于任何所见绝色美人之美,而且独有特色。 那韩沥要是敢复现,韩非最多只能保证在弟弟被此三女打死前稍微拦上一拦——别打死就好,但可以往死里打。 “我是在血衣侯面前说这句话抱怨而已。”韩沥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无所谓地说,“又不是当面说,只是她当时在后厢房,据侯爷说是清醒的,听到了罢了。” “弟弟,你真行啊。”韩非也被弟弟的逻辑给打败了。 一句话,得罪了以占有焰灵姬为荣的血衣侯,也得罪了视自身美貌为武器的焰灵姬——要不是弟弟死不得,他真的会被打死啊! “但是,你身上一点束缚都没有……”韩非迟疑地看着焰灵姬,对着弟弟问道,“这没事?她没有逃?” “我让她自己锁自己。”韩沥无所谓地说道。 “这也太剑走偏锋了。”韩非不由得无语。 “但我确实不敢出去了。”焰灵姬风情万种地走过了韩非和韩沥之间,眼神带笑地看着韩非。 但韩沥无语地看着焰灵姬的小猫手顺手牵羊似地拿走了自己的一个蒸饼和几片肉。 这手法也太纯熟自然了! “欸,你!”韩非也看到了焰灵姬的顺手牵羊,他马上就要说了。 但焰灵姬只是坐到了左边的一号客人位上,无辜地看着韩非:“难道看守要让囚犯吃不上饭吗?” 说着,一口就把刚刚拿到的,属于韩沥的蒸饼往嘴里咬——还是那句话,在韩沥府上,最值得信任的食物,就是韩沥自己的食物。 “行了。”韩沥喊住了还待再说的韩非,“确实我应该供应好囚犯的伙食——而我为了让她答应自己锁自己,就得做出选择。” 韩沥紧接着告诉下人:“去伙房,给我下碗面。” 从焰灵姬偷拿自己正在吃的食物的行为,他算明白了——焰灵姬是只信任府上给韩沥自己吃的东西。因为他才是这个府邸的主体,以安全角度来说,只有他是相对最安全的。 其中一个下人马上屁颠屁颠地跑到伙房下令了。 其实,面或者说“麵”这玩意根本都还没到发明出来的时间呢。 但正如现在除了无所谓的韩沥,韩非和焰灵姬其实都在进行高强度的心理博弈,他们再不解也只能略过这句话。 “你这样的好待遇,最多只能维持到开春!”看着近乎享福的焰灵姬,韩非对此只能义正言辞地提醒道。 而焰灵姬只是吃着东西,不在意地挑着眉,示意自己清楚。 “而你……你慢慢忍受和享受吧。”但当韩非面对自己的弟弟,又是换了个说法了。 他清楚,自己的弟弟这十年来已经完成了一种秩序——非人的秩序。 而想要让弟弟变成人——最起码稍微人化一点,还真得一个不能被非人化完全屈服的人。 而焰灵姬恰好就是这么个完美角色——她似乎无师自通地知道如何让韩沥从他自构的非人秩序中无可奈何地不适应。 而韩沥只是提醒着韩非:“为了不让阴阳家探子起疑,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在韩百越人部落——幻梦部进献给我这个君长的姬武士郑灵——把这件事可暗暗地透露给四哥和父王,我尽量不让他们见到郑灵姑娘以免心里不舒服——但请看在国家尊严上稍微体谅一下。” “郑……灵?你以当年的越国美女郑旦为引,替她改个郑灵的名字啊……还是姬武士……这个好。”韩非想了想也没有过多的反对,只是对后者,他迟疑,“但本来这事就敏感了,你还让我暗暗透露给父王和四哥……” “就一句话,阴阳家看上了人家的御火本事,想把作为钦犯的焰灵姬带走,这件事韩国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韩沥只问哥哥一个问题,“以此理由做依据,只要这韩国还是韩家之产——他们不会不理解的,就像你一样。” “好,那就按这个理由。”韩非也知道这是个非常光明正大的理由,容不得父王和四哥拒绝。 不然真让阴阳家把焰灵姬带走了,韩国、韩王、韩宇和韩非的面子统统都没有了! 但焰灵姬有意见:“我为什么不能姓西?为什么不能姓毛?偏偏要姓郑?” 要按越国的出名美女来看,西施、郑旦和毛嫱都有,为什么一定要选个郑? “我随便想的啊。”韩沥无所谓地说道,“你要不满,选其他的都行。” 但韩非直接打断道:“不行,就只能姓郑。” 随即他看向焰灵姬:“郑旦的行事和气质好歹跟你有点像,西施是个病美人,气质上跟你不搭……至于毛嫱,你想干什么?” 但话说完,他也不由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自嘲于自己被昨天和今天的一系列变故给失态了。 而焰灵姬只是仿佛听不明白的南蛮子一样摊开手,一脸不解。 “你要真想不到,那你可以慢慢想,其实问题也不大。”韩非看着焰灵姬,只是缓和地说了一句话,“郑和毛相比于西其实差距都不太大,但是给中原这边人的联想……却不太一样——你应该不想要后者。” 毛嫱是越王勾践的侍妾,郑旦也是吴王夫差的侍妾——但前者是越王后宫真正的一份子,而后者却是越王勾践派出去用作美人计的人形武器。 因此让一个百越美女姓毛就会产生毛嫱的影响,而这会引发太多不必要的问题——这甚至不能怪韩非多想,只能怪历史上为什么会出个毛嫱呢? 况且,不让焰灵姬冒姓毛还有一个原因——他绝对不能给天泽一个可以染指一切失败后、存韩的最基本的框架——幻梦的机会。 既然本来就很难成绝对信任的自己人,还不如事先说好一点。 做下此决定后,他随即看向了韩沥:“那就这样吧,弟弟,你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说完,紫裘掀起,韩非潇洒地转身,踏着四方步离开了韩沥府邸。 韩沥继续无所谓地一边吃,一边对着韩非的背影挥手:“再见,九哥,想来随时来啊。” 而焰灵姬……则是目视着韩非的背影,隐藏在裙下的手悄悄地攥成拳头。 韩沥对名字的不在意,是因为他的习惯养成至此。 但焰灵姬作为百越太子天泽的部下,怎么可能会真不懂越国这最出名的三美女之引申含义。 她只是由着韩沥不在意的性子罢了。 但韩非……却偏偏要将之点出来,还限死了! 所以……在你看来,我可以成为武器的“郑旦”,却偏偏不能成为侍妾的“毛嫱”了。 其实,侍妾和武器都不怎么样,她确实更爱当武器而不是侍妾——但不能让我没得选! 所以你还替我着想了吗?可老娘甚至还没这么想过呢……真是绝情得彻底。 焰灵姬的眼睛稍微犀利了一点。 第214章 晨间余韵 正堂里又只剩下吃早饭的韩沥和吃着饼子的焰灵姬了。 韩沥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个鸡子,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啃蒸饼的焰灵姬身上。 她吃东西的样子倒是不急不躁,小口小口地咬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但好消息是,她不是那种验毒式慢嚼细咽了。 而是品味式的——但韩沥确实有对自家伙房的信心。 只是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把桌上那盘剩下的蒸饼和肉片,两个盘子都端起来,走到左边客位前,放到焰灵姬的桌案上。 焰灵姬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吃。 韩沥又坐回主位,开始等他的麵。麵是挂面,也是跟饼一样被韩沥提前整出来的新东西。 好消息是,挂面很快,因此正在煮,只是需要等一会儿。 他倒也不急,先吃鸡子和酪垫垫肚子。 他单手拿起一个鸡子,悬空在盛放鸡子的盘子上方。 手指不断轻微且快速地用劲,挤碎蛋壳。细碎的蛋壳像外面的雪花一样簌簌落在盘子里,蛋白却分毫不损,被他逐渐干净且完整地捏在手心。 但他一边剥蛋,一边看着焰灵姬,心里有个最想不通的问题必须得问。 “为什么你要回来?” 这话一出口,就像开了闸的水,连珠炮似的往外冒。 “你是被白亦非堵住了?还是我算错了他的个性?” “你是被阴阳家给挡在城门了?阴阳家胆子现在这么大了?她们甚至终于有胆子敢碰粪水了?” “天泽殿下连个百越人独有的联系方式都不在乎了?你没见到他?他怎么没留你?” 他是越问越不解。 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放弃了责任,并且做好选择接受埋怨的准备,都要给予人自由——为什么有人还会不识好歹呢? “等等!” 但焰灵姬伸出手,先直接止住了韩沥的问题。 她看可怜虫一样看着韩沥,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困惑——因为她的回归既为了自己,也为了韩沥。 “你别忘了你的职责是什么?是看守!我是你的囚犯,看住我是你的责任——有你这么不顾责任的吗?” 而且说这话时,她是非常反感韩沥这套——一边剥着鸡子壳,一边能自如对她说话的动作。 单手剥鸡子壳,不仅是一种对自己力量的极致自信,也是他此刻根本不认真对话的明证。 因为他认为没必要全身心面对自己。 而这让她很不爽。 韩沥把剥好的鸡蛋送到嘴边,先是满怀不解地反问:“你不爱自由?” 然后,一个蛋壳尽碎、蛋白分毫不损的鸡蛋,被他一口塞进嘴里。 “我死都要自由。”焰灵姬压下心中恼怒,坦诚道。 韩沥一边用力咀嚼,一边拿着第二个蛋开始故技重施地剥。 蛋壳碎裂的细碎声里,却带着他含糊不清地问话:“那你成功出去了没有?你见到你的主人没有?” 蛋渍从他说话时的嘴里飞出来,几点细沫落在桌案上,以及他的衣服上,大腿上。 焰灵姬皱着眉看着他那副邋遢相,直接先不说正题了,跳出话题说道:“你能不能先吃完再和我说话啊?” 真是的,你作为韩王子怎么可以比我这个亡国百越君主的武器还要邋遢,还要不懂礼数? 听闻此言,韩沥只能无语地拿起沃水灌了一口,把嘴里的蛋渣咽下去,这才恢复正常声调:“可以回答我了吧?” “出去了,见到了,你让我送的显微镜和相关手册,都送出去了。”焰灵姬告知道。 但心里更是无奈。 周公都知道先吐干净嘴里的东西再说话——这位倒好,非要先把食物全咽下去才会说。 “你对他不重要吗?”韩沥飞快地把第二个蛋壳剥完,但看着焰灵姬一副“你敢现在吞蛋就跟你急”的态度,只能把蛋先捏在手指间,听完焰灵姬的回答。 “我对主人重不重要,取决于主人的意志——反正他很看重我提供的信息和你提供的东西。”焰灵姬大致透露道。 “那他为什么不带你走?!你为什么要回来?!”韩沥还是那个问题。然后一口把蛋吞了,继续大口咀嚼。 于是焰灵姬就不回答了。 她就看着韩沥的嘴巴,只要他不咽下去,她就不说话。 她此刻分外受不了一个人边吃东西边说话——因为这样嘴里还会喷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说话不认真。 而在焰灵姬近乎执拗的注视下,韩沥只能随意地咀嚼完,一口吞下,无语地看了回去。 焰灵姬这才开口。 “我的主人说,你给我的自由,只是你私许的自由。但他要的,是韩国正大光明地给予我自由——所以,理论上我还是不自由,还是你的囚犯。” 听了这个回答,韩沥等于如听——他只觉得又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于是又准备剥一个鸡蛋,先剥再问后吃。 “你自己怎么想?” 但焰灵姬已经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把那盘鸡蛋和酪端起来,放到了靠近左边主人位的地方——先别让韩沥边吃边说了。 当然,那杯热水焰灵姬可以不动——他可以喝水。 而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自如地坐回左边一号客位,以一种貌似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继续说。 “我本人当然要自由,但我更想要我的主人救我出来——亲自也好,暗中影响下也好,都行。” 她好看的眼睛转了转,给了另一个她必须重视的理由——自从被引导着发现水虫现象后,必须要认真对待的理由。 “但现在加上我就有五个人——五张口了,那就是五个要吃干净食水的嘴——可你这里……好歹能提供全新郑最干净的食水——我必须节省一张口。” 她歪着头看着韩沥。 “从韩国、你哥哥、你的上司给你的责任而言,你给我提供的食水是职责……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慨而受之呢?” 韩沥张了张嘴,正要发作于“吃白饭”的不忿情绪中。 焰灵姬突然又站起来,走过来把从他这边刚刚拿开的鸡蛋和酪推回他手边。 “所以,为了答谢你的食水之恩,我可以在这冬天给你当一个增色用的姬武士——没错,你的那个借口我正式自愿启用了,马上上值,开春前对外我就叫郑灵了。” 她认真地看着韩沥,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玩笑。 “我发现你手下的每个人都承担着不止一件事的职务,所以你的韩重无法经常陪着你——但你又不能死,因此你需要一个……足够闲,又能给你挡刀的护卫。” 经过这一夜的来回,她已经想明白一个事情——在不能获得私许的自由的情况下,自己跟韩沥在整个冬天是绑定着的。 而韩沥如果还要用看“一无是处”的眼神看自己一个冬天,那就是煎熬。比白亦非用梦境拷问自己有过之而不及的煎熬——因为她可以当白亦非是敌人,但这个偏偏又不是! 所以,必须由她主动想办法改变这点。 “可我……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亡。” 韩沥抓着鸡蛋,又开始在转眼之间把壳剥得一点不剩。但他还是在行动上为尊重焰灵姬退了一小步——小口地咬下了一点蛋白。 “而这才是阴阳家奈何不了我的原因。” 看到韩沥终于吃饭讲究一点了,焰灵姬总算退后几步,看也不看背后就直接精准地坐回一号客位的椅子上。 “那你不妨想想——是把我当成吃白饭的累赘用让你舒服一点,还是把我当成一个起码能挡点刀的保镖好受一点?” 她双手抱胸,自信地看着韩沥。 “反正你给我吃的食水都是那个量,让我有事做总好过给你吃白饭的感受吧,不是吗?”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转变下韩沥的视角。这也是观察这么久,她唯一能做的尝试。 “也就是说,除了让我心理好受点,多了个跟班,其实……唉,也行吧!” 韩沥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拒绝也显得没有意义。 他其实需要的不是冬天的保镖,需要的是开春时的保镖——但他也不是那么非要需要保镖。 什么意思呢? 开春时的几件大事——秦使被杀、八玲珑来袭和百家齐聚撞在一起,这里面会有很多当世高手齐聚新郑。 旧的矛盾,新的矛盾会一起爆发,让整个新郑成为一个巴尔干火药桶,一点就是大乱战的开始。 但他更知道,事情既然撞到了一起,就免不了火药桶被引爆的命运。 一方面,他想有个保镖在相对危险的时候能挡上一挡,让自己的一条命不要浪费在无谓的牺牲中。 但另一方面,如果局势进入到最危险的局面,而牺牲不可避免的时候,他也已经做好了大踏步迎接死亡的准备。 因为只有死亡才能引爆他架构的一切反击手段。 而这时候,任何保镖都只是可怜且没有作用的牺牲者,以他的效率角度而言——都是无可必要且浪费的——因此他就不需要任何保镖了。 所以,他的纠结来源于此。 焰灵姬能在他相对安全的冬天时期去当个增色的姬武士,就是锦上添花而已——谈不上雪中送炭——因为冬天他不需要保镖也能照顾自己。 而到了开春,她又成了白亦非的收藏品,于是韩沥的身边实际上又是孤立无援的——但他也不是很所谓。 但焰灵姬也说得对——眼下要不答应,除了让自己因为养着废物吃白饭而心理难受外,一点用都没有。 与其心里难受,还不如答应呢! 他把全部的鸡蛋都吃完后,直接端起酪,一口倒进嘴里。然后拿点热水泡进残留有酪的碗里,拿瓷汤匙搅了搅,把整个碗全部喝干净。 焰灵姬看着此刻一副根本不像个贵族吃饭的韩沥,心中顿觉莫名其妙。 天泽现在基本上也是自己做东西吃,都是拿火烤东西,或者拿个大陶釜煮东西——然后分给其他人吃。 可这些都是他在极度不适应的情况下自己学会如何照顾自己和他的手下的。 焰灵姬可是知道,过去的天泽,也是有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渥日子——而紧接着就是十多年的被囚禁生涯,然后就得在野外求生了——就从他现在做的东西依旧很难吃能看得出来,他还真的不怎么适应。 但这个韩沥,虽然也是个顶级贵族——而且韩国看起来还存在的情况下——却是主动逼迫着自己去学习这些求生知识,去让自己变得像个平民。 而他持续了……整整十年。 也就是说,无论韩国日后还有多久,他在十年前就知道韩国快不行了——他七岁就认为自己的母国快要不行了! 可二十年前,楚韩联军甚至还灭了他们的百越……啊,这可真是报应。 焰灵姬很想嘲笑这点,但她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还在为一个二十年前灭亡国家的复兴而拼命努力,但眼前这个少年却已经为一个还没灭亡的国家祭奠十年了。 是韩沥胆怯?还是他们愚蠢? 她真的分不清了。 韩沥却无法明白焰灵姬的心思。他就只在等面条。 而伙房的人终于端着一个瓷碗进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麵条,汤色清亮,没有任何臊子——典型的清汤挂面。 而韩沥接过碗,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送到嘴里。 但刚刚满怀喜悦的吃下去,嚼了两下,他的动作顿住了,只剩一脸无语之色。 他吃的是挂面——但味道好像还不是太对。 或者可能是面粉的配比不对,还是盐放得不对,还是老面放得不对。 吃进去反正就不是记忆里挂面的味道,这让他突然食之无味,弃之却可惜了。 下人看到韩沥的神色不对,马上吓得想要下跪。 韩沥立刻抬手止住:“估计还是我自己的配方不太对,不过能吃了,可以下去吧,辛苦了。” 下人如临大赦,躬身退下。 “你在吃什么啊?”焰灵姬好奇地走过来,看着韩沥瓷碗里的一根根细微的条状物。 “麵——拿当下大家都不爱吃的麦饭磨成粉后,揉进水就形成了麵团。宫里喜欢拿麵团混饴糖做糕点。” 韩沥举起自己的瓷碗。 “但我喜欢拿来设计常备食物,以免灾年时顶餓用。挂面就是其中一个设计,蒸饼是另一个。” 他指了指焰灵姬座位桌案上还剩的一两个蒸饼和肉片。 “记得别忘了消灭它们。” “还用你说嘛!”焰灵姬当然不敢浪费食物,而且韩沥府上的厨子做的东西是真好。 她走回自己座位,继续消灭剩下的蒸饼和肉片。韩沥也低头吃他的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正堂里回响。 但在吃完一个蒸饼后,焰灵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瞅准韩沥把面嗦完的空当,开口问。 “不对啊!你的哥哥不惜一切代价在为了韩国的存续而努力,但他是那么的聪明,能让我的主人平等对话,不落下风。” “他都没有放弃你们的国家,你作为他的弟弟……为什么比他还悲观?” 她其实更想知道的是——你凭什么比我的主人和同为聪明人的韩非更加看得清。 “你把我九哥和天泽殿下放到同一层面干嘛?” 韩沥突然不解地问。 焰灵姬心里一紧,以为韩沥要嘲讽自己的主人不如韩非,正要恼怒。 但韩沥说的却是—— “你的主人好歹是坐在那个位子上跌下来过——我的九哥是没坐过位子,而且除了名声和学识以外近乎一事无成的人。你太低估你的主人,太高估我的九哥了。” “啊?!” 焰灵姬懵了。 哪有这样贬低自己的哥哥啊? 但韩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只有陈述。 “如果你把我告诉你的,都告诉你的主人,你会发现一点——他只是抗拒,但不是说完全拒绝。最多会说,此乃狂士之言。是也不是?” 焰灵姬的眼睛猛地睁大。 因为天泽在听到韩沥说的一切后,确实来回踱步,欲言又止。也不说不对,就是一句——此乃狂士之言耳。 “知道为什么吗?” 韩沥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因为除了要杀死自己一次让他难以接受外,他实际上可以随时执行我的策略——因为他一定不认为百越那边残留的、向楚国卑躬屈膝的君长是自己人了。所以他偏偏可以做到以此为纲领,去呼吁大量山地野民跟着他去把那些君长的一切给夺回来。” “夺回一两个君长的领地就能吸引旧部了,再夺回三五个君长的力量就能复国了,紧接着就能传宗接代并且告慰祖宗了——至于后代能不能保住基业,可以与他无关了。” 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做这事像探囊取物一样。 “苍龙七宿的争夺,不过是对他而言起兵的第一步。如果靠他自己能拿到起兵的第一桶金,他就没必要按我的道路分这么多利益给其他人了——这属于一次他的试错试验。” “但韩非,我的九哥,他实际上是知道怎么按正确的道路来走。” 韩沥的嘴角扯起一个冷漠的弧度。 “但他不肯走出那一步。不同于我,我是可以拿到韩王位,但由于拿到韩王位后我也撑不住多久,所以我不拿;而我哥哥是连想要拿韩王位的胆子都没有,只希望能择君而助君成大业。” “但这种择君本身就是怯懦的,或者说就是百家出身的人先天给自己下的一个心咒。因为一旦越位为王,自己的所学就先天打上了篡位者的恶名——这是对不起自己的老师和同学的,因为其他为君者会都鄙视他的老师和同学。” 他看着焰灵姬,认真地问。 “现在,你告诉我——我那拥有太多的九哥,和你这近乎一无所有的主人,能相提并论吗?” 焰灵姬不能回答。 答案太复杂,这不是她能准确想通的。 她只能沉默着,把剩下的食物一点一点消灭干净。 韩沥也不催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等焰灵姬终于吃完,把筷子放下,韩沥想了想,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 虽然他得马上为自己的好奇而付出痛苦。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他欲言又止。 “你有你的自由,可以不回答,也可以不听我的问题。” “问吧。”焰灵姬想了想,自己好像也问了他很多,所以回答一个也无妨。 韩沥就问了她一个让她脸色大变的问题。 “大清早你干嘛沐浴啊?你的理由还是……牵强了点。我九哥他估计不信,虽然他查不清什么,但他会疑虑——啊啊啊啊!” 他还没说完,焰灵姬就站起来,直接扭着他的耳朵拧了起来。 “沐浴有破绽?!那你为什么不想想跟着粪车一路出城会没有破绽吗?!” 她在韩沥的耳朵边怒吼。 “那是有味的!!!不沐浴能行吗?!你想要你哥哥发现我通过粪车出来后我名声尽丧的样子吗?!你知道我的主人在发现我是通过粪车出来的时候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吗?!” “还干嘛沐浴?!” 焰灵姬已经出离愤怒了。 “不沐浴能行吗?!我连那身灰衣服都烧了——我告诉你,以后再提这个事我跟你没完……” “哎呀呀呀……” 韩沥的惨叫传出了正堂。 那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疼痛,就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呼。 外面候命的韩重听到这声惨叫,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你选的嘛,公子!——你趟的浑水,就只能你自己来承受了。 第215章 势 又一个冬日的清晨。 韩沥站在自己洗浴房的中央,赤裸的上身冒着微微的热气。一瓢冷水从他后颈浇下,顺着脊柱一路流到脚跟。 “呼……呼……呼……” 他咬着牙,用短促的呼吸抵御那股刺骨的寒意。 但好歹没有叫出声。 “还说……当我的姬武士……呵呵” 他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提着木桶的韩重,嗤笑一声。 “呵呵,就这一件事,她就做不了。” 韩重提着空瓢,脸上带着一种您可别高兴太早的表情。 “公子,首先,她就在门外。” 韩沥愣了一下,但更加不以为意——她难道敢进来给自己倒凉水不成? 见韩沥不在乎,韩重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揶揄:“其次她不是做不了,是她不是体己人——你信不过她,我信不过她,她自己也不会在这个府久待。” 虽然是韩重在提醒,但他对韩沥和焰灵姬两人的奚落,也根本毫不在意。 话音刚落,又一瓢冷水被韩重舀起来从韩沥肩上浇下。 “嘶——呼……” 韩沥咬着牙忍受,等那股寒意稍微过去,才开口。 “她在我这里,不过因缘际会,缘过既散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是平静地在说着一个人的命运。 “她……她要不死于她的主人在韩国与血衣侯、韩非和阴阳家之间关于苍龙七宿的争斗中;要么……她得用一生时间投身于曲折而几乎看不到希望,但又还是得做的百越复国活动中。与我……会是……很难再有交集了。” 而听闻此言,韩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去问道。 “公子……那您……您能猜到……您日后的日子吗?” 韩沥没有回头,搭理韩重,只是依旧无所谓地说着理论上最好的结局——既不轻也不重。 同样既不好,也不坏吧。 “躲过开春这遭后……无非……以韩国使臣的身份在秦国待着,先掏粪,再组织过滤水运动,再帮忙监造各式各样的工程……然后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而这是基本上就跟郑国一样的一生——但区别在于,郑国被暴露出是韩国之谍时,还有身份危机;但他一来秦国就是永恒的外来韩国人。 而韩重本来是以一种悲壮的心态在听的。 但在听到第一句话,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还掏粪啊?!” 他简直无语了,手里的瓢都差点没拿稳。 “公子您跟掏粪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不解之缘啊?!在韩国,您掏粪,都差点惹来非议——不过是因为您在边缘,所以风声起得快,落得快,现在的新郑不知道或者忘记了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又舀起一瓢冷水。 “您要跑到秦国的咸阳也先以掏粪开局……我不知道韩国人怎么看您,秦国人怎么看您了。” “哗——” 冷水浇下。 “呼——”韩沥吐出一口白气,随即面露不屑,“哼!管他们怎么看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坦然。 “哪怕我名动天下也好了,我也觉得这辈子时不时掏下粪是我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韩重正要反驳,韩沥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在秦国想要掏粪,还得跟秦国斗智斗勇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兴奋的东西。 “你觉得秦国能允许我去咸阳街头掏粪吗?还不得让罗网跟我斗智斗勇,拦着我千万别碰粪水——到时候怎么样掏到粪,还得是个我需要用智慧,兵法和人性去应对和争取的斗争呢!” 韩重听得目瞪口呆。 手里的瓢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然后—— “来,给个痛快。”韩沥指了指墙角那桶剩下的冷水,“顺便也让你笑个痛快啊。” “哗啦!” 韩重把整桶水都倒了上去。 伴随着倾桶而下的水流,还有他根本忍不住的“哈哈”声。 --- 当韩沥穿戴整齐,从浴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身上还在冒着微微的水汽,皮肤被冷水激得通红。 但他的神态很自若,眼神也比平时更锐利。 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气势,正在这个年轻的身体上慢慢涌现。 然后他一出门,就撞上了一脸不快的焰灵姬。 她站在门外,双手抱胸,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但当她看到韩沥的眼神时——那双因为冷水浴而格外清亮、锐利如刀却为理想燃烧的眼睛——她的目光顿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等韩沥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开口。 “原来你真的认为秦国会带走你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韩沥简单地说说时,她还不信,但当韩重和韩沥宁愿在洗冬日的冷水浴时——话说哪个贵族有这种奇志去在冬天洗冷水啊——也要交流这个话题的时候。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无论真假……他们都认为是真的了。 而韩沥只停下脚步,看着她。 “这是个还在酝酿中的现实。” 就跟他用平淡的语气在一门之隔定死焰灵姬的结局一样,他也不介意一句话定死自己的结局。 “但假如我死了,能让韩国乱,让秦东出之策受阻,燕国就一定会尝试;而秦国不能接受韩崩——人家是需要完整接受韩国一切的——所以他们会怎么做,是人人一清二楚的。” 焰灵姬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阴阳家已经入驻了吗?” 她当然知道阴阳家来新郑是为了什么——保护韩沥不死。至少,这是月神和大司命的公开理由。 而自己甚至能被允许有限的自由就是因为阴阳家这头鼍龙来了。 “那还有什么危险?还有哪里有危险?” 但韩沥看着她,目光平静。 “危险无处不在。” 他认真地说道。 “只要形成可能性的推论,就无法被忽视——阴阳家就是因为推论而来,为什么秦国就不能因为推论而带我走?” 这次焰灵姬没有再看他了,她看向了别处,随即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所以……大家都不敢赌,因为大家都不相信对方。” 而韩沥没有说话,因为无需多言。 但焰灵姬知道,这就是答案。 “走吧!” 韩沥抬脚往前走,韩重跟在他身后,焰灵姬也跟了上去。 “要开年会了……要面对今年一切的总结和未来开春的一切计划了。” 韩重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场年会,尤其是在公子可能被带走的前夕召开,尤为重要。新的措施会被建立,以避免公子离开后幻梦群龙无首。 焰灵姬跟在他们身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这是场正旦大朝会?” 她作为百越太子的部下,当然知道这种会议意味着什么。 但韩沥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年的年会不同往常,幻梦性韩了,我明年随时会被带走,加上为此的预防需要我改制——所以有些原本不会来的外人也会来,还有新的内部同胞。” 焰灵姬的脚步顿了顿。 “都有些什么人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觉。 韩沥却没有回头,只是开始一个一个地数。 “首先是女人产业在建,所以被你们百越奇人集团曾经绑架过的红莲公主,我的姐姐是作为产业代理统领出席——为此,我的九哥韩非可能会出席,流沙的其他人参不参与不知道,但明珠夫人作为二把手也在。” 焰灵姬的拳头攥紧了。 明珠夫人就是那个配合白亦非设置梦境让她生不如死的人。 而韩沥继续不在意地说道。 “阴阳家的月神和大司命也在——其中月神擅长占星卜算,而大司命所用的阴阳合手印在操纵高温上可能比你的御火之术更胜一筹。” “她们怎么也在?!” 焰灵姬停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慌乱。 “她们为什么会在场?!你犯傻啊?!想把我带到她们的视线下?” 而韩沥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稍微增大了一点。 “她们跟着的是幻梦系统里正在扩张的医堂和忠嗣学堂系统,也就是说,她们是坐在医堂管事念端后面的——因为是第一次参会,所以得认人。” 他稍微停了停,然后继续说道。 “只要你待会披上一件幻梦灰袍,然后恢复你冷艳冰霜的样子去直视你看到的任何人——包括明珠夫人,并自认为你是郑灵即可。” 焰灵姬的脚步继续开始动了,几步就跟上了,但缓在了韩沥后面。 “灰袍之下,人皆幻梦。”韩沥的声音从她前面传来,“她们如果要继续在幻梦待,伤害就不能由体制内通道触发——不然整个系统内的其他百家就必须得共击之。”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路,并看着焰灵姬。 “只要你在幻梦系统里被认定为是郑灵,那么攻击郑灵就是攻击自己人,她们必须承担代价,无论她们最近投入多少。” 焰灵姬咬着下唇。 “行不行的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确定。 韩沥没有再看着她,只是转过身向前走路。 “我拿命担保。” 声音平淡,但内容敏感。 “如果成不了,我就会被阴阳家搞死,那我也真没办法了,全韩国谁也没办法了。” 焰灵姬沉默了一息,随即她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我……我试试吧。” 但下一刻,她就开始抱怨。 “不是我说,你们幻梦的灰衣服就不能柔顺一点吗?粗糙的布料硌在我身上真的难受。” 灰衣服真的是一种韩沥不知道设计出来干什么的服装——特别硌她这个百越女子的皮肤——偏偏她习惯穿清凉服饰,结果硌人的布磨的她啊,皮肤发红! 但韩沥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姐姐也这样说过。” 可说是这么说,不妨碍他继续往前走。 “但我的理解是,为了成千上万的人做同样的衣服,第一就是得便宜,第二就是得结实——其次才是无用的其他。” 韩重倒是起了帮助之意,想了想开口道。 “你要是想要舒服点,可以尝试在衣服内部加软内衬——这是幻梦里的真正女性成员想出来的办法——但得自费买布料,其次得自己缝。” 焰灵姬的眼睛马上亮了。 但韩沥马上泼了一盆冷水。 “你就待到开春,所以这个浪费布料的招数就没必要了。最多穿一个半月的话,这身灰衣服只需要忍忍就好了。” “忍不了!” 焰灵姬伸出手,一副你必须给我的架势。 “给我布和针线!要几十天都得穿这衣服,我得因为痒把自己抓挠死。” 韩沥只能转头看了韩重一眼。 而韩重则是点了点头。 “等会开完,然后晚上是联欢会……你会发现至少今天你是得忍忍的。” 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 “晚上的时候相关的针线和布会放到你房间,你到时回府后怎么处理幻梦灰衣服是你的事情。” 焰灵姬正要点头,突然警觉地抓住一个字眼。 “联欢会?!” “对。”韩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科普,“这是幻梦白天的年会后,晚上的惯常节目,我会拉一些民间乐师上台给台下几百人演奏。然后我出些节目,甚至上台表演,然后也给大家歌唱,甚至我最后也会拉着幻梦的统领在台上唱歌给台下的幻梦部众听。” 他话音刚落,想了想还是认为焰灵姬可以自由选择。 “你要是晚上担惊受怕……联欢会你可以不用来。刚好你就有时间补衣服了。” “你在开玩笑呢!” 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她可不同意缺席热闹。 “你知道这世道有活动多难得吗?还不用来?我死都要来!” 她认真地看着韩沥,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玩笑。 “就算马上被阴阳家抓走了,我都要来看。” 韩沥不解地看着她。 “何必呢?” 但焰灵姬只是执拗地摇了摇头。 衣服可以晚点补,命可以置于险境,但有活动她一定要去。 “行吧。” 韩沥也不强求地走向了后堂,但也没忘了继续说,“与会的,还有我四哥韩宇的义子千乘,和夜幕的财之凶将翡翠虎。” “都不认识,与我无关。”焰灵姬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唔……”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着韩重。 “我或者你应该都没提醒过我的姐姐红莲可以缝内衬是吧?” 韩重也是一愣。 “好像这个习惯除了布一的布坊成员有之外……谁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念端也得忍受灰布啊?” 韩沥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有空得让布一推广下这个举措吧。”韩重提醒道。 但韩沥想了想,嘴角扯起一个恶作剧的弧度。 “不推,让她们实在受不了,自己学。” 他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让她们受不了无师自通,不然就一直受着呗。” 韩重只能无奈地看向焰灵姬,眼神里带着问询:你怎么看? 焰灵姬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情绪——好孩子气啊。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焰灵姬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个方法告诉红莲这个小姑娘——顺便告诉她弟弟的恶作剧。 哼哼哼,让你爱看把戏是吧。 --- 实际上,他们距离幻梦总部,也就几个廊道的距离——幻梦总部就在韩沥府邸的后面。 穿过一道侧门,走过一条回廊,再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总部的大院。 就在此刻,在年会举办地点——大会议堂里,一个椭圆形的桌子旁坐满了人。 很多人都在左顾右盼。 对于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这是第一次进入幻梦这个影子国家的总集合场地。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除了韩沥的正中间位置空缺,左边韩重的位子没人,其余都坐满了人。 右边是管一,他的椅子后面,是千乘的额外位置——椅子上还有一块临时漆板,用于必要时书写或者看资料。 右边从管一以下,分别为庄园账房统领韩渠、农一、殖一、伐一、矿一、军一和肥一。这些人要么隶属于农业、养殖业,要么是拥有大量人力资源的组织。 左边从韩重空缺的位置开始往下数,就是木一、铁一、布一、红莲和念端几人。他们代表了幻梦真正赚钱和获取巨大收益的种种产业。 左边和右边看着人数不齐整——但实际上,巨利产业里,青瓷、点火酒和厕筹作坊的直接产业龙头依旧还是韩沥。 他还没找到足够有胆子担担子的人,不然这个左边会议里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虽然属于幻梦内部的成员不多,但左边不是“一”、同时也不是内部人的外部人更多。 今天流沙众人和明珠夫人齐齐到场,全都坐在了红莲的身后。 念端后面也坐着人——阴阳家的月神和大司命。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参与幻梦过多的局外人,幻梦的大股东之一,全韩首富翡翠虎,也在这左边之列。 所以,从实际上来说,左边坐的人比右边还要多。 但这里,多坐着的人并没有让幻梦的“一”们有多么拘谨。 这就像是他们延续了韩沥养成的一贯作风——我知道我有多重要,所以我不在乎你们的注视,反正你总会需要我们。 这种情景,让除了翡翠虎这个半外人还算自在之外,其他人都很拘谨。 因为这种随意和无声的淡漠,让他们这些第一次进入会议的外人,都成了纯粹的被无视者。 韩非坐在红莲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一”们。 这像开朝会吗?像。 但正常的朝会有这么多类似重臣的各个统领都不会交头接耳的吗? 他不知道的是,也许他们在私交上有什么勾连——尤其是人力资源类部门,这是人之常情。 但年会上恰恰不会。 因为会上的每一个“一”都代表了自己麾下上百人,甚至可能上千人、上万人的利益。 他们每个“一”都是他们团体的化身。 幸运的是,年会是总结会和未来展望会。要同时还是资源分配会的话,整个会的人会吵个天翻地覆,不容休止。 明珠夫人坐在另一边,目光也在这群人身上扫过。 这是个什么集体啊?家族开香堂? 但各个都没有血缘,幻梦内部除了刚刚进来的红莲,都没有韩家人了! 可他们像过去明珠夫人认知里的家族和大贵族家里开香堂一样,沉默寡言,心境沉稳。 怎么做到的? 而且那个布一是怎么回事? 明珠夫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杀手,而且手上不止有一条人命,且绝对一开始不是效忠于韩沥的家养杀手。 但让一个女杀手做布行坊主? 而且据传布行运行了三年,越做越大——也就是说杀手掌布行还掌得很好?! 这个布一一定发现了自己在注视她,可是她就是不回头,一动不动。 这是笃定没人敢动她吗?! 明珠夫人心头嫉恨一闪而过。 她也好想要这种自信啊。 阴阳家的月神和大司命坐在念端身后,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此刻的幻梦年会,像个仙班会议——一点人气都没有,什么喜怒哀乐都没露出来。 她们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幻梦的这个会一定不是那种分配资源的会,不然不会这么安静。 但哪怕不是分配资源,这也是“商定国是”级别的会议啊! 是真的重要。 但这气质,一点人气都没有——惊悚……也稀奇。 她们还挺喜欢这个氛围的。 而整个统领层里面,唯有刚刚加入进来、还没建立起自己威势的念端,和产业都还没安排整齐的红莲,最不能适应这种会前静默。 她们想动。 念端心性还有点稚嫩,但灰衣服穿惯了无所谓;红莲好动之余,更觉得身上衣服实在硌得慌——亏她已经穿了一件宫装打底了,也还是不行。 宫装衣服太薄了,反而挡不住粗布灰衣服的刺挠。 但她们都没敢动。 因为其他的统领都在正襟危坐。 就算同样穿着一身紫色修身劲装、外披一件灰袍,统领中第一个女性布一,也是一动不动地等着。 他们看上去好强啊! 这是念端和红莲心中同时浮现的想法。 念端想的是:我以后应该不会像他们一样冷吧?不要啊。 红莲想的是:我要像他们一样强大,不惧任何人的注视。 而就在他们这些外人还在各自思忖的时候,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韩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韩重,还有披着一身灰袍的焰灵姬。 下一刻—— “哗啦!” 椭圆形内侧的十几个“一”突然齐刷刷地站起身。 在所有外人、准外人都措不及防的情况下,他们一齐行礼,异口同声地呼喊: “参见公子!” 那声音整齐划一,直冲斗牛。 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堂。 这气势甚至让所有的非幻梦成员,除了翡翠虎以外全都脸色骤变。 而翡翠虎……他肥大的身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他早已见过无数次。 大丈夫当如是乎? 这是此刻,第一次见到此幕的他们的心声。 第216章 年会 焰灵姬一跟着韩沥走进大会议室,本能地就想去找明珠夫人、月神和大司命的位置。 然后—— “参见公子!” 山呼声骤然炸响。 焰灵姬整个人都被骇住了。 眼前那十几个人,没有寺人喊礼,没有领头人物带头,就是那么自发地起身,突然齐刷刷地向韩沥行礼。 我的天呐。 她脑海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这十几个人,看起来很像天泽和他们四人一样的关系——但眼前可是十几个人一起行礼。 这意味着在效忠者上,韩沥都比她的主人都多十个人。 而且,这里还有明珠夫人、月神、大司命、小公主和韩非这些人一起观礼。 这十几个人,代表的意义远远比她们四个奇人还要多。 在十几个人都站立向她面前所护卫之人行礼的当下,去找明珠夫人、月神和大司命根本没有意义。 焰灵姬垂下眼帘,忠实地站在韩沥的附近,等着。 —— 而一起行礼的人那边,其实也有人犯了难。 那就是红莲。 这次来的很多人,在地位上并不高于韩沥,但因为代表了更高之人的身份,所以不用行礼。 比如代表韩宇的千乘,代表姬无夜和本人的翡翠虎,以流沙为首的几人——因为以韩非为首,所以不用行礼。 但其他的,就算是月神和大司命,属于念端麾下的医堂,都得随念端一起起身行礼。 当然,这里也有月神和大司命愿意以大国之臣——东皇太一麾下的护法——礼敬小国之主——被她们私下称为“异质天帝”的韩沥。 而红莲虽然也是统领的一员,但问题在于她还是韩沥的姐姐。 正常情况下,同宗室里是年纪小的礼敬年纪大的——这才符合宗法制礼数。 但韩沥这里是以幼弟之身建立了幻梦,于是当姐姐进入了幻梦后,就得是姐姐向弟弟敬礼。 这能不能敬? 但看着就连念端都起身了,红莲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 然后不出意外,两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不能起身。 一只手来自韩非。 另一只来自明珠夫人。 两人虽然隶属于水火不容的阵营,但在“礼不可废”这点上,倒是难得地求同存异——红莲不能起身向韩沥行礼。 而且此刻明珠夫人的尴尬更甚。她是后宫之主,也是夜幕的凶将一员,更是很想结识一下韩沥。 但她更清楚,如果坐视红莲行礼,她和韩非都会受到韩王的迁怒,还有外界的非议。 于是不能行礼的红莲在这个情况下就变得特别显眼。 她坐的位置是中后排,椭圆形圆桌上对应的位置,起码有几个“一”在后面看着她。看着她冠着幻梦统领的头衔,却不行礼。 但另一方面,红莲确实是韩沥的姐姐,所以他们必须谅解——姐姐不能对弟弟行礼。 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红莲,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然后红莲就感到,那些应该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全都强行拔高了。 这让她更难受了。 她只能撅着嘴生闷气。 但韩非和明珠夫人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歉意,也不能让红莲完全融进去——因为礼法就是不能废。 好在,椭圆形圆桌最前端的韩沥只是双手向下压了压。 所有人如海浪般落回位子上。 红莲的尴尬总算结束了。 —— 随着韩沥坐回主位,韩重也坐回自己的位子。 站在韩沥身侧的焰灵姬眼珠开始转了起来。 但没一会儿就失败了。 不是没找到人,她找到了,但不能做什么——因为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布一。 布一的气质太令同行熟悉了。 这就是个杀手。 但问题在于,她现在好像是个位高权重的杀手。 这个位高权重的杀手在做什么呢? 什么都没做,在无视任何人,只注视着她的领袖韩沥——无论她心里怎么想。 但面对这个情况,焰灵姬有点麻了。 被这么个目光炯炯的女杀手盯着,她无法自如地将视线乱转着去寻找仇人。 但这个女杀手又并不是盯着自己,而是盯着韩沥看,但在女杀手太专注的情况下,自己稍微动作不对劲,就会被注意到。 于是她还不能露所动作——动了就是露一点怯。 露怯就是不仅丢自己脸,也丢她作为百越人的脸——她的身份现在是在韩百越部落进贡给韩沥的姬武士郑灵,这个身份先天带着百越地域和文化的荣誉。 为了不丢这份脸,她也只能干脆摆出一副冷艳的扑克脸,淡漠以对。 —— 但焰灵姬这个样子,却被后面看着韩沥的韩非、红莲和明珠夫人,给彻底惊到了。 韩非不由得心里犯嘀咕:这才几天的功夫,弟弟把焰灵姬给彻底洗脑成幻梦人了? 红莲也是一脸懵:这还是那个把我绑架了、然后让我出不了气、又不是特别恨得起来的女贼人吗?怎么眨眼功夫就成了弟弟一样神色的人? 明珠夫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两个月都不会屈服的焰灵姬,怎么在韩沥手里,不过几天功夫就成了一个……纯粹的器物了? 她有点慌,却更加好奇。 而还不知道焰灵姬为谁的月神和大司命,心里想的却是:这个韩沥带过来的百越女护卫,很有精神啊。 而这里面,唯有坐在韩非后面的卫庄和紫女,看到了位置上的布一,想到了可能导致焰灵姬神色变化的真实原因。 但他们知道也不好说什么。 焰灵姬这样不好吗? 很好啊!她既不能和明珠夫人起目光冲突,又不需要畏惧阴阳家的注视,还给所有人都一个怪异的错觉。 反倒是,眼下一个始终效忠于罗网的女杀手黑寡妇,也就是布一被捧成了幻梦重臣后,真是让敌我双方都感到矛盾。 一方面,正因为是幻梦重臣,罗网就不能随时唤醒黑寡妇。 按逻辑推论,布坊一定为罗网的活动带来了巨大的便利,本来韩国就是秦国嘴里的肉,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但秦国可以通过韩国幻梦这个跳板更轻巧地进入其余五国。 可话又说回来,因为罗网在幻梦投入太深,挣得太多,用得太爽,而只要韩沥不反秦,他们就不能做出破坏幻梦的行为。 也就是说对于韩国,除非最后的军事征服,幻梦的一切他们都不能动——就算动了,也只能精准地动别的,唯独不能动幻梦。 而这下,可真是对韩国和秦国都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 但是此刻的韩沥却没体会到任何讽刺。 他只是看着韩非背后的张良,问了一句: “子房,你现在经常在管一这里打零工,能不能坐管一附近,到时些许资料的传发,会议内容的记录,你可以担一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只是个建议。” “啊,我?”张良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杂务和重任相结合的临时工作。 韩非却开了口:“子房,你可以去。” “好,我这就去。”既然韩非答应了,张良也就答应了,马上掀开横在自己椅子上的漆板,准备搬椅子。 但管一直接伸高了一只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刻,有两个人马上从会议室正门进来,麻利地把张良的椅子迅速且安静地搬了起来。 而韩沥也直接对大家宣布:“那我们就开始吧。” —— 会议的上半部分,其实枯燥无味——至少对各个“一”而言,也是对其他的外来人而言。 总体来说,他们每个一都在开会前就有一本发到自己手上的大账簿,上面记录了这个部全年上交了多少利润,相比去年进行判定,并且界定花费过多的区域在哪儿,要在哪里进行注意。 眼下,每个部的统领的亲自说法,其实就是根据这个账簿和相关数据,进行一个对幻梦全员而言说得过去的总结。 大家对这个总结而推导出的原因信不信? 不知道,因为他们只看结果,而结果不行就真不行。 但既然做出了承诺就得改,而且得尽快有结果,不然就失信于幻梦所有人——最惨的结果就是展开弹劾行动,罢了不讲规矩的一。 要知道,幻梦的每个无名统领都不是一般人,真要不容于大家的生存环境,有的是人愿意出手的。 当然,这也不全是批评大会。 也有表彰大会,表彰某个部在某些方面做得好,就要在全员面前宣扬自己为什么会做得这么好,要让其他的部一起学习。 而且该部会在明年获得相比今年多5%的预算,这多出来的份额,就是从表现最差的几个部合伙凑出5%的预算给最好的部。 反正表现最好,都有预算上的奖励;表现差,就得自身稍微割点,集体凑成奖励。 但是表现好的也并不会轻松——因为他们既然拿到了多余的预算,就得接受几个割肉的部集体监督。 所以聪明的部长要不就得私下让利去消解被割肉部的仇视,要么承担仇视但自身就要做好不被挑刺的准备。 但无论如何,这种私下勾兑,并不影响这个总结与表彰大会里,失意方的垂头丧气,和表现好方的喜气洋洋。 —— 而韩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就一种感觉:教弟弟的老师是真他妈地强。 这化百家为己用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这里既没有“乱法”的儒家——儒家的“礼”被用来维持秩序,而不是挑战法律。 也没有“犯禁”的墨家——墨家的“尚同”被用来强化组织,而不是对抗权威。 更没有“恍惚”的道家——道家的“无为”被用来提高效率,而不是逃避责任。 还没有“空谈”的纵横家——纵横家的“揣摩”被用来设计制度,而不是谋取私利。 全包裹上了,以至于最后呈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让人敬畏、熟悉、陌生的局面。 韩非看着管一附近的张良,看着旁边的卫庄,看着后面的阴阳家,他们的神情都有着一股同样的东西——这整个会议让他们好熟悉,是他们所学中能抽出来非常明显的东西。 但这绝对混进了别家学派的学术思路,以至于整个会议顺畅如水——沮丧却没有化作恶意,骄傲却没有化作傲慢。没人真正失败,但也没人真正成功。 所以……这就是最正确的治国方式? 不要让赢家赢了通吃,也不要让输家输到一无所有? 但这好冗余啊。韩非觉得这样给失败者、给犯法者太大的便利了。 但如果这样的冗余能让政局不要过于极端的话…… 代价就是对为君者的个人修为太高了。 整这种事,得需要一个像弟弟这样的虚君。 但这世上,谁不想当一个实君呢? 所以这只不过是一个短暂的理想尝试。韩非惊喜之余,也只能心中叹息。 —— 上半部分永远都是幻梦已经发生的过去。韩沥在上半部分就像个听故事的听众,根本不说一句话。 现在,等所有“一”都说完话后,韩沥终于站起身。 他说了第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色变的话。 “对于开年的第一件事,我要做的是对大家道歉——水中有虫,可以说是我因为想得太多导致认为必须要瞒。但现在真相既然传开,也让大家承担了太多,这确实是我的错,先对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了。” 说完,他马上鞠躬。 “公子不可!” “十四公子,不必如此!” “弟弟,都说了别这样!” …… 所有人,包括明珠夫人,都站起身,避开了这一躬——这道歉在场所有人没人能受得起。 而韩沥直起身后,先摆手示意让大家坐下。 大家这才不得不坐下。 “主要是明年,燃料问题会愈发地加重,我们要开始出应对计划了。” 韩沥离开位子,开始在椭圆形圆桌附近转悠。 “燃料来自于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这就包含了木炭、木头、秸秆、干粪便和石炭——还是他妈不够的。” “不够的话,我们就需要用次要手段,让普罗大众能喝上相对干净的过滤水。”韩沥对大家说道,“没错,让他们别烧水了,直接拿东西把生水过滤后,喝相对干净的生水即可。” “沥公子……”念端直接站起身,“你不能因为燃料问题难以解决,你就整一个敷衍人的方式啊?过滤水,能干净吗?” “这就得试试啊!”韩沥两手一摊,“理论上,绸缎的针眼做得足够细,泥水在过绸缎做的滤网时就能去泥沙。山泉水虽然有虫,但经过了多次流动后,其水中本身也没有那么多虫——不然在座肯定也去过山间喝清泉,出事的还是少啊。” “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水通过什么样的过滤手段,让水没那么多虫——民众不就可以喝干净的水,而不用消耗那么多燃料了!” 韩沥看着木一、铁一和布一,再看着念端。 “各位能不能通力合作,当个试验项目,看看整得出一个合格的滤水器呢?这样成了就两全其美——既减轻我最头疼的燃料问题,顺便也让民众喝到相对干净的生水。” 韩沥甚至看了一眼翡翠虎。 “而且又一个产业如同初生的太阳一样冉冉升起了,虎掌柜——你可以准备投资金钱了。” “砰!” 翡翠虎回应韩沥的又是一次拍桌,然后扭头不管韩沥了。 但这次……没人对翡翠虎的失礼想太多。 因为韩沥真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就又想到了一个万金之产业。 这让信仰“奇货可居”这种吕相之道的翡翠虎,情何以堪啊。 韩沥甚至还嫌不够,对念端说道: “传讯给你所有联络到的人,给我研究拿毒也好、拿药也罢,看看能不能毒死水中虫,但又毒不死人的——反正酒精算一个,另外盐也算一个,但更多更好。” “对了,你阴阳家也给我上点心找个物质。” 韩沥直接抛出重注。 “我和徐福长老一见如故,我打算把整个点火酒作坊交给他指定的人做统领——虽然这个职务依旧要保证点火酒的利润需要年年增进……但油水不少,阴阳家敢接吗?” 此言一出,“哗”地一下,所有人都盯向了月神和大司命。 点火酒可以说是现在医堂重要的物质资源,集军用、医用、民用为一体。 基本上点火酒就是一座细水长流的银河,只要掌握了,利钱赚不完。 而韩沥拱手相送。 但所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给出任何反对意见——包括终于知道大司命和月神是何许人的焰灵姬。 因为阴阳家确实有能力保得住这个拥有巨大利润的产业。 而为此,他们只有两个问题: 阴阳家,敢不敢接这笔巨产? 以及,接手后,该如何影响阴阳家接下来的关系?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后,由月神主动站了起来。 “感谢沥公子厚爱,阴阳家定当倾力保证该产业之每年利润,务必不让公子失望——同时我们也会积极寻找杀水虫之物。” 优柔寡断只是在看不到前路时的谨慎。但现在天帝终于开口了,而前路是一座巨大的金山。 也许要攀越金山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和条件,但金山本身就是最好的收获。 月神已经得到了东皇太一的全权。 哪怕她知道韩沥送产业是让他们对其束手束脚,他们也应下了。 反正一时杀不死,不如先成为一时的朋友。 如果一辈子都杀不死,那就成为永远的朋友。 现实,必须让阴阳家面对这位天帝时足够谨慎。 “好,痛快!” 韩沥哈哈一笑,终于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诸位……水中有虫问题……虽然不完满——但我终究给出了自己的答卷,尽力了,暂时就这样吧。” 先是大力开发煤炭,伐木植树,养竹烧炭作为首要手段;其次是大力发展过滤水产业来应付全民成本问题。 虽然还是不完满,但这已经是韩沥当下能给出的最好解决答案。 他终于……能稍微问心无愧一点了。 回应他的,是管一的掌声。 紧接着是所有“一”的掌声。 最后是全会议室的人掌声。 而韩沥对这阵掌声,迎接得理所应当。 第217章 改制 掌声渐渐停歇。 韩沥站在主位前,等那余音彻底消散,才再次开口。 “开年最大突发性危机在我这里暂时翻篇之后,我这里就要进入下一个重要议程——改制——改一改我幻梦的制。” “改制”二字一出,整个会议堂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张良手里的漆板差点没拿稳。 千乘的脊背猛地挺直。 明珠夫人那双妖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而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都能看到到红莲的呼吸顿了一瞬。 韩非更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沥也是看着这些人的反应,一脸无语之下,才马上重点重申“改一改我幻梦的制”。 我作为幻梦创建人改我幻梦的制而已,大家没必要这么紧张。 他说完还得扫了一眼场中。 大家学学翡翠虎和卫庄先生不好吗?他们咋不那么紧张呢。 翡翠虎肥大的身躯稳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种“关我何事”的漠然。 而卫庄靠在椅背上,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一丝无聊——改制?关他什么事? 因此韩沥才收回目光,开始在场中踱步。 “在座各位也都看到了,一已经好多,一开会就呼啦啦十几个人。但一还会不会更多呢?会。因为我还有很多个该立部的地方没安排一。” 他来回地踱步,并且在自己的位置前停下脚步。 “比如车马行。我们这里是没有车马行的统领。为何没有呢?因为这个一一旦设立,就需要我王室牵头——这是个要害部门。” 韩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这确实就是回应——这玩意的影响特别大。 但翡翠虎倒是终于做出了反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确实得知道轻重的意味:“这事是得从长计议。十四公子你一直不设计成立,是正常的。” 车马行是国之命脉,控制车马,就控制了命脉。 要设计此统领,需要韩王室的点头,也需要夜幕的点头。 如果不是韩沥的位置不再安全,他随时都可能离开,翡翠虎说不定还会让他搁置争议,连提都最好别再提。 韩非看了韩沥一眼,又看了翡翠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恼怒。 这两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车马行的事给提出来,又带过去了? 但翡翠虎毫不在意。在以商业为主的治国大事上,他除了服韩沥,其余是谁都不服。 韩沥对管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有鉴于此,我打算把这十几个一,再统合一次,分进几个部里面。最后让幻梦的大事决于几人之间。” 韩非一听,就觉得牙疼。 以前大事都是韩沥一言而决,只是韩沥舍权。现在虽然事务集中在几人之间,权力是集中了,但韩沥连虚君都不是了——他成了韩王一样的象征物。 等于韩沥在让幻梦夜幕化。 但不同之处在于,韩王贪权,而韩沥舍权。 弟弟这是什么意思?是告诉他,夜幕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很对? 但再怎么对……对他所相信的实君政治而言,是非常难受的。 管一得到韩沥的提示,伸出手做了个信号。 会议室侧门被推开,几个人推着两辆小车走了进来。车上搭满了厕筹——一沓一沓,垒得整整齐齐。 韩沥走到小车旁,先拍了拍几个推车人的肩膀:“辛苦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地低下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韩沥已经抽出了第一沓资料,大概有几份。 “首先,我需要在给幻梦输血的产业里,再度整合一下,形成一个叫产业部的机构。”他开始分发,“包含了木工坊、铁工坊、布坊、女人产业、点火酒、青瓷和厕筹。” 木一、铁一、布一各接过一份。红莲面前放了三份——红莲一份,韩非一份,明珠夫人一份。 明珠夫人接过厕筹时,终于和韩沥近距离见面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隐蔽的风情万种,却又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注意到,却又让人无法指摘。 而韩沥只是淡然点头,不做过多回应——明珠夫人也许很美,但他现在连白骨观都不需要,他心里压着事,没空起念。 看到了韩沥的举动,明珠夫人倒是心中一凛——连抵抗媚术的秘术都不需要运转了,看来是真的忙。 “你们仨儿。”没在意潮女妖心中所想的韩沥转向木一、铁一、布一,“作为三大主力作坊的坊主,到时在管一的监督下,开会决定。在这个产业部结构中,如何设计一个产部一——可以从你们三个中轮流担任。” 铁一看了木一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屑。 “这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争斗。” 木一倒是看着韩沥:“如果这个由铁工坊出来的产部一行事和政策过于功利,怎么办?” 布一的问题更直接:“木一和铁一,看起来他们的背景都挺强的。” 但韩非直接在心里吐槽——他们背景再强,不过来自墨家和公输家。可你布一,却来自罗网。 韩沥倒是毫不在意:“所以这个产部一是轮流的啊!” 他看着三位坊主,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争的理所当然。 “这个可不是永固的——是,你可以在你担任产部一期间,给其他产业带来难受的政策。但下一个轮值,就得忍受其他产业出身的人的报复。” “轮值啊……”布一、铁一和木一同时陷入沉思。 “沥公子。”月神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看着韩沥面对三大坊主的背影问道“既然轮值,为什么候选人里面只有他们三个呢?” 作为即将获得点火酒作坊的阴阳家,她们也希望能在日后参与这个产部一的角逐,而不是看他们三个任一做主。 而为此韩沥转过身,看着月神。 “不是只有他们三个,而是眼下够格的就他们三个而已。”他指了指自己,“青瓷和厕筹是我直属,但我不参与产部一候选。所以后续还得有人担我的这两个作坊主职位。” 他又指了指月神,对刚刚的政策补充道。 “点火酒作坊是这样——你们拿了,但我估计起码得三年了解完整个作坊的内部环境后,再参与这个轮值候选——也许可以更快,但最好别马上参与。” 听到了这种务实建议,月神只能点了点头,暂时接受了。 一切等阴阳家完成了点火酒作坊的接手再说 而韩沥马上转向红莲。 “另一个暂时不能参与候选的,还有你,红莲。” 红莲马上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个原因,你的根基太浅,需要经历时间去学。第二,你的产业还没正式开张盈利,所以还得等。”韩沥对红莲诚挚地说道 “我知道了。”红莲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却不经事——不像弟弟虽然同样年轻却有十年运筹帷幄的经验。 而女人产业还在组建中,没有收入,因此就没有说话和参与角逐的权力。 听到红莲的觉悟,卫庄的眼神为之一厉。他看了紫女一眼,而紫女了然地点了点头——显然,为了流沙的利益,让红莲的产业能尽快盈利是势在必行。 而韩非也对此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红莲的产业在短时间内达到足够的影响。不然,在整个产部一的候选人里面,红莲会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获得候选人资格。 而这对幻梦性韩是极度不利的。 尤其是布一作为罗网探子,她的布坊在牵头担任产部一的时间里,幻梦的整个产部会是最危险的。 但他却无可奈何——因为罗网只要没借此捣乱已经是天幸了。 倒是韩沥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想起明珠夫人刚才那一眼的风情万种。 他再斟酌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转向明珠夫人,但还是对着红莲和后面所有人说话: “其实呢,资历问题可以灵活处理,最大的问题却在于,产业一定要搭起来,因为有了影响力后,并不一定要有原来的一去担任——如果作为一更倾向于在自己的部里维持基本盘的话。” 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聪明人都听懂了。 明珠夫人于是率先做出了响应: “确实啊。红莲受限于年限,暂时不能参与产部一。但女人产业作为王产,只要搭起来就得享有话语权。” 她看了一眼布一始终不转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木一和铁一的侧脸。 “可不能光由三位坊主尽享产部一之责啊。” “夫人此言甚合我心。”月神突然支持道。 听到阴阳家和明珠夫人结成了临时同盟,布一终于转身了。 木一和铁一也把注意力转到了明珠夫人和月神这边。 “轮值的话,我们不介意新的伙伴。”木一提出了缓和之意,“就是得言之有物,有能力的才能领头。” “而且还不能罔顾其他部门作坊的利益,得一碗水端平。”铁一的诉求很世故。 而布一只是用她标志性的空洞眼神看着明珠夫人: “得等你们的产业有收入再说。空架子可服不了任何人。” “我们会尽快加入轮值的,放心吧。”明珠夫人的眼光毫不畏惧地和布一盯上。 滋滋滋—— 眼光交汇间,所有人都能体会到那种火花四溅的感觉。 “你说是吧,红莲。”明珠夫人看向红莲,有意无意地问道。 “呃,对的对的。”红莲忙不迭地点点头。 对此,韩非只觉得心中戚戚——弟弟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但他也觉得颇为有趣。 幻梦是个规则之地,布一的话语虽然桀骜,但更像是个老资历对于新人的不屑。她的话语丝毫没有打算给女人产业添堵的意思。 这意味着罗网竟然对一个可能的劲敌绥靖了。 真是有趣。 不过想来也有道理——能通过规则赚大钱,为什么要破坏规则呢?无论布一还是罗网,都在有意无意地遵循规则。而这规则,恰恰是弟弟订立的。 但是,他也有预感,罗网的忍耐可能不会太长。 过段时间,如果秦国对女人产业有了什么想法,那他们可能就按不住手了。 所以,女人产业必须尽快盈利。 不然对韩国,对大家,都不是一个好事情。 不能让弟弟的苦心被辜负。 而做出了角逐到底的决心后,明珠夫人的脸转向了翡翠虎。 而翡翠虎则给了个隐晦的放心眼神。 为了夜幕,为了他投入的八千金,一开春他就要使出浑身解数,力求一炮而红。 而当明珠夫人收回目光时,眼神终于跟焰灵姬的眼神对上。 滋滋滋—— 果然火花四溅。 噢……原来你的状态是被这个布一给激的啊?明珠夫人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那看来……布一来历非常可疑。她得联合表哥和蓑衣客一起查下布一。 但她估计,这个布一就是罗网中人。因为从其趾高气扬看得出,其背景很有影响。 唉,多事之秋啊。 明珠夫人想起了韩国国运的“随时随地”。但她并不会害怕布一。一个女杀手而已,只要她不使坏,规则内的自己就是最强的。 而只要她敢使坏……明珠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韩沥的背影——恐怕他不会容噢。 罗网估计就吃此人这套。 韩非也注意到了焰灵姬的状态回复——这才知道是布一刚刚用无意中的气势压住了焰灵姬,顿时哭笑不得。 但大家的目光还是放到了韩沥身上。 韩沥又拿了三份厕筹,交给农一、殖一和肥一。 “农为一切之本。大家要吃不了饭,那一切的运转基础就谈不上可行了。”他对这三个统领说道,“农部一就从你们三人或者你们指定的三人中选择了。这个农部一,可以说是最简单、最没法勾心斗角的了。” 来自农家的农一,东胡人出身的殖一,和百越人出身的肥一对此只能各自对视一眼,随即都无奈地笑了笑。 在场会议室的人也善意地陪着一起笑了下。 确实,最重要的农部,却因为就三个人,根本没必要就如何选而详谈。反而比刚刚的产部一的头衔要稳定得多。 而农部一被快速解决之后,韩沥接着拿着一大搭厕筹,分别分发给伐一、矿一、军一,但又给了肥一四份。 “组织部,简称组部一。是各位人力资源部门的总管事。一样由你们几个人中推举。”他对几个人力资源大部的统领解释,并提醒肥一道,“但肥一,你就别参与组部一的推选了。让你下面四个统领中轮选一个去担任。” 肥一刚刚点头—— “等等。”韩非突然开口,“肥一管什么的?为什么两个部都有他?” 对此,韩沥无所谓地解释:“肥一是粪行统领啊。但他兼任新郑城中扫撒队四门统领的总代表啊。” 一句淡话,却引发全场惊雷。 “这不合道理吧!”韩非一脸无语。 明珠夫人恶心之余也是不赞同——合着肥一还是幻梦在城内“兵马”的大统领?! 我去,这厮是位卑权重——而且还是个百越人?! 韩沥你发癫啊?!在新郑最重要的扫撒队里的领头,竟然是个百越人?! “十四公子……”千乘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您别这么疯好吗?全新郑人的命,就取决于一个管粪行的统领手里? 他都觉得心跳加速之余,荒谬地麻了。 麻了的都不止以上几人,还有不可置信的焰灵姬。 我去…… 如果当初主人不想着去杀死那被韩王收留的一百百越难民,而是用尽一切去笼络肥一的心——新郑可是能瞬间易手的啊! 好亏啊!那一百百越难民最后又没被杀死,但因为做出了举动,反而让肥一无法被主人笼络了。 焰灵姬此刻心疼得不能自已。差点到手的复仇大业,就这么在一念之差下全飞走了。 而不解过往的月神和大司命对这一新发现事实只有敬畏——敬畏肥一以卑贱之职统帅最强之阵,又敬畏韩沥的胆大包天。 肥一看着震惊的众人,只是伸出手发誓: “我一切听公子的。公子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而我听大家的。”韩沥更加坚定,“谁能让该行业下的全部弟兄服众,谁就是这个行业的统领。” 他看着有不解、疑惑和反感之色的明珠夫人、韩非和千乘,慢慢解释道: “听着,你们后续可以派人去做肥一或者四统领的监军——但监军只能负责监督和报信;也可以派志愿者从底层开始干起,学会笼络底层人,然后让众人服众,夺取粪行和扫撒队统领之职。” 他顿了顿,对此郑重提醒道。 “但一切都得随势而行。我不接受任何空降。” 明珠夫人和千乘对于韩沥的通牒只有一阵无语。 他们的人,谁会愿意去从底层开始向上爬呢?脏活累活给亲信做,亲信还会以为是放弃他呢。 而如果只布置监军的话,监军也有个问题——得得到韩沥的授权。但韩沥不授权,那么监军就是个监督和报信的用处,屁用都没有。 韩非在听完韩沥的话之前,就想明白逻辑了,所以他不做什么表情。 但他就一个问题: “一人兼两部,你如何确保他不出错?” 没错,既然韩沥是认定不能信血缘和忠诚,那就只能从效率角度去问为何。 韩沥对此还真有话讲。 “我的设计是按一个整体来计算的。” 他一指肥一。 “肥一的上位,是他粪行的兄弟都大致同意才上来的——而且直到现在,这些粪行兄弟都同意这点。” 他又指了指门外。 “扫撒队的四门统领,都是他们扫撒队的人一个个推举后选上来的,作为他们利益代表的化身。” “而理论上,包含城内的扫撒队和包含城内外的粪行,都是在做一个环环相扣的工作。那么问题来了——” 韩沥看着韩非。 “是以大御小好呢?还是以小御大好?” 韩非一愣,顿时陷入沉思。 弟弟的意思很明确: 以大御小,就是让清扫队以他庞大的人数去裹挟着小部门的意见。而庞大的清扫队一旦获得了监控和控制全城进出的能力,就会产生不必要的野心。 以小御大,就是让人数相对少的粪行去做拥有上万人规模的扫撒队的管理者。 因为粪行人数少,必须得上心,既怕大部清扫队不服,于是就得由韩沥这个总部给支援。而韩沥哪怕走了,肥一还有幻梦总部的支援,还有眼下认识的这么多韩国权贵。一旦清扫队开始有野心了,就能提前做出准备。 韩非神色复杂地看了弟弟一眼,随即看向千乘: “我作为司寇是没意见了。最多我们可以派人送物给肥一撑撑腰。你到时告诉四哥,问他是觉得以小御大好,还是以大御小好——他会想明白的。” 千乘对此只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明珠夫人也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关键,神色同样复杂地看了一眼韩沥。 想不到,才十七岁的少年,就什么都不相信了——不信人,不信血缘,不信忠诚。 韩沥还接着补充一句: “你们可能还不信。知道一旦新郑进入了疫病横生状态后,能全权统领扫撒队和粪行的人是谁吗?” 所有外来人一愣。 韩非突然紧急地看向了念端。 “没错。”韩沥看到韩非反应过来了,直接指了指懵懂的念端,“就是医堂的总管事了。” “啊?!”念端懵了。 别说念端懵了,月神和大司命都懵了,所有外来人都处于懵圈状态。 “对。一旦新郑进入大疫阶段,你,或者说医堂管事的这个位置,就自动获得了统领扫撒队和粪行全部成员的指挥权。”韩沥轻飘飘地说道。 所有人立刻看向了念端——这个可能的万人统帅。 “可……可我不想管人啊!”念端急得要哭了。 “没事。别让新郑进入大疫状态就行了。”韩沥平静地提醒道。 “嗯嗯嗯……”念端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月神和大司命不由得对视一眼,都得压制住心中的惊悚——这韩沥实在太恐怖了。 怎么长的脑子啊! “好了!”韩沥从推车上再拿了一部分资料,走到念端面前,先给了她,也给了月神和大司命,“接下来,就说到念端,就是你这里也要成一个部了。它叫公共利益发展事务部——简称公部一。” “我不是一个医堂管事吗?”念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公部一落到她头上。 “你这个医堂,不仅是幻梦的医堂,也是新郑的医堂,更是全韩的医堂啊。”韩沥看了看月神和大司命,“要统合全新郑乃至全韩国民间医疗资源的。念端可能搞不定这个,但你们阴阳家应该行——试试吧。” 听完这话,韩非顿时发现,自己的弟弟真的太喜欢挖掘权力了——而且一挖一个准。 什么叫全韩国的民间医疗力量的统合者?意思是,幻梦可以深入地影响整个韩国的国民医疗呗?! 我去——你是仗着有韩王室给幻梦兜底,故意的吧? 可我……可我为什么还起不了反对的心思呢? 韩非顿时有些气馁。 然后他就看到了卫庄促狭的眼神——很明显,卫庄知道自己感受到了挫败。 “兹体事大……我们得看看。”月神马上谦虚道。 这件事虽然让她们有点不知所措,却能让她陡然获得在韩地的巨大影响,是个可以的路子。 “没事。公部一还有个需要管辖的地方就是忠嗣学堂。必须要挑选一个足够一碗水端平的人,去合理分配平民孩子。”但韩沥话还没说完呢,继续对阴阳家双姝嘱托道。 既然你们觉得能担得起,我就给你加加担子。 然后月神就感受到了来自木一、铁一、管一、张良、布一和韩非的目光注视。 “咕噜。”月神咽了口唾沫,沉闷地说道,“兹体事大,我们阴阳家也不好擅自决定。还是到时和各家群英商谈后,再挑选合适一人吧。” 跟百家抢优质孩子……感觉就跟猛兽嘴里抢肉一样——不过她们也是猛兽,所以倒是可以通过谈来解决。 “行啊。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多管。”韩沥随意地摆了摆手。 月神和大司命面上不显示,维持一股神女般的恬淡,但在心里已经愤怒地骂娘了。 为什么,你总喜欢给我们阴阳家硬塞一些我们吃不下又不得不吃的东西? 但韩沥已经越过她们,来到了翡翠虎面前。 他手上拿着最后一张厕筹,对翡翠虎赔笑道: “虎掌柜,有没有兴趣兼任一个商部一啊?” “我可不是你幻梦的人啊?”翡翠虎言不由衷地摇头拒绝。 实际上,他其实不算完全的外人。 很多幻梦项目上,他都占股巨大,因此才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就看不惯韩沥事事算计、事事功成的样子——整得好像老子是你的鹰犬一样,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哼,虽然我每次都无奈答应,但这次老子偏不答应。 “可是……这是送钱啊。”韩沥提醒一句,“我会给您的一个百人编制的商部一。这商部是个纯外包部门,全外包给您了。要做的事情,却跟您现在做的一样——推广幻梦集团的商品,并且铺设商路和招商引资,以及在外开分部的权力。” “那一百人哪里够啊?!”翡翠虎立刻贪婪心发作,嫌编制数额不够了。但随即警觉,“什么,你允许我以幻梦的名义在韩国之外开分部?” 这话一出,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韩沥直接把开疆扩土之权都送给了翡翠虎? “对啊,那你想不想以幻梦之名,在韩国之外开分号?”韩沥诱惑似地问道。 “你……你自己就不能开吗?!”翡翠虎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神色清醒地说道,“你……你完全可以在秦国开啊。” 他的话里意有所指,而懂的人都懂。 韩沥却反问一句: “是,我确实能在秦国开。可在其他五国呢?他们我可一个都不认识的。像魏国、楚国、赵国、齐国和燕国,哪个不需要一个资深的老商人去搭路子?” “可我总感觉,你想要我辛苦操劳后,你去赚大头。”翡翠虎还是有点硬挺着拒绝他的贪婪天性。 可紧接着,韩沥来到他耳边,轻轻呢喃一句: “别告诉我你不想狡兔三窟。” 这话差点让翡翠虎抑制不住震撼而失态。 韩沥随即马上抬起头,揶揄地说了一句: “相必你也发现了,我的设计在其余五国都可能有抄袭。不想办法先加入进其他国家,我们怎么去讨回我们大家的损失啊?” 翡翠虎强制压下失态沉寂下来,随即很迟疑地说道: “这……损失,恐怕很难讨得回。(我不一定能逃得走。)” “事在人为嘛。”韩沥一语双关地回复道。 翡翠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厕筹拿走,就说了一句: “一百人,太少了——初始投入起码得千人编制。” “百人编制可是我白送,但千人编制就得上审计了。”韩沥提醒道。 翡翠虎闻言马上恼怒起来: “你以为我会稀罕吃百人的空饷吗?!我会实实在在搭这么多人的——不稀罕吃你的臭饷!” 既然翡翠虎答应了,韩沥只是耸了耸肩,随即倒退着走。以迈克尔?杰克逊最著名太空步的形式,在众目睽睽的惊异之下,缓缓走回了主位。 韩非、明珠夫人、卫庄、紫女等等——这些聪明人敏锐地发现,翡翠虎的态度又一次从抗拒到妥协,而这一定是因为韩沥耳语的那句话。 让翡翠虎真正答应去加入的原因,一定不是“去其他五国讨损失”这么简单。 但他们暂时没法问当事人。 而且他们都跟姬无夜的关系谈不上太好,也没必要提醒他,两人似乎密谋了什么。 随着第五个部设计完毕。 韩沥掏出最后一份厕筹,给了管一。 “最中央的管部,也得改改了。您还是管部一。只是接下来,我们要把管部扩展成三个部——财部、审部和计部。” “是,公子。”管一平静地接收了这份厕筹,随即看向韩沥,“那我这管部一……” “你自己定。”韩沥还是坚持道。 管一只是点头,不说话了。 韩沥说完,对所有人指了指自己。 “我暂时兼任计一。这是我确确实实的职务。但我需要招人,也需要以后有个人来充实计部。” “计部是什么意思?”韩非先要明白。 “计划部。为接下来幻梦后面的发展路径搭架子的部门。用于策划幻梦接下来的发展和改进计划。”韩沥解释道,“暂时就我一个。但是谁愿意加入,我一概欢迎。” 韩非不免有些心动,但也有些迟疑。 计部——看来可以说是有君之用、无君之实的部门。挺适合他这个策士的。 但……这么爽快地答应,岂不是证明自己不如弟弟? 他有些矫情地犹豫。 可当韩沥说完的时候,很快就宣布散会了: “可以了。我话说到这里。说了这么多废话,还让各位受累来听,真过意不去。但总算可以散会了,也多谢各位的旁听。” 他站起身,对管一说道: “对了,要不要给念端和红莲一份歌词啊?但我觉得她们不露脸可能……” “歌词是什么东西啊,弟弟?”红莲突然出声插入。 散会了,她的勇气就回来了。 “年会的最后,我们从公子到统领都会上台,共同唱一首歌……”管一说道,面上也有些迟疑,“是每人一句词的那种,不是合唱。一般我们都奉行自愿原则,不想上台出丑也行。” “那……有谁没上去过吗?”韩非本能地觉得,这不像个应该拒绝或者可以拒绝的事情。 “某第一年加入就没有上台。但后面每年都上台了。”管一诚恳说道。 “那赶紧把歌词给我。”红莲马上抢着说道。 合着你管一除了第一年不落,年年都上。凭啥让我不参与? 你心太坏了! 念端也马上说:“我也要一份。” 没人敢不甘人后。 “各位,有什么私下问题要交流的,今天一天我都是有空的。”韩沥开始走到会议室门口。韩重和焰灵姬老实地跟在他身后。 “要不找我。只想看热闹的话,今晚我们联欢会再见了。” 话音刚落,韩沥就走出了会议室。 “哗啦——” 韩非和明珠夫人同时发现,对方突然直接起身了。 明珠夫人马上拉上红莲: “红莲,你不先找找你弟弟问问,产业有什么注意的吗?现在他正才思敏捷,并且对答如流,正是可以听听的时候。” “好啊,好啊。”红莲马上站起来。 韩非也说道: “不如同去?今天我也有很多想要向弟弟请教的。” “有何不可呢?”明珠夫人心中恼怒,但面上不显地赞同道。 第218章 廊道余音 当焰灵姬簇拥着韩沥走出了会议室,步行在廊道时,她忍不住突然说道。 “我还记得你三个月前,当时拼命挡住我的主人杀那上百个百越难民时的话:正常情况下,您应该示好他们,甚至为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让其成为您在韩境行动的枝丫。”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但记忆已经开始被调动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我会视你为生死仇敌,因为你会窃夺我的权柄,让我多年心血付之东流——甚至会让我战略失措。”他补充了自己后面的那部分话,随即竖起大拇指,“记性挺好啊!我都快忘了。” 但这话的平淡之处却让焰灵姬近乎无言以对。 以至于听韩沥说完,焰灵姬咬着下唇,沉默了几步,还是没忍住。 “那你是不是很得意,看到我的主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看到那些本来应该是我主人财产的百越人全都向你下跪,效忠于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过,却没有愤怒,是真的难过——因为愤怒不来。 因为杀那上百百越人是她的主人在没遇到韩沥前就做出的决定,她自己当时都没有反对——可能有点不舍,但终究没有反对。 但今天一见,她才明白当初天泽集团无所谓的一念,造成了多么大的不可逆损失。 她不应该后悔,但还是后悔了。 韩沥却对此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其实无所谓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们效忠于我而救他们,那样我就落了下乘。我救只是因为我想救,而他们报不报恩是他们的事——但我从不要求他们报——不报更好,我也乐得清净。” 焰灵姬却对此皱起了眉头,极度不认同韩沥的说法。 “儒门的孔子教育其弟子子贡时可是说过: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她用这个典故,是想告诉韩沥——帮人有回报,才能让大家愿意帮。 这可是儒门圣人说的道理,也是你们中原人认可的道理啊。 但韩沥对此却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从正常教化世人的角度,帮人有回报,才能让大家愿意帮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 “可我如果接受了回报,就代表我需要利用人,可为什么我要利用人呢?那是因为有需要才要利用人——可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效死,我能赚到比我任何救助过的人加起来还要更多的钱财,我甚至非常不喜欢有人牺牲生命为挡下刺向我的致命一击——因为我自己也练武,更是从不懈怠。” 韩重在一旁已经偏过头,对公子的异端思想已经不抱任何可以被纠正的希望了。 韩沥对此恍若不觉地继续说。 “我救,就是因为我觉得天生人才必有用,只是人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我希望我能给人机会让其知道自己该被用在哪儿。” 这话他刚说完,想了想,看了一眼焰灵姬,最后笑了。 “你是觉得,当初要不杀他们,就能毫无芥蒂地去以百越复国大义笼络肥一,你的主人就能大业有成是吧?” 焰灵姬没说话。但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 韩沥替她安慰并且正视现实道。 “天泽殿下被囚禁了十来年,一身心的郁气散发出不去,正巧还撞上对仇人卑躬屈膝的部族……出手是很正常的。他的愤怒和复仇正说明他还是一个有爱有恨的人——他可以成为晋文公,也可以成为勾践,只是需要贵人和运气。” 说完天泽,他马上指了指自己。 “可我的情况恰恰相反,我不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如果不像现在这样,我的结局就是混吃等死,然后泯然众人矣。” 他对焰灵姬笑了笑。 “那会是一种你一辈子都看不上的孬种和废物——当然,那样的话你也许就不必拿我的成就去审视你的主人。但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主人才是合格且正常的君主,他值得你去用一生追随。” 但听闻此言,焰灵姬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你呢?你就不是个合格君主了?” 我的主人眼下才四个奇人,而且没有额外的人帮他,可你有十几个一,而且个个自发地视你为主——你敢说你不合格? “我却是个不正常的,时刻得摸着石头过河,不必考虑过多的……”韩沥皱着眉头开始自我形容道,只是后面的结论卡壳了。 “的什么?”焰灵姬追问道。 “大傻蛋。”韩沥给出了一个词。 韩重正要说些什么去反驳,韩沥却马上伸出手止住。 “我暂时找不出词形容自己了而已,这并不是盖棺定论,所以也别管我自己形容自己什么。” 韩重只能继续偏过头去。 焰灵姬对此沉默了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但一个是新郑之主,动则让七国闻风而动,手下亲信上万的大傻蛋;我的主人是你说的正常君主,眼下手里却是只有四个人,而且还是还在苦苦寻找复国期望的流亡者——你的傲慢真隐藏于心,但只要一被发现了,就让人根本受不了。” 韩沥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这点。 “傲慢与否,取决于心态的转变。这个世道,既有以成败论英雄的习惯,也有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习惯,一切都是后不后悔,接不接受代价而已。” 他看着焰灵姬,认真地说道。 “天泽殿下只能接受他觉得能付出的代价去获取他期望的胜利;我九哥也一样——而悲剧的动人之处就在于,他们知道正确道路,但选择坚持了底线,接受结局——他们的一生会为成为未来人脑海里可歌可泣的故事。” 但听了韩沥的话,焰灵姬的手直接攥成了拳头。 “你的傲慢啊……你永远都在傲慢!”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谁愿意让自己的一生成为悲剧?!你认为他们的一生都应该成为可歌可泣的故事,但他们自己想不想结果是悲剧?!你又觉得你的一生是什么?喜剧吗?!” “荒诞剧。” 韩沥直接吐出一个词。 “哼……” 焰灵姬直接无语地转过头去,不想看他。 而韩沥看着她,只能叹了口气。 “唉,你也是……这样吧,你觉得我傲慢,我就傲慢一点——对,乃公看不起你的主人,事实上乃公也看不起天下汲汲营营的扑街贵族!” 他看着四下无人,干脆说开了。 “反正是个假设性推导,我告诉你为啥我从不得意吧。” 焰灵姬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的主人也好,我的九哥也好,当今天下有识之士也罢,都习惯性地在从上往下看,他们觉得自己的一切是天生的,一切都是应得的,一切都是必须的——以他们的角度而言,没错。” 韩沥的脸色进入到一种完全的冷漠中。 “但当一直被欺负的秦国,在绝望之下追求变法图强的时候,当年的秦孝公无意中找到了一把打开在我看来是真?苍龙七宿宝藏的钥匙。” 对历史有所耳闻的焰灵姬脱口而出:“商君之法。” “错了。” 韩沥摇头。 “这只是本质的修饰,他无形中真正打开的,是发现了人的欲望——尤其是下层的欲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克苏鲁黑暗神话的美感。 而不远处,距离他们目光没触及的地方,有三个人正驻足着脚步,听着韩沥无奈之下透露的秘密——真正的大秘密。 虽然韩非冷着脸——他听到了弟弟对自己一生的定义——就是个给后人警醒的悲剧。 虽然红莲感到了恐惧——弟弟究竟看到了什么,就能一口气断言在她看来很多厉害之人的结局? 虽然明珠夫人咬着嘴唇——她真不想再听到韩沥的话了,哪怕这是在贬低阵营之敌的韩非——因为韩非已经很行了,但在韩沥看来,还是个悲剧。 那她呢?她是个什么呢? 但他们三人谁也不想退——就是想听一听,听听韩沥在这个自以为旁若无人的地方,被焰灵姬激发出来的诉说欲里究竟能翻找出什么东西。 廊道上,焰灵姬咀嚼着那个词。 “欲望……” 她不陌生这个词。 任何修习媚术、魅术甚至幻术的人都得研究欲望,因为遭术的人没有欲望,就无法被施术者勾出心中的念头,也就无法运行术。 但下层的欲望……这是个陌生的名词。以上术法,都是对付上层的。 “无论你怎么解剖贵族人的身体,亦或者是底层人的身体,你都会发现,大家都有脑子、眼睛、心肝脾肺肾等物,没有区别。” 韩沥一开口,话就让焰灵姬瞪大眼睛。 不远处,韩非和明珠夫人同时伸手,想要掩住红莲的耳朵——这太耸人听闻了。 但红莲执拗地按住了两人的手。 她要听。 再害怕,她也要听。 而一无所觉的韩沥则是继续说。 “于是,底层和顶层之间其实都有一套想要吃饱饭,想要有足够的衣服御寒,想要有个地方住,想要有朋友,恋人,子嗣,也一定无可奈和地有仇人的欲望链条。” 他的语气淡淡地对焰灵姬说道。 “只不过,为了享受得好,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底层最大数量民众的反馈,只注重于上层的喜怒哀乐。” 焰灵姬偏过头,不能否认。 “这……这是事实。” 他们刚刚在天泽出狱时,选择的杀死由韩王做主收留的百越难民,同时绑架太子,就是在挑战上层人的喜怒哀乐,而原计划被杀的百越难民的喜怒哀乐,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的。 “但问题在于,当你忽视底层人的喜怒哀乐时,底层人的反应是什么呢?” 韩沥问。 焰灵姬又一次陷入沉默。 她找不到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就是没反应。” 为了不浪费时间,为了不让焰灵姬难堪,韩沥直接吐出答案。 “麻了,麻木了,你们上层怎么玩是你们上层的事情——我们不管了,我们负责赔命就好——实在活不下去就闹,但总是小打小闹。” 他非常自如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所以,无论长平之战30万赵人被杀,上党还是哪里的战役,韩人死亡24万——表明了在上层视角里,庶民就一个指代物,数字而已。” 焰灵姬的额头已经开始出汗了。 偷听三人组也是——当他们发现令人恐怖的伤亡人数在一个少年面前淡化得跟个随意数字一样的东西时,是很恐怖的。 尤其是,前面韩沥还说过,贵族和庶民的身体状况差不多的时候。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关键的变量出现了。” 韩沥说。 “那就是虎狼之秦的前身,屡受欺负的秦。” 他露出了一丝冷笑。 “当时的秦国惨啊,谁都可以欺负它,魏国占西河,楚韩赵也是欺负它,西边还有夷狄,秦国的太后还得妾侍义渠王。” 他看着根本不能反驳一点的焰灵姬。 “请告诉我,一个被逼到极致的人他会干嘛?” 焰灵姬不能言。 偷听三人组也不敢说——因为被逼到极致的人能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是不知道的,却也是不难想象的。 “他会不顾一切,他会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 韩沥冷笑一声。 “他会问凭什么我秦国要这么受欺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讲故事的态度。 “而恰好,又有一个在魏国受尽欺负的年轻人来到了秦国,他要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他要受到重用。于是两个不顾一切的人就这样见了面,而这就是秦孝公和商鞅。” 听到秦制的真正创始者,焰灵姬稍微屏住呼吸。 “他们在内忧外患的巨大压迫之下,算了一笔账,发现咱们跟别的国家一样都是人,一样都有人,为什么面对列强和夷狄却屡战屡败呢?” 韩沥顿了顿。 “他们君臣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得把大家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于是既然秦孝公说了谁能助我强秦,裂土同富贵——商鞅就干脆将之推行到全秦——谁能让大家把秦这个盘子给撑起来,谁一样也能得土地!” 此言一出,韩非心里落了一道惊雷。 对啊。 如果让韩王和韩士的一切都可以分出来一部分,只要一小部分给韩民,韩民真的就不会做到跟秦民一样的暴虐成性吗? 不,他不需要让韩民暴虐成性,他只需要让韩民被鼓动起来保韩就行了。 但不对——按这个意思理解的话,那商鞅就得斗贵族,而不是向外讨——噢对,斗贵族是个内耗的事情,法家是做不得的,于是只能外延。 在韩非已经引申到秦制之限制的时候,焰灵姬才真正看到秦制的问题。 “所以他们的暴虐还是理所当然的了?!去抢夺别人的土地给己民。” “要不然呢?” 韩沥反问一句。 “而且秦被列强欺负得这么惨,本来就觉得让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吃苦头,偿还自己遭受的一切是正义的——别告诉我,当百越要真有能力复国的时候,不会反报复楚国?!” 焰灵姬还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能否认,尤其不能代表天泽和百越其他人否认。另外她知道韩沥的潜台词是会不会报复韩国……如果韩国还在的时候。 她不能回答。 而韩非也只能对此暗中摇头。 他也不认为这种欺负过去再报复回来是正确的——但只能以他个人,不能以国家做评判。 “问题就出现在了这里,秦国因为秦制而强大,但六国该怎么办?六国能不能跟上去?跟不上去,那么六国明明强,却成了被欺负的那个。” 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 “我不信天下人不知道秦制真正的秘诀,但为什么不能学?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看着焰灵姬,目光平静。 “不能,那我得怀疑六国是不是傻子当道,但要不想……那我为什么要叫醒一个不愿醒的人?” 他的决绝就在于此。 既然你不想醒,我就不叫醒你了。 “甚至我看你们,看天泽殿下,就是在看二十年后的六国之我们——同样地不顾一切,同样地丑陋挣扎,同样地为了看似的徒劳无功而付出一切。” 焰灵姬的脸色变了。 “因为既然你们在二十年前,不能让百越之民高歌着为了家国而前仆后继地冲向楚韩联军;那即将到来的未来之我们,六国之民估计也做不到高歌着为了家国去前仆后继地冲向虎狼秦军。” 韩沥无所谓地说。 “到了最后就是几个,十几个,最多几十个被大势抛弃的前六国精英去整什么劳什子破秦计划。” 偷听三人组中的两人不得不稍微加剧呼吸来延缓慌张。 韩非却陡然想到了幻梦。 他明白弟弟还是在即将入秦前为韩国留下一个分利给民的治标之法的框架。但他清楚这也只能治标,也就意味着这存下来的是韩国的影子,而不是韩国的实体。 “但你知道吗?就像你们现在动一动就能让韩国搅得不舒服一样,几十年后六国精英的破秦计划说不定也能让秦难受。” 韩沥自嘲地对焰灵姬笑了笑。 “而且秦本身问题也很大的,所以六国破落精英的反击并不困难——但可怜啊,六国在的时候个个都拈轻怕重——得六国没了后才能学会不顾一切——就像你们百越一样。” 而焰灵姬对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缓慢。 “所以……我们……还能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追求苍龙七宿就追求,该一事无成就一事无成。” 韩沥非常地不在乎。 “甚至六国怎么样挣扎,我也就陪着他们继续挣扎,陪着他们走到命运的终结,再自己一个人走到几十年后的永夜——这叫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焰灵姬对此痛苦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为你自己的命运争一争吗?” “就这么坦荡地屈服于命运?”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极度悲观的人洞悉了所有人的命运? 偷听三人组此刻有着同样的心声。 为什么就不能挣一挣呢?! “你们总以为可以我命由我不由天。” 韩沥还是那句话,那句第一次对卫庄说过的话。 “可实际上就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焰灵姬怔住了。 偷听三人组也愣住了。 “换成你们任何人到我这个位置,都可能做不到比我还好的水平——因此我不阻拦你们为命运去做无谓的挣扎,但也请你们别让我去做无谓的挣扎。” 韩沥摇了摇头,对此抗拒地说道。 说罢,也不等焰灵姬说什么,自己就先一步向前走去。 韩重跟在后面,默然不语地跟随着。 他唯一认可的就是这句话——公子已经做的比所有人都好了,等你们做的差不多了,才有资格劝导他。 看着头也不回的韩沥,焰灵姬深呼吸了一下,还是只能老实地跟上去。 有办法的,还是会有办法的……她坚信。 因为就连那个谁都没办法短时间解决的水虫现象都被韩沥在短时间内找到了一个让大家勉强接受而不至于恐慌的方法。 百越复国比起这水虫,能有多难呢? 只是她可能还没找到问对问题的角度——以及如何让她的主人接受方法的借口。 而暂时,她只能在这里经历几十天的同时想几十天了。 ——而韩沥唯一没说出口的话是—— 如果他认识的一切亲朋好友都在秦一统战争期间被暴秦整没了的时候,可能就是他终于可以摆脱拈轻怕重,我命由天不由我的那刻——直接变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状态了。 那时候,暴秦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把立国之基都说破防的暴论是什么玩意。 他甚至不需要引入外族,只要不断搅动水,就会让秦陷入遍地烽火的结局。 但现在,为了幻梦,为了跟着他的人,为了亲朋好友,这样就足够了。 一切刚刚好。 偷听三人组,直到人都走远了,才能从角落处现身。 廊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现在……该怎么样?” 红莲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弟弟消失的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她。 “我……暂时没问题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事情还有很多呢,晚上我甚至想看看弟弟唱什么。” 流沙,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就是在为韩民分利的同时,依托幻梦或者巨大的商业力量去让这股改革阵痛不要太刺痛贵族的神经。 这是弟弟十年所行事里,让他唯一明白的话。 至于悲剧? 哼哼,走着瞧,弟弟,我才不准备演悲剧——不就是荒诞剧吗?谁不会演啊?! 要演就要演一个结尾大圆满的烂剧! “那……”红莲看向了明珠夫人。 明珠夫人已经恢复了捂嘴娇笑的姿态。 “我也觉得……十四公子今日思虑过多……可能神思不属,不如改日?” 她顿了顿。 “今晚还有盛会,何必让十四公子为我等杂事分心呢?我可没看过贵族上台呢——难得十四公子如此雅兴。” “那……”红莲突然也不敢走上去问了。 她终究想看看这从没有过的联欢活动。 “还是晚上再说吧。” 三人各自散去。 而随着偷听三人退场,又有两个人突然从另一侧的藏身处现身。 卫庄和紫女。 “真没想到,沥公子实际上会这么地绝望?”紫女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我命由天不由我——这才是他一贯的写照,也是他不败的底气。” 卫庄对紫女解释道。 “你应该很不喜欢他这句话。” 紫女对他笑了笑,但随即陷入了一种虚无。 “因为我也不喜欢。” “喜欢与否,都不能否认人家能活到今天,活的比谁都好。” 卫庄还是理智的。 “现在,他把盘子都留给了我们,怎么用盘子里的材料烧制出一件瓷器,还是烧成一件陶器,亦或者烧成失败品,就取决于我们——只要他一走,又是这局没他了。” “可别忘了,我们还有两个竞争对手也在抢呢。”紫女提醒他。 韩宇和夜幕一定要抢更大的份额。 卫庄只是反问一句:“你怕抢吗?” “还真……不怕。” 紫女露出了一点野心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韩非都想抢了——而这都是他弟弟的功劳。” 卫庄看着韩非离去的方向,再看看韩沥消失的方向。 “做大盘子,这是韩沥的施舍——也是我们的机会。” “就是……有点没良心了一点。”紫女叹了口气。 “但会回报给他的——因为他的给出的东西,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卫庄对此却不以为意。 “我愿意付出代价——因为力量必须要先到手后才能真正起作用,偿还代价却是未来的事情。” “今晚,倒是难得的欢乐之夜。”紫女拾起了一些好心情。 两人也离开了。 随着卫庄和紫女也离开后,另一侧的藏身处里,突然又走出了两人。 月神和大司命。 “原来这就是异质天帝看到的天机。” 月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到了的态度。 “他看透了天地人中的人之局。” “太一陛下必须要知道这一切,才能做出有效的应对。” 大司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韩沥的背影,随即看向月神。 “既然异质天帝手上掌握着那个知道天泽下落的越女,我们要跟沥公子谈谈吗?”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说的苍龙七宿,和我们要找的苍龙七宿是不是一个东西?” 月神给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们以为的,承载着苍龙七宿秘密的七个盒子之一应该在韩非手上——不是在韩非手里就是韩宇手里。结果他们以为的苍龙七宿的秘密却在某一处,需要那个百越废太子去和血衣侯抢夺——这就形成了一个问题:两者虽然冠以同一个名字,但真的是一个东西吗?” “那我们怎么应对这个状况?”大司命问。 “我们只需要让大家明白我们存在就好了。” 月神对此很自信。 “如果要找的都是一样东西……他们最终会绝望地发现,我们会在终点之前等待着他们,让他们看着我们提前一步拿走此物。” “噢……那今天确实是欢乐之夜。” 大司命对此也赞同紫女说的话。 “这更像是天帝在他授意的庆典里以己身为祭品,祀给幻梦之民,以获取幻梦之民的忠诚和气运加身……” 月神用另一个角度说道。 但也没有拒绝。 “不过我们确实能去看看。” 两人也离开了。 廊道终于陷入了久违的安静中。 不过,真的没有再藏着人听着刚刚的一切吗? 一阵风吹过。 风声呜咽。 似乎在赞同。 也在反对。 第219章 联欢前夜 “哇!” 当红莲和焰灵姬再度见面,一起来到了这所谓的联欢晚会现场时,她们震惊了。 焰灵姬还是一张姣好无暇的脸,但曼妙的身材配上一身粗得要命的灰袍——顿时就把她的十分艳色变成了七分的小家碧玉之色。 红莲也差不多,一个宫装小公主变成了活力少女。 她们是乘坐着韩沥的马车来到这个村落的。 这次为了节省时间,韩沥自己步行,而让韩重用马车把焰灵姬、红莲、弄玉和念端一起给送到了这个被当做联欢晚会场地的村落。 而这里确实是一派战国人没见过的好气象。 张灯结彩,拿厕筹染红后包裹的小红灯笼,和拿红绸布搭木骨架制成的大红灯笼在村落的各个房檐上四处挂起,让这里成为了灯市。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里会这么热闹非凡?!”小公主万分不解地看着韩重。 她要知道这里年年开联欢晚会,她一定会年年来的。 “呃……在幻梦性韩之前,公子的习惯是幻梦活动属于幻梦,其他的活动属于其他。”韩重硬着头皮说道,“所以只要他不说,加上没人和上层有太多联系——另外贵人们都在府内猫冬的缘故,自然您就不知道了。” “哼!郑姑娘说的对!我弟弟确实是欠收拾!”红莲顿时变得气鼓鼓地,而念端也是义愤填膺。 她们马上习惯了把焰灵姬叫成了郑灵——因为这是幻梦身份——另外红莲也是韩王室一员,她决不允许韩国丢大脸。 而对此弄玉也是一脸无奈,她只能替韩沥默哀——您的恶作剧被你姐姐和你的手下全知道了。 原来在马车上,焰灵姬果然告诉了红莲和念端,这身粗得硌人娇嫩皮肤的灰布衣服是可以在内部加软内衬的! 韩重都提醒了,韩沥都不打算推广——竟然是要红莲和念端自己想到这点。 而红莲和念端果然火冒三丈。 好你个臭弟弟(沥公子)! 有你这么整蛊女孩子的吗? 不过,余怒未消的女孩子们很快就看到了更加吸引她们眼球的东西。 “哇……”所有女孩子都呆住了。 因为目光所及是一个有着六层高的阶梯式半环形观众台以包裹着一个最低处的大舞台上。 这个观众席是如此的新颖,以至于看情况,其能最少容纳上千人! “你们怎么搭建了一个这么好的戏台?”红莲立刻看着这个观众席走不动道了,“这可比清音阁的戏台气派多了!” “清音阁那是室内高档戏台,这里却是大型露天戏台。”一道熟悉的声音顿时吸引了所有女孩子的仇恨。 “弟弟……”红莲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携带着流沙众人一起到来的韩沥,“你竟然不告诉我灰衣服里面可以上软内衬——你知道我穿着有多难受吗?!” “这个……这个就教育你什么呢?要永远学会随机应变。”韩沥被问道就知道调皮的焰灵姬一定告诉了红莲,但他不慌,“不告诉你,是希望你自己能够想出来,念端也是——” 看着念端气鼓鼓的眼神,韩沥只是一副“你还太嫩”的神色瞟了一眼焰灵姬,随即笑着说道:“你们想出来的是你们自己的思想进步,听别人传授的却终究隔着一层纱——通过这个小事情的想通,能促进什么呢?遇到问题永远要有预案——” “其实就是幻梦女性成员少。”焰灵姬一语中的地突然说道,“而且没太多讲究的人活动在这个设计衣服的区域,就自然想不到。于是那个布一统领本来在全布坊都有的经验但传不出去,就是在幻梦里女的少,其他地方用不上这个经验——但偏偏有些产业需要女的,而幻梦也必须得有女成员——承认吧,你就是没想起来,想起来又觉得麻烦。” 被说中隐藏心思的韩沥只能“啧”一声,无话可说。 “可以啊,郑姑娘,一句话就把我弟弟给驳倒了。”韩非顿时稀奇地说道。 随即他看着韩沥:“她还真是你冤家。” “嗬。”韩沥笑了笑,“韩重说的时候,把前因后果说了而已,一个月近两个月的冤家而已,开春后我就是自由小伙。” 这话说得沉重,让其他人不敢轻易接。 “哼哼哼。”但焰灵姬却只是冷笑,她最不信的就是预定的命运,尤其是从韩沥嘴里说出来的确定事,“世事难料噢。” “大势不可改,你的路非此即彼。”韩沥对此非常自信。 “可二一般会生三的。”卫庄在旁突觉得有趣地插入道,“所以非此即彼并不稳。” “但万物……算了。”韩沥本来以万物终将凋亡的角度提醒,一切都会回归到一,但今天是联欢会,不要说太多不积极的东西,于是他直接改口,“如果你的路径有新变化,我可以雪瓷、木头为引,送一个我亲手做的关于你的塑像给你,我雕得可好了。” “这倒是不假,你的雕工,你上司也爱不释手。”卫庄赞同这点,“玩冰的竟然收下了你的冰雕,可见一斑。” 但焰灵姬却直接拒绝了塑像和雪瓷:“不要,塑像和雪瓷都不是我爱的东西,我要真不在你的预测之内,你送我点别的。” 像塑像尤其是冰塑既然是白亦非的最爱,她就得讨厌。 雪瓷一听就是韩沥为了给白亦非拍马屁的,焰灵姬受限于现在的身份不能说出来,她只能说不喜欢。 “那你说想要什么吧,龙肝凤胆也许没有,但其他的都可以整得到——只是越贵量越小,因为物以稀为贵。”韩沥直接夸海口。 因为他能感觉得出焰灵姬对天泽的忠诚还在,那么以白亦非对焰灵姬的占有欲、天泽对焰灵姬的需要,让她除了开春在大牢外就是提前被天泽救走——没第三条路了。 “还是那句话世事难料,等我想好了再说。”焰灵姬对此也故作高深地说道。 她实际上就是希望韩沥能够给自己的主人想个详细的复国之策——要那种不至于一下子就需要杀死自己一次的那种。 焰灵姬知道韩沥做得到,因为他对水虫现象的方案就是这样,不完美,但有可操作性。 她只需要韩沥替自己的主人想个同类型的方案即可。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小十四,你这里……可真是热闹和气派——对我们可太偏心了啊。” 随着这声传来,所有人都回头,只见一身锦袍,公子世无双气质的韩宇带着千乘走来。 “四哥。”韩非、韩沥和红莲行礼。 “四公子。”其余人也微微行礼。 确实有些想不到四公子也要来。 “可以容纳千人齐坐,这就是你为幻梦的联欢会做的排场?果真宏大而气派。”韩宇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整个会场,随即随口一说,“为什么不将这里安排为接纳百家大佬的会场呢?” 他温润地看着韩沥:“这样你接待大佬们时,也可以扬我大韩国威。” “可我不能……”韩沥欲言又止地说道。 “不辩……你就不能在场吗?”韩宇突然说道,“还是让你哥哥,我和老九在接待大佬时疲于奔命,洋相尽出?丧我国威?” “对啊!”韩非也猛然眼睛亮起来,“你是可以不辩,但你得在啊——” 经四哥这样一说,他终于想起来,韩沥就算不参与辩驳,他只要在了,就是扬名——就达成了他最想要的想法,让韩沥出名。 “不是……”韩沥指着韩非瞪大了眼睛。 这里竟然有你吗?你不知道韩宇拉我出来有削你名望的打算吗? 你竟然敢支持他?! 但韩非就问了一句:“王室年会你要不要我替你说情?” 他就是要让韩沥出名,要扬名天下,为此哪怕自己被削风头也不在意——他已经名满天下了,但怎么把弟弟捧出来,才是正道。 被这一威胁,韩沥哑火了。 韩宇也适当加了把火:“你答应在场,我就看在你终究以韩人,韩室宗子之身发现千古意象为名,让父王尽量对你功过相抵——如何啊?” 他已经耳闻韩沥非常惧怕被批斗,他也可以不批斗,他更可以给弟弟求情让父王少批斗一点——但前提是弟弟得接受安排。 “是啊,弟弟,答应吧——答应了,我们才有理由让你少受点批斗。”红莲也逼宫了。 “呼……”韩沥长呼一口气,“既是哥哥姐姐之命,弟弟我自然遵从。” 韩宇、韩非和红莲果然展颜了。 韩沥能出现在百家齐聚之会上,就是最大的胜利——而这一次,在韩宇的参与下,粪行再也不能是韩沥的庇护所了。 很快韩宇就注意到了焰灵姬,眼神深邃了一点:“这位就是郑灵姑娘吧。” 焰灵姬只能不动地弯腰行礼。 “好好保护我弟弟。”韩宇暗示性地说道,“开春时的波折就暂时不会影响到你了。” 开春有什么?秦使到来。 韩国最大的逃犯天泽又已经毫无控制地在外,能做什么不难想象。 但对于眼下这个被控制住的钦犯,是既不能搞谈判让其首领收手,又不能将之迁怒,加剧影响。 好在有人发现了更好的作用,拿此女去影响已经是怪物的弟弟。 让弟弟有弱点,这是韩宇最希望看到的事——也许有弱点的韩沥会是他最大的敌人,但韩沥总算有了弱点。 而且弱点一旦被发现,利用起来是能瞬间致命的。 总比现在的弟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无处下嘴好——政治上从来没有不能冒险的潜规则。 既然一个事情有显著的效果,哪怕风险再大也得推动下。 而焰灵姬依旧只能维持行礼的姿态——有些话,她不能说,也不能干涉,更不能保证。 但韩宇已经越过了焰灵姬,来到了韩沥面前,指了指观礼台:“带我们去找位置坐吧。” 韩沥自无不可。 给权贵们的位置在哪呢?在六层观礼台的顶层,因为这里不仅高,看得远,更有个板棚遮风挡雪。 更重要的是观礼台的匠心独运之作。 “诶?”韩非轻轻一踩地面,“怎么非常实,甚至连木头的声音都没有。” “这个六层观礼台虽然是阶梯式布局,但内部却是拿熟黄土填充,拿白垩去封边的,因此木板不过地板罢了。”韩沥指了指六层的廊外,“顶部有聚光罩盯着底下,以防不速之客上来而不为人知。” “而且感觉很暖。”韩宇给出了他看到的感受。 “暖来源于铜管供沃水。”韩沥引大家过来看了看廊边,只见一小腿粗的铜管铺设于边缘,铺满整个六层观礼台。 而随着韩沥的手指做引,众人更看到了远处有一大炉正在由人不断加水加燃料——而且实际上是每节观景台的后面都有个大炉,只是其他的还没亮火——就这个亮了而已。 “随着那边的水经过升温化汽,会经过这铜管,将热量导到这里,让这里尽可能温暖,然后导出来的水汽就会在另一方向化水。”韩沥又用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可这……很耗铜啊。”张良还是尽可能提醒着韩沥别过于奢侈了。 “那……下次拿铁管改装?”韩沥只能迟疑地问问,“我反正不建议在这个观景台上加明火……既不安全,而且也影响美观。” “铜管很好,弟弟,这是个很值得用的设计——暖阁不见明火确实好。”韩宇却对此赞同,却略带挑刺地说道,“你又整出来个应该献给父王,但又忘了献的东西。” 张良一听到韩宇说此设计可以献给韩王,也就不做声了。 实话讲,确实——如果能让尽可能需要保证安全的宫里少点明火,那多费的铜也确实可以耗。 “呃……”韩沥摸了摸后脑勺,迟疑地说,“可是……” 他身份还是那个大问题,排行小了,说话使不上劲,而且很容易被人诟病。 “那由我来拍板提议吧。”韩宇直接当仁不让地说道。 “可以,可以的。”韩沥对此无所谓,“四哥愿意牵头就行。” 随即韩沥就安排各位贵族各自坐,这里很宽敞,基本上,坐一个贵族,后面坐点随从绰绰有余。 然后韩沥就开始问韩宇:“还有谁可能会来吗?” “明珠夫人肯定会来……翡翠虎…哼…就让他坐这里也无妨。”韩宇给出了两个人名,“其他的……要么不知道,要么……也拉不下脸来,而且……我也不喜欢这么多不该来的人。” 作为韩沥的上司,姬无夜和白亦非应该知道这里开联欢会,但他们不能来的原因也简单——拉不下脸。 至于其他的贵族嘛……哼哼,有夜幕,有王室,还有个流沙……已经让他韩宇感到够挤的了。 那些庸庸碌碌之人,能不来更好。 “行。”韩沥听到没太多贵族来就接受了。 明珠夫人和翡翠虎的到来也让这个小小的铜管供暖火了一把。 明珠夫人也支持这玩意优先在韩王王宫里提供——让王宫减少一个可以随意失火的理由实际上是对任何宫里生活的人的福音。 翡翠虎则是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认为自己也应该在家偷偷弄一个——没有明火和炭气的暖境才是好地方。 将军和血衣侯处也可以建一个——这玩意甚至可以又当一个产业去推广赚钱。 淦!韩沥真是无处不能找到捞钱的路子啊——翡翠虎是彻底无语了——今天一天就能找到两个万金产业。 但他今天是来享乐的。 所以心中的痛苦,还是别表露出来了。 晚上在家里折腾死几个美姬,明天早上悄咪咪地将尸体送出城,总好过又在大家眼里丢人。 韩沥安顿好众贵族后,就打算告退了:“那……哥哥,姐姐,夫人,虎掌柜,有什么要求尽管找韩重提——新的酒和浆还得等一段时间,但低度的勾兑酒、沃水和茶还有零食在这里都管够——我就先下去坐了——姐姐,到时叫你的时候你再下来。” “等等,你又不在这里坐?”韩非无语了,“不在这里坐,在哪坐啊?” “来,我指给你看。”韩沥邀请大家起身,然后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那个六层观礼台里,靠近舞台的最底一层的最中央位置。 但所有人一看那个位置就无语了。 为什么?因为韩沥在那个位置上一坐,就相当于他们的所有人的足都高悬于韩沥的头顶上! 这要是一般的贵族,那就是仇深似海的恩怨——也就韩沥这个同样是贵族的傻小子爱那个位置。 但韩沥马上在韩宇或者韩非准备说话时就说道:“自这个戏台建立开始,我就挑的那个位置,已经成习惯了——大家不看我在那个位置,会有疑惑的。” 一句话封死韩宇和所有人的反驳——因为这是几年的习惯,是幻梦之民的惯例——而惯例是不能轻改的,改了是会引人注意的。 “那……你就坐那吧。”韩宇也清楚当一件事成了惯例的时候难改得很,但他也不放弃,“但有空的时候,多上来这里,有些问题还是要问问你的。” 既然惯例不能改,只能让韩沥尽量多上来,以抵消在场贵族心里巨大的道德负罪感——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没错,你得多上来,给我们答疑解惑。”韩非也赞同道。 “那我……”红莲马上说道。 “你可以时不时下来,但你的位置还得是这里。”韩沥提醒道。 一众贵族只能默许地点头赞同,红莲也只能听从了。 而念端、弄玉、紫女都已经悄悄地来到了韩沥身边,准备等韩沥下楼时随时下楼。 “诶……紫女姑娘。”韩非马上就无语了,“你没必要离开啊。” “下面的位置看得近一点。”紫女温润地娇笑着解释。 既然韩沥出于惯例需要下台了,那她就得更下台了——这分寸她也练得炉火纯青——而且理由也恰逢其会。 “我还要去安排表演。”弄玉指了指舞台。 “我是幻梦统领,公子坐哪,我坐他附近的。”念端也有充分理由的。 而焰灵姬只能一脸不情愿地来到了韩沥的身侧。 她是天泽太子殿下的人,如果在没有敌意的情况下天泽出现在这里,那他一定会在这个顶层观礼台,而她也就得在这里。 但她现在也是韩沥明面上的姬武士护卫,而韩沥指定要去下面,作为姬武士也只能遵从并随行。 但她讨厌这么多人坐自己头顶啊! ……可又无可奈何。 “好了!其他人也要入场了。”韩沥做了一个告别的作揖,随即洒脱地转身下楼了。 而所有人看着韩沥这个混不吝,永远不为世俗礼法所执的潇洒背影,只能报以最复杂的神色。 第220章 联欢 不过,在韩沥带着所有人走了几步路来到第五层时,指了指韩非下方的位置对紫女说道:“你就坐那吧,紫女姐姐,位置既合适也顺便帮忙照顾下我九哥。” “确实是个好位置。”紫女看了看也没有推辞地同意了。 在紫女走过去坐好后,韩沥顺便对弄玉说道:“你跟着你紫女姐姐坐一起,我的习惯是一人隔一人坐一位子,但你可以和紫女姐姐坐一起,这样你们的空间就宽敞点。” 弄玉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地就过去了。 “诶?为什么要一人隔坐一人啊?”焰灵姬满脸不解。 “一是为了防疫,有人要咳得厉害,说不定有什么微小的邪虫被咳出来,要及时带走,免得害人。”韩沥对念端先解释道。 “噢,虽然人得病是不是因为外邪,或者说邪虫导致的,还看不出来,但确实要小心。”念端也不能完全信这套,但她理解这套。 “第二个嘛……就是一旦发生突发火灾危机,人少点也能逃得快。”韩沥无奈地说出第二个理由。 然后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两双白眼。 “呸呸呸!”念端直接呸出来,还命令韩沥呸出来,“快点给我呸出来——” “怎么这么扫兴啊,你!”焰灵姬也催促道,“快点。” “呸!行了吧。”韩沥无奈地呸了一声,随即转身下楼。 念端和焰灵姬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到他们一起来到了一层后,就遇到了随着各个统领带过来的人。 这里一共有十几个统领,他们每个人麾下都有上千甚至上万的人,因此都带他们来看联欢会是不可能的。 但是每个统领可以在他们麾下的人里面挑选出合适的,大概十比一到百比一的积极分子,来参与这场联欢会。 而且,韩沥还隐蔽性地规定了,去年来过的人,今年最好别来,起码轮个十年再说。 以此来保证即使联欢会上的旧节目其实很多,但除了统领本人,每个被带来的积极分子都能看出一点新味道。 “这次有贵人来,布行、铁坊、木坊去上面,其余去中间,肥一和扫撒队坐我上面。”韩沥飞快地下令道。 马上布一、铁一和木一就领命,随即带着自己挑选的积极分子一起爬上来了五层,而其他人也按需求爬向了四层和三层,而粪行和扫撒队的积极分子则马上前往了二层。 医堂的人员调派是由医甲安排的,而且跟着医甲一起来的还有月神和大司命。 而月神的问题是:“沥公子,您不坐上面吗?” “我只坐第一层,这也是统领层和我该坐的层级——当然统领们也可以跟着各自麾下的积极分子坐在一起,那样更好。”韩沥对此有他的理解。 “念端管事,你最好跟你的医堂人坐在一起。”管一这时过来对念端建议道,“你才刚刚当管事,一定要以身作则,要让他们知道你是他们的支柱。” “我?”念端指了指自己,愣了。 “是的,这次你得坐上去,这是为你以后好管人。”韩沥也发话了。 “好吧……”念端点了点头,茫茫然地走向了三层。 那里是医堂积极分子的位置。 “而沥公子你在第一层……”月神看着韩沥,又看着第一层——这个大家的脚都在一层观众的脑袋上方的地方,问了一句,“在您看来,真正的君应该要托起全部人吗?” “按照我的理念来看是的,权力不是一种可以拿来享受的东西,而是责任。”韩沥对此满不在乎地说道,“就像神位一样,公事上必须要近乎无情,私事上则看你心情,担任了某个职位,就得对任何处于你管辖下的有情众生负责任——无论好恶,都得如此,惩戒和清除的只能是违反规律运行,让大多数众生不舒服的存在。” 月神和大司命眯起了眼睛。 “这是在您看来,我们用神名让您感到不适的原因吗?”月神认真地问道,“认为我们达不到神名的意义。” “也不是——你们爱怎么玩,是你们的事情,我是告诉你一个你们可以理解的……”韩沥说着指了指上面,“他们也可以理解的理由去明白我选这个位置的原因,但实际上另有原因,只是怕你们不信。” “如果您愿意说,我们可以试着相信。”月神却说道。 “真实原因就是,我爱那个位子。”韩沥指了指场中央的位置,“我就是为了这个位置才建了这里——因为只有这个位置才能看得最近,最清楚,而我不惜一切代价都得拿到这个位置。” “?!”月神、大司命和焰灵姬都是一副眼神睁大的不可置信样。 管一已经离去了做事了,他正是这场联欢会司仪,而韩沥虽然不做司仪,却还要参与上台——无论哪个都会累得要死。 另外,韩沥的异端言论他已经听得太多,听得都有些快要接受了。 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屈服,于是他干脆不听。 “如果不是是我创建了幻梦,如果不是我做主建立了这里……我都不配坐这个位置。”韩沥说着在场三女根本听不懂的话。 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在现代社会,任何不重要或者不想认真参与的会议里,最前排就意味着被所有人看到——意味着这是承担责任的位置。 在最前排坐,就意味着想要摸鱼都不行,因为一摸鱼就太显眼了。 但在最重要的会议里,最前排就意味着最重要的责任——而在观影和观剧环境里,最前排就是最棒的,最能投入的位置。 为了责任,他得选第一排的最中间,为了最好的效果,他得选第一排的最中间。 这是他当仁不让的位置,却偏偏是战国末期语境里最差的位置——所以这就是他和世人最大的隔阂。 但听完他对于人性的相当僭越之言后,月神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也许……您的话对我往后如何更好地达到我名字的含义起到定鼎作用。” 月神实际上……是东君权柄的一部分,因为东君包含着日月星。 所以如果要达到名实相符,她就得思考月的含义——这很宏大,也很困难,短时间与天命和长生都不相关。 但东皇太一甚至就连自己都不会拒绝做此探讨——因为如果靠看开了本质而得道,肯定比以追求苍龙七宿这种天命秘密而得道要扎实得多。 另外,也能以更加高维的角度去观察到苍龙七宿的秘密。 大司命也点了点头——无论她自己怎么理解这个神名,大司命本身所代表的含义在楚系神灵里面还是清晰的。 威严、神秘、忠于职守、督察人的善恶、握有生杀大权——前三个和最后一个其实正是她在做而且做得还行的事情。 就是督察人的善恶嘛……这个怎么定人的善?怎么定人的恶呢? 这就是个见仁见智的事情了,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搞。 但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不敢麻烦韩沥——不然不就成了阴阳家的大司命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分善恶而去问一个外人了?! 见到她们似乎将自己的胡言乱语当成一种别的道理,韩沥还是稍微略过去一点——他的道可成不了长生啊。 所以他直接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待会坐哪儿?” 他伸出手做出大拇指的姿态,指了指上面韩国上层:“那里的位子还绰绰有余。” 又收起了大拇指,伸出了食指,指了指韩国上层的旁边区域:“反正以你们阴阳家的地位,另外开一个顶棚也绰绰有余,若有意——我再开个大炉,保证供暖即可。” “你们怎么看?”韩沥对此问道。 “如果直接坐在你的哥哥姐姐旁边,就意味着,我们阴阳家跟韩国高层沆瀣一气——可我们不屑。”月神也完全不管不顾地拆着韩沥话语的陷阱——当然,她知道韩沥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得一个个解。 “如果坐在另一个顶层包间里,重开一炉,这就叫阴阳家和韩国高层在韩国平起平坐了——这叫对王权不敬。”月神再拆第二个选择的危险。 “哼,可是我没这个想法。”韩沥提醒道,“你就跟我九哥一样,凡事都喜欢以小引申大。” “正因为我们知道您没这个想法,所以我才直接跟您说我的顾虑。”月神也坦诚地说道,“您的盛情安排对我们是不适合的。” “那你们可能只有一个选择——坐在医堂三层医堂积极分子的周围,跟念端坐在一起。”韩沥想了想给出了务实的选择,“但按照时人习惯,你们还是坐在了我哥哥姐姐以及一众韩国高层的脚下——这……是需要你们去体谅的。” 但月神和大司命各自对视一眼却稍微笑了。 “如果能踩在差点让阴阳家五百年基业一朝丧的异质天帝头上都不会让您生气的话,我们头上挨挨韩国高层的臭脚又如何呢?”月神对此却不在意地说起道,“万物有灵,神在各处——处在任何位置只需要一颗不惧荣辱的心,自然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韩沥和阴阳家双姝点头告别之后,月神和大司命自己走向了医堂积极分子所在的三层位置。 韩沥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自己真正的位置上大马金刀地坐好,然后看着吁了一口气的焰灵姬。 还是心软地说了一句:“你可以暂时以身体不适的缘故先退场,这样你就不坐着难受了。” “唉,我一无故退场——然后丢了郑灵、百越的所有名声,你的哥哥姐姐会重新敌视我,老冰坨子和妖婆子就重新有借口囚住我,阴阳家也就能发现我的不对劲,然后我退场虽然是心里不难受了,但转而是身心都难受了。”焰灵姬道破了韩沥话语中的无心陷阱,但也知道韩沥是关心。 只是为了形势,她也只能忍着恶心,坐在了韩沥的旁边,“而且,我说了,为了热闹,死都要来——都到了现在快开场了,我回去不仅全是损失,连场热闹都没看着,我亏不亏啊。” 另外,她强行忍着背后和头顶感受到的无形恶心,以敬畏的神色评价起阴阳家长老道:“我感觉她们比我差不多大,却看上去比我强得多——每一个人都估计能和老冰坨子打得不相上下。” 其实,恶心还真是心理作用——后面其实没什么,二排位子上对应着自己和韩沥的位子根本没人坐——事实上可能除了顶层,从二层到五层,甚至顶层都不敢坐韩沥正中央头顶的位置。 但心里的膈应不是一下子能消除的。 韩沥则对后面的情况一点也不在意。 “有缺陷和代价的。”韩沥没有回头看着焰灵姬回答,只是看着正在布置一切的舞台正面说道,“阴阳家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了天命,能让自己如同神灵一样俯瞰他人,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年纪轻轻就能修得最上乘阴阳术的天之骄子,但永远做不到用同样的态度对自己。” “所以,她们就这么被你克制了。”焰灵姬自己都不知道以一种什么态度说这样的话。 “远谈不上克制,只是我总认为,既然以神灵为号,就要学会神灵的淡漠态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韩沥对此很沉声说道,“天崩地裂在眼前,都只需要轻拂衣袖,掸去一片尘,我希望是看到这种态度的阴阳家,但终究她们让我失望了。” “这个态度的阴阳家……那还是人吗?”焰灵姬直接以一种看怪物的态度看韩沥。 “他们该是人吗?”韩沥却反问,“不这样如何获得天命,如何获得长生?如何代行天意?” “那是他们的事,他们想怎么做,获得怎么样的结果,我无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象。”焰灵姬对此抗拒地摇头道。 韩沥却知道阴阳家的结局,自汉后,阴阳家基本上就消没于道家和儒家之中,后世根本没有阴阳家的名——只有东渡到东瀛的徐福,把阴阳家的传承在日本流传了下去——但也是传了点皮毛。 所以,以人的态度去代行天意是真要不得的啊,一旦被戳破了幻想,就会被统治者给唾弃了。 “总而言之,做自己就好。”韩沥最后只能给出一句话,“这是我唯一能确认的一点。” “可你是你自己吗?”焰灵姬嫌弃地问一句,“正常人的十七岁心里真的能涌起一道赴死之志吗?真的能面对美色、美食不动心?” 竟然对我不动心,竟然认为我能而无用——这事我记你一辈子!焰灵姬气鼓鼓地想道。 “人有本我,自我和超我——我的做好我自己,无非压制自我,展示本我和超我而已——其实都是我,但总有个优先次序。”韩沥对此永远有个答案,但也有无奈地叹息,“而且这世上,从来都不给一个正常人活路啊。” “这倒是你的一句实话。”焰灵姬罕见地没反驳,“虽然我不喜欢,甚至讨厌不正常的你。” 只是她心里更叹息——难道主人真的除了变成韩沥这样的不正常人才能最终获得复国吗? 这世道,真的不能给正常人一个机会吗? “我知道——你也是一如既往地在我心中没太大用。”韩沥却没有看向焰灵姬,直视舞台,但嘴角带笑地嘲讽道。 “好好好,等我找到机会,看我不好好整整你。”焰灵姬眼神带煞地指了指韩沥,但紧接着看着舞台的嘴角也带着一股弧度。 而在台上,管一也拿了个木制的大喇叭开始宣布开始。 他先是扫了一眼全场——从顶层那些锦衣华服的贵人,到中层那些穿着灰袍的积极分子,再到最底层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在等什么。 全场安静下来。 管一这才举起喇叭,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在大喇叭的扩音下传遍全场,带着一点沙哑,但很稳。 “今年的联欢会,来的人比往年多。” 他顿了顿。 “来的贵人也多。” 顶层传来几声轻笑。管一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 “来的新伙伴也多。” 他的目光扫过三层的医堂方向,扫过红莲坐的位置,最后落在最底层那个背影上。 “这一年,我们遇到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有狂乱兵闹事的那一夜,我们有一千多个兄弟死伤,四百多人没能接着过下一年。”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管一没有让这种安静持续太久。 “但他们托住了该托住的。所以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抬高了一些。 “后来的水虫……大家都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木台。 “这段时间,全新郑都在抢柴火、抢木炭、抢石炭。扫撒队的人手不够,粪行的板车不够,医堂的熟水供不上——” 他停下来,又扫了一眼全场。 “但我们也都挺过来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灿灿亦漫漫。”管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是公子常说的话。我不知道他打哪儿学的,但这话……不假——做好我们自己就好了。” 最底层那个身影没有动,但管一却能看得到其淡淡的笑。 管一看着笑容,心里也更暖了一点。 然后他举起喇叭,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但今晚——今晚不是来忆苦的。” “今晚是一年里头,唯一一夜,大家可以什么都不想,只管乐呵的日子。”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开。 “今年的节目,比往年多。吃食,比往年好。酒水——咳,酒水只能喝勾兑酒了,但明年一开年一定能让大家喝上用熟水酿的果酒和浆。”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管一等那笑声落下去,最后举起喇叭。 “所以,诸位——” 他把大喇叭放下来,用原本的声音喊出最后一句: “脱下束缚,放开手脚,该笑的笑,该闹的闹——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退后一步,手臂一挥。 “联欢会,正式开始!” 第221章 联欢(二)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开幕的第一个节目,就顿时吸引了从没看过的人的目光。 六个人,穿着加厚的木靴,在木质地板的舞台上踏出了六只小鼓的气势。 因为这是当今战国从没见过的舞蹈,或者是一种老概念的巨大改良——踢踏舞。 这舞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像在用履击地当打鼓,却没有用鼓。 因为鼓是当下军事色彩很浓的武器,非战时和祭时不能轻用。 但踢踏舞——尤其是韩沥靠着记忆复刻出来的《大河之舞》一小部分片段——却让在场的观众听到了不用鼓就能听见的小鼓效果。 果然,在一阵急促的踢踏声过后,每个没见过的新人都被震住了。 焰灵姬坐在韩沥旁边,要知道此刻她的境遇并不完全安稳,可她也一样被这没看过的新舞蹈给愣住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脚踏地一脚抬,一脚踏地一脚抬。 这就是六个小鼓手在演。 而且形式新颖,是战国末期的人从没有过的视觉享受。 虽然韩沥和众位统领实际上都不止一次看这开场踢踏舞了——不过常看常新,因为随着他们练得多,也练得越好了。 随着领舞出场开始打着拍子,单独踢踏时,这是单人独奏。 随即,六个踢踏舞者开始分散队形,一边打拍子,一边不断踢踏。 领舞开始一边踢踏,一边走入六个舞者之中,继续踢踏。 独舞踢踏,六人响应踢踏,六人停而领舞独踢踏——次序轮转。 对于把大河之舞带回战国的韩沥而言,这一幕不过是他对未来的记忆残响。 而且一直都没全——他教全了,但从不让舞者们演全。 他尤其没胆子在联欢会上引入女性踢踏舞者,形成最完整的大河之舞——当然这个“最完整”依旧得打折扣。 但在韩沥看来,一旦引入女子,而且人数一多,就成了僭越的多人舞蹈——那是得诸侯王或者帝王才能看的。 不,在他看来,关键还是性别。 十几人的纯男性舞蹈,或者十几人的纯女性山歌对唱,都能代表一种昂扬向上的力量。 可男女混合,或者由纯女性跳当下宫廷里过于奢靡的舞蹈,就会有疑似韩沥越礼的嫌疑。 所以他宁愿让舞蹈更契合于下层老百姓,没那么多僭越,也没那么多危险。 他也没转头向上看,因为他并不认为上面的哥哥姐姐有多喜欢这只有踢踏的群舞。 他认为这是只配给老百姓和幻梦之民的舞蹈,贵族无法欣赏——也没必要欣赏,看美女跳慢舞就行了,看什么快舞啊? 他还记得过去穿越里最烂俗的桥段就是让女主角跳艳舞去勾引帝王——他吸取教训,并且永远不会让自己闹笑话。 但韩沥还是小看了他的踢踏舞。 此刻顶层的包厢里,人们正一丝不苟地看着踢踏舞者的表演。 响屐舞——这是整个顶层的贵族们此刻能想起来的名词。 这是由越国美女西施为吴王夫差设计的宫廷舞蹈。 美人婀娜的舞步加上以履击地的律动,是君王才能享受的奢靡。吴国灭亡后,这支舞一度从吴越传到中原。 不过流传得并不是太广,他们这些贵族最多能知道这是一种响屐舞。 但改成男性群舞,还这么气势阳刚—— 韩非、韩宇和红莲手上都拿着零食酒一类的东西,都得端着,目光愣愣地看着踢踏舞的律动。 卫庄倒能从专注中脱离出来。 但他的方式是一边用部分视线看着舞,一边用另一部分视线看着后面的状况——后面现在没人注意,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这样的牺牲,换来的是张良能一动不动地看着舞蹈。 明珠夫人特别想要挪开一点视线看看周围,但她失败了。 她硬是挪不开,于是一直被踢踏舞吸引。 就更别提翡翠虎了。 前一刻,他还想着怎么变着花样把几个美人折腾至死;现在他想的是——沥老弟,彼其娘之,这么好的舞蹈不分享给我? 好看,而且耐看——关键好像可以在自己在家养,看上去挺简单的,却起码几年都不会让自己厌。 这已经是见惯了天下奇物的顶级富商最好的评价。 就连在他们下一层的紫女和弄玉,都得瞪大眼睛看着从未有过的踢踏舞在她们的人生中第一次奏响。 而当六人的舞蹈按照韩沥的预先要求戛然而止的时候。 焰灵姬突然回过神来,直接问韩沥:“你这改编的响屐舞不全啊!这看上去只是一小段!” “啪啪啪啪——” 山呼海啸的掌声突然响起。 韩沥先鼓掌,看着不得不鼓掌的焰灵姬,只能用口型说道:“等一下。” 待掌声平息后,韩沥看着好奇的焰灵姬:“响屐舞?据说是西施给吴王夫差设计的舞蹈?我这里确实跟其有共通之处。但你怎么知道这舞不全的?” “这舞的节奏都处于一种开头,是一个大节奏的一小段。虽然很惊艳,但确实残缺不全——这是任何懂音律的人都能看到的。”焰灵姬不解地看着韩沥,“你为什么只准他们演这一小段?” “继续跳下去需要混入女性舞者,总人数可能是十几个,几十个,有僭越之嫌。我不想整出来一个贵族既不喜欢的,还让我背上僭越嫌疑的东西。” “请问你哪位啊?你是周公啊?”焰灵姬无语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贵族喜不喜欢?我都看得出来这舞不全,可我都入迷了,你告诉我贵族不喜欢?等着吧,他们会找你上去的。” 话音刚落。 一身青色劲装的千乘出现在韩沥身边,马上行礼道:“十四公子,四公子、九公子和红莲公主让你上去一下。” 不是吧? 韩沥看着一脸得意的焰灵姬——你个乌鸦嘴! —— “弟弟……你的舞不全啊。”韩非一见到爬上来的韩沥,直接问出一句。 “这舞要全,就要加入鼓,还要加入女性踢踏舞者,还有群舞。”韩沥对此也不隐瞒,“人数挺多的,我怕僭越。另外我觉得你们应该不喜欢这么硬的——” “弟弟……你在干涉我们的喜好吗?”韩宇只是语气温润地问了一句。 “不敢。”韩沥马上低下头。 一起爬上来的焰灵姬只能看向其他方向,压着心中的笑意。 她是一有机会就爬上来。 因为在下面的心理膈应让她根本待不下去——反正她只需要跟着韩沥就好,韩沥上来她就上来,韩沥下去她才下去。 她也知道这场问责是有惊无险的——但能让一贯算无遗策的韩沥吃瘪,她心里就笑开了花。 “沥公子。”张良只是用温润的眼睛看着韩沥,“这支改编响屐舞如果凑齐了人,大概是多少位?” “按我预测……二十二个男女舞者吧。”韩沥想了想大河之舞的路数,老实回答道。 不出意外,他又获得了一阵白眼。 “我还以为是八佾呢?”韩宇温润地认真说道,“原来连六佾都达不到,也就刚好超出四佾。弟弟,你的谨慎我很欣慰,但你干涉我们的喜好,我就不舒服。” “而且这是比郑卫之音还新的新乐。”韩非作为法学家也有话讲,“现在我们对人数的要求早就不是春秋时期的严格限制了。郑卫之音都不计较这么多人,你一个二十二人之新乐又能怎么样?我连上书参奏的兴趣都没有——相反,你不让我看完舞蹈,我更想奏你一本。” “弟弟,我突然不那么想替你说情了。”红莲只是突然说了一句,“看不痛快,没心情说。” 卫庄早就把目光转移到了五层,和紫女的眼神对视一眼。一个共同的结论在他们心中脱口而出:韩沥又一次过于低估了人性。 弄玉都在心里为逼韩沥的贵公子和贵妇人们加油打气了——加油,让他把全版本的舞给放出来! “诶……”明珠夫人捂嘴娇笑,“也不必过多为难,不如让其接下来将舞蹈补全不就好了。” 她话里倒是为韩沥开脱,但也是那个诉求:你得把舞演完。 “十四公子,群情激涌,难道你一定要为了谨慎而罔顾我等之愿吗?”翡翠虎也暗中刺了一句。 该!他心里哈哈大笑——让你互不相害,让你尝尝被你自己的分寸感反噬的滋味。 “唔……大家想看,我理应遵从。但……我这里训练的舞者大概有男女几十人。”韩沥斟酌着词句,“而且我接下来的节目都得用到他们——看看能不能他们演完了,到我演,我的部分搞定了,让他们休息后再给你们看看全舞?” “主要……他们也不是专门的舞者,都是来自我铁坊、木坊和布行的人,平日里闲暇时练的。”韩沥为难地说道,“默契不一定特别搭,舞蹈可能最终呈现效果一般。” “那你更要拿出来,给我等看看了。”翡翠虎的小心思终于忍不住了,他马上发现了契机,“他们演得再怎么不好,但他们懂整套舞。而我手下有的是人,可以让他们学了后不间断练舞,练到如臂使指为止——” 他看向众人:“这样,大家也饱了眼福,我也能让此舞发扬光大——不知此舞何名啊?” “大河之舞。”韩沥言简意赅。 “果真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啊。”韩非对此倒也赞同。 难得一次他没有反驳翡翠虎的提议——没人反对,因为都知道韩沥从来都是好东西藏得死死的,不挤不肯放的,而且都得事后润色。 香酒如此。 大河之舞也是如此。 —— 韩沥终究被放下来了。 看着焰灵姬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只能无奈。 “你呀,就知道笑。” “是你设计出的舞蹈,你自己做决定去阉割此舞,你自己挨骂了。”焰灵姬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我可什么都做不了。” “唉。”韩沥叹了口气。 自从韩非回来后,他的生活就是这么跌宕起伏的。 “接下来是什么节目?”两人坐定后,焰灵姬先问道。 “斗舞。” “斗舞?!”焰灵姬声音一愣,眼睛一亮。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版本。 而这个战国人从没见过的版本,是从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进入舞台开始的。 他们规整地按照一种韵律手舞足蹈着,不是刚刚的踢踏舞,但一样不是本地的韶乐。 随即舞台两侧出现了两排灰衣服的女舞者,她们打着独特的拍子为两位灰衣男舞者伴奏。 一首音律在女舞者嘴间哼唱起来。 不是歌词,只是哼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但在韩沥心里,那首歌的名字叫《喀秋莎》,而她的中文版歌词会在心中流淌。 但女舞者们哼的是快的变奏,虽然是离别的情歌,但此刻更像是一首欢快的战斗舞曲。 随着另一批男舞者的口哨声,另一对男舞者的到来马上打乱了前一对男舞者的舞蹈。 他们驱赶着前一队,并迅速占领了舞台中央,毫不客气地大开大合地舞蹈起来。 这种竞争性质的舞蹈,一般出现在角砥戏中,但从没出当下的任何一场舞蹈里。 现在从韩沥复现的《士兵之舞》开始出现了。 很快,不甘示弱的前一队男舞者也挥手叫来了几个舞者。前一队男舞者跟过来的几个人,都是隶属于铁坊的人。 见到铁坊的人来了,后一对男舞者也慢慢向后,连同木坊的增援舞者也一并赶上,两者形成对峙之势。 进攻的是木坊舞者队。他们一边排成战斗队形,一边用舞蹈挑衅铁坊。 铁坊的人不甘示弱,大部队挺立不动,一人前去“叫”人。 下一刻,铁坊的支援人员大踏步地跑向舞台中央,像轻骑兵一样冲散了木坊的舞阵。轻骑兵绕圈回归铁坊,铁坊的人再度占据了舞台中央。 铁坊的舞者们挑衅似地跳起了霍帕克舞。 霍帕克舞——哥萨克舞蹈,又叫蹲舞。要靠蹲着去肆意舞动下肢。 这舞对膝盖的要求特别高。 眼下,木坊和铁坊之间的舞蹈态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边跳那边就缩,这边缩那边就跳。 但还是僵住了。 于是有一人翻了个跟斗越出木坊的人。他站在舞台中央,以蹲舞一脚弹跳,另一脚抬起伸直瞄准,好像在举起一台弩机一样。轮流抬脚,轮流下蹲。 被这气势所慑,一铁坊舞者后退一步,随即“恼羞成怒”上前,却被同伴拉住。木坊舞者“单挑”后全身而归,站起身自如地回归队列。 你以为他就熄火了? 下一刻,他又一次单骑杀入舞台中央,还是以蹲舞的姿势在舞台中翩翩起舞,自如地向木坊同伴挥手,自如地伸直腿,蹲起,伸直。 台下的很多观众,甚至包括焰灵姬,都得下意识摸了摸膝盖骨——这么跳……膝盖受得了吗? 木坊的嚣张到此为止。铁坊也蹦出来三个舞者,一边以轻骑兵姿态大踏步拉开舞台空间,驱散了木坊和那个单挑者。 随即独占舞台后,两人掠阵,一人单腿下蹲,换着腿交替跳。 中央舞者一边蹲着跳一边手舞,另两位掠阵的舞者就像一个军官和哨兵一样来回踱步,护卫着中央舞者。 中央舞者达到极限后,跳起来站着向舞台行礼,随即三位舞者回归队伍。 铁坊不允许木坊出手,直接派出一人,用牢不可破的膝盖作为支点,像圆规一样转着圈跳。 转了三周半,铁坊舞者也只能站起身,回归队伍。 木坊也不甘示弱地跳出一人,在空中劈叉跳,不断地跳,吸引所有人目光。 稍微停歇,又有一人不断地在空中转着圈跳舞。 此消彼长,争奇斗艳。谁也不服谁,但每个人都愿意用真本事去让对方服。 “这叫什么舞啊?!”焰灵姬已经目不转睛了,但她还是能向韩沥问出话来,因为她感觉膝盖在幻痛。 事实上,上层包厢的人,都感觉自己的膝盖在隐隐作痛。 甚至,在更高高处,还有血衣侯白亦非、墨鸦和白凤在各自的隐蔽处藏着。他们也看得入迷,但也不得不摸着自己的膝盖——跳舞的人真狠啊,膝盖不痛吗? 但他们所有人痛着痛着又特别想看。太欢快了,又太有竞争性了。他们只能痛并快乐着。 “噢,你可以叫它孙膑快乐舞。”韩沥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也可以叫它蹲舞。” “噢,孙膑快……”焰灵姬刚说完一半,就瞪大了眼睛,直接拿左手捂住嘴,压制住快要抑制不住的笑声。 但为了报复韩沥,她直接扭着韩沥小腿上的软肉使劲扭。 “唔……”韩沥只能忍着疼,非常痛苦不堪地看着整个节目。 此刻,节目的尾声,刚好是一个人在连续不断地跳旋子。 而这也正式到了《士兵之舞》的尾声。 节目总算演完了。 韩沥伸了伸腿,无奈地指了指焰灵姬,随即准备上去——因为怪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主动开启地狱笑话的。 还得经常上去看看那帮贵族。 焰灵姬也默默忍住笑,面无表情地跟随韩沥——这真怪不得她,是韩沥自己先挑起来的。 —— “弟弟啊……”韩非难受地摸了摸自己的膑骨,“你的《大河之舞》好看,你又把这舞给切割了。现在这个叫什么舞?” “《戎者之舞》。”韩沥把士兵之舞用个战国人听得懂的词改了一下。 “挺有两军对阵的风采的……可这个人数也不少啊?”韩非闷着脸看着韩沥,“怎么这个就不删减了?” “因为这个纯男的。”韩沥给了个解释。 整个顶层包间又都给了他一双双白眼。 “舞蹈的僭越从来都是在人数!”韩宇也摸着膝盖嗔道,他真是被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给气到了,“不是性别!你就是用六十四个人跳舞,也是看在人数上僭越,不是里面有不同性别而僭越!” “可……这些年,父王的乐舞不都是女性居多吗?”韩沥确实对古代礼制不明白。 “那是……宫廷雅乐。”张良也是无语了,“而且纯男子的武乐一般不是没有,是出现在出征、得胜、献俘和祭祀时才用得上。” 沥公子,读点书吧,读点儒家书吧好不好?! “噢……那这节目效果还满意吧?”韩沥试探性地问道。 基本无一摇头。 “除了膝盖疼……我一切都满意,难得的享受。”翡翠虎说道。 “对了,弟弟……”红莲也摸了摸膝盖,问了一句,“这叫什么舞?” “蹲舞——但也可以叫孙膑快乐舞。”韩沥一本正经地说道。 然后韩沥就看到了所有人的咬牙切齿——实在是想笑不敢笑啊。 焰灵姬甚至都转身背对他们了——她得偷偷笑一点,不然忍不住了。 “那你知不知道……”突然出现的卫庄的声音都开始咬牙切齿地变形了,“孙膑乃我纵横家先进……” 地狱笑话梗让他也忍不住笑,但师门前辈受辱让他分外不悦——这矛盾情绪就是韩沥带来的——普天之下唯他一人。 但韩沥下一句话,就让一切烟消云散了。 “我还以为他兵家的。”韩沥继续摸了摸脑壳。 兵家不是没有圣人嘛……开开古人玩笑怎么了? 卫庄的反应,是人生第一次翻了个白眼,无语望天了。 “咳……孙膑著旷世兵书,但他是纵横家的。”韩宇对此都看不下去了,“读点书吧。” 幸好弟弟无知,幸好纵横家也没有圣人崇拜……不然弟弟得被卫庄一剑刺死——自己什么都说不了。 韩非也是心有余悸地呼了一口气。 “哦哦哦。”韩沥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向卫庄致歉,“抱歉啊,我一想起兵法,就下意识将人按兵家算了。” 卫庄直接就偏过头,暂时不理他了。 “好了,接下来是我自己上场了。”韩沥看到了所有人的痛苦,于是马上撩一把就走。 说完转身就下楼,继续向舞台的方向走去了。 第222章 敖包相会 “你还要自己上台的?” 焰灵姬跟着韩沥下来的时候,突然心中一慌地问道。 “对啊,不光上台唱歌,还要演动作戏,还得再唱一首歌——弄玉也得上,帮我伴奏的。”韩沥如数家珍地说着接下来的进程。 “还要演动作……戏?那你刚刚干嘛逗我啊?!”焰灵姬的音调都变了,不知道韩沥脑子怎么想,有些怕担责,“现在好了,我要把你捏伤了怎么办?” “这点疼就捏伤我了,那我也太脆弱了。”韩沥无所谓地撇撇嘴。 虽然他的左边小腿确实还有点隐隐作痛,但这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为人处事就是要人适应变故,从不让事适应人。 “还有……你干嘛真要上台啊?”焰灵姬终于反应过来。 她还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韩沥自己是真要上台表演的——作为优去表演的! 早上她听到“联欢会”三个字时,只想着这是难得热闹,她得来。可现在才想起来,韩沥当时是说过“我出些节目,甚至上台表演”这句话的。 可韩沥对幻梦而言是什么?是君主啊!是比她的主人于百越地位而言还重要的人——因为他还是幻梦创建者。 她的主人最多站在顶层高台欣赏节目就好,就像韩沥的哥哥姐姐,就像潮女妖这个老妖婆一样。 但从来没有让君去为臣民表演这个说法的。 韩沥想了想,还是不直接回答焰灵姬。 “所以有时候,我是痛苦的。”韩沥一边缓缓下楼,头也不回,“感性上我挺想高高在上,理性上我却永远得俯首甘为孺子牛——因为理智告诉我,学当今天下任何一个君王的样子,就是找死之道。” 他缓了缓,继续斟酌比喻来让焰灵姬明白。 “他们相当于登台之人,可以登高望远,但没了台,人就从台上掉下去了。登台之人最讽刺的地方在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尤其是从出生就在台上生活的君王,因为他们不知道台的地基状况,也没下来看过,因为等地基塌了,再怎么自救都晚了——但如果下来看过地基起码还有点救。” 随即韩沥话锋一转:“所以理智迫使我就是要走一条负重之路,背上的责任越重,我越知道如何做出应对——至少我如果真失败了,是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死,不是死于崩塌的无知。这种死亡是可以预知、明了清晰和可处理的。” “为什么其他君王不这么干?”焰灵姬确实不明白。 “因为他们不是当初的建国之人,是所谓一出身就在台上生活的人。”韩沥来到了一层,径直往舞台后面走,“幻梦却是我搭起来的,我很清楚这玩意有多重,但不建幻梦我没能力自保。所以每个当代君王现在想的是‘我应该得到什么’,却浑然忘了得到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你想得也太刁钻了。”焰灵姬跟上他的脚步,“而且你不是说天下不是没有聪明人的吗?怎么他们想不到这个问题?” 她也觉得韩沥是真的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上了,可她还记得韩沥的话。 既然天下人都不是蠢货,为什么其他人这时候都想不到? 韩沥站住,转身看着她。 “这个认知是得靠做出来才能发现的。”他说,“你自己想想,从周朝建立到如今,几百年来,有从无到有新建立一个国家吗?大家见到的是一个个弹丸小国被较大的国家吞吃,或者原来的大国被重组分裂成新的国家——都是在做存量竞争。现在就是存量最关键的时候,只剩七个国家了。” 他继续深入地说道。 “但幻梦——我虽然从来不认为这是个国家,对我而言这只是个做事的工具,我需要它达成我的目标罢了。但世人都认为这是影子国家。那么按照世人的理念,我实际上就是八百年周朝第一个从头开始建立新国之人,哪怕是个影子国家。” 焰灵姬的瞳孔微微收缩,一道晴天霹雳突然闪亮于她心中。 但韩沥的话还没说完。 “作为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隐形开基之主,总是有些收获的。而这就是其中之一了。” “你……你个癫子。”焰灵姬只能说出这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了。 “更癫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韩沥笑了一下,在焰灵姬惊骇的情绪下补充道,“我这个幻梦从不为子孙谋。我要么等它在我去后自己找主人承接,或者崩毁,要么要将之在我生前送给一个更强者。” 公天下?焰灵姬心里惊呼——这小混蛋竟然想要让禅让制死灰复燃吗? “很早以前,我考虑的是我九哥,但他还不行。”韩沥说,“再早以前,我考虑过你的主人……可惜了,他没通过考验。现在我会考虑留给秦王政。” 他笑得更深了些。 “但天泽也可以拿到我收留的上万百越难民,也算一个安慰奖。当然如果他愿意在紧急关头前再收集一点难民的话,安慰奖会积攒得更多。” “但家……家天下才是传统啊。”焰灵姬只能喃喃地说。 “可乃公偏要重演一次公天下——哪怕继承者想要继续家天下也无妨。”韩沥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因为送出去后,幻梦就再不是我的责任了。为此我愿意无根、无后、孤苦无依地陪六国到最后,然后独自走向尽头——当领袖太踏马苦了,我当够了。有得弃,我再也不想碰它了。” 只要幻梦的责任被交过去了,他就马上会成为他心里最厌恶的混吃等死的废物——而一个没价值的废物……唉,基本上也没必要在世上留下什么痕迹了……这也是他心里一概的认知。 焰灵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别的能回答的,只能靠一句话来置疑:今日之你非明日之你。 “可这是现在十七岁时的想法。也许你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又是另一个想法了。” “确实。”韩沥没有否认,“所以我的话,你就当我放个屁就好了。不是今天立刻可以决定的话,我都无法打包票。” 但这话说完,他也没有对前景有多么高兴。 “但如果我二十七岁、三十七岁还是这么烦的话……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恋栈不去。” “而且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提前告诉我的主人,让他获得你的指定?”焰灵姬嗤笑一声,“还有,幻梦不是性韩了吗?你怎么给秦王政?” “老实讲,你的主人要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敢给他。”韩沥伸了伸下巴,挑衅地说,“只要他敢像我一样当个虚君,他一样可以胜任。” “他只会大刀阔斧地干。”焰灵姬不认同韩沥当下的活法,也很了解主人,“而且他的武功很高。” “再高的武功,只要成为天下多数利益集团之敌,都会成为无疾而终的存在。”韩沥敬告一句,“这点我看史书,已经做出了明悟。” 他露出了一副自嘲的笑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我师承给我的箴言,我从不敢忘。所以幻梦性韩,我九哥也知道这只是留个影子。真存韩还得另寻他法——祝他好运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舞台后方走。 焰灵姬想了想,还是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然后发现焰灵姬跟来的韩沥突然转过身,用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放慢速度面对焰灵姬: “不是,你要跟我上台啊?” “我怎么可能上台?”焰灵姬非常抗拒当优,她就算舞也只能给一个人舞。 但现在绝对不给眼前之人舞! “那你跟来干什么?你去那里坐着啊?!”韩沥指了指那边自己常坐的位置。 “然后坐在五层观众的脚下让我膈应?”焰灵姬摇了摇头,“不,除非你坐那,我作为‘郑灵’不得不坐那,不然休想让我主动选择坐那儿。” “可是,你不上台,又不坐那儿,你自己说,你的位置在哪?”韩沥不解,“这样不觉多余吗?” “你既然觉得在最前排看戏最清晰,有没有考虑过,在后台看戏也有一番风味?”焰灵姬却突然问道。 “风味在哪?”韩沥不解。 “风味在……我想看到你的心。”焰灵姬笃定地说,“而且你的演出一定会被我看到,从后台的角度来看。” 她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说你不敢给我看?我不需要用火魅术。但如果这你都不敢给我看……你别上台算了。” “那随你。”韩沥解除了太空步,直接转身径直往后台走。 哼哼……焰灵姬觉得很高兴。 当焰灵姬来到了后台,就看到舞台正中央,已经搭起了一道白色的纱网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桌一凳,仅此而已。 韩沥从手下人手里接过两样东西——一把马头琴,一把弦子。 “这是什么?!”焰灵姬眼睛亮了。 韩沥手上总是有世人没见过的东西。 “马头琴——北方夷狄的一种乐器,靠拉弦来发出声音的。”韩沥晃了晃马头琴,“不是中原正统乐器,所以我怎么练都不必被置疑水准。” “你就是不想被评价。”焰灵姬给了个白眼。 “但这样就没人能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了。”韩沥走到舞台中央的凳子上坐好。 当他刚刚走入舞台,外面的观众连任何动静都没了。 因为登台的是韩沥,他们幻梦的领袖。任何对于“优”一类舞台戏子和舞者的鼓掌,用在韩沥身上……在他们看来都是对领袖的侮辱。 但韩沥其实挺希望享受入场掌声的。只是他更清楚自己一开口就成了“韩沥要求鼓掌”,那没必要了。 他只是想乞讨鼓掌罢了。 他只能简单坐定后,把马头琴放在大腿上,简单调了几个音,拿起弦子开始拉。 幽凉的曲子在马头琴下响起。韩沥没有刻意给予过多的苍凉——因为这是大喜的日子。 但仅仅这么一听,不懂音律的人只觉得又是一首没听过的新奇曲子。 可懂音律的人——后台的焰灵姬,观众席上的月神、大司命,顶层的韩国上层,下面坐着的紫女、弄玉,甚至是远处隐藏的白亦非——都进入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过于宽广的世界。 似大漠,似雪原,似天地苍茫的草原。反正是中原和南方理论上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景色,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这些人的心头。 通感——这个古人最神奇的能力。 韩沥如果知道这些人在听他曲子时能经历到什么,一定会羡慕嫉妒恨——因为他自己作为现代人的通感能力早就废了——他完全是靠上辈子的记忆度过今生无尽的幽寂——也好在他上辈子看得够多。 而在苍凉的弦声之后,韩沥开嗓了。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第一句,就把月神听得一震——这是在提点我吗?十五的月亮……一般而言,此刻的月亮是圆月。 但韩沥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是继续唱道。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圆月无云……月神还在想这里的意味。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原来是首情歌!月神心中顿时无语,大司命亦然。 但她们不由得心中一凛——异质天帝竟然在唱情歌? 可韩沥依旧没有平常人的情爱之心。他……他在唱什么呢?唱给谁听? 这个问题,韩非、韩宇、红莲甚至所有听到这首歌的有心人都在想。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韩沥从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至少在韩沥上台之前都没有——不然大家就不会默许焰灵姬被放在他身边了。 因为焰灵姬是一团火,人人都希望这团火能把韩沥的坚冰烧化一点,烧出一点人性。 但至于说焰灵姬待了几天就让非人动心起念?这会是个很美好的幻想,但真要将幻想当真,还不如相信韩国终究会重回巅峰呢! 所以,人们的疑惑在于:这首情歌,韩沥究竟是唱给谁的? 但无论如何,韩沥还是继续唱到了男声该唱的最后一句。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呦~嗬~~”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变了变嗓子,唱出了婉转的女声!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呦~~” 我去!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韩沥竟然能一人扮男女两声唱歌?! 这是怎么做到的?! 太牛逼了! 大司命整个人都傻了。 她也有能易容成任何人样子的能力,说话也能以假乱真。但这能力是拿来保命和做事的,你告诉我可以拿来唱歌? 还用来做情歌的男女对唱? 这什么意思啊?这是你一辈子不需要女人的宣告?! 那你是不是连孩子都能生了? 不能怪大司命如此心神剧震? 因为出世之人,理论上应该不该谈私情。尤其是作为阴阳合手印修炼者的她感情都是封闭的。 但韩沥,这个怪人偏偏能引动她所有被封闭的情绪——她不理解此人,也忌惮此人可以频频引动自己情绪。 理论上对于这种乱她心者,她应该彻底剿灭。但剿灭容易,后果她却负不起。 玛德,世上为什么会出现此人? 大司命强装平淡如水的表面下,只有浓浓的不知所措和迷茫。 韩沥的女腔歌声还在继续: “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 红莲倒是稍微隐蔽地看了一眼卫庄……但马上恢复了正眼看舞台——这个场合不适合想法流露。 卫庄也感受到了来自红莲方向的注视,但他眨了眨眼睛,不敢动弹,只能专心看舞台。 “只~~要~~哥哥我耐~心地等~待~呦~~” 紫女倒是突然地抬起了头,然后和突然往下低头的韩非恰好地对视了一眼,随即闪电般地各自恢复了正常的视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都看向了舞台。 “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呦嗬~~” 韩沥唱完,继续用马头琴主导着整个表演。但实际上他已经不需要做太多——下一轮该唱的,还是他刚刚唱的内容。 韩沥……其实他自己早就不信情感了。 没办法,他来自后世。 在那个高速发展的时代,人们更相信友情亲情远甚于爱情——甚至有时候连友情和亲情都不一定可信。 到最后每个人都只能做好自己就够了。 所以他也不敢追求,甚至懒得追求。因为一切情感都是可以被他驱魅的——爱情最不可信,其次是友情,再就是亲情,最后连自己都不一定可信。 但如果他把他的一切内心标准大而化之给普天下人,天下人就太苦了。 于是他自己该怎么做是自己的事情,但他还是要把真善美留给人世间,让他们需要信点什么,来直面这人世间最深沉的苦难,现实——也许真有那个体会到真善美的幸运儿呢? 这就是他要唱《敖包相会》的念头。对大众,他更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而焰灵姬只能气馁地看着韩沥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非人唱情歌,而且还是以一人之身唱男女两调。 这可以说是极致的孤芳自赏,但也更加让她好奇和迷茫——究竟一个人要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深藏自己的心。 火焰能烧穿坚冰。她甚至觉得自己快成功了。 但当她来到其内部时,却看到了一座该死的山峰。 不登顶,根本看不清这座山! 攀不攀? 这是个她要扪心自问的问题。 而韩沥的歌声又开始循环了,这次愁思的是他夜幕的盟友们。 权利场上是无情,这是不成文的自知之明。 但再无情,不代表不想要情,不想要真情——不想要一个可以让自己托付的人。 尤其是,一辈子汲汲营营,陡然发现自己身边其实无人可依的时候。 更在于他们还听到韩沥诚挚的,不带感情却用心的歌声的时候。 最远处的白亦非已经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 他现在能依靠什么?表妹吗?那是血缘而已,而且表妹也对自己有算计。 也许二十年前有那么个别的可能……哼,但现在……估计不可能了。 韩沥啊……白亦非叹了口气,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你对韩国绝望,对人更绝望。 对韩国绝望我能理解,但对人绝望是为什么? 我不理解——而且我也后悔来了,尤其是我还碰巧地听到了这一切,听到了你用心不抒情的歌。 而在顶层包间上,明珠夫人和翡翠虎实际上都在暗中用身体痛苦的方式让自己免受失态。 他们现在好后悔过来,而且更后悔没提前问问韩沥要演什么。 不然也许可以提前离场,来逃避内心的拷问。 什么拷问呢? 我做了这一切,我达到了这个位置,我获得了眼前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我自己满意吗? 答案,他们根本答不出,也面对不了。 此刻的夜幕三凶将,都生出对一人的极度嫉妒和鄙视。 姬无夜!你拉不下脸来这里,你懒得来,韩沥也懒得展示给你——于是你永远不需要经历这直抵内心的拷问。 但你也好可怜——你得到了韩沥的忠诚,却是韩沥主动给你的——一旦韩沥身心完全从韩国抽身而去,你还拥有什么? 而一旦他开始变心,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歌声的杀伤力甚至是不分敌我的。 因为此刻的布一就得偏过头去,尽量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晶莹。 她得轻微地拿手指悄无声息地拭去眼泪。 她一直还记得自己在罗网时的原名——黑寡妇。 她知道自己是怎样变成黑寡妇的:被情所伤,在学会了拿无情丝作为杀敌手段后,把负心人——也是个杀手——给干掉了。 而自此在逃避追杀时加入了罗网。 但从如何进罗网,到来到了幻梦的这段记忆,她丝毫想不起来了。 可是,当这首从她的主君韩沥嘴里唱出的歌落入她耳中时—— 她陡然全想起来了。 她加入罗网,是因为一个叫黑白玄翦的男人救了自己。她心怀好感,因此矢志跟随。 她……理应无情,却好像又一次付出了感情。 然后她好像又一次死在了罗网的杀手下——因为要报答玄翦的恩情。 不,不一定。 因为她又想起来,八玲珑……好像是一个人……又不对,八玲珑不是八个人吗? 啊——但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黑白玄翦本身就是个古怪的男人,他当时只有仇恨。 最后,现在重新复活的她还是处于罗网的控制之下,并且当了这个布一。 而卫庄,这个三年前和他师兄、纵横家纵剑传人盖聂还和自己对抗过——她惨败重伤。 但现在她根本不在乎卫庄找自己麻烦,她隐隐希望卫庄戳破她的真实身份,让她肆意妄为一次。 但她更明白,卫庄已经不敢了,或者说他不需要了——因为她这次很不凑巧地被罗网派遣,服务于一个没有情感、不接受任何联结的主君手下。 他已经不需要自己的情感投入,不需要自己的生死效忠,他就需要自己办成事。 过去,她付出情感,负心的情郎和只剩仇恨的刀接受了她的付出,却给予她死亡。 现在,她付出了什么都不知道,但韩沥一概不受。可现在她却成了自己的主人,成了幻梦重臣——成了罗网正式倚重的工具。 罗网视一切都是工具,但对于自己,他们已经看做了最重要的工具——因为他们对幻梦志在必得,而且韩沥对罗网的不设防和利益给的太大方了——大到罗网被利益压倒了恐惧。 这真是巨大的讽刺,要知道韩沥可能根本不知道罗网的入驻存在,他只是给了自己巨大的信任,却从不接受自己的效忠,根本不在意可能的背叛。 这让已经绝望的自己……都莫名其妙地重新诞生了心志,并产生了一个……永远想不通的疑问。 韩沥……你为什么不像世人那样接受情感?我不祈求你接受我的,但为什么不接受其他人的呢?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根本没被任何人伤害过,你是主动变空的!你跟黑白玄翦不一样,但你比他更令我好奇。 为什么,我除了把一切目光都注视在你身上外,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以至于……当我终于在你的歌声里回想起我最不堪的过去时,我都只是拭去一道泪,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奇怪。 而更奇怪的地方在于,一道不引人注目的阴影环境中,突然亮起了两道红光。 是天泽的那择人而噬的眼神。 但他现在对韩沥真的是越发地费解了。 这个人发现了足以影响天下的秘密,却无私地把复国大道的知识和珍宝——显微镜——送给了自己。 虽然自己还是不敢就此直接用,但他必须承情。 这个人明明对韩国抱有情感,却在自己很可能在开春的时候,即将谋杀秦使的行为面前不以为意。 这个人傲慢到视天下人为无物,却愿意认真唱首情歌让世人相信爱。 这个人是如何成为今天这个人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是天泽此刻最好奇的问题。 你不恨了,你也不爱了,那你在这人世间干嘛呢?又为什么还要为了贱民对抗我? 这世道为什么会出一个这么怪异的人? 韩沥面对这么多问题,却只想着:在唱完这首歌后,是再来一曲呢,还是直接开展动作戏? 今天让所有人大饱眼福和耳福,享受到一晚视觉和听觉的盛宴,才是他认为最重要的。 而马头琴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 第223章 联欢(三) “昂——昂——” 马头琴的弦声在夜风里回荡,像一匹烈马在旷野上嘶鸣。韩沥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赛马》的旋律从指间倾泻而出,急促、热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还是觉得先用马头琴弹一曲《赛马》把人的心情活跃起来再说。 而且还别说,别人的心活不活跃不知道,反正他也不反感这种快节奏一点,本身也不是太悲伤的曲子,马上他的心境就更轻快一点了。 焰灵姬站在后台边缘,眼睛盯着韩沥的背影,脑子里本来还停留在刚才那首情歌里。 通过那首情歌,她刚才“看”到的东西可太多了。 一对璧人,合乘一匹骏马,在旷野上你追我赶。天苍苍,野茫茫,日子苦寒,但两个人一起熬着,举案齐眉,点点滴滴都是甜的。她甚至能“看”到那个女人替男人缝补衣裳时的侧脸,能“看”到男人在风雪里替女人牵马时的背影。 真好啊。 她真羡慕创作这首歌的人——不管他是男是女,一定很幸福。 因为韩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因此他的演奏和唱腔都只是在“叙述”,像一面镜子,照出创作者的生活,自己却不动半点感情——因为他没有,也动不了。 然后第二首用夷狄乐器弹奏的曲子来了。 好像是万马奔腾。 不,更像是骑马竞技,你追我赶,谁也不服谁。那赛马奔驰之间的清风,似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发丝都飘了起来。 ——当然,这只是音乐赋予她的想象,实际上的她一直站在后台,一步都没动过。 可她就是“看”到了。 为此焰灵姬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突然很嫉妒韩沥。 无论他现在心态上有多空,他的脑子里有多少禁忌,但他的记忆里一定有很多这样那样多姿多彩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都是她这个要么活在百越山川水泽、要么活在新郑水牢里的女孩从不曾见过的。 可韩沥呢?他足不出户于新郑十年,却能在记忆里畅游,看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美丽。 可这公平吗? 一点也不公平! 焰灵姬在心里恨恨地想:凭什么就你可以享受这么多美好? 如果不是我突然走进了你的生活,我可能到死都没法见识这些。 我恨你,韩沥——你把真正的美好藏在自己心里,永远不跟人分享。 可她也知道,自己得感谢他。 好歹,他愿意把心里的美好撒露出来给她看看了。 可……可我看不够啊。 她咬着下唇。 而且就只剩下几十天了…… 不止是她一个人这么想。 顶层包间里,韩非把酒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拉琴的背影上,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恨你,弟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收不回去。 你的记忆里被你的师承带来了太多的馈赠,你能看到太多东西了。 可我又能看到什么? 我最多在桑海待过,在齐国、魏国和韩国待过,看到的不过是经史子集,还有人心是非、朝堂乱象。 看到最后,我发现最让我绝望的是我学的经典根本不能百分百套在现实上,一切都得靠自己想办法。 可你呢? 你只需要在问题旁边转悠几圈,就能拿出个解决方案。 别管那个方案合不合规矩、合不合礼法——它管用。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不是问题难,而是问题无解。 可你偏偏有方法——只是方法敢不敢用而已。 然后你还没有显而易见的敌人,大家都得保着你,因为你能给每个人带来富贵。 最后你竟然还把你脑子里的美好藏着掖着不放出来。 你可真自私啊。 韩非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勾兑酒,苦得皱了下眉头,但心头更是苦。 当你手握世界上最值钱的无形财富时,你当然粪土现实世界的物质了。 亏我还心疼你——你不值得我心疼! 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在你被带走前,把你脑子里的好东西榨出来一点,然后我才能继续心疼你——不然我……我难受!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韩宇、红莲、张良,甚至卫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英雄所见略同地用眼神里透着同一个意思: 得把弟弟(韩沥/沥公子)的精神财富榨出来一点——不然实在太亏了。 那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又各自收了回去,谁也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韩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弟弟把好东西全给了幻梦,王室只能享用他发现的剩余物。至少,他得想办法多发现一点。 张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想的却是:他这个朋友太不学无术了,什么都喜欢藏着掖着。他需要一个合格的饱学之士,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有效利用起来,惠泽天下。 嗯……舍我其谁呢?他丝毫不觉得臭不要脸地想道。 红莲则是一脸不忿:什么都瞒,真让人难受!不捞一点回回本,简直对不起自己当初掉的眼泪。 卫庄的目光最平淡,却也最远。 他只是觉得——如果掌握的信息足够多,是不是就能“决”得更好一点?所以不是说不决,让天决更好——而是想要很好,很成功地决,就得掌握难以想象的信息。 而海量信息哪里来?很明显,韩沥的脑子里有不少。 所以,得想办法让他释放出来一点。 王室和流沙想的是联合起来,把韩沥脑子里的东西导出来。 而夜幕这边则想得是……怎么样让自己得到韩沥更多脑子里的知识,并且尽可能保证只能让自己得到的更多。 所以夜幕系的凶将考虑得更独立一点,更加自私自利一点。 翡翠虎是夜幕里最自信的一个。 他知道自己和韩沥还差一次单独的年末会面,也知道以韩沥的分寸,一定会给自己足够羞辱又足够盈利的财富点子。 问题在于,他也想要更多。 韩沥明年估计就得被带走了,能多榨出几个点子也是胜利。 而怎么安全又巧妙地榨出来,才是正道。 翡翠虎还得想,而且得多想。 明珠夫人想的则更幽深且激烈。 她看着舞台,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心里转着念头:韩沥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脑子太值钱,所以故意把自己变得很重要,让别人不敢轻易动他? 不然她的很多手段早就能用上了。 可现在激烈手段难以施展,而且伤人更亏,这已经不是她舍不舍得的问题了,伤了韩沥,就等于砸了大家的盘子——她对那种反噬根本无力应对。 但她记住韩沥了。 就算激进手段不能用,柔性手段一样也可以——韩沥,你太小瞧女人了! 就连焰灵姬这个野丫头都能烧穿你,而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我认真了。 以为不怕死就能护住你一切吗?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记忆我全都要拿到手——它们全都会是我的。 潮女妖在心里恨恨地咬了下牙。 远处的血衣侯白亦非则在想另一件事。 要不要先把焰灵姬再寄放在韩沥这里更多一段时间算了? 很明显,韩沥只会把他的一切精神财富都交给幻梦,但焰灵姬这团火,终究让他的坚冰外壳烧出了裂缝,烧出了过多的人性。 开春后事情很多,如果大家想得都差不多的话,天泽一定会通过刺杀秦使来逼迫秦国施压韩国。 等到韩国大乱,他好趁乱救出焰灵姬,谋夺苍龙七宿。 如果没有阴阳家和水虫这两件事的话,焰灵姬只会被自己囚禁到保不住的最后一刻——但他们真以为把她从自己手里拿走,就能顺利得获得一切吗? 最后他们还是会互相遇上,还是会做过一场,而自己才是最后的胜者。 可现在有了阴阳家和水虫,新郑更乱了,他也知道焰灵姬心里主意正,根本不吃精神拷问。 为了让焰灵姬这个秘密被保住而不被阴阳家所探知,他已经把她送到韩沥这里了,再收回去,还得根据百家齐聚新郑的时机去布局安排。 但更重要的是,就算焰灵姬继续回到了大牢,他和表妹为她搭建的拷问梦境里,是万万不能引入韩沥的。 因为韩沥是公认的无所求,一旦他出现在梦境里索要秘密,就会被知道韩沥个性的焰灵姬给识破——而如果整个场景里没有韩沥的话,焰灵姬就一定会意识到这是梦境,而做出抵抗。 作茧自缚了是不是? 白亦非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这里面稍微有点无奈。 但他更清楚这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更大的利益,不如压制住自己的私人猎奇欲望,专心致志地在焰灵姬被正式放出来的那刻等着他们。 也正好,看看韩沥在这最紧急的时刻,会不会真正暴露自己的真心。只要他的外壳有缝,并且最终有了人性——那他就能为自己所趁。 而其满脑子的精神财富,就是自己的了。 想到这里,白亦非继续看舞台。 而更远的暗处,隐在阴影里的天泽,两道红光从黑暗中透出来,落在韩沥身上。 他也在想。 他想的是,开春后,他不仅要救出焰灵姬,还要把韩沥也抢到手。 无形财富的宝库——这绝对会是不逊色于苍龙七宿的珍宝。 可难道……韩沥的计策真的是必须之选? 天泽的心第一次开始动摇,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阴阳家双姝坐在三层的医堂积极分子中间,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了一眼。 ——你是不是有想要会后拜访韩沥,得到点拨的冲动?来自月神。 ——你也是吗?来自大司命。 ——去吗? ——去! 她们终于认识到了,韩沥能跟北冥子论道,本身就是证明韩沥的脑子的所得已经不比道家宗师差了。 而且北冥子甚至不打算隐瞒双方见过面的事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冥子的暗示终于被她们想到了——他从此人这里得到的收获不浅,并且希望有心人有所需要时,可以来此解惑! 而且北冥子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轻易不想见人,也不想被麻烦。 可韩沥是个少年,而且直到现在都还乐意呆在市井之间悠然自乐。 这是有庄子心志之才啊! 亏她们也是从道家分割出来的阴阳家,直到现在才终于体会了一家之宗的良苦用心。 但也有韩沥根本不宣传的原因——不问不说的,搞得她们很晚才知道,现在才读懂! 好在,她们还是及时读懂了前辈的暗示,而且韩沥依旧还在人间转悠。 等《赛马》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韩沥站起身,提着马头琴,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台。 身后没有掌声——甚至有人想伸手鼓掌,都被旁边的人紧紧按住。 这是公子在表演,鼓掌就是以优视之,是对公子的巨大不敬。 后台的侍者们赶紧上前,把白纱屏风和凳子撤走,却独独留了那张桌子在舞台上。 为啥留桌子呢?因为接下来的节目是动作戏——京剧里最耐看、老少皆宜的《三岔口》——的夜间打斗的片段。 为什么一定是这个,而不是其他呢? 倒不是其他的京剧不好。而是韩沥作为后世人对京剧的咿咿呀呀本就不是太喜欢,唯独对《三岔口》倒是喜欢得紧。 当韩沥提着马头琴走进后台,一抬眼,就看到焰灵姬正和一个人进行气势对峙。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涂着黑色的小须,一副丑角打扮,代表刘利华的年轻人,正是荆轲。 自从阴阳家大举进驻医堂后,他虽然依旧在新郑,但基本上不往医堂走,而常驻木工坊——反正大家都知道木工坊是墨家在管着了。 而除了忙墨家需要干的事情外,他最近就是接到了这个演出任务来排练的。 而现在,他终于见到了焰灵姬。 此刻荆轲双手抱胸,眼神不善地盯着焰灵姬:“你就是那个害人的百越故太子天泽的手下,焰灵姬?” 墨家对兑子计划,天泽案的始末都很了解,木一参与了战争准备,而荆轲甚至参与了狂乱兵的抓捕救治工作——甚至就是他找来了念端。 所以当地墨家,包括荆轲都知道天泽和天泽的手下——并且非常敌视。 而焰灵姬毫不示弱,丹凤眼微眯:“我听说过你,墨家的荆轲。怎么?你要对我的主人不敬?” “让恶少年变成狂乱兵,你还觉得有理了是吗?”荆轲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火气。 让三千个恶少年变成了三千个狂乱兵,其最悲惨的结果就是现在新郑只有五百个曾经变成狂乱兵的可怜人在世上挣扎求存。 他无比可惜于那两千五百人变成怪物而死的寂然,更同情于剩下五百人的生活艰苦。 在巨子到来新郑之前,当地墨家已经开始接触这些可怜人,吸纳了一些有悔改之心、努力求上进的年轻人——而在巨子来过新郑后,下的指示是长期照看,只要心性达标就马上发展。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可无论如何,让他们离开新郑才是脱离痛苦的最好办法。 “那你先搞清楚——是谁把这三千人给聚集起来的?”焰灵姬牙尖嘴利地反击道,“还有,现在街上有谁为这三千无用之人可惜过?” 既然知道对面参与过兑子和天泽案,她也有话讲的。 荆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千恶少年是谁聚集的?是韩沥。 而且所有人都很清楚,三千恶少年被抓走后,街道上为之一清,坏事做尽的姬无夜甚至平白无故地获得了民间好感。 现在,韩国的司寇府韩非甚至还有个专门的政策,就是联合姬无夜的城防军去打击街上的新帮派,小帮派——只要其犯法就严厉打击。 而大帮派,身后关系复杂的帮派,韩非不动,姬无夜也不会动——老虎和冰山他们打不了,但是没背景的小虫子可以肆意碾压。 这既是能捞取民心,又能欺软怕硬之举,何乐而不为呢? 但有谁考虑过恶少年的喜怒哀乐吗?没有——狂乱兵出现后的最大好处,就是这些怪物可以杀之无罪了。 这是为什么韩国朝堂只允许狂乱兵活下五百人的原因——五百人甚至都是因为他们想要事情做的好看点而饶恕的,要不然他们可能要全杀光。 但狂乱兵的死亡引发了全韩国的热议吗?没有,因为恶少年都是社会无用之人,狂乱兵更是加剧了没用——她的主人甚至帮韩国下定了决心。 “他们至少应该死的像个人的。”荆轲知道现在韩国全境都对狂乱兵之死视而不见,但他还是不满。 但焰灵姬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怎么不为二十年前百越亡国时死得不像个人的百越之民愤怒下?” 荆轲的脸色顿时变了,而焰灵姬只是轻蔑地冷笑一声。 要知道,二十年前白亦非就开始修炼夺命化骨蛊了,多少百越年轻貌美的女子一身血气被吸个精光,嘴角含笑地死在床上。 现在,死的美人恐怕就更多了。 你墨家敢不敢管呢? 荆轲顿时就被点炸了,他放下手,正要说什么—— “我能不能扮你这个角色?” 韩沥突然走过来,对荆轲问了一句。 荆轲的火气瞬间被转移了,他转向韩沥:“不行。我不想被巨子、念端和你的幻梦之臣给骂死。” 这简直是狗哨反应,韩沥一提出这个问题就把荆轲的注意力给吸引了。 “可这个角色要演双刀,你用剑,不一定适合,而且我熟悉这个丑角,你长得英姿潇洒,为什么不能你当武生,我当丑角呢?”在这个世界,韩沥对《三岔口》绝对比任何人深,他觉得他更合适。 《三岔口》的夜间打斗戏,说的是任堂惠将军暗中保护焦瓒将军时,与保护焦瓒的刘利华在黑暗中因为误会而打斗的故事。 刘利华和任堂惠这两个角色其实都挺考验身手,但一个长得英俊漂亮,一个长得猥琐——而长得猥琐的那个比英俊漂亮的难演。 处于戏剧角色的适合程度而言,更清楚戏剧本质的韩沥更适合演刘利华。 看到韩沥偏执地近乎无理取闹了,荆轲突然转向焰灵姬,把她当成了中立的公证人:“你来评评理,韩沥说想当我这个丑角角色,待会在戏中被我打,被我羞辱,被我整得像个优——你说能行吗?” 焰灵姬马上忘了刚才和荆轲的争执,无语地看向韩沥:“你是想害死他吗?” 她和荆轲刚刚不过是意气之争,道理之争罢了,还没到生死仇敌的地步,韩沥倒好,直接想让荆轲死了。 “对啊!”荆轲一拍手,又看向韩沥,“你想害死我乎?” “这跟害不害死有什么关系?”韩沥不解,“我导出来的戏,我更懂,当然由我来定角色啊。” “可你是这个场的主人!”焰灵姬一阵头疼,“你要演个坏角色,被欺负,被打压,你以为你的人会理解这件事吗?他们会直接找他麻烦的!” “要不就别演,要不就我来当丑角。”荆轲下了最后通牒。 韩沥沉默了片刻,到最后叹了口气:“啧……演个戏都没得自由了。” 所以,他只能扮演武生角色,扮演更加伟光正一点的任堂惠了。 “当然不能自由啊!”对此荆轲一脸无语。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自由!”焰灵姬也无奈地提醒道。 然后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人对视一眼,又齐齐转头叹了口气。 韩沥把马头琴塞给荆轲,让他放到一旁,自己钻进了更衣室。 一刻钟后,更衣室的门帘掀开。 韩沥走了出来。 唇红齿白,天庭饱满,眼神锐利,气势逼人。一身白袍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这出来得气势甚至让焰灵姬眼前一亮。 这才像个贵人嘛!像韩非的弟弟——而且气势更加逼人,更符合那个在新郑一声令下,全城莫敢不从的新郑之主。 这才是她的主人天泽三个月前不敢轻视的那个劲敌——也是现在她分外倚重的智者。 “你以后能不能保持这个打扮啊?”荆轲也很希望韩沥能像个正常的贵人一样打扮,而眼前这个就很好了。 “你想多了。”韩沥无语地接过道具——一把用木头削成的雁翎刀,一个石质油灯,头也不回地往舞台走去,“我依旧爱我地底泥的身份。” 韩国一灭亡,我就自动变成亡国之人了——按照史实,他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可以当个贵人。 还不如提前并一直适应地底泥身份呢。” “其实地底泥也有可能是息壤。”荆轲耸了耸肩,带上他的木刀,跟了上去。 焰灵姬站在后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咀嚼着“息壤”这个词。 顿时觉得恰如其分——果然是息壤。 当台下观众看到了韩沥亲自演动作戏的表演时,他们是震撼的。 尤其是韩沥在穿着白袍劲装走进了舞台之后,终于显现出作为韩王子天富贵胄的气势,这气势让幻梦所有人既惊艳也遗憾。 惊艳在于,我家公子也有人君之相。 遗憾在于,他是真的不在意于更进一步——因为只要其有一点点野望的泄露的,都能给大家促成这件事的动力。 但韩沥永远都没有,他是真的不要,并且对此严防死守。 唉……这是很多统领心里遗憾的叹息。 而韩非、韩宇、明珠夫人、血衣侯和天泽也都各自心情复杂。 对于排行老四的韩宇和老九的韩非而言,排行第十四的弟弟拥有巨大的,可以篡位的势力是种生死危险。 但问题在于韩沥就是不发动,他甚至栓住了幻梦的笼头不发动,甚至把幻梦的底层向韩王室开放以让他们去控制。 于是这么一个握势之人,作为兄长,他们就不能先动,不然就是弑弟——还是无故弑弟。 另一方面,弟弟不做人,就让兄长心疼——到底未来、国家和他们个人会悲惨到什么程度,以至于连个人都不能做呢?他们既怕又想知道。 尤其是当韩沥身穿劲装恢复一点天富贵胄本性就为了扮演一个角色的时候,荒谬感更甚。 韩非好歹还见过一次这一面的韩沥,差点失态行礼,但再见一次依旧觉得荒谬——贵族血脉,贵族风度和贵族喜好真的不那么重要吗?真的不能存活吗? 而从没见过韩沥华服一面的韩宇只有一个问题——就为了担忧齐桓公之惨死,而一辈子都不按贵族标准,按自己的标准……值得吗? 他不懂,也不想懂。 而明珠夫人和血衣侯想的是——韩沥这个人看似柔弱,且允许被随意欺辱,但此人行事真的是我想干什么,我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可让他做不想干的事情呢?好像一次也没行过,因为他总有理由说服人不这么做——除非不顾一切地压强权上去,但这是大忌。 而现在处于高位上的人,敢这么做的就是姬无夜——但姬无夜要威压过甚,韩沥要么走,要么死,没有屈服的想法。 于是操控也显得难上加难,要搞定此人——真难啊。 虽然这种级别的难搞,让他们更想征服此人了。 天泽的想法就务实了一点,他在想自己怎么去……告诉百越人去响应自己——当然,他不是说他马上就放弃苍龙七宿去按韩沥之策去做了。 但……他要做个推演,去推演自己该……怎么去说——如果真的要执行此策的话。 然后他发现他……真拉不下脸。 而韩沥……韩沥却是个不要脸的人。 淦……还是不想执行韩沥的计策。 但如何让韩沥开出第二套计划并指导自己该怎么搞?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计划出来的。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得到韩沥,只是这个目标……比救出焰灵姬难太多了。 而很快,所有人都沉浸在韩沥和荆轲在《三岔口》的表演中。 荆轲把木刀倒插在手指缝里,模仿撬开窗栓的动作。韩沥躺在一张桌上,维持魁星踢斗的姿势,假装睡着,突然“惊醒”——一个乌龙绞柱起身,抬头定睛一看。 台下的观众心里同时一揪。 韩沥做凝神倾听状。荆轲眼睛一动,刀在腰间一转就收入腰带里,轻轻做出推开大门的动作,蹲身,重新抽刀,平举在前,像推车一样推刀前进。 韩沥已经下了桌子,举起木刀漫无目的地挥动。他走的是高架势,荆轲蹲身,两人距离咫尺,却恰好错身而过。 韩沥以口拟声做出关门动作,“哗啦”一声——两个人同时“惊醒”,警戒着黑暗中的另一个人。 《三岔口》最令人揪心的是什么?是在黑暗中,两个人近在咫尺,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韩沥和荆轲都是夜行的常客,哪怕不在夜行中,他们都能把那种摸索、试探、警觉的姿态演得惟妙惟肖。 刀来刀往,贴身而过,却不伤分毫——像戏,可偏偏在两个高手的演绎下又太真。 真到什么程度?真到卫庄已经微微弓身,小腿都在轻轻用力;真到千乘都得目不转睛,仔细看着双方的木刀;真到墨鸦和白凤已经屏息静气,如临大敌地看着双方,并且随时准备介入。 而下一刻,韩沥一个筋斗翻身上桌,荆轲像泥鳅一样从桌底滑过。一无所获的荆轲向后一跃,轻巧无声地坐在桌上,拿木刀探了探桌下。 韩沥的木刀已经变成了单刀预备式,刀尖正好停在荆轲脑后不过半寸的地方。 演丑角的荆轲在心里吐槽:这个丑角心真大啊,刀都到脑后半寸了,还感应不到?真是个二流高手。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韩沥的刀总是贴着他后脑勺转头的方向动,反而让台下的观众看得提心吊胆——但自己真没怎么害怕。 看客和演的人心中的体会是不一样的。 他瞥了一眼台下——念端已经捂住了嘴,只敢露出一只眼睛。 荆轲心里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而韩沥的刀已经悄悄带出,挥到荆轲面前。荆轲则跟着木刀假设“反光”的方向去追着刀走,刀到这,他看这;刀不见,他抬头;刀贴着他额头经过,他的眼睛跟着转。 真刺激。荆轲发现自己答应演戏是值得的——这戏就是演着有劲! “欻!”他猛地抓住韩沥的握刀手,反手用木刀一砍。韩沥转身一扭,躲过了差点“剁”手的一刀,手松了。 荆轲双刀在手,韩沥赤手空拳,但依旧一个筋斗从桌上翻下来,和荆轲对峙。 “啊!”顶层包间里,看到手无寸铁的韩沥竟然和持械在手的荆轲对峙,韩宇、韩非、红莲和明珠夫人同时惊呼出声。 “四爷、诸位贵人莫慌。”千乘虽然自己也提心吊胆,但还是马上为贵人们压惊,“沥公子手上功夫不差,而且这是戏。” 下一刻,荆轲挥舞双刀和韩沥缠斗起来。但确实双方的缠斗有惊无险——荆轲用双刀的经验不足,韩沥手上功夫不差,加上这只是以假乱真的戏,所以大家都看出来荆轲所扮演的丑角并不占优。 在持续的缠斗中,韩沥一把抓住荆轲的双手,两人咬牙切齿地看向台下。 一次京剧中标准的双人亮相。 “呼……”顶层的贵人们这才舒了口气。 “这个十四,太乱来了!”韩宇喝了口勾兑酒,皱了皱眉头。勾兑酒的口味并不好,但这是眼下相对干净的酒了。 “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回事!”韩非也灌了一口,苦着脸,但还是咽下去了。 这酒一点都不好喝。 但谁叫其相对干净呢。 “沥公子……总喜欢来些看似武王举鼎的危险事。”翡翠虎举着酒杯,苦着脸喝下去,状若无意地说道。 武王举鼎——秦武王为了展示力气,跑去举鼎,结果砸了脚趾,没几天死了。 翡翠虎的话既是挑拨,也是实话。 韩沥是个喜欢冒险和作死的人,他对人无欲则刚,对事却亲力亲为、不怕冒险。今天他总算能告家长一声,管管你的弟弟吧! 而且,大家眼下都只能喝勾兑酒,也让他多话了一点。 在新的果酒未出前,全城都只能喝这种难喝的酒了。 连运往北方的酒商队都缩减了一半的量——不好意思,在全城缺酒的情况下,新郑必须喝干净的酒,北方你们就先忍忍吧。 “待会他要上来,我们好好说说他!”红莲一脸气愤和后怕。 “他一定得上来的。”韩宇放下酒杯,对千乘下令,“他一演完就叫他上来。” “是!”千乘领命而去。 舞台上,韩沥已经从荆轲手里夺回了一把刀。两人又开始在挥刃交击和挥刃摸索之间互相揣摩对方的方位。 这次,双方得根据刀刃快速挥舞产生的风声来听音辨位。 荆轲听着风声,假装还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拿刀刃在鞋底上一擦,蹲身,平举木刀推刀前进——这是专门在暗处削伤人足部的方法。 而韩沥也“恰好”一个高抬腿,就躲过了这一推刀伤腿之术。 台下观众倒吸一口气。 两人在摸索中兵刃不小心碰到一起,“哗”——又是一顿双刀交击。因为是在黑暗中,谁也不敢用全力,反而更加惊险,有来有回。 重新“陷入黑暗”的两人,开始在对方耳边挥刀扇风。惊险刺激——好在大家都看得见。 玛德,要谁敢真在黑暗中对自己耳边扇剑风,老子一剑捅死他!荆轲在心里骂了一句。 终究,在互相试探中,荆轲的刀被韩沥的刀先绞飞了。韩沥的刀也被荆轲在翻滚和弹跳中踢飞了。 于是,双方就进入了赤手空拳模式。 刀没了,台下的紧张感消退了一些,但竞技感反而更激烈了。 两人都有一手不俗的拳脚底子——但韩沥在拳脚上更胜一筹。 远处的天泽看着舞台上韩沥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感到了幻痛。 他和韩沥交过手,知道其双臂硬如磐石,跟他拳头对碰只觉得疼痛不堪。 很快,荆轲被韩沥制服了。韩沥在徒手和擒拿上确实比荆轲更胜一筹。 另外,这个动作的看点就是让作为丑角的荆轲能下腰形成拱桥。 完成拱桥后,荆轲挣脱韩沥的纠缠,翻到了桌子的另一面。 好,现在又是桌子把戏了。 荆轲悄无声息地跳上桌子,韩沥搜寻无果,半拉屁股坐在了桌上。两个在“黑暗”中毫无所觉的人,就这样贴着脸。 惊险之下,他们又打起来了,又在夜色下丢失了对方。 荆轲双手搭在桌上撑着,双脚腾空,挂在桌下搜索。他抓到了韩沥的一只手,韩沥顺势另一手一拍——双方又一次惊险交手,一闪而过。 然后,两人围着桌子较劲。荆轲在抬桌子、压桌腿的时候“伤”到,痛得呲牙咧嘴,转了几个圈,又做了几个来回铁门槛——当然,这伤是演出来的。 按照排练结果呢,接下来应该是荆轲不敌,跳窗而出。 为什么要这样改?因为《三岔口》本来是要三个手段差不多的高手来一起演的。 但韩沥嫌麻烦,把原本需要三个高手配合的戏砍成了两人夜中对打。 他还可惜过,一个好端端的戏本被砍得一团糟。可没办法,认识的高手没他这么好玩的,只能答应这样改。 结果,戏剧性的一幕来了。 一只娇嫩的手突然从舞台侧面伸出来,抓着一只点燃的油灯,轻轻一掷——油灯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稳稳落在桌上。 出手的竟然是焰灵姬,可这是为什么? 但无论如何,韩沥和荆轲都是随机应变之辈。 既然灯来了,他们就顺势—— 韩沥伸手指了指油灯,又指了指荆轲,摊开手,一脸“怎么是你啊?”的表情。 荆轲拍了拍手,也是一脸“原来是你啊?”的恍然。 两人各自行了一礼。 而韩沥转身就走。荆轲留在台上,向台下拱手行礼。 台下安静了一息,个个一脸无语。 原来搞了半天,原来是场误会引发的打斗啊! 然后,雷霆般的掌声突然从顶层炸到底层。既然韩沥下场了,那每个人都把本来该给韩沥和荆轲的鼓掌,全都送给了荆轲。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在夜风里回荡。 远处的白亦非轻轻拍了两下手,又收了回去。而另一边看戏的墨鸦和白凤也在拍手,白凤的手拍得比墨鸦还响。 阴影里,天泽沉默地拍了拍手。 两下,然后放下。 大家都得承认,这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视觉盛宴。 第224章 幕间 “你怎么知道要丢盏灯?” 走到后台的时候,虽然看到了千乘已经等在那里,但韩沥还是对焰灵姬脱口而出地问了出来。 他是真的好奇。 焰灵姬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副自矜的模样倒又恢复几分魅惑众生的妖女样子——要知道,她穿的可是一身减魅的灰衣。 “你们打起来,好像逻辑不对,缺点什么。”她说,“我觉得好像缺盏灯,因为你们好像表现得不认识谁,却又没有真伤人。那干脆……我就丢盏灯,让你们表演的环境变了,看看怎么样。”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想不到我竟然猜对了。” 说完,她前倾着身子看向韩沥,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得意,也带着一丝好奇:“所以正常情况下还要有个亮灯照明的角色?可为什么你没有设置,只有……两个人?” “正常情况下,这出戏起码得有……六个人!” 韩沥脱口而出,并且马上注意到焰灵姬的眼睛瞪了起来——那是一副“你怎么又删减”的表情。 但他已经顾不上解释了,因为千乘已经走了过来。 “十四公子。” 千乘行礼,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开口的神情。 “我又要被提溜上去了吗?”韩沥无奈地问。 “诶……十四公子您刚刚……太冒险……太……爱好玩乐了。”千乘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不那么像指责,“所以……四公子让您上去,九公子和红莲公主也有这个意思。” “那让我换身衣服。”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白袍劲装,又摸了摸脸上敷的水粉,“顺便洗把脸。然后我再安排……” “十四公子。”千乘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四爷让您一演出完就马上上去。” “可是,我穿这身衣服喧宾夺主啊。”韩沥认真地解释,“今天的主人都是来观戏的客人,我穿得好,岂不是夺了大家的风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另外水粉敷在脸上,也难受得很,怎么着也得让我洗把脸吧?” 千乘顿时无语地看向焰灵姬,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他这是真傻还是假傻? 但他也知道,韩沥不是傻不傻的问题,而是认知已跟世人不同。 焰灵姬只能无奈地摊开手。她也不好说什么——你们起码跟此人打了几年交道了,我可才刚刚跟他打了几天的交道。 啊……焰灵姬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挺好奇的——怎么才几天的功夫,我就这么相信韩沥了呢? 她想了想,随即只能哭笑不得地承认:由于韩沥是一个过于纯粹的人,一旦被自己感受到,她除了相信以外毫无办法。 除了她的主人,任何她见过的人,都对自己有算计和目的——主人也有,但只是她不在意罢了。 但韩沥的情况是,他看得太远,想的太多,对自己已经没有想法和算计了——只有嫌弃! 而她偏偏就对这份嫌弃十分敏感! 因为其他人还得通过时间去考察——可我得是天天和他朝夕相处啊。 不信他一点……能忍受得了吗? 焰灵姬想着自己的来时路,心里只有复杂。 “那……您先洗把脸吧!” 这边千乘终于松了口,但他还是坚持:“但更衣……四公子还在久等,就请十四公子别让您的兄长久等了吧。” 唉……还是得打点折扣,不能百分百执行四爷的命令,千乘简直是一脸地无语——但他也不能归咎于韩沥的跋扈。 因为韩沥从不跋扈,他只是过于轻贱自己。 韩沥对此点了点头,既没有欣喜也没有不满。 他拿过一个水盆,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又取了一块布巾在冷水里一荡。 而在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他微微缩了一下,但随即面色如常地准备把布往脸上搓。 千乘眼尖,马上察觉不对:“诶——” 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水温,随即一脸无语地看向韩沥,张嘴就要喊人。 “诶——”韩沥按住千乘的手,“现在个个都忙,没我的吩咐,我不想任何人为我私事而动。” “唉……十四公子啊。”千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的无奈,他实在受够了这个怪人公子,“在幻梦,您的私事就应该是幻梦的公事啊!大冬天,您拿冷水洗什么脸啊!” 如果这是个九公子韩非那样年纪的人,千乘只会认为他这样搞别有用心。 但面对十七岁的韩沥,千乘只能认为他真的失教——可偏偏就是在最应该教的年纪,没人教。 而且现在的韩沥表现得太有能力了,谁有资格去完全地批判他?没有。就算从礼法角度,都只能批判他“自甘堕落”,其他一概不行。 “男子汉大丈夫,练武之人还惧冷水乎?”韩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一把就把冷水布巾往脸上使劲搓。 其实要人服侍不是不可以,他也可以叫人服侍。但任何一次叫人代替自己动手,都是在增加额外的情绪怨言。 他上一辈子也伏低做小过,也对老板充满了怨言,可那是和平时期。 现在却是非和平时期,一个情绪怨言的不注意就是怨恨的前提。 可以等自己老了,做不动了,或者局势已经忙到自己不应该亲自动手了,手下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过来代劳那还心安理得一点。 但现在,太过年轻的自己还是多担待一点吧。 “嗯——够劲!” 他一边使劲抹,一边被冷水激得发出感叹。然后再把布巾放在水里一荡,拧紧,再抹一遍,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 “走吧!” 他把布巾丢进水盆里,水花微溅。 神情坦然,一身白袍,脸上干干净净,走向观众席的方向。 焰灵姬和千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然后他们跟了上去。 一个当世最奇的人,怎么让人惊奇都不会让人意外的。 当韩沥一身白袍劲装走到顶层包间时,所有人都不得不跟焰灵姬一样眼前一亮。 因为真是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天庭饱满,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常年练武养出的身形,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弟弟。”韩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既忌惮于韩沥的气势如虹,但更满意于现在这个弟弟才像个王室人,“你要年会上也保持这个扮相,父王也许会息怒一点。” “那不太可能。”韩沥摇了摇头,“这是为了演这个角色才扮出这个相,年会上我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人不能骗自己,我就是个干事的,不是个享福的。” 韩宇直接无语地偏过头去。 但他很快又转回来,认真地说:“贵族体面还是要的!尤其是在宗室面前!” 他再怎么忌惮韩沥这个扮相,也要考虑一点——年会上,在众宗室成员面前,弟弟扮个挫相真的很难看! “别点我出来不就得了呗。”韩沥恢复了一副狗脸似的谄媚的笑容。 “呵呵——” 韩宇、韩非和红莲,甚至明珠夫人,都一齐发出一声冷笑。 “就你今年发现的水虫……”韩非冷笑一声,反问一句,“不拉你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你直接代认为你发现的不就行了吗?我没意见。”韩沥看着韩非,又马上转向韩宇,“或者直截了当,我将发现之名定为您不就行了嘛——我更加没意见。” 他知道让韩非获得更恐怖的名声确实对韩宇夺嫡不利,那这个名可以给眼下最大的哥哥嘛。 卫庄直接偏过头去。 他发现韩沥有种无论如何都要低估人性的愚蠢。好像人性就应该像他一样毫无底线——是,无论兵家、纵横家都讲究不要有太多底线——比如兵不厌诈,比如苏秦和张仪的合纵连横。 但一点底线都没有能行吗?也不行。 而韩沥自己是啥底线都不要了——还希望大家跟他一样了。 “那不可能。”韩宇直接拒绝。 “那就以韩王室集体之名。”韩沥又出了个主意。 “弟弟!”韩非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句实话,“发现水虫其实是个不好的消息,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吧?” 没人敢接手成为这个信息的释放者——接了都是对他们这类政治人物身前身后名的巨大损害。 而王室接此名——那不还等于他们成了名声接手者了嘛! “啊!确实。”韩沥当然知道提前公布微生物的存在不是个好消息,他瞒几年就是因为怕恶劣影响。 于是他马上改口:“那就以王室之名,把我的处理方案给当作王室之策不行吗?” “理论上,你的分润方案确实挺适合给王室的。”韩宇没有拒绝这个提议的好意,他知道韩沥有他的真心。 但他必须要拒绝:“可你也别忘了,百家要齐聚新郑——如果这些方法被决定为韩王室所出……你认为他们信吗?” “我都没意见,他们为什么不信?”韩沥只觉得不可理喻。 韩宇、韩非和明珠夫人都用一副“你真要问”的眼神看着他。 就连红莲也摇了摇头,她不是太懂,都下意识认为不可能。 韩沥当然也知道为什么不可能——百家是需要为各国王室采纳自己的学说思想,但他们根本不能认同一个王室的处事水平比他们百家还高。 而且还是韩国——弹丸之地的王室比他们还要能? 你开玩笑噢! 宁愿承认一个人有本事都好过去承认一个王室有本事。 “啧!”对此韩沥只能无语地摇了摇头,“第一,我还是不喜欢他们齐聚新郑;第二……我最烦不允许我指鹿为马的人。” “哈哈哈……” 韩宇直接被后一句话逗笑了。 他发现自己弟弟真有当奸臣的潜质——但他偏不介入朝堂——既让他可惜,但也让他感到庆幸。 红莲瞪大了眼睛,在看一个陌生又无语但又亲切的弟弟。 韩非无语地摇了摇头。 张良直接学卫庄撇过头,暂时不理韩沥这个令人无语的朋友了。 明珠夫人和翡翠虎倒是惊讶了一下,既无语又亲切。 无语在于,他们也喜欢让大家都认可自己的主张不认真理——但他们也绝不接受别人指鹿为马时,自己也跟着忍——除非那个“别人”强大得不得了。 但韩沥是既允许自己指鹿为马,也允许别人对他指鹿为马的怪人。 但亲切在于,韩沥的心境也是对他们的一种同类暗示——不愧我夜幕出身的人,这同时当能臣和当佞臣的本事简直水到渠成了。 而韩宇的笑声一放即收。 他指了指刚刚的台上——那里此刻已经被一群民间乐师占据,正在演奏当地民乐。但他问的是刚才的事情。 “你的戏是怎么回事?怎么能如此不顾身家性命跟人好勇斗狠呢?!” 红莲一滞,马上清醒过来。 是啊!他们为什么把韩沥带上来,不就是他刚刚跟人真刀真枪地干架吗? 他们要对此批斗韩沥。 “四哥。”韩沥苦着脸,“那是个戏,那是个动作戏,是在模拟黑暗中误会打斗的戏——我们双方都能实际看得见对方的——只是在模拟看不见对方下应该做些什么罢了。” 他还比划了一下:“要说险,荆轲比我还险——我的木刀在他后脑勺不过半寸处,现实情况下只有双方都同意的戏才能做到啊,不然谁同意刀距离自己后脑半寸呢?哪怕是木刀。” “总而言之,太险了。”红莲不允许弟弟冒险,“这个戏你可以交给别人去演,但我不许你再演了。” “对啊,红莲这次说了句我们的心声。”韩非支持道,“这个戏你交给别人去演,你却不能再演了。” “如果你连哥哥姐姐的话不听,我可以给父王和宗正提个醒,让他们金口玉言,不准你再演了。”韩宇温润地不容置疑,“他们的话你也不听吗?” “诶……我也没说不听啊,我听就是了。”韩沥马上认输服软,只是嘴角的笑压不住。 “你笑什么?”韩宇看着韩沥的笑问道。 “我……我还以为我这戏……应该好假啊!”韩沥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甚至指了指下层,“我以为他们看得觉得好是因为没看过呢,结果你们也吓住了,哈哈哈……” “看得都吓死人了!”红莲觉得弟弟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大到这份上也是独一份。 “这还不假啊!”韩沥给自己的手比划道,“木刀,实际上不黑的场景,根本没死人的结果,而且双方都是武艺在身的人,这是我无可奈何下给人逗乐子用的。” 他无语地看着顶层这些人:“你们见多识广,应该不可能被吓住啊,多假的戏啊。” “我刚刚差点要下去了。”卫庄突然说道。 这让韩沥不由得一噎。 “我……我也一样。”千乘在韩沥身后老实地说。 然后所有人以一脸“你看吧”的神情看着韩沥,看得他莫名其妙。 实际上,背后的焰灵姬也很想表示,要不是看着韩沥和荆轲手上拿着木刀,要不是她在后台看,总算看出整部戏的节奏——她也以为是真的了。 要知道,木刀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当世的剑客如果想,木刀一样是可以杀人的。 韩沥直接说不出话了。 想了半天,他只能鼓出一句:“可这戏真的很假啊!我已经切割得很厉害了,要不是我俩功夫好,又有经验,是真的演不下去。” 然后刚刚的无语眼神,变成了溢出来的无语。 “你又切割了哪里?”韩宇都已经服了,“又是哪里僭越了?!” 这个弟弟脑子里对僭越实际上没有正确的标准,却什么都以为有僭越——僭越在哪儿?哪里僭越?标准谁定的?君定的! 由历代君王定的,再往前是周公定的——但到底算不算僭越,僭越后要做什么措施,是要由当代君去决定的——要不是韩沥太有用,就他这个傻子行径,不让他吃个大苦头,他受不了! “没……没太僭越。”韩沥这次摇了摇头,“这个戏的内容是讲一个奸臣坑害忠良,准备把人流放到某处暗中派解差杀死,但有个权贵是此人的朋友,就派了一个武功高手暗中相随保护。” “结果,公差送此人到一处偏僻馆驿,要暗害忠良时,被馆驿夫妇所救。而武功高手暗中来此馆驿,因为没互相说清楚,就在黑暗中打斗的故事。后来灯亮了,误会说清了,解差被杀了,忠良自由了,大家皆大欢喜了。” “这戏不好!”韩非一口就否定道,“只要定了罪,再有冤屈,忠良也是罪犯,而解差代表官府,怎么能随便杀之呢?还忠良自由了?他被定罪了!怎么可以被私放自由?!” 跟在韩沥身后的焰灵姬身体微微一颤。但她强忍得很好,加上所有人都注意韩沥,没人注意自己。 她很想对韩非说,你弟弟不仅戏里爱设计私放戏,他甚至已经把我私放过一次了。但没办法,她主人要脸,她也要为干净食水精打细算,所以没接受好意——但这胆子确实让她震撼。 “嗯,所以我删减了。”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不对!”韩宇突然想起来,“这戏是含义不对,但并不僭越,你干嘛要减?” “对啊!这戏只是含义不对,跟僭越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减什么减?!”韩非也想起来了。 这戏最让人诟病的,是忠良被奸臣定罪了——这是朝纲不振。 但忠良被救的方式是被开馆驿的夫妇给杀了解差——这是目无王法。 这是他作为司寇该批判的内容,跟僭越一点含义都没有啊! 诶,想要他禁戏,戏是什么,得让他先看完再说啊! “呃……这个删减跟僭越问题真不大,纯粹是找不到人手而已。”韩沥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里一共需要六个人,三个武功高手在模拟黑暗中互相误伤……但我找不到第三个人来玩。” “玩……?”韩非皱着眉头,“你麾下不是没有会武之人啊?” 韩重就是一个,布一那个罗网杀手在自己主君演戏的时候,还不帮个忙?你都重臣了,连主君这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 随即就听韩沥说道:“那个第三个高手得演那个忠良,三人缠斗,然后被我演的角色一脚踢个屁股墩。” “噗呲……” 红莲突然被逗笑了:“哪个高手愿意被踢个屁股墩啊。” 在场之人笑不出,但也忍俊不禁——让高手被踢屁股墩,高手脸不要了吗?真会想! “正是啊!没人愿意演,我就只能宁缺毋滥地删减了,干脆拿动作戏去救场喽。” 所有人只能鄙夷地摇了摇头,对韩沥的态度不能接受。 “你接下来还有演出吗?”韩宇突然问道,“要没有……干脆你可以让他们把《大河之舞》给补全了,然后再在这里坐坐……我们也得……” 他看了看众人:“也得评评嘛。” 众人无不点头同意。 正好可以通过谈话,来撬点知识和见解。 但今晚的韩沥确实忙。 “我去叫——虽然还得看看他们愿不愿意……”然后韩沥马上在一片死鱼眼中改了口,“他们一定会愿意的。就是我还没那么快闲下来——我还有两首歌,一首九哥、卫庄先生和子房也知道的。” 众人看向韩非。韩非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一首《沧海一声笑》。 “另一首却是我个人没有乐器伴奏独唱的。”韩沥说,“唱完后,等这些民间乐舞搞完,就是我们幻梦从我到统领的闭幕演唱了。红莲,记得下来噢。” “可……可我唱哪句啊?”红莲把托腮的手放下来,一脸迷茫。 “唱哪句都无所谓,滥竽充数都无所谓,上不上场都无所谓。”韩沥无所谓地说,“不强求,上了就行,唱一句就行,不唱光站着也行。” “我才不滥竽充数呢!”红莲眼睛一瞪,执拗地说。 “是什么歌?”韩宇问。 “《明天会更好》。”韩沥说,“红莲你可以待会把歌词给四哥他们看看。我就先忙去了。” 韩宇只能点点头同意了。 而等韩宇点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走。 众人只能看着韩沥风风火火地走下楼梯,来去匆匆。 第225章 大河 焰灵姬又无语地看着韩沥的无脑操作。 当她跟着韩沥从顶层下来,穿过一层层观众席时,那些灰袍的幻梦之民纷纷侧身让路,目光追随着他们公子的背影,像追随一道安静的光。 韩沥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快步走向舞台侧面的候场区。 在那里,他召集了刚刚退场的舞者们。 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有的还在擦汗,有的在整理衣裳,有的低声交谈着什么。 韩沥站在他们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贵人们想看完整版《大河之舞》的事——但依旧还是那个前提:你们自愿参加就好,要不愿意的话也不强求。 结果,出乎韩沥的意料,他们还真想完整演一次,并且几乎没人反对。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是一阵无语。 一排贵族都等着看呢,难道舞者们是可以通过拒绝就能了事的?韩沥的“自愿参加就好”,在这句话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偏偏这片羽毛,是镀了金的——它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拒绝。 韩沥还大言不惭地问大家有没有难度,说如果身体真撑不住,他可以让其退场。 但没人反对——而理由是,这套舞自从韩沥教授他们后,每年都在练,但每年都演不全,今晚既然有演全的机会,就要试试。 韩沥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提出任何问题,转身就去安排了。 焰灵姬跟上他的脚步,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舞者——他们已经开始低声商量站位,互相提醒节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不是被逼迫的,是真的想演。 可他们的“想演”,恰恰是因为韩沥“每年都教,每年都不让演全”。这种压抑后的释放,本身就是对韩沥的“回馈”。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个快步走着的背影。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眼下,韩沥和焰灵姬就坐在一层中央,看着完整版的《大河之舞》。 观众席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毕竟这支舞刚才已经演过一次了——但很快,议论声就消失了。 好舞蹈难得,能再看一次更好。 焰灵姬的目光落在舞台上,但她的心思还在刚才那件事上。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韩沥:“万一他们真的拒绝你参演,你怎么办?” 韩沥的眼睛没有离开舞台,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会主动担任那个领舞,毕竟是我带来的舞蹈,我知道每个舞者应该跳什么。” 焰灵姬无语地挠了挠额头,又问:“万一他们拒绝的人过多,形不成《大河之舞》呢?” “我还有别的手段。”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模仿傀儡偶人的木偶舞,以一根铁管为工具的绕管舞,抓着一根长绫舞动的水袖舞,我都能代替过去。如果他们真的上不了台,我永远有替代手段。” 所谓刚刚的三个舞蹈,就是机械舞、钢管舞和水袖。 这些都是一个人就能捕捉全场视线的舞蹈,足够他完成替补了。 焰灵姬沉默了一瞬。她当然知道韩沥有手段——这个人永远有备用方案,永远在“最坏的情况”到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但她更想问的,是另一句话。 “你明知道他们没得选,为什么还要他们莫强求?” 舞台上的踢踏声开始响起来了。 韩沥默然了片刻。 然后他说:“因为哪怕他们再没得选,我也尽可能尊重他们,让他们做出选择——哪怕是不服从的,最终只有惨痛后果的反抗选择,总之是他们的选择。” 焰灵姬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你知道,你可是他们的主君,而且有恩于他们……教会了他们舞蹈,其实你在用情义在逼迫他们。” 她以为韩沥会辩解,会否认,会用他那一套“我从不命令他们”的说辞来反驳。 但韩沥没有。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个道德君子,这确实有以势迫人的嫌疑,所以我愧疚,但我没办法。” 焰灵姬怔了一瞬。 她看着韩沥的侧脸,那张在舞台灯光下明灭不定的脸上,没有辩解,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不,我不是在指责你。”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安抚道,“你已经做的比任何人都好了。” 这是实话。 这件事要把韩沥换作是自己的主人天泽,结果根本不必想象——作为主君和恩师,韩沥实际上就是有对舞者的生杀大权,只要一句话甚至极端点,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舞者们遵从。 因为作为臣下和学生,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此刻的韩沥只是隐形地运用权力,已经是善莫大焉了。 自己再指责,已经是过于矫情了——毕竟韩沥真的当每个人都是个人,这是她能确认的。 但她作为旁观者,也真觉得韩沥的手段真是……黏糊糊的,让人根本挣脱不得。 好危险……但又好羡慕。 危险的是,他的情义让人无法拒绝;羡慕的是,他的属下能拥有这样的主君。 舞台上的鼓声越来越急。领舞的男舞者开始踢踏,鞋底撞击木地板的声音像骤雨打在屋檐上。 “哒哒哒……哒哒哒……” 焰灵姬收回思绪,看向舞台。 “等明年……”韩沥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明年估计秦国再也忍受不了我作为东出之策的弱点存在于韩国,于是会召我走。我打算在走之前把这次会上出现的舞,也让舞者们教给翡翠虎的人去捞一笔教师钱,然后就还是让他们回归木坊、铁坊和绣娘的正常工作吧。”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些跳跃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例行公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忘了我这个过客,也算是对他们的补偿了。” 焰灵姬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一个人为自己的属下考虑到这个程度,这些属下怎么可能不为主君效死啊? 知识和技能都来自主君,变现却交给了属下——难怪当时开年会一进门时,那十几个人不顾一切的起身之势能把自己给吓到。 这个人身负多少人之重啊?他的离开,真的会让属下忘了这个人吗?真的不会更加思念吗? 她很怀疑,也更加疑惑。 “你为什么不信恩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情义是会消失的?” 韩沥稍微看向了一点她。 “因为它确实是会消失啊。”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没什么是可以相信的,真的,没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人是只能靠自己的。” “靠自己……”焰灵姬咀嚼着这个词,觉得荒谬,“可靠自己,你就不应该帮助他人啊!” “但我想要看到喜剧结尾。”韩沥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说一个他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的愿望,“从小,我就拒绝看悲剧,只要是喜剧我都爱。但有段时间就是喜剧很烂,一切都为了大团圆结局,这让我又讨厌烂喜剧。可是当我把眼光看向人间的时候,我发现我又确实接受不了悲剧——因为悲剧,就意味着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血流漂杵,赤地千里。” 焰灵姬转过头,看着韩沥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她根本够不着。 那种眼神让她莫名发冷。 “我看过好日子,看过坏日子,看过平淡的日子……当我看到了这一切后,我明白人是不可以相信的——至少不能完全相信。”韩沥对此已经不看焰灵姬了,因为他明白自己宛如克苏鲁的心声已经让她害怕了,“但我要内心平静,我要那些哀嚎从我心中压下去,尤其是越到后面,哀嚎越响,我更加要追求普罗大众的平淡日子。” “我……我听不懂。”焰灵姬只能看向了舞台。 她确实听不懂韩沥的话,但她察觉到里面有十分深邃的幽暗。这幽暗,是她这个饱受百越亡国之痛的人都不能承受的。她不想懂,也不敢懂。 “听不懂就对了,别听。我说了,我的记忆很多不对劲的东西,而你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一点。”韩沥见怪不怪地说道,“要不然我为什么不想被人用幻术和媚术窥探,被窥探后,她们会变疯的。” 后世人对人性是渴望相信,但理性上不相信——因为很多破事在突破着人们公序良俗的底线。 但后世的韩沥所在的社会又是个相对平稳的隐性人吃人社会,所以他对现在这个显性人吃人的社会根本不适应。 而且,后世他们只是脚下所在土地上的人相对和平罢了——因为他们这个国家够强。 可所在土地之外呢?战乱,大争之世正在迅速构成。死亡、战乱和杀戮在后世并不是稀罕事。 借用一句话就是,他们并不是生在一个和平的时代,只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罢了。 白亦非吸食少女血气的行为,在某些国家的顶级高层眼里又算的了什么呢?连初级版本都谈不上。 而作为一个分外不适应的人,在一个如此压迫的世界,能做出让他尽力问心无愧的事情,他真的尽力了。 所以,他确实看到了太多足够黑暗的东西,以至于他唯一能期待把自己做好就够了,其他的他控制不了,也不想强求。 这些他都不会给任何战国末期的人知道,因为未来三十多年已经很难捱了。 知道两千年后的世界还是那样人性黑暗有什么用吗? 他希望大家好好的,希望能看到一点喜剧结尾,哪怕没那么悲剧一点的结尾也好啊。 焰灵姬对此没有做回答。 她只是看着舞台,看着那些跳跃的、旋转的、踢踏作响的身影,试图让自己沉浸在那欢快的节奏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暂时忘记。 舞台上,《大河之舞》后面的部分终于亮相了。 两个女舞者背着小鼓,按节奏不停地敲击。 鼓声急促,像马蹄踏过草原。 领舞的男舞者开始独舞,鞋底踢踏作响,一边跳一边弹跳,从舞台左边跳到右边,从右边跳到左边,像一阵掠过旷野的风。 在小鼓的急促伴奏下,他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骤雨,像急流。 随即,在一阵欢快的乐器伴奏中,女领舞出场了。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光。她开始绕着男领舞转圈,像一只蝴蝶绕着花蕊盘旋。男领舞的脚步不停,但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开始互相纠缠。他的踢踏越来越急促,她的旋转越来越轻盈,像两条溪流在山涧交汇,各自奔涌,却融成一曲。 焰灵姬的眼睛亮了一瞬。 舞台上,四女两男的踢踏舞者排成队列,和两个领舞一起齐跳。二十二双木靴同时踏下,那声音像春雷滚过大地,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像一条大河在春天解冻,冰凌撞击,奔涌向前。 焰灵姬看得入迷,几乎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而韩沥此刻已经全新凝神静气起来,全力运转起万川秋水起来,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加入了女性踢踏舞舞者后的大河之舞,充满了一种对男女感情纯朴的追求。 尤其是后面还加入了四女两男的踢踏舞者,他们此刻正在和两个男女领舞一起排队齐跳。 这是一种人性的宣扬,但是,韩沥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南宋的程朱理学和男女大防,明代的女人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战国是个什么情况来着?他不知道,也陡然想不起来了,但他真怕被嘘啊。 而且,踏马的……为什么那个男女领舞之间怎么会有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的? 你别告诉我跳个踢踏舞还整出男女感情来了?! 那些顶上层的贵族该怎么看啊?!会不会说我破坏了男女大防啊?! 很快,全部的男女舞者都入场了,形成了一种集体男女大踢踏的模式。 这是自斗舞之后,大家又一次看到了一次大量舞者跳舞的大型舞蹈项目。 最后,当二十二个男女舞者气势激昂的舞蹈戛然而止的时候。 突然雷鸣般的掌声又响亮起来。 然后焰灵姬才颤了一跳地看到了韩沥的异状。 “你在运转忘川秋水干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我让哥哥姐姐们,还有上面的贵族们,看到一场秀恩爱。”韩沥一脸无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完了”的绝望,“我都不知道这舞还能促进男女感情的!” “这不很好吗!”焰灵姬简直不可理喻。 “好什么?”韩沥一脸冷汗,“这不成郑乐之音了吗?这……不是说……” 他很想扯些男女大防啊,男女授受不亲啊,还有……但听了听上面和后面的掌声,又让他被狠狠地打了个耳光。 “不是说什么?”焰灵姬都不知道这个少年怎么想的,一方面脑袋里多姿多彩,但一方面精神保守得可怕。 但这种保守又是让人不明所以的。 她想笑,又忍住了。 “唉,在夜幕待久了就这样,什么都怕,什么都得防,什么都得保险。”韩沥最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我习惯了,我也记错了,也……以为一切应该都是如我所想的一样,以安全为重。” 焰灵姬以为他终于能知错能改了。 “我没错。”韩沥却说道。 焰灵姬无语望天。 “但我应该先问问你们的想法……”韩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是太……傲慢了。而且我……我……” “你什么?”焰灵姬有点厌烦了,但她还是想知道。 “我是个懦夫。”韩沥言简意赅。 焰灵姬的肩膀塌了下来。 “看低自己,不会让我高看你一眼的。”焰灵姬认真提醒道。 “事实上,是你们的波澜壮阔,更让我觉得个人渺小。”韩沥站起身决定去顶层打个转身,“我羡慕你们的敢爱敢恨,更羡慕你们什么都敢有——这样也越发让我自卑,因为我什么都不敢有,不该有,也不能有。” 然后这次韩沥就让焰灵姬瞪大了眼睛,又看到了一种新的舞蹈。 他迈出一步。那一步不像正常人走路。他的身体僵硬,关节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抬起,又垂下。整个人像一个被人驱使的傀儡,在看不见的丝线驱动下,跌跌撞撞地走向顶层。 偶人舞,或者傀儡舞,当然在韩沥这里,就是机械舞。 他如傀儡一样滴走过一层的观众席。 所过之处,那些灰袍的统领和积极分子都熟视无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他,但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习惯的平静。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这个主君有奇言奇行。 他的奇,说不定就是他惊天本事的代价。 人人都习惯了。 焰灵姬站起身,跟了上去。 她看着韩沥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看着他用一种“不是人”的方式行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你在拒绝我,你在拒绝我的靠近,你怕我和你会发生些什么。 好吧,我确实是没想好。 但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在骗自己。你明明不是懦夫,你明明不是“什么都不敢有”——你只是不敢承认。你连自己都骗,还想骗我? 所以我偏偏要烧穿你,倒要看看你还能被我烧出什么东西。 然后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不是你,而是我了! 焰灵姬在心里恨恨地想。 不过,当韩沥正式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少年本色。 毕竟耍宝对自己的属下可以,但对长辈还是悠着点——都是哥哥姐姐,还有上司。 顶层所有人只用一种眼神看着他。 那神情……韩沥翻译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怯生生地问一句:“这一出终于演完了,不如让我让他们别再演这个,回归他们铁坊、木坊和布坊的本职工作吧。” “为什么?”红莲直接无语地不解了。 “感觉……”韩沥想了想,筹措了个词,“不合礼教大防?” “儒家哪来的礼教大防?!”张良都急了,身体前倾,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能不学无术到这种地步”,“沥公子,我送书给你好不好,有空读一读吧!” “呃……主要是,我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男女领舞好像有点……有点暧昧之情……”韩沥觉得还是透露下自己的顾虑,“似乎这种舞蹈会引发男女之间的亲密互动……不太好。” “不太好在哪里?”明珠夫人发现韩沥的脑回路真的不一样,那双妖媚的眼睛里满是无语和不解。 韩沥看了看自己唯一熟悉的盟友和老师翡翠虎。 “不……不需要管管吗?” 翡翠虎的反应是迷茫地看着韩非,嘴唇翕动:“有……有这种法条吗?” “有个甚!”韩非直接对韩沥骂道,声音拔高了几度,“王法从来都是推动男女交流的——你还想男女不交流?你在违抗天性?!” “我……我就习惯,男女分工——把男的当牲口看,把女的当男人看,把我自己当机关造物来看,诸事无不顺畅。”韩沥对此也有点迷茫,“当我突然发现,我整了个男女交流还整出感情的舞蹈……我不知该怎么应对。” “那就尊重现实。”韩宇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怒自威,也当仁不让“刚才的掌声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韩沥当然听到了。 “这里面有我们的掌声……你怎么看?”韩宇直视着他。 “嗯……既然大家喜欢,到时候,我让整个舞者队伍都把手艺交给你选的人吧。”韩沥转向翡翠虎,“帮我算给他们教师钱。” “我希望那两个舞能出现在王室年会上。”韩宇突然要求道,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是业余的。”韩沥马上提醒,“而且来自铁坊、布坊和木坊——要做什么,得哥哥跟他们的统领和本人说。” “你是他们的君。”韩宇怔怔地看着韩沥,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我从不做他们不愿意的事情。”韩沥坚持,“我不命令他们,我只请求他们。” “那请你‘请求’他们为王室年会上表演一次。”韩宇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唉,从庶民变成了优……这对他们是好是坏呢?”韩沥愁苦不堪。 “弟弟,无论他们从前面是什么,到后面是什么……在王权这里,是没得商量的。”韩非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遵命。”韩沥无可奈何地垂下头。 “你苦个脸做甚……为父王表演一次就那么丢你的幻梦之人的脸了?”韩宇简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韩沥。 “可……优地位……”韩沥想不通。 “庶民更低下。”韩宇直接说道。 “呼……”韩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的眼珠转了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样,”他说,“我让他们在王室年会上演一次,但我还是得让他们逐渐回归正常生活。” 他抢在韩宇发作前,语速快了起来:“他们都是资深工匠,资深绣娘——能为大韩创造的财富比做优多得多。” 他马上指了指翡翠虎:“虎掌柜手上有人有闲有钱,能把班子做得更好,甚至——我可以再此为韩国出一策——这算是国礼为兵的变版。” “噢?!”韩非、韩宇和张良都出声一惊。 就连卫庄都把目光看了过来。 而红莲、焰灵姬、翡翠虎和明珠夫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韩沥。 青瓷·国礼为兵,是韩沥拿技术非常专有的青瓷作为新的礼去掀起文化战争的一次大战略之策。 现在国库的储备和国际间脆弱的局势就是靠这小小的青瓷维系着。 要能得到国礼为兵的变版—— “细细讲来。说得好,我就让你的人只服务这一次。”无心之喜,顿时让韩宇马上松口了。 “这样……”韩沥看了看翡翠虎,比划道,“把《大河》《戎者》和《三岔口》,训练成员组成一个班子。” “一个班子?”翡翠虎无语,“你的舞整三个班子都成。” “哪有一个班子靠一个舞吃饭的?”韩沥不解。 “《巫山之会》就是一个班子养一个戏。”红莲解释道。 “那让我卷死他们!”韩沥大手一挥,露出了一个险恶的笑容,“就一个班整三个戏,先在韩国打响名头,但只演《大河》和《戎者》,不演《三岔口》……” “为什么?!”韩非下意识就认定不让演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就听韩沥说道:“含义不对的戏,我也懒得改了,干脆不在韩国演。” “不可以!”韩非一口拒绝,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敢”的恼怒,“我没禁止就一定要演。” 他连整个戏都没看过,就不准在韩国演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和人情了? 万一《三岔口》在外国上演了,大获好评,结果国人看不到,一问原来是因为司寇不准而禁演……那他作为司寇还能做事吗?! 韩沥一愣,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韩宇突然挥手:“没说禁之前,百无禁忌。” “好。打响名号后,就开始要往国外走了。”韩沥的嘴角露出了笑容,“这时候,在第一个国家测试出反响后,就可以提出两手段:招人揽分部戏班和邀人评剧改戏本。” “还要扩戏班?”翡翠虎突然发现这是个费钱手段。 “对,以传授舞蹈要诀的方式,招募魏人学习舞蹈。”韩沥对翡翠虎点头。 看着翡翠虎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韩沥说道:“你看我什么时候藏过技术?我要发展东西,哪怕花费巨大都要推广出去。你要怕损失就收钱传技,但我更喜欢免费传技。” 翡翠虎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第一个国家可以免费传技。” 他也知道免费的都是最贵的,为了打响名气,他可以第一个国家免费传技,但后面的国家就得收费了。 “都行。学了技术,就得研讨出一个新的舞曲项目。踢踏舞不能光有一个《大河》,蹲舞不能光有一个《戎者》。”韩沥最后指了指自己,“《三岔口》最好也从原版本改出一个他国版本。” “而当需求开始出现后,就会有一批跟着这三个项目走的他国人在为项目鞍前马后。”韩沥突然意有所指地说道,“不觉得在这国家里突然有了点影响了吗?虽然只有一群搞艺术的人。” 顶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除了卫庄,都以一种细思极恐的眼神看着韩沥。 而只有卫庄,突然以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韩沥。 因为韩沥无形中又用了一次合纵连横之术,以歌舞的形式用在了国事上——这是极致的合纵,而他暂时想不出配套的连横之术去解。 “甚至,《巫山之会》敢一个班子养一个戏?”韩沥的嘴角弯起一个恶意的弧度,“收购它,让其有个韩国版本,或者别国版本。于是一个文化跨国巨无霸的基础就此而成。” 韩宇也不得不思索着这个计策,韩非也一样。 但韩沥也慢悠悠地说道:“好策不怕慢。这个世上最绝望的永远不是做了来不及,而是什么都没做。” 韩宇和韩非不由一愣,随即各自冷笑了一声。 这点他们也倒是赞同的。 “看来,还得逼一逼你,你才肯说一点真知灼见啊。”韩宇意有所指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还藏着”的笃定。 “但最重要的是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也是手上有好东西,才能根据需要做出整合的。”韩沥也一语双关地说道。 他随即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我就先下去了,还有两首歌没唱完呢。” “去吧。”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 毕竟弟弟这次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出了道国策,值得尊重。 第226章 联欢(四)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当韩沥把《沧海一声笑》唱到一连串“啦”字结尾的时候,焰灵姬的心是复杂难辨的。 在听到这首歌前,她刚刚在韩沥从顶层走下去的时候,还突兀地问起一句:“所以懦夫就是能瞬间透露出影响七国大战略的人是吗?为什么这跟我平常看到的懦夫不一样?究竟是谁错了?是大多数的我们错了,还是你错了?” “都没错,”韩沥走在前面说道,脚步不停,声音在廊道里回荡,“他们惜己,为己可以接受一切代价;我惜人,为了人可以接受一切代价,都是懦夫,没区别。” “一般而言,那叫舍己为人。”焰灵姬纠正道,跟在他身后,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舍己为人跟懦夫之间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韩沥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摊开手,“只不过是自己没本事在不舍己的情况下为人不惜一切罢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来:“你看到了我刚刚被逼迫下出了一个计谋,还觉的这是个能影响七国的奇计——但这是因为我对我的人有责任,不能让他们变成地位底下的优。却也因为我无法正面对抗我哥哥姐姐而无奈出此下策罢。” “下策……你总是喜欢丑化自己的惊天奇计,好像就显得你多无能一样,”焰灵姬讥讽道,脚步加快了些,跟到他身侧,“你看你的哥哥姐姐,上司认为你无能不?!” “唉呀,他们是没办法了,我告诉你。”韩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周围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凡是不动刀兵的计策,是只配给强国使用的,强国用之恒强,弱国用之,如饮鸩止渴。” 他竖起两根手指。 “而这种鸩酒策,已经是我第二次施展了。第一次用的时候,九哥还怒斥我,这种治标不治本之策于国有害无益。”他嗤笑一声,放下手,“现在,当过司寇后的他对这种狗屁倒灶计策竟然默不作声,你觉得这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可我们百越连施展这种计策的环境都没有!”焰灵姬不忿地控诉,特地压低声音在两人之间炸开。 “这个计策,是给还没亡国,却不接受未来的人一杯安眠酒。”韩沥一句话就让焰灵姬噎得哑口无言,“死前做个好梦罢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百越要的是废墟上搭新房子的计策,那这个时候戏班为兵计划就是个跟苍龙七宿一样筹款啊,搭建力量的初步策略罢了。”他边走边摊手叹道,“两者的时效性和需求都差不多,都需要靠赌和等。而真正的纲领性计划我早就告诉你了,做不到就别做呗。” “有没有告诉你,你在毫无顾忌地说着别人的死刑时很讨人厌?”焰灵姬跟在韩沥后面,手指已经开始点火了,但随即消散了。 他们之间,终究不是一开始剑拔弩张的关系了。 “怀梦而死有什么不好?”他毫无所觉地指了指自己,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你以为,定死你们的一生,我很得意吗?我的悲哀和疑惑,找谁说去?我要你们放弃了吗?不后悔就继续做呗!如果我说一声你们就挫败,那谁是真懦弱,我不说,你自己想。” 说罢,他转身继续向前,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焰灵姬在走道上,看着他的背影,咬着下唇,稍微放慢了点脚步。冬季的夜风从北边尽头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飘动。 她确实不会因为韩沥的一句判词就停止自己的复国路,而天泽当然也不会。 但他们现在真的很痛苦。 因为如果按照原计划走苍龙七宿计划的话,没有可观前途不说,而且现在敌人太多了。 韩非、白亦非和阴阳家,根本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而且最怕就是全军覆没了,结果没成……那多惨痛啊。 他们可以接受最后的时刻怀梦而死,但真接受不了带着这个遗憾一路走到必死的结局啊! 可是按照新计划走,看似有路,却要付出巨大的牺牲,背弃痛苦却辉煌荣耀的过去。 她自己都难以接受放弃百越国太子赤眉龙蛇君天泽麾下奇人这个名头,何况她的主人乎? 丢掉过去,意味着过去没活过,而前路是非常难以适应的。 不是每个人能像韩沥因为在过去活的不像人,就能够随意丢弃过去的。 就像她能明白韩沥那个所谓都是懦夫论的那个逻辑,但不会认可这句话——因为认可就显得怎么做都没意义或者都有意义了。 但他们需要两者之间要有不同的意义。 然后她就听到了韩沥的那首《沧海一声笑》。 总的来说,这首歌最大的特点,就全是笑。 焰灵姬不明白为什么一首歌里哪儿都在笑。 这世道哪有这个余裕让人笑得出来啊? 可在歌声里,沧海,苍天,江山,清风和苍生都在笑,笑个什么呢? 笑他们这些有心人为了目标打滚翻爬,笑执着的人太痴太狂?还是笑他们不自量力? 但她也明白了韩沥的心。 苍生笑,这是一听就知道韩沥在着重唱的部分,是他唯一用了感情的部分。 可是……苍生笑,何其难也? 至少她和主人都只是想复国,报复仇人,恢复地位。 韩非想要保住自己的韩国,白亦非也想要苍龙七宿,虽然也不知道他拿这东西要干什么。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去忙,真没那个心思去为了苍生这个大账去忙活。 所以她就更不明白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国家,一个权臣当道的黑暗组织里怎么多了这么一个怪物。 是他们眼瞎了?还是他们没脑子? 还是说……他以前一直都很能藏,但现在他觉得藏够了,就可以稍微透露出一点自己了? 但无论如何,韩沥确实是个她认定值得长时间去烧的人,只要自己还在他的身边,就要一直烧下去。 虽然她必须更加小心地烧穿外壳——免得触发到什么底线。 不过她也有她的自信——因为很明显,韩沥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而她确实没有害他的想法。 这是韩沥自身非人思维下的偶然,但也是必然,只要继续烧下去,不愁看不到什么。 —— 而另一边,隐藏在建筑阴影间的天泽也是在回味着这首《沧海一声笑》。 他距离那个顶层太远,没有听到所谓的戏班为兵计划,更没注意过所谓的国礼为兵计划。 但这首歌里,让他不得不回忆起了很恐怖的一个秘密。 那就是他很早就发现韩沥竟然是个贵族的叛徒。 他几乎完全放弃了维护贵族规矩的一切,去全力为民服务,为庶民服务。 这是个孟子“民贵君轻”和墨子“兼爱非攻”的极致信徒,而且有能力为反贵族的目标设计一系列手段。 这甚至已经背弃了他作为七国最顶尖贵族的立场。 因为他是在太子府那里获得过那个简易刀头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玩意一旦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给执政者添堵的。 一把能同时当短柄农具和长柄简易兵器的模糊工具,最大的用处就是庶民造反时,让君主和贵族头疼。 他当时就对韩沥十分忌惮,理论上他应该公开呼吁,揭发韩沥这个贵族叛徒。 但他很快就熄灭了想法。 因为韩沥给执政者添堵的恶果,远不如他设计的治国理政之能——在他的设计里,说不定按他说的做,庶民能乖乖的呢。 而且谁去当韩沥的敌人,谁就得承受韩沥身上恐怖的势。 比自己更强大的阴阳家能承受吗?也不能,她们直接怂了,跑去跪着加入幻梦了。 天下为君者敢借着这点去找韩沥的麻烦吗?拜托,本来对这个刀头,庶民还没想法,万一韩沥死了,他们顺便发现了刀头的神奇,就马上个个揭竿而起了! 那他本来拿不拿到苍龙七宿复国还不好说,万一拿到了呢?万一成功复国了呢? 那复国后,对于这个问题他有的解吗?也一样没得解。 想要刀头不起副作用的唯一要求的是为君者必须政治清明,理性谨慎。 不然民间稍有不满意,他们就会抓起刀头四处作乱,到时他再有什么复国报仇的伟业意愿都化作泡影了。 老实当明君吧。 这个韩沥怎么就这么贱呢?! 这是他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结果,今天他听明白了,韩沥想要苍生笑。 我把你个无父无君无祖的混账!你的社稷宗庙都不想要了是吗?! 不想要给我!你是想大家都别想轻易做王做公了是吧? 天泽在心头大肆发泄道,可紧接着他也不得不承认一点。 如果他拿到苍龙七宿很简单,距离一步就能复国成王的话,也许他确实应该迁怒韩沥。 但他现在不是,他只是个流亡君主,距离复辟之期还遥遥无期呢。 只有坐在宝座上的执政者才需要真正应付这个刀头问题,而且他敢担保,没有哪个君主对这个刀头有什么真正的好办法。 韩沥也没有,所以他真该死——可他偏偏却又不能速死。 真是便宜这臭小子了! 天泽对此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拿着刀头,要是回到越地,找到资源,找到工匠,打制百来把,然后交给敢死之人,说不定掠夺了一个君长的地还真不是问题。 唉……等苍龙七宿这事过了再说吧! 他现在最恨韩沥就是这点,他每天得花越来越多时间去抹去思考韩沥之策的念头了。 —— 而这边唱完《沧海一声笑》的韩沥看着还没动弹的弄玉,问了一句:“怎么了?我下首歌没有配乐的需要啊?” “可我想试试,沥公子。”弄玉大眼睛看着韩沥,舞台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如果一首歌一点乐都没有,那得多单调啊。” 她没有起身,只是抚了抚瑶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真理:“歌,也得靠乐来配合才唱的出来啊。” “行吧,看来音乐确实是你绝不言败的坚持。”韩沥也没有真赶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过,这首《海阔天空》真不是韶乐,它……挺快节奏的。” “快到什么程度?”弄玉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琴弦,《海阔天空》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词挺美的,有种阳刚之美。 “呃……反正快一点点。”韩沥想了想,只能无奈承认道。 海阔天空的节奏确实不怎么快,就是音乐不好弹奏罢了。 舞台上的民间乐师已经退场,只剩下弄玉一人独坐在侧,瑶琴横陈。 韩沥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那个木制大喇叭,头顶是冬日灰蒙蒙的夜空,脚下是踩了无数遍的木地板。 “噔噔噔……噔噔噔……” 韩沥开始轻轻哼着节奏和拍子,弄玉的手指随之拨动琴弦,瑶琴的声音在夜风里流淌开来。 一弹奏,弄玉就发现,这曲确实不是一把瑶琴能够完全映衬得出的。 但她却觉得有兴趣,因为她似乎比所有人看到了韩沥心里的世界。 而韩沥也开始聚气在喉,拿着木制大喇叭开始缓缓唱道。 “今天我 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风雨里追赶 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 可会变 ” “(谁没在变)” 韩沥在唱到“你与我”时,先是指了指台下作为“你”,再指了指自己作为“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而“谁没在变”却是用假声唱的。 但第一段就让包括弄玉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又是一首风格迥异于过去几首的歌曲,但依旧有其独特风格的美好。 但最关键的不同在于,韩沥在这首歌上不仅用心,而且用情了。 而且是全程用情了! 非人竟然在这首歌上全程用情了?! 焰灵姬站在后台边缘,手指攥紧了幕布。她突然有种难言的恐慌,她以为他的情感是需要自己烧出来的,眼下才烧出了个缝。 结果刚刚想要加大影响力度时,他却直接大肆放情出来了。 这种随时超出她预测手段的人,真是难缠。 但她更听出来了,这还是他大情大欲的释放。 他似乎特别习惯用他的大情大欲去压制个人的小情小欲。 “多少次 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 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 心里爱” “(谁明白我)” 假声再一次响起,像一道月光掠过水面。 心里爱……顶层包间里,明珠夫人咀嚼着这个词,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她明白这不是对一种个人的心里爱。 但这个心里爱是什么呢?她觉得只要找到这个心里爱,说不定就是影响韩沥的锚点。 但答案已经在两个人的心里脱口而出。 是家国。 韩非和白亦非。 他们都是通过韩沥的只言片语,而一叶知秋的人。 韩非坐在顶层,手里的酒杯已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白色的身影上。他很清楚韩沥早就放弃韩国,心里只有托住韩国的责任。 白亦非隐在远方高处的阴影里,血色的裘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也清楚韩沥在夜幕撑住韩国,但一直在数着日子等亡国。 他们都很清楚,正因为韩沥处于最底层,所以他看到了贵族最不堪的状态,也看到了平民最麻木的状态。 尤其是秦国东出在即,没人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存国——除了商君的分利之法,因为他们就是不想用。 而最直面一切的人,如果心中没有死志的话,放弃拯救但陪伴,可能是韩沥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但这也是韩非最不能接受,却必须得谅解的事情,因为他正式接手国事的时间,还没满一年。 而弟弟已经撑到了十年。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啊。 韩非还踌躇满志,但弟弟已经在为母国临终关怀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在唱到“你共我”的时候,韩沥还是指你又指他自己。 张良坐在顶层,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只觉一股悲怆的振奋从胸腔里涌上来。 爱自由的人却被迫承担永远无法摆脱的重担。 怕跌倒的人却随时做好一切都粉碎的准备。 他能接受谁都可以背弃自己的初衷,但唯独哪怕自己死了都要让梦想实现。 但有时候,也不要小看天下人啊!沥公子! 张良、荆轲和念端在心里突然同时暗骂了一句。 而韩沥也在唱完这句后,突然也展示了一段踢踏舞,但他的踢踏舞是为了展现BeyOnd在唱到这里的鼓点伴奏的。 “哒哒哒,哒哒哒……” 鞋底撞击木地板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像骤雨打在屋檐上。 而在一段精彩的蓄势之后,韩沥终于唱到了独唱高潮。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这是他对未来自己人生的一种最大祝福。 能自由自我,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并且行万里路,基本上人生如此,吾复何求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但韩沥在这里唱完的时候,突然伸手向下一邀。 于是下面所有人,整整上千人突然站起身,和韩沥唱起来了下一段。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千人齐唱一曲,声浪从底层涌起,像潮水拍岸,一波接着一波,在夜风里回荡。 那声音不是整齐的,甚至有些参差。 但正因为参差,才显得真实——每个人的嗓音不同,音调不同,唱出来的字句也不同,但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旋律里,向着同一个方向。 顶层差点失色。 但韩非马上及时地拍了拍韩宇的肩膀。 唯一需要注意的人就是他,其余不足为虑。 这个暗示也让差点色变的韩宇想起来,开春后,弟弟的离去真的是随时随地了。 他是在告别,只是告别前必须得提前打草稿。 但韩宇理解之余还是觉得挺激荡的。 其实他还不是……纯怕,而且还有……心向往之。 他也希望上万人在自己的一人大手一挥下,随着自己唱歌,随着自己赴死啊。 这是股多么庞大的力量,但可惜……这股力量的诞生却先要求自己放弃人性——走古圣君之道。 这道要这么好走……那这么多年来,就不是只有弟弟一人在走了。 而且未来大势也难挡。 但不得不说,卫庄也在努力平复着自己激昂的心跳。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扣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韩沥刚刚唤起的是一股很恐怖的力量——也许比起上古力量,这股人心之力没有什么玄幻因素。 但这股上千万人效死之心,也是天下莫不敢挡啊。 月神和大司命就在人潮中,刚刚才坐下来,刚刚上千人的站立齐唱差点让她们脸色煞白,不得不随着人流站起来。 月神还好,她情绪本身没有封闭,她只是巨大的吃惊,但还能平复。 但大司命不一样了。 她突然好想哭啊——情绪又一次被突破阈值了,更恐怖的是,这还不是韩沥主动造成的。 因为她们正身处于上千人潮之中,一切都不能自已,只能随势而动了。 异质天帝带来的人道有为之力,简直可以以人道模拟天道,让她们震颤不已。 而这其中,最惊叹的人,当属天泽了。 因为他是又嫉妒,又警惕,又复杂。 上千人在根本不做配合的情况下齐声高唱,代表的是这上千人能为韩沥如臂使指,效死一生。 如果他有上千百越人能为他如此拼命……他虽然也有可能还会去求苍龙七宿。 但他就有的选择了!他就能实在不行,或者一边求苍龙七宿时为复国而布局了! 不像现在这样孤注一掷。 而且他警惕的是,他必须要留一只眼睛去看着在新郑无孔不入的韩沥。 虽然他知道韩沥确实不看重苍龙七宿了……但,还是不能小心大意。 而最让他复杂的,却是原来当贵族叛徒能聚集起这么庞大的力量啊。 嗯……他知道他马上要开始想什么了……不,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过了苍龙七宿这件事再说。 过了再说!他在心里大声呼喊道。 —— 而韩沥拍了拍也是震撼的弄玉的肩膀,让其可以收拾东西给民间乐师让位了。 随即就走去了后台。 弄玉抱着瑶琴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久久没有松开。 今天真是爱好音乐之人的盛会,她听到五湖四海,各个不同地方的音乐,真是不虚此行。 而在那里,焰灵姬也脸上晦涩难明地看着韩沥。 “你总是言不由衷。”她讽刺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能御使轰动七国的力量,却老是说这里不行,那里不行。” 她指了指外面的舞台,那里上千人正在慢慢坐回原位,声浪渐渐平息。 “但你的人从不认同这一点。” “不,我最多最多影响了一下新郑。”韩沥纠正道,靠在后台的柱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而且这就是我根本不会在亡国后考虑复国的事情,因为要拥有他们的力量,就要把他们每个人放在心上。” 他看着焰灵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要把他们每个百越人都当你的主人去敬畏,去引导,去保护,去尊敬。”他突然说道,“而作为回报你才能让他们拥有为你着想的力量,将心比心——从来如此,也必将如此。因此浪费这股力量是会让自己心疼的,心疼就不能随便用,就不能随便动,如非必要的话才能动。” 焰灵姬嘟着嘴沉默了。 她的手指攥着灰袍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我只能托底而不能改变,否则一旦丢失初衷,我的过去也将不值一钱。”韩沥指了指自己,“命也会如浮萍一般。” 说完他也自嘲地笑了:“或许,这就是报应,我当年过于认为救人能有好报而且应该很简单……结果发现救了这个就得救那个……最后我傲慢地觉得都得救,然后就落得个不能做人的下场。”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我无时无刻地在后悔。”他说,“但让我重新来,我又只能这样做下去……人啊,就是贱。” “哈哈哈。” 他笑着,转身向顶层走去。 白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他早已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那些哥哥姐姐们,和上司们都还是要安抚的。 “所以,我也是贱啊。”焰灵姬站在后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吐槽了一句。 然后也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第227章 余音 当韩沥回到顶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在意料之中。 他刚刚引动了上千人自发地为他歌唱——那种场面,别说在幻梦,就是在整个韩国,也是头一遭。 他成了所有人的重点目光审视对象,但这些目光里带着佩服——佩服他能搞出这么大的场面,也佩服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走上来。 而韩沥的处置手段很简单。 他拿起一个满满的瓷酒瓶,去掉上面的软木瓶塞,对着众人敬了一圈。 然后,他在没有任何坐具支撑的情况下“坐”了下去——半蹲着,大腿与地面平行,脊背挺直,像扎了一个稳稳的马步。 他仰起头,酒瓶口对准嘴唇,开始喝酒。 不是喝一口,而是整瓶都要灌下去。 红莲第一个慌了,她猛地站起来:“别喝了!” “哈!”韩沥放下酒瓶,皱着眉头咂吧咂吧嘴,他想改改酒的口味了,但还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唱了两段了,解渴解渴。” 韩沥这招叫自残式喝酒。 东北二人转演员惯用的把戏,用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方式,去让观众有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韩沥用之就是来消解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引动千人唱歌,确实是无意中亮出了势。 但他从不高高在上,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高高在上。 而在权力人物面前,最容易消解势的方式是什么? 就是是台上如神,台下如狗。 只是可惜了,要不是在场的跟他都沾亲带故,而且不是仇深似海,且大家都是聪明人的话——他还挺想试试装条狗的。 另外他是真渴。 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辛辣,滚烫,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 他又猛猛地灌,喉结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 红莲急了,她扭头看向韩非,又看向韩宇——主要是韩宇。 这里能管住韩沥的,除了父王,就是四哥了。 韩宇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弟弟,你在摆谱子?” “没有啊。”韩沥站起身,酒瓶还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辜,“纯渴了喝酒而已。” “那就把酒放下。”韩宇说。 “诶!”韩沥马上听话地把酒瓶放在案上,一副你说啥就是啥的狗腿子模样。 韩宇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瞬间。 他看的出这是手段,但也更满意韩沥的自觉。 然后他才眯着眼睛开口:“你开创幻梦十年,同时也执掌了十年。要没有这种威势,要不敢亮出来,我还真有所怀疑。但正大光明亮,我也不会说什么。” 他忌惮归忌惮,但也知道,光明正大地亮出来,和偷偷摸摸地展示,是两码事。 前者预示着心底无所私,后者才是夺权篡位的征兆。 “是。”韩沥垂手站着,一副好弟弟模样。 韩宇看着他,话锋一转:“你对幻梦明年有什么计划?” 语气像极了上司考察下属——但也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切。他知道韩沥随时随地可能被带走,所以他更要知道,幻梦会走向何方。 韩沥想了想,摸着下巴开口:“理论上啊……我没计划了。全产业按他们自己的计划扩产。然后全力研究把羊毛进行处理后,搞羊毛衫、羊绒衫和鸭绒一类的冬衣。” “当然,也可以试试全力推进搞一个琉璃坊,烧出透明的琉璃来,给显微镜和其他玻璃用产品积攒足够的原材料。” “最后,还是春夏季的防蚊防疫,需要全力制备艾草晒干磨碎后的香。其余我要等具体遇到什么事了才知道该干什么。” 听闻此言,韩宇、韩非、翡翠虎和张良——四个人同时开始思索起来。 大批量制备冬衣,确实是为下一年冬季做的御寒准备。是商机,但国家也需要为军队准备,也是国事。 随着显微镜的越来越畅销,琉璃坊的成立也势在必行——而且要烧出透明的水样琉璃,还是商机,但官府也得分一杯羹。 防蚊防疫……虽然蚊子和疫怎么扯上去的也不知道,但历年来夏季蚊子多,生病的多。如果防蚊真能防疫,那官府也有一些事需要做啊。 韩宇赞了一句之余,语气里也带着试探:“弟弟,你的这三件事,都需要官府关心。像你这样的眼光和手段,不入朝堂……可惜了。” 韩沥也听懂了,但他直接意有所指地开口:“可无官无职状态下的我能做的事更多,而且在提调我这件事上也更麻烦一点。” 韩宇和韩非马上下意识地抬高了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确实,如果韩沥有官有职,秦国就有能力按官名册强行来韩国朝堂提人了。 反倒是因为弟弟无官无职,秦国不好拿太具体的理由去提韩沥,韩沥理论上能待在新郑的时间更长——直到秦国不顾礼节去硬把韩沥提走。 对此,韩宇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复多言;韩非也肯定了弟弟的选择——不入朝堂,利大于弊。 明珠夫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种“别光说正事”的催促:“十四公子,女人产业也是你幻梦麾下的一员,可要帮帮你姐姐红莲,尽快把收入给提起来啊。” 她倒也没有对千人被引动的事情讽刺什么,而是直接做最直接的事业算计。 但这也正常,怎么忌惮韩沥和对韩沥的手段感到屈辱,韩沥还是夜幕的自己人——没必要拆自己人的台。 “嗯,传统女人产业的最大支持者就是风花雪月之所,”韩沥看向了韩非,就是通过韩非问紫女。 韩非还没开口,紫女的声音已经从五层传来,清晰而笃定:“十四公子和红莲公主的一概所请,紫兰轩都会全力配合,并且也提醒同为声色场所的老鸨也一并配合,请公子、夫人和公主放心。” 韩非点了点头。 紫女说话,就是他的意思。 韩沥又转向翡翠虎,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空记得试些不见血的强制手段。最烦有些头铁的、愚蠢的和消息不流畅的。” 翡翠虎笑了,笑容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狠辣:“最后者情有可原,最多吃些苦头。但前两者嘛……干嘛做这一行还没脑子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五层的紫女听完这话,也只能为那些真头铁和愚蠢的同行叹了口气。 别怪任何人,现在是全韩国上下都希望风月业配合,不然只有全力打击了。 韩国虽小,可官方力量还是强大的,更何况上下同欲乎? 不过也许能暗中盘下一两个不错的产业也说不定。紫女心里期待地想着。 明珠夫人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这种计策,她转念一想也能想得出来。 但她要看的是韩沥的真本事。 于是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将:“就这样?” 韩沥受了这一激,眼珠子转了转。 他边想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在斟酌:“老实说,奢侈品,做金银首饰的也要收回一起,不服整到他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在回忆什么。 “女人产业最癫狂的涉政方式,就是哪位夫人的衣服、首饰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比别的人好……就让后宫亲近她。让父王器重其夫君,于是自然就有收入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用了几十年的老策略,用奢侈品消费捆绑贵族,用宫廷时尚控制人心。权力如水如空气,只要人想,无处不在。 顶层安静了一瞬。 韩沥看着敬畏地看着自己的贵族们,直接说了一句:“权力如水如空气,只要人想,无处不在。” “这是后宫一直以来的影响手段,没想到被弟弟你挑明了。”韩非直接无视明珠夫人的犀利眼神,直接无奈但赞同地夸赞道。 韩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道理大家都会……就是确实还需要点技术去提振收入。”他看向明珠夫人,语气诚恳,“技术上,我再送两个给你调香的手段吧。最近查阅哪本古书突然想起来的,我会通过红莲或者侯爷送给夫人的。” 这两个手段,一个是蒸馏法——他准备把一套蒸馏酒精的设备送去,让明珠夫人自己去研究如何从植物的花、叶、茎、果中提取精油——这是可以出大剂量精油的手段。 另一个是油脂吸附法——这个他怀疑明珠夫人也会,就是用动物油脂将娇嫩花瓣的芳香物质吸附,再压榨分离。但他提供的新技术,是用点火酒作为新溶剂去萃取芳香物质。 他怀疑明珠夫人应该也发现了,但还是要提一提。 明珠夫人的神色变了变。 她看着韩沥,那双妖媚的眼睛里闪过什么,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有劳了。” 其实她心里还有点咬牙切齿。 她更希望韩沥跟自己有私人事务的往来,这样她好影响韩沥。 但韩沥偏偏什么事情都喜欢公事公办——但这却是他的习惯了,她暗自恼怒,却发作不得。 韩沥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计划补全:“加上衣服,我可以设计一些女装,问题不大。但除此以外,正钱该说的我都说了,但灰钱确实还能说一说……” “弟弟。”韩非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兄长威严,“红莲不能涉及灰钱。” 韩沥也赞同这点,于是马上转向明珠夫人:“那夫人之意呢?” 韩宇也开口了,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弟弟,王室产业最好别涉及灰钱。” “那就当夫人私产吧。”韩沥随口一说,然后转头对着翡翠虎耳语数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翡翠虎一个人能听见。 内容却很简单——就是情趣产品行业:可以撕毁的薄衣服,轻取亵衣,统一形制的胶先生,男女用星偶。 听到了这个提议,翡翠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沥。 “这样的钱你都想得到?”翡翠虎算是服了,他看着韩沥调侃,“你都敢去赚?” 翡翠虎算是彻底服了——没有一点气馁地服了。 这个生意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作为男性商人一直不敢涉足,也就没有在意。 但没想到这里有个小狐狸敢一头栽进去。 这钱扪心自问确实赚,这是一想就知道的,但他要有的选真不想赚。 而且,他挺怀疑,明珠夫人愿不愿意放下脸面去做。 韩非看着翡翠虎那副“见鬼了”的表情,警觉地问了一句:“这钱……不对劲吗?” 翡翠虎瞬间恢复了平淡,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啊,不,非常干净,只是有点名声问题,但确实是来钱干净的灰产。” 要是二十年前他未得势的时候,有个这样的点拨,他愿意舍了脸皮去借着这行捞发家的第一桶金。但现在,他宁愿恶一点,也不希望名声完全没了。 韩非只能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问询。 韩沥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哲学家的从容:“我拿两根金条在人面前,请告诉我哪根是高尚的,哪根是龌龊的呢?不害人性命,不流血,所以确实是能赚的干净钱,就是得……隐蔽一点。” “是什么?”明珠夫人马上看向翡翠虎。 翡翠虎想了想,指了指她身后的侍女。明珠夫人点了点头,侍女走到翡翠虎身边,低下头倾听。 翡翠虎的耳语很短,只有几句话。 侍女的反应不出意外地很大——她本来应该像个木头人一样的脸上,眼睛猛地瞪大了,脸色“腾”地红透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然后她努力想维持木头脸,失败了,只能红着脸走回明珠夫人身边,附耳低语。 顶层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韩非、韩宇、张良、红莲——所有人都在好奇地看着明珠夫人的脸。 只见那张轻易不脸红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越来越深。 她的神色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羞怒,然后猛地转头盯着韩沥,直接骂了出来:“胡闹!” 但韩沥在她下一句斥责之前就把话撤了回去,语气平淡且随意,毕竟他从不强求:“夫人请息怒。我按盈利的角度喜欢正钱也赚,灰钱也赚,但唯独不挣黑钱。既然夫人不愿,此提议作罢便是。” 他撤得飞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农、铁、木、布行业是正产,粪行就是灰产——只是加上了农业和畜牧的粪收集后合二为一的肥部,成了半正半灰产。 伐木、矿场这类违背官山海政策的,确实也是灰产,而点火酒、青瓷、厕筹也是正产。 所以他的幻梦既追求赚正产钱,却也从不拒绝灰产钱。 女人产业也一样,化妆品、奢侈品、内外衣物都是需要掌握在手的正产,但情趣行业作为灰产,韩沥也想一并开发并且作为盈利手段。 但既然明珠夫人不愿意要这个进项,撤销计划就是。 反正……他一旦到了秦国,就可以在秦国找合作者做——尤其是这个时代要大力发展情趣行业,就得搞密语暗号之类的隐蔽发货,天然就是建立秘密势力的好产业。 不识货的话,自有慧眼识珠之人。 被韩沥这样突然一撤提议,明珠夫人一口郁气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本来还以为韩沥提出这么个肮脏龌龊的产业是在讥讽自己以色控制他父王,结果韩沥撤得飞快,让她一句反击都说不上来。 但她又不能向大家解释这个灰产是什么——那种话,她说不出口。 现在她发泄不是,不发泄也不是,只能恨恨地、轻瞪了韩沥一眼,记在心里,面上就当无事发生了。 唉。 看到明珠夫人稍微嫉恨了自己一点,韩沥在心里只能叹了口气。 他其实更想跟紫女姐姐合作这门生意,也算为流沙在自己走后有个不错的产业。 但他怕韩非嫌脏,因为这门生意一定会在流沙造成巨大分裂。 紫女和卫庄一定想要做,因为利脏名丑却权重;但韩非和张良一定会拒绝,他们会想方设法赚干净钱,也不碰坏名声的灰产。 这是他又一次为流沙做决定,但他真是深知流沙四主力的个性才不打算合作的。 另外,虽然他不反对流沙打击夜幕,但他和夜幕一直站在一起,也自认为是夜幕中人。 有利润大家赚,是他的本能,结果明珠夫人嫌脏不受——真枉费他一番好意。 他只能兴致寥寥地站起了身,向众人再度暂别:“好了,时间估摸着快要闭幕了,我就下去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一道来自明珠夫人。 她看着韩沥即将转身的背影,突然意识到——难道那个羞死人的灰产还有什么大富贵不成? 对此,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她要详细问问……但真羞死人啊!而且名声真不好。 现在好了,她根本没机会私下里问。 得赶紧想办法私下接触一下。 一想到一个可能的大富贵从自己手边溜走,向来掌控欲旺盛的明珠夫人就急得受不了。 另一道来自卫庄。他坐在韩非后面,和张良待在一起,看到韩沥的兴致寥寥,电光火石之间就想到了什么——这个灰产可能跟刚刚的戏班为兵一样,都是能获取大作用的巨利产业。 而且看着翡翠虎敬谢不敏的样子,一定是跟女人有关。 跟女人有关的巨利灰产……既然夜幕的潮女妖不想用,流沙的紫女为什么不能做呢? 他做出了决定,一定要趁潮女妖醒悟过来时问清楚是什么,然后将之夺过来! 他的鞋尖轻轻一动,用了点暗劲闷震地板。 靠坐在第五层观礼台的紫女立刻收到了暗号。她的脊背微微绷紧——卫庄让她去行动。 动什么? 她马上回想起刚刚顶层上面所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倒带、加速。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关键情况:一个由韩沥提出,翡翠虎不想碰,潮女妖嫌脏拒绝的灰产。 这可是个重要情况! 紫女马上警觉起来。 她悄悄地从右边楼梯离开,不能从左边楼梯——韩沥习惯走左边,她不能从那边走,以免明珠夫人发现自己暗中行动了。 她经过布一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还点点头算打招呼了。 紫女和布一在医堂共过事,紫女还帮过布一忙,虽然紫女对布一的罗网身份戒备,但两人还算是点头之交。 布一看着紫女匆匆离去的背影,也没有过多动弹。 她也听到了上面的内容,大部分都是韩国国事,跟反秦相比微不足道。 但会把该记录的信息全都发回总部,等上峰去判断有什么该值得注意的信息。 现在她只需要看舞台,同时等通知。 顶层,韩沥正准备要下楼,红莲就站了起来,准备一起下去。 “统领不要和我一起下。”但韩沥先喊住了她,“我先下去,然后再叫人把统领慢慢集合起来。” 红莲听话地坐下了,但还是不解:“为什么这么……繁琐?!” 韩沥看了一眼舞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里有不成文的年限制,待的越久越早到。其次,集体下去,容易引发声势。悄悄地、悄无声息地集结……也是一种令行禁止吧。” “噢……”红莲抬高了眉毛,点了点头。 韩沥临走前,目光在翡翠虎身上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有点想把翡翠虎叫下来——但翡翠虎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情趣行业也好,叫下去一起唱歌也罢,他都不想参与。 他已经是事业有成的财之凶将了,坏他男子气概的灰产业他还真不想碰,还不如去接触同样利润巨大的黑产呢。 而且他也不喜欢当表演者唱歌,他是个很传统的东家。 于是韩沥没有勉强,转身下楼。 这是最后一次上下楼了——搞完闭幕演唱,他就不需要再上来了。 楼梯上铺着厚实的木板,踩上去没有声响。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可当她走到楼梯底部时,脚步顿了一下。 紫女站在楼梯口,靠着一根柱子,姿态像是在等人——但她眼底的专注预示着她在等韩沥。 韩沥也看到了紫女,脚步微微一顿。 紫女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带着求教的心态揶揄地问道:“能谈谈你的灰产提议吗?” “哈!”韩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指了指紫女,语气里带着佩服:“这才是纵横家出身的鬼谷派横剑传人卫庄先生,决情定疑的本事,果真不凡。” 他不得不佩服这点。 卫庄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发现自己的微表情,然后瞬间做出决定,并且还瞒着韩非行动——手段和行动力杠杠的。 相比之下,夜幕的翡翠虎成名后爱惜羽毛,明珠夫人也怕非议而先期拒绝……哪怕这套生意大概率还是得他们夜幕占主流和大头利润,但卫庄先生的决情定疑,让他从完全不想让流沙介入,变成了可以给流沙一点利润。 这就是争取的魅力。 先别管这个生意会给流沙带来多少的争议和内部裂痕,但这个机会让流沙给争取到了。 也罢,流沙第一个找上门来了,就把信息透露给他们也行,做不做看他们的了。 也算市场为先知先觉者带来的厚报吧。 他指了指后台,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一个朋友:“边走边说?” 紫女嫣然一笑,没有反驳。 第228章 理想与需要 但韩沥想不到……或者韩沥想得到却没预料到的是,当他终于把那个灰产究竟是什么说清楚之后—— “啪!啪!” 左右肩膀各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打得他肩膀一沉。 韩沥还没来得及反应,焰灵姬已经收了手,双手抱胸,一脸冷艳地站在他身侧。 紫女也收了手,站在他另一侧,面色不善。 “你打我干嘛?”韩沥委屈地看着焰灵姬,“这是姬武士的态度吗?还有这个灰产又不是让你去管!” 他此刻是万分不解,紫女打他,还情有可原——他知道明珠夫人要不是当时和自己坐得远,也要一巴掌打过来了。 可你焰灵姬打我干嘛?这个灰产又不是让你去开辟,你就是个护卫听我说话罢了。 “你说登徒子该不该打?”焰灵姬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主君失德,臣下该不该劝?我这是武谏罢了。” 其实恼怒的背后,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那是一种幻想的破灭感,和对韩沥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感。 先是知无不言的秘密携带者,其次是不敢暴露感情的懦夫,却又是动则引动七国的国士……韩沥的形象在她心里一直放得很高。 而且这个人,上一刻还在引动千人齐唱,还在说“苍生笑”。 结果刚刚他在说什么?情趣行业!折腾女人的行业,羞死人的东西,竟然还敢当着她们两个女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说。 一下子,在她的心里,韩沥的整个形象从山高跌到了谷底,成了绝对的登徒子。 还有……还有就是这个比自己小的弟弟才十七啊! 十七岁的少年就净想些这种玩意了。 胶先生,星偶,可撕的亵衣……噫! 真龌龊! 这个产业再怎么赚钱,也不是你韩沥应该做的事情。 你是大丈夫,你是国士,你是能跟北冥子论道的人——你怎么能跟这些下作东西沾边? 她越想越气,手又痒了。 她一定要把韩沥纠正回来。 紫女站在另一侧,看着焰灵姬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看着韩沥和焰灵姬的互动,恼怒归恼怒,却又很好笑。 她看得出来,焰灵姬开始在意韩沥了。也许并非男女之情,但确实有种在意。 这很好啊。 韩沥的内心是被他自己拿大情大欲去压着小情小欲,以达到做他想要做事的完美心境。 可对于这种后天形成的非人而言,往好了说,作为韩沥的朋友,紫女不希望他这么孤僻地过完一生——这种感觉不仅让她特别难受,也让她看不下去。 但往坏了想,作为需要提防的对象,以及和夜幕一旦斗争到了极限的时候,无欲则刚的韩沥是一个很恐怖的敌人。 让他有欲望,让他有弱点,是紫女作为朋友和潜在敌人这两个身份的共同刚需。 她乐于见到韩沥被焰灵姬这样纠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韩沥的人性被激发出来,才能不再是一个神人,而是一个人。 但她的恼怒也要释放出来。 “难怪明珠夫人说你胡闹,太胡闹了!”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今天你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告诉你哥哥韩非,让你哥哥来治你了。” 你一个王室贵族,十七岁的王子,不想着怎么去撑住韩国——好吧,你确实撑住了韩国。 但撑韩国需要净想这些下作的买卖吗? 你手上的钱仅次于翡翠虎,而且名动七国。这样的身份去参与最下贱的生意,你是要气死你哥哥吗? 她不禁想,要不是韩沥撤得快,明珠夫人估计还以为这是韩沥暗中讥讽于她呢。 但是,她也知道,既然卫庄敢让自己出来堵截韩沥,就一定代表韩沥的产业计划里有大战略。 但她更知道,韩沥需要被“管管”了。 十七岁的王子,满嘴的什么“胶先生”“星偶”,像什么话? 就算这产业能赚一座金山,你也不应该亲自去谋划。 你是幻梦之主,你是王室贵族,你是名动七国的人——你的手,不应该沾这些东西。 只是,他还是得说出缘由来,不然……她说告诉给韩非还真不是开玩笑的。甚至她认为韩宇也得知道,好好地把韩沥管一管。 韩沥要没有合适理由,他现在就是一句话得罪三个女人——焰灵姬、她和明珠夫人,就是得被好好管教管教! “嗯……”韩沥揉了揉自己的双肩,嘶了一声,只能问出一个问题,“首先,抛开任何虚名和身份,这个产业赚不赚?” “再赚——”焰灵姬马上要开骂了。 “我只需要一个是或否。”韩沥的语气认真地打断了她。 焰灵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是,但——”紫女承认了,但她还是不赞同。 作为在风月场待过而且继续待着的人,她只要被点醒就知道,这个促进男女不正常情欲的产业确实能挣大钱。 但这是羞于启齿的大钱,只能小作坊式赚,不可能像韩沥这样大张旗鼓地赚。 “好,继续听我说。”韩沥直接打断了紫女后面的反驳,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紫女,又指了指焰灵姬。 “让我来分析一下现在流沙和夜幕的明珠夫人,在集团势力和个人力量上缺什么吧。” 说完,他还低气压地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焰灵姬。 “作为你无故打我的惩罚,我会把百越复国势力算上去。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把你们贬的一无是处吧。” “哼,再缺力量我都不屑参与!”焰灵姬偏过头,一脸不在乎。 但她心里在雀跃。 快点说!快点说!太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好,倒要看看在你眼里流沙缺什么!”紫女半是好奇半是不信地问道。 她知道韩沥能建幻梦,某种意义上眼光比任何人高——能得一言而扰动天下的国士与妖人的提点,确实是难得的。 但她也自认为不差,韩非、卫庄和张良都是难得的当世人杰,他们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致了。 也许一些特别没底线的事情,他们不能做,但卫庄和她都是很现实的人,没有太多的精神洁癖。 倒要看看双方之间差在哪儿。 “Well……”韩沥在分析时终于忍不住冒出一个怪癖的口癖,但他更清楚这时候就得当作怪癖去不管,“流沙实际上主力四人——我九哥,九公子,司寇,掌握着一部分公权力。但公权力的问题永远只能公用,不能私用,而且他要对付将军以及夜幕。” 他顿了顿,看向后台帘幕外那一片朦胧的灯火。 “卫庄先生,纵横家鬼谷派传人,手握七绝堂。私权能私用,但他没有培养死士的能力。因为他的‘决’代表了他能短期用人,但长期,他得影响人——在这点上他的过于功利比不上我。” “子房嘛……他倒是个朝气蓬勃的人,而且手段思维灵活,成为他的敌人是恐怖的。但问题在于,他还不会聚势。他是……暂时还没养出我那个眼光,又还来不及搭建框架,但本身百倍强大于“我”的我——未来可期啊。” 他的目光落在紫女脸上,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至于紫女姐姐你嘛……”韩沥看着她,洒然一笑,“很厉害,某种意义上你占据了蓑衣客的角色,但蓑衣客没有意志,他只有信息交流,你有意志,所以更强。” 紫女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但来到总结环节后,韩沥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变得认真。 “但这个形态下的流沙……就算对付没有我介入的夜幕,都可以算得上九死一生。”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最多可以等对面犯错的时候,清除掉翡翠虎,设计计策除掉蓑衣客——但也仅此而已了。大将军、侯爷和明珠夫人,是韩国支柱之二和韩王脸面,动他们等于动韩国。” 他放下手,看着紫女的眼睛。 “你们可以高歌猛进地干掉最弱的,却不一定能动最强的。而夜幕的两核心就是姬无夜和白亦非。” 远处舞台上的民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隔着一层纱。 “你还没说我们缺什么。”紫女的声音很平静。 她也知道清理夜幕九死一生,但她不是来听现实的,是听眼光的。 韩沥看着这个样子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明白吗?你们缺无法被动摇的结构啊。” 轻轻的声音却重若千钧。 “一旦你们开始进入斗争深水区,动了真正的结构,就只有一个下场——无非姬无夜和白亦非彻底撂挑子,韩国崩了,要么韩王把九哥给一撸到底,然后流沙的势就散了七成。” “所以……情……灰产是你设计的结构?”紫女还是羞于启齿那四个字,只能以灰产视之。 “不是,结构得你们自己找。”韩沥说得干脆利落。 紫女一阵无语。 但韩沥更无语:“可是,想要找到结构多难啊?我是辛苦奋斗了十年才找到了所谓的结构点在哪——这个结构点幻梦在占着。你们流沙要,我全给就是了。” “诶!你姐姐我可没这么说。”紫女马上伸手拒绝。 幻梦现在的结构可不是任何势力能接盘的,夜幕不行,流沙不行,罗网也不行——只能幻梦自己来。 韩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过脸看着焰灵姬,气鼓鼓地——对着她。 “接着说到百越和明珠夫人。” “老妖婆怎么可以跟我们相提并论?!”焰灵姬直接不满地争辩道。 老妖婆……紫女在心中戚戚。 焰灵姬是深恨明珠夫人啊,哪个女人不爱美,明珠夫人蛇蝎美人而已,结果竟然被焰灵姬这么说。 韩沥随手指了指紫女,但目光一直看着焰灵姬。 “他们流沙是有人有势,但不稳固。”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明珠夫人和你们却都是半只脚之人。一个势力在后宫,而且权力结构全看我父王愿不愿意;另一个主力就五个人,而且还在撬我在韩国安置的百越人部落的力量——比如哄骗新进来的百越流民认他天泽殿下做老大。” 紫女一阵侧目。 焰灵姬紧接着色变。 但还不待她说什么,韩沥就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我无所谓。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别让那些刚出虎口的可怜人再进死路就行了。” “你……”焰灵姬欲言又止。 你能不能不要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想得如此无所谓可以吗?我本来可以理直气壮的……结果现在根本抬不起头,只有愧疚。 但韩沥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继续说道。 “但在我看来,任何已经放到台面上的权力,是无法被直接夺取的,这里面有个词叫壁垒。” 他顿了顿,正要举例—— “意思是,假如你们想抢我的粪行……” “没人想抢你的粪行。”两女同时出声,异口同声,干脆利落。 是真的不想抢。 再有权力又怎么样,心里膈应啊——只有真不要脸的人才想要通过粪行去攫取权力。 韩沥自己确实是一个不要脸的人。 但她们流沙的韩非,以及百越的天泽,都还是要脸之人。 “假如而已……”韩沥提醒。 “没假如。”依旧齐声。 “好吧,换一个。”韩沥叹了口气,“也不用比喻了。总而言之,要进入一行,就得根据之前错综复杂且已经习惯运营的关系进行巧破,要么就是不顾一切地硬破。流沙选的是巧破,百越选的是硬破——反正都要架巨大的势,而且要承担代价,并且会有巨大的损失。” “所以你选的就另起炉灶。”紫女顺着这个思路,顿时明白了。 但她不明白的是:“这跟灰产有什么关系?” “这个灰产有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韩沥也尊重紫女,不直呼其名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它不仅能赚钱。”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必须要保证客户的隐私——所以送东西不能光明正大,而且接手时必须要有一切秘密组织的习惯,比如密语啊,比如暗中接头啊……” 他收回所有手指,看着紫女。 “还不明白吗?” 紫女悚然一惊。 “这不就是个秘密间谍组织了吗?!” 焰灵姬也是突然细思极恐——原来一个小小的灰产竟然能诞生控制全城的情报组织! 韩沥的脑子和眼光太恐怖了,真是三言两语间就发现了这一切! 韩沥看着紫女,嘴角微微翘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想不想在新郑创办一个类似罗网一样的子组织,嗯?”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紫女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权力是不是无处不在呢,嗯?” 此刻的后台前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舞台上的脚步声。 紫女压下了心头的热切,谨慎地开口。 “可是……这股权力是不能乱用的。一旦他们发现这个产业的主人以此牟利……就会——” “结构,是让人在某个位置得到存活的。” 韩沥的声音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因为你在某个位置,别人知道动你会引发什么问题,于是就会减轻动你的念头。趁着这个缓冲时间,扩充结构,再让自己变得无可奈何——这就是明哲保身之道。” 他看着紫女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当你想做事的时候,就要考虑的是,不在这个存身的结构区域里冒犯人家,然后再通过做成事后的新结构去取代原来的存身结构,这样原结构才能用来牟利。” 紫女沉默了一息。后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然后她才正式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受教了,沥公子。” 她知道韩沥刚刚确实教了真东西。 焰灵姬也点了点头。 她会把这些话在经过韩沥同意之后,通过韩沥百越人的联系送给她的主人天泽。 这非常有用,近乎韩沥一人的成功之学了。 “所以这个灰产,也算是这次卫庄先生替你们流沙抢到了一个入场券。” 韩沥这时才终于透露道。 “你们知道了这个灰产计划其实也吃不到大头,因为这个灰产的大头依旧会落在夜幕的明珠夫人手里,但因为你们知道了这个信息,就能从她手里抢份额。只是一定要谈得合适,玩五五开就是找死,我不救蠢货的。当然,你们也可以让这个产业永远都做不成——但也请做好被明珠夫人完全嫉恨的准备。” “为什么你一定要给老妖婆设计产业?!”焰灵姬非常不解地愤怒说道。 “因为夜幕是这韩国最大的势力,而任何产业不过手给夜幕一份就只会招来夜幕的破坏,尤其是获利巨大的产业,夜幕要的会更多。”紫女倒是明白了韩沥的逻辑。 “而且以你们应付夜幕的角度来说,只有明珠夫人需要独立的钱,需要脱胎于血衣侯的独立影响力,成为真正的一极,她不必背叛,只是需要力量。”韩沥对此出计策道,“因此一旦政斗到了极限,只要你们双方不在共同产业上下死手,明珠夫人这一极就必须得留点香火人情。” “而这就是缓冲之机——剩余的应对之策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他老实地说道。 “已经够了,一盘死局被你布置出活路,我永远记得你的人情。”紫女对此致谢道。 只是接下来就有些迟疑,“就是你的哥哥,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她认为这可能要瞒。 但韩沥只是嗤笑一声。 “我本来也觉得应该要瞒,但现在想了想,该说就说,看看我们有精神洁癖的九哥和子房如何面对一个组织里难得的路线分歧。”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这是每个组织运营时遇到的最大危机,但只要过去了就一定能更加昂扬向上的。” “哼,好吧,我就看看把你的话带回去后,你的哥哥和子房会怎么暴跳如雷吧。”紫女也是顿觉有趣,同时揶揄地看着韩沥,“而且别觉得他们的火不会朝你发噢。” “我还是那句话,就算到了咸阳,我都要布置类似的手段来恢复存身之基。”韩沥对此不以为然,“实在不行,我继续整合粪行——” “别别别!”紫女马上想要捂住韩沥的嘴,手都抬到一半了,又生生顿住,“你作为韩国人,要点脸吧。” “到时再说吧,秦国人估计不允许我整的,还得和他们斗法呢。”韩沥对此也不是特别自信。 紫女沉默了一息。 “……我先告退了。” 她其实挺想为韩沥被带去咸阳感到伤感的,但一听到他又要跑去整合咸阳粪行和秦国斗法后,半点伤感都没有了。 感觉怎么还挺……期待呢? 呸!我才不期待。 她转身,紫裙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后台前面的空间里安静下来。 舞台上的民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隔着一层纱。韩沥转过身,继续往后台深处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脸冷峻的焰灵姬。 她的目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应该知道老妖婆对我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怎么为一个害过我的人考虑?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能不能为我的大业考虑考虑? 老妖婆和老冰坨子在自己被囚禁在大牢的一两个月里,进行了让她近乎崩溃的梦境拷问。 要不是她需要韩沥,看到韩沥为老妖婆设计产业的行为,她都打算一把火把韩沥烧了。 韩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正因为我知道,我在隐秘应对夜幕的时候,必须得考虑拆其整势。” 韩沥也坦然地面对焰灵姬做出了他的回应。 “你所在的百越也是。聚势期间,任何情况都会撞到——比如我,我其实也是夜幕人,但我从不敌视你们。” 在坦然的目光中,韩沥继续说道。 “现在,我也在为你们积极考虑。那能不能将心比心地,在我的位置上替我考虑呢?” 焰灵姬垂下了眼眸。 她的声音还是坚硬的,但坚硬下面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韩沥的任何人,没办法以一个“我不想听你讲道理”的蛮横执拗去强求。 而韩沥也确实从跟她的主人第一次打交道那天起,就没有报以绝对的敌视。 不然,在新郑,很多事情——比如主人在暗中接触在韩百越人部落这种事——没有韩沥的默许,根本就无法进行。 而且别忘了,韩沥始终是夜幕的人。他是认白亦非做上司的……噢,好像还有个姬无夜也是他的上司。 所以韩沥为上司考虑是本分,为她的主人考虑、安顿并照顾自己只是情分。 但理性可以让焰灵姬明白这一点,感性上却让她难以忍受。 尤其是,她本身就是个极度感性的人。 可为什么韩沥这个人要这么复杂? 身在夜幕对任何人都抱有善意,忠诚于上司却不在乎任何敌人谋划他们。 啊啊啊啊——让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 焰灵姬说不出自己的感受,神情却愈发地扭曲。 但韩沥只是问了一句。 “你对百越复国,看重吗?” “你这是什么话?!当然看重!”焰灵姬呵斥道。 “那假如复国的代价,是需要你放弃生死、荣辱、个人仇恨,并且成功后也不能享受荣耀的话……你能答应吗?” 焰灵姬怔了一瞬,随即一脸无语。 “那种都不是人了。”她认真地回应他。 “所以,你并不是完全看重复国。”韩沥确认道。 “你不可能让我复国后,什么都得不到啊?!”焰灵姬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 “也对,毕竟你我皆凡人嘛。”韩沥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看着焰灵姬,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远,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这并不是你的理想,这只是你的需要。” 焰灵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理想……是信仰,是让你无我也要达成的东西。” 韩沥的声音在后台前面空地的寂静里流淌开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只有这样,你才有足够的视角和自由去达成你的目标——不然,复国就只是你一生劳而不得的梦。”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一点细碎的光。 “而梦,从来都只有做的,而没有实现的。” 他越过她,向后台深处走去。 白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脚步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他早已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留下怔怔的焰灵姬,一动不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229章 明天会更好 舞台上的灯火还亮着,但民间乐师已经退场,只剩下幻梦的统领们站在台上,这就是闭幕演唱了。 韩沥站在最前面,身边是管一和农一。身后往右稍微后一点的位置,站着铁一、木一和殖一三人组;左边是韩重、韩渠和肥一三人组。再往后一排,右边是伐一、矿一和军一;左边是四门扫撒队统领;中间是布一、念端和红莲,她们站在韩沥的正后方。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冬末的寒意,但没有人瑟缩。 舞台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那些灰袍上流淌,像水波,更像时光。 韩沥早已站定。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台下上千张脸——那些灰袍的、疲惫的、曾经绝望的、此刻安静的脸。 心中的担忧已经降到了最底,而自豪感拉满——十年的运营,七年的谋划,到今天聚起这五万多众。 然后他带着最浓厚的忧虑和祝福开口。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却格外清晰。没有乐器,没有伴奏,只有一个少年在唱一首除了幻梦内部,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歌。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管一和农一接了上来。 他们的声音比韩沥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粝。 他们唱到这里也是最投入的那个。 韩沥就是个铺好架构后就近乎当甩手掌柜的人,除了解决突发状况和部门联通问题以外一概不干。 所以管一和农一就是那个劳碌命,苦干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在幻梦,忙也是一种享受,因为他们的权力并不比正规衙署的正官差——韩沥习惯垂拱而治的,把权力全交给了他们,但兜底和担责也全部由他承担,这让他们能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 对一个儒生和农家弟子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荣耀了。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铁一、木一和殖一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三种声音拧在一起,竟有了一种奇特的和谐。 但还有一个人也在唱。布一。 红莲和念端站在她身边,不由得一愣。她们没想到布一会开口——这个平日里话最少、表情最冷的女人,此刻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也是铿锵有力。 对于旁边两个小女娃子的注视,布一并不在意。 因为唱这首歌的潜规则就是谁都可以唱,只要自己想唱,只要觉得符合自己的心声就能唱。 而她今天非常看重“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这句话。 但也可怜啊,只有女人产业的新统领红莲、医堂管事念端和武装商队的军一是新加入的,于是他们只能听大家唱一遍后才能照着调唱下去。 这让几个新人不免有点气苦。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韩重、韩渠和肥一在唱着这句歌词。 但下一刻,很多个统领都在一齐发声: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 依然存在的消息。” 饥荒,战火。 这就是他们流落至此的源头,却也是他们能够聚在一起的因缘。 台下听歌的人表现各异,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台上的歌声在夜风里飘荡。 而此刻在后台的焰灵姬也在默默地张嘴,想要学着唱这首歌。 因为她小时候也为她能力失控而失去的家而流过泪,而她依旧不会忘记正是当年的楚韩联军让百越陷入战火和必定到来的饥荒。 真没想到,韩沥脑子里还有一首完全代表她心声的歌。 真不愧是一个让她又恨又爱的人。 “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 伐一、矿一和军一的声音响起来。 下一刻,所有人都开腔: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倾诉遥远的祝福。” 而紧接着也是每个人都开嗓,把这第一段副歌给一起唱了出来: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念端对“让我拥抱着你的梦”着迷。 红莲对“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着迷。因为她很想看到弟弟真心的面孔,也很想看到卫庄真心的面孔。 一个藏得太深,一个藏得太冷,她都想看到。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这一句则先天带着韩沥对苍生笑的期待。 不过每个人都有对“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这句话的虔诚。 因为无论明天怎么样,哪怕这明天可能根本不符任何人所愿。 但最起码有一点是共识——大家在幻梦,此刻对明天,还是有一点期望的。 台下,月神和大司命神色复杂地看着周边所有人都在泪流满面,压制着自己的呜咽声。 没人放声嚎哭,因为这不是在宣泄自己的痛苦;但没人止得住泪,因为个个过去有的是痛苦。 有的失去了家园,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自己。 而此刻,这些失去的东西被一首歌轻轻托起,像一片羽毛,像一滴水,像一声叹息。 甚至月神和大司命在这种人人流泪的情况下,都得拭去自己眼角的水渍。 她们的过去有什么令人神色复杂的故事吗?大概是有的。 只是为了求道,为了修习阴阳术,她们放弃了对过去伤痛的回想。 可是——踏马的韩沥——为什么,眼下这些情绪又被涌了上来? 这涌上来后,她们怎么压下去啊! 月神和大司命暗骂着韩沥,时不时地还得拭拭眼角,可是心里更加坚定地要去找韩沥求教的决心。 在顶层,韩宇和韩非只能闭上眼睛听歌。 韩宇想到了什么,不为人知。 韩非却觉得“明天”这个词真让他又爱又恨——他明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但又特别希望明天会有什么变化。变化。哪怕只是一点点。 张良只觉得这首歌真的应该被他永远记住。 因为他怀疑,歌曲里的歌词真的是他一生都会经历和见证的东西。 卫庄没有看舞台。他垂下了眼睛。他不想暴露自己所谓“真心的面孔”,因为这是弱点。 他不想期待明天会更好,因为他身处黑暗,从不奢求光明。 可——为什么他不敢抬头看呢?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弄玉只是抹了抹眼泪,认真地听了下去。 她想为这个清唱的歌谱一段乐,因为她特别希望为这首也印照她心声的歌谱一个配得上它的曲子。 这首歌很值得。 翡翠虎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看着舞台,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但若要细看,会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轻动,正是在默唱着那首他不愿意下去唱的歌。 因为他的明天最危险,他也分外希望能有个明天。 明珠夫人倒没有那么多面上的情绪——但那是自欺欺人罢了。 因为她的眼睛是失神的。 这首歌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她的过去也不是完全黑暗和给人痛苦的,也有美好。但大概……在她很小的时候吧。 啊……都快想不起来了,结果韩沥倒好,让她竟然有点印象了。 也因此,跟她在一个地方长大的血衣侯白亦非此刻想得也是当年一身白衣、明日之星的自己。 那么的骄傲,那么的对未来充满乐观——可那个自己,却已经死于百越征伐当中了。 祭奠祭奠一下过去死了的自己也是好的,这是白亦非此刻的感受。 同样在高处隐藏自己的墨鸦和白凤,倒是一样想当个沉默的观众。 但墨鸦自己对这首歌都有点招架不住,因为他的很多过去和现在,都能被这首歌唱完。 但他又不能奢求明天。 白凤还是少年,他还是想得帅,但……他觉得他应该为明天祈祷祈祷。 祈祷什么呢?祈祷……他在意的人,一切都好。 阴影中的天泽已经是很想离开了。 反正他从这首歌就能看出来,联欢会已经到了尾声,可以走了。 但他的腿就是不动弹,就是想要听完这首歌。 可听完又有什么用呢?他无奈,但还是没有走。 第二段的歌声也由此开始了,还是由韩沥先来唱。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管一和农一接着唱: “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忧愁,带走我们的笑容” 但这里,有意思的是不止他们两个唱。殖一、肥一、布一和四个门的统领,甚至红莲也在跟着开腔去唱。 “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 这句倒是很自然地让幻梦里三个女性统领给包圆了。没有哪个男的会唱“胭脂沾染了灰”。 但作为补偿,所有人都在接下来一起唱道: “让久违不见的泪水,滋润了你的面容” 这次的副歌,所有人,不知为什么,都有意无意地让韩沥的声音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第二段副歌完了后,韩沥没有主导第一句了,于是就变成所有的统领开腔第一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但韩沥却莫名觉得,一群人是用这首歌唱给他听的。 这种感觉还体现在第二句上,也是大家唱的,其中红莲的声音最清晰: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后面的歌,竟然是布一起头: “日出唤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 最后才是大合唱,让韩沥的声音又一次被淹没在众人的声音里: “让和风拂出的音响,谱成生命的乐章” 但最后,大家还是把同一个声音放在了最后的副歌上。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一曲歌了。 夜风还在吹,灯笼还在晃,台下的上千人还站着,有的在拭泪,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发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只有歌声的余韵在夜空中慢慢消散,像一圈圈涟漪,像一缕缕炊烟,像一声声叹息。 韩沥转过头,无语地看着一脸无所谓的麾下统领。他们站在那里,姿态随意,表情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韩沥知道——他们就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对着台下的观众,开口。 “好了,联欢晚会就到这里结束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欢乐的时间应该更多地留给家人……” 说到这里,他没有做最正确的作揖行礼,而是做了一个标准的现代挥手手势。 手掌摊开,手指微张,从一侧划到另一侧,像在拂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见不到你们了,那就早安、午安、晚安。”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后台。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台上,红莲和念端不由得一愣。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挥手是什么意思?“如果见不到你们了”是什么意思? 布一的声音却从旁边传来,平淡且随意:“这是公子每年联欢晚会结束后的标准告别语。没一年有变化的。” 她顿了顿,转向红莲和念端。 那张平日里冷得像面具的脸上,依旧空洞,但此刻也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 “欢迎来到幻梦。” 红莲和念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而等韩沥到了后台的时候,焰灵姬正站在那里。 她背靠着幕布的柱子,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韩沥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很短,但很真。 “看到你没事我就很开心了。”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 “保持这样就好,记住不要太在意我的胡思乱想和胡言乱语,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 焰灵姬的神情很快就无语地冷下来了。 正确的废话?你的“理想与需要”是正确废话?你的“戏班为兵”和“灰产罗网”计划是正确的废话? 你还是那么傲慢啊! 她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把这股傲慢烧透,她决不罢休。 韩沥对焰灵姬表情和内心不一致的问题还一无所知,还是自顾自地说:“但有时候,太多人喜欢来问他们不可能承受的暴论问题。越聪明的人越这样,好像听到了暴论就能变一样。可能变个什么呢?结果还是内心受伤。太多了,我都无语凝噎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真了一些。 “你能不需要我敲醒,就能自己恢复正常,太好了。” 焰灵姬面无表情地开口:“谁被你说受伤?” 如果她印象没差的话,她的主人天泽就在当时的对峙现场直接被韩沥说伤了。 起因就是天泽名字里的“天”字,被韩沥解释为——如果主人打死了韩沥,就是对道家天人之辩的亵渎,于是北冥子直接点拨了韩沥,让他别被打死。 她就是在那一次似懂非懂地明白了韩沥唇枪舌剑的威力。 现在,她也经常成为韩沥唇枪舌剑的受害者了。 她此刻很想对韩沥说,我就是那个经常被你说伤的人之一——所以我会还回去,让你的心被烧伤。 礼尚往来嘛。焰灵姬心里说道。 韩沥对此只是说道:“反应最强烈的就是韩非,他差点被说崩溃过。” 其实还有白亦非。 但韩沥知道焰灵姬再自由后一定会找白亦非麻烦,因此他不会让自己的信息变成焰灵姬用以进攻白亦非的武器。 “你一定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现实。”焰灵姬把重点放在“现实”二字上。 她很清楚,只有接受不了的真相才让韩非这种人崩溃。 “没证据的现实,不过推论而已。”韩沥摇了摇头,切换了话题,“另外我要送人离场了。你……你能否忍受……” 他没说完,但焰灵姬知道他说的是明珠夫人。 “我没那么脆弱。”她直接摇了摇头,“只要我作为郑灵,她作为宫廷贵妇人就不能管我,但我也不能管她,不然都是失了身份。”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启行。 但随即还是停了停,说了句。 “我……啊……我知道有的话说得重,但实际上,我确实对很多事情是看不惯的。” 他没有看焰灵姬,却说出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但我改不了别人,因此我只能改变我自己,想做好我的事情就好。但很多人就是喜欢问我——” 也许是不看着焰灵姬,他说话就随便了些。 “可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庸人呢?我每天都在如履薄冰,生怕我这几万人被活埋进坑里。我也没掌握什么一成不变的成功要诀,次次都只是在赌命。” 焰灵姬真的不解了:“谁会埋你啊?还埋你的五万人。” 好吧,这个跟她弟弟同龄的人终于开始不傲慢了些,但更让人看不懂了。 活埋五万个散布在新郑的人,这相当于血洗全城一样——那这个城还要的了吗? 战场上活埋几十万人,那是真的几十万单独的人。 这五万人可是依托在一座城里的空气和水——谁无聊和犯傻到要跟空气和水打架! “万一留地不留人呢?”韩沥又让焰灵姬无语地听到一个问题。 因此焰灵姬只能忍着强烈吐槽的心态说道:“等你真的面对再说吧。” “所以,我并不勇敢,也不成功,经常杞人忧天,分享着我的无法证明的暴论……”韩沥坦然吐露道,“大家真没什么好听的,我说老实话。但不说我就更痛苦。” 说完,他先一步走了。 焰灵姬没有再愤怒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他不会听到的悄悄话。 “可你有看到我们的不甘吗?蹉跎多年,在你标准里说不定一事无成的人,看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怕你再怎么恐慌,都阻拦不了我们的羡慕。” 看着韩沥的背影,焰灵姬的神情只有不甘。 “你的路再怎么不对,你都有了一切;我们的路再怎么可能的对,但我们眼下却什么都没有。” 她也静静地跟了上去,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也埋藏着一句她为韩沥准备的判词。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纠缠你的——你越成功,活得越久,越如此。” “你逃不掉的!” 三刻钟后。 韩沥终于在村口送走了所有的贵人。从韩宇、韩非的流沙,到翡翠虎、明珠夫人带着红莲。 他们都乘着各自的马车,在手底下兵马随从的护送下,离开了这个专为幻梦联欢会建立的村子。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旷野上的风,和远处村舍里零星的火光。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浩浩荡荡离开的马车背影,呼了一口气。 那种把神送走的放松感从脚底升起来,一直升到头顶。 然后他就听到焰灵姬在身后突然说了一句:“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老妖婆看你的眼神。” 韩沥想了想,回想起明珠夫人对自己欲言又止的眼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是媚术修习者。跟你的火魅术可能有一字之差,却作用相同——都是针对欲望施术。刚刚她拒绝了我的提议,现在有点后悔,又不知道如何接触我,勾引我正常。” “所以你对她施加的勾引不动心?还是不在意?”焰灵姬半是嘲讽,半是认真地看着他,“或者你在享受你父王的妃子在勾引他年轻儿子的荒诞?” 当然后者其实她也不甚在意。 因为这只是德行问题,而且贵族的荒诞行为其实太多了,不缺韩沥和明珠夫人这一件事。 但问题在于——韩沥对焰灵姬的火魅术近乎于无动于衷,就算有,都是以赴死之志的大情大欲去抵抗。 如果韩沥要是被明珠夫人这个潮女妖的媚术魅惑成功了,那岂不是说她永远比这个老妖婆低一头了?! 这她可不能接受啊! “你拿魅术纠缠我的历史,远晚于她拿媚术无意识地发散干扰到我的历史。”韩沥不在意地告知过去,“那是近乎半年前……我献青瓷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父王的身边,无意识的媚术直接就让我差点失态——那是我第一次成功施展白骨观,估计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有秘术能抵抗媚术,所以她对我有注意是正常的事情。” “白骨观?”这还是焰灵姬第一次听到这个能专门抵挡媚术和魅术的秘术。 “在完成白骨观的运转后,能看人如观其体内白骨。” “哼!所以你对她抱有隐秘的欲望!”焰灵姬有点恼怒地总结道。 但其实焰灵姬心里气愤的是——明珠夫人这个老妖婆竟然占据了这个非人记忆里的某个第一次! 简直不可接受! “拜托!”韩沥不太想承认这里有私人的隐秘欲望,只能拿生理性欲望回应,“今年我才十七岁,知慕少艾的天性还没办法完全靠自己压制下来。这几年来,就没怎么见过女人,尤其是这种艳光四射的宫装女人。当时父王身边还有个美姬,胡美人,两个绝色美人,要不施术抵抗,不出差错才怪呢!” 焰灵姬咬了咬下唇,突然问了个问题:“我看那个紫女姑娘好像也跟你认识啊?她也挺美,你就没点想法?” “呵呵,问题在于,人家对我九哥有意思。我这人更希望别人幸福,我呢,得过且过就行了。”韩沥摊开了手,“所以在这个认知下,我不报任何心思。另外,紫女姐姐是我幻梦的长期客户——我不接受任何客户对我献的殷勤,幻梦自会回馈客户的殷勤。” “所以,话说到底,你根本在蔑视任何世俗礼法!”焰灵姬直接点破了韩沥不为人知的心思,“所以你才会对根本不应该有心思的女人产生想法。” “这倒是真的,这点我也不瞒你。世俗礼法都是我拿来用的工具,有用时我遵守,没用时我理都不理。”韩沥毫不隐瞒。 焰灵姬只觉得一拳直接打在空气上,万般难受。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承认把世俗礼法当工具用的——韩沥心思之大胆,简直超乎想象。 但也不奇怪,恐怕这才是他能成大业的心态。 而更让焰灵姬心里恼怒的是,韩沥接下来的话:“说起来,也是得感谢当时她无意识的艳光四射。让我在压力下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白骨观,自此以后,对付任何媚术、魅术的习练者,都有应对的招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她?!”焰灵姬分外不接受这点。 “人家比你年龄大,修习时间比你长。这玩意不是讲年限和天赋的吗?”韩沥看着焰灵姬盯死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你跟她……天赋应该差不多吧?” “哼!” 哼完后,焰灵姬最终把心头的恼怒忍了下来。 因为韩沥的一句“人家比你年龄大”还是让她好受了点——毕竟老妖婆嘛! 女人之间年龄的鄙视链最是激烈了。 哈哈哈……唉,只能以此聊以自慰了。 “总之……不要在我面前施展你的白骨观。”焰灵姬认真地盯着他,“如果不想让我成为你的敌人的话——我可不是什么讲体面的谦谦君子,如果让我的死亡换你的一块肉的话,我也是愿意的。” “好好好,不施展。”韩沥听得命门一缩,马上答应,但随即就提出要求,“但你也别对我施展火魅术啊,到时候你的精神可能会有问题的噢!” 焰灵姬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看了看周围问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才回城啊?” “回城?我附近有庄园啊?”韩沥无语地指了指郊外方向,“今天来不及回去,就直接回庄园睡一晚就行了。” “噢!”焰灵姬顿时当没事人一样点了点头。 丝毫没有正式答应不对韩沥施展火魅术的承诺。 不过韩沥也对此不强求。 但就在韩沥继续在等韩重搞完闭幕的闲杂事的时候。他突然心有所感,转身一看, 月神和大司命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月光落在她们紫色的长发和红黑色的袍服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两位阴阳家长老,还不回城?有事吗?”对于月神和大司命的出现,韩沥并不害怕,但有点不解。 月神微微欠身,姿态上虽然还是个阴阳家护法,但已经表现出求道者的谦卑。 “我等修行有惑,不知沥公子可否赐教呢?” “可以啊……”韩沥正要说话,就见到韩重已经从后台那边走过来了,他只能迟疑地问一句,“可我要回庄园了。路上说可以吗?还是会不会打扰到两位回城?” 月神和大司命各自笑了笑,那笑容恬静而自矜。 “新郑的城墙,挡得住我们回去的路吗?”月神只是微笑地反问了一句。 “确实。”韩沥没有否认。 新郑的城墙锁得住普通人,锁得住遵守规则的能人,但唯独锁不住不想守规矩的能人,和天上人。 因为这里无关道德,只有意愿。 “那么我们边走边说。”韩沥顺势邀请道。 第230章 庆典后的寂寥归途 夜色的乡土路上,夤夜无光,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照出一点轮廓。 冬末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路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什么。远处的村庄已经熄了灯火,只剩几缕炊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灰色的幽灵。 路上有五个人走着。 韩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还是换回了一身灰裘,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听什么更远的东西。 韩重跟在他左后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竹骨纸糊的,做工精细,灯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但灯芯没有点燃,纱布罩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透过薄纸,映出一团朦胧的苍白。 焰灵姬跟在韩沥右后方,手里也提着一盏同样的没点灯之灯笼。 她的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袍角沾着几点泥渍——那是从联欢会的村子一路走来的痕迹。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月神和大司命走在韩沥后面的中间,相隔两步的距离。月神的紫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大司命的红黑袍袍在夜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五个人,两盏没点的灯笼。 而在这五个人里,除了韩沥,几乎每个人都脸色怪异。 焰灵姬现在是郁闷到极致。 为什么不准点灯啊?她心里咆哮。 走夜路也要看时候,在逃亡和隐蔽的时候,就是应该要熄灯走路,利用黑暗去遮蔽自己。 但她此刻的身份不是逃犯,因为韩沥也不是——他可是新郑的主人,韩王室都在默默承认这点的人。 这样走在夜色路上回家叫什么?锦衣夜行吗?何必呢?! 她的手指攥紧了灯笼柄,竹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很想提意见,因为韩重的眼神已经专注到在黑暗中都让她感觉到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了——那眼神的意思是:能不能问?敢不敢说? 她真的很想反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问呢? 但她更知道,韩重肯定说不过韩沥——这个非人拥有常人难以看到的视角,道理上他永远无法被劝服。 智足以拒谏,说的就是这类人。 其实,让她问也不是不可以……但问题在于,今天这里有两个阴阳家长老。 她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要不知道,自己主动开口提会不会提前引爆局势? 她又不敢赌。 于是就这么一直走着。 可事实上,月神和大司命也很难受。 她们其实很想问点关于自身修炼的道境问题。 月神在琢磨“月”的含义,大司命在想“善恶”的尺度。 但问题在于,大家一路闭灯行走,她们不知道怎么找机会开口。 虽然闭灯走夜路对她们来说不是问题——阴阳家弟子从小就要在黑暗中辨识星象,黑暗是她们最熟悉的战场。 但问题是,在这种沉默里,在韩沥那种“我在听风”的姿态里,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且,而且,这沥公子的随从,韩重习惯了不问也就罢了;这个被白亦非秘密送到韩沥这里、想挡住阴阳家掠夺的百越女子,也习惯这样走? 你怎么不问呢? 月神和大司命在心里同时叹了口气。 路边的枯树林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像婴儿的啼哭。 大家可能走了大概小半程了。 韩沥平静但疑惑的声音这才响起: “你们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怎么这么安静?”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语。 你闭着灯走夜路,这个气氛叫我们怎么问啊? 大司命和月神在心里气苦地吐槽道。 但月神还是先开口了。 她会来事,因此直接意有所指而问道: “眼见沥公子在夜色中闭灯行走,吾等以为沥公子在悟道,因此怕惊扰才不敢发问。” 韩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嗨!这有什么不敢问的?” 他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来,在空旷的野地上显得有点远。 “我这个时候走夜路,跟悟道并无太大关系。一是,这条路我太熟了,闭着眼,光耳朵听音辨位我都能走回家。” 他顿了顿,脚步踩过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二是,今天我们五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在这夜路中遇到突发情况都可以应对,因此我就想走走夜路。” 身后,从焰灵姬到月神,再到大司命,脸上都浮现出一阵鄙夷的表情。 不是等闲之辈……就能这么没头没脑地闭灯走夜路了? 反正有的选,她们真不想这么走。 然后月神想了想,还是把疑惑问了出来。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落在韩重和百越女子手上那两盏没亮的灯笼上: “既如此,公子为何还要携带灯笼呢?既已决定闭灯走夜路,还将空灯笼拿着做什么呢?” “因为这条路不是我们单独某人的道路啊。”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 “我得无时无刻地全力用内劲增强着五感,只要周围有人就能感应得到。” 焰灵姬、大司命和月神三人同时一怔,这三人只觉得韩沥这异质天帝或者非人是真谨慎啊。 全力运转五感,这意味方圆十数尺的动静都处于感知中——任何近身刺杀都能得到心理预备,远程刺杀也能稍微反应一点。 看起来异质天帝每一分修为的提升,都是靠自己实打实苦练获得的啊。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敬畏。 她们的修炼也当然是刻苦的,天资也是最上乘的,不然不会练成阴阳家绝技。 但韩沥还是一个大势力之主,都能做到跟她们一样勤耕不懈——虽然天资如何还不知道,但这心性中的韧性确实不错。 作为新郑之主的非人连武功都是勤耕不辍,这让焰灵姬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哪怕是逃犯,每天也就按部就班练一点,走的是水磨功夫。 可韩沥的威势比主人强多了,还这么勤勉,从不享受……也真的从不放松。 可……唉,焰灵姬终于明白韩沥难怪觉得累了,这样耗费心力太痛苦了。 这是找罪受,没有哪个君主敢这么来的——至少他的父王要这么来,韩国才这么点势力吗? 但韩沥的声音继续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们纷乱的思绪: “带上灯笼的唯一用处,就是在遇到对面有人过来时,点灯告诉对面,己方没有害人之意,但也要做好对面是来找茬的准备。” 三女又同时一怔。 竟然是如此。 月神的目光又落在韩重手上那盏空灯笼上,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但若是对面也不点灯,那沥公子你是点还是不点?” “也要先点。” 韩沥的回答没有犹豫,他有他的坚持。 “因为正常情况就是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另外这就涉及到一个,虽然我不知道算不算道,但也是我要先向你展示的东西。” “噢?!”月神和大司命顿时心中一惊。 原来刚刚的闭灯行夜路,已经是韩沥在展示着自己的某种道了。 她们马上同时拱手行礼,姿态谦卑: “请沥公子不吝赐教。” 又来了……焰灵姬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一个十七岁的思想异端就是这样,智足以拒谏——怎么说都有理由。 韩沥伸出手,指了指附近黑漆漆的树林。月光照不进林子深处,那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个东西,叫做黑暗森林理论。” 韩沥像聊天,又像侃大山一样滴指着附近黑漆漆的树林介绍道。 “这里说的是每个人,每个势力,都在一种绝对黑暗的森林里走着。” 他顿了顿,脚步踩过一块松动的土坷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黑暗森林里,每个人,每个势力都是猎人,也一样是猎物——因此他们必须要克制着不能亮出光,否则谁先亮光,谁就先死。” 三女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树林,心里一阵颤意在全身流过。 焰灵姬甚至散去了受不了闭灯走夜路而随时准备点火的手势——她可不想一亮光就陷入死局。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气苦。我是焰灵姬的时候,我也得在黑暗中走纯夜路遮蔽自己,我是郑灵的时候,我怎么还得走夜路啊?! 岂不是做谁都不得自由畅快?!真烦! 而月神问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思索: “此乃道家的不敢为天下先。沥公子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大司命也在心里思索着。 月神所谓“一切”的指代,就是指天命。 但韩沥跟自己独处时曾说过,他能让天命提前。 难道苍龙七宿真的只能求来见证的上古之力,而非一切天命的答案? 但她马上就略过了这个想法,一切还得看韩沥怎么回答。 而且苍龙七宿就算跟天命相差不大,但也不能说阴阳家就不能求——她忠于的始终是阴阳家,阴阳家要求苍龙七宿,她就得求。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悠远: “假如,这股黑暗的夜色就是道本身,你是行走在闭灯的夜路中体悟黑暗之道,还是一定要亮盏灯逆道而行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噢对了,别拿辩经手段跟我论,我只是说我的想法,谁要辩我,我直接认输——论辩经,我自知是玩不过世上任何人的。” 焰灵姬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辩经似乎是韩沥万分拒绝的东西。 而月神只是笑了笑,神女下的面容在月光下像一朵昙花。 “沥公子要不想辩,我等本来也没有辩的想法。至于您的问题嘛……我只能说,顺道而行,逆道而行皆可——因为我们是要通过观察自然的道来成心中的道。” 韩沥的脚步没停,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赏: “有见识,没错——不要被我的语言陷阱给迷惑,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才是道的真正底色之一。” 月神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谨受教。” 她也不是完全认同这句话,但也不完全反对。 只是今晚的收获对她而言已经够了,贪多嚼不烂。 于是她用肘轻轻碰了碰大司命。该你了。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她的红黑袍服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您觉得该如何辨识善恶呢?” 大司命的一切神职责任,即为威严、神秘、忠于职守、督察善恶和握有生杀大权。 大部分的责任,她都能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可唯独分辨善恶……这不是一个她能够简单回答的问题,所以她得问向她们提出名实相符要求的沥公子。 看看他能如何去做。 而这个问题不出意外直接引来了焰灵姬和韩重的斜视。 分辨善恶还不会吗?行事好的和行事坏的,有这么难吗? 他们两个都觉得这个问题幼稚。 而大司命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但并不以为意。 她相信韩沥一定能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而韩沥确实知道。 因为大司命在未来的秦时明月时期,是个什么角色呢?嗜血好杀,而且看上去不分善恶,只在乎阴阳家内部人,对秦帝国和以阴阳家立场来看需要杀的反秦分子从来都是一概不留情的。 难道大司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根本就没有符合大司命的职责吗?不是,因为要真正论善恶的话,那阴阳家和秦帝国就照顾不了了。 有些帝国的忠犬并不是善人,可他忠诚,杀不杀? 有些反秦分子实际上是好人,可他反秦,对秦国和阴阳家造成严重损失,杀不杀? 大司命的困惑就困惑在这里。 普世价值的善恶还真不能完全作为以阴阳家立场优先的大司命的判断准绳。 可若完全按阴阳家立场为判断准绳,她作为大司命也就是个门派杀手而已,根本悟不了道。 现在她还年轻,还能思考,还能拉下脸求证。 可一旦到了秦时明月时期,一切心态定型了,她就只能一条黑走到底了。 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像是在组织语言。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衬得他的侧脸像一尊雕塑。 “这里我给你讲不了大道理——不好意思,我真没法给你一个讲得具体的道理。”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要求免责。 “但我可以给你讲,假如我是一位阴阳家的大司命,我可以做些什么来既修行,又尽责。” 大司命点了点头,倒也不是很在意: “沥公子尽管畅所欲言。我道理听得,片汤话也听得。” 韩沥开始情景模拟下去了,步伐恢复了之前的不紧不慢。 “好,如果我是一位阴阳家的大司命,我首先要把世人的普世价值和阴阳家立场结合起来考虑。” 他用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什么东西。月光从他指缝间漏过去,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会搭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方的左右象限,分别定为善恶,而下方的左右象限,分别定为马上和待定。” 他虽然在模拟,但依旧注意四周动静,所幸眼下的新郑在他的管理下并不乱。 “永远,以名声确定是坏的,而且以阴阳家立场必须要马上清除者为第一优先,要做得大张旗鼓,让大多数的世人都能认为阴阳家的大司命确实是在替天行道。” 他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认真做职业规划的韩沥又在焰灵姬眼中展现出一种国士无双的气度。 “而名声好的,也马上要杀者,就得巧杀,尽量别用自己的手段,多借助一切可借助的力量杀之,让自己维持在不动善人的假象下。” 但这话说完,就让焰灵姬不由得皱眉。 这好虚伪啊! 但阴阳家长老在旁,她偏偏又说不得。 真讨厌! 大司命却听得津津有味,月神亦然。 她们虽然模仿神灵,但立场上确实有个门派。 而如何不负门派不负心,这是个永远需要自省的问题。 没想到,韩沥真能找到一条相对两全其美的路。 韩沥的声音继续从前面传来: “最后,待定的那些好的,坏的成员,如果从结构,从作用来论,不是需要马上杀的,就先放过,按兵不动。等到时间发展到必动不可了,再按刚刚我说的方案去动他们。” 他收回手,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总结道。 “这就是当我以阴阳家立场下的大司命的角度下构思的应该做的事情,是整体规划下的一半本职。” 大司命觉得豁然开朗,很多事情顿时知道该怎么操作了: “沥公子的智慧,我对此佩服。” 她顿了顿,但还是没忍住: “可何为另一半本职呢?” 这下韩沥笑了。 “另一半就是我最喜欢做的积小势化大势。” 他依旧没转过头,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到韩沥话语中的某种情绪。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他既不对阴阳家立场有好坏——也就是所谓后台不够硬,但是踏马偏偏拽得要死,好像老子很重要的扑街仔恶霸呢?” 大司命想了想,还是承认了: “天底下……好像……有的是这种人。” “那你和你的火部弟子为什么从来不想过把这类人中最恶毒的一部分人给噶了呢?” 韩沥直接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不解的问题。 “难道落实神职责任,是必须要把眼光放在阴阳家立场内外的人吗?普罗大众就不用管管?” “呃……”大司命语塞了,这是她以前没想过的。 韩沥则是继续认真地说下去: “不需要你搞什么腥风血雨,甚至你个人可以不需要显露你的名声,但当你惩戒了最恶的一部分人,拯救了被摧残的最惨的一部分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梦想家和演讲家的蛊惑意味。 “大家的感恩之语里真的没有对大司命的感谢吗?感谢这世上终于有了因果报应吗?” 甚至,他还得提醒大司命。 “你不就体会到了一种大司命特有的神威了吗?到时候,你该自我反省的是会不会沉溺于这种替天行道的精神中不可自拔吧!” 听完此言,大司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红唇微张,整个人像一幅画龙之图上,突然被点了眼睛的龙一样。 韩沥的话在她脑海里翻涌、撞击、炸裂——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从未想过的天空。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她才回过神来。 她向韩沥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郑重和搁置: “沥公子所言振聋发聩,我需要细细思之,并且与太一陛下交流。但若此道可成,我将欠沥公子一个巨大的授道之恩。” 韩沥摆了摆手,依旧从头到尾都没回头。 “你跟太一陛下谈谈即可,成不成看你们阴阳家的意愿,但就算成了也千万别谢我。”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远。 “我这个法子,无法替你修长生,只能替你修今世,对阴阳家而言可能是小道旁门也,算不得大道,你若取之,是害你还是成你,还未可知呢。”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 “一切凭太一陛下最后决定吧。” 大司命没有再纠缠,只是点了点头:“好,待我禀告了太一陛下再说。” 听着韩沥的话,回想起韩沥话语中的情绪,月神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像月光穿透云层: “沥公子是对某些人某些事看不惯吗?不妨说出来,我等也许能代劳。” 如果能杀几个坏人,让韩沥高兴一点,既能让韩沥回归人性,也算一种深入打交道了。 毕竟,异质天帝真的很难沟通和利用,万一阴阳家的道路依旧跟韩沥相冲,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韩沥还是摇了摇头。 “我从没有要害死的人,看不惯归看不惯,但是……不,我不能主动出手。” 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 “这样吧,我出个考验,看看你们俩能做到什么程度。”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同时拱手: “请公子明示。” 韩沥继续不回头,往前走的同时语气悠悠: “我的最初合伙人,也是我的老师之一,另外是我的上司翡翠虎,虎掌柜有个并不太好的爱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每次他受了鸟气,就找家里的美姬出气,折腾死她们,一晚上折腾死好几个,第二天早上偷偷运出城,一把丢进乱葬岗。” 闻言,三女脸色铁青,韩重也只能偏过头。 焰灵姬和大司命都攥起了拳头。 月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只有韩重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虎掌柜身份……”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仅是因为韩沥作为夜幕中人清楚自家人的个性,另外,这些被丢弃的美姬尸体,就是由他们幻梦给收敛的。 好像……也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被发现还有活气被救回来了,后来被安置给不嫌弃的从流民上来的干部身边做家妇。 但他们再不忍,也要考虑翡翠虎的位置啊——所以对这些美姬,他们是默认其都死了的。 “我知道。” 韩沥打断了他,声音更加坦诚,但从不对此义愤填膺。 “我也不想他死,因为他死期是随时随地,而现在他的生意,手段,哪怕加上我眼下政策的提供,都并不足以保他。” 但他还是要说,因为这次,美姬可能的死亡因他而起,另外这次总算有个能超然的第三方介入了。 “这一天,我已经让他受了太多郁气,而且到了明天还是后天,反正我还差他一次见面,我还要找他开新产业,他必定又一次受刺激。” 月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沥公子想让我们怎么做呢?” 韩沥摇了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做什么。” 此刻的韩沥再度恢复了好心无情的气质。 “首先,他离死不远,只是缺契机,不要让他死于尔等之手,因为不值得让你们为他脏手;他的美姬是他的私人财富,所以拥有生杀大权,所以他折腾美姬确实合情合理,只是我不忍罢了;最后,你们安顿不了那些除了以色侍人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女人的。” 他停下来,站在路中央。月光从他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但今天或者这几天内死的美姬,都有可能会因我而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无能为力,但我也过意不去,所以有此一提……其实你们也没必要答应我,因为我真的不想让翡翠虎现在就死,也……很清楚贵族规矩,不想尔等为难……所以……”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冬末的寒意。路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什么。 月神沉默了,韩沥此刻又像天帝,又像悲悯的圣人,却又像一个……无助的人。 然后她看向大司命,目光里带着询问,语气里却恢复回了阴阳家长老的那股超然气质和平静。 “嗯……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让他这几天不杀美姬吧?” 大司命点了点头,也恢复了宛如天上人的超然物外 “当然可以……正好先试试新道路难不难。”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锋利。 “我也好以行动后所感来禀告太一陛下。” 毕竟,她们确实是天上人,确实并不在意人间俗世规矩。 更重要的是……这是韩沥的考验,也是一种结缘的契机。 还有,翡翠虎对她们而言是个什么葱啊?! 第231章 新刀法 “嗖嗖嗖……”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韩沥已经起身,在自家庄园的卧房的院子前,练剑了。 这次韩沥练的是单手剑,号《青萍剑法》,也算是道教传到后世有三百年历史的剑法,源自龙虎山天师府。 这种老式剑法要的就是每次刺击都讲究上找头、下撩阴、斜刺膝,剑花虚进之后又是一记凌厉的斜上刺 。 而且因为是道门剑法,除了腰上发劲以外,步法上踏斗布罡的意境比较重。 加上韩沥全力运转忘川秋水,放空身心,此刻的韩沥在舞剑之中,已入心流状态下的无人之境。 而焰灵姬正在韩沥的剑域外观察着韩沥的剑法,神情戒备。 因为她发现,她自己实际上是不能跟韩沥做近身战斗的。 事实上,在百越复国集团里,可能除了无双鬼和主人天泽以外,没人能跟韩沥近身格斗。 焰灵姬自己不行,百毒王不行,驱尸魔也不行——一旦进入近身格斗,可能在瞬息之间就会被打败。 焰灵姬跟随主人多年,喜欢收集天下名剑是天泽甚至整个吴越贵族圈子共同的特性。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作为属下,她也得懂刀剑,而懂刀剑,自然也要懂刀剑技击之法。 而韩沥现在所舞的技击之法就是一门跟道家有关系,却又挺像阴阳家风格的剑法。 又因为其本人的忘川秋水是道门内功,剑法是近道家的剑法,心境又是最合适的太上忘情。 于是这一切组合起来,给人一种什么感受呢? 她的最直观感受就是,韩沥的剑法一丝火气,或者说杀气都没有。但只要他没看到有人进入他的十尺之内,他的剑会下意识地为他刺中靠近他的人。 因此韩重在她起床后来找韩沥时就提醒过自己,如果韩沥在练别的什么,不要在意,直接喊人就好。 但他要在练剑,尤其是单手剑、双手剑,或者刀的时候…… “别喊,等其舞完即可。”韩重是这样告诉焰灵姬的,因为进入忘我之境后的韩沥是无法被轻易唤醒。 同时也别随意进入韩沥十尺之内附近,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剑会比他的念头还快,他自己是根本反应不过来的。 而焰灵姬只能心惊且无语之下问韩重,就没出现过仆人无知进入韩沥的剑势内被误伤或误杀的事情吗? 但韩重对此很骄傲,因为确实没有。 原因是韩沥从小就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干,麾下仆人都是每年微量进入新人久训,且总体都是服务多年的老仆,个个都对韩沥心知肚明,不会犯傻的。 好吧,非人不愧为非人,无语的焰灵姬只能一边无语地看着韩沥的剑舞,一边想起昨晚。 昨晚,大司命和月神在答应了韩沥的考验,为其整一整翡翠虎后,就直接跟韩沥告别,飘然地离开了此地往新郑城飞去。 然后焰灵姬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手上的灯笼打了个响指点了火,然后还顺手把韩重手上的灯笼给点上了。 韩重无语地看了焰灵姬一眼,但也没有拒绝灯笼亮起。 别管公子怎么想,反正夜间必须打灯笼,没得谈的——反正公子手上从不拿灯笼。既然是他韩重拿灯笼,他要点就得点。 韩沥对此也只是转头无语地看了看焰灵姬和韩重,继续摇摇头向前走去。 但焰灵姬不会这么放过韩沥的:“你给那个大司命出的什么招啊?真是虚伪!还有你知道翡翠虎虐杀美姬,你不管?让她们去管?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但韩沥还没说话呢,韩重就有话说了:“郑姑娘!” 他还是按照焰灵姬的假身份去称呼:“贵族家里杀下人从来都可以没有理由的,这你应该知道吧?” “是没有理由!”焰灵姬又不是不知道,但她就不忿,“可是如此虐杀,你这个公子却又不管,还讲什么救人之念,虚不虚伪啊?!” “这个我没法辩,确实有点双标,”韩沥也不否认,“但一边是流民没饭吃了,快要并且已经在易子而食或互食幼妇了,一边是起码衣食无忧但生死不保……哪个才是我的优先级呢?” “啊!”焰灵姬惊恐地捂住了嘴,“怎么会易子而食和互食幼妇了?!” 她很难想象,孩子,女人,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去被煮熟了去……去吃! 她都有点恶心,好悬才没有吐出来。 “你毕竟跟着天泽殿下,这位主再怎么落魄,身边都不乏要结交他的人……而你在白亦非控制下的时候,他作为贵族怎么着也不会短缺了你的吃的。”韩沥在焰灵姬骤然冷下来的目光中,还是努力说道。 “但你自己想想嘛!除了那个百越部落有上百人互相照应着,而且青壮多,可以免于为裹腹发愁外,其他人真的有百余人规模?”对真理的坚持还是战胜了死亡凝视,韩沥对此还是详述道,“最多几口人,十几人口的家族,聚集在一起抱团取暖。” 然后韩沥继续推演道:“可是这十几个离散同盟在获取食物上稍微不团结,他们就会处于吃不饱饭的险境,加上主干道国境是被严密监视的,于是他们只能去偏远区域走入国境。” “食物不足,荒无人烟,周边都是饿得眼睛发绿光的人了,”韩沥甚至都不转头,不想看到焰灵姬一定会苍白的脸,“现在,小孩看起来是累赘,女子看起来是累赘,老人嘛,唉……但是自己吃自己亲人的罪孽感太重,所以……唉,你自己想想吧,当我在韩国境内看到一群青壮蓬头垢面来到我面前时,你猜猜他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活下来的呢?!” 焰灵姬说不出话了,她想起来那些国书史料里提笔几句的“岁大饥,人相食”。 原来,短短的六个字,真的可以道尽很多数不尽的悲惨故事啊。 “我反正不想管他们过去的事情了,好好安顿他们,避免他们别死在新郑的冬天里,就已经牵扯到了我巨大的精力。”韩沥也是真的不甚在意了,“幻梦是怎么样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就是我的滥好心,加上极度杞人忧天的态度搞成这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翡翠虎了。”韩沥甚至不介意揭疮疤了,“就白亦非修炼夺命枯骨蛊的行为,在我看来也就这样了。” “为什么?!”焰灵姬分外不接受韩沥轻视这点。 “我听过更惨的。”韩沥都无语了,“娃娃菜听过吗?” “娃娃菜?!”焰灵姬没听过这名,甚至韩重的神情也变了。 因为他也没听过。 “娃娃指的是小孩子,他们被贵人当玩具玩了一天,菜指的是,被玩腻的小孩子直接被当成了一盘菜去吃,这就是娃娃菜。”韩沥开始讲故事一样说道。 然后不出意外—— “哕!!”韩重和焰灵姬两人各自在路边的一旁干呕。 “公子……真的假的?!”韩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 “反正这是别的国家的事情,估计不是七国内,极东那边吧。”韩沥随口胡谄道,“反正听那个说故事的人绘声绘色的。” 娃娃菜实际上后世西大国家的权贵做的事情。 “无论如何,我是永远不能原谅白亦非的!”焰灵姬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让你原谅啊,但我听的见的太多了,稍微透露一点,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听的。”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 “另外,”韩沥突然想起来了,对焰灵姬说道,“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如果不教导大司命学会一种做好心理建设的工具的话,未来的大司命只会成为门派杀手。” 韩沥对此有他的算计和善心:“而一个强悍的门派杀手对她自己,对我们这些可能会存在潜在敌对态势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不如让她有入道的机会,别最终没得选吧。” 主要是大司命自己也想要获得一个求道的机会,东皇太一估计也不是一个为了宗门的门派利益一定要培养门派杀手的人——因为门派杀手没必要占大司命这个位置。 但苍白恶心之余的焰灵姬突然又不高兴了:“那你能不能替我主人考虑一个有的选的机会?” “老话讲,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也——得让我找到个机会先吧。”韩沥晃了晃手只能继续往前前行了。 而在焰灵姬欲言又止之余,韩重绕过了焰灵姬,眼神淡淡,但一句极轻的话落在了她的耳边。 “适可而止吧,别占我家公子太多便宜了。” 焰灵姬顿时深吸一口气,瞪着韩重的背影,不想说话。 我会有办法还回去的!焰灵姬在内心怒吼道,不准小看我! 当三人来到了韩沥的庄园了,焰灵姬看着依旧是土气,但该有的岗哨,土墙防御应有尽有的实用性拉满的庄园。 她真的很感慨于韩沥的从不懈怠。 “韩重,带她去找个靠近寨墙的厢房。”韩沥头也不回地指了指焰灵姬,“我今晚就不出去练功了,但也许有人要透气也说不定。” 焰灵姬脸色一变,难道主人就在附近? 但还不待她说什么,韩沥已经头也不回地往他卧房方向走去了。 “走吧,郑姑娘,我带你去找个合适的厢房。”韩重也雷厉风行地带着焰灵姬前往适合她翻出去的厢房。 “我……”看着周围幽静的庄园空间,焰灵姬想对韩重的话做辩解。 但韩重却这么说道:“其实,你所得到的,也是合理的。” 焰灵姬听着和刚刚内容完全不同的话,不由得一愣。 而韩重也解释道:“因为你做到了我这么多年来永远做不到,而且其他人很难做到的一件事——让我家公子变得像个人,虽然只有一点点。” 听到这句话,焰灵姬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是不容易的,因为大多数人,包括你我都不知道我家公子脑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以至于他对一切都已经绝望和不在意了。”韩重说着一个焰灵姬也是不由得沉默的共识。 “我已经放弃了,但好在你是个看上去不想放弃的人,又因缘际会地来到公子身边。”韩重对此也有点欣慰,“你稍微成功了……一点点,比如你成功让他把一个他知道的根本不想说出来的事情说出来了。” “我不想再听到那个词了。”焰灵姬对此已经对那个词彻底地想忘掉它。 “谁会想记得呢?”韩重对此也是一脸难受,“但他能说出来了,就是你的功劳,其他人可做不到。” “只是,”韩重话锋一转,“你们的终点终究跟我家公子不同,一个要么在韩国或者向南往楚国走;而我家公子……却很可能一辈子终老于咸阳。他能帮你的真的有限,你不能再渴求太多他完不成的事情了。” “我……我只想学学怎么像他一样搭建一个势。”焰灵姬言不由衷地说道。 但她真正怎么想,她不想告诉韩重。 “学搭架子吗?好吧,也许你们百越也许有这个方法能复国也不一定——反正到时有问题的首先是楚国,”韩重对此也不太在意了,“其次是韩国,可我家公子已经为韩国鞠躬尽瘁了十年,谁也不能说让他为韩国而死吧?” 焰灵姬也不由得沉默……确实,如果当初有个人为了百越奋斗到了最后,无论那个人后面如何了,他们估计也不能过多苛责那个人——就算太子也是一样。 韩沥的庄园内,就算是厢房也是跟府邸一样的高档享受,任何家具应有尽有——且非常温暖——因为有个炉子一样的玩意在散发着温暖的热源。 虽然焰灵姬不怕冷,但她也确实不拒绝享受不是? 韩重给焰灵姬安排完房间后就离开了,毕竟他也累了,需要尽早休息。 而就在焰灵姬回想起自己单独翻出去找到天泽汇报情况的情景时,突然发现正在舞剑的韩沥打着踉跄。 “嗯?”焰灵姬一愣,连忙喊出声,“你走火入魔啊?” “不是!”韩沥摇了摇头,握了握左手上的带链短刀,“我在试炼新刀法,一时半会转圈,转太快,转得脑袋晕。” “试炼新刀法?转得脑袋晕?!”焰灵姬眼神一愣,随即看向了韩沥手上的武器,连忙一震,“诶,你刚刚不是在舞剑吗?!怎么突然在握着短匕了?” “我剑练完了,就见到你在发呆,所以我不想打扰你,就直接练我的新刀法了。”韩沥一脸不解地看着焰灵姬,“话说,你要是困得发呆了,就先去睡吧。” “不是困得发呆!”焰灵姬摇了摇头,她突然皱着眉头看着韩沥的短匕,“你的剑术已经出神入化了,这不是短期内练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在当时用剑跟我的主人对决。” 如果韩沥当时用他刚刚那套近道家的剑法与她的主人天泽为敌,其结果可能还是韩沥败,但主人也一样讨不到便宜去。 “我不用剑对敌的。”韩沥简单说了一句,就打算继续转圈练。 “那你练剑练得这么好干什么?!”焰灵姬还是喊住了韩沥,“我发现你总是做些准备了却从不用的傻事。” “不是傻事。”韩沥果然停下来,认真地说道,“有剑不用和手上没剑可是两码事——因为只有前者,才让我的不用剑宣言是有价值的,不然就是无病呻吟而已。” “不用剑宣言?”焰灵姬真没想到韩沥的过去真的是奇行颇多。 什么奇怪事都要做一遍。 但韩沥现在没空,他要借着早上赶紧把新刀法稍微练熟一点点:“等我们回城的时候,我告诉你,先让我把新刀法练出来。” 说完就马上开始动作,只见韩沥怎么运转刀法呢?就是借着转圈的离心力,带链的短刀在身周划出一个又一个银色的圆弧,像陀螺,又像旋风。 焰灵姬只能先闭着嘴仔细看。 但她很快就无语地看到——韩沥转得头昏眼花,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她只能走过去,按住韩沥的肩膀阻止他再转了:“你练的这个新刀法干什么用?而且为什么你要束缚自己的一只手转圈?” “这叫独臂刀。”韩沥忍着眼花缭乱的金星,对焰灵姬解释道,“是用来……用来对付一个使用双剑的天下第一刺客。” “天下第一刺客?!”焰灵姬仔细思索着,好奇地问韩沥,“谁啊?” “等他……来了,我再告诉你,他的情况现在有点特殊,我……我只是怕他来找我麻烦,先练一门专门破过双剑的刀法做准备。”韩沥总算能恢复一点了,才继续说道。 “你总是藏着掖着……”焰灵姬撇了撇嘴,随即看向韩沥的左手刀,“为什么叫独臂刀?” “因为这个刀法就是一个独臂的人,得到了一本烧了一半的刀谱后,自创出来的。”韩沥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上的带链刀,“他用此刀法干掉了一个拿双剑的高手,我觉得其有意思,就想要复刻一下。” 焰灵姬直接拿手掌砍了砍韩沥的右臂,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为了让你更快的学会这刀法……” 她露出了一副天真无邪语气嘴里说着异常残忍的话:“要不就把你的右臂砍了吧,这样你就更快学会了?” “诶!”韩沥马上下意识地一缩,“我双臂完好无损,干嘛要自己主动切啊?!” “那完好无损你练什么独臂刀啊?!”焰灵姬直接发飙道,“你就不能根据他的独臂刀还原成双手刀法吗?!” 韩沥被说的一愣,随即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说着一个差点让焰灵姬一头栽倒的话:“可类似的双手刀法我也会啊,我只是觉得那个独臂刀法干掉了那个双剑佬有兆头,诶,你哪去啊?” 焰灵姬直接转身走了。 “我现在不想跟傻子说话,等你练够了,准备回城的时候在叫我。” 焰灵姬留下一句话,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过愣的,没见过这么愣的! 气死我了!焰灵姬在心里恨恨地说道。 第232章 麻将 “真希望这个狗熊商人能够死了。” 当韩沥下午带着麻将样品走在街上准备去翡翠虎的宅邸拜访的时候,陪同的焰灵姬吐槽道。 冬末的街道上人迹稀少,两旁的屋檐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冷色。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袄的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对谁都懒得看一眼。这种天气,能不出门的人都不会出门。 此刻的焰灵姬穿的还是一身灰衣服,但已经完全不同。火焰纹饰用红线缝在了灰袍的前襟和袖口上,像一簇簇在灰烬中燃烧的火。衣服内部也加了让自己触感舒适的软内衬——这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算精细,但胜在扎实。 只是话上还是那么的毒辣,对翡翠虎,她报以最大的恶意。 “好了!”韩沥苦笑着劝道,“今天早上我没有接到收尸队关于收到从翡翠虎府邸里有尸体运出的报告——其他地方扔出来的美姬尸体也有,也别老盯着翡翠虎。” 今天上午他们才从庄园回到了新郑城,在府邸休息了半日,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然后韩沥就让下人去传讯给翡翠虎,说下午要来拜访。 现在正是午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韩沥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新打出来的麻将牌——竹骨为胎,面层打磨得光滑如玉,背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套牌他做了一段时间了,受限于很多事情,一直没拿出来,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给人看。 但知道翡翠虎底色的焰灵姬还是没有放过他。 “是谁?!”在听到了还有其他美姬尸体来自贵族后,焰灵姬马上认真地看向韩沥,“是不是那个人。” 她深刻怀疑是白亦非。 但韩沥只觉得焰灵姬此刻天真了。 “你真的说笑了,血衣侯毁尸灭迹的能力比这新郑多少碌碌无为的扑街仔贵族强多了——没有,我从没见过那一批批顶级美姬尸体的下落。”韩沥对此否认了焰灵姬的猜想,“那些美姬尸体来源于很多无良贵族,他们的荒淫事干太多导致的。” 冬天的街道稀稀落落,近乎无人,也因此他们才能近乎旁若无人地在这里交流。 路边的枯柳在风里轻轻摇晃,枝条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 “翡翠虎跟你有关系你不动,我不好说什么。”焰灵姬还是有质疑,“那些无良贵族你怎么也不管管呢?” “当前的王法是用来保护贵族的,我所在的韩王室,以及我服务的夜幕都不可能有这种照顾私人财产安危的刚需。”韩沥指了指焰灵姬,“要不然,你的主人为啥不现在回去杀越地君长?因为他还有幻想——” 然后韩沥的嘴巴上多了一根手指,轻柔地点住了韩沥的话头。 “能别再说了吗?”焰灵姬沉声说道,“我不找你逗翡翠虎和无良贵族的茬子了,你……你也别在影射我的主人了。” 焰灵姬一听就知道韩沥想要反嘲讽天泽夺取苍龙七宿后,注定是希望拉拢前百越君长们拥护自己复国。 这行不行呢?如果能成功拿到苍龙七宿,说不定还真行。只是现在多了个阴阳家……就比较难了啊。 所以还不如她退一步,别说了,也让韩沥别说了。 “行。”韩沥一口答应了。 焰灵姬收回了手指,随即继续行走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不自觉地搓了搓,又马上放下。 但还是固态复萌,转头好奇地问道:“那你说那两个长老会怎么整那个狗熊?” “做几天噩梦吧。”韩沥对此也不知道,“反正让她们去玩死血衣侯是不可能的,但玩死翡翠虎实在太简单了。” “很快,我们就能看到了。”焰灵姬压下心中的郁闷,开始对未来有点期待。 但紧接着,一句话突然从韩沥身边说起:“很可惜,沥公子,你更应该跟我们走。” “子房?”韩沥看着侧面的青衫少年,“大老远就知道你来了,我一直还搞不明白你跟着我干嘛?” 随即他马上看向了焰灵姬侧面。焰灵姬也才震撼地看着身边竟然也有一人,竟然是卫庄! 灰白色的长发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飘动,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好家伙!是当我吃干饭的吗?!竟然悄无声息跟在我侧面! 焰灵姬又惊又怒地就要发作。 但韩沥一句话就止住了她:“放心吧,他没起心动念,所以你感受不到他正常。” 可焰灵姬对此更急了! 她看着韩沥直接脱口而出她的恐惧:“如果他像你一样到了无杀意有杀力的境界呢?那我刚刚岂不是没命了?!” 结果这话反而把本来无所谓的卫庄给惊到了。 “嗯?!”卫庄突然眼神锐利地看着韩沥,“我现在又有点想找你比剑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被你用以技入道的方式达到了——你还打算永不用剑吗?” “你就听她胡说吧!”韩沥瞪了一眼焰灵姬,“我哪有这本事啊,在剑术上,同辈之中,我永远打不过纵横,长辈里我近乎没能力与任何人比剑——别害我啊!” “卫庄先生……”张良无奈地看着话题有歪楼的卫庄,“别忘了正事啊!” 随即看向了韩沥:“我们是奉九公子和红莲公主之命来请你去紫兰轩解释一下关于你德行不检和隐瞒你姐姐的事情的。” “德行不检……意思是那个灰产的事情你们内部开始谈了?”韩沥马上看向了卫庄,“你做的决,你让紫女姐姐找到的我,别告诉我你嫌脏!” “力量就是力量,岂有脏与干净之理?”卫庄却是这么回答道,随即有点微微偏过头,“但我阻止不了你哥哥以德行的名义教育你。” “好家伙,竟然被他逮住机会了。”韩沥暗骂了一句,随即看向了张良,“流沙谈不谈这灰产……关红莲什么事?” 张良却是看了一眼卫庄,悠悠地说道:“因为红莲想看看流沙,于是偷偷来到了紫兰轩,恰巧我们在争论中,提到了……” 张良看向了韩沥:“您可能要在秦国做出这个举动来开展事业——好像……您是不是没有告诉她,开春以后您可能会被随时召入秦的推论呢?” “确实没有说啊?!但没准信的事情,让我如何告诉红莲啊?!”韩沥一拍手掌反问道,“万一我一年都没被带走,那就是让她担惊受怕一年?做事哪有这样的呢?你们知道也是你们悟到的,我也从没正式告诉你们啊?!” “总而言之……她知道了,也要向你讨个公道。”张良只能说道。 “我去,都卯上了!”韩沥一阵无语,但他不打算马上走,“我得先见过翡翠虎,把产业计划交给他,沟通一番后才能离开。已经说好了。” “那么……我们跟着,可以吗?”张良突然说道,语气悠悠地让韩沥大吃一惊,“如果只是灰产的话,你应该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吧?反正我来了,也经常在你的幻梦打零工了,当当您的幕僚也行啊。” “嗯,我要教红莲,顺便也可以当你的幕僚。”卫庄也坚持道。 总而言之,韩沥的约定可以先完成,但拉着韩沥去见韩非也势在必行——毕竟这个灰产讨论和红莲的突发状况真的在撕裂流沙啊。 “我要幕僚有什么用啊……”韩沥一阵气苦,顺便看着一脸心虚的焰灵姬,“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我会那种古怪境界了?” 焰灵姬吐了吐舌头,表情认真,却语气软萌地说道:“我也是早上被你的剑势吓到了,你的剑势在十尺之内没有一丝烟火气,但我可是很清楚,一旦进入你的剑势内,你的剑可比你的念头快噢。” “你都练成这种剑法了……那你说你永远打不过纵横……我只能以为纵横也获得了这种境界了。”焰灵姬以诚恳和无奈的语气解释道。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韩沥曾说过自己永远打不过纵横,她临时根据刚刚的话现编的。 但她对韩沥的剑术特别恐惧是确实的,因为一式毫无念头的刺击足以让她顷刻毙命。 所以当卫庄突然出现在她附近的时候,激发了她这股恐惧,不小心说了出来。 “可我没有到这种境界。”卫庄突然证明道,“我师哥也一定没有,道家天宗人宗的掌门也不会有——这是你独有的境界,而我想观之——不知可否赐教?” “唉!她说的,是我在练剑当锻炼时,因为学的是道家功,练的是一门跟道家、阴阳家有点联系的剑法,加上我喜欢心无旁骛……然后很多下人就说,在我剑舞完前别叫醒我,也别进入我十尺内,因为此刻的我,可能剑比念头快……”韩沥无语地解释道,“但这些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那你能被叫醒吗?”卫庄只是问道。 “我……我可能听不见,或者说,等我舞剑完后……才发现周边有人。”韩沥依旧不认为自己有多厉害,“但那不是坏事吗?练剑的时候没有主观意志,一切靠身体本能……” “那你为什么在你说出永不参与剑之游戏之前,只练双臂横练,从不配剑和用剑呢?”卫庄只是突然问了一句,“抛开你永不参与剑客决斗游戏,抛开你永不加入权力游戏的理由不谈?” 好家伙!焰灵姬以一种你真敢说的震撼眼神看着韩沥。 你的傲慢真是一刻不停地隐性藏匿在骨子里啊。 “呃……主要是我认为双臂横练也很强啊!而且我说了我打不过纵横,也就是你和你师兄,更加斗不过天下知名剑客……因此不想死在决斗中,因而不用剑而已。”韩沥对此还是这个理由,并且依旧振振有词,“练剑练不到绝顶,而我只想护身,那……双臂横练岂不更好?”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配剑,不用剑……是怕——”卫庄这次才终于挥出了一道心灵刺剑,“你的身体会接管你的手杀死你心里很多想要杀死的人——在你跟他们见面的一瞬间?” 韩沥不由得一愣。 而焰灵姬和张良也不得不以正色的态度看向了韩沥。 街角有风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这些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得很大。 但韩沥愣住一息之后,就直接回应卫庄:“不知道,但我如果真的练出一手剑比念头快的剑,我一旦陷入见到不平事就拔剑的习惯……我只可能会杀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恶人,而接触不到巨恶滔天之人。” “这对让这狗日的世道好受一点的这个初衷没有意义,一把剑是救不了天下的。”韩沥只能这么作答,“人必须驾驭念头,而不能被念头驾驭——本能亦然。” “哼哼,这才是我认为你应该给出的回答。”卫庄哼笑了一句,显得有些满意,但随即有个请求,“也许哪天,我想进入你练剑时的十尺之内。” “那你得先给我个预警,我到时拿根木棍练剑即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拿什么都行,但我必须得拿根木棍。” “噢?”被隐隐挑衅后的卫庄冷笑了一句,“这时候你就不考虑你打不过纵横这句托辞了?” “这时候就不是我打不打得过纵横的问题了?!而是我的主观意志都不在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韩沥一拍手,理直气壮,“你看的不对劲,可以抽身而去就好了,自由在你这里,我却要避免突发情况啊!” “哼……到时再说。”卫庄对此不把话说死。 “沥公子,你这次提给翡翠虎的东西是什么?”张良还不太对剑术感兴趣,他对韩沥提的东西感兴趣。 “麻将——新设计的一种赌博类玩具。”韩沥也直言不讳。 “沥公子……赌博造成很多人倾家荡产啊。”张良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这比那让我感到脏的灰产还要无良。” 没错,他也是流沙内部讨论里,对接手灰产抗拒的那一个。 “主要问题是,赌博整得好,针对赌坊的税可以收得重,赌坊越带有官方性质,参与赌坊建设的人就越会打击私人赌坊、黑赌坊、地下赌坊的泛滥。”韩沥对此也有他的想法,虽然也挺无奈的,“另外,韩国的赌坊要是办得好啊,吸引各国大豪商过来一掷千金,也是增韩国之富。这还是一个从青瓷、戏班延伸出的鸩酒策,但我坚信,物质资源丰富了,多出来的钱总会被迫投入一些利国利民的产业来生利的。” “那沥公子,我们就陪你看看,你怎么让翡翠虎难堪接受产业吧。”张良也露出了一副腹黑的笑容。 韩沥无语地指了指张良,但自己也失笑地摇了摇头。 不过,在来到翡翠虎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韩沥突然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下一刻,一个平民打扮的路人马上就来到了韩沥面前,恭敬听候吩咐。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衣角都磨得发白,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但他的步伐稳得像量过尺寸,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缝隙上,无声无息。站在韩沥面前时,脊背微微弯着,头低着,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 一个响指就能在全城任何一处叫来自己的人……张良和焰灵姬的神色非常复杂。 卫庄倒没这么复杂,但眼里的一点垂涎还是一闪而过。 “告诉紫兰轩……我要先去拜访虎掌柜后才能来,晚点我才能到。”韩沥拍了拍路人的肩膀说道。 路人点了点头,随即一闪而过地走入了街角,不见踪影了。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息的功夫,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 “沥公子……这样毫无所觉的展示自己的势……你可真傲慢啊。”张良对他的朋友说道。 而在韩沥看向了张良后,张良能看到焰灵姬小鸡啄米似地在韩沥背后点点头,认同这点。 “每天……要管大家的吃喝拉撒,还要给这些人找条活路……有什么值得傲慢的?我都愁死了。”韩沥摇了摇头,这才苦着脸径直走向了翡翠虎的府邸。 这话说得让张良一愣。他看向了焰灵姬:“他说话都是这么傲慢的吗?” “而且极度杞人忧天。”焰灵姬叹口气,只能跟上去。 “也许,这就是他能聚势的原因——他背负了所有人的恐惧。只是他的抱怨,在我们这里就成了傲慢。”卫庄总结了一句,“但他确实是恐惧的。” 卫庄也上前一步跟上去了。 “沥公子之法真是我永远学不完的一本书啊。”张良叹了口气,选择一样跟了上去。 翡翠虎府邸的大门在即。 第233章 翡翠山庄 翡翠虎的府邸叫翡翠山庄。 这是一个开在城中的庄园,里面有假山和活水——依山傍水,还有不错的庭院的结构。 而这种翡翠山庄的别居,翡翠虎在韩国重镇的各处都有一个。 新郑的这个算是规模最小,但螺蛳壳里做道场——最精致的那个。 府门是五间三启的规格,比寻常贵族的门脸宽出一倍有余。 门槛是整条的青石,磨得油亮,两侧的石鼓雕着貔貅——只进不出,招财纳宝。 此刻中门大开,两扇朱漆大门被仆役推到最大限度,铰链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槛已经被抽走了——那是一块两寸厚、三尺长的檀木板,平日里嵌在门框下沿,此刻被两个壮仆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竖靠在影壁上。 只为了让韩沥进门时不必抬脚,平步而入。 门内是一道青砖甬道,两侧的梅枝探出墙来,疏影横斜。仆役们垂手站在甬道两侧,头低着,眼垂着,大气都不敢出。 韩沥走在前头,灰裘在冬末的薄风里轻轻飘动。卫庄和张良跟在他左后方,焰灵姬跟在右后方。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 翡翠虎已经在二堂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碧玉的革带,肚子把袍子撑得滚圆。但那张圆脸上的气色不太好——眼角的黑痕很重,像被谁拿墨笔描了两道,眼下还浮着一层青灰。 笑容倒是挂着的,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只是当他的目光越过韩沥,落在他身后那三个人身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沥老弟……你带着这三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信韩沥倒向了流沙——这不是因为韩沥做过多少坏事,翡翠虎知道,韩沥没做过什么坏事。 但他更知道,韩沥的手段有多下作、多无底线。 可以说,如果不是韩沥有颗善心,他早就是夜幕的第五凶将了。 正因为有善心,所以他不是凶将。 这些年,韩沥跟流沙有交好,这是明面上的事。 但他全副身家都在夜幕,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各凶将对此颇有微词,但也只能默认——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人可以舍己为人,但不能害己为人。 韩沥从不把他真正知道的底细拿去让流沙害夜幕,反而一直在壮大夜幕。 每个夜幕凶将,甚至共主姬无夜,都因为这个人带来的巨额财富变得更强了。 不好受也是真的。只是没办法,只能无视。 但今天带着卫庄和张良,确实怪异了点,所以他需要个解释。 至于那个披着灰袍、袖口绣着火焰纹的女人——翡翠虎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滑过,像掠过一块烧红的铁,马上避开。 他认得她——不,应该说他知道她。 百越太子天泽的手下,血衣侯的战利品,眼下被韩沥“看管”着的烫手山芋。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身边有韩沥,或者身边有白亦非那样的人看着,翡翠虎唯一允许焰灵姬单独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方式,就是她被驷马倒攒蹄捆着的时候。 但这种得花大力气才能控制住的烈性胭脂马,真的可能会落到他手里吗? 他可不会做那种奢求——这是连将军都压不住的女人,只有侯爷那种人杰可以。 至于韩沥?哼,少年怪物,他要能被焰灵姬迷惑,就不会在夜幕活到今天了。 “他们。”韩沥侧了侧身,拇指往身后一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都是等下要押我去见我哥哥和我姐姐的官差。” “噢?”翡翠虎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那双被黑眼圈衬得格外精明的眼睛在卫庄和张良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寻思了一下,决定用既认真也开玩笑的态度问道,“沥公子你这是何罪之有啊?被九公子和红莲公主给下令缉拿了?” 这话里带着试探。 如果韩沥是以夜幕成员的身份被流沙的人锁拿,那他翡翠虎作为夜幕凶将,就不得不介入了。 这是规矩,也是脸面。 韩沥嗔怪地各看了张良和卫庄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像只被惹毛了的猫。 “他们行事不密,把那个关于我的推论在公开讨论的时候,被红莲听到了。”他用力喷气,灰裘的领子被吹得微微抖动,“于是我姐姐就挟我九哥以令他们俩把我缉拿回去。” “哪个关于你的推论啊?”翡翠虎眨了眨眼。他是真有点懵——关于韩沥的推论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个? “你觉得是哪个呢?”韩沥反问一句,他不认为翡翠虎想不到。 翡翠虎一愣,随即恍然:“原来是那个啊?!小公主应该不知道,结果竟然偷听知道了?” 原来红莲竟然是终于发现了韩沥随时随地要被带到秦国去的事情了。 理论上她作为一个刚刚踏入成人社会的小公主,是不应该推测到韩沥的复杂状况,只能后续等事实通知的。 结果因为偷听而提前知道了未来,还要在没有结果中等……那确实会难受。 但归根结底…… 翡翠虎的目光落在张良和卫庄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商人特有的、带点刻薄的笑。 “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样的行事不密……可是要命的噢!” 他满意地看到张良那张清秀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少年儒者抿着嘴唇,想反驳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翡翠虎的目光在张良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地绕过了卫庄——他可不想对上那张冷脸,要是被这头恶狼记上一笔,哪天走在街上挨一剑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换上一种真心实意的可惜:“哎呀,既然是公主相召,那沥公子应该要赶紧先去紫兰轩啊?何必来鄙人府上呢?” 这是他的实话。 如果是这个推论的暴露导致红莲公主找韩沥的麻烦,他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而且说实话,他还有点偷着乐——韩沥吃瘪,他最爱看了。但韩沥既然要被提溜走了,就应该马上去见红莲,怎么还先来见自己呢? “那不行。”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见你是日程,见他们是突发,突发不能为日程让路。谁的突发也不行。” “诶诶诶!”翡翠虎的脸色变了一瞬,马上出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迫,“也不是谁的突发也不行啊!沥老弟慎言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瞥张良——果不其然,少年儒者的脸色又变了变。 翡翠虎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儒家小年轻确实太斤斤计较了。 翡翠虎知道韩沥的主意太正,他说要先见自己,就一定要先见自己,谁都不能改。 但他不能接那句话——如果明天是将军或者血衣侯要突然见韩沥呢?如果是韩王要突然见韩沥呢? 这三个人要是突发状况下要见韩沥,而韩沥坚持走流程不先动,在韩沥不能被轻动的时候,动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不过有心了,”他赶紧把话圆回来,语气软了几分,“既然沥公子先跟我见面,那我们也速战速决,见完就不耽误你去见小公主了。” 话说回来,韩沥能先见自己再见他姐姐——虽然可能有躲着不想面对的原因——这个分寸拿捏得确实让翡翠虎舒心。 他侧身一让,肥厚的手掌往二堂方向一引:“请。” 翡翠虎在前头引路,韩沥跟在后头,其余人都在韩沥后面。 “山庄还是一如既往地气派。”韩沥说,目光收回来,落在翡翠虎脸上,“就是虎掌柜你怎么气色不好啊?昨晚没睡好?” 看起来,这就是大司命和月神开始用高超的阴阳术起作用了。 翡翠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啊……思虑太多,一想到沥公子你随时可能西入秦国,我不舍之下就一时睡不好罢了。”他随口胡谄,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角的黑痕在那张圆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昨晚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昨天晚上他果然找了点小借口准备把几个美姬绑在他特制的器具架上给折磨死——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享受着美姬的哀嚎,安然入睡,明天等待着把已经变硬的尸体给换下来运走就成了。 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做梦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几个美姬的其中一个,被绑在特制器具架上承担着痛苦。 吓得他一苏醒就跑到他的享乐房去看看,结果美姬们还是绝望且渴求地给他求生的目光,希望能饶得一命。 但一看如此,他就继续去睡觉了。 这股鸟气不发泄完,他就是受不了,他不信这个邪。 结果,又一入梦,又是这样!他又变成了其中一个美姬被忍受着痛苦,而且还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惊醒过来,起来去看,这些美姬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他已经有些感到害怕了。 不过,他确实需要发泄郁气,所以他还是没有放过这些美姬,并下定决心一定要磨死她们,于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去睡。 结果,发生了第三次。 这下……他是彻底没办法了,事不过三。 于是翡翠虎只能在她们奄奄一息地,但一息尚存的情况下,让人把她们给解了下来。 他打算把这几个美姬养好后,就送人算了——也许冥冥中有什么意志不允许他这样做呢? 当然,他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卧榻,食物,茶水和衣服,确认一切如常后,才彻底放下了是人为的可能。 不过这一折腾啊,天就亮了,于是他几乎一夜未眠。 因此他打算找下阴阳家去看看能不能驱赶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反正阴阳家现在长老们因为韩沥的原因大举入驻,力量很强。 说不定她们能治鬼呢? 结果今天韩沥到了,所以他只能先招待韩沥了。 “噢。”韩沥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唉,我去咸阳,又不是没有项目给你在新郑做——何必忧思呢?对了,多泡点枸杞,拿来当零嘴吃,应该失眠会好点的。” “哼!我岂不知?”翡翠虎逞强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估计就昨晚这么一晚罢了,今晚就没事的。”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焰灵姬那张冷艳的脸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灾难。 她的嘴角抽搐着往上翘,又被她生生压下去;眼尾的肌肉绷紧了,又不得不松开。 她必须把自己这段时间从白亦非处遭的罪拿来对冲笑点,才能在翡翠虎面前维持住一个姬武士该有的冷峻。 但她的心里已经炸开了花。 尤其是,因为翡翠虎又一次接受了韩沥的视角碾压后,今晚一定又会发泄郁气的。 说不定,今晚阴阳家长老造成的失眠会越严重噢?! 好啊,最好让翡翠虎短时间戒了虐杀美姬的习惯吧! 她的目光从翡翠虎的后脑勺上滑过,像刀锋掠过一块肥肉。 如果不是她现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她绝对不会如此安静。 一旦她能自由行动,等韩沥去了咸阳之后如果翡翠虎还活着,她一定会找机会把他烧成灰。 真以为她没感应到这狗熊商人看自己时那种色眯眯又胆怯的眼神吗? 还想着给我驷马倒攒蹄是吧?我到时先从你命门开始烧起。 她在心里,已经给翡翠虎下了死刑判决。 一行人穿过二堂,进入正堂。 翡翠虎的正堂比寻常人家的厅堂大出三倍有余,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玩,从越地的青瓷到西域的琉璃,从楚国的漆器到赵国的玉雕,琳琅满目,挤挤挨挨。 韩沥习惯性地走向右边客一的案前,弯腰就要去抬那张案,他要和翡翠虎对着坐,便于谈事。 “诶——沥公子。”翡翠虎赶紧出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肥厚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此地非我二人,还是正常点好吧。”他回头看了卫庄、张良和焰灵姬一眼,脸上的笑容殷勤了几分,“我把美姬和美酒抬出来,请舞姬来给各位助兴如何?” “舞姬、陪酒姬可以给你和他们。”韩沥直起身,语气平淡,“酒可以给我来一壶。”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的三人:“不过两个官差,一个姬武士,当他们空气罢了。但既然你爱看舞姬跳舞,我就不坐你正对面,坐你侧对面吧。” 翡翠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韩沥带来的那三个人——能不能让他正常点? 这是每次韩沥来拜访翡翠虎时他的痛苦,尤其是韩沥开始慢慢成势的这几年。 韩沥对美色和享受有种苦修者式的拒绝,最多不拒绝美酒。 但美姬是不需要陪着的,舞姬也是不爱看的。 而且他最喜欢一边在自己家里和自己谈万金产业计划,一边让自己连观赏舞姬的心思都没有,只能听他说话。 反正每次韩沥来翡翠虎家里的那天,就是翡翠虎的受难日。 张良、卫庄和焰灵姬看着韩沥在翡翠虎家里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威势可真大啊。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这几个字,又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把它压了下去。 “呃……沥公子……”张良清了清嗓子,少年清秀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主家之礼……还是应该能守就守一点的。” 他是昧着良心说这话的。 说实话,看到韩沥在翡翠虎家里跟半个主人一样,他心里其实挺解气的。 但这是不对的。 他是荀子的再传弟子,是相国之孙,是读书人。 而读书人不能因为“解气”就忘了“礼”。 “噢,这样啊?”韩沥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转向翡翠虎,“那你上标准吧。但我除了一壶酒,什么都不需要。” “好,好!”翡翠虎连连点头,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心。他挥了挥手,仆役们鱼贯而入,搬案的搬案,设席的设席,端酒的端酒,引舞姬的引舞姬。 一刻钟后,正堂里已经换了模样。宽大的坐席铺好了,案上摆着各色果品点心。六名舞姬穿着轻薄的彩衣,在堂中央的空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乐师坐在角落,弹着筝,吹着竽,曲调靡靡。 韩沥依旧坐在右边客位一的案前,虽然依旧侧对翡翠虎的位置上,但确实正常的主客距离了。 只不过他看都不看那些舞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翡翠虎脸上,专注得像是在盯一幅画,然后焰灵姬就站在韩沥旁边当冷艳姬武士。 一个容貌秀美的美姬提了一壶酒来到了韩沥面前,韩沥冷峻点头,随即继续看着翡翠虎。 而翡翠虎身边各有一个美人,为虎掌柜陪酒,但三个人都有点僵——实在是韩沥的眼神太过于专注。 那种不带杀意,但就是要专心致志等着和翡翠虎说话的气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过于……活跃。 待美姬在他案前跪下,伸手要去斟酒时。韩沥却伸出手,手掌平平地一挡——不必斟酒。 美姬愣住了,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韩沥从她手里把酒壶拿过来,捏紧壶盖,仰起头,壶嘴对准嘴唇,嫣紫色的酒液悬成一条细线,稳稳地落进他嘴里。 喉结滚动,咕嘟咕嘟地响,但一滴都没撒,尽显功夫。 美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服侍过那么多贵人,从来没有人这样喝酒的。 卫庄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这副作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赞赏。 韩沥的随心所欲,在他看来是一种难得的自在。 张良和焰灵姬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张良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恨不得把脸埋进案上的果盘里。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根已经烧得通红。 太丢人了,韩沥一点礼都不讲究了。 但他是主君,她是姬武士,主君丢人,她只能跟着丢。 韩沥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打了个轻短的酒嗝。 翡翠虎这才松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美姬退下,又对身边的陪酒姬做了个手势,让她们该斟酒斟酒,该赏舞赏舞。 堂中的气氛总算活泛了一些。 韩沥的目光从舞姬身上掠过,落在翡翠虎身后那些侍立的美姬身上。 他在想一件事——在翡翠虎的山庄里当美姬似乎活不过一年啊? 因为前年也是有个美姬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动作,去年是另一个,今年又是一个新的。 但也有可能,她们是被玩了一年后被送人了——翡翠虎虽然心狠手辣,但对玩腻了的女人,倒也不是非杀不可。 只是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些美姬的命运都像风里的烛火,明灭不定。 酒过三巡,翡翠虎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酒意,眼角的黑痕在烛光下显得淡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往韩沥这边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商人谈生意时的热络,又带着点老熟人之间的随意。 “不知道这次沥老弟来,又搞了些什么新玩意啊?” 喝了点酒,他总算能压下点郁气了。 韩沥这个人,他算是真见识透了——毫无底线和坚持原则,这两种完全矛盾的特质,在韩沥身上偏偏能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为了不害人,任何高利润的黑产他一概不碰;为了赚利润,任何低贱的灰产只要能赚钱他都乐意碰。 韩沥因为没害过几个人,名声在夜幕里却像清水出芙蓉,干干净净。但人人忌惮他的手段——这是个真正的狠人,无人不服,无人不怕。 “搬个宽案可以吗?”韩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向翡翠虎征求道。 翡翠虎摸了摸下巴上那丛宽髯,点了点头,随手一挥。 两个美姬吃力地抬着一张宽案从侧门进来。那案是花梨木的,厚实沉重,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脚步踉跄,额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她们把案放在韩沥和翡翠虎席位之间的空地上,退开时,其中一个的脚在厚地毯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同伴一把扶住。 两个人低下头,退到角落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韩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翡翠虎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杂事,怎么就不能让强壮的男性下人来做呢? 让女的来做,万一做砸了,是不是又给机会去惩罚了?真是险恶的翡翠虎。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提着那个小木箱走到宽案前,蹲下身,打开箱盖。 竹骨相击的脆响在正堂里散开,一枚枚小方块被他倾倒在宽案上,像一股黄白色的溪流。筒子、条子、万子,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一百多枚牌在宽案上铺开,烛光下,竹骨打磨过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微光,背面刻着的云纹细密繁复。 “这是何物?”翡翠虎站起来,走到宽案前,肥厚的手指拈起一枚“發”字牌,翻来覆去地看。 韩沥也将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过介绍道:“现在不是有大博、小博的博戏之法嘛。我打算推出一款更需要运气、术算和耐玩的玩乐之物,给权贵们消遣,同时也拿来推行一个鸩酒策。” “哎呀,沥老弟。”翡翠虎把牌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你的策,估计远在咸阳的吕相都得认真视之,别再说鸩酒策了。” 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韩沥的自轻自贱有时候真的很伤人——他自认为自己是屎,自认为是一切低贱之物。 可很多人比他还不如,那岂不是包括翡翠虎自己在内,都比屎和一切低贱之物还下贱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的啊。 唉,谁能来治治他?这是翡翠虎此刻心里最真诚的愿望。 也是张良和焰灵姬此刻心里最真诚的愿望。 “唉呀,高标准对待自己,低标准对待别人——你会发现前路永无尽头。”韩沥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动手整理那些牌。 他把牌按种类分开,筒条万一字排开,风牌箭牌花牌各归其位。 手指翻飞间,一百多枚牌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这是筒子,从一筒到九筒。这是索子,从一索到九索。这是万子,从一万到九万。”他一边摆一边介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东南西北风,这是中发白,这是春夏秋冬梅兰竹菊——花牌,百搭,可以代替任何牌。” 翡翠虎的目光在那些牌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意,是在想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玩。 韩沥拍了拍手,对翡翠虎说:“叫几个人来,我教她们打几圈,你就明白了。” 而当韩沥叫来几个美姬形成四人一桌,开始简单教了几手,美姬们很快就沉浸在打麻将的乐趣中了。 这种快速上瘾的能力顿时让翡翠虎、张良、卫庄和焰灵姬都感到了惊奇。 以至于翡翠虎在挥手让她们下去时,几个美姬都还有点依依不舍呢? 要知道,翡翠虎可是握有她们的生杀大权的噢。 “这玩意……”翡翠虎的目光从那堆牌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确实挺好。你需要我投多少钱进来?” 韩沥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宽案前,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最边上那枚“一筒”,牌在光滑的案面上转了小半圈,背面朝上,云纹在烛光下一闪。 “不。”他说,“这玩意现在是由你发明的了。这玩意的相关产业和一系列发展都由你来做。” 他把那枚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翡翠虎面前。 “全送给你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韩沥——一个瞬间就容易上头的博戏之物,能赚取万金的产业,就这么送给翡翠虎了? “你开什么玩笑啊?!”翡翠虎的声音炸开了,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了的愤怒,“你就这么瞧不起我?!你觉得我会贪你的一切,所以全交给我让我屈服在你的让字决里面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锦袍的领口被撑得变了形。 “这次,不是瞧不瞧得起。”韩沥把牌一枚一枚地收拢,声音淡得透露出他的无所谓,“而是我爱无名。这玩意本身就是我希望让大家在漫长的冬天不至于无事可做的消遣……但要是顺便能产生价值的话,为了不要名,我宁愿这博戏之物也与我完全无关。因为我不想承受一个发明玩物丧志之物的青史恶名。” “难道我就想承受吗?!”翡翠虎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韩沥却抬起头看着他。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他顿了顿,非常诚恳地确认道,“请你再度给我确认一下,你真不要青史留名?哪怕是恶名?” “呃……”翡翠虎语塞了。 他很清楚,青史留名是很难得的事情。他这辈子就算死了,估计也死得像一个屁,无声无息,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有这个让人快速上瘾的博戏之物后,他必定青史留名——哪怕是恶名,都是名了。 可他真不想屈服,因为这意味着他又要欠韩沥太多,根本还不完的屈辱。 “沥公子!”张良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是你发明的博戏之物,你怎么能随意转为他人所有呢?!这不道德!” 他感觉这世上太疯狂了,一个万金产业在他的眼皮底下转手送人,就像有人说这王位与我如粪土,谁想要谁拿去。 而偏偏,这两种疯狂的操作者,正是他的朋友韩沥。 “子房,就一个问题。”韩沥转过身看着他,“你当我是朋友,还是敌人?” “自然是朋友,可——”张良马上要辩。 “这就跟我进粪行躲百家大佬一样都会是恶名。”韩沥打断了他,“百家齐聚的时候,你不想让我得恶名,我答应了。请问这个你就忍心想让我得个恶名?” 张良的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好恐怖啊。 韩沥一句话,一个博戏之物,就能让正邪双方都根本受不了——全都无法拒绝韩沥之语。 “现在,这副牌,可以叫虎牌,也可以叫翡翠牌,都随你了。”韩沥开始把那些牌拢到一起,“这副原始牌你想怎么处置,是毁是留随你。但记得用更名贵的材料打造成新博戏牌。” “每一套牌本身可以拿来当商品去卖,还可以做定制业务。” 韩沥洗牌的手法可以说完全照电视,但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做到里面的特效,而他还继续说道。 “但更重要的是,以此为基础,大力发展带有官办性质的赌城赌坊,打击地下和黑赌坊。并让七国高层的力量都踊跃前来,将财富如流水般涌入。为此你可以尝试去联络那个最喜欢监督赌约的铁血盟。” 铁血盟三个字一出,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那个神秘组织——以庞大的财力和人力为七国间各大赌约进行担保。 昔日卫国公子康违背赌约后,三日即被枭首示众;景伦君毁约后被贬为庶人。 铁血盟的惩戒手段,在各国间具有威慑效应。而韩沥的态度,竟然是干脆拉着这个神秘组织一起去捞大钱。 韩沥把最后一枚牌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面前是一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将牌,一百多枚小方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该走了,虎掌柜。”他向翡翠虎行了一礼,“我期待在一月内能看到此物风靡新郑。” 翡翠虎没有再站起来。 他瘫坐在主人大案上,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土丘。 他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而众人只能看到韩沥如同一朵云彩般轻飘飘地离开了。 第234章 清算与坦白 翡翠山庄外的街道在冬末的薄暮里显得格外萧条。 墙根的残雪还没有化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缩成一团团灰白,像被遗弃的棉絮。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对谁都不想多看一眼。 但当韩沥带着焰灵姬,卫庄和张良走出了翡翠虎的山庄,正在往紫兰轩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的时候。 也就是等他已经没发现任何人在十数尺附近路过的时候,他突然让人毫无防备地转身对着三人做了一次长揖。 迅捷,快速,没有烟火气,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唉呀!”焰灵姬和张良同时惊呼出声。 唯有卫庄没有惊呼。 他只是稍微侧过头,侧过身,在韩沥完成作揖的时候,侧了一点点——因为这是他唯一来得及做得动作。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过水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脊背绷紧了——不是因为韩沥的突然动作,而是因为他发现,他确实可以躲过韩沥的“必杀一剑”——就像这次毫无烟火气的一次快速长揖一样。 但他一定会重伤。 或者就在刚刚,可能整个右侧脖颈被利剑划中。 然后他也能反击杀死韩沥——但自己能不能最后活下来,概率在五五之数。 所以……韩沥说的“自己打不过纵横”,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但他永远没说的是——一旦纵横主动攻击他的时候,会不会被反杀。 也许师兄的百步飞剑的生还率会大一点?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掠过,卫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就听韩沥开口了。 “很对不起,刚刚让你们看到一个不堪的我。” 声音很轻,但异常郑重。 而卫庄选择完全侧过身去,他并不觉得刚刚韩沥有多么不堪,只是他知道另外两人可能不太认同。 而手足无措的张良和焰灵姬已经把韩沥拉起来了。 “不是,沥公子。”张良都无语了,他直接被韩沥的手段吓到了,“我还没对你说什么呢?你作揖做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啊!”焰灵姬也是无语了。 韩沥直起身,看着他们。 “无论你刚刚在翡翠山庄看到的韩沥是什么样子,我都得说,他既真也假。”韩沥只是默默地摇头说道,“因为,无论翡翠虎拿到这个麻将去做什么,他得到的就只有一个发明者之名,其他的……他都会被失去。” 张良和焰灵姬同时愣住了。 “所以刚刚的上述和铁血盟的谋划,以及年会上授予的商部一,都是……都是一种让他落入我手段的……大饼。”韩沥认真地看着他们,“而麻将……或者说麻将发明者之名,虎牌也好,翡翠牌也罢,却是我唯一要给他的……临终礼物。” “什么?!”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张良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卫庄这时才转身,眼神锐利地看向韩沥。 “你是认为……只要你一去往咸阳……我们就一定会杀了翡翠虎?” 韩沥摇了摇头。 “不是被你们杀,而是你们的反击行为很可能会导致翡翠虎死于夜幕自己人之手。” 张良和焰灵姬的眼睛同时瞪大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卫庄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边走边说吧。” “好的。”韩沥从善如流地转身,继续走在最前面。 冬末的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夜幕实际上是个二元结构,看似有一共主,四凶将,但实际上其有两个策划者。”韩沥一边走一边说。 “姬无夜与白亦非。”卫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而其他的人除了蓑衣客,很可能来自王室,不然其哪来的超然视角外,将军拥有翡翠虎,而血衣侯拥有潮女妖。”韩沥慢慢分析道。 张良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这一下竟然豁然开朗了。” 这种结构可能性在他看来竟然是通顺的。 “但是……白亦非和明珠夫人好歹有血缘,虽然互相有算计,但还是留有余地的。”韩沥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可大将军和翡翠虎这一队就麻烦了,其没有血缘关系,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 “而利益关系在有利可图时异常牢固,可一旦无利可图就会分崩离析。”卫庄马上接上。 “另外一点,将军位极人臣,欲望甚重,而想要欲望被满足甚为艰难。”韩沥摇了摇头,“如果我还在新郑,我会试着消将军之欲,用别的手段去满足将军欲望不足的饥渴。” “比如那件金甲。”卫庄说。 “金甲?!”焰灵姬还不知道这件事。 “沥公子用铁片镀铜,在捆扎成甲,让整件秀袍金甲闪闪发光,耀眼无比。”张良低声解释道,“这件甲被沥公子当年礼送给了姬无夜——据沥公子说,姬无夜见此甲如同见妺喜、妲己和西施一样。” 焰灵姬整个人都懵了:“这……这不应该是送给你父王的礼物吗?!” 这么好的甲你送给一个将军?发癫啊? “我父王又不上阵,这玩意留着就是锈迹斑斑,不如交给常用之人。”韩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焰灵姬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吧,焰灵姬也理解,这就是个不拘泥于礼法之人。 韩沥继续说下去。 “翡翠虎的问题在于其爱纵将军之欲,正事捞一笔,歪门邪道捞一笔,反正尽一切满足将军之欲。”他顿了顿,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而越纵欲,欲会越重的。” “就像鬼兵劫饷一样。”张良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次就是十万金的军费被姬无夜调换后,编了个鬼兵劫饷的幌子,让其损失无踪,还借此害他的大父。 若非有九公子韩非力破此案,他大父就真的栽在鬼兵劫饷案上了。 韩沥对此也没有回头。 “我一旦离开新郑后,翡翠虎为了讨好将军,就一定是不断纵其欲。他们一定会在某件正事上谋划,罔顾大局谋私利。”韩沥对于这个推演过程基于原剧情的南阳案,和现实里他们的个性推演的,“其后果一定非常严重,于是我的九哥看不惯下,会直接介入,介入后翡翠虎给九哥埋坑,结果翡翠虎骄傲之下漏了弱点,被你们直接反杀,满盘皆输……” 冬日暖阳的晖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灰裘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而一旦他没利用价值了……夜幕就会主动清除掉他。”张良也这才明白了其中的因果逻辑,随即露出了崇拜和敬畏的笑容,“窥一斑而知全豹,沥公子这个手段,我自愧不如。” “别自愧不如了,我也不是啥强人,终日随波逐流……”韩沥偏过头,看着后面又垮了肩膀,被自己话语刺激到的焰灵姬和张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要知道,不是我真的想自轻自贱,而是我真不知道怎么主动破势,搞大杀四方之策——只有先把自己起点放低,然后接受最不坏的结果。”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要保证的是我先不败。”韩沥也是无奈地自白道,“想要不败,就得是做减法,减到虚无,然后无法被败了。” 焰灵姬和张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 “就像对翡翠虎一样,他是我的老师,可我一离开新郑,就无法维系他的命——而且他的劣迹斑斑,本身就代表他不值得救。”韩沥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像在自言自语,因为他只有一脸无语,“而我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让其死的时候,有点什么吧,比如一个青史恶名一样。” “他真不值得。”焰灵姬认真地说。 在一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去为一个贪了韩沥十年赚钱之能的狗熊商人伤感,焰灵姬真不觉得值得啊。 “而且,你的崛起之路,也是靠自己居多。”张良也不想让韩沥为一个坏人伤感。 还有好多关心他的好人啊,比翡翠虎更加值得关照啊。 但韩沥也有他的理由。 “别忘了,翡翠虎还是一开始选择了听我说话,而不是赶当时只有七岁的我走。”他对此振振有词,“我到现在才正视起来一个情况:人不完全是理性,有时候也挺感性——至少最开始的几年,他不硬捣我的乱……我就得感念。” 卫庄的声音从他后面响起:“那你还低估人性吗?” 焰灵姬和张良同时神色一动,看向韩沥。 他们其实更希望能让韩沥不要再坚持所谓的救人不图报的反人性想法。 但很遗憾,韩沥对此有他的坚持。 “人性是不能以预先的形式去正常视之的,更不能高估——因为这是个千奇百怪的变量,我又不读心,对此一样也要先求不败。那不败的话,对人性此物应该怎么看呢?” 焰灵姬和张良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 卫庄微微侧头,嘴角翘了一下。 不败有这么重要吗?这是焰灵姬心里不屑的嘀咕。 但她只能在心里嘀咕——因为她知道,韩沥的不败哲学让这个十七岁少年拥有了近乎一切。 就是……太苦了。焰灵姬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坚持十年不败……看起来真的很难啊。 张良也在心中思索——不败和常胜,确实是士人谋大事时最重要的两个指标。 常胜是主动出击,不败是无法被击败——作为相国之孙,他很清楚不败有多么重要。 因为这世上,一时之胜常有,而常胜不常有,总有可能会一时落子失误而满盘皆输的情况。 但如果一切像韩沥一样凡事求不败……却又真的太苦了。 嗯……难办。少年张良此刻也是心中郁闷。 然后卫庄再度出声,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那你想好怎么在待会的会上迎接红莲的怒火吗?” 韩沥的脚步慢了一点,陷入思索中。 “没想好。”他摸了摸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红莲感性之下一定很难接受我的解释——可这点上我还要想办法如何不让其过于恨秦国——因为秦国有秦国的考量,这件事上并不完全是心思坏……” “我不管!我就是讨厌秦国!” 而这就是两刻钟后,在一脸无奈的韩沥面前,愤怒的红莲在张牙舞爪地说道。 此刻的紫兰轩静室里,从铁青着脸的韩非,老实看戏的张良和弄玉,一脸揶揄的紫女,静静看双方辩驳的卫庄,以及最后不属于任何一方,但因为暂时属于韩沥而在场的焰灵姬,都在看一个弟弟怎么哄姐姐的好戏。 今天的红莲本来穿得一身素雅,准备来找卫庄的,结果就在静室门前听到了流沙的激烈争吵。 她作为公主主意正,不准紫兰轩歌女去提前通知韩非或者紫女,于是就听到了惊天信息。 彼时的韩非一脸沸反盈天。 弟弟跟夜幕勾结,弟弟跑去粪行掏粪,丢贵族面子——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虽然现在还是这个状态,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现在,弟弟在做什么? 当他第一次听到这所谓的“灰产”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断弦的。 都不是理性上支持感性上反对了,是理性和感性在双重厌恶。 他完全不可以接受。 既不接受弟弟去为了在咸阳联结新势力而开拓灰产市场,更不能接受流沙沾这一手。 他觉得,弟弟已经彻底长歪了。就算不禀告宗正,由自己也要狠狠教育韩沥一番。 你做的太过分了,弟弟! 但事情诡异的地方也在这里——卫庄却很支持进军这个产业。 他甚至对韩沥的眼光感到由衷的佩服。因为这个没被注意到的地方确实赚钱,也确实可以去搭一个类似罗网情报机构的架子。 加上紫女的紫兰轩也属于风月场所,先天有容纳这类产品、秘密推广这类产品的场地,只要稍加掩饰,就是一个可以渗透新郑全城的信息力量。 而渗透全城的信息力量对于卫庄来说有多么重要呢? 不说一个响指全城各处有人响应的那种程度吧——那是韩沥的厚积薄发的手段——就是想了解哪个区域权贵的信息,都能靠手下人,而不需要自己苦逼去打探了。 这就像是一柄剑身泡在粪水里的利剑,看着脏,但杀人一样无往不利。 而一旦继续发展壮大后,完全可以洗涤剑身让其重新干净而锋利嘛。 好,因为韩非强烈反对,而卫庄强烈支持,于是这个提议就成了小组讨论。 而情况也一样很激烈。 张良也根本不答应。 实在是太脏了,脏到他连听都不想听。 弄玉是羞。 她不赞成也不反对——直觉上她觉得沥公子真厉害,总能找到看不见的地方积蓄力量;但理智上她觉得沥公子怎么这样啊,大丈夫干这个真的好吗? 而紫女……她的意见是中立。 因为她有紫兰轩,她有人脉,这才是能推动这个产业统合发展的基础——而且赚钱和搭建势力也是她所需。 但她尊重韩非,如果韩非真的不想做,她可以放弃这个生意。 于是会议的结果就是反对与支持的比例是2:1,两个弃权。 但很遗憾,流沙并不是韩非的一言堂,另外也不搞少数服从多数。 而且韩非非常了解卫庄——他明面上不做,但他可以暗地里做。 只是没了紫兰轩,但他还有七绝堂,照样可以按这个产业建议去做——紫兰轩只是最合适而已。 更重要的是到时这个架子还专为卫庄所独有了。 所以他更加厌恶弟弟这个狗屁提议了——直接把卫庄都带坏了! 所以他就想把韩沥提溜过来,既为了弟弟的长歪而批斗他,也为了说服韩沥放弃运营这个项目。 只有把卫庄最认可的韩沥驳倒,才能让卫庄熄掉搭建这个下三滥版罗网的念头。 然后,红莲的偷听又因为双方的争论中,涉及“韩沥本打算拿此计去秦国存身”的内容而直接介入了。 “你们在说什么?!”她直接闯入了会议,在众人的呆愣中,声音拔高了几度,“什么沥弟要去秦国去?他为什么要去秦国?” 不过,在呆愣的众人中,唯独卫庄的神情最淡。 因为,正是他很早就发现了红莲的到来后,故意在谈话中引导话题提到韩沥未来的。 这也是教育红莲中,卫庄认为的必经之路,而原因在于—— “这是个推论啊!”韩沥此刻在面对气鼓鼓的红莲时,无奈地说道,“没影的事情,但结构上很有可能,我只是要为此做准备而已。” “但他们知道!”红莲指了指静室中的所有人,然后指了指自己,“可我直到刚刚才知道!” “他们知道,是因为他们推导出了这个可能——这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唯独隐晦地讲过一点,而听到的就是子房!”韩沥指了指本打算一脸无辜的张良。 “我……” 张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能否认——因为确实是韩沥率先告诉了自己和荆轲,而荆轲只负责通知墨家,自己则告诉给了韩非,当然没说过给红莲听。 “小良子……”红莲露出了小猫发火的怒视,“待会再找你算账!” 张良瑟缩了一下。 而看着张良的瑟缩,红莲马上转回了韩沥:“那为什么其他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后面出了很多事,”韩沥只能娓娓道来。 从韩沥发现父王在注视自己,随即推导到各国的王有没有可能通过情报力量发现自己这一特殊变量。 然后推导到从地缘政治来说,燕国可以杀了自己,而为了自己的东出之策不受影响,秦国必须要保护自己。 红莲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燕国……动手了?” 她真没想到,当初卫庄告诉自己的“燕国对韩沥不利”的猜想竟然成真了——弟弟差点死了? 但韩沥只是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发生。燕太子丹估计动过念,但他还是理智的——现在他要防着的是手下人独走。” “我恨这个人!”红莲脱口而出。 “他其实还好啦。”韩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唉,我估计他以后只能做我朋友了……哈哈哈哈……” 但其他人没有笑,只有敬畏——燕丹的“被迫做友”,完全是因为韩沥堆积的倾天之势。 “你还笑!”红莲觉得不可理喻,“他差点要杀了你!” “只要他没做,他就没问题——处于他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是下面人推着他走的。”韩沥认真地看着她,“而当他能意识到杀我的代价,并且主动为我掩护的时候,我和他就不是敌我关系了。” 红莲还是觉得怪异。 “那……那秦国为什么还要带走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可一,可二,不可三,而秦国连二也不想见到。”韩沥平静叙述道,“因为现在不是燕丹想杀我这么简单,而是燕国在结构上会发现杀我能省很多事——一旦有人发现杀我能存燕,他们就会干。有些志向高洁的可能事后一抹脖子说,我不求赏,只求为存燕——然后燕丹麻了,不是屎也是屎了。” “哈哈哈哈……”韩沥在这个时候,甚至能随心地发出畅快大笑。 静室里所有人安静地听着韩沥的哈哈笑。 “到时没命的是你啊!你怎么笑得出来!”红莲怒斥道。 焰灵姬站在角落里,心中戚戚。 因为她能感觉得到,韩沥的被逗乐是真心的。可是故事的重点却是韩沥自己会被丢命啊! 韩沥的笑容收了一点,但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得笑。”他说,“因为我能以存在而让秦燕立场倒置,本身就是一种成就。” 他转向韩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况且你们把我拉上了百家齐聚之台。从今往后,七国任何一人想要杀我就得先缓缓。而我最强大的武器——以死相逼被撤去了近四成威力,更因为出名,秦国提溜我走的借口就更名正言顺了。” 红莲惊讶地看着韩沥,又看了看韩非。 她实在没有想法到,因为水虫问题导致的百家齐聚,竟然有这样的算计在内。 韩非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韩沥脸上,声音低沉而认真。 “但这是值得的,弟弟。”铁青着脸的韩非尽显逆鳞剑剑主的锐利,“你的势伤人伤己。一旦你继续没名下去,其余五国不知情者无知,以为杀你就能解决事情。结果倾天之势落下,不仅幕后主使者一身臊,而且六国合纵之势完全被破坏了,只会便宜了秦。” 随即他收回了一点锐利,偏过了头。 “于私,我不想让本来应该是我们的战友让我无故死了个弟弟;于公,我也不想让气吞万里如虎的秦国突然增了一股庞大的势。” 韩沥对着瞪大眼睛的红莲,摊开手。 “于是,随着我名一重,秦国带走我也就成了时间问题了。”反正他依旧不想要名,但总有人让他想,“但不加名嘛,六国傻瓜多,你总不能老是期待每个人都是聪明人吧。” 红莲只能撅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韩沥看着她的样子,声音开始肆意了一些。 没什么值得哀伤的,既然势必要去,他也不拒绝。 “不过,老实说,这个事情我不说,还是因为没影的事,我不想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在没有具体结果的等待中煎熬。”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是对你幸运还是不幸——以你的见识理论上是无法马上推导到的,结果你今天还偷听到了……” “啪。”他拍了一下手。 “只能说——你自认倒霉了。” 静室里又被迫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韩沥的快人快语给惊到了。 “你……好好好!”红莲气的鼻子都歪了,“你别忘了,你今天面对的不只是我噢!” 她马上气鼓鼓地坐到了韩非边上:“你还要面对的是他,而我今天不会为你说任何好话了!” 是的,红莲也立刻知道韩沥是在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没那么伤感。 但激怒自己可不是一件好事噢,弟弟。这是此刻红莲心声里不透露出来的回敬 知道具体心理博弈的卫庄,紫女,甚至焰灵姬都一边在感叹韩沥的用心,一边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看着韩沥和韩非。 几乎所有人都看穿了韩沥的用心。 但谁也不说破。 韩非看着韩沥,韩沥看着韩非。 焰灵姬站在角落里,突然有点想笑。 这对兄弟,一个要“干净”,一个要“活着”。 谁对谁错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架,有得吵了。 第235章 焚世之念 紫兰轩的静室里,黄昏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案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韩沥对别人都可以用后发制人,但一旦面对韩非,或者关系越好的理想主义国士,韩沥的手段挑选的却是后发先至。 “先说好,哥哥,这灰产提议诞生的原因是明珠夫人想要我想出一个媲美于‘戏班为兵’策略而让我临时撞出来的想法,不是有了很久的成熟想法。” 他先做个声明。 韩非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其次,在你们设限于不准让姐姐涉灰产,不准让王室涉灰产的时候,我就只是觉得计策不用可惜,打算送给明珠夫人当私产的。” 话还没说完,韩非的声音就炸开了。 “她该庆幸及时一句胡闹给打过去——不然我以后可以先不找姬无夜麻烦了,我和四哥全力找她麻烦!” 韩沥看着他,问了一句:“就算她是血衣侯白亦非的表妹也如此?” “就算她是白亦非的亲妹妹也如此!”韩非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难道想让我们的父王获得一个家室不修的恶名吗?!” 韩沥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这生意不是偷情出轨,跟不能齐家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的那些灰产……难道不会给人以猜想,明珠夫人轻浮失德吗?!”韩非气的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如果明珠夫人失德了,那天下如何看我们的父王?!” 红莲坐在韩非身边,脸上烧得通红。她咬着下唇,义愤填膺地盯着弟弟。 羞死人的玩意儿,竟然交给明珠夫人那个比狐狸精还狡猾的家伙去打理——万一传出去,父王的声名岂不是全毁了! 弟弟,你……你太不懂事了! 韩沥没有看红莲。他只是看着韩非,语气依旧平淡。 “可是,你知道如果她接受了这个产业,流沙会有什么好处你知道吗?” “无论有什么好处,我都不想要!”韩非直接说道。 “它能让明珠夫人和白亦非之间多一股独立的势,让白亦非既不能以反对的角度让她表妹拥有其势,还可以让明珠夫人这一极减少对流沙的侵害。”韩沥说。 “不需要。”韩非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我可以通过支持其他人建立钳制之势,没必要和夜幕纠缠不清!” “哪怕代价是永远打不赢姬无夜和白亦非?”韩沥只问了一句。 紧接着,韩沥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 “他们可是动不了的。你要这么轻重缓急不分的打击姬无夜,姬无夜损得越多,他越急。越急,他会坚决投向四哥,到时候你看到的一片繁华好气象,最终只会变成压在你身上喘不过气的大山。” 这话一出,流沙众人同时一静。 红莲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旦四哥跟姬无夜合作了,好像有什么事情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一定会有事发生。 卫庄的眼神也凝了一瞬。 他想起了韩沥曾经偷偷告诉他的那几个字——嫁之策乃虎出。 韩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对此也有他的坚持? “但因此,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且我不信他永远都无法被动弹。” 韩沥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以,你当然可以为了你的清高去动用你的平衡策——也许我确实是错了。” 正如他一直以来坚信的,凡事莫强求。 “但我的策略要么就两个非此即彼——要么和最极致的黑暗搅和在一起,诞生出老阴生少阳;要么,就跟最污秽的泥潭搅和在一起,诞生出老阳生少阴——而最多,就是在前两者基础上,两相兼顾,找到混合的第三条路……别无他法了。” 在场除了弄玉,都算是饱学之士,立刻就明白何为老阴生少阳、老阳生少阴——跟最污秽的夜幕一起建立了最稳健的幻梦,跟地里刨食的庶民一起建立了五万人的势力。 这是所有当世人杰里十年都做不到的伟业,因此这也是韩沥针对韩非最有力的巴掌。 韩非也因此没有说话,若不是这次水虫现象,很多百家大佬都不敢动来新郑一聚的心思——太过年轻的韩沥给了天下有心人一个根本解释不了的问题——如何将法理落地。 韩沥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着想让哥哥安心。 “所以,哥哥,你放心,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用灰产来搭所谓的污秽版罗网的架构。” 但这句话也不是承诺,因此他话锋一转—— “但我的下作和无底线是永远都不会停止和改变的,只是为了你们,我可以不那么想由我主导,来让人间动刀兵——” “人间动刀兵”五个字落下来,静室里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惊骇地看着韩沥。 就算是卫庄,他的眼神也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韩沥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一件,被这帮人逼出来,实际上隐藏了十年的真意。 “但你们一旦败了,也不过让我坚定走真正康庄大道的决心——只是到时你的借君三十年,繁华万里好江山,对我而言就是……嗯。” 他突然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词。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了。” 这两句诗从韩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咆哮,只是平静的陈述。 但那份平静下的暴烈,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冲击力。 血色的意象在所有人眼前铺开——公卿的骸骨铺满长街,贵族的头颅悬在辕门。 那不是诗,那是预言,是审判,是韩沥内心深处藏了十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欲望。 而这比借君三十年,繁华万里好江山可激进了不止十倍百倍。 “这就是我跟一般贵族不一样的地方,也是我一直以来想做却总是掂轻怕重的欲望。”韩沥看着死死看着自己的兄姐和朋友们,随即无所谓地看向了身后的焰灵姬,“现在,还觉得我有软蛋气了吗?想要我主动做事了吗?” 焰灵姬的眼神抽搐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真不知道怎么韩沥突然又看向了自己了呢? 还软蛋气……一个月前的自己说的话,当时就已经被“君侯不仁,民可取之”给抵消了。 但再听到“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时,她只觉得当年的百越血污又淹没了自己。 可这次,她感受不到愤怒了,而是深切的恐惧。 她以为他是软蛋,是懦夫,是只会退让的人,最多被命运彻底击败的能人。 可她还是错了。 韩沥的心里有一道焚尽天下的火焰,根本不是她这个级别的御火者能够驾驭的。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道火焰压下去十年的。 韩沥不指望焰灵姬回答什么,他收回目光,看向露出不可置信表情的张良。 “我该怎么做?去平息我内心的滔天愤怒?以至于让我能够不必这么让自己无欲则刚?” “我也想我命由我不由天,但请问这是你们想要的吗?”韩沥就大家问了一句。 没人敢回答。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韩沥把一切热切的欲望收束,恢复了那个一切都无所谓的状态,“要么改良成功,要么革尽一切,反正我就是讨厌一潭死水,更喜欢活水。” 在所有人欲言又止的时候,韩沥突然还是无语地补了一句:“但老实说……这很难,我手下有五万人,有你们,有父王兄长,而且每年,都会认识新的人,新的朋友——也许,在新旧亲朋好友死光,一点羁绊都没有的那天,也许就是我终于放下重担,可以随心所欲了——但那时我要老了的话,可能又没劲了……” 他的声音在静室里散开,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呃……还是等你再大了一些,再考虑这个问题吧。”韩非突然眼珠一转,用一副兄长看好你的态度说道,“其实……你救了这五万人,你就得担责任啊,你为君就不能乱来啊,救助流民还是对的……安顿好他们,也是为国尽力嘛。” 红莲也反应过来了。她顾不得伤感,直接接上话。 “是啊,是啊。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来……来让大家减轻负担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支持的。” 张良也打了个哈哈,试图调节气氛。 “对啊,沥公子……这个……还是要相信大家的智慧啊。” 仿佛刚刚的理念上的剑拔弩张荡然无存了。 韩沥则是无聊地挥了挥手。 “唉,也别觉得我就想推翻一切。整个幻梦已经让我够烦了,真要整个大的,我的第一站应该是地大物博的楚国,那里贵族太多,太好玩了。” 然后他再度转过头,看向焰灵姬。 “说不定我整出点玩意后拱手就禅让给你的主人,也别说我不肯帮忙,顺便也别让你的主人骚扰我韩国了。” 焰灵姬马上温润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她都没察觉的慌张。 “沥公子,别开玩笑了。我也不知道我主人在哪呢!” 这是两人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焰灵姬昨晚才和天泽接过头。 但此刻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同时在韩沥转回去的时候,马上用手势向在座表示——我真没这么让他想过啊。 太恐怖了。 韩沥那嬉笑怒骂间给人惊悚的能力,让她的心都不禁噗噗加速跳了。 这是个转瞬之间能让人无法呼吸的人。 卫庄挺直脊背跪坐在案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倒是对韩沥的暴论很感兴趣。 实际上,他认为天下就是因为多了韩沥这种人才多姿多彩了点——因为只要旧秩序不灭,新人永远上不去。 只是可惜啊,韩沥自己也说了,他身边羁绊太多,新变革根本不能由他发起。 但他的话也代表了,七国中有人一定也会这么想,现在只需要一个机会。 而机会……是需要创造的。 卫庄准备日后的日子,在纵横之战前,考虑一下这种机会。 当然他现在心思主要还是要放在流沙上。 他隐晦地看了紫女一眼。 紫女收到暗示,微微点头。 然后她马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沥公子,那个灰产你真的不打算做了?” 韩非顿时一眼瞪向紫女,但马上就看向了卫庄——一定是你撩拨紫女的,趁着我被弟弟气势压下去后,就得寸进尺。 而对此,卫庄直接无视之。 韩沥无奈地摊开手。 “不是不打算做,而是我做啥都行,反正今天已经送出去一个万金产业了,不在乎再送一个。” 韩沥无奈地对紫女说道。 “但因为该灰产确实已经跟明珠夫人通过气了,翡翠虎也知道,所以要做……贵方就只能抢小份额。” 同时他还看向韩非,提醒了一句 “噢,对了。这个产业理论上我是不给你们流沙的——是卫庄先生昨天晚上决情定疑下,迅速发现我的微表情,而让紫女姐姐暗中截胡我的。” 在韩非、红莲和张良瞪大眼的惊讶中,韩沥继续说道:“若非如此,你们今天还捞不到一个批斗我的机会。” “但若没有我捞到这个机会,大家也不会明白你的苦衷,只会继续不理解你。”卫庄却对此另有一番答复。 他紧接着看向韩非,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还有一点,明珠夫人当时可是也马上后悔了,她只是找不到私下接触你弟弟的门路。” “她敢?!”韩非还是不赞同。 但卫庄没有退缩,他学会用韩沥的逻辑反驳韩非了。 “如果我们愿意给她做代理人,像韩沥对翡翠虎一样只要三成承担实操,七成交给那个女人作为保护伞的话,我并不觉得这个产业对她有什么龌龊的。”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的眼睛。 “如果用一个巨利产业的七成利润去换夜幕一极与我们互不相害,至少给我们缓冲之机……我觉得挺划算的。” “……”韩非,红莲和张良不由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等等!”然后韩非突然反应过来,转向韩沥。 “又一笔万金产业?这次是什么?” “麻将,现在可以叫虎牌或者翡翠牌了。”张良替韩沥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这是一种博戏之物,能让人快速上瘾,而且玩法简单易懂……良当时观之也有点手痒。” “又来一万金产业……”韩非倒是对韩沥的创造力服气了。他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真是太照顾翡翠虎了,又是交给他投三成?” “不!”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韩沥、张良和卫庄异口同声。 卫庄直接代韩沥纠正道:“他这次是全送。连发明之名带全部利润全送给了翡翠虎。” 这下这静室里的剩下人,弄玉,紫女,红莲和韩非都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看向了韩沥。 沥公子……还是那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可怕,这是弄玉此刻颤颤巍巍的念头。 她很疑惑又很惊恐,这个十七岁少年里究竟有一首怎么样的曲子,去驱使他将万金的财富拱手相让,并且隐藏着焚世的火焰……既能放出来,还能将之迅速收回去。 紫女的眼神都被新消息给放空了。 她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 “我的天哪……你……你比陶朱公还恐怖,万金产业连名带利都送给翡翠虎,翡翠虎就对你有这么大的恩吗?” 红莲“腾”地站了起来,准备走人了。 “你……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 “我要告诉四哥去,看看他允不允许你这么把钱给押出去——” 当她被介入韩沥的幻梦时,她还记得自己的汤沐邑也不过年产百金。 而当时她和庄一起去努力让翡翠虎投入她代管的女人产业时,翡翠虎不过投入八千金。 而弟弟他……他竟然直接给翡翠虎送万金!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可以让弟弟冷静下来别放弃大家,焚烧一切。 但她绝对不能容忍弟弟直接拿万金不当钱——翡翠虎算个什么葱啊?也敢白得上万金! 但韩沥直接喊住了姐姐。 “我送的不是钱,是创造麻将的名。这才是我真正要送的东西,以感谢他忍了我十年的临终礼物罢了,让他安稳一阵子先吧。” 这一句又把没经历过这整件事的人给整懵了。 张良只能继续向红莲和韩非解释道 “沥公子认为,只要他一去咸阳,流沙和夜幕的斗争就正式进入白热化……翡翠虎将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人。他希望翡翠虎死后能青史留名……哪怕是恶名。” 紫女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看着韩沥。 “合着那个商部一……” 韩沥对此语气悠悠。 “只要我还在新郑的时候,商部一还会是他事业,可只要我不在……那就是我给他的大饼。” “那我还是得管!” 红莲暂时不动弹了,但韩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韩沥无语地看着他:“九哥。” 韩非却认真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 “我会和四哥共同发劲,让他吐出点什么东西出来的。你要是一年没走,那他能拿多少金啊!” 他甚至直接给出了不容后退的底线:“名给他可以,利他还想全得?做梦吧!” “对对对!”红莲马上支持地点点头。 “九哥,你这太逐利了。”韩沥一脸哂笑地说道。 “万金产业,还是典型性灰黑产业,全给翡翠虎了?!”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对此也是非常认真,“要不你马上拿回来,那这就是韩家之产,我不会管利润了。” “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回来的。”韩沥对此坚持。 “那就是商贾之产,最多大将军在握了。”韩非对此也振振有词,“那官府抽水没得说的。不交足够的钱给官府,那他也别等你走了再死——他现在就得死了。” 韩沥没有坚持,因为他不强求,但他就一点要求: “好吧,九哥你拿主意即可。反正记住啊,这玩意现在跟我没关系了啊。万一这玩意不小心进了王宫,被父王不小心玩上了,上瘾了——已经不关我事了。” 韩非一愣,随即指着韩沥,恍然大悟。 “哎呀!原来你的险恶心思在这儿啊?!” 韩沥摊开手,一脸无辜。 “那你说嘛,我为啥要背个恶名呢?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幻梦里有什么东西,四哥见到了就要送进王宫——这个反正不能由我幻梦来送,父王甚至不应该玩玩具——但大家玩可以,可就他不能玩。” 红莲和韩非同时清了清嗓子。 其他人,除了卫庄,都不由得憋着笑。 这话说得太满了。大家都能玩的东西,君王不能玩……那君王受得了吗? 但这万一君王上瘾了,要治罪……呃,那麻将确实还是由翡翠虎来担责吧。 反正名声都给你了不是? 不过,在韩沥终于能起身离开的时候,卫庄对大家问出了一个问题:“谁来找那个女人谈?” ——就是那个灰产。 既然韩非默认自己当不知道了,就得开始进入执行层了。 红莲眼睛一亮,正要自告奋勇。 韩非却马上按住她的手——他知道卫庄已经执意要推进计划了,但他还是想挡一挡,不想让其这么快进行。 张良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说客能帮忙了。 韩沥本人。 “那就由我来吧。”韩沥无所谓地晃了晃手,“哪天有空我找找侯爷。反正他最多恶心一阵子,一样会答应的。” 众人没有再多言。 韩沥转身,就这样带着焰灵姬离开了紫兰轩。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冬末的暮色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把静室染成一片昏黄。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层阴霾,像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焚世之念啊……真的能被羁绊永远束缚住吗? 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希望能束缚住。 第236章 无点和一点 冬日的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新郑的街巷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韩沥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焰灵姬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灰袍的袍角在风里轻轻飘动,袖口那道她亲手缝的火焰纹在暮色里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她不说话。 韩沥也不说话。 街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了,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闷。 韩沥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只是走着,心里只有一种浑身不得劲的感觉。 ——因为现在的焰灵姬不说话了。 他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听不到她的问题。也不知道这是被他的话吓住了呢,还是怎么了。 但他也没办法,想要后发先至——你首先就得要让韩非没话讲,就得比他激进,不然他论辩术斗不过韩非的。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这句话是不是他心中所想呢? 是,也不是。 是,因为他知道这方法是现在解决很多世道问题的真良药。 但他有个更好的运作方向——秦军。 何必要这么费心费力让自己主动煽动民间呢? 这时候可不是物质稍微丰富的民国近现代,那时候人们的思想已经有积累了,加上乱世动荡,人心思变罢了。 而现在……贵族的力量,血统的力量还是太根深蒂固了。只能由秦完成一次一统再说。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真不想做。 另外,不是的原因在于他还是怕身心受伤居多——而不是说看不惯黑暗居多。 人性黑暗从后世就是这样了,现在见惯了也就那样。 光干实事,已经让他累得没心思去做其他惊天动地的伟业了。 他只想捱过这三四十年,捱完大概就到汉初了。 然后他就可以自然地享清福,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只是,刚刚入戏太厉害,结果……焰灵姬被吓到了,不跟自己说话了。 玛德,真烦。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裹着厚袄,缩着脖子,谁也不愿在冬日的暮色里多待。 韩沥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微薄行人,很想转头对她说一句——你太认真了。 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首先,焰灵姬跟他的缘分就在这个冬季。 开春,她要么进大牢继续接受白亦非的梦境拷问,要么在这段牢狱的期限内通过天泽杀秦使而获得光明正大的释放。 所以,在这种本来双方不是一路人的情况下,自己不能跟她纠缠太多。 第一,有可能她现在这个情况是装的,然后借此机会影响自己;第二,一旦开始主动交流,谁知道白亦非在不在周围看着自己? 万一被他发现自己心境产生微妙的变化呢? 第一个可能其实问题还不大,但第二个可能的问题太大了。 有时候,人一旦从无欲则刚中退出来,形成一种对外有需求——哪怕是沟通的需求时就会产生弱点。 而自己一旦表现出对焰灵姬想要主动沟通的欲望,就会给人以一种弱点暴露的新情况。 而在夜幕,一旦被凶将们发现自己有弱点了,那对自己的吞噬就会紧随而来,防不胜防。 至少去咸阳前,不能脱离无欲则刚状态。也许在咸阳,就能自在一点了。 当然了,在咸阳真的能自由吗? 也不一定,但因为在咸阳韩沥一开始没有架子需要维护,一无所有的他更可以下作无底线,因为没人能真正管住自己——韩非、韩宇甚至韩王和夜幕的众上司不可能来咸阳管自己吧? 于是,他就真的能放松和自由一点了,毕竟可以无法无天了嘛。 但转念一想,对焰灵姬如果一点主动沟通的动作都没有,也不太对……太不自然了,又容易被白亦非认为在强撑……还得做个样子。 算了,韩沥想了想,做好自己就行。 于是,他稍微慢了几步,和焰灵姬并列走着。 焰灵姬刚刚还在消化“焚世之念”的震撼,并且也不知道现在烧下去对不对呢。 就听韩沥突然说道:“过几天,就要开王室年会了。你是待在府邸,还是待在宫城特地为侍卫安排的地方参加饮宴?” 焰灵姬转过头,带着一道好看的白眼看着他:“主君在哪,姬武士就在哪,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了——你是不明白意义?还是不相信我能做到?” “嗯……我只是想起来,到那时,侍卫都是男性,大家可能喝酒、猜拳、投骰子……好不放松,你作为女性有点不便。”韩沥回想起他问韩重时的情况说道,“具体你可以问韩重,反正姬武士方不方便,不如——” “你会发现,今年一定是那些侍卫最难忘的一年的。”焰灵姬带着白眼看着韩沥说道。然后她的眼神缓了缓,“我会问问韩重的。” “另外,我记得侍卫饮宴上,酒水食物一般,无非酢肉、酒……但今年这个水虫情况也不知道备什么饮品,”韩沥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到时备两个箱子,一箱整点好吃的,一箱整点酒……到时分给他们吧。” “我不需要笼络他们,你还记得吗?我只需要在整个冬季担任你的姬武士,”焰灵姬不赞同地说道,“而且两个箱子不重吗,我不想提。” “只为过好那一晚而已。”韩沥只是说道,“做好自己,并且给人找不到联合对付你的借口。我希望你不会受委屈。” “你……太小看我了。”焰灵姬语气空幽幽地说道。但终究没有拒绝,“也罢,如果侍卫饮宴上肉是白肉,酒也一般的话,那带点好东西也算与他们同乐一晚吧。” “嗯……另外,你要记住一件事情,”韩沥想了想还是把整件事说清楚,“我对任何人,都习惯用后发制人的方式。但唯独在怼像我九哥韩非这样的饱学之士时,是习惯用后发先至的。” “后发……先至?”焰灵姬稍微转过头看着韩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必须要先把话题进入我的节奏中,才避免让自己进入他的节奏中——这就是我不爱好辩论的原因。”韩沥带着一种无奈提醒道,“我要表现得比他激进,这样我才能让他和子房那滔滔不绝的辩术完全用不出来。” 焰灵姬突然瞪大了眼睛,看韩沥又在看怪物,但心里既希翼又失望:“你……你的意思是,你的念……” 她真希望韩沥刚刚说的是假话,这样她就不必这么震撼,只是去烧一个普通的无欲则刚的人,当然……遗憾也有,毕竟刚刚的高位置看待又得降低了点。 但韩沥却总不给任何人对自己有一个准确的定义。 “既真也假。”韩沥直接说道。 “我……我不懂。”焰灵姬是真被说懵了。 虽然她心中提弦的同时也突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还有抱怨。 你太会拨人心弦了——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真是因为那确实是个强烈的想法和方案,一直在构筑。”韩沥的下一句话又让焰灵姬凉了半截,“时刻在准备,时刻在等待,也时刻在镇压。” 所以焚世之念是真的?焰灵姬麻了。 “假却是因为……”韩沥长吐了一口气,“如果我要动用这个方案,我就得孤身一人。也就是说,我不应该整幻梦,应该什么都不做,长到今天,然后跑到楚国做此事。” 焰灵姬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的恶果。等我想清楚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却被十年的幻梦建立之旅拖住手脚。”看着还是那副复杂望着自己的焰灵姬,韩沥继续认真地说道,“加上我早就身心俱疲,另外架子搭起来,要是由自己毁掉嘛……也太不合时宜。” “于是我就没那个心气去执行更加波澜壮阔的生活了。”韩沥的神色带着一种期待,“所以,刚刚我只是在韩非面前透露出一个希望中的我,吓吓他罢了。但实际上就是……我只想捱过三四十年后享享清福。” “活……三四十年……去享清福?”听完这句话,焰灵姬带着一种压抑着愤怒的激动,突然直接还是扭住了韩沥的耳朵,“所以你有这个自信活这么长?!你可真傲慢啊,哪怕心里有道火还是如此——鼻子都翘到天上了!” “疼疼疼……”韩沥还是轻轻地拍了拍焰灵姬的手。 焰灵姬依言放开了手,但还是心绪难平。 “这跟傲慢没关系,我认为我可以捱过三四十年,但我也在跟你们一样都把今天当最后一天过好吧?”韩沥还是在求一种认同。 但这话反而让焰灵姬更火大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焰灵姬眼神锐利地说道。 “我没什么值得你恨的。”韩沥摇了摇头。 “你永远是有的选,然后装做和我们一样,有今天没明天。”焰灵姬气鼓鼓地看着韩沥,“可我们是真的有今天没明天,在渴求一个永远拿不到的备选啊!” 说完,她直接先一步离开了韩沥,径直走了。 灰袍在暮色里一闪,拐过前面的街角,就看不见了。 韩沥无语地看着焰灵姬的背影,摊开了手。 好家伙,这么不禁说的吗? 又得自己独自一人走了。 不过也好。 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回到他曾经的世界里。哪怕只是精神上的。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府邸的方向走。暮色越来越浓,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晕开,像一摊一摊化开的胭脂。 然后他想起焰灵姬的问题——我有的选吗? 答案是,他就三条路可以走。看似有的选,其实就是限死的三条路。 第一条,跟一个势力最强却最阴暗的那部分混在一起——在韩国是夜幕,在秦国就是罗网,走到韩国和秦国的尽头——或自己人生的尽头。 第二条,跟更多的普罗大众待在一起,在不直接暴力革命的情况下,收集资源托住他们继续坠落,形成一个巨大的自治势力。 而第三条,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混着选。 他从不渴求所谓的归隐山林,这种中国古代士大夫最向往的生活。因为这种田园恋歌的生活其实是一样很耗心力的——如果光靠自己种地,很累的;如果需要请佃户……那还是与社会有联结啊。 而且一个人,一个小庄园主永远对付不了集体或者大势力的,尤其是在突发状况下。 所以,他不明白焰灵姬恨自己什么。 要知道自己看似路径多,但也没多少可选项啊! 而他们这些百越天团的人有酷炫的能力,可以自由自在地释放暴怒,根本不需要掂轻怕重——而韩沥呢,他求到最后,除了能自主控制自己的死亡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真是个矫情的丫头。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但具体是什么,他也懒得想了。 府邸的门楣已经在街巷尽头露出一角。韩重站在门口,灯笼在他脚边投下一团橘黄色的光。看见韩沥一个人回来,他只是耸了耸肩。 “公子。”韩重迎上来,“郑姑娘怎么一人先回来了?” “听暴论听多了呗。”韩沥说。 这是他自己最下意识的认识。 韩重也不禁笑了:“公子的暴论确实经常让人无法马上接受。” “九九八十一难,今年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难要过了。”韩沥伸出一根手指,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问道,“那玩意送进宫去了没有?” 今年韩沥为父王准备的年礼实际上并不出奇,但胜在用心。 是一尊1.5倍放大后的大理石人形雕像,雕的正是韩沥的父王——韩王安本人。 “已经送进宫了,”韩重认真地点头,跟在韩沥身后往里走,“并且王上也亲自看过,爱不释手。” 确实爱不释手。 主要是韩国,甚至整个六国都没有见过这种完全模仿人像的大理石雕像。 按韩沥交给韩重给父王的解释,这就是韩沥在街上见过异人,得知其家乡有此风俗之后,决定效仿雕刻一尊。 而且其他的身体雕像都是由当地石匠完成,唯独韩王之面容,是由韩沥亲自雕刻的。 不仅栩栩如生,甚至雄姿英发,有王者之气。韩重见之此雕像时不由得叹服公子对其父王的刻画。 对这刻画同样心思复杂但心甚爱之的,还有韩王。 他问了很多问题,但韩重能回答的非常有限。 只是韩重唯一能转述给韩王的只有韩沥的一句话——塑像确实是第一遭,但他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若父王实在不安心,可以锁进深宫,独自观赏吧。 那还是韩重第一次见韩王露出了一副无语的眼神。 “寡人怎么就忘了我这儿子不学无术呢?” 然后这句话说完,他就让韩重告退了,也没做出究竟是把这雕像锁了,还是到时候给群臣观看的决定。 而此刻韩重从回想中挣脱,看着韩沥露出了怪异的神色:“但他也抱怨为何要提前让他知道,失了惊喜,不是……太满意。” “因为,要是我临年会前一晚,或者当晚再送,万一雕像出了什么问题,我就麻烦大了。”韩沥对此可是太清楚墨菲定律的恐惧了,“我提前送,然后父王看过了,也知道这玩意最原始的状态。一旦晚会上看到雕像出问题了,也就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他的责任了。” “啊……幸亏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韩重顿时露出了苦笑,“不然王上一定不高兴的。” “安全,总比惊喜好。”韩沥对此振振有词。 反正要真找他麻烦,无非伸颈一死呗,又不是不敢。 “另外,我提前送个举世罕见的大理石雕像,那么我年会上再送个稍微有点心意的鎏金玉如意就差不多了。”韩沥对此也是计划通。 韩重想了想,觉得也是。 公子的年礼从来不算最贵重,但一定是最用心的那一个。 晚饭很简单。韩沥在自己的房里吃,韩重在偏房吃,焰灵姬在给她安排的厢房里吃。 三个人,三处地方,但不是韩沥不亲近属下,而是韩沥真没有同等地位的家庭成员可以一起上桌——他没有夫人和侍妾,更没有子嗣。 而韩重只是韩沥的臣,最多家宰,而焰灵姬,这最多是个客卿——而且实际上就是囚犯,开春就得走了。 饭后,韩沥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是他府邸里最杂乱的房间。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从木工的刨凿到石匠的锤錾,从刻刀的粗细各号到打磨用的砂石,琳琅满目。 角落里堆着几块没雕完的石料和木坯,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靠窗的案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图样,墨迹已经干了,纸角微微卷起。 另外有一角现在永久有个位置放一个显微镜了。 韩沥在案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骰盅和几枚骰子。 骰子既有他自己随手做的——也有在市井间随手顺的。 他把骰子一颗一颗地丢进骰盅,拿在手里,开始摇。 摇骰子对自己而言既是一种占卜,也是一种消遣。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工作室里响起来,骰子在竹筒里碰撞、翻滚、跳跃,像几只被困住的小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摇了十几下,手腕一顿,骰盅稳稳地落在桌上。 掀开。 六个骰子,整整齐齐地叠在蛊盘上,一个摞一个,像一座小小的塔。 韩沥把叠好的骰子放开,全排列在自己面前,正好是六个六? 在玩比大小时,六个六应该算是最大的数值了。前提是不破坏骰子,不让其他面的数值显露在大家注视下。 韩沥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合上骰盅,继续摇。 这次他还是那个摇法。 顿在桌子上,然后掀开了。 六个一。 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也是在不断碎骰子、不做盘外招的前提下,能做出的最小的数值了。 这就是有功夫之后,韩沥再也不玩任何赌博类游戏的原因。 如果是和普通人玩,他这是在欺负弱小,在拿自己的功夫靠赌博赚钱。 但如果是和高手玩,他就得争,拿功夫、心性和运气去赌一个结果。 可是,赌博最忌惮盘外招,但结果却是认用了盘外招带来的结果。 而他要求不败,因此干脆就别赌了。 他把骰子重新拢进骰盅,这次没有先摇,只是拿在手里,垂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摇第三次。 这次的动作跟之前完全不同。 手腕不动,小臂不动,只有手指在骰盅表面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颤。 骰子在盅里的声音不再是“咕噜咕噜”,也不是“沙沙沙沙”,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要破开竹壁的啸叫。 这是自己直接加大内部应力,让骰子在骰盅内剧烈碰撞,在里面碎裂。 “咚”他第三次顿在桌上了。 骰盅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韩沥掀开了骰盅。 蛊盘上,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大部分细得像面粉,有几粒稍微大一点的碎屑夹在里面,但最大的也不过针尖大小。 六枚骰子,全被震酥碎了。 韩沥看着那堆粉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骰盅倒扣过来,盖住那堆粉末,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寡淡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赌。” 而一旦做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包括生死,全部押上去。 他站起身,把骰盅留在案上,转身离开了工作室,恢复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骰盅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但下一刻,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焰灵姬。 她没有点灯,就着案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扫了一眼房间。她的目光从墙上的工具掠过,从角落的石料掠过,从案上卷角的图样掠过,最后落在那只倒扣着的骰盅上。 她知道韩沥知道自己来了,但她也知道韩沥也不在乎自己在不在他附近。 但她听到了骰子摇晃声,等韩沥离开后就来看看。 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只骰盅,然后她伸出手,把骰盅拿起来。 蛊盘上,那堆骨粉安安静静地躺着。有几粒细碎的粉末被她的动作带起来,在烛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绝对不赌吗?”焰灵姬喃喃自语。 但她不同意这个回应,然后移开眼睛,视线落在还没闭合的抽屉里那几十枚散落的备用骰子上。 她拈起其中一颗。 骨制的,打磨得很光滑,点数刻得规规矩矩。 她把那颗骰子丢进蛊盘,拿起骰盅,扣上去。 然后她也开始摇。 她的手法和韩沥完全不同,但也是一种特殊的手法。 而在特殊的手法下,“咔!咔!”两声,骰盅被放到桌上,焰灵姬打开了骰盅,满意地看到一个破损的骰面堆在骨粉之上,展示在焰灵姬的眼前。 那个骰面是一点。 “这就是我的答案。”焰灵姬放下骰盅,但没有盖住骰盘,让结果显露着,随即拍了拍手,满意地离开了。 但这种满意里,既像是满意,又像是不甘,可能也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灰袍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声,也听不见了。 案上,烛火又跳了一下。 而那个一点也静静地躺在了韩沥的桌面上。 第237章 年会第一震:赐爵 几天后,王室年会,在前往宫城的马车上,韩沥和焰灵姬相对而坐。 此时已经是入夜,全城近乎陷入黑寂,唯有宫城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团被夜色包裹的、正在燃烧的琥珀。 作为每年年三十的日子,这是除了韩王安的生辰以外,宫城最为热闹的一天了。 焰灵姬掀开马车的帐布看了一眼宫城方向的夜景。 远处那片连绵的宫檐在灯火中勾勒出曲折的轮廓,像一只伏卧的巨兽。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布,坐回韩沥对面。 “不知道当年百越王宫的年夜之景如何?”她突然对韩沥问道。 韩沥此刻闭着眼睛运转功法,闻言睁开眼睛。 “放心吧,过不几年——最多十年吧,一切都会白茫茫烧的真干净的。” “啧!”焰灵姬不快地反驳道,“年三十的日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咒自己?我都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觉得我在诅咒你了?!”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韩沥运转着功法,心态也有些抽离,语气就是这样平淡,“作为一个势力之主,可以气派,但不能奢华,可以彰显大国风范,但不能穷奢极欲。” “你就是嫉妒你父王啥责任不负是吧,一心享乐是吧,”焰灵姬看出来了,揶揄一声,“结果你却活得难受,总是想卸出一切。” 韩沥不说话,这也代表了一种默认。 焰灵姬倍感有趣地看了一会儿韩沥的行气姿态,突然觉得不对:“你这不像正常的望川秋水啊?” “墨家巨子当时想要传五年功给我作为一种标记,免得我被墨家份子对付。”韩沥悠悠地说道,“但我拒绝了,我说我想自己练,于是他就把功法给我了。” 焰灵姬马上偏过头,一手托腮,不想看韩沥了:“你总是奇遇连连,似乎什么事情都会找上你。” “你嫉妒?”刚刚闭上眼睛的韩沥睁开一只眼睛,揶揄地问道。 “我羡慕。”焰灵姬纠正道,“没什么好嫉妒的,我知道道家和墨家倾心于你是你无形中活成了他们思想中最想看到的东西。” “你的那个一点我看到了。”韩沥对焰灵姬几天前留下的回应做了确认。 “那你什么看法?”焰灵姬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韩沥。 “等你们先把苍龙七宿之结果彻底走不通了再说,”韩沥想了想,给出了个看法,“那玩意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也许有点用……一切先易后难嘛。” “可惜……你不求。”焰灵姬挺直身体,对着韩沥毫不在意地显露着细枝结硕果的曼妙身材——哪怕一袭灰衣也无法遮挡的美,“以你的毅力也许我们很快就有眉目了。” “致人而非致于人,求大多数人不想承担的事情,更容易起势。”韩沥还是那副抗拒他不理解事物模样,正经说事的他对眼前的美色根本不在意,“而当我势起的时候,钱粮反而成我必需之物了,天命秘密却成了装饰品——我务实,也就不再需要所谓苍龙七宿了。” “有句话,我说了,我知道你要么觉得我傲慢,要么觉得我不是一路人。”韩沥这时突然严肃地说了一句,“但正因为我在地底,加上现在还是冬天,我可以交代一句。” 焰灵姬这时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开春,你应该就会回大牢,但这只是开始。”韩沥的语气里带着嘱咐,“一旦秦使被杀,在外力的作用下,你可能会被放出来,但放出来后和天泽会合的你就是和白亦非正式会战的日子。” “求之不得。”焰灵姬认真地对韩沥说道。 “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被怜香惜玉的白亦非控制住,”韩沥慢慢推演道,“但和你汇合的百越其他人,可能除了你的主人天泽殿下,都会有性命之忧。” 听着不好的预兆,焰灵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伤,但再低头看向韩沥时只有坚定:“我会祭奠牺牲的每个人。” “而我……我最多两不相帮。”韩沥吐出最后一句话。 但焰灵姬点头得更干脆:“我知道。” 韩沥不由得默然。 “我不会怪你不作为,因为你本就没必要,立场上我们就是敌人。”焰灵姬的解释很平静,“因为你在这个冬天已经帮了我太多,帮了我主人太多——恩情重得还不完,怪你是没意义的。” “反正到时候请天泽殿下记住,此路走不通了,还有上万百越人可以依靠。”韩沥语气悠悠地说道,没再提不求回报了——毕竟人家已经明言不喜欢听了,“一定要在苍龙七宿的争夺中保存有用之身,不到最后,别放弃希望。” 说罢,也不等焰灵姬如何反应,又继续闭眼练功了——闲的没事干,另外实在不知道该谈什么了,不如练功吧。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焰灵姬看着继续闭眼运功的韩沥,略带不满地用鼻子轻轻一喷气。 她突然问了一句:“开春我就要离开了,有没有对我感到不舍啊?” 但闭着眼睛认真运功的韩沥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不要问一个我只需要用简单的语言就能回答的问题。” 焰灵姬眼睛里倒是透露了点高兴,可是语气里倒是有些不满:“可有时简单的语言回答会更让人高兴点。” “但意义就不够深刻了。”韩沥睁开了眼神,看了一眼焰灵姬的刹那,突然看向了帐外,“呼……到了,今年的第九九八十一难啊……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了。” 焰灵姬刚刚还没感受到韩沥眼神中的意思呢,就马上不明所以地探出头在帐外一看——果然到了! 她马上回过头叹服地看着韩沥:“新郑已经牢牢刻画在你的心里了是吧?” “所有我见过的人都一样。”韩沥直接回答。 这话让焰灵姬不由得一怔。 韩沥已经不看焰灵姬的反应,弯着腰起身,带上了他的礼物,慢慢走出了马车,同时说道:“车夫知道那个地方在哪,而千乘估计会等着带你去——别惹事,但我也不怕事。” 说完,跳下马车,放下帐布走了。 焰灵姬透过帐布看着韩沥的背影,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那袭灰裘融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悠悠地叹了一句:“我倒希望,我在你记住的所有人里面能更特别一点……尤其是你能勇敢说出来的那种。” 但她也知道,让韩沥隐晦地承认已经是百战功成,而让他说出来已经是另一重考验了。 而这第二重考验,想要获得开启的资格,还得看看自己能不能后续活下来。 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回响。 宫城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口,灯笼在两旁拉出两道暖红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深处的殿宇。 韩沥提着木箱穿过门洞,脚下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灯火和偶尔经过的人影。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两个人站在甬道尽头的石阶上。 四公子韩宇,九公子韩非。 两人都是一身正式的冠服,在夜风里站了有一阵了。 “小十四……”韩宇的神情温润却带着严厉,“你有粪土万金之志,这很难得,但这种败家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了。” “是……我知道。”韩沥知道韩非还是把麻将牌告诉给了韩宇,“主要也是那个名……” “所以我并不想将那物从他手上拿回来。”韩宇对此也给予了理解,“反正一个商贾,再怎么有钱,只要不是活成吕不韦一样的奇货可居……基本上能给个名就已经是他祖坟冒青烟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但这利……尤其是这万金,十万金之利,却不可轻让。” “就是……和姬将军,血衣侯的勾兑要谈好。”韩沥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 “不仅是姬将军和血衣侯,还有张丞相。”韩宇提醒了一句,“你老是过于顾及着王室和军方的利益,但在治政上,光是让子房作为幻梦管一麾下打零工是不够的。” 韩沥还真不太清楚得罪张开地有啥问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宇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眼韩非。 韩非则接过话头:“你的幻梦虽然给老相国省了很大的事,但是老相国势力下的人对你很不满,准备整你了。” “也幸亏老相国深明大义,为了国事一直忍耐,但不能一直让他失利。”韩宇对韩沥教育道,“必要时宁愿让事情推进慢一点,也要照顾大家的利益。” 韩沥想了想,还是做出了让步:“我会告诉管一,让他……拜访下张丞相,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这就对了,这才有宰辅之才的谋国气势。”韩宇对于韩沥的知错就改非常赞赏。 “是,多谢四哥教诲。”韩沥马上躬身致谢。 韩宇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木箱上。 “这是你待会要送的礼单?”他问,“是什么?” “噢,是鎏金玉如意一柄。”韩沥展开箱盖,露出一截温润的玉色,金工细腻,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 但韩非一看就不满了:“怎么是这么寒酸的玩意?!” 这种礼物是什么人送才算是重礼呢?他韩非来送才算重礼。 因为他掌握不了太多的珍贵资源。 但韩沥是谁?一个影子国主,而且他之前给姬无夜送的可是什么?绣袍金甲! 这已经算是半个王袍的东西——他已经提醒过弟弟送给父王的礼必须要比金甲重! 这是当自己的话放屁吗?! 但出来打圆场的却是韩宇。 “诶,这你就误会小十四了,他已经在几天前暗中送了一件重礼给父王。” “噢?!”韩非和韩沥突然异口同声地一惊。 随即韩非问韩沥:“你惊什么?” “我还以为,那样的新奇礼物,父王应该不对外示人,独锁宫廷自赏呢。”韩沥没想到这个父王还是打算公开展示啊。 而这话让韩宇和韩非又不高兴了。 “七国第一件奇物,怎么能不予示人呢?不然父王威严何在?!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韩宇批评道,“不仅要示人,还要通传天下。” 韩非虽然恼怒,但见韩宇已经批评过韩沥了,只能看向韩宇:“四哥,是何物为七国第一奇?怎么我会不知道呢?”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是小十四的护卫送的,全程秘密,非有心者不能看到。”韩宇对此手段也是啧啧称奇地看着弟弟,既试探也夸赞,“声东击西,虚实结合,你得兵法之妙。” “再妙也是躲不过哥哥的神眼如炬。”韩沥倒是洒然地自承。 “只是恰逢其会而已。”韩宇谦虚地说一句。 “是我在听闻极西异国有特殊风俗后,我特地雕塑的一尊大人石塑,其中全身为当地石匠所雕,而其脸部为我单独所雕。”韩沥向韩非坦诚道。 “果然是七国未曾一见的奇物!”韩非也不由叹一声,随即不解地看着韩沥,“为何提前送?” “以防出什么……意外。”韩沥也不隐瞒,“我是宁要安全,不要惊喜。” 韩宇和韩非直接一脸无语。 “父王对此颇为不满。”韩宇直接透露道,“他已经说了几次你不学无术了,你得读书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不满还是抱怨性的,父王确实对塑像爱不释手。 而且这种礼物,估计是送了今年没明年了……也算一片孝心。 自己只能当个好哥哥角色了。 “是啊,弟弟,闲暇时也得读一些经史子集了。”韩非也是借此劝导道。 “是,有机会开春我就读读。”韩沥赞同,“甚至到时候要在咸阳,闲暇时,也当读书做消遣。” 这话说得两个哥哥不由一默——随时随地,确实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那我们就进去吧。”韩沥恢复了乐观,催着哥哥们说道。 “走吧。”韩宇和韩非对此也赞同。 三个人并肩穿过甬道,向宫城深处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在空旷的殿宇间散开,像谁在远处叹息。 当韩沥走进宫城内部的时候,就看到一群王公子弟在四周以一种斜视、窥探或者偷偷看的态度看着走进来的韩沥。 那些目光从廊柱后面、从灯笼下面、从各自的位置上射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在他身上。 “看我干嘛?”韩沥对此非常戒备,“每年都是这么来的,结果今年就个个看我了。” “今年你发现了水虫,而且进了一尊七国有史以来第一件巨大塑像……得人窥视,有什么不好?”韩非对此既解释,也劝服。 “你十年不问士圈舆论,一朝成名天下知,得人窥探正常的。”韩宇则让韩沥莫放在心上。 “还请两位哥哥助我,别让他们打扰我。”韩沥对此拱了拱手,“跟他们饮宴,不如做十件实事——而且我还要花时间在应付大佬上,真不能再花时间畅谈风月。” “也罢,我会和张相国提一声,尽量替你挡一挡。”韩宇没有推脱,直接答应了。 他也乐见其成——弟弟少跟正常权贵圈子打交道,也就越没有通过正当力量谋权篡位的能力。 他要清闲,韩宇要安全,都可以双赢。 韩非也暗暗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韩沥已经开始对周边的一切都不耐烦了。 要么出走离韩,要么焚尽一切——而不让其他汲汲营营的王公子弟打扰到他,是不让结局马上进入非此即彼的唯一出路。 焚尽一切……弟弟究竟看到了多少贵族带给平民的黑暗啊。 三人穿过重重殿门,终于来到了宫殿内部。 这里就只有寥寥几人在此饮宴了。 韩王、明珠夫人、胡美人、几个韩王兄弟辈的封君,宗室里的执法者大宗正,以及几个不敢看走来三人的其他不出名兄弟,最后还有红莲。 殿内燃着数十盏铜灯,火光在青铜灯树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过父王!”三人来到韩王面前二十步,立刻躬身行礼。 “父王!”韩宇代表仨人出声,“儿臣已将十四弟带到。” “嗯……小十四上前,其余人先各自落座吧。”韩王安对三人下了命令。 “是,父王!”三人行礼。 韩宇和韩非各自落座。红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攥着衣角,目光追随着那个还站在殿中的灰裘身影。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在韩王安十步前停下,看着这位一年第二次见的“父亲”躬身低头。 殿内的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小片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滴落在地上的墨。 “小十四……”韩王安悠悠地说了一句,“该让寡人怎么说你呢?” 韩沥想了想,再度低了点头:“父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若有优,也是父王教诲得好,兄长照顾得好;若有过,也是我年轻气盛,常不懂装懂,一时无知让父王和兄姐担忧难过,我之错矣。” “恳请父王训示,我定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韩沥向韩王安请训道。 这话说完,不认识韩沥的人,个个都点头,称赞韩沥的识大体和知趣——并且不得不疑惑这“不学无术”名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但认识韩沥的人,都脸色微变——这是韩沥在极度应付的套话。而且分寸感太足了,足得像个真正油滑的老臣,而非一个少年王子。 红莲的手指都攥得更紧了。 而韩王安对此表现得一无所觉——或者说,他觉察了,但无可奈何。 “嗯,这次你发现水虫搅扰得整个新郑不平静,实属该责!”韩王语气一沉地对韩沥说道。 红莲神色堪忧,就要说话。 但她马上注意到韩宇的眼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沥也马上识趣地弯下腰,听候训示。 “但,你也算是为这个水虫问题提供了解决之策,加上你为我大韩的国礼为兵策,和你今年年礼进贡的奇物……对你的责罚就先免了。”韩王安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话语里的免责,还比不了韩王话语里的信息地震——韩沥竟然是震惊七国的青瓷?国礼为兵策的真正策划者。 倒是让整个韩国大宗宗室产生了一些难得的讨论了。 红莲总算感到了自豪——看,这就是我的弟弟,我韩家真正的千里驹,名动七国的幻梦主! 而韩王安顿了顿,在气氛稍微安静一点后,目光从韩沥身上扫过,落在殿中那些宗室脸上。 “今年开春,据闻诸子百家之领袖将齐聚新郑来应对水虫问题。”韩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疾不徐,继续抛出信息地震,“名正则言顺,寡人准备为第十四子立一爵名,以免他与百家掌门叙事时,坠了我大韩威风,诸位……可有所见啊?” 殿内安静了一瞬。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好家伙,韩沥和所有人都有点惊了。 但惊了之后,除了韩沥,所有人却都有点觉得合理。 光国礼为兵和水虫问题,都是必须要赏的,不然不服人心。 而且百家大佬难道去跟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无爵的宗室公子平等对话吗? 这怎么可以呢?! 所以给爵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是非常恰当的——因为官和职都对朝堂有影响,唯有爵可以无影响。 只是……给个什么爵呢? 这是接下来这场宗室会议的重点了。 红莲的眼睛甚至亮了起来。 而殿中那些宗室的目光,已经从窥探变成了审视——像一群围猎者,在打量一头突然闯入领地的、不知来路的猛兽。 第238章 第二震:五大夫沥 宫城深处的殿宇里,铜灯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殿中众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韩沥站在韩王安的正对面位置上,表面上恭顺地低着头,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赐爵。 无论所有人对这个想法抱有怎样的态度,他是十分抗拒的。 有了爵名,他直接少了三分自由。 别的不说,他去粪行,都会有人拦着他不让进。 当然,在新郑还好,粪行已经被他整合了。 他考虑的却是咸阳。 他已经明白这个父王的想法了——他想把自己当作秦国的昌平君一样,维系韩国的利益。 因为如果派使过去,韩沥在韩是个什么地位,最起码在秦国也就降个一两等,也就是说还是个秦官。 那为了韩国的脸面,为了秦国的脸面,韩沥会被盯得死死的。 那有爵的韩沥在咸阳的掏粪之旅,岂不是马上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吗? 那可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向韩王安躬身行了一礼。 “父王。”他开口,声音平稳,是那种练了无数遍的、不带任何棱角的调子,以他的万能推脱辞先应对,“儿臣年纪太小,若要拿这个爵名,怕还是会不称职。” 话音落地,然后他感受到了四道视线的重压——韩非、韩宇、韩王和红莲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韩沥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是他从姬无夜那里学来的本事——在压力来临的第一时间判断方向,然后,如果不涉及生死,就立刻转向。 他马上下意识地改口:“但若要真需要一爵名来维持与百家大佬的沟通的话……儿臣提议不如给一士爵即可。” 他不是那种会坚持己见不动摇的人。 如果在场之人铁了心要给爵名,那就要,但必须极限设限。 但话刚说完,韩沥就能感觉到,那四道锐利视线的重压,变成了六道白眼——加上明珠夫人和胡美人的——和几乎无数的猜疑注视之眼神。 王室的年三十会议,让大家讨论一个能跟百家大佬等资格对话之人的爵位,最终只想要被授一个士爵? 你怕是发癔症,还是必有所长远的阴谋? 这是那些刚刚认识到韩沥的人心里的想法。 但在所有认识韩沥许久的人里面——从韩王开始,到两后妃,到两个最有本事的儿子,到红莲——都知道这人是真的不要。 刚刚的不得不答应,还可能是韩沥看着本来平静的研讨会差点会变成对他批斗会情况下的松口。 但就只接受一个士爵? 韩王坐在主位上,手指搁在案沿,没有敲,也没有动。 他看韩沥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得很顺手、却总不肯摆在台面上的工具。 你这臭小子开什么玩笑?只赠予士爵,那寡人的脸哪搁?韩国的脸哪搁? 要不是韩沥现在太重要,他现在就想把这个儿子拖下去捱几十鞭子——自轻自贱到这个地步,就是对王室的不敬。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韩沥一眼。 “老九。”韩王安直接转向韩非,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石板上碾过去,“你怎么看?” 这种无视,在外人看来应该比任何斥责都会更让韩沥难受。 因为有心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接下来还是这种话,那韩沥就去做整个王室年会上的隐形人吧。 而隐形人基本上就是可有可无了。 但问题在于……这发展还是不对啊! 那些第一次认识韩沥的宗室们,开始在彼此的目光中寻找答案。 韩王直接无视小儿子的言语,这是韩沥失宠的征兆;但无视之后依旧执行赐爵……这是要硬塞一个爵位给韩沥? 此何人耶? 窃窃私语像冬日的风,从殿角各处渗出来。 韩非清了清嗓子,从自己跪坐的案前站起身。 他站得很慢,一边是展示自己对父王问话的重视,一边是在想如何回应。 灯火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殿柱上,拉得很长。 理论上讲,以韩沥之实,他值得一封君之爵——幻梦君,非他莫属。 但这既是把韩沥的情况全一股脑透露给宗室,造成恐慌或效仿,也是会让四哥和韩沥的矛盾彻底变得众矢之的。 既然封君不行……就得要么是侯伯子男这些诸侯爵位,要么就是卿大夫爵位了。 但反正士爵是不可能的。 让韩王的儿子去拿一个士爵,引人发笑的不是对这个领爵的人,而是对韩王。 “父王。”韩非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疾不徐,“儿臣以为,给十四弟赐爵当于大夫和卿相之间挑选。” 对一般人而言,这话防的是野心者要得太多。但对于弟弟,他要防的是他要得太少。 既然进了圈子里……就别想靠掏粪来轻贱自己了,弟弟! 韩非看着不动声色,而且一副为国为民之相。 实际上在心里是对韩沥冷笑一声——以为我不知道你抗拒名在想什么吗? 我的回答是休想! “老九这话说得好,卿和大夫之间甚是合理。”韩王点了点头,目光继续落在韩非脸上,“你属意哪个合适?” 殿内的低语声又起来了。 韩沥竟然是可以被拜为卿的? 宗室圈子的执法者大宗正突然开口了。 那是一位稍微健硕的老者,辈分较韩王高一点,但尊崇不如韩王。他跪坐在自己的案前,脊背马上挺得很直,双手行拱礼,声音沉稳。 “王上,给王第十四公子赐爵以应对百家大佬,固然是必要之事,但……地位设置在卿与大夫之间是否太过?他毕竟才十七。” “唔……”韩王安略一沉吟,随即看向韩宇:“老四,你来给大宗正解解惑,以小十四之能是否可得卿位?” 韩宇应声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有准备。 “父王,大宗正。”他的声音温润,但在殿内传得很远,“小十四弟虽然年纪尚浅,但治国安邦之策早已在心中,胸有沟壑。且常与百家大佬有所往来……墨家的巨子,阴阳家的长老,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宗室的脸,最后落在韩王脸上。 “曾与道家天宗太上长老北冥子有过一晤,得其指点。” 他都不敢说论道了,因为论道就意味着韩沥的本事跟道家宗师有得一比了。 但就算这个阉割的事实已经够让人惊骇的了。 殿内骤然安静。然后,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什么?”有人低声惊呼,又马上压住。 “竟有此事?”大宗正眨了眨眼,略带敬畏地看着韩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国有贤才啊,既是如此,我无惑矣。” 但无论坐下来的大宗正,和其他刚刚才知道的宗室只有一个想法:这事为什么没人传出来?费解。 但大宗正更明白韩王的意思——这事他韩王知道,而且四公子知道,九公子也知道,这是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事实。 那确实得给能得百家大佬指点的人一个合适的地位了。 而韩沥躬身在韩王的对面位置上,依旧面无表情。 可是韩沥此刻的心里却是:唉,别说了,别说了。 另外,他的心里正在盘算着开春,如何在全城游走以免被狗日的宗室们给堵到。 秦使快点来,快点死吧! 这是此刻他最激烈的想法。只有秦军打上门了,这些宗室才会继续被恐慌给控制,不会来打扰自己。 “老九,你认为给什么爵位比较合适?”韩王安的声音又把殿内的议论压了下去。 韩非微微欠身。 “父王,卿之位虽好,但出于十四弟确实过于年轻的原因,一开始不能封赏过重。”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如在赵国,蔺相如做过上大夫;在齐国,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等都曾列为上大夫。” 卿对韩沥这个十七岁年轻人而言实在是太年轻了,不能轻易授予。 但上大夫在韩非看来,却是一个合适的爵位。 而殿内的低语又起来了。 十七岁少年,第一次受爵就得上大夫?要知道在过去,上大夫实际上就是卿——只是现在在诸侯国时期做了区分罢了。 而且看韩王的样子,好像还能接受呢。 “父王。”韩沥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比刚才急切了几分,“蔺相如、慎到等人,乃高才也,我不过一侥幸见过道家宗师之人,虽有青瓷策,也是父王英明睿智,看出其潜力才会用之——我这出策之人何功之有呢?” 他再度加深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 “今未得一土,未立惊天之功,不过一粗糙设想罢了,实不可得一上大夫之职。若真需要一爵以应对百家大佬,既然士爵不可行,儿臣认为最多授一大夫爵——下大夫爵即可。” 下大夫爵,大夫爵里面最低的那个。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番抢白也让韩王安和韩非同时微微撇了脸。 而一众宗室也是一脸问号。 都是要高爵位的,哪有……抢着降爵位的? “小十四。”韩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温润,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欲让父王不乐乎?” 韩沥立刻躬下身,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儿臣万万没有此意。”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深情款款:“只是觉得,寸功未立之下骤得高位,对他人立实功者不公。本次授爵,也只为应付百家大佬而已。往后我愿意再立新功再继续得上大夫这尊贵之位。” 殿内的宗室们交换着眼神。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似乎不为私利。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但熟知韩沥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在拒绝被授名,尤其是被授高名。 真要论起来,以韩沥那些根本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事情,真的是卿大夫能满足的吗? 所以韩宇没有给他继续推脱的机会。 “但为了大韩,现在需要你担这个名爵以接待百家。”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难道你想负父王一片心意吗?负兄长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圣明莫过于父王。”韩沥最后只能躬下身,老老实实接受最终版本,“儿臣愿一切听父王旨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身段灵活的韩沥只能屈服了。 韩非、韩宇和一众宗室顿时有一种不同的感悟。 韩非和韩宇先是对视了一眼。 在深刻知道韩沥本事的人听来,这话就是纯不要脸的政坛老手说出来的。 听听这用词——不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就是“一切恩荣归因于上”,就算屈服了还要说“圣明莫过于父王”。 这滑不溜手的小词一套一套的,难怪韩王听到韩沥屈从了就一副高兴的样子。 这话听着就让为君者舒服。加上还是如此有本事之人来说,就更舒服了。 而韩非从骨子里就不喜欢这套话术。 但他更知道,弟弟是对谁练出来的。 姬无夜。 他垂下眼睛,把那份厌恶压在舌根底下。 以大宗正为首的一众核心宗室,此刻的心思就复杂多了。 他们看着韩沥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谜。 这是不是一个易牙、竖刁、开方?可这竟然是得到北冥子指点的人?北冥子会指点这种人吗? 另一方面,由韩宇点出来的事情,既然韩非和韩王都没有辩驳——这意味着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很多权贵都悄悄知道,因此才没有惊讶。 那……这个韩沥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而最后,韩王安给韩沥定的爵位就是五大夫爵,所以,韩沥以后可以被人称呼为“五大夫沥”了。 五大夫爵,大夫之尊。 韩非和韩宇同时心中了然。 而从这里,韩非、韩宇马上就正式确定了父王打算让韩沥一旦被秦国带走,就要成为在秦国的韩之昌平君的想法。 而五大夫,被称为大夫之尊,恰恰就是秦国一样也有的爵位,是秦二十等爵制的第九级。 有了这个爵位,韩沥一旦被秦国带走,哪怕秦廷强压韩沥入仕秦国,最少也得是给个公大夫或者官大夫。 另外,韩沥之能和名声实在太大,秦国就算想要强压韩沥入仕,也必须平爵,或者给韩沥升爵的优待。 虽然这之后,韩沥在秦国政坛之路只能靠他一人去存身了。 但为了家国,每个人必须得冒这个风险……没人能例外! 而当韩沥再度拜谢接受此爵时,坐回位置上,距离红莲很近。他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起来了。有人贺喜,有人寒暄,有人开始讨论开春后百家齐聚的排场。 铜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有些模糊。 但陷入思考中的韩沥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杯没动过的酒上,他把酒爵拿起来,喝了一口,闷下去,咽下了他的郁闷。 韩非啊韩非,这是你逼我的。 他本来是只想从粪行入手,最简单快捷地获得存身之基。 这本来是无人能阻止的,他只需要跟罗网斗智斗勇就好了。 可现在他成了五大夫——韩国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要被送去当昌平君的。 但韩国昌平君可以孤身一人吗?当然不行。 什么门客啊,随从啊,得必须备齐。 可他身边从来都是只有有职在身之人,没有多余的门客。 于是他们就可以有机会塞人了。 那他还能有机会自由自在地去掏粪吗?肯定会被拉住的。 于是他就只能找什么路子呢?情趣产业之灰产罗网路子。 ——而这,都是你逼我的。 “弟弟。”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韩沥转过头,红莲正侧着脸看他,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你……是不开心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其实,她能感觉得到,韩沥和她们共同的父王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父子亲情,完全就是君臣——不,甚至她不知道哪个臣敢如此谄媚地跟她父王说话。 这看起来让弟弟像个弄臣。可一个弄臣能从无到有建立巨兽,并且谈笑间就把万金送出去吗? 这只能说明,弟弟真的喜欢以一种面具去应对父王。 能在弱冠之年直接凭功得到大夫之尊的五大夫爵,让最冷且多算计的四哥,最有能力的九哥和父王都一致强推——是她最大的骄傲。 因为她知道,不是弟弟接受不了更高的,而是只有这个不影响整体局势。 但此刻弟弟的黯然,还是让她不舒服。 “能得爵位,谁不开心呢?”他听见自己言不由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然后他看着姐姐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真话。 “但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尤其是保命的习惯。” 红莲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去咸阳,掏粪,用最下作的方式活下去。 那是他的保命习惯,是他用十年磨出来的、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 可现在不行了——五大夫韩沥,不能再丢韩国的脸了。 她小声地、用力地哼了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她也没有别的情绪透露,只是一句话。 “弟弟,你是所有关心你的人心中的骄傲。” 韩沥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第二个能让你保命的方法。”她的目光越过他,转头落在主位上韩王安的方向,但话音全部落在了他耳朵里,“让我们……不至于对一切绝望,好吗?” 殿内的灯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少女轮廓照得很柔和。 看着不再看自己的红莲,想起来以后变成卫庄身边冷艳女杀手的赤练,韩沥最终只能这样说。 “我尽力。”这是韩沥唯一能给出的答复。 第239章 年会余波 王室年会随后在把韩沥的封爵问题给搞定后,就开始了由韩王安发表新一年的祝词。 祝词还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但没办法,没什么别的可以说了——毕竟没得新的领土,同时水虫问题也不能拿来大说特说。 殿内的铜灯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韩王安那张被岁月侵蚀过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敬天法祖”到“抚恤百姓”,从“整军经武”到“内修法度”,一套词念下来,像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只有石头,没有水。 宗室们坐在各自的案前,垂着眼,恭顺地听。有的人是真的在听,有的人只是在做“在听”的样子。 但没有人出声打断,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这是年三十的规矩,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触霉头。 祝词说完,就是由大宗宗室成员给韩王祝酒。这个环节无论每个人都是戏中人那样——起身、举爵、躬身、颂词、饮尽、落座。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就算是新得了五大夫爵的韩沥和韩王安之间也没有什么新的眼神动作。 因为就是不能有,这些都是踏马动都不能动的传统仪式。 直到庆贺歌舞的环节,韩沥的舞蹈班子上了,才又引发了一阵热潮。 新的,从未见过的踢踏舞和蹲舞让在场所有的贵族都不得不放下酒杯,认真地观赏,顺便时不时得摸了摸膝盖。 殿中央,二十二个男女舞者穿着统一的灰衣,木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急促的“哒哒”声。 那声音不像传统的乐舞那样绵软悠长,而是短促、有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像春雷滚过大地,像冰河在春天解冻。 贵族的眼睛被钉在了那些舞者身上——他们的目光追着舞者的脚步,追着那不断变换的队形,追着那在烛光下翻飞的衣角,怎么也挪不开。 就算是看过一次的贵族,比如韩宇、韩非、红莲和明珠夫人,都不能完全挪开眼睛。 因为上次是俯视,这次是平视观之,也一样别有一番风味。 而没看过的韩王和胡美人,硬是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看着这从没出现的舞蹈。 唯一不能认真欣赏的,可能就是韩沥了。他跪坐在自己的案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编织着语言——他在等着,看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看谁敢让他的工人和绣娘变成优。 两场舞罢后,才是正常的宫廷舞蹈上场。 乐师的竽声变得绵软,舞姬的水袖也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缓慢的节奏。 但大家已经有些食不知味了——刚吃过烈性的东西,再吃清汤寡水,怎么都不是滋味。 韩宇这个排舞的也是的,为什么要把两个激烈地放到前面,而不是放到后面呢? 韩沥在心里推演着韩宇的用意,但思绪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大宗正已经从跪坐形成直立跪姿,转向韩王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王上,前两只舞何舞也?声势浩大,震撼人心,气魄不凡。”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惊艳。 韩王安微微侧身,看了韩宇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老四,你编排的舞,你来解释吧。” 当然让更激烈一点的舞这样排,确实是经过他的首肯的。 因为他是一国之王,有新舞,既然不是什么淫词艳曲,为什么不能看呢? 而且他现在看了,除了膝盖幻痛以外,还真看不出问题在哪。 最让他头疼的儿子,老九也是看过的,再看一次后也没有问题。 那就说明确实是好舞了。 但解释人还是给韩宇去说吧。 韩宇应声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向韩王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大宗正,声音温润而谦逊:“儿臣不敢居功,虽然是我排的舞,但编舞之人也在我等之中,正是新晋五大夫沥所编也。” 话音落地,殿内安静了一瞬。 “噢?!”大宗正马上看向了韩沥。 所有核心宗室再一次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此人。 十七岁之身,不仅是水虫发现者,还是国策设计者,竟然还是个编舞之人?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韩沥缠在中间。 韩王安的目光也落在了韩沥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那你来讲讲吧,小十四。” 韩沥直立跪姿,向韩王安和大宗正分别行了一礼:“禀父王,宗正,这新编的两支舞……第一支是我在古籍响屐舞中得到启发,而决定以男女混舞的方式进行一次风格上偏阴偏阳的下里巴人之舞,因此没有雅名,就是踢踏舞。”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支舞,还是下里巴人之舞,仿效角抵戏进行的竞技斗舞,只是以多用髌骨舞蹈,因此还是无雅名,就是蹲舞。”韩沥尽量在看过一次的人大喘气的目光中没有再提那个“孙膑快乐舞”了。 那是属于他自己地盘,联欢会上开的玩笑,而在宗室年会上说出来,就是找抽。 大宗正捋了捋胡须,眉头微微皱起,非常困惑:“为何你要执着于下里巴人之舞?” “因为我……对礼数实在不太……了解——怕出错,而下里巴人之舞基本上没啥大错误可以犯的。”韩沥硬着头皮说道,“就连这些跳舞之人……都不是正式的舞者,他们是铁工,木工和绣娘。我现在正在搜寻真正的舞者去编排此舞,但……为了让父王尝鲜,因此只能先以临时舞者代替这一会。” 这话说完,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韩宇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温润,谦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兄长关怀”:“而我则有感于十四弟身份太小太轻的问题,主动担任排舞之人,既不让弟弟难做,又能让父王尽兴。” 说着,他隐晦地看了韩沥一眼,那目光里写着:我遵守诺言了。 韩沥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那一眼里的默契,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好!”韩王龙颜大悦,声音在殿内回荡,“兄友弟恭,无论何时都是一桩美谈。今天的两支新舞很好,也期待有更专业舞者参与编排后效果更好。”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舞者——那些穿着灰衣、此刻正垂手站在殿侧的铁工、木工和绣娘——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来人,赏。” 寺人应声而出,捧着几盘铜钱和布帛,送到那些舞者面前。舞者们跪了一地,磕头谢恩,动作参差不齐,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惶恐和感激,比任何训练有素的礼仪都更真实。 韩沥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歌舞之后,年会已经进入到了尾声。宗室成员逐渐散去,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离开大殿。 铜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那些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又很快收拢。 而真正留下的,却是韩王的自家人。 他们没有在大殿里守岁,而是在韩王安的带领下,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中殿宫室。 这里没有酒宴,没有歌舞,只有一座沉默的、巨大的、从未在七国出现过的东西。 殿门推开的时候,铜灯的光涌进去,照亮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七国第一奇物,韩王安的巨大人身雕像。 这件宝物从送到王宫开始,就只有韩王和他的几个服侍的寺人见过。 但就算如此,谣言已经由那些寺人传得满天响,因此韩宇才能知道。 而今天,韩王安终于带着他所有能亲近的人过来看这尊东西——顺便也问问儿子们,像这种新物有什么忌讳没有。 因为要没有的话,他打算把这玩意到时候给臣下看,来彰显自己的雄风和韩国的声威。 虽然韩沥万分不觉得这玩意对振韩国的声威有什么用。 但每个人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到了。 那是一个浑身白色而魁梧、但衣服细节却异常清晰的君王。 其没有伸手平指前方,但那副面容——深邃而昂扬,特别是那双眼神,锐利且肆意。石雕全身其实只能算新颖,但唯独那张属于韩王安的面孔,被雕刻得确实宛如一邦之雄主。 仿佛在这张面孔下,一切强敌都会在谈笑间灰飞烟灭一样。 殿内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铜灯里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雕像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父王,此像果然乃奇物也!”韩宇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近乎崇拜的赞美。 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一步一步踏着血腥走上太子位的王子安。 这才是他想象中里最想要看到的韩王!也是他最认为应该成为的自己。 但心里,他对弟弟的忌惮和恐惧也更加深了一点。 因为他很清楚,弟弟非常擅长洞察人心,因此弟弟总能察觉到遇到的每个人的欲望。 他能洞察,就能利用,因此他的提议永远无往不利,没有人能拒绝。 这样的人一旦和自己抢位子,自己措不及防下必然凶多吉少! 但他偏偏不抢。 一个不要太子位的人,想必是对母国失望了,认为未来必定悲惨。 但他却不能放弃,而且也并不觉得未来一定会失败。也因此,他也觉得看得太过透彻的韩沥太可怜了。 但可怜也好啊,别来争位子,哥哥也尊重你,你去咸阳过你的日子,两全其美,让我只有一个韩非去头疼就够了。 “此塑像……确实是奇物。”韩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郑重。 这尊塑像别的部分只是一道新奇的艺术,唯独那张脸才是重点。 它代表了弟弟对于一个理想君主的刻画——一个强大的君主必须要保持住专注、沉静、强势。 与其说这是弟弟给父王的孝心之礼,不如说……是另一次临走前隐晦的劝诫。 只要做到这尊塑像里君王的气质,说不定国祚有救。 只不过,以父王的角度,他估计把这个塑像的自己当成了二十年前征服百越时的状态了。 因此不仅没有认识到这是一种劝诫,反而认为这是一种对自己最巅峰状态的纪念。 但韩非觉得伤感之余,也觉得弟弟过于荒谬了。 不说别的,他把他自己的状态代入给父王了。 这种状态下的君王,千年都难得一见。 自己还不如考虑如何为一个普通的君王去合格地治理国家呢。 反正他还是不赞同所谓的虚君模式。 “哇!好帅气的父王!”红莲的声音像一只突然飞入殿内的小鸟,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父王年轻时竟然有着阳刚的男子气概。 也许比不上庄,但是也别有一番帅气。 只是……她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父王,气质比起雕像的父王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这是不是说,她所在的韩国真的危如累卵了? 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告诉我这点? 红莲有点生气,但更有点伤感。 因为她怪异……该不会是……他们个个都装看不见,于是……于是就也不信会有事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就越觉得眼前的雕像真的太荒谬了。 弟弟的手艺是真巧,但弟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她想问……又有点不敢问。 也许……我可以去问问庄?红莲心里还是打算启用下备用方案。 胡美人站在韩王身侧,看着那尊雕像,倒是没什么别的感受。 她就了解一点——今晚王上一定会找自己侍寝,因为就自己来自火雨山庄,那里是跟百越有点关联的区域。 至于塑像如何,她觉得这个塑像的英姿勃发挺俊美的,自己更愿意委身于这样的雄主。 但现在的生活也不差——你不能只在看到其年轻时的气势就任他纠缠,而对年老时的他就报以嫌弃。 尤其是这个年老的人还是一国之君王的时候,更是如此了。 明珠夫人站在另一侧,紫色的宫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的目光在那张雕像的面孔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韩沥身上,又收回来。 “十四公子的手艺真是传神,”她的声音轻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这份俊美传达得恰到好处。” 但她心里只有对韩沥的无限忌惮。 因为这尊雕像的送来完全破坏了自己对韩王的掌控度。 当然,并不是说韩王因此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了——但这就需要自己加入更大的势去编织包含这个雕像的梦境。 因此加大了自己的工作量,这个混蛋臭小子! 而且,她现在心里压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知道韩王在欣赏雕像的同时,正准备找由头去把韩沥给狠批一顿。 原因是韩沥把一个名为麻将的博戏之物连名带利地送给了翡翠虎。 这消息同时是翡翠虎自己从夜幕中透露的,因为他知道他吃不下这个大产业。 另外,当时韩沥拜访翡翠虎时,红莲派了两个流沙的人准备押韩沥过去见她自己,于是也见证了这一幕。 现在韩国上下,从王室、韩宇、夜幕和流沙都在渗透幻梦,因此消息不可能传不到韩王耳朵里。 当时她还记得很清楚,自己服侍韩王的时候,得知消息的他直接气得把自己一个用的旧陶器给砸了——反倒是新的青瓷器还是不敢砸碎一个。 但确实太败家了! 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当时也对翡翠虎骤然得到万金产业的消息是嫉妒得咬牙切齿的。 先是姬无夜每年可以平白无故得了三四百金,拿到了青瓷产业的大头,最近还拿到了一件堪称半个王袍的金甲;其次是翡翠虎得了个万金,甚至可能十万金的产业。 怎么,夜幕就姬无夜和翡翠虎吗?她潮女妖、表哥血衣侯和蓑衣客是死人啊? 她表哥还好一点,得到了韩沥很多的东西,布面甲、冰雕、幻梦在南阳的产业开拓和一个叫雪瓷的小产业。 蓑衣客得到的不过是一对青瓷小马,而她最多就得到一把镂空扇。 都很珍贵没错,她对此扇非常爱惜,连韩王都不会见到这把扇子。 但她还是觉得少! 少得可怜! 她要更多! 这点东西相比韩沥给翡翠虎和姬无夜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她要为自己谋多点。 也因此,借着韩沥主动跑到了王宫里,她就有个想法——也就是第二件事,要不要把韩沥引到某个地方,对其施展点什么。 韩沥确实看起来能洞察人心,但她也不差,她挺想看看谁能攻陷谁的心。 哼,防媚术的秘术,真的是万能的吗? 想想就带感。她马上低垂了眼眸,不把自己最强烈的想法给透露出来。 而这边韩沥的想法是,这尊塑像作为自己挑了记忆里韩王安的脸加上一个老三国里司马师谋权篡位时的表情在脑海中结合后,形成的雄主塑像。 除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几个石匠几个月的工钱,自己有空的收尾,就把这塑像给做好了。 惠而不费,而且又为后来人增加了一个石雕产业,简直一举两得。 关键成本上比那件金甲低多了,不过送礼嘛……最重要的就是用心和稀奇。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尊雕像,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盘算着开春后石雕作坊的布局。 雕像稍微看完了一段时间,韩王安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说说,这玩意要不要给臣民和外邦观赏啊?” 他的声音随意,但殿内的气氛明显紧了一瞬。 这是要定调子的事,谁也不敢随便接。 “王上若想要展示,自然是臣民和外邦使者的福气。”明珠夫人率先发话,声音轻柔而笃定,“何须计较什么忌讳呢?” “姐姐之言既是妹妹所想,一切皆有王上做主。”胡美人谦逊地低下了头,支持明珠夫人。 韩王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儿子们和女儿:“你们觉得呢?” 结果韩非第一个出声。 “此像雕刻父王英姿,自是不凡。至于是否公开展示,一切由父王定夺。”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滑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结论:我不想给意见,父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反正他也知道父王其实下意识心里想摆了,再怎么说阻拦理由都是触怒。 而且他短时间也给不出哪里不行——这又不是随葬的陶俑,跟其无后乎一点关系都没有。 韩王安心里被刺了一下,顿时稍微不快。 但他也知道,这是儿子默认没问题了。于是他看向他最敏感但此刻也最得力的韩宇,看看他怎么看。 “父王,”韩宇的声音温润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我觉得应该在明天的正旦大朝会上就组织群臣来观瞻一番,再来探讨如何将此奇物更合适地利用起来。既要对外彰显大韩国威,也要让大韩臣民瞻仰到父王之俊容。” “唔……”韩王安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了红莲。 红莲坐直了身体,小脸认真得像在回答夫子的问题:“父王喜欢什么,我就支持什么。” 韩王安直接露出了宠溺的笑容,那张被岁月侵蚀过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柔软。 但一转头,看到一脸平静的韩沥,脸上的笑容马上就变成了一副无语样子:“你作为雕刻者,又不亲自送礼,现在也无话可说吗?” 韩沥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父王……主要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样又开新产业。” 他指了指雕像,补充道:“如果不是不能将您的面容拿来集款,我都想建议开个项目,让天下人付费来此瞻仰一次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 韩王安直接抿嘴,抿成了一条线。 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表情——简直被韩沥一切向钱看的习惯给打败了。 而这也给了韩王安一个发作的引子:“你既然如此爱钱,为什么要把那个博戏之物连名带利都交于他人?!” 声音不大,但殿内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可韩沥对此还真无所谓:“我也不是爱钱啊,主要是……给人观瞻也是一个增进君王在万民心中印象的好方法,让人们知道您是谁也是个好事情啊——可以免费,但免费的话观瞻者不珍惜,因此才想着收费。” 他顿了顿,无奈地随口胡谄道:“至于那个麻将,以后叫翡翠牌或者虎牌,也是一种把恶名搬给翡翠虎的借口罢了——我想他应该知道怎么去分利给各方吧?” “哼。你的理由还真多!”韩王听到前者后,突然没那么大脾气了,但对着后者,他的怒气还是难以完全压下去,“他最好知道如何分利,不然寡人会觉得他既然拿了那个名也应该活够了。” 但话说到这里,他也就没那么大怒气了。 他只是转向韩宇,语气恢复了那种安排正事的调子:“小十四刚刚那个提议明天也一并聊聊。” “遵命,父王。”韩宇沉吟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韩王安的目光又转回韩沥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没有下次了。你给他太多了!” “是,父王。”韩沥马上承诺,“而且无论我在哪,只要有新想法,都会预先在新郑开头的。” 殿内的气氛好像好了点。 “哼!记住你的话吧。”韩王也一语双关地说道,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他的目光从韩沥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尊雕像上。 那张被雕刻得英姿勃发的面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衰老的自己。 看着已经不再针对韩沥的父王,韩宇心里也在感慨:不愧是十七岁的五大夫,治国安邦之策总是能在任何危险下想出一计。 而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但也更加增强了某个蛇蝎美人心中的挠。 第240章 宫门夜会 子时的更鼓从宫城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敲在胸腔上。 韩沥走出宫门的时候,冬末的夜风正从旷野上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灰裘的领口,但并没有停下运功——望川秋水的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把这一夜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但主要原因还是子午净身功,每天都得练,就算今天无法在家里或者旷野练,也得在大家众目睽睽下偷偷练。 此刻宫门外的石道两侧,灯笼已经灭了大半。 只剩几盏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晕开,像一摊一摊快要凝固的血。 他的马车就停在前方,木室灰帘,混在夜色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而焰灵姬站在马车旁。 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但她自己在灰袍各处亲手缝的火焰纹在残灯下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她双手抱胸,姿态散漫,但那双丹凤眼在韩沥出现的那一刻就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 “恭喜啊,沥五大夫。”她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带着揶揄,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十七岁之身获得如此高爵,也算名留青史的佳话了。” 韩沥走到马车前,偏过头看着焰灵姬,脸上那副愁容在残灯下藏都藏不住。 “你看我,像乐得起来的人吗?”在任何局内人前他无法表露,但在焰灵姬面前可以,“往后的日子会更难过啊。保命之法被兄姐和父王联手破坏了,我得重新想。而且新方法没试过,还不知道具体操作上会遇到什么困难。” 焰灵姬看着他那副苦相,嘴角倒是微微翘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复杂。 “转瞬之间就想到新方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沥公子,你的本事要分担一点给我们就好了。” 韩沥终究没有接这个话,他只能这样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没被千夫所指吧?” 焰灵姬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点落寞被笑意盖了过去。 “怎么可能呢?大家对我可客气了。”她甚至捂着小嘴笑了一声,灰袍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段皓白的手腕,“除了你说的那个真正知道我是谁的千乘,一直在戒备我以外,其他人个个都烂醉如泥,手舞足蹈的。” 她的眼睛在残灯下亮晶晶的,带着揶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恐怕他们的主人会大发雷霆噢——但确实是你提供的美酒。他们……应该不会怪罪你吧?” 韩沥对此却轻蔑地摇了摇头。 “轻则挨鞭子,重则处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今天又是年三十,贵族们也喝得烂醉如泥,所以……估计得明天看看那些贵族的品性了。但跟我却没关系。”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你甚至帮了我个小忙。我正要找由头别让贵族来打扰我,你给他们的下马威恰逢其时。” 焰灵姬放下手,重新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不太赞同。 “这种下马威……我可不太想给。”她说着,但语气终究还是放缓了一些,“但确实是个我过得很痛快的年三十。” “好吧,只要你开心就好。”韩沥说。 焰灵姬看着他,终于没忍住,把从再度见面开始就憋着的话倒了出来。 “别人得爵,不说是欣喜若狂,起码是年少得志。”她皱着眉,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你的爵位甚至是高实低名,知道真相的人都知道封低了——就你好像一副得了天下最大祸事一样。” 韩沥本来就一脸难受,闻言更难受了。 “所以他们不能承受失败。”他说,“爵位实际上对人是枷锁。我已经带着镣铐生活了十年,现在还得戴个木枷。现在有些事情我想做也做不了了——幸好新郑这边的粪行被我整合好了,可往后咸阳的粪行整合计划就被他们彻底整破产了。” 焰灵姬正要皱着鼻子说什么,突然下巴往前一努,示意后面有人来了。 韩沥于是转身一看。 一个寺人正从宫门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袍服,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低着头,姿态恭谨到了泥土里。 然后看到一个寺人跑到自己面前,韩沥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 “诶诶诶!”焰灵姬和寺人吓得同时出声。 焰灵姬的手已经按在了韩沥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动作钉在原地。 寺人更是慌得差点没站稳,连退两步,腰弯得更低了。 “你干嘛?”焰灵姬压低声音,那语气像在骂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直接被韩沥的不着调服了。 一个五大夫向寺人行礼,传出去是要被全体贵族笑掉大牙的。 她作为姬武士,也要吃瓜落。 想想韩宇、韩非,甚至是讨厌的白亦非,可能还要加上自己主人的眼神吧——那真是如坠地狱一样。 她在心里把韩沥骂了八百遍——不学无术也有个限度吧! “公子莫折煞小人了。”寺人的声音诚惶诚恐,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人言十四公子是个什么都不懂但行事出格的怪物。 他一直以为这是传言,甚至有些轻视。 没想到此人竟然向自己行礼——幸好周围没人,也幸好被拦住了,不然自己就死定了。 “啊……噢,我记岔了。”韩沥马上就明白自己刚刚为啥这么做,敬畏阉党。 因为他一看到单个寺人,他就想起来那些唐朝时门生天子的国老太监,明朝时的东厂档主或者秉笔监太监这类家伙了。 他也是生怕得罪太监的。 但他也是厚脸皮,直接一挥手说道:“好了,当我一时眼睛没看清是谁吧。什么事情呢?” 寺人马上直起身,但腰仍微微弯着,声音恢复了平稳。 “禀五大夫,王上有请,希望您随小人立刻前往。” 韩沥还没说话,焰灵姬已经凑了过来。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让他的耳根痒了一下。 “不对劲。”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寺人的神情刚被你这样一吓,却恢复得太快了——这本身就是精神被深深操控的征兆。” 她说完就随即退开一点,那双丹凤眼在残灯下锐利如刀。 作为一样修习过魅术的人,这个寺人的特征太明显了——尤其是其被韩沥特殊举动吓到后的情况。 这是被深深控制后不自知的状态。 韩沥点了点头,却脸正式转向了寺人,并不拒绝。 “既是王上所邀,我马上就去。但请容我先跟我的护卫交待一下。” 没听到私语的寺人躬身点头,退开几步,垂手等候。 韩沥这才转过身,看着焰灵姬。 “这一看就是计,是陷阱,你不能去。”焰灵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急。 然后她怀疑地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恼怒,“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什么香艳的事情,想一探芳泽吧?” “刚刚过去的一年,九九八十一难结束,我被迫接受了五大夫爵。”韩沥对此却有他的思索,“而开年的第一难,估计就是她了。” 焰灵姬的眉头皱起来。 “你放心吧。”韩沥安慰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慰她,“现在事情太多了,我要沉溺于美色,对不起的是我对未来的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焰灵姬的肩头,落在新郑街道深处那片看不透的黑暗里。 “而她以王上传旨为借口,估计是必须有要见我的事情。正好,我除了蓑衣客是真没机会见过外,这位可以一见——顺便谋点利益吧。” 焰灵姬盯着他的脸,看着其表情,似乎想看出来点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你的傲慢从这一刻完全展示出来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你谁都不畏惧见,谁都想见见。” “没办法,我活的太闷,不作死一点,我就体会不到活着。”韩沥对此也勉强笑了。 焰灵姬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也短暂地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嘲。 “我担心你做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反正我又不是你的谁。你有主见,你想去迎接下考验,你就去呗。” “你可以先回去府邸。”韩沥对此建议道,“我历来是越黑暗越孤独,越一个人在黑夜里走得津津有味的人。” “休想。”焰灵姬的声音干脆得像刀切萝卜,直接拒绝了,“你要敢在里面待得太久不出来。我会马上走到紫兰轩,告诉他们,让你的哥哥来参与参与你的作死小冒险吧。” 韩沥没有接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寺人。 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 而韩沥转身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 宫城的甬道在夜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韩沥跟着寺人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偶尔掠过的灯笼光。 他不认识这条路——不仅是因为他从没有来过宫城几回,去的也就一条通往正殿的路;而且这条正在路像是更深的、更偏僻的、像是被刻意藏在宫城腹地里的迷宫一样。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还是开了口。 “呃……这位……老兄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有点突兀,“不论你带我到哪儿,我还是要出宫的。你待会不能走啊,我记不清这里的路。” 寺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请五大夫别折煞小人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调子,他现在很不想听尊称,“小人不值得被五大夫您叫老兄。如果待会您见完王上,需要出去的话,给任何一个下人传话,他们会带您离开的。” “好,谢谢。”韩沥继续漫无目的看着四周的景色。 寺人更加无奈地低下头了——眼前这个刚刚得爵的公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但韩沥只是稍微看了周边景色一眼,就觉得昏昏沉沉,好像很多东西摆放不对一样。 韩沥想了想,突然想起来在即将到来的八玲珑案中,如果韩非也被明珠夫人困住的时候,他会喊一句“奇门之术”。 所以这就是潮女妖的本事?反正韩沥是不敢再看这所谓的风景了。 当韩沥被引入了这间偏殿的时候,只见此宫殿红幔帐暖,虽然没有太多的显性装潢,却是一副暗藏欲念的设计。 而在韩沥走入了偏殿内后,寺人在门前提醒道:“请公子稍候。” 随即“哗啦”一声关上了大门,于是韩沥就等于被关在了这偏殿里面了。 外面估计还上了锁链,但也可能没锁——因为韩沥毕竟跟韩非不一样,不是必杀的敌人。 但此行照样危险,因为如果潮女妖敢这样请自己来……就说明她已经无法用理性压制住自己破坏欲的一面了。 她对自己很不满意,并且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而自己内部人的倾轧,其实比阵营之敌更加激烈。 因为明珠夫人现在是……如果得不到一个足够让她满意的理由,她就得对自己用强的程度了。 不然在她看来,没谈好的自己今天走出去后就是她的敌人——那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没走出来前彻底掌控自己。 或者毁了自己…… “呼——” 韩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声叹息。他直接对着门内一处推拉门的方向,躬身行礼。 “参见夫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直接一口道破了所谓王上请自己的借口,“不知道夫人夤夜唤我前来,可有何事需要我相助?沥必尽自己一切之能,帮上夫人的忙。”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一道声音从推拉门后面传出来。娇媚的,带着笑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哼哼哼……不愧是让血衣侯都无法收服、且放不下的奇人,果然有手段。” 是明珠夫人自带的娇媚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那么……既然十四公子识破了我的小小计策还敢前来,不知道敢不敢推开这道门,过来见下我呢?” 计划被识破,明珠夫人并不意外。 无欲则刚,活在四大凶将眼皮底下十年依旧能起势的人,要说没点本事,就太看不起他们四凶将了。 但她在仔细分析了韩沥这个人之后,却发现他最少有两个弱点。 第一,他很傲慢。 看得太远的人,总比看不远的人隐藏着一种优越感。 而韩沥的表现则更为极致——他能洞察所有人的心思,所以他能提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 久而久之,他一定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认为任何人都不会让其惧怕。 其次,就是好奇。 这是他的精神习惯养成的。 无欲则刚之下的韩沥心里一定很闷,因为他还是个正常的男人,还是个少年。 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 只有一种可能——他拿别的事物压下去了,或者藏起来了。 但欲望要是这么容易疏导,那为什么像媚术、魅术和幻术永远不愁人去练呢? 因为人永远都需要欲望。 就跟这次一样,他识破了计策,却还敢来——因为他认为自己跟表哥血衣侯是差不多的人。 因为如果他不来,他满足不了自己内心对其他欲望的需求。 当然明珠夫人也知道,召来一个一言不合就敢死的人过来,正常的手段是无法征服韩沥的,而且不能用激进手段。 但越是如此,只要她能做到控制韩沥,就代表回报会越加地丰厚。 而回到韩沥这边,韩沥想了想,但没有拒绝:“好。既然夫人有所请,沥自然不敢拒绝,免得唐突夫人。” 他迈步向前。 几步路的距离,不长,但他走得也不快。 因为几步路的距离间,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千万不能拿白骨观去挡。 如果自己升起了对抗之意,对方的手段只会更急更猛。 但如果自己毫不顾忌地大方释放自己的心中所想呢?比如一直以来他对明珠夫人隐藏的欲望。 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无论什么结局,大不了一死罢了。 因为如果他无法从潮女妖手里脱身,那也同样证明自己是无法从今年以来即将出现的一系列强人手里脱身的。 那还不如死在潮女妖手里,来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好了。 而这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了。 赌一赌。 他伸出手,拉开了推拉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粉色的气雾扑面而来。那气味不浓,却像有实质一样缠绕上来,甜腻的,温热的,像什么东西在融化。 推拉门外面,是一个院落。 院落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弱的草。 四角立着铜灯,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明暗暗。红色的帐幔从高床架垂下,一层一层,像凝固的血,又像暮色里的云,朦胧却又可见。 而在那些帐幔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轻柔的黑纱。 说是穿,其实更像是披——薄薄的纱料贴着身体的曲线,在灯火下近乎透明。 片缕之间,肌肤的白和纱的黑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下各点了两颗泪钻,在灯火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恬淡的笑意,侧身对着他,手指正搭在大腿根上一根黑纱系的蝴蝶结上——系得刚好,不紧不松,像一只要飞还没飞的蝶。 “沥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们总算正式见面了。” 韩沥站在推拉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落下来,经过额、经过眉、经过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然后继续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在这个时代,在有心人看来,如此凝视一个属于王的后妃,哪怕她再怎么艳丽美貌,都是绝对的犯忌讳。 这要是在后世,他所在的时代,某种意义上这就叫男性的凝视。 但他今天就看了。 认真地看,不带白骨观,不带任何防御手段,只是认真地看,似乎要把此女融进他的心里。 他的眼神里有少年人面对美色时本能的亮色——那种知慕少艾的、干净的、不带任何算计的亮。 就像老三国里的吕布第一次见貂蝉一样。 下一刻,他收回凝视的目光,看着她,开口。 “屋外寒凉。”他用一种诚恳,怜惜,却又认真的语气请求道,“夫人还是随我一同在殿内叙话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随即又马上移开。 “我知道夫人少时出身雪衣堡,早就对寒冷免疫。而且自身功夫深厚,亦不惧寒冷。”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也略带羞涩地垂下了眼眸,“但……我还是希望夫人别在外头冻着。” 院里的冷风似乎都被这话停了一瞬。 明珠夫人站在帐幔之间,看着他。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都说沥公子总能让人无法拒绝。”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娇媚的调子,脸上带着对韩沥体贴的谢意,“我总想见识见识。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她迈步向前,与韩沥擦肩而过。黑纱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带起一缕甜腻的香气。 “而且……真让我说什么都无法拒绝呢!” 她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殿内。 但她的心里,此刻却是一凛。 她明白了——韩沥真是个难以对付的家伙。 难以对付在于,他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不顾自己的身份,表露出对自己的欲念。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正因为他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欲念,自己反而不能马上加码手段了。 拿自己的一颗真心冒险,以图不让自己手段升级…… 哼哼,小心我在你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噢。 “只是希望夫人能轻松舒适。” 韩沥等她的背影完全进了殿内,才说了一句话,转身关上推拉门。 木框合拢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却像一个逗号。 他走进殿内,站在离明珠夫人几步远的地方。 “能请您这位寝宫的主人,让您的下人给我上点茶吗?”等两人都在殿内后,韩沥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明珠夫人马上转过了身,以一种迷醉的神情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像两汪化了的水。 “噢?你口渴难耐了吗?” “主要是……”韩沥的目光没有躲闪,正常望着对方,老实告知道,“我本来就是要有事跟您谈的。但我的策略是先跟侯爷谈,劝服他之后,再让他跟您谈。” 他顿了一下。 “但是,既然您今天把我请来……我觉得刚好直接跟您谈谈更好。” 明珠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是那个您说我胡闹的建议。”韩沥的声音平稳,却话锋一转地继续说道,“但我觉得还是可以谈谈的。为了侯爷和您的共同利益,也为了您自身的利益。”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珠夫人的笑意淡了一些。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那个羞死人的生意?”她的声音不高,但不善地看着韩沥,“你确定没有在讥讽我什么?” 但历经封爵之事的韩沥声音坦荡且认真。 “苍天可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自己都不是什么干净人,脏的要死,有什么资格值得去讥讽比我干净得多,权势地位比我高得多的人呢?” 他的目光坦然,语气愈加义正言辞。 “但我是一个极度功利的人。只要不害人的事情,再不体面我也要做。我会把该说的全都说清楚,再由夫人您来决定。” 明珠夫人看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说了两句话。 “看起来,你敢承认你对我有欲望,我倒可以无所谓了。但你说你自己不干净,是在衬托我也不干净吗?” 她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准再在我面前对你自己自轻自贱了,不然我有的是手段炮制你。” 韩沥欠了欠身,认真地回应。 “好的,夫人。” 他的声音平静,但他的心里,只是一阵无语——可我真不觉得自己有多干净啊。 明珠夫人没有再看他,直接转过身,向殿内深处走去。 黑纱在灯火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我去给你备茶。”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种娇媚的调子,说了第二句话。 但这句话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却无法忽视的疲惫。 第241章 殿中弈:以真为器 偏殿深处,铜灯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墙上那些暗红色的帐幔照得明明暗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韩沥跪坐在客位上,闭着眼,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子午净身功的功法他已经练了十年,就算在这种地方,也能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慢慢沉下去。 一天都不能断,而且他也不想断。 脚步声从殿内深处传来。 很轻,明明穿着一双鞋,却像赤足踩在织毯上,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但韩沥睁开眼。 竟然是明珠夫人端着一只托盘从帐幔后面走出来。 黑纱在她身上披着,薄得像一层雾,烛光从背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金边。 托盘上放着两只茶杯,青瓷的,釉色温润,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但韩沥还是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从呆愣的明珠夫人手里接过托盘。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弯腰,伸手,稳稳地托住,然后直起身,带着托盘转身走回自己案前,把托盘放下。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明珠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手指还保持着端托盘的姿势,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娇媚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她感到一股无形且陌生的情绪在心中鼓荡,这让她难受。 而且她设这个局,是要把韩沥攥在手心里,结果这个人一上来就打破了所有规矩。 “噢,怎么可以劳烦夫人端茶前来呢?”韩沥转过身,对她微微欠身,温润地笑了笑,“我既是客,就觉得不能劳烦殿主。因此只要是我能做的,我就先代劳了。”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没……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明珠夫人僵硬地回答道,随即恢复了风情万种的样子。她的嘴角重新挂上笑意,像一片落进水面、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花瓣。 “十四公子是只对我这样吗?”她问。 “是,也不是。”韩沥想了想继续给了个量子答复,“我去别的朋友家,他们家里有仆人出现,我就要尊重人家的家规,所以要干什么,得让他们的仆人做。” 他紧接着指了指案上那两只茶杯。 “但这次整个殿就您一个人。我却不能让主人家直接服务我,所以我得抢着做。而且我在自家府邸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来……习惯了。” 好好好……明珠夫人懂了,自己想要一个人想要攻陷他,结果触及到了他平时在家的习惯——话说在自己府邸里什么都自己干,有必要这么下贱吗? 她心里在怒骂着,但裹着黑纱的曼妙胴体却如水银般随意箕坐在韩沥旁边,单手拿起了一杯茶,妩媚地开口。 “你把我的茶盘拿走了,拿在了你的案上,”她把茶杯放在距离自己不远案边,“那我只能坐你旁边了,可以吗?” “您是宫殿主人……”绝美之人在侧,韩沥的心跳确实自然地快了一拍,但他的声音很稳,认真地点头,“坐哪里,您说了算。” 他拿起了另一杯茶,就要往嘴边送。 但在杯子快碰到嘴唇的时候,明珠夫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小心噢,你既然也是我夜幕之人,应当知道我潮女妖的手段。”她侧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你真的相信,我给你备的茶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吗?” 而且她确实在茶里放了东西,看着无毒无害,而且还会增添茶香和口感。 但只要经过她特殊手法的加持,无毒无害的东西会瞬间变成催情夺魄的秘药,让人无法自拔。 但韩沥听完后看了她一眼,直接张开嘴,喝了大半杯。 茶汤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花香,口感确实不错,顺着喉咙滑下去后,他放下杯子,杯底还剩小半杯茶。 液面晃了晃,随即稳住。 “只要是您备的茶,”他无所谓地看着直愣愣看着自己的明珠夫人说道“就算里面放的是即刻死的毒药,我都敢喝,也愿意喝。” 他继续认真地看着明珠夫人那张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一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的特殊。二是因为我骤然得爵,正在为未来而惶恐。若能即刻死在你怀里,既了我愿,也解我苦。” 原来你在找我倾诉心中苦来了。 明珠夫人神情一僵,正是发作却怒不得。 因为,正是自己使出手段把他请到自己身边的。 这种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太难受了。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憋闷压下去。 “不,”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因为她得澄清事实,“我放的不是必死的毒药。你是我们的一份子……虽然忠诚不具体对谁了。” 她看着韩沥的眼睛。 “我放的是一种随时可以成为媚药的引子。” 老实说,把实话说出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屈辱是真的——她是潮女妖,是夜幕的明珠夫人,从来只有她算计别人,没有别人逼她说实话的份。 若不是为了消解韩沥话语里要么欲要么死的势;若不是因为韩沥作为自己人,作为所有凶将事实意义上的饲主,她真不想实话实说。 但新颖也是真的——她突然发现,对一个你无法用常规手段控制的人说真话,本身就是一种控制。 因为真话会让对方放松警惕。因为真话会让对方以为你也是“真”的。 韩沥任何的回复,一个回答不好就都会回到自己的掌控中。 新的手法,学起来挺有意思的——但只能给老手段无法应付的高阶对手。 而韩沥的反应是看也不看茶杯,只看明珠夫人。 “你可以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完全把我操弄于你手都行,”他说,“但唯独不要观看我的记忆。” 明珠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如果让你完全操纵于我手后,我连你的记忆都看不了……”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风情万种的眼神中带着威慑,“我这又叫什么控制呢?” “夫人,您相信我对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吗?”韩沥只是问了一句。 “老实说……”明珠夫人歪了一下头,“不太信。” “那您可以问一点最关键的问题来测试一下。”韩沥微微欠身,对明珠夫人邀请道,“只要能让你明白,我对您,嘴里吐不出假话便成。” 他随即直起身补充道:“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个被我编篡过的,却相对真实的原因来告诉您为什么不要窥探我的记忆。” “因为这是个陷阱,专门给那些我劝过都不听、硬要犯傻的人。”韩沥回答道,“我不能不教而诛,但屡劝不听者……随意吧。” 明珠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歪着头看着韩沥,仔细评估着她的话语。 “所以你在用实话筑壁垒?”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每个想要窥探我记忆的人都知道我这个方法的恶心之处。”韩沥承认,“但您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给个理由的人。” “我对你就这么特殊吗?”明珠夫人的声音又带上那种娇媚的调子,但她的眼神是令人迷醉且认真的。 “您知道吗?”韩沥说,“我过去只知道白骨观这个名词,知道怎么练,知道怎么起作用,但我从不主动去学。因为我没必要用到,没人值得我用。” “原来这就是你用来抵御媚术的秘术。”明珠夫人了然,“怎么作用的呢?可以说说吗?” 就跟焰灵姬一样,一听到有种克制自己欲念操控之术的玩意总要知根知底。 韩沥对明珠夫人也没有隐瞒。 他把白骨观的大致手段说了一遍——观想人身,皮肉剥离,只剩白骨。 明珠夫人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她在想的是,此法千万不能传出去。 一个能把欲望剥离得如此干净的法门,如果传开了,以后她们吃这碗饭的人还能活吗? 她直接做出了和焰灵姬一样的判断。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只是看着韩沥,等他说下去。 然后韩沥的神情变了。 认真,还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近乎深情的专注。 “但为了抵御您,”他说,“我第一次强行学会了白骨观。差点走火入魔,还是我九哥这边有能人替我解的。” 他毫不忌讳地说出当时的情况,因为这是双方都知道的,只是明珠夫人不知道后续。 “而且无论是九哥还是将军,都有种想让我把走火入魔的姿态推脱于是你干的念头。” 明珠夫人顿时抬起下巴,眼神犀利。 她很清楚韩非和姬无夜这其中的计毒之处——就是可以找她的麻烦。 只是没想到,无论是敌人还是内部的大将军竟然都认为可以是自己干的! 但她知道,韩沥敢说出来,就是因为他没这么干。 可是……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可置信,“直到现在,你都跟我不熟。你为了讨好你哥哥和大将军,完全可以这么做——而且当时也影响不到我。” “我……我能不说原因吗?”韩沥低下头,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犹豫。 “你说过要我必须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明珠夫人的声音温柔下来,但温柔得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温柔地逼迫道,“才能让我接受那个理由的——前提是你得说出来。” 韩沥想了想,他准备这样开口。 “因为白骨观很难。直到现在,我都想以我而始,自我而终,别让任何人再学到此法了。”他认真地说道,“而我在极端高压下破天荒地学会了白骨观,那种因为面对你而诞生的恐惧……所代表的含义……我不想用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 明珠夫人瞪大眼睛为之一愣。 “所以最好就让我放在心里,慢慢回味吧。说出来……就直接失去了其宝贵的价值了。”韩沥悠悠地自述道。 明珠夫人慢慢偏过头,不敢看他。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就不要说了。”她说。 “好的。”韩沥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您还想听那个理由吗?”韩沥突然主动问道,“如果您愿意继续考验我是不是一直会说实话的话,可以继续问。” “不。” 明珠夫人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韩沥的胸腔里漫开来。 心跳加速,呼吸变浅,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还在,但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又好像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人不安。 感觉……感觉有点像喝了传说中的克格勃逼供水了一样。 “先来说说产业吧……”明珠夫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带一丝感情地轻佻说道。 她不会再考虑深度控制韩沥了,但她确实要听那个产业,然后通过听产业计划来判定说话真伪后,再要问那个专属于她的理由。 另外,添加点手段也是给韩沥的小小报复——竟然差点让自己心动了,该罚。 当然,是真心动了,还是差点心动了……这就是见仁见智了。 韩沥艰难地点了点头。 “情趣产业……”他说。 这第一句话就让明珠夫人偏过头,不忍直视。 这词语太脏,太污浊,污了她的耳朵。 “……是一个既赚钱,又能铺设罗网式谍网组织的潜力产业。” 明珠夫人的头猛地转回来,她被惊骇到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双眼睛里的慵懒一扫而空,“羞死人的灰产怎么可以建立罗网的?” “因为……这种产业一旦被统合……”韩沥的话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被风吹得忽左忽右,“就需要建立……客户名单。送货得保密……接头得暗号。”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于是……生意越做越大,客户越来越多,情报网也越铺越大,直到铺盖全城,甚至全国,乃至跨国。” 明珠夫人的眼睛再一次陡然睁大了。 那是一种贪婪的、近乎饥渴的睁大——她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这个羞死人的产业,一旦铺开,就是一张覆盖全城,全国甚至可能是七国的情报网。 只需要把那些怕被人知道的秘密握在手里,就是权力,太恐怖了。 “虽然你不能马上动客户的信息去牟利,”韩沥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但你可以让客户先减缓动你的欲望。然后你可以继续找第二个有价值的灰产行业去再建结构。最后你才能用老结构牟利去建更新颖的结构。” 他用无法集中的迷离眼神看着明珠夫人。 “而这就是我十年幻梦搭建之道总结的一部分。” “都怪你!” 明珠夫人突然伸出手指,指着韩沥,嗔怒地骂道。 她是在推卸责任,她自己也知道,但如果不怪韩沥,就得怪自己了——她才不想自己承受自作孽的后悔呢。 “你哪怕跟翡翠虎说一声能起什么作用,我都会事后想办法了解的,不会等到今天。” 但韩沥接下来的说法可是让她更后悔的。 “主要……您,您现在听……”韩沥迷糊之间,继续说道,“还是听迟了一点。您……您还记得在您拒绝我提议时……有人也注意到我了吗?” 明珠夫人仔细思索了一下,突然想起来…… 灰白色的长发,冷峻的面容,总是跟在韩非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灰白色头发、跟着韩非的士人?!”她的眉头猛地睁开。 “他……他派了紫女暗中……暗中下楼去堵我,问……”韩沥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越来越低,“问——呃呃呃呃——” 一只素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脸颊,使劲地扭。 明珠夫人的脸凑到了他面前方寸之间,寒霜罩面,那双眼睛里没有情欲,只有冷冽的怒意。 “我发现你对任何人都有种什么都不在意的烂好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了姬无夜,给了翡翠虎那么多,我已经很不满意了!结果你还给了流沙这么大的礼!” 她用力扭着他的脸,力道大得他的嘴角都歪了。 “难怪对我一片真心啊……是怕我盛怒之下用媚术把你的脑子给冲傻了吧!” “夫人,夫人,”韩沥吃痛,但声音还是稳的,“我要还能想到其他产业,还会介绍给你的。作为夜幕中人……我从未亏待夜幕分毫。而且那产业,流沙吃不到大头,大头还是归夜幕。我此来正是来劝劝您接受的。” “哼!” 明珠夫人最终还是松了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厌恶地发现一脸油,于是把指尖在他衣服上揩了一下。 “你需要点珍珠水粉了,”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都是五大夫了,还是一副面油油的样子,成何体统。” 她顿了一下,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待会你离开的时候,我送你一盒吧。” “多谢夫人之礼。”韩沥无力地拱手。 “但我希望你把它全抢回来。”明珠夫人直接要求道,“我讨厌分享。” “夫……夫人,”韩沥昏沉之间,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我却觉得,分……分给他们是有好处的。对……对您真有好处。请听我一言。” “说。”明珠夫人眉目含煞。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好也亦然。”那股昏沉总算好受了一点,让韩沥的吐词清晰起来,“您知道我为什么要交好他们吗?尤其是……我一定要交好卫庄。” “为什么?”明珠夫人还真想知道。 “因为鬼谷传人虽然只有两人……但都掌握着巨大的势。他们只能被互相杀死,”韩沥认真地说,“但外人要杀他们其中一个,就得面对纵横两人。” 他喘了一口气。 “加上其本人武功高强,纯粹以刺客论,我夜幕自大将军起到我……除了侯爷,没人能从绝对的刺杀中幸免。” “继续说下去。”明珠夫人认真地听了。 “索幸,他还有个韩非在管住他。他本人好像跟王宫有点关联,而且他还想继续在新郑玩——因此他愿意遵守规则。”韩沥摊开了因果,“但不能赌他愿不愿意继续这样玩下去。” 他看了一眼明珠夫人的脸色,继续推导整个逻辑:“灰产,是卫庄挺看重的,所以他让紫女来堵我。为了结交他,我不得不透露了。而透露了以后,流沙果然起了乱子。虽然暂时平息了,但矛盾也埋下了。” “唔……”明珠夫人倒是陷入了思考中。 “接受在这方面的合作,虽然必须得受点香火情,但流沙最强的剑刃就不能彻底对付您和侯爷了。”韩沥给明珠夫人的身份阵营指明了方向,“而我们,也只需要认真去对付我九哥、子房他们……只要别当场杀了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结果我也接受。” “你可真绝情啊。”明珠夫人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带着调侃,“一个是你哥哥,一个可是你的朋友。” “一旦我离开了新郑后,能保证他们活命已经是侥天之幸了。”韩沥提醒她。 “确实。”明珠夫人没有否认。 以贵族之间的规矩,让政敌失势、闭门读书,就是一种死亡了。 真要杀了韩非和张良——一个韩王子,一个相国孙——肉身死亡其实挺难的。 “可我怎么保证我自己的利益呢?”她突然状若无意地说道。 如果这个产业又是利好她表哥,她的兴趣又没这么大了。 “这产业恰好需要女性主导。侯爷……管不过来的。”韩沥说到这里,突然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管过来的话……哈哈哈。” 这就是类似逼供水的威力,让你根本无法隐瞒心中所想。 “住嘴。”明珠夫人的嘴角淡淡隆起,但命令的语气丝毫不慢。 韩沥马上强制不想地去住嘴了。 然后就在韩沥以为要问别的什么的时候,明珠夫人马上问道:“你可以说那个理由了。” 她要的就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韩沥对此慢慢说道:“我猜……你们大家都发现了,我的记忆里的多姿多彩,想着如何去占有并挪用它。” 明珠夫人不置可否。 “但这些记忆,不是我的。”韩沥的声音变得有些晦涩,“是我师傅……一个我再也想不起的人塞进来的。足足塞了几个人,近乎一生的记忆。” 这就是韩沥苦思冥想好久给自己穿越记忆的来源打造的借口,今天借着“逼供水”给圆上了! 明珠夫人愣住了。 “什么?”她的声音发紧,“此……此言当真?” 她惊恐,恰恰是因为她知道——以她所掌握的梦境催眠能力而言,这是可以的。 只是工程量太大,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 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如果这是真的…… “反正这些记忆有……王侯将相,有……富贵贫穷,有……很多人不堪回首的一生。”韩沥说到这里,只有悲戚,“你们看到我传出来的好东西,就是从污浊里淘出来的。” “但是……其黑暗本身却污秽不堪。”韩沥说到这里甚至抬起头问明珠夫人,“我这么说吧,每年,我都知道夫人进了很多貌美的宫女,数量对不上。” 明珠夫人闻言一愣,随即眼中杀气一闪。 但韩沥不仅坦然接受了这股杀气,还认真说道:“我不仅知道您,我还知道侯爷,更知道翡翠虎和将军的龌龊事情。” “可,我为什么有救人之念,却对你们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呢?”韩沥带着诉苦的眼神看着明珠夫人。 “我……我怎么知道呢?!”虽然忌惮了一瞬间,但明珠夫人还是没有过多忌惮了。 韩沥毕竟还是杀不得的,只要他不乱来。 “因为我看过更黑暗的。”韩沥伸出两只手掌,好像在他眼里,潮女妖像天使一样纯洁,“比起他们所作所为……您的事情,就像神女一样纯洁无瑕。” 其实就是韩沥继续让自己入戏了而已,不过,潮女妖的行为谈不上神女,但确实不是最糟糕的——一个妖女或者魔女,蛇蝎美人罢了。 但明珠夫人是真的被吓到了。 “不……不是吧?!”她的声音发颤,“这些记忆里有什么?!” “很多权贵人物一生……龌龊且黑暗的记忆。”韩沥淡漠地说,“这也是让我早熟至此的原因。” “好……好吧。”明珠夫人没有再追问。 如果对于这些黑暗记忆而言,自己的手段宛如神女一样……这太讽刺了。 她还是不要看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也没下贱到那个地步。 “我该说的说完了。”韩沥拱手。 明珠夫人也点了点头。 “夜深了,”她说,“你该回家休息了。” 说完,她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半,然后将剩余的茶水倒进韩沥只剩小半杯的茶杯里。 茶杯杯壁发出轻微的响声,茶汤混在一起,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喝了它,你会觉得好受点。”明珠夫人倒不命令,也不强求,只是看他如何选。 虽然她只能极度满意且内心压住波动地看着韩沥想也不想就端着茶对着自己敬了一下,然后全喝下去的动作。 果然是……自己配的……他都敢喝啊。 茶汤温热,混着两种不同的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 正如韩沥自己说的,明珠夫人在他心中一直很特别——如果在十年冒险生涯里真到了戛然而止的那刻,他确实想死在潮女妖的怀里。 在韩沥无所谓地把茶喝光了后,他的神智清明了一点。这也是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的证明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准备行礼告别。 明珠夫人也起身受了这一礼。 但韩沥正准备转身时,突然想起来一个事——他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你放心,”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慵懒的,却未卜先知,“殿门外一个新的寺人会带你离开宫城的。” 韩沥转过身,正要道谢,突然想起什么。 “欸,不能是上一个寺人吗?” “上一个带你来这里的寺人已经死了。”明珠夫人侧过身,挑逗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意,眼神却带着冰冷,“怎么?你要向他讨公道吗?” “这倒不是,寺人是宫中人员,生杀大权自然由宫中贵人来定。”韩沥对此从不觉得有什么公道可讨,“我就是不明白,才短短盏茶的功夫……怎么一个人就死了?” 他跟明珠夫人从见面,喝茶,谈话,再到告别,可能才刚刚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人就死了? “一般而言……进了宫门,每个人的命都是朝不保夕的。”明珠夫人做出一副小女人的可怜姿态,但下一刻,就恢复了潮女妖的气势,“再者,宫中人的死亡本来就不需要理由。只不过,这次……” 她的语气变成了一个教育晚辈的宫中长辈。 “他的死亡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韩沥迷茫地指了指自己。 “你差点向他完整地行了礼。你还对他语气恭敬,你还向他说了谢谢。”明珠夫人的脸色变成了一副冷艳面容,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碾过去,“你知不知道,身为五大夫,你的礼只允许给你的父兄,你的长辈,比你更尊敬的人,最后是……我。” 她把脸怼向韩沥,方寸之间,呼吸可闻。但没有情欲,只有教育。 “他竟然被你行了礼和恭敬了。任何人知道你的行为,你死不得,他就必须得死……只是这次执行的人是我。明白吗?” “我明白了,夫人。”韩沥微微垂眸。 “去吧。”明珠夫人把脸拉开一段距离,略带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也乏了。” “愿夫人一切安好。”韩沥轻轻点头,转身来到大门前。 门从外面被拉开了。两侧的宫女垂手站着,他忍住点头致谢的冲动——至少不能在宫城里这么做。 一个新来的寺人低着头,引着他离开了。 殿内,明珠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还是不值得我完全信任……” “不过,你是除了我表哥以外第二个给予一点信任的人……” 她的神情一厉。 “不要辜负我这点,否则……你会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飘动。 第242章 归途夜话 焰灵姬在马车旁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多一点。 冬末的夜风从宫门方向灌过来,带着灯笼熄灭后的烟气。 她把灰袍的领口拢了拢,手指在袖口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已经在心里把去紫兰轩的路走了三遍。 虽然她还没有动,但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要马上去叫人了。 然后她看见韩沥出来了,只是韩沥此时的状态不对。 进去的时候,他走得很随意,灰裘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块没什么重量的布。 现在他走得也快,但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脊背挺着,肩膀绷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 焰灵姬的心不禁往下沉了一下。 难道……韩沥真的被潮女妖这个老妖婆给攻破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可置信?还是极度的失落? 像是一团火烧到一半,突然被人用什么东西盖住了——闷,又烫,又闷又烫。 等韩沥走近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跟进去时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很快,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焰灵姬皱了皱眉,她看不太懂。 “上车吧。”韩沥的声音从她旁边过,平淡而随意,“该回府了。” 搞什么鬼。焰灵姬看得一头雾水。 但出于姬武士的职责,焰灵姬还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垂下眼睛。 “是,五大夫。” 马车从宫门前的石道上拐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车厢里没有灯。 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焰灵姬注意到韩沥上车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漆器盒子,黑底红纹,用绸带系着。他把盒子放在车板的角落里,放得很随便。 像是水粉,还是宫里才有的那种。 焰灵姬正要开口,韩沥突然竖了一根手指,表示别说话,再等一等 焰灵姬只能瞪着眼睛,撅着嘴鼓气等着韩沥的反应。 他的眼睛半闭着,头微微侧向车门的方向,像在听什么。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晃了一下。又碾过一块,又晃了一下。 韩沥终于把手指收回去。 然后焰灵姬还来不及问他什么,他突然抬头对着车棚顶,双手合十。 “唉呀!寺人老兄啊!我对你不住啊!” 焰灵姬吓了一跳。 “什么跟什么啊?!”焰灵姬被这一惊一乍整得无语了。 韩沥没看她。他对着棚顶,声音拔高了半寸,敬畏地喊道。 “我不是有意要对你行礼的——因为我的记忆里,你们很强的,齐桓公饿死的那几天,都是一个侏儒寺人在决定着生死。所以我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寺人,我不想失势时被寺人所主动羞辱啊。” 焰灵姬的手放下来,无语了。 “这……至于吗?”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都被他推导出寺人很可怕的事实了。 另外……刚刚那个寺人死了?谁杀的? 焰灵姬心中一动,难道是—— “另外,导致你被杀的是我,杀死你的人是明珠夫人。你要有冤屈,你找杀你之人,别找让你被杀之人的我啊。”韩沥继续双手合十对棚顶说道。 “够了!”焰灵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如果你要为每个被你间接害死的人担惊受怕的话——别忘了,你还有两千五百个恶少年要去道歉的。他们也是因你而死噢!你要不要道歉?” 但韩沥的声音还是没停,而且越说越来劲。 “我已经记下你的面容了。我会把你画出来,另外偷偷祭祀。另外这盒水粉我也供给你——反正是她给我的,我既用不上也不能丢。” “好了!”焰灵姬探过身去,把韩沥的手拉下来,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轻,“你疯了?” “没有。”但是当韩沥转向焰灵姬的时候,直接恢复了正常,“只是一时见宫里的人死的朝不保夕的时候,心有所感罢了。” 其实呢?却是韩沥在通过演一出祭奠戏,来减缓焰灵姬马上将要对自己的询问之势。 这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对于宫人因自己而死,他是震撼的,但也就那一刻他被震撼了。因为他已经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在宫里对人这么做了。 但打乱焰灵姬直接问自己的势,还是更重要的。 只可惜焰灵姬不吃这一套,她盯着韩沥。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跳,不快不慢。 她慢慢松开手,坐回去,双手抱在胸前。 “如果你真的对那个寺人惭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艳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别忘了你可是间接导致两千多恶少年一并死亡的——要不要连他们一起祭奠啊?” “欸,好啊!”韩沥对此从善如流地答应。 “好你个大头鬼啊!”焰灵姬直接斥了一句,声音在车厢里炸开,“你根本就没有对他们的死亡有过多的惭愧,就别装了!” “表现一下嘛。”见自己被戳破了,他只能补充一句。 焰灵姬看着他,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单调得像心跳。 “你……是不是被老妖婆得手了?”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想证实却又迫切想知道地求证。 韩沥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簇不大不小的火。 那里面有担忧,有恼怒,有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嗯……”韩沥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还是不说套话了,“只能说,我和她的对抗,让我跟她都没有讨到便宜。肉体上我们都没失身,事务上我做了沟通,她没答应却也没拒绝。但这已经不错了。” 焰灵姬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在心灵上……怎么了?” 焰灵姬虽然还是没有原谅和放下韩沥主动入场,但还是认真和关切地看着韩沥。 因为她就是被明珠夫人整得精神上受到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而当韩沥告诉自己,肉体和具体事物上都没有受到伤害的时候,被伤害的只能是心灵。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车壁上,看着棚顶,斟酌着回答,因为这不好说。 “假设,”他说,“我们可以推演一下韩非要是被请入这个局。他身边没有你的提醒,所以事先不知道这是局。但是他有把逆鳞剑,是当代逆鳞剑剑主。” 焰灵姬的脊背微微绷紧。 “逆鳞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这可是一把大有来头的剑。” 作为喜欢刀剑的天泽的属下,她对剑的了解也不少,当然知道此剑之不凡。 但当焰灵姬想要透露这把剑之神奇时,韩沥甩了甩手,对此不感兴趣:“你自己知道就好,我永不配剑,知道这些对我没用。” 焰灵姬顿时有些气苦,她真心说道:“以你的威势,你的名气,你该有把名剑了。” “但我就是不想配名剑——这是我对世道最大的回应。”韩沥说完还是打算切入正题,“能听我先推演完吗?” “我不是不想说我的真实感受——而是我不知道我受了什么伤害,需要推演一下,让你评估一下。”韩沥恳求道 焰灵姬看着他。 “好。”她答应了。 “韩非有逆鳞剑。他会让红莲做他的外援。而只要有这两样,能让他进这种局里直接进入不败之地。”韩沥把前提先说完。 然后才是他的推演:“如果是仙人跳,红莲会挡;如果是真正的伤害,逆鳞剑灵会自动感应为他护主。” “可你什么都没有。”焰灵姬看着韩沥感叹道,“你什么也不需要,但你还是走出来了。” “对。所以我不是用借助外物的方式,而是以身入局。只是侥幸被潮女妖放过罢了。”韩沥对此很自谦。 “真的是侥幸吗?”焰灵姬反问一句,“如果不是你死不得,你恐怕也讨不了好。因为你也许没有逆鳞剑,没有叫到你姐姐,但你拥有的一点也不少。” “好。我同意你的话,而且我还有你。” 韩沥突然笑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跑到紫兰轩去让我的哥哥参与我的作死小冒险。所以再怎么样我得加把劲走出来。” 但焰灵姬只是勉强地偏过头,不想看韩沥了。 “你做了什么去应付她?”但就算如此,话还是要问清楚的,“难道是白骨观?” 她转回来,看着他。 “可白骨观可不是万能的。她不仅会媚术,蛊术、医术、梦境术,她都会的。” “我就用了一招。”韩沥靠在车壁上,声音平淡,但举重若轻,“把我心里对她的所有欲望,能说的实话全透露出来了。” 焰灵姬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眼睛都瞪圆了 “你竟然跟她直接真心拼真心?!” 她突然惊醒地偏过头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嘛!原来你对我也是这个策略。你还挺得意是吧?从我这里赢了,从老妖婆那里也赢了。” “但你要知道,”韩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叹了口气,“我对她泄露的是我最真实的个人欲望;对你,泄露的却是我压了十年、对这个世道最根本的看法。而我从来都是为了大情压小欲的。你自己体悟里面的意义吧。” “体悟,体悟!总是体悟,我就不想体悟!”焰灵姬直接全身都侧过去,不理韩沥了,“有胆子就自己说出来。” “难喽。”韩沥悠悠一叹,那口气拖得很长,“我说不出口,也分不清,更把握不住,甚至停不下来,麻痹操蛋的人生。” 焰灵姬凝神听着,但还是没听到满意的回答,于是就是不转头。 韩沥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闭着,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焰灵姬不知道的是,韩沥正在苦思冥想用挑起一个话题去避免焰灵姬想起来自己从明珠夫人手里拿到了一盒水粉呢。 而此刻水粉盒放在车板的角落里,黑底红纹,绸带系着。 他的目光从盒子上滑过去,又收回来。 韩沥不会用这盒水粉,因为他不喜欢敷粉。 但韩沥要保证这盒水粉不能被毁——因为今天之后,明珠夫人理论上和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单独见面。 但凡事就怕万一,万一见了面呢? 那明珠夫人看到根本不敷粉的韩沥一定会问起水粉。 “夫人送的,不能轻用,一直珍藏于心。既然不想轻易浪费夫人的水粉,加上确实一直在做实事,干脆就不敷粉了。” 看,这小词说的多让人心动啊?——这话说出去,她不会全信,但会舒服。 她要的就是这份“放在心上”。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让明珠夫人倾心自己,而是要让明珠夫人明白利用自己去榨取利益总比害自己去榨取利益好。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女人有多么沟壑难填——但可耻的是他对其身心都有一种欲望,而他也必须得利用算计去驾驭这种沟壑难填。 不求成朋友,恋人或者别的什么关系,就是别成为敌人即刻——潮女妖一旦认定谁是敌人,其应对方式很恐怖的。 但前提是这玩意得保住,而且里面的珍珠水粉,最好分文未动。 可是,如果焰灵姬想起来这玩意是明珠夫人送的……她干脆毁了,韩沥也没办法的。 他只能想办法分散焰灵姬的注意力,别让她想到这一层。 而一想到焰灵姬,这个坐在自己对面偏头不理自己的人,他就一个感受。 呃……焰灵姬……真是让他的生活格外难受啊。 要知道,越不需要他去算计的人,越在他心中占比越重,如果真走到他心里的话。 就像红莲这个亲姐姐一样。 而焰灵姬,他基本上不从她身上求任何东西——甚至她还主动改变了自己的某些行事习惯。 所以,她、红莲,以及流沙这些人才能听到自己的大情大欲——因为他知道就算是最现实的卫庄都不会也不敢利用自己的大情大欲去做什么。 但明珠夫人要听到这些,不去做些什么,不去借此利用些什么,这可能吗? 所以她再代表了韩沥的欲望,再让韩沥感到心动,她都不能知他的志。 于是谁更重要这个话题还需要问吗? 能说出来的东西,还能是真正重要的吗? 越不能透露的才是最真的——那不就只能靠自行体悟了嘛! 所以这个既是他用来延缓焰灵姬千万别发现这盒水粉的借口,也是他最真实的心声。 但他确实有个问题需要问焰灵姬。 “我喝过她的茶。”他说,“当时处于迷迷糊糊地样子,虽然被她解了……帮忙看看有没有影响啊?” 焰灵姬马上凑过来,脸离他很近。她的手指扣在他下颌上,把他的脸扳正,目光从他的左眼移到右眼,又从右眼移回来。 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脸上。 “你也真是心大。她的东西你也敢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要是成了她的傀儡,我只能忍痛一把火烧了你了。” “我要真成了她的傀儡了,欢迎你来烧。”韩沥无所谓地说,头微微仰起来,露出脖颈,“影响大不大?” 几息之后,她松开手,坐回去。 “她确实解了……看来你确实让她很不好受——活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艳的调子,但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复杂,“只是残留的药性需要你睡一晚才能彻底解除。难怪你什么真话都敢说。” 但她说着话,手里却拿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拿走的那个水粉盒,借此得意晃了晃:“而这就是你一直在瞒天过海试图让我没注意到的东西是不是?” “你以为你一直岔开话题,”她握着水粉盒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神色变得很危险,“我就注意不到你手上这个新玩意吗?” “那是给死人的供品。”韩沥的声音很平,这就是刚刚他那出戏的用处了,“你知道我不会用水粉的。但这玩意可以拿来当死者供品。”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鬼话?”焰灵姬把水粉盒举高了一点,月光在漆面上滑过,“既然你不用,你保留做什么?” 但她的另一只手终究没点火。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真的会画像。待会我会画那个寺人的像给你看,我会将画放在一个柜子里,然后将整盒水粉供上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我不用。但是往后如果在我离开新郑之前,我还会见到她,这就是谈资——我终究要维持各方的平衡。”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起来。 “当然,你一定要为了泄愤去毁,那也是你的自由。但别再说我拿真心算计你啊。天可怜见,对明珠夫人那样的百般算计,根本落不到你头上。” 他也赌气似地闭上眼睛,继续运气算了。毁不毁水粉盒,交给焰灵姬自己决定。 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银线。 焰灵姬玩味地看了看手上用高档漆器装着的水粉盒,再看了看彻底闭上眼睛不再管自己的韩沥。 老妖婆的东西,她也讨厌这东西。 讨厌它的来历,讨厌它代表的那个人,讨厌它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的样子。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只要她想,水粉盒就能被毁掉。 但她又松开了。 想了想这些天的相处,思考了一下韩沥终究有没有算计自己后…… “你确定你会给那个死去的寺人画像?”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并且拿这玩意当那个死去的寺人的供品?” 韩沥没有睁眼。 “我回府睡一觉,醒来有空就会画的。甚至这玩意可以放你那里。我画好了,给你看后,你再把水粉盒给我。我找个地方连同画像一起锁起来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但言语里的挑拨也显而易见。 “在此之前,水粉盒就给你保管,顺便给你个考验。在你没彻底获得打败敌人的力量前,能不能容忍敌人的附属品。” 焰灵姬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可别激我啊。”她的声音压低了,眼睛里带着光,“我到时会在画上很挑剔的。如果在我走之前画不能让我满意……我很可能会烧了它噢。” “为了局势,我必须要保留那玩意。但如果能让你感到念头通达,我愿意让其由你处置。”韩沥只能继续靠着棚壁淡淡地说道。 “因为她终究久居在宫中,而你此刻却在我身边——就这样了。”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连闭着眼的脸也不朝向焰灵姬了。 车厢里最终安静下来。 焰灵姬看着韩沥的侧影,皱着脸,学着韩沥的样子阴阳怪气地默念着刚刚的话。 但终究还是没有动那个水粉盒,只是将其放在旁边,一样靠着棚壁,静静地享受着夜晚。 而马车继续安静地向着韩沥府上奔去,水粉盒则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侧。 第243章 活死人之归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一转眼,进入开春的韩沥,就已经晋十八岁了。过不了多久,可能就要加冠,或者被赐字了。 但眼下,韩沥却是在外游历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一样。 “呼……”韩沥对着迎上来的韩重和焰灵姬笑道,“从正门回家的滋味真好。” 韩重和焰灵姬都是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一身火焰纹修身灰袍的焰灵姬翻了个白眼,话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已经相当明白你的诡异之处了,但没想到你总能给我新的不知所措。”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你就不能答应一次贵族的饮宴吗?”她都感觉韩沥某些方面执拗得太厉害了。 “不能。”韩沥摇头,对此有他的坚持,“除了我四哥、九哥、红莲、张良、大将军、血衣侯和翡翠虎——最多加上张相国和父王,我不去任何不是这些人杰主导的饮宴里。” 说到这里,他看向焰灵姬:“你有没有被他们针对?” 又看向韩重:“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但两人俱是摇头。 韩重垂手站着,语气平淡:“我每天待在府里,从正门出去,办我自己的事,无人会看我。因为我不是如公子一样的五大夫者。” 焰灵姬也摇了摇头:“我就待在后厢房,最多从后门躲人耳目出去一会儿。正如你说的,身穿灰袍,皆为幻梦……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层东西。 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囚犯。 韩沥让她自己锁自己,已经给足了应得的自由。 现在外有态度暧昧的阴阳家,还有只要一露头就会被监视到的夜幕百鸟力量,她除了来到直连后门的幻梦总部透透气,什么都做不了。 但这是幸福的烦恼,不是对自己的折磨。 “只要你们俩问题不大就行。”韩沥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可是……”韩重斟酌着词句,脸上那副为难的表情根本不做掩饰,“您一个月名义上宿居在外,庄园和府邸都彻夜不归,正门打开,但您不在府内外……真是……” 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词:“旷古奇行。” 焰灵姬接上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揶揄:“为此,你的四哥来看过了,你的九哥来看过了……老冰坨子也来看过了。” 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神情冷了一瞬。 她还忘不了那天。 血衣侯突然出现在她房门前,看着自己加了火焰纹的灰袍,摇了摇头,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身粗鄙的灰袍真衬不上你这样的美人。” 她差点想要动手。 但白亦非就站在那里,毫无防备,甚至微微侧着头,像在等什么。 于是焰灵姬就不敢动手了。 她只能躬身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她知道,随着开春,白亦非不是不想将自己带走。 但要明着带走,需要理由和证据。 而新晋五大夫韩沥麾下姬武士郑灵无故对尊贵的血衣侯出手,就是明着带走最好的理由。 明着带走,自己不仅一无所得,重新陷入牢狱,更重要的是韩沥也平白无故地染一身骚。 所以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能被明着带走。 而暗中带走的话,就得需要自己配合。 但她怎么可能会配合呢? 可惜,恰恰有个办法她必须得配合——天泽公然杀秦使的时候。 只要事情发生了,她就必须要被严密看管,不复冬日的自由。 这也是现在她根本不能出去的原因——她真正体会到一种宽敞的牢笼的时候了。 好在这是韩沥府邸,韩沥是夜幕自己人,深得白亦非和姬无夜看重。 白亦非只是提醒焰灵姬,遇到回府的韩沥记得要他公开拜访自己一次。 这次韩沥的癫狂举动,他已经替韩沥担了。 “唉,付出是辛苦的,收获是值得的。”韩沥看着外面终于能关上的府门,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们终于不来找我了。” “是啊。”韩重对此也无可奈何,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因为秦军都叩边了,他们哪有心思找公子您啊。” 他看了一眼韩沥,又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焰灵姬,找了个借口告辞:“总部还有事,公子您忙。” 韩沥却没马上放他走,而是问了一句:“你说……秦军都叩边了,那些百家大佬们还敢来吗?” 要是他们能畏惧兵乱而直接不来,就太好了。 但韩重想了想,给了个让公子无法高兴的答复:“别的人我不了解,公子。但墨家巨子一定会来。” 他回想起上次墨家巨子携荆轲拜访时的场景。 那是个神情坚韧执着的壮硕老者,像自家公子一样身背巨大的责任。 现在一个涉及到万民的事情,要是墨家巨子不来,墨家还能叫墨家吗? “唉!那就是百家齐聚还是免不了的了。”韩沥叹了口气。 如果墨家巨子公然来了,那在整个战国时代,墨家真正的学术对手儒家就必须派大佬过来。 而当儒家和墨家来了,其他大佬来不来,就从安全问题变成了面子问题。 而面子问题在诸子百家的价值观里大如天。 为了学派的面子,就算新郑城马上就要被秦军倾覆了,他们都得派人来。 而一旦众多学派代表来了,不敢来的学派就成了众矢之的——大家都有胆子,就你没胆子,你不配和吾等同席,你的学说更不配传播于天下。 而他们一来,韩沥自己就躲不过去接待他们了。 而韩重说完后,还是悄悄告辞了。 很多事,很多话题,他可不敢参与进去。 还是让公子跟焰灵姬这个麻烦之源自己来说吧。 随着韩重走了,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韩沥转向焰灵姬,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和恭贺说道:“恭喜啊,天泽殿下终于行动了,杀死了拜访我韩国的秦使。你距离自由之日也不远了。” “再怎么自由……不过是……”焰灵姬看着他,声音低下去,“让我从韩国大牢转入到秦国大牢而已。” “但中途的转运工作,会是防护力量最薄弱的。”韩沥直接推演道,按照正常情况推演,“也许天泽殿下就有机可乘了。” “老冰坨子找过我了,并且挺期待我对他出手的。”焰灵姬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正堂外的天光里,“既然猜到我的主人怎么做了,难道他不会做什么手段吗?” “所幸,有些未知的力量也进入了新郑。”韩沥笑了笑,随即又恢复成寂寥的表情,“未必不是你的公然脱身之基。而且别忘了,整个游戏场里不止侯爷,还有我九哥。”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清醒:“这一下子就沦为我觉得最刺激,但有时最索然无趣的游戏了。因为哪怕大志如九哥,孤傲如血衣侯,都得为一个过于困难的目标拼死拼活。” “而这个困难的目标是为了保住他们,也包括属于你的母国。”焰灵姬吐槽一句,“能不能对他们这样的人尊重一点。” “你……竟然要我……去对害你不浅的侯爷尊重?”韩沥歪着头,揶揄一句。 “因为是对你说,让你尊重。”焰灵姬看着他,认真地说。 焰灵姬知道自己复国百越需要智者的力量,韩非能兴风起浪,白亦非是她的敌人,但都没有高屋建瓯的能力。 唯有韩沥有建国之能,因为他已经成功了——但他不能完全落入过于超然的眼光,不然他只会视复国为多余。 “我当然会尊重他们。”韩沥也认真起来,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向她,语气里多了一点歉意,是认真的歉意:“我得向你致歉。我基本上一个月没正式回过府,也就不能带你出去透气了。” 焰灵姬看着他,眼里更多是又理解,又揶揄,也又惊叹。 因此她并不需要韩沥的致歉:“如果是见到一个堂堂新郑主人一个月内像个过街老鼠一样有家不能回,只能夜宿四处而苟安,而我起码好吃好住地待着的时候……” 她是真无所谓:“那我还真不觉得不能出去透气是个什么难受的事情。” 她也是在这一个月里才发现,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如果自己在外面风餐露宿,而韩沥在家安然享乐,那她确实难受。 但反过来,她除了没有自由以外吃好喝好,住得安稳。 可韩沥却在新郑全城被撵得鸡飞狗跳,可能除了温饱能满足以外,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 那谁更难受呢?她不知道。 也分外不觉得需要韩沥陪自己、让自己出去透气。 实在是……韩沥的每一天,都对她这个观察者来说算是跌宕起伏的一出戏了。 她只想问问:“享受一次不安稳的生活是什么感受呢?” “其实还挺好玩。”韩沥对此并不难受。 他感觉自己学了一次马斯克。 虽然本质不一样,但这种随遇而安确实让他感到特别地自由。 如果不是玩这种事情属于太平时期的话,他甚至觉得自己在仿效了一次辛瓦尔。 那次他从年三十会上回来,第一天白天就被人请去饮宴。 去干嘛呢?去听一些慢得要死的歌舞,赏一些跟诗经一个标准的诗文。 可是偏偏狗屁不通,淫乱不堪。 幸好第一次饮宴,他为了正式一点带的是韩重。 要带的是冷艳高傲又热情似火的焰灵姬,直接会有贵族说,我看你这个姬武士如此貌美,不如为了你我的友谊,送予我吧。 那到时他拒绝就等于自绝于贵族圈子,不拒绝就是罔顾了自己作为看守的职责。 而且别忘了,焰灵姬本身就是个会杀人放火的——她是个危险人物,不是个娇滴滴的女郎。 自从那次去了一次狗屁饮宴后,他干脆想了个策略:名义上彻夜不归。 怎么做的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出府,然后晚上府门为了防贼关了门,但第二天白天再打开正门,显示自己几乎彻夜未归。 实际上,他自己扮做小厮偷偷回家睡觉,天蒙蒙亮再扮做小厮偷偷出去。 甚至为了防止经常扮做小厮被人发现,他可以晚上宿在幻梦总部,宿在木工坊、铁工坊、布坊、医堂、粪行——甚至不是没试过晚上在李开家里对付一夜的。 做过右司马的李开和做过左司马妻子的胡夫人,都不得不为他的奇行给整得无语了。 至于吗? 无语的李开当时以属下之责提醒他:您既然得了爵,就不能避免与贵族的沟通往来,不然大家只认为您是异类。 但韩沥告诉李开,他可以去将军的宴会、血衣侯的宴会甚至韩非韩宇的宴会——但绝不能去那些庸俗得不可方物的烂俗贵族家里赴宴。 因为去那里简直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 如果那些贵族觉得自己作为异类碍眼就想清除自己的话……那就来吧。 终于他也好卸责了。 这话一出,让李开夫妇和时不时待在新家的弄玉也没办法了。 于是一回家就发现韩沥竟然宿在自己家的弄玉就只能把他带到了紫兰轩。 韩非也觉得他的行为太过奇怪。 因为当时韩沥已经有超过十五天没在自己家里夜宿过的迹象了。 而且因为韩沥在全新郑都有产业,每个产业的操持者都视韩沥为君,所以他宿在产业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人会说什么。 但这种小隐隐于市的情况还是把贵族圈子给惊到了。 因为一个贵族能连续十五天不回归自己的府邸,但府邸却不觉得这是一种死亡。 府门大开,个个都知道韩沥自己家里没主人。 但偏偏想要进去一探的人得是有身份的。 比如韩宇、韩非和红莲,他们是韩沥的兄姐。 比如血衣侯,他尊贵。 其他人如果没有血衣侯这样尊贵,如果没有跟韩宇、韩非和红莲一样的关系的话,就不应该进人家的空屋去打扰。 但韩非却觉得韩沥这样不太对——你不能拿着五大夫爵当个新郑城的活死人啊,传出去成何体统。 何为“活死人”?韩沥活着,但在贵族的社交圈子里算是个死人了。 现在全新郑把韩沥“活死人”之名传得沸沸扬扬。 因为韩沥连续十五天找不到了,可是他的家臣、仆役都说他没事,只是在新郑城某处办事。 但在哪办事呢?一概不知。 可韩沥反问韩非一句:“九哥,你不如别老是天天待在紫兰轩做个假的流连忘返的风月公子,能不能天天待在自己家里呢?” 这下韩非没话讲了。 他本来在紫兰轩“流连忘返”、夜里才归,就是为了给人以自己声色犬马的假象——虽然他也确实喜好风月。 如果一旦经常回家,尤其是除开朝会以外白天回家,那整个假象就破了,所有人都会开始试探他,并且拉扯他去做很多无效的事情。 而此刻,他才发现弟弟的所作所为只是比自己做的更加激进而已。 韩沥的旷古奇行还在继续。 也因此,他的“活死人”之名越来越响。 但这个恶名还是受到了一点遏制,因为韩沥给很多人,从王室、流沙和夜幕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加上他刚封爵,然后活死人之名传遍全城。 这是看不起韩沥呢?还是看不起倚重韩沥的整个上层呢?必须得遏制。 比如夜幕系从大将军开始,包括血衣侯、翡翠虎就不允许手下谈“活死人”这个称呼。 甚至他们的百鸟也开始全力出手——哪个小贵族要是没后台没靠山在那里公然谈“活死人”,其最终的结果就是死得不明不白,以此来杀鸡儆猴。 而管不了弟弟的韩非,以及整个流沙,这次也装聋作哑。 紫兰轩倒不拒绝任何客人说“活死人”,但这些客人的产业或者正在进行的事业会受到极大的阻碍——不知道阻力源是谁,反正门路就是不通畅。 甚至在王宫,明珠夫人、胡美人和红莲公主在隐隐接待新郑贵妇人群体时,也会有意无意地冷漠对待涉及谈论“活死人”的人。 哪怕是温文尔雅的公子韩宇,也和作为相国的张开地在文官团体里隐晦地提醒所有人,不要讨论“活死人”这个外号。 于是“活死人”之名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禁忌起来了。 但活死人的名声是禁忌起来了,贵族们想要找到韩沥的心却是越来越热烈。 可不是嘛! 既然身为新晋五大夫爵的韩沥这么难找,他的“活死人”之名又那么禁忌,那要能找到此人岂不是一种难得的精神奖杯? 于是各个贵族开始广撒网,派出了自己的随从游走在新郑的城市里,寻找着韩沥的身影。 内部都开始兴起了赌赛,投入颇多——谁能最先找到韩沥,谁就能获得这笔赌金。 好家伙,这直接让韩沥有家不能回。 他的家和庄园里里外外都是探子,监视着进出的每个人。 于是他做了件什么事呢?他决定谁家都可以去。 别说是自己的产业,别说是他的手下人,就是将军府、血衣侯府、翡翠山庄、紫兰轩、相国府,甚至是韩宇的家,韩沥都叩开了他们的府门待了一夜。 为了躲贵族的搜寻,他跟不止白亦非一人重新见过,甚至还被收留过宿。 不过,每个人虽然都有点不情愿。 比如姬无夜就有点骂骂咧咧说韩沥多事,但还是没有拒绝让他留一宿。 他知道在全新郑的贵族都被活跃起来后,韩沥再想隐藏其实很难。 但能被韩沥挑中去借宿一宿的人,某种意义上都知道韩沥那内化的倨傲。 他是已经名动七国的人,他确实很有本事。 他选中的人,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人杰。 谁不想被认为是一种人杰呢?相反,那庸俗的奖金可真比不上韩沥的认可。 就像血衣侯白亦非,再怎么嘴上说你给我带来了麻烦,但还是收留了韩沥一宿,并且还和韩沥喝了一夜酒。 所以,哪怕赌金越来越高,哪怕新郑的贵族已经全部疯狂了,韩沥还是可以保持活死人的姿态。 直到新郑城的西边渡桥传来消息,秦国使臣突然遇刺之后,一切的热闹这才戛然而止。 整个新郑的人们,终于感到了一种害怕的情绪油然滋生。 这种情形下,韩沥才终于能正式打开家门,回到家里,关上大门。 今天,正是秦军在边境大举扣关的日子。 第244章 朝会与夜话 新郑王宫的紧急朝会,今日格外安静。 不是那种肃穆的安静,是那种被人掐住喉咙、想喊喊不出来的安静。 韩王安坐在王座上,目光从殿中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那个年轻人手持使臣节仗,站在殿中央,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笔直。 李斯。 虎狼之秦的使者,日后的中华第一个帝国的丞相,此刻只是一个需要完成使命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称量过的。 “秦国使臣在韩国境内遇刺,此事,韩廷需要给秦国一个交待。” 韩王安没有说话。 文官序列前列,相国张开地垂着眼,四公子韩宇看着手中的笏板,司寇韩非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像在称量,也是在斟酌。 武官序列前列,姬无夜站在白亦非身后——因为血衣侯是侯爵,而大将军无爵。 李斯的目光从姬无夜身上滑过,落在白亦非身上,又收回来。 姬无夜上前一步,对着韩王抱拳后,对秦使说道。 “百越余孽善使妖术,臣等必定倾力缉拿凶犯,给秦国一个交待。” 李斯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善使妖术。”李斯重复了一遍,然后直接揭穿韩国旧伤疤,“天泽入侵皇宫,绑架太子与公主,公主虽然幸而得救,太子却——” 他顿了一下。 “——丧命。” 韩王安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大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李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姬无夜脸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姬大将军的倾力解决,”他说,“听起来倒像是拿天泽没有办法的借口。” “你……”姬无夜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白亦非站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实际上韩廷高层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的死事有蹊跷,但问题在于承认死于天泽,好过死于其他。 李斯等了片刻,他转过身,面朝韩王,手中的节仗微微抬起。 “韩国既无力应对天泽,不如由大秦铁骑代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因此秦军屯兵边境,蓄势待发。” 殿内终于有了声音,因为这话一下子就让韩国文武百官被吓到了。 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官们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又马上压下去。 好在白亦非作为南阳边侯,口气还是硬了一点:“韩国的事,自然由韩国自己解决。”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秦军不邀而至,兵戎相交,帮忙是假,只怕反客为主是真。” 他转过身,面朝李斯,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 “现今楚人虎视眈眈。秦韩交战,无异于鹬蚌相争。” 不过总的来说呢……血衣侯还是有点防御性地怂了。 因为他甚至不敢以韩国从实力地位出发不应该被恐吓,而是从楚人的问题上去限制就可以看得出来。 不过,要不要让秦军攻韩,那不是李斯的职责和能力,因此他说完就换了个要求。 他的目光越过白亦非,落在韩王安脸上。 “若王上愿屈尊亲送使臣遗体归葬咸阳,以表诚意,秦国可既往不咎。” 殿内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又是一个欺负小国不敢对使者扇巴掌,只敢据理力争的苛刻要求。 张开地抬起头,声音沉稳。 “诸侯相送,固不出境。王上送秦国使臣归秦,于礼不合。” 韩宇的声音接上来,温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国与韩国并列诸侯,同为一国之主。岂能屈尊护送,为天下耻笑?” 李斯转向他们,微微欠身。 “相国与四公子所言,斯自然明白。只是——”他的目光从张开地脸上移到韩宇脸上,又收回来,“秦国乃周天子亲封之诸侯,名正言顺。而韩国……” 他顿了一下。 “三家分晋,得之于诸侯,而非天子所封。” 殿内又安静了。 韩非的声音从文官序列中传出来,不高不低,他必须得出来压师弟了,还是用的他们老师共同的词语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上前一步,看着李斯。 “贵国的文信侯吕相,亲手终结了大周的王脉。贵国早已对周室所封弃之如敝,何谈正统?” 李斯的目光从韩非脸上掠过,没有接话。 他重新转向韩王。 “昔年齐桓公助燕国北伐山戎,燕庄公亲送桓公入齐境。桓公深感失礼,遂将燕庄公所经之齐地尽数割让与燕。” 而他以此为由的是让韩国允诺以秦国使臣遇害地点为界,割地给秦。 有人惊呼,有人怒斥,有人把笏板攥得咯咯响。 割地,以秦使遇害之地为界。 那几乎就是新郑城下,变成韩王守国门,可那时候的韩国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而韩非再一次在这里充大头。 “敢问秦使,从咸阳至新郑,行程几日?” 李斯看着他。 “十日。” “十日。”韩非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咸阳至秦韩边境,五日。边境至新郑,五日。是也不是?” 李斯没有回答。 而韩非则直接给出豪赌。 说如果十天解决不了案子,就直接依李斯所言割地算了。 这直接也把朝堂诸臣,包括韩王都惊了。 但韩非的反向赌注则是,咸阳走到秦边境需要五天,而从韩边境走到新郑需要五天——完全把双方当成一样大的土地了。 他的反手一剑则是,如果自己能在五天内破案的话,就得秦国割让五天行程的领土给韩国。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个笑话,就算秦国真输了也不可能反割地的。 但这股气势确实让整个朝堂一定。 虽然这也让李斯捏紧了手里的节仗。 所以啊,在这个天行九歌的时间线,未来李斯真害死了韩非,都不是完全没原因的——哪怕韩非怎么事后补偿也是如此。 当然,另一边到了晚上,流沙的卫庄,从他的七绝堂老大唐七这里探听到了一个消息。 当然,这也是血衣侯通过联络了蓑衣客之后,得到的一个同样的消息。 近日城里来了一群行踪神秘的外邦人,其在秦国使臣前后进城,但又不像一批人。 而蓑衣客给这群人的特征是“形不逢影,影不离形;一心异体,八面玲珑。” 而在不同的两个地方,卫庄和血衣侯共同吐出了一个词:八玲珑。 八玲珑何许人也?据称是秦国的顶级杀手团体,顾名思义,是由武功、外貌、个性迥异的八个人组成。 唐七给卫庄的江湖传闻是他们之中,有人极其贪婪,每次杀人尽扫值钱之物;有人更以杀人为乐,活活折磨他人致死,尸体惨不忍睹。 而蓑衣客这边通过官方给血衣侯提供的是,几年前,未亲政的赢政派异母兄弟成蟜领兵攻赵。但想不到成蟜趁机造反,失败后逃往赵国,而负责斩草除根的就是八玲珑。 而无论是卫庄和血衣侯都清楚,这么重要的人物,不会轻易离开秦国的,值得八玲珑集体出动的目标,一定是个必须要死的人。 晚上,紫兰轩。 静室里点着灯,铜灯的光在墙壁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另外,虽然李斯对韩非差点将自己整得铩羽而归非常恼火。 但还得晚上在紫兰轩继续和韩非饮宴——没办法,这就是同门之谊的郁闷和好处。 郁闷在于,公事上有矛盾,私谊上还得维系。 而好处就是,如果自己的公事真的陷入颓败之势了,那还得靠同门之谊强拉回来一点。 是的,虽然双方都说过“不能因为顾虑同门而手下留情。” 但优势在我时,己对人,当然要在手下留不留情上做主观判断。 但只有劣势的时候,就得希望标准松一点,能松点口就松点口了。 当然,双方的谈论不出意外,还得酸一酸对方。 因为李斯也是点明了,韩非的话虽然辩才无双,就是在诡辩——从来没有说在韩国本来就有过错的情况下,还要设赌局去让秦国割土的道理。 而韩非则是回应“你还是如此好胜。” 两人私聊之下玩了个硬币正反面猜拳类游戏,而不出意外,对规则和师弟更了解的韩非胜了一筹。 而韩非也借这个游戏告诉李斯——不胜之胜。 意思是,越是出正,看似回报高,却最终输之;出反,看似回报少,却终是胜之。 而韩非紧接着借用荀子在仲尼一篇中曾言'位尊则必危,任重则必废,擅宠则必辱'来告诫师弟。 原因是,李斯最近选择了看似赢面大的吕不韦,而吕不韦虽然势大,但相权强,而王权弱,加上嬴政马上要亲政了,双方之间的斗争还很危险。 但跟正常情况下不一样的是,李斯在听完这句话后,却忽然反问一句:“如果选择吕相是位尊则必危,那师兄之弟变成新郑活死人,是应了任重则必废这句话吗?” “看来你此行果然对我弟弟有谋求的念头。”韩非背对着李斯,语气轻松,但心情难受。 “从韩廷为师兄之弟沥公子赐予五大夫爵开始,吕相就明白韩国之择了。”李斯对韩非说道,“韩之昌平君是不是?” “知道还接受吗?”韩非突然问道。 他真心希望秦廷在知道韩国的谋划后,选择放弃带走弟弟。 “那就更要接受了。”结果李斯说道,“吕相视沥公子为年轻时更完美的自己,既然如此忌惮,又伤害不得,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而韩廷终于给了爵,倒不如这次就让我带走——师兄应该不会不知道,燕丹并不能完全控制手下的人吧?” “没想到吕相对我弟弟的评价这么高……”韩非对此既骄傲又担忧,“那你怎么不在朝堂上一并提出来?” “难道水虫之议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乎?据可靠消息传报,墨家的巨子和老师都距离新郑已经不远的路程,不日就到。”李斯指了指韩非,摇了摇头,“而据不能认证的消息传来,各国也准备派代表贵族旁听这场水虫之会。” “那就是燕丹也会来?”韩非转身皱眉地看着李斯,“他应该不会再犯傻了。” “但不到燕丹走人之前,不能赌他的人会不会犯傻。”李斯对此谨慎地说道,“另外既然韩廷也有意送人来,你情我愿之下,根本不需要这么早说。” “好吧,我也同意。”韩非对此也理解,“一切等水虫之会结束后,燕国人走了再说。” “那师兄你可得上心啊,案子不仅要破得好,听说你还是水虫之会真正的主讲人,要舌战群雄的,”李斯对此可是夸耀道,“在老师面前可要好好表现,不然会让老师失望噢。” “难道你就不需要在老师面前表现吗?”韩非闷闷地瞪了李斯一眼,但随即肩膀垮了下来。 他开始对此抱怨道:“因为我弟弟不参加辩驳,在没封爵时就威胁要去粪行躲大佬,而现在就算封爵了,他都要当活死人。” “果然比吕相都难搞。”李斯皱了皱眉头。 李斯要上位,所以他其实挺羡慕能一来韩国就当司寇的韩非的。 但现在,韩沥的出现告诉他,一个先天有条件的人,是可以放弃一切优渥成就大业的。 这让他又嫉妒又迷茫——但他不能做什么,因为只要他把韩沥带到了秦国,别的没做好就是大功一件。 韩沥到了秦国,哪怕一开始必须依附吕相,地位不高,都是李斯可以依靠的力量。 而韩非在念叨了一下弟弟,突然心有所悟,指了指李斯:“通古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由我引荐,去见下我弟弟啊。” 李斯露出了一副笑容:“师兄你知道吗?当代秦王在一处宫殿里,塞满了沥公子通过幻梦出产的创造物——从农具到最近的显微镜。” “这个大筛子!”韩非感到特别痛苦的就在这里。 就因为这个如同筛子一样的幻梦,很多能独立强韩的好东西全都传出去了。 他也不是不想利天下之民——但问题是他想先强大韩国,然后再强大天下。 但李斯却问了一句:“如果他不是这样将幻梦当作大筛子,又怎么能网罗百家之才,为他所用,成不世之功呢?” “也是,将欲取之,必固予之。”韩非对此也只能体谅地点了点头。 “另外,这样的天下奇人,谁不想观之呢?”李斯对此也是表现得心生向往,“而且我听说过显微镜,也知道现在水里有微虫,但从没得之一见,实在遗憾。我想,沥公子手里应该有显微镜,我想看看。” “既然通古你想看,其实你直接去找他的家拜访即可,”韩非对此也没有太意外,也不拒绝,“你既然知道他活死人之名,就应该知道,他从不拒绝见人杰——而你是我师弟,更是人杰中的人杰,他不会拒绝的。” “话虽如此,若无师兄引荐,斯还是觉得不妥,”李斯对此有他的坚持,他直接行礼,“请师兄成全我守礼之心。” 这点,李斯比一般人更世俗——他当然自信自己也是人杰,但由韩非引荐和亲自见韩沥建立关系是真两码事——而既然韩沥入秦已经是板上钉钉,那就更要提前搭建好关系了。 韩非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岂不知李斯心中世俗的想法,但他也不在意。 “好吧,反正我带你去见他,然后就得马上去破案了。”韩非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五天啊,真不是好破的。” “其实,这次也是让天泽搅和了,前任秦使手上是带着一机密的。”李斯既然得到了承诺,也不介意透露点机密,“墨已经被我大秦成功研制而出,王上此次就是要把配方送还给韩沥——以还幻梦筛子之气魄。” “那……太好了,以后看书写书能方便点了。”虽然震撼,以及有些难受,但韩非还是很高兴。 不过,代表全韩国最神奇创造力的幻梦第一次被秦国赶上,并且先于幻梦一步造出了可以书写在纸上的墨……还真是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有种难受的感觉。 但总的来说,墨的被研制出来,成功意义太大了,对儒家和法家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只能叹道:“也算我弟弟好心得好报了吧。” 第245章 活死人论活死人 韩沥在自家府邸后院的幻梦总部里召开了一个统领紧急会议。 开春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已经没有那种刺骨的凛冽了。 不过,虽说是紧急,韩沥其实只是先让所有部门的统领过来,要确实忙把副手给派过来。 毕竟是昨天晚上才发出消息召集的,还有半个时辰才开会,韩沥不介意慢慢等。 像城里的统领,肥一,木一,铁一,布一和念端这些人早就已经到了,就是还在看看位于乡下的统领需不需要等。 到时间后还来不及的话,就先开会,再传达,毕竟是临时召开的。 韩沥趁着开会前正在整理一些画画稿纸,这些都是素描,上面只是一个中年人画像。 但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像两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的角度都略有不同,但那张脸的神韵始终如一。 这就是待会要传达给大家的内容。 “唉……唉……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伴随着少女特有的、压不住的喘息。 红莲穿着一身灰袍,里面裹着宫装,跑进会议室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脯起伏得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我……我没迟到吧,弟弟?” 她的声音带着嗔怪和紧张。 “距离开会最少还有三刻钟,这是紧急临时通知,你来的刚刚好。”韩沥对此安慰道。 红莲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身后,卫庄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 灰白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辉,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他在预订为红莲该坐的位子后面坐下,姿态笔直。 “卫庄先生,早啊。”韩沥打了个招呼,看了看红莲的大汗淋漓的样子,又随即看向红莲,“你在教她练剑啊。” 卫庄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红莲终于把气喘匀了,直接不见外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啊!练得可起劲了,然后就突然接到你要开会的临时通知了。” “你的产业在管的吧?”韩沥问了一句,深怕红莲因为练武给忘了。 “每天我都在几个最大的红莲铺进去看的。”红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努力在为自己辩护,“有时候还要微服私访,问她们买到统一制作的东西后,使用的感受是什么?” 红莲铺,这就是幻梦麾下女人产业的总番号,所有跟女人产业的有关的物件都被挂在了红莲铺下。 现在,红莲铺的总策略是,新郑四个方向都有个总铺,里面任何女人之物都有。 而唯独化妆之物,不太值钱的饰品之物,可以允许流动摆摊——但只能用红莲铺生产的货,没有哪个流动摊贩允许卖不是红莲铺制出来的东西——反正成本价格可以压得很低,但就是不准卖别人的。 当然,大家也不是什么坏人,并不反对其他国家的相应商品往新郑卖。 但红莲铺的唯一价值就是什么价位的东西都会有,无论富贵贫穷的妇人,都可以在红莲铺里有买得起的东西。 而红莲管的就是这四个总铺子的反馈。 “常规产品反响怎么样呢?”韩沥问出第一个问题,随即是第二个,“拳头产品的反响怎么样?” “现在常规产品自从统一在一个场地制造和出货后,大家觉得品质好像……可以了。”红莲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因为以前都是摊子上或者铺子上有什么买什么。” “现在,大家都知道整个新郑的水粉、胭脂,或者美貌之物和……女衣暗铺,都跟王家产业挂钩之后,好像……更放心了一点。”红莲给出了自己的感受,“反正,我自己也只用我商号的东西。” 韩沥点了点头,同时等着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香酒,”红莲继续说,“每天的额定出货量已经一扫而空了,正在谈要不要扩产。我们甚至抓到了很多个卖假冒我们香酒的人。” “然后呢?”韩沥问。 红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我让明珠夫人和……翡翠虎他们去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点孺子可教的笑容。 连卫庄的眼神里,也都透着一丝满意。 让两个恶人去管假冒伪劣,那下场,想想都知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怎么突然这么决绝了?”韩沥逗着姐姐。 红莲坐直了身体,振振有词:“铺子挂的我的名字,我铺子的产品就是我的名声。我不能允许他们玷污我名声。” “好!”韩沥竖起拇指,那动作干脆利落,“商场之人,可以有好心,但行事必须杀伐果断——只可惜律法上没有所谓的强力遏制假冒伪劣的条例,只能出此下策了。” 红莲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发现自己竟然并不厌恶手段激烈。这感觉很奇怪,但好像……还能接受。 然后就韩沥问道:“账目问题,收益核算,谁在管?” “账目是翡翠虎在管,收益核算……好像是明珠夫人的人。”红莲老实回答,然后迟疑了一下,“我……是不是需要拿回一点来看啊?” “你会看吗?”韩沥问了一句。 而红莲摇了摇头,她没经历过这类知识的教导。 “那实际上明珠夫人就是你的女版吕不韦,翡翠虎就是你的无德版管仲啊。”韩沥直接评估道,“福气不错噢。”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除了卫庄,几乎每个人都无语地看着韩沥。 包括布一,也包括红莲。 韩沥这种从不讳尊者的语气,实在是太怪异了。 但大部分人是韩沥的臣,红莲虽是姐姐,却也模糊地算半个臣,都不好评价。 只有卫庄敢开口。 “你应该知道,现在嬴政和吕不韦的关系是君权弱和相权强,双方都在角力吧?”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又状若无意地掠过布一。 罗网的探子就在这儿坐着,这话难免传出去。 但卫庄估计,韩沥确实可能想传出点什么给吕不韦。 “但结构上,明珠夫人和姐姐确实跟吕不韦和嬴政一样带着长辅幼的模式。”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在漫长学习期间,如何让这段长辅幼模式不说得到一个好结局吧……但让大家好聚好散,将会是对你们双方的考验。” “我不会这样教你。”卫庄突然对红莲说,然后顿了一下,“但这确实是难得的君王之道,你可以听听。” 红莲马上伏在会议桌前,认真倾听。 实际上,每个韩沥麾下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道理都是明显的——他们每个人都是某个行业的统领者,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相权和君权,在他们这儿也在二元转换着。 “首先要记住,分清楚是长辅幼,还是长侵幼——因为辅要润,侵要渗,看似词意相同,但动作推动的方向不一样。”韩沥对此满不在意地说道,“但你这个案例好在只能是长辅幼,所以你学会润就行。” “为什么只能是长辅幼?”红莲不解。 但卫庄只是清咳了一声,红莲立刻闭了嘴,认真听了。 在场也没有人敢多说。 因为红莲毕竟是韩王的女儿,明珠夫人是韩王的女人——韩王都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内定的、属于女儿的名分被明珠夫人掠夺? 而且明珠夫人自己占比也不少,再占名就成了篡夺王产之人,她担不起的——担任红莲的女版吕不韦,真的纯粹是宫中无人,加上明珠夫人愿意为了利益担责罢了。 “润的话,就必须得为长者一人着想。”韩沥看到红莲不问了,就继续说下去,“简单来说,辅模式下,双方的矛盾就是幼的一方想把权力全部拿到手,长的一方想把权力交付后保全自己。” “所以……我要保证拿到权力后不……清算她?”红莲转了转眼珠,“感觉好像听起来简单,但明珠夫人……好像不是个易与之人噢。” “所以你攫取权力的方式,只能是让她在合适的情况下给你最基础的权力。”韩沥指点道,“记住是由她来决定可以给你什么,你就接住什么。” “但……要是很不起眼的东西呢?”红莲有点不乐意。 “那就把不起眼的东西做到最好。”韩沥回答道,“要做到极致,做到明珠夫人自己都挑不出一点错为止——而当你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你就对某件事有绝对的话语权。” 卫庄挑起了下巴。 不愧是七国最会发现权力的人。 “如果明珠夫人在某件事上稍微犯了点错,你可以通过悄悄纠错的方式让她欠你。”韩沥最后向她总结道,“而这之后你就能求到她漏下来的另一部分权力了——水滴石穿就是这么来的。” “可这样时间很长啊!”红莲觉得这样太慢了。 “但它稳。”韩沥直言不讳,“而且这种方法最极限的运用方式就是熬老头。” “熬老头?”红莲瞪大了眼睛,抿着嘴,突然很想忍住笑。 “把一天十二个时辰减去吃喝拉撒睡的必要时间外,全力做事,用效率让年长的人根本拼不过年幼之人,让他不得不放权为止。”韩沥对此总结道。 “咳咳。”管一在旁突然清咳了一声。 “你放心,我是把整个盘子都给你了。”韩沥对着管一无所谓地说道。 “但……公子,真的很熬人啊。”管一略带一点真心地抱怨道。 “所以,这就是有时我过于不理解嬴政的地方。”韩沥摊了摊手,“什么都自己抓着不累吗?要我,直接放手不管,在全秦国游走,看遍整个秦国。”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把问题发给咸阳——我相信吕相一定会心里极度痛苦地握持着手上的权力。”韩沥对此非常自信地说道,“他会非常想要把秦王拉回来做事情,因为他会怕被累死。” “可惜,嬴政听不到你的话,听到了也不会采纳的。”卫庄对此既是惋惜也是自信,“他更信奉直接把权力抢到手。” “那是他的损失,与我无关了。”韩沥哈哈一笑,随即看了看周围进来的人,神色一肃,“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开会吧。”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 焰灵姬以一种眼中带光的神情看着韩沥的背影。 那种不拘一格舍权力的气魄,和一语之间就让所有人正襟危坐的能力,确实让久在他身边的人感到一种迷醉。 只可惜……他要离开新郑了,她心里有点黯然。 然后就见韩沥突然转头把一搭画好的素描纸给了自己:“帮忙发一下,没有的,不够的到时两人看一张,记住此人之脸即可。” 焰灵姬接过素描纸,顺从地开始一张一张地发。 当然,她发的时候也免不了看了画像中的人一眼。 画得很传神,这是个剑客,她能很肯定这点。 而且是个被仇恨侵蚀得没有自我的剑客。 甚至,从素描画里剑客眼神中的空无来看,他甚至可能连“我”这个人格都没有了。 “嗯?” 焰灵姬的神色突然一动。 常年修炼火魅术,对别人情绪很在意的她,突然发现有两个人的情绪产生了不正常的波动。 一个是布一。那个杀手出身的布坊坊主。 一个……竟然是卫庄。 这个灰白头发的士人,竟然也有跟布一相似却不同的情绪。 这两人竟然认识素描画中的人吗?焰灵姬感到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布一的情绪里带着爱、恨、怨——所以布一被此人伤害过?但还是有旧情? 纸发完了,焰灵姬也走回到了韩沥身后。 管一第一个发问。 “公子,此何人也?” “八玲珑听说过吗?”韩沥以一种吃饭了吗的语气说道。 “八玲珑?!” 在场的管一、焰灵姬、铁一、木一和农一都不由得一怔。 而不知道八玲珑的统领,包括红莲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此人有什么出名的。 而而唯独布一是一言不发的,当然她也隐晦地注意到不少来自百家的人正悄悄地看着自己。 而其中眼神最锐利的,莫过于红莲身后的卫庄了。 因为他就是当事人之一。 于是管一看了看韩沥,在得到后者的眼神许可后,就大致把八玲珑的情况说了。 说完后,不出意外引来了一片议论声。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多人杀手团体,一旦来到韩国新郑,一定是有个重要人物要死的。 而现在,可能被列为目标的高价值人物实在太多了。 即将到来的百家大佬,听说可能到来的各国代表贵族,以及……韩沥。 “公子……您觉得有没有可能……”管一担心地问。 他非常担忧八玲珑是来找韩沥的。 “除非他已不服务于罗网。”韩沥却直接回道,“那样的话他就只是个棘手的独狼型天下第一刺客。” 管一刚松了一口气,就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而且是所有人从韩沥话语里发现的盲点。 “八玲珑原来只是一个人?!”卫庄率先提出了这个盲点。他看着手上的画像,看着这个理应死在三年前的熟人。 “对。所谓的八玲珑,不过是一个人在脑子里不断争夺主动权的八个人格罢了。”韩沥直接泄露了八玲珑最大的秘密,“实际上,八玲珑的本体就是一个拥有越王八剑中黑白双剑的顶级剑客。” “黑白玄翦。”卫庄看着布一不敢偏过 头的侧影,直接吐露出来。 “看来卫庄先生跟他过去是旧识啊。”韩沥歪着头,“能不能说说过去的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没了自我呢?” “我对他的了解,只限于过去的他没了自我,但起码还有个'我'。”卫庄淡漠地回答。 然后在红莲悄然瞪大的眼神中,他承认了另一件事:“另外,他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是个死人才对。” “但他就是活了,我还近距离看了他几次。”韩沥指了指他们手上所有的画像,“不然我怎么能画出来啊?” “(弟弟),你发癫啊!”红莲和焰灵姬同时被吓到了。 “公子,何其莽也!”说这话的是韩沥麾下之人,甚至包括布一,都急了。 她最清楚这个情况下的黑白玄翦有多危险。 管一都服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公子,我总领整个幻梦,身心俱疲,真的听不得您的安危出问题啊!” 韩沥正要安慰,卫庄突然说了一句:“虽然确实大胆,但你确实是唯一能近距离观他而不怕被其反杀之人。” 然后他就不出意外地迎来了所有人——包括布一和红莲的瞪视。 不过卫庄也不在乎千夫所指什么的。 倒是韩沥确实澄清了一下:“不是我想要主动弄险,而是我最近几天距离正式回府前,游荡在整个新郑的时候,确实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他。” 他伸出双手承诺道:“我真没有主动去追寻此人,或者说他应该也在找他的目标,正好与四处游荡的我碰上了——也由此断定这个目标应该不是我。” 看着麾下所有人余怒未消的样子,韩沥讨好地补充了一句:“放心吧,我游走在外,最习惯做的事情就是无时无刻运转万川秋水,同时放空身心,入定无我——真的是我恰好碰到而已,相信我好吗?” 其实这话还是既真也假。 真在于他确实在外面习惯运转道家功法、放空身心。 但假在于,他对黑白玄翦的了解早就超出了观察几次本身——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搪塞众人罢了。 看着余怒未消的众人——红莲、焰灵姬,甚至连布一都一副急了的样子——卫庄想了想,还是自己率先说话以求破局。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这次黑白玄翦的来袭?” “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他要杀谁,所以我不好动。”韩沥对此给出了他能给的手段,“但我记得他的画像,所以我可以将他画下来给你们所有人。” 韩沥对此也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也不监视他,但要汇总信息,明白此人到了哪里,可能要对谁动手,然后我才能做出应对。” “公子……我们不能主动介入吗?”木一突然提出来,“发动幻梦的力量,驱离他。” 他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布一,一语双关地说道:“百家齐聚新郑近在眼前,如果八玲珑也好,黑白玄翦也罢,无论目标是谁,敢于在大佬面前动手……” 他对此就一句话:“这是让罗网准备与百家为敌吗?” 布一只能默不作声。 “无论他想做什么。”铁一第一次附和了木一,“给我等到水虫之会结束再说——如果在大佬出山入世的日子里见了血,那……大家也要明白,这脸面问题也是涉及生死存亡的。”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他是黑白玄翦的躯壳,却不是黑白玄翦的人格——八玲珑,其实是八个被他杀死的目标的人格投射主导着他自己。”韩沥不想看到布一被围攻,只能出声替她解围道,“以至于,他究竟是罗网派出来的?还是独走的?没人能准确知道。” “八个被他杀死的目标?”卫庄眼神一厉,随即看向韩沥,“能说说吗?” 布一也抬起头,看向韩沥。 她感激韩沥为她解围,但她也疑惑。 过去八玲珑不是八个人吗? 怎么就突然成玄翦一人八个人格了? 韩沥对此只能无语地说道:“当我近距离观察黑白玄翦此人的时候,看到他脸上能循环出现八个人的神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是很不正常的,看上去有八个灵魂在一人身上。” 这话说得整个室内为之一寒。 无论是布一、红莲、焰灵姬这些女性,还是管一、木一、铁一这些男性,都感到一阵冷意从脊背爬上来。 一个人身上有八个灵魂,这……这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卫庄也是神情严肃,但还是保持着一副古典唯物主义者的形象:“看上去?那实际上是什么情况?” “这涉及到一个我们日常生活中处理问题时,过于异化方法导致的恶果。”韩沥对着卫庄,也对着所有人解释道,“我问你们,求人谋事的时候,我们是否要揣摩被求之人的所思所想,才能给出一个被求人接受的想法呢?” 众人看了看对方,又各自想了想,也就默不作声了——因为确实是如此的。 “在这种情况下,相当于轻微地撕裂一部分自己的灵魂,让其变成被求人的模样,来模拟此人究竟求什么罢了。”在众人瞪大的眼睛中,韩沥再一次给出了一个暴论,只是一放即收,“但当事成之后,就将此人之模样在心中消散,于是灵魂又再度完整了。” 众人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一个新的视角,像一扇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可有两类人,喜欢深入这种方法。”韩沥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就是某一类顶级杀手;第二就是顶级戏子。” “你的意思,他们都需要去演一个目标在自己的心中。”卫庄一点就通,“而关键在于这个‘演’字。” 韩沥对卫庄的一语中的感到很高兴:“对,因为这个‘演’字,需要的是这两类人把自己置入于‘非我’和‘非非我’之间,形成一种中间态。” “问题在于,黑白玄翦没自我,他只有个‘我’。”卫庄对此深入推演道,“如果他的‘我’过于隐匿后,他的‘演’让他每杀一个人都得建一个模样,而当他没‘我’后,于是只剩下这些模样顶替了他的躯壳了。” “你……你说的我更害怕了。”红莲轻轻地对卫庄说道。 在场之人也心有所戚地微微点头。 唯有一人除外——布一。 她正在闭上眼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这样会暴露自己过去和黑白玄翦的关系。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睁开眼,会让人看到她崩溃的样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闭眼吧。 反正,在这里,只要她不自毁事业,至少谁也不会因为过去而杀她。 “可我反而觉得说明他的情况让我更清晰了。”卫庄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他对韩沥的做法也了解了,“不过你的顾虑确实有道理,如果八玲珑才是其躯壳的主导,他的动机在不知道目标的情况下,就根本不知道是哪个人格兴起的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第二句。 “另外,如果他恢复成黑白玄翦,其实更加危险,因为醒过来的他只剩下了仇恨。” 而这话,顿时让整个会议室里陷入了难解的沉默中。 因为他们默然想到了那个正在为大家解析黑白玄翦真实状态的人。 韩沥。 你……你真的……没有注意到你和他……其实很相似吗? 这是每个人都不能说出口的问题。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炭笔素描上的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望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第246章 紧急会议之后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会议室的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一个紧急通知的会,散得很快。 而大家对黑白玄翦的暂时处置方式,就是发现此人,立刻上报,并且该区域相关幻梦力量马上远离。 简而言之就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至于怎么开始设置计划如何对付此人?那不好意思,因为幻梦团队里一样有类似以布一为代表的罗网成员。 只要一天不确认黑白玄翦或者八玲珑是要对韩沥下杀手,那么幻梦就理论上没有立场去关照这位顶级杀手。 另外,也是韩沥和幻梦暗中让布一这边的罗网成员预留时间去沟通上级——确认这位顶级杀手的立场。 而在交待了极度保守的应对任务后,韩沥解散了会议,让大家自由行动了。 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去,灰袍们各自走向各自的去处,在目送着最后几个人消失在拐角,韩沥这才转过身,沿着廊道往府邸方向走。 冬末的晨风从敞开的窗洞里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灰裘的领口,脚步不紧不慢。 但走出了会议室一段路的韩沥,突然心有所感,一回头,又是气鼓鼓的红莲。 她双手叉腰,站在廊道中央,灰袍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怎么了?”韩沥问道。 听到韩沥竟然近距离接触黑白玄翦这种顶级杀手后。 真的很想扇弟弟一巴掌的红莲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下来,对韩沥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再主动去犯险了?” 而韩沥只能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卫庄,卫庄只能偏过头——毕竟这是红莲主动的,与他无关。 是真的无关。 晨光落在卫庄灰白色的长发上,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但偏头的动作里分明带着一丝别看我的意思。 而韩沥只能这么说一句:“姐姐,黑白玄翦不是我主动想碰的,而是他在找一个目标想要杀之,只是我在浪迹新郑躲人的时候碰到过他几次罢了。” 他憋屈地指了指自己:“我只是人在新郑城中走,锅从天上来罢了。” “那……你就不能……就不能参与几次饮宴吗?”红莲又不是不知道弟弟为什么浪迹新郑,“稍微正常一点,就不必浪迹新郑了。” “那四哥、九哥,或者我挑选的每个被我借宿之人为什么不开几天宴会让我也和他们和光同尘呢?”韩沥突然说了一句。 这也是红莲没想到的,下一刻红莲就要气愤起来。 对啊,为什么?! 但下一刻韩沥却说道:“因为每个被我借宿的人都下意识地认为我的理念是对的——天下碌碌无为者太多了,偏偏他们又得罪不了大部分。” 红莲不由得一怔。 而卫庄和焰灵姬则是露出了笑意,可能是隐晦地支持着韩沥的观念,也可能是在嘲笑韩沥的天真。 但韩沥有句话确实没说错,在他们这种人杰看来,天下庸庸碌碌,却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太多了。 “你以为我是在特立独行而受到孤立吗?”韩沥对此却不认同,“恰恰相反,是我们这些少数人在共同隐晦地把整批庸碌贵族都涮了一遍。” “你……真的这么想?”红莲有点不可置信,又觉得合理。 但韩沥马上说道:“假的,我确实在逃避饮宴,大家不是在认同我,而是纵容我。” “怎么又是真又是假的,”红莲都无语了,“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就是,我不愿浪费时间,因为我的惰性比你想象得重。”韩沥说道。 红莲继续怀疑地看着韩沥,有点不敢信了。 但韩沥无所谓,他就提一个理由:“假如我跟着他们这些放纵享受的贵族玩久了,我要一旦放松了,我不一定是泯然众人矣。因为我知道怎么玩可以比他们玩得更疯,更开心。”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却不在意被朋友和亲人知道。 “那也不会是真正的我了。”韩沥说道,“脑子活,见识广,在某种意义上做好事的时候是璧助,但一旦堕落起来做坏事,我比谁都坏。” 红莲不由得伤感地看着韩沥。 而卫庄则是认真地看着韩沥,他知道韩沥是真一变坏,就变得比谁都坏的。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确认。 而焰灵姬也是心中稍微一点颤……这也是她真在下意识避免的。 一个好的韩沥是大家的朋友,但一个坏的韩沥可能真的是大家的灾难。 但韩沥还是安抚大家一句:“有一点呢,你们别太担心,教我认知世界的老师太伟大了。我无法达到他的境界就已经够自惭形秽了,如果还成为了他最不喜欢看到的那种人……” 他没说完,但每个人都能从他那罕见的、近乎虔诚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个“老师”在他心中的分量。 毕竟是能用二十八年重整旧山河,再造华夏,喊出“人民万岁”之人。 韩沥不想在生命的尽头时,羞于见他。 在这个狗日的时代,他永远都做不到最好。 无法救下所有人,只能力所能及地救快要死的人。 无法传播任何思想,只能拿百家之学包装并使用之,尽可能将一切都本土化。 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无法消灭自己的色欲,竟然会对不止一个女人表达过欲望。 永远都不觉得合格,永远都只能认为差的太远,永远都认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因此韩沥只是看了一眼卫庄,透露一个眼神:到时候做你该做的。 那眼神很淡,很轻,但很浓,也很重。 而卫庄也确实接住了。 他似乎又见到了那个好心无情的韩沥回来了,只能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诺千金,一旦韩沥失去了理想,就不顾一切地杀了他的躯壳,无论到时躯壳再怎么求饶都不要听。 这个诺既是鞭笞着韩沥自身,也是鞭笞着卫庄自己——看看谁先配不上这个诺。 廊道里的春风似乎停了一瞬。 “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啊?!”红莲对此都烦了,看着韩沥和卫庄,“不准瞒着我!” “还有你老师究竟是谁啊?!神神秘秘的。”红莲也看着韩沥催促道。 “你们查的到再说。”韩沥却笑着对红莲拒绝道,“我从不告诉任何人,没人能例外。” “哼!”红莲不高兴地偏过头。 其实,她在入局以前,就听卫庄说过,没人——包括卫庄自己能查到韩沥的老师是谁。 但再次听到韩沥任何人都不肯说,还是觉得丧气。 “至于哑迷嘛……”不过韩沥还是想了想,“你还是看卫庄先生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你,你就可以知道了。” 偏过头,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弟弟的红莲,马上急切地看着卫庄。 但卫庄直接把皮球踢过去:“你还是看你弟弟愿意什么时候告诉你,你就可以知道了。” 红莲简直瞪大了眼睛,看着韩沥和卫庄,指了指两人,无话可说了。 但就在韩沥和卫庄逗着红莲的时候,韩重突然出现了,对韩沥行礼:“公子,九公子携一李姓士人在府正堂等候。” “李姓士人?秦使李斯?”韩沥一念叨就知道谁了,马上一拍手,“唉呀,大才也,竟然愿意屈尊来见我,惭愧惭愧,我马上就去。” 能见到未来大秦帝国宰相的李斯,和未来被其害死的师兄韩非一起联袂来见他,真是难得的史诗级场面啊。 韩沥马上让韩重去传话,说自己马上就到,稍等片刻。 而在听到韩沥的话后,焰灵姬又马上恢复了白眼状态了——韩沥又开始了,下意识的自轻自贱。 明明名动七国了,还说一个秦使李斯来见他竟然是屈尊…… “秦使李斯?!好啊,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派遣八玲珑来韩国杀人!”红莲马上反应过来义愤填膺地说道。 “噗呲……”韩沥都笑了,“人家秦使是秦使,八玲珑虽然是地位比他更低的杀手,但却是罗网天级杀手。李斯要知道八玲珑,那李斯的地位起码得比我还高,就不可能是秦使了。” “确实。”卫庄也赞同,“他不可能知道。” “人家只是九哥带过来的师弟。”韩沥安抚红莲,“某种意义上来说,公事上可能是敌我,私谊下这个时候还是半个自己人呢。” 只要李斯还没公然妒杀韩非,只要韩非现在还认这个师弟,那李斯再怎么服务于秦国,那双方还是有点藕断丝连的关系的。 见红莲还是有点不舒服,韩沥只能这么说一句:“如果我没猜错,九哥愿意带他来,就是认为一旦我去了咸阳,李斯是我某种意义上能结成利益同盟的角色。我去了咸阳说不定还得靠他呢。” “你?靠他?”红莲半点不信,“他不靠你就很厉害了。” 红莲再怎么天真,也不信弟弟韩沥的鬼话。 就韩沥能想出来的东西,哥哥韩非都想不出来,他的师弟李斯能行吗? 能行怎么她到现在都没听过李斯这个人呢? “他再怎么不行,先天是秦体制内的人,上位一定会比我快。”韩沥对此却挺有意识,“我大概在咸阳属于是能被荣养,而无法被重用,所以确实是我得靠着他,而不是他靠着我。” “那我走了!”红莲一听到自己弟弟这么大才跑到秦国还得靠一个不如弟弟的人,就感到厌烦,直接赌气离去了。 灰袍在廊道尽头一闪,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急促而用力,像是在跟青石板较劲。 “那你……”看着赌气离去的红莲,韩沥只能看着卫庄,“你愿意跟我去见见李斯吗?” “有你哥哥陪同就已经够重视他了,再加上我就太过于重视他了。”卫庄对此也有点淡淡地抗拒,“而且你幻梦觉得遇到八玲珑须得躲,我倒想要看看,以我七绝堂的力量能不能查到他究竟要杀谁。” “别勉强。”韩沥提醒一句,“罗网杀手强大的地方在于罗网二字的含金量——他既是独狼却也不完全是独狼,一旦他以巨利借夜幕之势,我可就一点都帮不上忙了。” “到时再说。”卫庄对此有他的坚持,“你可以全靠不决来不败,但人生在世,如果全靠不决,真的觉得活过吗?” 韩沥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反驳,卫庄的决,再怎么会死多少重要的人,起码把握了命运。 而韩沥……必须靠顺应命运来保己保人,但也因此从不觉得活过——不然为什么要傻呼呼进入潮女妖的猎场? 无非压抑天性带来的反噬罢了。 求的不一样,得的结果也不一样——但从没有对错之分。 也因此,卫庄也没指望韩沥回答,就径直转身离开了。 玄色的背影在廊道里渐行渐远,步伐不紧不慢,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 安静,但随时可以出鞘。 “你可能就先别随我见李斯。”但转过头,韩沥却对焰灵姬这样说道,“基本上你要被转监,李斯是个关键人物,你们要在这之前见过面……感觉怪不对劲的。” 但焰灵姬只是给韩沥一个眼神:“你觉得……这里的三个人,谁真正听过你的话呢?”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带着一种笃定。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听点我的正确意见呢?”韩沥对此都要无奈地笑了。 “因为……你在界定我们的一切。”焰灵姬对此也有她的坚持。 甚至她突然说了一句话:“甚至对我而言,得到你的志是不够的。” “嗯?”韩沥不解。 焰灵姬说完突然来到韩沥的耳边,轻轻吐了一句:“因为我更想要你的欲望。”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廓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簇火苗。 “嘣嘣。”韩沥突然刹那间心跳加速起来。 那声音在自己胸腔里炸开,一下,又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击。 而焰灵姬很开心地看到韩沥的身体传来的信息,对着呆若木鸡的韩沥笑了笑,随即宛如焰火般飘然而去。 灰袍在晨风里轻轻一飘,那几道她自己缝的火焰纹在光影里跳动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呼……呼……”韩沥必须得深呼吸了几次,才把刚刚的绮念给化去了。 “乱来!”韩沥暗骂一句,但什么都说不了,只能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而正堂里,韩非正在带着李斯看着韩沥府邸的正堂。 “果然是非常近似儒法风格的结构,让人看的舒畅。”任何一个荀子弟子都不能拒绝明清大户人家的正堂风格,李斯也不例外。 这种布局在他看来,不仅美观,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任何走进来的人,立刻明白自己身处何地、面对何人。 这才应该是‘礼’的精髓。 “据说秦国宫殿除了正殿,还是按老样子,其他侧殿都慢慢改了装潢?”韩非以他的信息网传闻向李斯求证道。 “不仅秦国侧殿,吕相府邸除了正堂不动,侧厅和书房都改成适合新式家具的装潢了。”李斯也给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 斟酌一会儿,他突然说道:“我想请师兄在本地下定打制一把椅子,也好孝敬老师,我愿意以我俸禄代付之。” “好,我也在本地木工坊准备了一整套符合这个风格的家具,那是给正堂侧厅用的。”韩非对着整个正堂挥了挥手,“你的椅子也恰到好处,到时再补一个书桌,那老师私人书房的家具就齐了。” 李斯对此自无不可,虽然他更郁闷于自己的俸禄只配得上一把椅子,而韩非却能安排一整套家具。 但这都是弟子力所能及的心意,也不分轻重,只能尽心了。 不过,第一次来到韩沥府邸的正堂,每个人都不出意外地把眼光看向了正堂大壁。 “这里似乎缺一副表述主人家心志的字。”李斯对此于阴阳鱼标志的两边说道。 “这个……啊,”韩非对此也是无奈,“这就是我弟弟心思深沉之处,他不说,于是大家只能猜究竟他的心志是什么。” 反正千万不要把“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贴上去就行了——这是韩非此刻最大的希望。 “甚至这个符合道家,阴阳家风格的阴阳鱼图案,”韩非指了指最中间的阴阳鱼,“还是我对弟弟说你要实在不知道贴什么,就以北冥子曾访你为由,贴点近道之物即可,他就贴了个这个。” “此乃《易经·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隐晦表述。”李斯看了看这个阴阳鱼图案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恰好用‘一阴一阳之谓道’来生动表达。”韩非对此则给出同样典故里的另一句话,“正是他作为‘道在屎溺’极致践行者的运用。” 而很快,一阵脚步声突然从正堂的后厅传来,韩非和李斯连忙收束自己。 只见韩沥大踏步地走入了正堂,脸上带着难得的开心笑容,对着韩非和李斯拱手:“唉呀,真是稀客啊!我这小破府邸竟然得两位荀子高徒的共同光临,简直让我家蓬荜生辉啊!” “啊?”李斯都懵了。 荀子高徒确实名声在外。 但韩沥是谁? 是水虫发现者,是让百家齐聚新郑的诱因,是整个秦国都在学习和追赶的奇人——是他再怎么嫉恨,都认为为秦国带来此人乃大功一件之人。 结果此人却说他和师兄的到来让韩沥的……府邸蓬荜生辉? 这是……他在轻贱和嘲讽自己和师兄,他的哥哥韩非吗? 然后就见韩非突然很失礼地侧头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怎么把这个都给忘了,我弟弟最喜欢自轻自贱!” “啊?”李斯都一时不明白自轻自贱代表了什么。 就见恢复了正常的韩非为李斯介绍道:“这是我的师弟,李斯李通古。” 然后他转向李斯:“这就是我弟弟,新晋五大夫韩沥。” “见过沥五大夫。”李斯非常恭敬地率先行礼。 “李斯先生,虽然你现在还没名动天下,但我认为以后你一定会比我更耀眼的。”韩沥对此只能先受一礼,随即恭维道。 “沥五大夫言重了,斯不过刚刚踏入仕途的一介秦使,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当空相比?”李斯对此谦虚道,“五大夫切莫折煞在下了。” 对韩非,李斯都没这么谦虚。 但对韩沥,李斯却必须谦虚。 因为虽然韩沥领的爵不过是五大夫,但只要了解过秦韩内部政治的人都知道,韩沥实际上是无名大封君。 这种人的成就,李斯别说一生了,十年二十年都绝对达不到——而韩沥才十七。 要不是李斯刚刚听到韩沥的哥哥,也就是他师兄韩非说韩沥特别喜欢自轻自贱,他会又一次以为是对自己的嘲讽了。 他第一次对自轻自贱这个词有了深刻的印象。 但韩沥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的师兄,我的哥哥应该知道我看的很远,我说的蓬荜生辉恰恰是对你李斯先生的——一个未来的秦国丞相所说的。” 韩非、李斯,甚至是一副陷入了深度思考,并且情绪差点失控,站在韩沥后面的焰灵姬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李斯以后可能是秦国丞相?! “这……”李斯心中既有狂喜,但也有惶恐。 狂喜于自己在天下奇人韩沥的嘴里竟然有做丞相的可能。 但惶恐在于……真的吗? 倒是韩非对李斯真心祝贺起来:“我弟弟确实看得很远,看来荀门麾下确实要出一尊宰相了。” “多谢五大夫之美言。”李斯只能再行一礼了。 “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现实而已。”韩沥对此一点都无所谓。 相反,他还又说了一句让在场三人都震骇的话。 “我猜,李斯先生昨天一定携大势而来,语言犀利,大杀四方,结果止步于我哥哥的诡辩之下。” “我先代他过于无理的诡辩向你作揖道个歉。” 说着马上就要行大礼。 “诶诶诶……”韩非和李斯马上把韩沥要行礼的势头给拉住。 两人和一人都在死死地角力。 李斯都觉得……自己在昨天和今天刚刚享受到的不甘,完全被见到韩沥后的情绪给淹没了。 此何人是也啊?!他根本招架不住啊。 但他和韩非现在都在为一件事感到震撼——因为韩沥竟然精准地预测到了昨天朝堂上的辩论局势。 但韩非在震骇和死力拉住弟弟的同时,也在看着一脸情绪不对,但还是过来拉住韩沥的焰灵姬。 她怎么了?!为什么一副崩溃的表情? 弟弟对她做了什么?! 第247章 反情欲和反分配坐 为什么焰灵姬会情绪差点失控呢? 时间得拨回到最少半刻钟前。 那时,她刚刚说完那句“我更想要你的欲望”,像一团火一样飘然离去,留下韩沥一个人在廊道里心跳加速。 然后,韩沥几步路就赶上了她。 廊道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 焰灵姬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为被撩拨而羞涩的脸——那种少年人面对美色时本能的、手足无措的脸。 但她看到的,是一双愈加不屑的、淡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却每次都让她心头一怒的东西——审视。 这来自于那个水箱旁想要看“美人鱼”的老贵族,也来自于那种将她看作战利品和猎物的白亦非。 而现在,韩沥也一样在审视她。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色欲性审视,也不是白亦非那种审视——而是棋手看棋盘、医生看病灶的那种审视。 因为对他而言,焰灵姬的行为特别危险,并且在无意中进入他一直在提防的最坏情况。 他要整一整这个比自己大的丫头片子——以为烧得让自己的身体本能背叛自己的意志很得意吗? “你在乱来。”韩沥开口,声音不高,但非常冷,“而且差点让我多了个弱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盯在她脸上。 “以至于——在你自己还没彻底自由前,差点让我失去保护你的能力和盔甲。你在自作孽懂吗?” 焰灵姬的神情马上从得意和高兴中冷下来。 她针锋相对地抬起头,那双丹凤眼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倔强。 “如果为了保护我,就是让我永远接受着你安排的一切——”她的声音不高,但同样伶牙俐齿,“我受不了。” 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你是我的谁啊?你为什么要为我做为我好的一切行为?我为什么一定要按你的来?” 廊道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她没有拢,就那么看着他。 但韩沥从没有退缩的想法。 “我除了是你的看守以外,确实不是你的什么谁。”他先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挑衅语气。 “但你刚刚说想要我的欲望?” 他歪了一下头,笑了。 “你最好确定一下——你真的想要我的欲望吗?” 焰灵姬的眼睛眯了一下。 “知道上一个听到我小情小欲的人的结果吗?”韩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屑,“潮女妖都得退一步,把我当个人。对你,我也敢说,可你敢听吗?” “你只要敢说,我就敢听。”焰灵姬没有犹豫,也是不服来战。。 韩沥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反正待会要去见韩非和李斯,我就说几句实话。倒要看看你接不接得住。”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反正你要在我和他们俩谈事的时候能撑得住呢,最好——但要受不了,别忘了我现在说的这句话——” 他一字一顿。 “你选的嘛,焰灵姬!” “我就选了!”焰灵姬的下巴扬起来,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第一句话,就让焰灵姬愣在了原地。 “我确实喜欢你。”他说,“从第一眼开始。这是最基础的欲望。” 直球攻击让焰灵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他,继续在等他说下去。 “但我更清楚一点——我对你的初始欲望,是一种纨绔贵族子弟对美色的欲望。” 韩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旦我表现出这种欲望,你给我的反馈就只会是唾弃。所以我说你能而无用——因为不这么说,你就对我能而太用了——但一开始的你绝对看不起我。” 焰灵姬眨了眨眼睛。 她实在没想到,韩沥的心之剑会如此直接,如此锋利,如此不留余地。 “第二。”韩沥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你来我这里,我深知白亦非除了想从阴阳家手里保住你以外,还有想要借你烧穿我的想法。” 焰灵姬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转念一想就能知道的事情——白亦非把她送到韩沥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善意。 “出于公义和私欲,我都想要帮你。只是我需要拿你只会吃白饭去搪塞侯爷。”韩沥拆解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当初过于无情的话都有作用。 “太伤人了嘛!”焰灵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那句“一身御火本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其余一无所有”,每每想起,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但有用。”韩沥没有道歉,甚至没有软化,“因为就连白亦非都觉得太极端了。”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 “而且这个认知永远都不能从我脑海散去——为了你也为了我。” “而我会永远记住这点!”焰灵姬不甘示弱。 “记住是你的事。”韩沥对此不甚在意,“我帮你是我的事。但我不能被你影响。” 他的语气变得更重了一些。 “一旦我真的动心起念,就会让侯爷白亦非认为可以拿捏你作为收服我的弱点,让夜幕认为我借此可以拥有被拿捏的把柄。” “所以就为了这个——”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连遵从真心的胆子都不敢?!” “确实不敢。”韩沥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喜欢一个人,不是要拥有她,而是要让她得到最好。比如我作为夜幕中人,就不能随意泄露我的喜好,不能让你成为我的弱点。” 他伸出手,指了指王宫的方向。 “在这方面,暴露我另一个欲望——明珠夫人——却是最好的把柄。她不说出来,我永远都可以是她的小奶狗,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她拥有我的未来;她说了,我就有被夜幕拿捏的把柄。但那又怎样?谁能既动我,又动她?” 一听到明珠夫人,仇恨就宣泄在她的脸上,而“小奶狗”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焰灵姬的神经上狠狠锯了一下。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冷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但韩沥没有给她继续发作的机会,下一句话,让她表情又变了。 “可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能随意被拿出来称量的。”韩沥看着震撼的焰灵姬说了一句。 他看向廊道外的天光,并且指了指外面。 “我永远都对黑白玄翦有个最深沉的疑问。” 焰灵姬的注意力马上被此人拉了过去。 “他老是以为,魏庸才是他悲剧的起源,是他老岳父的算计导致魏庸的女儿、他的爱妻魏纤纤死亡。”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嘲讽,甚至是怒怼,“可我为什么总想对他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在乱世,你一个杀人的剑客,为什么要去表露自己的爱?为什么要把一个没有自保手段的女子拖入自己的深渊?” 他转过头,看着不可置信的焰灵姬。 “是他自己,某种意义上,导致魏纤纤死亡的。”韩沥没好气地说道。 焰灵姬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知不知道,卫庄和你姐姐是同一个情况?” “所以,同样的情况在我面前,如果不是我姐姐在卫庄身边太开心……”韩沥的气势稍微减弱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疲惫,“我是不同意这点的。” 他也自嘲地笑了笑。 “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但为什么要受一身伤呢?” “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焰灵姬的胸腔。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酸涩的,滚烫的。 这句话太疼,道尽了乱世相爱的男男女女不可避免的结局。 但这句简单的话太美,以至于让她想起来了她见过的,听过的很多凄美的故事。 因此她还是抬起了头看着韩沥。 “不。”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反驳道,“你这样是不对的。” “怎么不对?”韩沥也稍微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需要你告诉我——”焰灵姬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淡漠的眼底汹涌的情绪,“这世上,究竟什么人值得获得爱?” “我不知道。”韩沥回答得很快。 强如秦始皇,都没有获得过什么爱情,都是强抢得来的。 “那这话你敢传出去吗?”焰灵姬问。 “同样不敢。”韩沥没有犹豫,“虽然在我看来,没人能安稳,也就都不应该去获得爱情——因为能活就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不过我这个想法确实对普罗大众不好——所以,我愿意把真善美的幻想给他们。” 他说的就是联欢会上唱的那些歌,他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知道他们更需要。 “这将是他们抵御世界一切苦难的助眠酒。无此,不足以面对明天。” 焰灵姬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你不承认你的感情,但要以为我好的态度去决定我的一切,而我不能反对和做主……”她就一个回馈,“你也就比白亦非好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韩沥对焰灵姬的认证并不感冒“只要不让你恨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表露生气,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辩解。 “因为你再怎么口号上不属于任何男人,也别忘了你现在都属于天泽——而你的心,尤其属于百越。” “我不属于任何男人,这句话也就包含了我的主人!”焰灵姬直接纠正道,声音笃定,“他有他的道,但他不会干涉我的路——就你最傲慢,什么都定好了!” “因为我要定好一切,让任何我想要保护的人,不要跟我走一条不归路。”韩沥同样没有退让,语气反而更加平静,“你的百越复国路再怎么得不到,终究还是有基础了。我的一万百越人,到时都给你们。这是最后复国的机会了,好好用就有可能。”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 “可我要走的路,是一条自身为炬之路。是忙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播种之路。” “自身为炬……”焰灵姬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韩沥对此露出了一副憧憬的神情:“这条路,对我个人而言是荣耀而伟大的,当然我得时刻警醒自己究竟能不能走下去。但就一个缺点——不为子孙谋。” 说完,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没有苦涩,更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为此,任何人跟着我,都走不到尽头——因为她们什么都分不到。我也会提前说明这点——任何人跟着我是没前途的。” 他看着焰灵姬,目光更加地平静,因为他只要一把事情看到几十年后,什么情欲都能压下去了。 “更有甚者,我年轻得过分,加冠赐字都可能得在咸阳进行。而说不定为了控制我,还会有个可怜的秦国宗女被提溜来跟我结合。”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明明在说着自己,却在说一个第三人。 “也就是说,除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任何跟着我的人,没名分,没未来,一无所获。可以说,在盖棺定论的那刻,我就是这世上最失败的人了。” 而他对此生出一个最理性的警告。 “任何人,任何觉得自己花容月貌、绝代风华,理应有个好归宿的女人,都应该有理智和志气去挑个成功人士,而不是我这种注定失败者。” “你一说到这里,你就只会让人体会到傲慢。”焰灵姬压着火气提醒道。 “傲慢个屁!”韩沥突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廊道里炸开,像一声闷雷,“老子在说的是三四十年一眼望不到头的痛苦!” 他瞪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但总不明白,焰灵姬为啥老是说自己傲慢——傲慢在哪儿?! “你要记住,我得到的一切不过是我临时的,临时的,临时的!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你的主人,我的哥哥,他们所作的一切是永恒而可以传世的。可我却是注定昙花一现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恳求。 “也算我求求你,让我在新郑站好最后一班岗——到时候你自由,秦退兵,我也好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去咸阳,大家各自安好好不好?” 焰灵姬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被疲惫刻得更深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带着一种被吓到,终于知难而退的面容。 “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再逗你了。” “这就对了!”韩沥展颜一笑,拍了拍手,那动作轻快得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 他甚至拍了拍焰灵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走后,你在韩国要多跟流沙打交道,卫庄、韩非都是你应该多认识的人——为了你的主人,你也应该这么做。” 他放下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正堂的方向。 “而我也可以——作为一个失败者,一个无能为力的人,走向往后几十年的归宿——咸阳了。” 说着,他大踏步地向着自家府邸方向走去,他还得调整情绪去见韩非和李斯呢。 灰裘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步伐不紧不慢。 而焰灵姬则稍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她轻轻吐出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下一句话:“可让我不纠缠你……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卫庄和韩非……除了韩非有把来头不小的逆鳞剑,哪个有你的本事? 还失败……你就敢对我说说,你去对其他不知道你的人说说试试?看他们打不打死你吧。 谁像你啊,能直接看到三四十年后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让那张冷艳的微笑之脸上浮现出一种强忍着的、快要崩溃的神情。 既然韩沥觉得自己应该受不住,那就扮演一个受不住的人吧,让他放松警惕。 这次就让韩沥一点。 但他可别忘了,是他先说自己“能而无用”的,这场战斗就是他先挑起来的,但什么时候结束——可不能由他决定。 别怪我,女人的心眼永远都很小。 她垂下眼睛,缓步跟在韩沥身后,走进了正堂。 而当时间回到现在。 当三个人把要行礼的韩沥给拉起来的时候,韩沥还一脸无语。 “在我家,为了给个诡辩道歉,我行我的礼怎么了?” “不行!”韩非直接不允许,“在主人家让主人对客行大礼,简直闻所未闻!” “斯虽然在朝堂受师兄压制,但那是公事和辩才之限,非为私欲也。”李斯也硬着头皮辩道,脸上的表情也是义正辞严。 他确实不甘。 但这不是他可以说的事情,更不能接受这个礼——否则就代表自己确实太在意输赢了。 焰灵姬再怎么装出一副崩溃样,此刻也出离愤怒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五大夫爵向士爵行大礼,这会害死人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歉意,也别忘了这点。” 她是一语双关。 一个月前,因为对寺人行礼而导致寺人死亡的事,她可没忘,她更相信韩沥一定不会忘。 因为那盒水粉还在自己手里保管着呢——每一张越发传神的寺人之像都被自己打回去了。 她可以不毁,但她绝不轻易给韩沥。 “是啊!您的……姬武士说得对啊!”李斯这下想起来也是后怕,他马上诚恳地告知道,“身为五大夫爵,真的不能随意对士爵行礼的!” 他都怀疑韩沥是不是想要害死自己了。 韩沥就很孩子气地、不爽地反问一句:“在外面不行,自己家里也不行吗?” “不行!”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韩非甚至认真地看着焰灵姬,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尽可能别让他再在礼仪上犯傻了,不然真的会连累你。” “你当我不知道吗?!”焰灵姬不甘示弱地笑脸以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傲娇。 李斯的目光在焰灵姬脸上停了一瞬。 他陡然发现,这位灰袍火焰纹的姑娘,好像并不完全是韩沥的属下。 而且——师兄韩非对其有平等对待的念头。 “似乎这位姬武士……不是简单之辈啊?”李斯试探性地问道。 “她是——”韩非还想说她那个伪装的身份。 但韩沥直接开口,道破了一切。 “她就是那个理论上可以交付给你的、杀秦使凶手——百越前太子殿下天泽的重要成员,焰灵姬。” 韩非无语地闭上了嘴。 李斯抬起下巴,感觉不明觉厉。 焰灵姬则是玩味地看着从不说谎的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是夜幕人,但阴阳家也来了,为了不让阴阳家随意带焰灵姬走,所以我现在是焰灵姬的看守。”韩沥简述道,语气随意,“而如果我哥哥没办法奈何天泽,那么从我夜幕的姬无夜与血衣侯手里拿焰灵姬抵数,确实是个选择。” “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不想受之了。”李斯表面抗拒道,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的犹豫。 “到时再说嘛。”韩沥对此不置可否,嘴角扯了一下,“你第一次出使新郑,既然顾着底线和同门情谊,没有进一步施压,那肯定得不到最好的结果。” 韩非和李斯同时古怪地对视一眼,然后共同看着韩沥。 “你认为——我们的对决没有尽力?” 异口同声。 两个荀门高徒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服。 要知道,李斯可是真觉得自己大杀四方之下、没有逻辑可讲了才接受师兄韩非的提议的。 而韩非觉得自己的师弟要不是太强,他都不会出手。 结果他弟弟说什么? 说双方因为底线和同门情谊没有全力出手? 这简直是在侮辱自己和师弟,侮辱整个荀门! 但争辩之前,韩非指了指周围。 “我们这样站着也不像话,找地方坐着说可好?” 不然四个人站着说话太不像样了。 “好啊。”韩沥从善如流,一手指向主位,“请九哥坐右主位,李斯先生坐左主位吧。” “不可如此。”韩非还没说什么,李斯就不同意了,“我乃访客,如何可坐左边主位之理?” 他似乎生怕韩沥再耍宝,尤其是下意识地,他补了一句:“斯连整个主位都不能坐。请沥五大夫另择一客位给我吧。” “我哥坐主位,是因为他是哥哥。以亲亲尊尊角度,在极端情况下,父王来我家,都得坐主位而推之。”韩沥指着右主位对韩非说道。 然后不等韩非做表情,他就转向李斯。 “若你无公职在身,就是李斯的话,当然坐客位即可。但你身负秦使臣公职,你代表着秦——那么无论在公私角度下,我非尊汝,而尊秦是也。” 他看着李斯,一字一顿。 “不要忽视你的责任。” 李斯开始牙疼了。 他看着韩沥,苦思冥想起合适的回复来。 理论上说,韩沥这个正堂空间就是个必须讲究主客级别的空间。 韩沥就应该是坐主位。 但韩沥拿亲亲尊尊要韩非做主位可以令韩非认同,但“尊秦”的帽子不能完全令自己屈服。 比如,他可以用“主客之礼不可废,私宅非公堂”、“怕落人口实,影响仕途”以及“尊秦不必在主位,否则滑坡到韩王让座”的理由去反驳。 但这里有个问题——韩沥是不是歹意? 如果是歹意,那李斯可以用这些理由去回敬。 但如果是好意,或者韩沥确实不懂……那李斯就不能用这些理由去回敬了。 因为韩沥说不定是真想让韩非坐右主位、李斯坐左主位,那任何理由都说服不了“尊秦”这个理由的。 因此他只能看向韩非,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怎么回答你弟弟的难题? 韩非已经硬着头皮坐过一次左主位了——那次是四哥韩宇在场,他坐右,自己坐左。 但这次他带了师弟来。如果又一次被弟弟支配着挑座位坐,那作为荀门弟子和学儒行法之人,还怎么行道呢? 绝不能,被弟弟牵着鼻子走。 他灵光一闪。 “弟弟,你是不是接待过墨家巨子和荆轲啊?”韩非突然问道。 “对啊。”韩沥不否认。 “你当时怎么安排他们坐的?”韩非追问。 “他们坐右客一和客二,我坐左客一。”韩沥老实回答。 “好!那我们也这样坐。”韩非一口咬定这个惯例。 李斯想了想,也认同了这点。 虽然要效仿墨家巨子的坐位之法有点膈应,但既然是墨家巨子都这样坐了,那他们作为地位低于百家掌门的人,也可以这样遵从。 甚至以后,如果他们的老师荀夫子也来了,最好也遵循墨家巨子的坐法——这样没有主客之分,同时不伤和气。 韩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于是,四个人总算能坐下来了。 韩沥坐在左客一的位置上,脊背挺直,灰裘的领口微微敞开。 韩非坐在右客一的位置上,姿态从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李斯坐在右客二的位置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正堂的装潢上扫过。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灰袍的袍角垂在地上,那双丹凤眼半闭着,脸上还挂着那副委屈表情。 但她的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第248章 座上论衡 正堂里的气氛,在众人落座后,反而比站着时更加紧绷了。 韩非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没全力以赴呢?”他先一步发难,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意。 李斯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也钉在了韩沥脸上,认真地等待着那个答案。 在小圣贤庄分别时,他们就互相承诺过——同门之间,互不留情。 昨天朝堂上的交锋,他们自认做到了。 但如果他们那么全力以赴了,结果这位名动天下的奇人认为他们互相留手了…… 那不仅仅是对他们名誉上的屈辱,也是对荀门的屈辱。 这是必须要说清楚和论明白的。 韩沥看着韩非和李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感觉两个百家弟子,在他们年轻富有理想的时候,真可爱…… 不想后来。 “让我们先确认几个基准线的问题,先定个标准,行不行?”他歪着头,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李斯脸上,又移回来。 韩非和李斯对视了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一,秦强而韩弱,没错吧?” 韩沥的问题让韩非和李斯同时一愣,直接翻了个白眼。 甚至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也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问吗? 没人会回答韩沥的,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第二,总的来说,秦使这次在韩国被杀……秦国更占理一些,是吧?”韩沥再度求证,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韩非和李斯各自转了转眼睛。 韩非率先点头,李斯也马上忙不迭地点头——后者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的急切,他就是认为韩非在诡辩。 而现在,总算有人说了句公道话,而韩非无法否定了。 “那为什么昨天和今天,我没听到什么坏消息呢?”韩沥直接问两人。 两人一愣,随即急了。 “那是因为师兄——也就是你哥哥九公子——在诡辩!”李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秦使应有的从容,“我也是一时辩理上说不通才就此罢休的。” 李斯又一次不得不直面了昨天的惨败。 他说这话时,心里暗暗发誓:如果韩沥这次不说个所以然来,他终究要报复回去。 韩非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有多紧张。你挑的那个上司姬大将军、血衣侯,还有张相国、四哥,都被通古齐齐落入下风——我也是苦思冥想之下才找到回击之法的。现在还得弄险,五天内破案呢!” 他说完,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 “噢。”韩沥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道,“可我又不在场,也不在意朝堂,怎么可能知道昨天有多紧张呢?你们能说说,昨天你们论了什么吗?” 李斯、韩非和焰灵姬同时一愣。 前两人马上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说你不知道昨天朝堂发生了什么?!” “昨天我才刚刚回府,休息了一会儿,就急着旁听并协助处理幻梦事务……”韩沥非常不理解地看着两位荀门高徒,“我又不马上联络侯爷和将军,我怎么可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呢?”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昨天通古吃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警觉。 “因为……直到刚刚,我的推演都是——”韩沥的声音放慢了一点,但毫不迟疑,“李斯先生的到来,不说让我韩国马上灭国吧,至少能让韩国半只脚踏入灭国之门。”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笃定得有种自信。 “既然昨天和今天没有坏消息传出来,那我就认定要么有人留手了——而韩廷群臣里辩才最好的就是你九哥,你一定是用诡辩和同门情谊促使李斯留手了。” “断无此事!”李斯马上义正言辞地否定道,“斯真的是辩术能力上不行,绝非为了私情。天地可鉴!”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彼其娘之,这个韩沥怎么想的?就这么自信自己一言灭邦吗? 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昨天他是真尽力了啊! 韩沥都听到人家都起誓了,只能看着韩非。 韩非也看着弟弟,赌咒发誓:“我也拼尽全力,才获取了一线生机。天地可鉴!” 韩沥看了看都对自己赌咒发誓的荀门高徒,然后只能开口。 “不如你们说说,你们在朝堂上怎么辩的吧?我……我看看为什么你们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然后他们也只能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整个朝堂的辩论过程都讲了出来。 还别说,冷静下来后再度复盘,双方都发现在辩术上自己确实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但总体而言……他们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确实尽力了。 韩沥身后的焰灵姬,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也在汲取聪明人之间的智慧。 但她听来听去……也没觉得这场辩论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因为双方都是辩才无双之人,她反而觉得畅快淋漓,印象深刻。 但是……她也知道,这场辩论真正的听众是韩沥。 他的品评,才是最重要的。 而韩沥听完全程后,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李斯说的。 “李斯先生的辩论能力精彩绝伦。”他的声音很诚恳,不像在客套,只是可惜,“不过由此我也从中看出来,您还是清高了一点,没有拿出全部的战斗力。” 李斯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韩沥已经转向了韩非。 “哥哥你的发言又是精妙绝伦的三姬分金。只不过你也就欺负欺负李斯先生是你师弟罢了。” 韩非的脸色变了。 但韩沥没有停。 “要尽一切是个好的愿望,但凡事都要尽一切……那就只能满盘皆输,一切都丢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不能只拿来辩啊,有时也得做到。”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斯倒是微微点头,不介意拆拆师兄的台。 “沥五大夫对师兄的点评,倒是鞭辟入里。”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韩沥脸上,那声音里随即带上了一种认真的探询。 “可若称斯过于清高,没有拿出全部的战斗力……我对此表示怀疑。” 韩沥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期许,却也有审慎。 “有句话,我怕得罪人,但为了你,我挺想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是关于你出身的,但涉及你行事手段的未来期许。不过如果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李斯不禁陷入了一阵复杂的神色。 而韩沥已经转向了韩非。 “你知道吗?你又一次看似挽救了局面,但又把自己推入险境。” “但如果我不出手,朝堂快要输了!”韩非的声音带着恼怒。 弟弟既然知道朝堂发生了什么,还这么骂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你不是万能的。”韩沥只对此说了一句话,“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李斯先生,来的是跟你没同门关系、跟李斯先生行事手段类似的人,比如我的话,你就惨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 “因为如果是我出手,我真有办法让韩国踏入半步灭亡的境地。”他对此绝不危言耸听地说道。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正堂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韩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斯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您太抬举我了”的惶恐。 “沥五大夫谬赞了。斯怎么可能和沥五大夫是一类人呢?莫要太抬高在下了。” “我不是抬高你。”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除了过于悲观绝望外,行事手段最爱你的随波逐流,而且你的底线可以调整,我也一样。”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斯脸上,认真且专注。 “唯一一点不同,在于我谋的角度稍微跟你不一样。我敢为了理想粉碎自己;而你是为了让世人记住你,并且能爬上高位而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韩沥伸出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我从不评判什么。说不定你的行为才是对的——毕竟这已经大多数人杰最普遍的想法了。另外能做到你昨天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我可能是习惯以我的标准定别人,这本身就是不对的。我——” “呃,不必说了,沥五大夫。”李斯下意识地阻止了韩沥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 但随即他的目光在韩沥和韩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狡黠地眯了一下。 “您说您爱跟我一样行事随波逐流……可您谋事的结果却是直接像您兄长一样是掀起风浪的。此举何解呢?” 而韩沥没有犹豫,一指韩非。 “这是他的问题。他逼我的。” 他指的是韩非几次将他从安全的水底下引出水面的事情。 但韩非作为辩士,对这点反驳得太简单了。 你休想甩锅给我! “不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从容,“还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个足够有力的比喻。 “因为你在怎么爱在水底随波逐流也好,你本身也是一头巨鲲。巨鲲一旦伸出水面,摆了一下尾,就是滔天巨浪。”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悟。 “所以关键的问题,不是谁爱随波逐流,谁爱掀起风浪更能成事……”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咀嚼什么,“而是如何扩增自身的势,让自己宛若巨兽一样,一言一行既能随波逐流,也能掀起风浪!” 但韩沥只是靠在了椅背上,神色寂寥。 “然后当你们做到这点后,就会像我一样,不得清闲,不得自由。到现在每每做成一事,就得扪心自问三句——值得吗?代价是什么呢?要从这次的行为中反思怎么样的教训呢?” 可我们连“值得吗?”和“代价是什么”都不敢扪心自问啊,混蛋! 这是此刻室内其他三人最想吐槽的话语。 恰恰都是一个念头。 李斯突然明白韩非牙疼在于哪了。 任何一个人,身边出现一头庞然大物,而在那里自艾自怜的时候,是真牙痛的。 尤其是庞然大物不害自己,却老是对自己好的时候。 因为那是真的每时每刻都让自己自惭形秽啊! 但趁着这头巨兽还没让自己彻底难受前,他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让您成为我的角色……您会如何破我的困局呢?” 韩非一听,顿时瞪了李斯一眼,但这一瞪反而让李斯更坚定了。 因为李斯知道,韩沥是真的知道如何让韩非这种比自己更强的策士难堪的。 而他一定要学到。 韩沥笑了笑。 “很简单。” 他说。 “扇他一巴掌。然后更狠的,启奏王上,让他自扇一巴掌。要他必须狠,必须要见血。” 韩非直接指着韩沥,声音里带着嗔怒。 “你对你哥哥我太狠了吧!” 你是我亲弟弟吗?!他只想狠狠地吐槽一句。 但他的心中是恐惧的。 因为他发现,如果韩沥真的这么做,他能阻止和反抗吗? 好像……不能啊! 李斯面上非常不赞同地说:“这……这与礼不合啊!”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好爽啊! 这是他心中畅想着给韩非一巴掌,甚至让韩王命令韩非自扇一巴掌的情景时的第一个想法。 虽然这确实也真的与礼不合,但确实能破辩才之能。 韩沥真踏马是个随时随地会发疯、却就是如此有魅力的疯子。 这是焰灵姬在听到这个方案时,联想起自己大闹韩王宫的行为后,在心里给出的判断。 而韩非听到此法后,只能先稳住阵脚,问了一句。 “可你要知道,使者来他国宫殿,都是要讲究有礼有节、以势以理去压人的吧?” “噢?是这样吗?”韩沥歪了一下头,为之一愣,“我还以为这是个强权即公理的时代呢。” 听到这句话,荀门高徒们同时一愣。 可还不待韩非和李斯说什么,韩沥就继续说下去了。 “反正我给出我的提议,他们辩他们的理。但谁敢让我下不了台,我就一句话——”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像滚滚长江东逝水。 “噢,从实力地位出发,你确定要用你的规则来动我的土?还不赶紧自扇巴掌,不然我只能认为贵国冥顽不灵,罔抗天威了。” 韩非简直一个指头指了指韩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粗鲁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心里却微微发抖,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韩沥简直不要使者的个人脸面了。 李斯也在觉得解气和舒畅。 这才是大国之使应该有的气势。 他心向往之。 但就有一个问题。 “这样过于释放威势……对于个人而言……是危险的。”他谨慎地问了一句。 “所以,李斯先生,这就是我说您清高了。”韩沥对此已经非常门清了,“您只是渴望功名,您只是觉得自己不得志,但实际上您有的选。” 李斯不满地辩驳回去。 “可您也是有的选的啊?” 他明白韩沥的意思——为了功名,必须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 他有啊! 不然他就不会去冒险拦下吕相车驾,不会冒险跑来刚刚死了一个秦使的韩国为使了。 可是,敢于赌命和为了目标不要命之间,还是有个命需要去顾的啊! 而韩沥恰恰应该是敢于赌命而已,为什么他还能为了目标不要命呢? “李斯先生。”韩沥说了一个自己一贯坚持的想法,“在低位时,透露出把柄,是一种取信上层的方式。” 下一刻,他的目光幽深。 “但假如我在达到一定的地位后,为了不为人所乘,是需要撇去一切可能为人所用的弱点的。而这就是需要从一开始就要养成的。” 他开始竖起一根根手指。 “比如好权,外人就能在权上挟你;好色,外人就能通过美色惑你;好钱弱钱,好命弱命,好情弱情。” 他的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爬得越高,越不能露弱点,否则就是可被利用的把柄。”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本来假装奔溃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点实在的痛苦。 因为如果按照韩沥的言论,黑白玄翦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好情弱情。 而韩非和李斯也同时皱起了眉头。 如果为了不露弱点而撇去一切弱点,那此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了理想又还有什么意思? 但韩沥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他看向李斯,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 “有句不好听的话……” “五大夫但说无妨!”李斯没有犹豫。 他知道,以奇人韩沥的视角,一定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这虽然难以启齿,但若不听,万一自己爬上高位时而不自知,死在弱点上,那真是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我告诉你你可能会当秦国丞相,这虽然是件荣耀的事情,但你要想想——” 韩沥以一种真正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斯。 “历代秦国丞相,有哪个好下场的啊?” 李斯的神色,在那一瞬间真正变了。 韩非和焰灵姬也是一愣,神色复杂。 是啊。 光想起来秦国丞相的身份过于荣耀了,可怎么都忘了—— 除了百里奚和樗里疾,真没哪个秦国丞相有什么好下场的啊! 但紧接着韩沥最让人气急败坏的一幕开始出现了。 “不过,能当上丞相就不错了。就算结尾像商鞅一样五马分尸,还是像其他丞相一样忧惧病死,也是值了啊。”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双白眼同时翻了起来。 面前直视韩沥的两双,后面盯着韩沥的一双。 “沥公子……”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伤到后的彻底难受,但他没有退缩,他要报复回去,“那你觉得吕相的结果会怎样?” “通古你——”韩非马上不满地喊了一句。 你怎么能让我弟弟定当朝秦国丞相的生死呢? 但李斯对此却非常不在意。 “沥公子在吕相眼里,是更年轻更完美的自己。”他的声音笃定,“您觉得斯以后一定能当丞相,但斯却也认为,您未来可能也会成为秦国的扛鼎之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也就是说……您也可能会遇到不好的下场。” 他发挥了自己的辩才。 “那不妨说说您对吕相之看法,来诠释下您如何应对历代秦相不体面之结局吧。” 他算看出来怎么按照韩沥的逻辑反击。 只要一切为你好,那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好!现在我李斯也觉得你韩沥能做宰相了,看你怎么应对宿命。 当然,这也有他自己的恐惧在。 他担忧自己万一真有可能担任丞相,而一旦任秦相后真的没好下场的话,他希望得到一个智者的答案来安抚自己的恐惧。 况且这个评价吕相的事情还真只能由韩沥来说。 因为在秦韩两地,韩沥是不能死的——至少死的代价非常大。 而评权贵这种事情啊,恰恰是韩沥不能死这个前提下所能接受的越线行为之一。 而韩非在反对了一句后,就不再反对了。 反正弟弟类吕相,吕相也知道弟弟不能轻易死,那就看看弟弟怎么评。 让你说我不尽全力! 让你准备打我一巴掌! 该! 面对这个问题,韩沥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正式开口。 “先说好,这所谓类吕相之言,是你说的啊。我从不认这套。” “当然。”李斯承认。 但他更知道,韩沥类吕相是吕相自己的想法。 韩沥认不认有什么用?吕相认啊! “其实……吕相挺可怜的。” 韩沥的这句话,让正堂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度。 但早就被提高了阈值的三人,已经无所谓了。 “凭着三朝元老,辅佐两代君王为相的威势,他的结果也就是魏冉、范雎、张仪这类丞相的结局。” 他想了想,但也想起来,既然讲了,就讲个够。 “但凭着吕相和秦王嬴政的关系……他大概率不是被秦王政赐自杀,就是自己觉得没意思,寻死了吧。” “那岂不是——文信侯会有害嬴政之可能?!”韩非顿时觉得非常惊奇。 “咳咳咳。”李斯不得不轻咳了一声。 韩沥实在太能说了。 也幸亏韩沥死不得。 而他敢说,自己就敢听。 “但问题在于,吕相的权力结构里最重要的一块基石就是秦王政。”韩沥却这样说道,“所以任何人都能害嬴政,唯有吕相不行——因为秦异人已经没有其他子嗣了,最后一个成蟜已经死了。” 韩沥紧接着问出了两个让韩非和李斯措手不及的问题。 “而一旦嬴政没了,秦国的当地宗族为什么不从就近宗室里挑人?可就近宗室里无论挑谁,谁会再度信任吕相呢?”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立刻反驳。 “可……可王权和相权之争……” “这个问题,我刚刚开会跟红莲解释过。”韩沥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这是典型的长辅幼问题——既如何在幼要全部权力而长想要交权后却不被清算这两个矛盾之中取得共识。” “辅幼?辅红莲?!”一说起到自己这边的问题,韩非就警惕起来了,“谁辅红莲?翡翠虎?他也配?!” “还有明珠夫人。”韩沥告知道,“这才是红莲的女版吕不韦。” 我去! 韩非都惊了。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家里了! 红莲确实是名义上女人产业“红莲铺”的统领,但这不代表韩非觉得妹妹只能一辈子当名义统领。 能当实权统领,当然要当实权统领啊。 但红莲对实务的稚嫩是显而易见的,跟韩沥不一样,她确实需要学。 本来他还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自己把一切事务搞定后,闲暇时教她一两手就够了。 可没想到啊,权力最忌讳真空,在自己没空搭理事情的时候,潮女妖和翡翠虎竟然成了红莲的“辅政大臣”! 这他可就接受不了了,但问题在于怎么办? 李斯也是吃了一惊。 没想到小小的商场事业,竟然也包含着王权和相权的相争之道! “……”韩非想了想,随即眼珠转了转,问韩沥,声音开始急迫起来。 “那到时候你怎么让明珠夫人乖乖把权力交给红莲?” 韩沥只能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刚刚告诉红莲的、关于如何通过“润”去把权力一步一步撬回来的方法,又说了一遍。 而韩非和李斯听完,不禁面面相觑。 这方法谈不上太好,但胜在稳,而且双赢。 但反正若是让他们给自己谋、给君主谋,他们不会出这样的策——不仅慢得要死,还要不断分利、让利…… 他们宁愿你死我活地捞一把大的,也不想慢慢腾腾地不痛快。 但两人也没有对这个计策是否适合红莲提出什么意见。 因为很简单——涉及至亲的亲人,他们真的不想让她们冒险。 就算是李斯自己,在考虑假若有儿子或者兄弟在这个结构里,干脆还是慢慢来吧。 反正有自己在,急什么呢? 韩非想通之余,突然有个问题。 “你刚刚开会叫上了红莲?是为了什么事?” “噢,主要是最近和李斯先生一起走进新郑城来的,还有一个罗网的杀手,八玲珑。”韩沥随口说了一个对韩非和李斯而言晴天霹雳的消息,“我呼叫幻梦开会,就是让大家惹不起还躲不起——见到他避退三舍罢了。” “罗网杀手?八玲珑?!”韩非的声音炸开了,他马上瞪视着李斯,“尔等意欲何为啊?” 李斯也是在呆愣和急剧思索中,马上看着韩沥。 “此事是否属实?!” 他确实不知道此事。 但他很怕这个罗网杀手是吕相派出来的人。 因为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已经里外说不清了,只能质疑信息来源。 结果韩沥一句话就让他死心了。 “不用证明属不属实。我在新郑街头见了他几次了,就是他——一个人,八个不同人情绪轮回交替。” 韩非“腾”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能直接去见他呢?!万一他发现行踪泄露杀了你怎么办?” “但事实就是,我还活着,而且确认他要杀的不是我。”韩沥的声音很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韩非气的坐下了,不说话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斯只能这么说。 “不需要你说什么。这个罗网杀手的脑袋不对劲。他没自我,也没我,现在不知道是吕相派来的,还是谁派来的。”韩沥直接让李斯安心。 “那也得管!”韩非坚持道。 “可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罗网杀手的自我,是个顶级剑客,名叫黑白玄翦。”韩沥提醒道,“这是个能凭一己之力制造出数百人死亡的猛人。” 韩非为之一愣,开始思索起来。 上次天泽率领四大奇人闹新郑,已经造成几百人死伤了。 如果强行围攻顶级剑客又造成几百人死伤……那韩国实在是太憋屈了! “卫庄先生已经去联络他的七绝堂去追查八玲珑了。”韩沥告知韩非,“不必加人了。” 他顿了一下。 “现在,除非我们知道八玲珑究竟杀的是谁,不然我管不了,李先生管不了,哥哥你也管不了。” 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李斯脸上,又移回来。 “战略定力,考验的就是这一刻。在未知中等待已知的一点变数。” 正堂里安静了。 晨光又移动了一点,把韩沥的影子拉得更长。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秦使应有的从容,但从容下面,也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 “感谢沥五大夫能够告知斯这一紧急消息。” 他把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但是斯更希望沥五大夫把我刚刚问的问题答完。” 对吕相之看法,韩沥确实诠释完毕了。 李斯谈不上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 毕竟未来也许是秦王政的,但现在却还是吕相的。 而他更感兴趣的,是韩沥如何应对历代秦相不体面之结局。 因为这才是对自己更重要的。 韩沥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 “有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你去认识到。这可能是秦相能否全身而退的手段——”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 “手下一定要有人。不是普通的人,是不能被替换的那种能人。” “不能被替换的能人?”李斯眨了眨眼睛。 韩非却明白了,立刻反驳。 “这不是臣子自己结成团体吗?这是危害君王统治,不能为雄主所容的!” “你跟我是韩王子。你再怎么当孤臣,也还有很多血缘关系上的人可以免一免死罪。”韩沥对此不以为然道,“可你能不能为人家想想,为这么多年死的死、病的病的秦相想想。” 他顿了一下。 “他们究竟怎么死的?不就是当孤臣死的嘛。适当孤臣可以得君臣信任,过度孤臣只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不能赌每一任君王都能外圣内王的。而法家专门的刻薄寡恩也导致,越没底线越能够快速上位,但越没底线,越容易没好结局。” 李斯想了想,发现在孤臣和结党之间确实没法完全平衡。 他只能问韩沥会怎么做。 虽然他知道,一定会听到一个怪异的回答。 “简单啊!”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做五年乞骸骨,做五年乞骸骨,乞到君王同意就行了。” 李斯和韩非同时无语了。 “你当丞相是什么啊?!”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恼怒。 “万一做五年真同意乞骸骨了呢?”李斯问。 “那就说明两件事。”韩沥竖起两根手指,“一,你没太大用了;二,你自由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如果是我做丞相,我能做五年就被乞骸骨,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他顿了一下,神色认真起来,对刚刚的方法驱魅道。 “但关键问题还得是朝中永远有人。要结党,但最好行事为公——另外,多联姻。” 他看着盯着自己的荀门高徒们,点了点头。 “没错,吕相实际上真的已经做到了能保命的一切——只是秦王政想让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在他之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所以吕相一旦被罢相后,他自尽,对他自己好,对秦王政好,对吕相的手下人都好——反正秦王政也会保留吕相创造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而对于我……最理想的方法在于,我永远不要当丞相;就算让我当,我也要当了马上就乞骸骨。但最好的方法,永远是培养不能替换的能人。”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寂寥。 “最后……实在不行,就只能死了呗。” 他打了个哈欠,那哈欠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入朝堂就是这样,时刻做好赌命的准备。”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对此深有体会的韩非,和刚刚才获得吕相赏识、正在为未来发愁的李斯,都是一脸无言。 反倒是刚刚还装成崩溃模样的焰灵姬,已经安静下来了。 但是,她才不会因为考虑到韩沥的难处就妥协自己不去纠缠他什么。 但是,她也体会到了,为什么韩沥对权力如此弃之如敝。 用一句最简单的说法形容她的感受就是—— 鱼与熊掌,真不可兼得。 第249章 墨 李斯和韩非走了,走得很快。 韩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外,也没有起身相送。 不是失礼,而是那两个人走得太急,急到连客套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因为有了个新变量的入局,让他们根本不能闲在外面久待。 八玲珑。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神经。 当务之急是赶紧完成五日破案之约,和搞清楚八玲珑来到了新郑究竟是为了杀谁。 荀子可能明天或后天到,墨家巨子估计明天先到。 可如果八玲珑的目标是前者,李斯哪怕与罗网同出一源,也得拼尽全力阻止——秦国不能承受刺杀儒家宗师带来的天下骂名。 但如果目标是后者,他也得尽力为秦国兜回来,不能让墨家的怒火烧到咸阳。 当然也有可能,八玲珑要杀的是别的什么人,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必须要查清楚。 韩沥坐在左客一的位置上,看着落在自己侧面前案上那只漆木盒上。 盒子挺大的,黑底红纹,用绸带系着。 焰灵姬看着韩沥没有马上动弹,于是直接伸出手,解开了绸带。 她作为姬武士,哪怕知道李斯不可能送害人的东西,也得主动打开看看——再说她就是要在韩沥面前表现得赌气一点点。 绸带系的是活结,一拉就开。她把绸带放在案边,打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暗黄色的丝帛,帛上躺着一卷帛书,帛书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黑色的块状物。 那几块东西不大,每块约莫两指宽、三指长,边缘规整,表面有细密的纹理。 颜色是极深的黑,黑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近乎墨绿的哑光。 “这是什么?”焰灵姬拿起一块好奇地问道。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拿起一块黑色块状物,把它举到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松香。 淡淡的、清冽的松香,混着一股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桐油,又像是某种草药。 他的手指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拿起那卷帛书。 帛书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这竟然是做这些黑色块状物的配方。 松烟、胶、香料、添加物……每一步的工序、火候、配比,写得清清楚楚。 韩沥把帛书看完,随即放下帛书,露出了一副笑意。 “这是墨。”他说。 “墨?”焰灵姬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对,这就是墨。”韩沥重复了一遍,“李斯一句话都不说,但这一盒终于推出来的墨,就是大秦,乃至吕相,甚至秦王政对我最有力的回答。” 你被看见了(YOU're being WatChed)。 这就是这盒墨最根本的回应。 “就这么一盒墨块?” 焰灵姬继续拿着那块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是能写在绢帛上?还是写在木简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象用这块东西写字的样子。 “是写在厕筹上。”韩沥说。 “什么?!”焰灵姬的手一抖,墨块差点从指间滑落。 她猛地转头看着韩沥,眼睛瞪得滚圆。 厕筹。 那个辅助如厕之物,自从被幻梦造出来之后,没人再愿意用回稻草梗的玩意。 现在韩沥竟然告诉她,这玩意竟然可以让厕筹变成能写字的东西? 韩沥没有马上看她,而是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韩重!”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不急不慢。 韩重走进正堂,灰袍上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的剑垂在身侧,剑穗纹丝不动。 他走到韩沥面前,微微躬身。 “公子,怎么了?” 韩沥指了指案上的漆木盒。 “秦国把墨给成功整出来了,”韩沥指了指旁边的漆盒,“连同配方都送来给我了。” 韩重的目光落在盒子里那些黑色的块状物上,沉默了一会儿。 “嗯……棋差一着啊。” 他的声音里倒没有过多的恼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遗憾的叹息。 厕筹作坊的墨部一直在尽力测试合适的墨块,从炭黑到松烟,从胶料到配比,试了不下百次。 眼看着就要出成果了,结果被秦国抢先一步。 但韩重毕竟是韩重,他很快收起了那点遗憾,抬起头,看着韩沥。 “既然秦国将墨制成,那以后厕筹作坊……是不是得改成纸作坊了?” “对。”韩沥拿走了盒子里其中一块墨,握在手里,把漆盒递了过去,“改名。然后把墨块分给幻梦总部用,让管一自己做好分配,配方抄好三份后,原配方就交给厕筹作坊的墨部。” “遵命,公子。”韩重伸手要去接漆盒。 韩沥没有立刻递过去。 “给墨部的人多发一个月的额外工钱,”他说,“今天以管事之礼宴请他们全部。” 韩重的手顿了一下,但人还是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不要气馁,”韩沥对韩重下令道,“我也没有因此看轻他们。但把制造工序稳定后,他们有秦墨,我们就不能稍微改点细节,整个韩墨吗?” 韩重抬起头,看着韩沥。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韩沥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不是嘲讽,不是不甘,是一种奇特的、近乎释然的坦然。 “遵命,公子。”韩重再度躬身。 “去吧,今天不是气馁之日,而是壮志之日。”韩沥对此并不失落,反而高兴。 韩重抱着漆盒转身,灰袍在晨风里轻轻一飘,大步走出了正堂。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边,她的目光才从韩重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韩沥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吸纳百家,甚至是罗网,并且将自己所有的技术资料统统公开给百家和罗网的事情告诉了焰灵姬。 “你……你你你……你太败家了!”焰灵姬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你父王,你哥哥,你姐姐甚至你的上司知道这些吗?” 焰灵姬这才明白那股将麻将这种万金产业拱手让出的气魄竟然是从很早以前养出来的。 “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我都已经把一切都送出去了。”韩沥直接摊开了手,“他们除了暗中干瞪眼,也做不了什么了。” 焰灵姬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收紧了,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我真想替他们把你扇一顿。” 焰灵姬都已经在紧咬银牙了,因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自己都说想活三四十年,可你有没有为你三四十年后的日子想过,为你自己考虑过?把一切都送出去,你以后拿什么去活命?现在他们顾及你,可几十年后,他们大可以据为己有,你就一无所有了啊!” 韩沥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才说,我不能为子孙谋啊。”韩沥也是经过认真且深思熟虑的,他说道,“我就是要让世间闻我之事如雷贯耳,却无法找到我。” “你这么做图什么?!”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只想问个明白。 这已经不是万金产业送人了,是身化万物的行径了——可你才是个十八岁少年,这极度不正常!!! “不为图什么。”韩沥的声音放轻了,对此也坦诚,“就是想做下去,并且一直坚持下去。就像我只想救世间快死之人一样,没有原因,就是要救。” 焰灵姬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她见过很多次、却每次都让她心头一堵的东西。 不是傲慢,是笃定。 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不需要任何人认同的笃定。 “哼……你这样以后怎么过日子啊。”焰灵姬都痛苦地摇了摇头。 “过啥日子。”韩沥对此满不在意,“当个扛活的,扛过三四十年,住在一个平静的府邸里,看着万家灯火,平静地闭上眼睛,多么好的逍遥日子啊。” 焰灵姬瞪着他,万般难受最终只化作了淡淡的一句话。 “我不是第一个对你看不惯的人,”她说,一字一顿,“你在新郑认识的人也不是最后会反抗你的人。就算你在咸阳,你也不会免于被纠缠。” 而韩沥看着她,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焰灵姬的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冷下来。 “那我祝你成功。” 她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冰冷且专注。 然后才在心里说一句:只可惜,你算得尽人心,算不到自己,这是注定要失败的啊。 韩沥却也不以为意,他要专门关注女孩子的任何表情,那他得忙死。 只是当他拿着墨块起身时,焰灵姬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拿了这一块玩意做什么?” “写字。”韩沥说道,露出了一副期待的笑容,“这是难得让秦国终于让我又获得了一个可以消遣的手段了。” “写字??”焰灵姬也不解地站了起来,跟着韩沥一起过去了。 反正她也想看看写字怎么成了一种消遣了呢? 以至于她好像没有发现,最近这段时间,韩沥往哪儿走,她也照样跟上去了。 不过,就算发现了,她估计也会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囚犯和看守嘛。 至于事实是怎么样……她有点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 --- 等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韩沥的工作间的时候,韩沥走到桌前,把案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一挪开。 几本账册摞起来放到一边,几块没雕完的木坯推到角落,一把刻刀被挂回墙上的工具架。 桌面清出来之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长条的厕筹。 当然,现在可以叫纸了。 薄,韧,表面光滑,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韩沥把纸摊好,压实,铺平四角,没有一丝翘起。 他又打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干透的毛笔、一只瓷杯、一块灰褐色的石盘。 石盘不大,巴掌见方,表面磨得很平,边缘有细微的磕痕。 焰灵姬的目光落在那块石盘上。 “这是什么?” 她今天才发现,韩沥还有好多东西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呢! “砚台。”韩沥拿起瓷杯,走到工作间角落,“专门磨墨块用的。” 角落里放着两口小缸,都用木盖盖着。他揭开左边那口的盖子,里面是清水,水面映出他半张脸,右边那口是细沙。 两缸之物都是用于防火用的。 韩沥舀了一杯水,端回桌前,在砚台上倒了一点。 不多不少,刚好一小洼。 然后他把毛笔插进清水杯里,笔尖浸下去,干透的毫毛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暗处开放的花。 他拿起那块墨,开始研墨。 握着墨块在水上快速转圈,来来回回,一圈又一圈。手腕动得很快,力道也不轻,砚台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浅灰色,又慢慢变深。 但韩沥的行为却让焰灵姬撇着嘴,她站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好粗鲁——韩沥研墨就是好像拿着墨块快速地和着水来回转圈圈,一点美感都没有。 这让注重美的焰灵姬根本看不下去。 她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你教我怎么研,我来吧。”看不下去的焰灵姬直接揽活,伸出手,“看着一副寒酸样。” “啊?”韩沥抬起头,愣了一下。 焰灵姬没等他答应,直接从他手里把墨块拿过去。 韩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但研墨确实手腕疼,加上韩沥性子躁,只能教焰灵姬怎么研墨后,不服地看她研。 她的动作跟韩沥确实不同。 不急,不躁。墨块在砚台上画着匀圆的圈,每一圈都沉稳而均匀。 水与墨在砚台里慢慢交融,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浓黑。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握着那块黑墨,在灰褐色的砚台上缓缓转动,像一幅活的画。 以至于,看着美女研墨,韩沥都呆了一下。 然后他马上垂下眼睛,运功调息。 焰灵姬,你故意的! 他一脸恼怒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觉得这姑娘真不怕死——挑逗自己的情欲,一旦他回应了,被夜幕凶将发现了。 他死不要紧,你可是真死定了! 但他也没有发火。 已经发过一次了,没必要第二次。 而且……她研的墨确实比自己好。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蓄积,浓黑如漆,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怎么样?比你的手艺好吧?”焰灵姬研完墨,转过身,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得意。 韩沥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又在砚边回了回墨。 “确实比我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服气。 “总算有点比御火之术更能的东西吧。”焰灵姬的嘴角翘起来。 “确实在细节上更耐心。”韩沥没有否认。 他握着笔,在纸上落下去。 第一笔,酣畅淋漓。 笔尖在厕筹纸上游走,墨汁顺着毫毛渗进纸纹里,黑得发亮。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七个战国时期的韩国文字,一笔写成。 草书,极致的奔放,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野的力量。但那种狂野不是失控,是蓄势已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韩沥换了一张纸。 “人间正道是沧桑。” 又是七个韩国文字字。 同样是草书,气势比第一句更沉,像一座山从纸面上缓缓隆起。 两行字并排放在桌上,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焰灵姬闭上眼睛。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那声音在她的胸腔里回荡,像钟,又像鼓。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韩沥。 “你应该写给他们看的。” 她指的是刚刚离去的韩非和李斯。 “这才是真正触动他们的东西。”焰灵姬认真地说道。 韩沥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几息。 “这句诗啊……”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给正在建功立业的人看的。是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才能看到的。” 焰灵姬歪了一下头。 “这诗是我小时候就不知道在哪里见到的。”韩沥难得地说了句实话。 因为这首诗是他很小的时候在课本上见到的。 虽然焰灵姬只是晃了晃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会透露具体出处的。” 这已经是每个认识韩沥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嘴里能吐出非常绚丽壮阔,完全不符合时人习惯的诗句,但从不认为是自创,但也从不透露出处。 韩沥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认识、却从未真正端详过的东西。 “初始,我品读着这两句诗只是觉得气势磅礴,因此甚是爱之。”他说,“后来联想起做诗之人的事业,心向往之。” “他做了什么?”焰灵姬恰如其分地问道。 韩沥却笑而不答。 焰灵姬只能无语地撇了撇嘴。 “现在……随着秦国把墨造出来,我今天在写这句诗时,猛然发现我在根据这句诗活着,也根据这句诗做人着。”韩沥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真是缘分啊。” 但焰灵姬看着他,突然实话实说。 “但是你越来越不能做到前一句了。”她说道,声音笃定,“后一句不是我能理解的,但前一句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韩沥没有反驳。 “再看看吧。”他说。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实话。 他不能再说太多了。 而焰灵姬也没有对韩沥再逼迫下去了。 “这副字……我拿着干什么?”字写完了,韩沥却拿着墨迹快干的作品发愁。 “别想毁掉我帮了忙的东西!”焰灵姬的声音从身后炸开,眼睛圆睁,直接把后路堵死,“这不是你一人的成果!” “好好好,我有空裱起来。”韩沥只能小心地将长条纸给抽出来,无语地看着得意的焰灵姬。 他看着自己的字,终究眼底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然后他站起身,把两张纸挂在墙上的绳子上,用木夹夹住,等待彻底阴干。 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两行字照得像两块嵌在墙上的墨玉。 焰灵姬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 “我发现……你们三人的谈话里……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韩沥没有转身,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传来。 “什么问题?” “你说过,如果由你出手,韩国会半只脚踏入灭国之门。”焰灵姬对韩沥的话过目不忘。 “那你觉得……这是他们故意的?还是无意?” 韩沥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隐约故意的吧?”焰灵姬对此嘲笑道,“李斯一定想要知道如何让韩国半只脚踏入灭国之门;而韩非一定不想让李斯知道这点。” 焰灵姬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你就打算一直不说?” “我就算被他们问,也不想随意说的。”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点了点头,“我毕竟是韩人,再怎么通透,再怎么可以接受国家被直接的军事力量摧枯拉朽地毁灭。但我不能接受她被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切没——尤其用的还是我的计策。” 焰灵姬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双丹凤眼里带上了一种好奇的、近乎孩子气的光。 “那……能满足我的好奇吗?”她的声音放轻了,“我真想知道,如果你是李斯,你会怎么样让韩国半只脚踏入灭国之门?” 韩沥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当事人,”他说,“当然可以听听。” 他只是给出了三个字。 “驻军权。” 焰灵姬愣了一下。 “驻军权?”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此何权也?过去从没听过这个权力啊。” “不需要你听过啊。”韩沥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法后王一类的思想,是一个掌握了规则,并且深刻知道任何国家弱点在哪的人,递出去的“专诸”一剑。” 焰灵姬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怎么驻军?”她问。 她忽然觉得这个权力好像语气淡淡的,却异常恐怖一样。 韩沥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天空。 “比如,如果我是李斯,我就可以提议:因为秦使被杀,加上秦军来韩,劳苦功高,特请韩国之王允许,以千人之军驻扎于新郑秦国会馆,会馆需要扩充校场,并由韩国支付食宿成本以全力保证往后使者之安全。” 工作间瞬间安静了,因为焰灵姬的呼吸顿住了。 “韩廷不会同意的!”焰灵姬立刻反驳道,但心中的忌惮根本不息。 “没问题啊。”韩沥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举重若轻,“本来秦强韩弱,而且秦国此次占理。李斯一次不成,提出这个提议后,秦国就有理由继续推动这个提议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一旦计策被提出,韩国最后会屈服的。” 焰灵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唯一我们韩国能做的,”韩沥的声音不急不缓,宣布着后面的慢性自杀推演,“就是让紧邻韩国的魏国答应驻军,最多甚至可以让赵国、楚国一起驻军。” 他顿了一下。 “但这种联合驻军,不会对韩国的生存有效果。相反,如果韩国真被秦国平推了……除了楚国,魏国和赵国的驻军都会成为日后秦国进攻的借口。” 但更甚的是下一句。 “而且此时,被联合驻军的韩国,还是个独立的韩国了吗?”韩沥反问道。 焰灵姬的小嘴惊讶得合不拢了。 她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都在找苍龙七宿……找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敬畏的颤意,“但你好像找到了一个更加了不起的东西。” “而我一直用得很谨慎。”韩沥一语双关地回答道。 焰灵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定定地看了几息。 “但你却告诉了我。”她说。 “……”韩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这样回答,“你要想透露出去随你,反正总有人会想到这点,无非早晚罢了。” 焰灵姬偏过头,鼻子里轻轻喷出一股气。 “哼……谁有兴趣去对外透露这种恐怖的事情啊。”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艳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藏得很深的柔软,只是故作厌恶“我们百越还得复国呢,万一楚国也来这么一套怎么办?” “就是嘛。”韩沥认同地点了点头。 焰灵姬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块砚台上,看起来墨还有很多。 要是只书写两张纸的话……太可惜了点。 “你还有纸吗?”她眉眼弯弯地问,“就这么不写了,也太可惜。要不再写一点?或者你教我怎么写?” 韩沥转过身,看着焰灵姬。 “行啊,都行。”韩沥对此不以为意。 他向抽屉走去,伸手去拉。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焰灵姬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惊叹和媚意。 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沉溺的温柔。 第250章 天枢与会面 入夜了。 今晚,注定是另外两个男人的主场。 卫庄的七绝堂不出意外受到了伤亡。 知道了八玲珑的真实身份,但并不代表普通人能看到这个无我之人的正脸。 很快,七绝堂就有四个人的帮众被人用一剑转瞬而杀。 而第五个人……在后续七绝堂的埋伏与掠阵之中,直接被八玲珑中的本体,也就是乾杀,黑白玄翦隐性人格给给杀死了。 而这个第五人没来得及传出去的就是……八玲珑打算在紫兰轩外面踩点。 --- 卫庄没有等来这条消息。 他站在紫兰轩的暗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新郑城的舆图。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一个区域上。 那是整个新郑城的“天枢”位。 一个瓮城。 可进可退,可纵可横。 这是纵横家最推崇的地形——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 卫庄带上了他的宝剑,离开了七绝堂。 --- 在同样以横贯八方迅速杀死了前来阻路的杀手后,卫庄走进了翁城内部。 瓮城很老旧。 青砖城墙在时光的侵蚀下露出了破洞,月光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荒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卫庄走进去的时候,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碎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瓮城里回荡。 他站定。 然后从剑鞘里抽出了他的单手重剑——鲨齿。 鲨齿据称是把妖剑,由当代最强铸剑师徐夫子的父亲所打造。 剑的特点一般是双刃,刃部锋薄而中间厚,任何一把标准剑或者名剑都是如此。 鲨齿则有点不一样,虽然也是剑的形制,但一边是锋薄刃,另一边却是锯齿刃。这是一把专门克制其他正常形制名剑的剑,因此被称为妖剑。 卫庄亮剑戒备,以剑感应敌人。 不一会儿,鲨齿开始轻微抖动起来。 有强大的剑客在附近。 卫庄将剑横在自己面前稍微观之,突然露出了冷笑。 他突然想起韩沥——想起那天在街道上,韩沥突然转身向自己鞠躬时的那股无念而突然的迅速。 那一瞬间,自己差一点来不及反应。 如果韩沥当时手里有把剑,自己的右边脖颈就得中剑了。 于是,他也收念而聚势。 他想试试,这种藏念而出的回身剑,是否能让准备出剑的某人停滞一下。 虽然结果很可惜,依旧还是没有。 --- 随着乌云开始遮住圆月的一刹那。 “嘭——” 刚刚被关上的瓮城大木门突然被巨力击碎,木屑飞溅。 一把三尺青锋先于一道白影,如同离弦之箭一样直冲卫庄后背。 剑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但直到剑锋达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时,卫庄才动。他擦着剑锋堪堪躲过,随即送出了鲨齿。 “锵——” 必中一刺,竟然被白影宛如下意识的吞剑直接格住。 白影的去势根本不减,双剑交击中,卫庄被逼得连连后退。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各自的面孔。 白影,实际上是一位黑发俊逸、剑眉星目,身着白袍的年轻剑客。 双方拼剑之后,直接格剑来角力。 白衣剑客的剑势没有丝毫衰减,推着卫庄往后推。 转瞬之间,卫庄直接被推到了墙壁上,但这位玄衣剑客非但没有恼怒,只是好战。 “锵——” 卫庄用鲨齿猛击墙壁,直接一个借力腾空而起。 激烈的剑术比拼,没有多少杀机,更多的是试探与较量。 而经过一系列激烈却并没有多少杀机的剑术比拼后,随着站在翁城的阁楼两旁,不打算再斗的两人决定同时结束战斗—— 然后,双方的绝技同时出手。 横贯八方。 百步飞剑。 两道剑气在瓮城的阁楼上撞击在一起—— 轰隆—— 阁楼被轰得粉碎,碎木与砖石四散飞溅。 --- 远处的七绝堂老大唐七,看到了卫庄和那莫名剑客引发的动静。他马上释放了火硫石箭,尽可能照亮了夜空。 红色的光在云层下面炸开,把瓮城照得忽明忽暗。 废墟之中,白衣剑客收剑而立在翁城一角。 “你知道我在这里?”他的声音虽然清淡且平和,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点欣慰和惊喜。 卫庄侧着身躯,鲨齿垂在身侧,正好站在翁城另一角。 “整座新郑只有一处所在。可进可退,可纵可横。”他的声音笃定而自信,“谓之天枢。” 他看了一眼刚刚被打碎了阁楼顶的瓮城。 “只有这个位置,才是天枢。” 白衣剑客淡淡地接话:“天枢者,天道人纲,逆之,虽成必败。”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收剑入鞘。 “万事之先,圆方门户。”卫庄紧接着对上,“虽覆能复,不失其度。” 他看向这个白衣的黑发剑客,强压着怀念,用一种酷酷的语气说道:“师父的教诲,你没有怠慢。” 白衣剑客抬起头,看着不断被火硫石箭短暂照亮的夜空。 “苍生涂涂,天下燎燎。”他悠悠吟诵。 卫庄吟诵着下一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说完,卫庄这才露出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在新郑所有认识的人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喊道:“师哥。” 白衣剑客轻轻,但也饱含深情地喊了一句:“小庄。” 没错,白衣剑客正是纵剑传人,大秦王上首席剑术教师——盖聂。 --- 盖聂把目光认真地落在了卫庄脸上。 “你在背对我的时候,用的回身剑平平无奇。”他点评道,“但竟然用了很罕见的藏念之技。” 卫庄站在翁城屋檐上,双手抱胸且据剑。 “但还是被你挡住了。”卫庄对此既没太难受。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他专门修的剑,而是看到了别人的剑,自己试着用用罢了。 “被挡住,是因为你才第一次藏念,烟火气收不住,还是被我稍微提前一息观察到了。”盖聂不夸不诋地说道,“但这是后发先至之剑,偏道家居多。想不到小庄你终于开始融汇贯通了,这很好。” “如果让你天天跟一个把剑术练到本能的人相处……”卫庄意有所指,“你也会被其所感染,学会一点他的剑。” 盖聂了然。 “想必你说的是新郑的新晋五大夫,韩沥。”他顿了一下,似是感叹又是叹息,“听说他从不配剑,但据传他也传授给其护卫一门不错的剑技,想必剑术不错。”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既然你说他已经练剑练到本能,而且还不能配剑……没想到,他对天下已经愤世嫉俗到这个地步。” 将剑术练到本能,意思就是剑术达到了动念而出剑——甚至可能无念而剑先动。 但既然不配剑甚至不用剑,这就意味着其人认为剑无法达到其目标而选择了放弃。 个中的嫉世愤俗之念有多深厚可想而知。 卫庄没有否认。 “虽愤世嫉俗,却从不放弃世人。不然也不会集聚这惊天之势。”他说,也不认为韩沥有多需要可怜,“唯一需要担心的,可能是日后的变故让其走上黑白玄翦之路。” “黑白玄翦……这个名字我已经三年没听到了。”盖聂似乎意外于卫庄的情报通透。 “还有黑寡妇也活下来了。”卫庄说,“不过后一个按照罗网的命令在幻梦当坊主,前一个的‘我’完全融入到八玲珑里面了。” “完全沉溺于仇恨里,可悲可叹。”盖聂轻微地摇头。 虽然他也知道此刻的黑白玄翦依旧很强,但他也有志气胜过此无剑心之人,只是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卫庄脸上,更注重一件事情。 “看来背靠幻梦,让你尽享整个新郑的秘密。”盖聂对小庄能和韩沥这样的天下奇人成为朋友感到高兴。 “是韩沥用舍尽一切来保住他最核心的秘密,这证明幻梦远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卫庄稍微偏过头,却不敢直视师哥。“而且他要去咸阳了,他的力量很快就要为你所用了。” “韩沥来秦国,对他对我们,是吉是凶,还未可知。”盖聂有些忧虑,“但我能看得出,他的蓄势之能,估计会让他在咸阳很快成为不可忽视的角色。” “那到时候是你们咸阳的事情了。”卫庄显得满不在意,“光他留下的幻梦盘子都够整个新郑接下来几年闹不完的。” 盖聂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我正在护卫的人,很想见见这两兄弟。”他说,“韩非和韩沥都想要见到。” 卫庄念出那个名字:“秦王嬴政。” 然后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嘲讽。 “那你不如只见见韩非就好,反正到了咸阳……你们有的是机会体会到他的好心无情。” “正是因为知道沥五大夫行事好心无情,所以他才更需要见见此人。”盖聂坚持道。 “难道见过之后不满意就不带他走了?”卫庄带着嘲讽笑反问反问,“亦或者不满意后,还是直接杀了了事?” 盖聂摇了摇头。 “杀一个死后会引发数万人愤怒的人,不是明君所为——而他距离昏君实在太远了。” 他顿了一下。 “但一个更完美的年轻吕不韦,确实能让他明白如何尽快获得亲政的能力。” “他确实有一套方法。”卫庄没有隐瞒,“眼下他的姐姐,正在跟你要护卫的人享受同一种结构,而他给了他姐姐一个方法。就是这方法太慢,不太适合一个积极进取,雄才大略之少主。” “那就更应该见见了。”盖聂对此坚持道。 “我来安排吧。”卫庄见既然是师哥索求,也就没有拒绝,但他也提醒盖聂,“从明天开始墨家巨子会正式到新郑,百家齐聚正式开始,他会很忙,估计待不了太久。” “只能稍微叨扰了。”盖聂对此也很明白。 --- 第二天早上。 韩沥坐在府邸正堂的餐桌前,手里捏着一个蒸饼,正要往嘴里送。 韩重站在他面前。 “你是说七绝堂昨晚上传信给幻梦,说卫庄先生希望我今天赴约至某个地方?”韩沥把早餐狼吞虎咽后对韩重疑惑地求证。 “什么地方?” 韩重摇了摇头。 “门房只接到了个大概位置,在城北的那片废弃的瓮城附近。至于见谁,没说。”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门房若不是知道七绝堂乃大名鼎鼎鬼谷派横剑传人卫庄先生的势力,真想将其轰出去了。” 确实对韩重来说,帮派算个屁,要不是看在卫庄面上,绝不能这么算了。 韩沥拿起第二个蒸饼。 “嗯……这方面,估计是卫庄本人要拉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哥,他真没什么人手来亲自请我了。” 他咽下去,喝了口温水。 “什么人啊?这么重要?”韩重抱怨道,“我今早问了,那里附近几个街巷里几天前除了新住进一个富家公子,一个侍卫……其他就都没有了。” 韩沥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 “估计是个……极为重要的人物。”他说,语气随意。 因为他知道这个公子和护卫是谁——秦王政和盖聂。 秦王政甚至是他入咸阳后理论上的最高层上司。 但有时候过于体现自己知晓一切还是……不太好,悠着点,反正只要让自己到地方后“知道”是秦王政来了,那很多东西就一下子水落石出了。 韩重也没有追问。 “那……”他微微躬身,“您是希望我陪您去呢?还是由郑姑娘陪您去?” “都不需要。”韩沥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个蒸饼吃完,“这不是孤身犯险,我只需要穿件灰袍就过去行了,多了谁都好像是暴露我行踪一样。” 韩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遵命。”他说,然后转身退出了正堂。 --- 一刻钟后,在大街上—— 韩沥穿着一件灰裘,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开春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他心有所感地转过身。 焰灵姬就站在他身后。 灰袍上那几道她自己缝的火焰纹在晨光里像一簇一簇燃烧的火。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刚刚在府上,我都没叫上你啊?”韩沥愣了一下,“你怎么就跟上来了?” “姬武士要护卫主君是职责所在。”她扯着官腔,“我问了韩重,韩重也觉得光让你一个人不安全——尤其八玲珑出没的情况下。” 韩沥看着她。 “说人话。”他一脸不信。 焰灵姬的嘴抿了一下,偏了一下头,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该惭愧的。 “我闷啊!”她瞪着韩沥,“待在府里和幻梦总部一个月,你当时要做活死人,我尊重你——你现在不是活死人了,你出去就不能不带我出去!” 韩沥哭笑不得地摊开了手。 “我又不是不想带你去,只是这次要见的人特殊。” 焰灵姬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哪位?” 韩沥看了看左右。街上没什么人。 他凑近焰灵姬,压低声音。 “秦王嬴政。” 焰灵姬的呼吸顿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的?” 眼前这个十八岁少年,已经可以重要到见到同样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七国最强之王了吗? 韩沥直起身,拍了拍灰裘的领口。 “他们俩一来新郑,我就知道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但透出一股极强的自信,“在新郑,论消息灵通,我不如蓑衣客,但论谁在新郑,我一定知道。” 不过这种霸气的背后,还有一种隐忧——八玲珑准备杀的就是秦王政。 而他最多不参与,但他不知道怎么保护。 焰灵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秦王嬴政……在新郑,我……” “你暂时谋不到什么的。”韩沥摇了摇头,“跟我跑去见人就好。” “好……好。”焰灵姬懵懂地点了点头。 确实,她也知道这个最强之王来到韩国估计身无长物。而且现在焰灵姬不能再与天泽沟通落下把柄了,双方也合计不了什么。 “走吧。”韩沥转过身,继续往城东的方向走。 焰灵姬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 --- 城北。 一处僻静且隐秘的院落。 院墙很高,门口没有挂牌匾,门漆是暗褐色的,已经有些斑驳。 从外面看,和周围那些富户的宅院没什么区别——甚至更低调一些。 卫庄站在门口,鲨齿悬在腰间。 韩非站在他旁边,一身紫裘,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弟弟。”韩非看见韩沥,打了声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韩沥,落在焰灵姬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郑姑娘。” 焰灵姬对韩非笑了笑——她看这个聪明人挺顺眼的。 只可惜,真正能帮上百越的,还得是身边这个更让她顺眼的。 “你现在离不开她了吗?”卫庄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揶揄。 韩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跟来的!” 而韩非和卫庄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吧。”卫庄转身,推开了那扇暗红色的院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韩非走在卫庄后面,韩沥跟在他后面,焰灵姬走在最后。 穿过一条不长的青砖甬道,经过一丛刚抽出新芽的竹子,他们来到一间房门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来了的?”卫庄突然对韩沥问道。 韩非对此莫名其妙。 “你猜到了。”韩沥有点不可置信,“这么容易猜到的吗?” “如果一个响指就能在全城叫到人的人,这点消息都掌握不了,那你就太无能了。”卫庄抱剑而立,“而我知道你非无能之辈。” 然后他示意韩非:“进去吧。” 韩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卫庄,又看了看韩沥。 “你提前知道谁来了新郑?”他瞪着韩沥。 韩沥挥了挥手。 “你先进去再说。” 韩非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晨光涌进去,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一个白衣黑发的年轻剑客站在客厅中央。 青锋剑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平静,沉稳,像一把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宝剑。 韩非打了个冷战。 那是身体在面对极致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恐惧,是警觉。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寒意压下去,挺直脊背,迈步走进了屋里。 第251章 天枢之会 盖聂站在客厅中央,抱剑而立,见到所有人进门,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如磐石。 “在下盖聂。” 韩沥的习惯是无言地行礼——只是微微垂首,幅度不大,但姿态恭谨。 他从不以爵位自矜,尤其是在真正的剑客面前。 但韩非的反应就令人玩味了。 “盖聂先生,初次见面,剑未出鞘,就已经让我受伤了。”他先声夺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半真半假的委屈。 韩沥直接一阵无语。 别跟人说此刻这个紫袍逗比是我哥啊。 他学着卫庄此刻的动作——双手抱胸,往旁边的墙上靠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绢帛制成的新郑全城舆图,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那舆图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推演。 而很明显,韩沥的行为比韩非的“表演”更吸引人。 卫庄和焰灵姬不约而同地凑到韩沥的一左一右,微微偏着头,跟着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 他们在猜——猜韩沥的目光落在哪里,猜他在看什么,猜他在想什么。 三个人,两双眼睛,盯着其中一双眼睛在舆图的视角。 而韩沥由于从不拒绝,因此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而韩非那边,他的“先声夺人”让盖聂微微愣了一下。 “此话……怎讲?”盖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韩非叹了口气,他转过身,一边在室内踱步,一边用为难又可惜的语气指了指卫庄。 “卫庄兄说要我见一个人,我问什么人。”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委屈更浓了几分,“他考虑了下,说是一位朋友。” 他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不甘的眼神看着盖聂。 “我跟他认识这么久,整天‘卫庄兄’长、‘卫庄兄’短的,还老请他喝酒。”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拔高了一点,“他从来都没有把我称为朋友。” 然后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表情夸张。 “你说,这是不是在我心口狠狠扎了一剑?” 盖聂只是用一种“静静地看着你”的态度看着搞怪的韩非,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卫庄不得不从舆图上抬起头,无奈地看了韩非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够了。 而焰灵姬差点笑出声。 她得赶紧抿住嘴唇,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她可没忘记这里还有盖聂,还有那位据说就在院中的秦王政。 而且她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韩沥。 她注意到,韩沥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的轨迹,似乎并不是随意的。 此处——紫兰轩——秦国会馆——王宫——某处街巷——又回到紫兰轩。 这些区域……有什么意义吗?她不知道。 但她看到卫庄也在推敲同样的东西。 两个人,一左一右,都在试图从韩沥的眼神里读出什么。 “咳咳咳……”韩非清咳了几声,摸了摸脑袋,终于从搞怪模式切换了回来。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嘲。 “你们两位不愧师出同门。”他看了看盖聂,又看了看卫庄,“好像每次我想活跃一下气氛……” 话音未落,卫庄一道冷冽的注视就甩了过来。盖聂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那种“淡漠”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然后在韩非住嘴之后,盖聂也开口了。 “鬼谷传人也可以成为九公子的朋友吗?” “那是自然。”韩非认真地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盖聂向他走近了一步,来到他跟前。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九公子师从小圣贤庄荀夫子,又对鬼谷传人称兄道弟。”盖聂的声音不急不缓,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在阁下的《五蠹》一文中,‘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两句,可是历历在目。” 韩非认真地听完,然后马上捂住心口,做出一副中剑的样子,身体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 “原来先生的致命之剑在这里!” 盖聂回以一道“看着你”的冷冽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卫庄已经无语地偏过头去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韩沥的舆图上,继续推敲着那些地点的顺序。 ——此处,紫兰轩,秦国会馆,王宫,一些足够远离紫兰轩的街巷……最后还是紫兰轩。 这像一条行动的轨迹。 是谁的行动?八玲珑?还是别的什么人? 韩沥正在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卫庄能感觉到,这个沉默的少年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把新郑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他很想知道韩沥看到了什么。 但他也知道,韩沥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韩非已经从搞怪中恢复了正常。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百家学说,亦有分野,如同鬼谷绝学,分纵与横。” 他在室内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儒分为腐儒和王儒,侠也有凶侠与义侠。” 盖聂微微颔首。 “请指教。” 韩非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 “腐儒一味求圣人治天下,侵蚀律法的根基。他们以为必须一年四季每日都是晴天,才可以五谷丰登——以此治天下,忽视了人性善恶,未免不切实际。”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目光落在盖聂脸上。 “至于侠——侠为仗剑者。凶侠以剑谋私欲,义侠以剑救世人。” 他伸出手,朝盖聂的方向微微一指。 “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乃是儒之侠者。” 盖聂静静地听完,然后才开口。 他没有评价韩非对儒与侠的分野,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来九公子对剑也颇有研究。” 韩非谦虚地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在两位面前论剑,岂非贻笑方家?” “其实应该是三位。”盖聂纠正道,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张舆图上——落在那个正在看舆图的少年身上。 “你的弟弟也是一位剑道高手。”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着茫然抬起头的韩沥。 “噢,对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我倒忘了,你的剑术应该也不错。” 韩沥放下了舆图,茫然地看着大家。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辜。 “说什么呢?”他皱了皱眉,“我是业余的舞剑之人,最多算是一位剑舞者,谈不上剑客。” 但盖聂没有被他这副表情骗过去——或者说他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韩沥脸上,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您刚刚在看舆图,眼神不断在几个地点移动,像是在推演某些地点会出什么事。”他的声音恬静却有力“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念头正在肆无忌惮地力透纸背,而这让我看到了你的剑。” 韩沥失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 “我没有剑意,也没施展剑招,你能看到什么啊?” 但盖聂的回答,让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一度。 “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剑意。”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微微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在克制你毁灭一切的欲望,这很难得。但也无怪乎你现在不敢用剑了——你自己就已经是一柄绝世凶器,但你还想做个持剑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太清楚弟弟心里藏着什么了——那天在紫兰轩,“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不能让盖聂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呃……庄子有一篇《说剑》倒是颇得我心。”韩非的声音插进来,不轻不重,刚好打断那股凝滞的气氛。 盖聂的目光从韩沥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他没有纠缠,微微点头。 “愿闻其详。” 他其实是在点到为止。 他从韩沥刚刚的自行其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独行太久了,久到以为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心。 但他错了,他小觑了天下英雄。 自己只需要看他几眼,就知道他在克制着什么。 这只不过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韩沥确实吃了一惊。 他马上看向卫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有没有这么神啊?!” 他不认为自己想毁灭什么。 虽然确实有太多看不惯的东西、太多无力改变的东西——但这跟“毁灭”有什么关系呢? 可卫庄没有理他。 因为卫庄知道,盖聂其实是在施展一个顶级剑客都拥有的能力——以念观心。 每个顶级剑客在这方面深浅不一,而师哥在这方面是最强的。 当然,他自己也不差。 这也是给韩沥一个提醒——不要以为天下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韩非已经开始讲他的《说剑》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带着学者特有韵律的调子。 “剑,分三等。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 他在室内游走,步伐不紧不慢。 “行凶斗狠,招摇过市,为庶人之剑。”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以勇武为锋,以清廉为锷,以贤良为脊,以忠圣为铗——为诸侯之剑。”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深沉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举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之剑。” 盖聂放下抱剑的手,向韩非走近了一步。 “九公子所主张的严刑峻法,也是一把治世的利剑。” 卫庄瞥了韩非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 焰灵姬站在角落里,非常投入地看着这场智慧的论战。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从不知道,论剑可以论到这种程度——不是比谁剑快,而是比谁看得远。 韩非自信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笃定。 “乱世重典,法可以惩恶,也可以扬善。” 盖聂低下头,沉默了一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剑是凶器。” “剑也是百兵之君子。”韩非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盖聂腰间的三尺青锋上,“剑虽双刃,关键却是在执剑之人。” 他的笑容是自信的。 卫庄站在一旁,看着韩非,嘴角微微翘起——那是看好戏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容。 焰灵姬看着两位顶级智者交锋,过瘾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然后盖聂对着韩非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动作——微微躬身,抱剑的手没有动,但脊背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韩沥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只能撇着嘴。 他听得懂,但他在辩术上无法反驳。 这需要大量后世知识的架构,可那会让他越说暴露越多,越无法控制。 他更喜欢拿这个时代的话,把后世知识重组成大家都听得懂的东西。 但这也不是辩论,这是思想的交锋。 而他此刻,只是一个旁观者。 盖聂行完礼,侧过了身。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个原本是通往院落的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客厅,向院子走去。 焰灵姬的呼吸顿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震撼地看着那个白袍人的背影。 她真正确定了——秦王嬴政,确实在她眼前。 而且他胆大包天,跑到了别国的国都里。 盖聂微微侧身,对韩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韩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 那双眼里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专注。 他整了整衣冠,大踏步地走向院子。 准备和这个时代最强的君王——嬴政——来一次对话。 韩非走过去了。 韩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下头,开始收舆图,把那张绢帛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塞回怀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调息。 他还是没找到一个适合他插手的方式。现在只能暂时搁置一切手段。 “也请十四公子一起过去吧。” 盖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韩沥睁开眼睛,一脸慌乱和不解。 “可……我没跟你论过什么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子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恳求,“我真不擅长辩论。让他跟大王谈完了,再跟我谈吧。” “您不是靠论什么过我关的。”盖聂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您的一切成果,都已经在大王的宫殿里摆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难道你想让一个君王也跟着您自轻自贱吗?” 韩沥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自轻自贱对自己可以,但绝不能对尊者——不然就是取死之道。 “赶紧过去吧。”盖聂不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韩沥摸了摸自己油乎乎的额头,一脸无奈。 “头大啊!” 他只能跟着韩非,向院子走去。 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跟上去。 这不是她该去的场合。 ---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像一口被高墙围起来的井。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弱的草。墙角几丛新竹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方形的天空被高墙裁成一块规矩的蓝,几缕薄云从上面慢慢飘过,像谁随手抹上去的几笔淡墨。 一个身着白色名贵大氅的年轻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件大氅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雪。 韩非走进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韩沥跟在他身后,灰裘的领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没有看那个白色的背影,只是垂着眼,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脚下的砖。 韩非在距离那背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跪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你在等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过来。 面罩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潭,像夜空,像某种看不见底的、幽暗的东西。 “是的。”他的声音高昂,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在等你。”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韩非,落在韩非身后那个灰裘少年身上。 “也在观你。” 韩沥只能先行礼。 他弯下腰,动作恭谨,但脊背没有弯得太低——恰到好处,不失体面。 嬴政收回目光,转过身,仰起头看着那片被高墙裁切的天空。 “我曾经听人说过,身处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狭小的天空。”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不急不缓。 “我很好奇,在这样的破败庭院中……”他侧过头,看着韩非,“如何写出谋划天下的文章。”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仰起头,看着那片方形的天空。 他的目光也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早已熟悉的东西。 “有些人没有见过汪洋,以为江河最为壮美。” 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那叶子已经枯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如网。 “而有些人……”他把叶子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的缝隙看着天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到整个秋天。” 嬴政看着他手里的叶子。 “所以你是后者?” “行万里路,才能见天地之广阔。”韩非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坦诚的孤寂,“我曾经流浪过。” “为什么流浪?”嬴政问,声音里的威压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难道家国不容?” “为了寻求一个答案。”韩非说。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样的答案?”嬴政追问。 “我遇到一位老师。”韩非没有看嬴政,只是陷入了回忆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问他,天地间,真的有一种超越凡人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控着命运吗?” “你的老师如何回答?”嬴政问。 “老师说:有。”韩非说。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力量?”嬴政又问。 韩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当时我也是这么追问的。” “那么你的老师回答了吗?”嬴政看着韩非,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韩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嬴政,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这就是你在这里等我的原因吗?” 嬴政没有退缩。他稍微瞪大了眼睛,坚持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然后他看了韩沥一眼。 “一直在听我和你哥哥讲话,自己一句话说不出,是不是闷了点?” “还行!”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最好别让我说话,废口水不说,还需要让人想办法听得懂——我习惯悄悄地做。做完了,大家满意,就继续;不满意,就撤销。”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但好像很少有人会否决你提出来的提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你做到了一种恐怖的本事。” “只是我让利让得巨大——让到反人性,让到让人怕,让到拒绝就是傻瓜。”韩沥摇了摇头,“于是没人会拒绝了。” “这不正常,也不健康,更不提倡。”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嘲。 嬴政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被面罩遮着,看不清。 “但你拿到了权力。” “按结果导向来说,我确实成功了。”韩沥没有否认,“但过程太苦。每一刻我都得问自己:值得吗?代价是什么?该反思什么?这就是我最痛苦的考验。” 嬴政的苹果肌绷紧了一瞬——韩非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韩沥,又看了一眼嬴政,心里叹了口气。 弟弟啊弟弟,你到咸阳之后,怕是比在新郑还不得安宁。 好在嬴政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把目光从韩沥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韩非脸上。 “你继续你的问题吧。” 韩非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道。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难道家国不容?” 嬴政也开始了踱步。 他的步伐很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只是四处走走,散散心。” 韩非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劝导。 “心,如果在深井,眼中的天空就会变小。” 嬴政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并不了解我。” 韩非没有退缩。他换了一个问题。 “不如我先回答一个你并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吧。” 嬴政侧过头,等着。 韩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会死。”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憋不住的笑意。 典型的韩非式先声夺人。 嬴政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 而且他更加咬牙地看着韩沥在听到韩非的话后,那副颇觉好笑的样子。 但那双眼里的沉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压抑着的怒意。 “你说什么?!” 韩非没有被他吓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 “关键是什么时候死,如何死。” 嬴政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盯着韩非,声音压得很低。 “你难道知道?”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我曾经穿过岁月长河,看到过自己的死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盖聂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卫庄的眼神凝住了。焰灵姬站在客厅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韩沥没有意外。 他很清楚韩非说的“死过一次”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实际死亡——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死去活来。 要论这种死亡,自从他回到了新郑后,自己给他的死亡更多。 当然,也有可能韩非确实经历过一次死亡,或者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没实据的东西,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你相信吗?”韩非问。 嬴政的回答没有犹豫。 “我……不相信。” 韩非对此坦然地说道。 “死亡并不可怕,尤其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而言。” 他放松了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 “每个人都会死,不是吗?” 嬴政估计已经明白了韩非这种辩术式的“死亡定义”。 他没有被带偏,直接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非抬起头,看着天空。 “你刚才追问——天地间那种超越凡人、在冥冥中掌控命运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不错。”嬴政没有否认。 韩非缓缓说出自己的感悟。 “高山变成了深谷,沧海化为桑田。夏冬的枯荣,国家的兴衰,人的生死……真是神秘莫测。” 他看着方形天空里那些遮蔽了部分天空的绿植,声音放慢了一些。 “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 他松开手。 那片枯黄的叶子从他指间滑落,在晨光里翻转了几下,轻盈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千年可叹王朝更替。” 他转过头,盯着嬴政。 “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但刀锋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峻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凡人如果用一天的视野,去窥探百万年的天地,是否就如同井底之蛙?” 嬴政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答案?”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些新竹上。 “这种力量就在身边。”他伸出手,指了指天空,指了指地面,指了指那些在风里摇晃的竹子,“充盈着整个天地。当静下心来聆听时,它就像一首歌。” 他看着嬴政。 “你……听到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墙头掠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嬴政和韩非同时陷入了沉寂。 韩沥站在后面,看着两人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样子,嘴角只能微微撇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没法感悟出什么歌。 他心里只有非此即彼的念头。 要么活着的时候——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要么在一切无可挽回的生命尽头时—— “只有天知道了。” 就在此刻,嬴政和韩非突然同时转过身,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渴求式的贪婪。 “把你刚刚的心中所想,说出来。”嬴政说。 “啊?!”韩沥又懵了。 “你融不进对这种力量的敬畏。”韩非告诉韩沥刚刚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刚刚的气势在不自知时特别突出。既然你有不同意见,就说出来。” 在一尊一长的要求下,韩沥只能把自己心里的两个念头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也同样带着一种随意。 然后他怯生生地看着两人。 “呃……我爱胡思乱想惯了,可不要因此治我罪啊。”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他看到了一个最强大的年轻君主和他哥哥——两个人的苹果肌都绷紧了。 而他看不到的是,他身后的三个人——两个纵横传人和焰灵姬——眼中都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 其中以盖聂眼中的精光最为激烈。 他还年轻,可以接受“只争朝夕”,却分外不能、也不想这么快地接受“只有天知道”。 他知道韩沥要来秦国了。 接下来,就是他和韩沥之间的观察与干涉。 这一定跟小庄与韩沥的相处方式不一样——他能肯定。 但他也接受。 而嬴政做出了韩沥父王一样的反应——直接无视了韩沥的畏惧之话。 他看着韩非,微微欠身。 “韩非先生。” 韩非就坡下驴,向嬴政行礼。 “韩非拜见秦王。” 他的心里叹了口气——哪怕弟弟跑到咸阳,估计都不会让嬴政有多省心。 他的弟弟太能折腾了。 嬴政终于放下了面罩。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但此刻刀锋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礼敬。 “嬴政受教了。” 他却没有再看韩沥。 不是忘了,而是——他已经视韩沥为自己的“所有物”了。 对所有物,是不需要这么客气的。 从今往后,韩沥不能脱离他的视线。 不然,就只能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而且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定要确定其真的死了为止。 这是嬴政作为为君者最直接的潜意识想法。 第252章 天枢之决 嬴政站在院子中央,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动。他的面罩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也有一种压抑着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身后那个灰裘少年身上。 “你在刚刚,一直在看舆图,可否有所得。” 韩沥站在几步之外,灰裘的领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问题不是有无所得,大王。” 他拱手,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了一眼,又垂下去。 “八玲珑一定联系了夜幕,所以姬将军一定会盯着这里。我会留在这里等他,并打算告知他您的身份。”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来,他转过头,瞪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嬴政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 “你觉得……告知了我的身份,他们就不会有乱来的想法?”他对此谈不上赞同,但谈不上反问。 因此他要问原因。 而韩沥也没有犹豫。 “如果夜幕真的知道了您的身份,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真不是他们该做的。”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秦王在这里一出事,根本不是什么不世之勋。新郑只有被血洗十天十夜的下场。” 韩非的牙关紧咬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脏的窒息感。 弟弟在宣布一个可怖未来时,从没有任何一丝该有的语气透露。 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可内容却总是重若千钧。 嬴政的目光始终钉在韩沥脸上。 “可透露出身份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是在问——像一个棋手在问对手,你这一步,究竟想走到哪里去。 韩沥抬起头,目光坦然。 “您能正大光明地四处走走了。” 他伸出手,朝院墙外那片被裁切过的天空指了指。 “百家今天会来个墨子,明天会来个荀子,后天会越来越多。八玲珑要动手,除非他的真身黑白玄翦醒过来,直接靠武力手段。”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可是……这样我好像也被困在了新郑,不能自主行动了。” “看您的抉择。”韩沥没有退缩,“我会选择告诉姬将军,由他来决定——反正新郑没了,他的权势家产什么的都没了,提早享受破产人生。”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但真正聪明的情况应该是,我告诉他真实情况。他借坡下驴不管您,但是继续让罗网杀手八玲珑找流沙的麻烦,然后他派出力量辅助。” 卫庄的眼神一眯,他现在开始得自行推演王宫和远离紫兰轩的街巷代表什么了。 嬴政转过头,看了一眼韩非后,看着韩沥。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然后他问韩沥。 “韩非是你哥哥,你不帮他?” 韩沥低下头。 “我……已经尽力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已经待在夜幕十年,什么好东西都送给了夜幕。我可以在名声上不做好人,但在将军和夜幕未背叛我之前,我不能背叛将军。” 韩非的鼻子歪了一下。 那种被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能从鼻孔里狠狠喷出来的歪。 他瞪着韩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弟弟啊弟弟——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嬴政冷哼了一声。 “这样的人,他也配!” 姬无夜是个什么人啊?!竟然能得到国之重器的效忠。 “配不配,我都没得选。”韩沥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对此不甚在意,“在当时,大将军再怎么令人难受,都是朝中有数的人杰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是怎么看待罗网?” 韩沥想了想。 “我对罗网不甚了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谨慎。 “只是在我看来,整个秦国,包括罗网都有一定要害死您的必要,唯独吕相本人不行。” 嬴政的眼睛却不为所动,这是个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只因为我死了,他的权势就少了最坚固且最紧要的一块吗?”他替韩沥说出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 他确实知道,所以这也是他夺权的底气。 “所以,八玲珑的出动,可以算在他头上,但是不是他,还要查。”韩沥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肯定,“可以冤枉,但不能真信。” 院子里安静了,但听的人个个脸色古怪。 合着冤枉你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冤枉呗? 嬴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还是开口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你告诉我,属于我的权力该不该还给我。” “该。”韩沥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一丝犹豫。 “那么,可有解决之法?” 嬴政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灼灼,像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在您不太爱慢方法的情况下——”韩沥开始推演。 “先把所有方法说出来,由我定后再说。” 嬴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道命令。 这就是他要纠正韩沥的第一个行为——无论计策他采不采纳,必须全部说出来! 韩沥愣了一下,只能无奈地把自己总结的长辅幼和长侵幼模式给说了一遍。 但依旧只限于分清模式,和透露润字诀和熬老头战术。 而客厅里,盖聂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对卫庄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过水面。 “十四公子对我纵横之术的了解不亚于你我。此横贯八方之策,确实精熟。” 卫庄看了眼师哥。 “他对夜幕的上司之应对手段也是巅峰造极,堪称百步飞剑,直接诛心。” 盖聂微微点头,轻轻叹服了一句。 “果然是化百家为己用之异人。” 嬴政听完了“润字决”和“熬老头战术”后,却没有多言。 他盯着韩沥,目光锐利如刀。 “那长侵幼模式下,你的渗字诀又是什么?” “现在的情况不是长辅幼吗?”韩沥不解地皱了皱眉。 但秦王政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盯着韩沥,一言不发。 晨光落在他白色的名贵大氅上,把那件大氅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剑。 韩非在一旁捏了一把汗。 莫说韩非了,焰灵姬站在客厅阴影里,手指已经把门框攥得发白。 韩沥要不是死不得,他真的会因为藐视君王而被赐死的。 韩沥看了一眼秦王政的眼神,想了想还是把渗字诀说了出来。 “渗字决不是不想说,但这是最危险情况,意味着要对自身之心极度异化——因为这个渗字模式下,要求您没有敌人,没有朋友。” 秦王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有敌人,没有朋友?”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一味只知其味,且经常尝过的酒,但今天他才知道酒的名字。 “是的。”韩沥点了点头,语速快了一些,字字珠玑,“除了最直接的长者,保持着一种对内采取恶心策略,对外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态度下,对长者身边的其他人,要尽一切力量去拉拢结交,甚至封官许愿。”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是认真仔细。 “然后在大家都对执行最后一步心怀迟疑的时候,偷偷引入第三方力量进行对自身的增援,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一举掀翻之!” 说完总方案,他马上补上风险和注意事项。 “但关键在于,对于首恶以外,其他人的待遇依旧需要雍容,才能让人明白这是集团内的太子篡位,而非一股脑打倒。” 秦王政的眼睛这才亮了一点。 “意思是事后也不能清算他们。”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 “对。”韩沥点头,“你只能是引入力量去制衡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个计策的本质,取决于一句话——云在青天水在瓶。” 嬴政和韩非同时一愣。 “此必君王之语!”嬴政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韩非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审慎。 “此语太重术了,乃小道也。” “这是挣命!”韩沥对此重点强调道,“没有大道小道之分,甚至旁门左道,有用就得用!” 嬴政倒是没有介入这场兄弟之争。 他只是看着韩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策了?这就是你的快方法?” “还有一个是润字决和渗字决的保底方法。”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平静,根本不介意当事人听到什么,“这是入职礼物,本来是我到了咸阳后各给大王和吕相送的入职第一策。” 院子里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都能看到嬴政已经把苹果肌给绷得紧紧的了。 果然是胆大包天之辈——当着秦王的面说要给奸相出策的胆子都有。 韩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焰灵姬站在阴影里,赶紧抿住嘴唇。 “为何……要给吕相出策啊?” 嬴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皮笑肉不笑。 “不给他出策,他怎么知道他是招进来一个废物,一个夸夸其谈的人,还是个有本事的人?” 韩沥的神色异常执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还想跟他讨论一下到了咸阳,十年给我升一级即可,别让我进入正常的升迁程序——当然,现在对您说也行。” 前一句话,让人想点火。 后一句话,让人想无语。 “你不在乎升迁吗?”嬴政抽搐着嘴唇。 “我怕我正常升迁,一年干到头,就功高震主了。”韩沥对此也不瞒着了,“秦国对我而言有太多问题了,一个一个挑出来,等正式论功行赏的时候,我前脚刚拿到彻侯,后脚我就得喝鸩酒了。” 他摊开手。 “我为什么要在咸阳只干一年的活呢?” 嬴政看着他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笑了,气极反笑。 “哼哼哼……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撞上高墙,又弹回来。 “好好好,你不自轻自贱的样子,才有你名动七国的风采。” 但他的笑容一放即收,脸上恢复了那种帝王的严肃。 “先把你的入职礼物,给吕相的,给我的,都说说——说完就赶紧滚,去告诉姬无夜,我究竟是谁!” 韩沥躬身行礼。 “是。”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 “吕相的策略简而言之,叫做罗网影子朝廷化。” 何为影子朝廷化?其实就是罗网克格勃化的本地解释。 就是让罗网在军中、朝廷、地方都建立监察之人,监督地方官府和军中的不法事、谋逆事和奇闻异事,并且看情况是否组建军事力量执行必要的反制。 另外对外国,实行减少刺杀和美色诱惑的份额,推动向下走的策略——多抄送点经济民生和社会舆情的东西,发回来进行统一分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报告。 韩非听完,眼睛瞪得滚圆。 “此釜底抽薪之策也!”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嬴政却没有看韩非。 他只看着韩沥,声音冷硬如铁。 “此计……你不能给吕相。” 这是命令。 他更想要这个计策,由他主导,形成足以完全掌控秦国的力量。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那……我就专攻产业经济吧。”他的语气随意得像翻书,“反正好计策对我而言永远不缺。” 但后面跟嬴政单独谈的时候,还是要让自己对吕不韦建议此策的,因为罗网克格勃化的对外策略不是简单的收集资料。 还有收买文人唱赞歌,以罗网之名代当地官府行青天之事,这一系列策略变化不是在一群人这里能说的。 而嬴政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攥拳对一个天赋异禀的二愣子——你给吕不韦那老货出什么策?! 出得策还都是治国安邦平天下的重策——但这些策只能给我! 给我! 但他更知道,眼下韩沥还没入秦国,没经过自己的规训,一切都是按他在韩国沟通夜幕和流沙的老习惯。 而老习惯一直让他活到今天。 他没有在面上流露出任何愠怒。 他只是问。 “那给我的策呢?”嬴政就是这么地双标,对给吕相的策要百般阻挠,对自己的策就求贤若渴。 “建新军。”韩沥回答得举重若轻,“建一支专属于大王,而且很难背叛您的军队——当然这个很难的前提是,您不能太不做人。” 嬴政发现自己还是不争气地心动了。 他确实需要一支很难背叛自己的武力,为此暴露了自己的欲望也在所不惜。 “新军如何不会叛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需要借您的名字,为此新军之名。”韩沥给出了细节,“以您之名建立的军队,请问如果你既是主君又兼最高指挥且不是太不做人的情况下,部下和士卒为什么要背叛您呢?” “轰”地一下,精神上的闷雷让韩非和嬴政都后退了一步。 韩非的脸色变了。 “以主君之名建新军……简直亘古未有,闻所未闻!”他的声音发涩,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恍惚。 他复杂地看着韩沥。 “你这有点开春秋时代的历史倒车了。” 韩沥斜睨着韩非,嘴角微微翘起。 “那你为啥没明言反对,视为小道尔呢?” “因为建私军……过去都是大臣建,现在如果是君主自己建……此乃为君者之意——似乎也不能反对。”韩非发现确实不能拒绝。 法家就是这么地双标。 大臣建私军在韩非这种法家策士看来是极大的罪过,韩沥当时鼓励姬无夜建青瓷武装商队的时候,韩非就想过严厉打击姬无夜。 但现在,当给嬴政出策略是建私军的时候,他反而没那么抵触了。 嬴政没有理会这对兄弟的拌嘴。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建以我之名的新军……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他已经直接跳过了决策,直接进入筹划阶段了。 要建! 我一定要建嬴政军,只有建了嬴政军,前面无论是润还是渗才能起到托底的作用。 寡人才能睡得了安稳觉!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建新军问题在于,需要个由头,首先不能由我提出来。”他顿了一下,“不出意外,我入咸阳,第一站就是在吕相身边,这没得变的。” 嬴政直接一甩手,厌恶地示意自己知道了。 韩沥太重要了,任何在他亲政前不能保证其安全的行为,做了都是损失巨大的。 “其次,需要让阴阳家给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为啥建以君之名的新军呢?”韩沥慢慢引导道,“替死挡劫罢了。” 嬴政抬高了下巴,不置可否。 “紧接着,建新军后,君王要忙活的事情不小。因为新军编制初期规模可以小,但身家必须清白——到时您自己挑。”韩沥继续推演,“但每个人的信息您都得记住,只要进了您的新军,都是您最直接的伙伴。保证他们的身前身后名,让他们觉得背叛是必须要经受道德审判的。” 嬴政听着,眼睛发亮。 “等规模扩大了,就可以尝试在全秦国军队中挑尖子,掐尖苗,却只能是兵——但任何新军军官的升迁都只能从新军的军伍所出,不能例外。”韩沥提醒道,“当然可以以新军的军官往外调,但其内部绝不能被外界军官污染。” 嬴政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掩饰自己心里的过于激动。 “最后是战争,此军既然被冠上了替死挡劫之用,就必须经历最险恶艰难的战场。”韩沥做最后的提醒,“不能藏着掖着,不能让其他部队代替去送死。可以享受最好的待遇,最优渥的简在君心,但就得接受最艰难的考验。” 他躬身行礼。 “由此,此剑既成矣。” “此剑一出,虽不如天子之剑威服不从,却一样能斩邪诛恶……”嬴政努力压下了一切激动,平稳地挥了挥手。 “退下吧,顺便让我看看,姬无夜是彻底没脑子?还是起码有点脑子。” 韩沥再度行礼,随即转身走出了院落,进了客厅。 客厅里,盖聂和卫庄已经不在了。 韩沥看向焰灵姬。 焰灵姬朝上面努了努下巴——看来他们是准备去高处布防了。 韩沥点了点头,带着焰灵姬走出了小院。 院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砖甬道,两侧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细长的带子。 晨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韩沥走到一个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禁军士兵。 那士兵看见韩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和“该不该行礼”之间反复横跳。 韩沥看着他,声音平淡。 “待会我会去向将军汇报,你发现了什么,该说就说,别含糊,知道了吗?” 禁军士兵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是是,遵十四公子之命。”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焰灵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灰袍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几道她自己缝的火焰纹在光影里跳动,像一簇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走出了那条窄巷,周围终于没什么人了。 焰灵姬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韩沥却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秦楚是有诅盟的,所以秦楚之间真的联合和为敌了很多年。” 他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焰灵姬愣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们能不能忍受嗟来之食,得到秦国的帮助,在楚国附近搞点事啊?” 焰灵姬先是一愣。 然后,一股巨大的颤动在心中涌起。 她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着韩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能替我们这么想?” 那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委屈的颤抖。 韩沥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你不是当时说我对大司命太考虑,不能帮帮你们嘛。我当时说的是需要找到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眼下……机会就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就是可能会有嗟来之食的感觉——” “我们什么都没有,就连苍龙七宿都遥遥无期。” 焰灵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她第一次无力地对韩沥说出这句话。 本来她想再度呵斥韩沥傲慢的,但韩沥这次……确实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找到路了。 “唉,说不定天泽殿下志向远大,想以自己的力量——”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韩沥还没说完,腰间的软肉就被突然死死地扭住了。 焰灵姬掐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她心里此刻只有担忧。 “可是……我们才刚刚杀了秦使,眼下秦的大王……会答应吗?” “他好像喜欢没有敌人,没有朋友的渗字决,那么秦使被杀,就不是一件大事情。”韩沥对此很了解。 “你不担心他拿渗字决对付你?”焰灵姬斜视了韩沥一眼,嗔怪道,“文种当年也为勾践出了七策,夺回了越国,可结果是什么呢?” “他恋栈不去啊!范蠡都告诉他让他走了,结果他不走!”韩沥一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我只想早点退休啊,在咸阳城里,在新郑,看万家灯火,听世间百态。” 焰灵姬摇了摇头。 “嬴政恐怕会比勾践更加不能让你享富贵,也不会让你享受清闲。” 看了看他对吕不韦的仇恨后,她对此有一忧。 “所以小时候的居住环境有多重要,这就体现出来了。”韩沥对此有心得,“不然孟母三迁为啥流传广呢。是环境和一部分天性把嬴政逼成这样的。” “你呀……”焰灵姬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奈的东西,“似乎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我还是有在乎的。” 韩沥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安好。我能在老的时候还能再见到认识的人——他们能跟我一样一起变老……这就很不错。”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开春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焰灵姬跟在他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神色莫名。 第253章 暗流 送焰灵姬回府上后,韩沥才开始了行动。 焰灵姬毕竟是囚犯,不能跟着自己前往姬无夜附近。 但他的第一站却不是去任何地方,而是钻自家的地道。 这是他在多年前就开始秘密挖掘的逃生通道,连通着府邸和城中几处隐秘的据点。知道这条地道存在的人,除了韩重,不超过三个。 他沿着地道往前爬。 再度从地底隧道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屋子里了。 屋子不大,像是某座民宅的后厢房。 这是他在新郑城中设置的众多安全屋之一。 简单的乔装打扮后,韩沥就又恢复了一个中年的管事打扮,腰间里有一个拿葫芦做的酒瓶,上面装着可以卸妆的酒水。 这是一个长须飘飘,面若蜡黄的中年管事,为了一切逼真,他连手上皮肤都是蜡黄的。 但即便在这样的装扮下,韩沥出门的时候依然是仔细自己的耳朵,听着周围是否有蜜蜂的“嗡嗡”声。 因为他知道,八玲珑中的其中一个人格知道如何御使蜜蜂来探路和侦查。 同时他全身真气依旧往心脉上悄悄聚集,以避免被那个乾杀——八玲珑里表面上的主人格,黑白玄翦人格沉睡时的伪装——给背后一刀。 一旦不对劲,他就自己先死了,让夜幕,罗网和秦国自己去处理自己死亡后的烂摊子吧。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耀眼的白。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恭谨,像一个替主人办事的普通管事。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认出他。 而他的第一站,不是宫城,因为他不知道八玲珑有没有监控通往宫城的区域。 所以他要去的是血衣侯的府邸,因为作为夜幕两巨头,白亦非一定比姬无夜更清楚尚公子的真实身份。 原定的命运里,他甚至预祝姬无夜取得不世之勋,这意味着他清楚尚公子来路不简单。 甚至姬无夜还很早以前就看到了盖聂,而盖聂的职务是王上首席剑术教师——这意味着他不可能独自前来。 但是,这事他们知不知道不要紧,别千万一头栽进秦王政死在新郑的结局就好。 不然,本来还有几年富贵日子的,这下富贵一朝丧了。 那韩沥除了陪着他们下地狱以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血衣侯府占了大半条巷子,气派而深邃。 府门是五间三启的规格,门前的石鼓雕着貔貅,门槛是整条的青石,磨得油亮。 当韩沥来到了血衣侯府时,气派的血衣侯侯府却阴云密布,好像明明白天,却属于阴天一样。 那种阴不是光线上的暗,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韩沥没有从正门打扰,只是忙不迭地来到了后门。 后门窄一些,门楣低矮,两侧的墙头爬满了枯藤。两个守在门口的白甲军军士马上手握在了腰间的兵器—— “什么人?!”其中一个白甲军军士喊道,声音短促而警觉。 韩沥没有慌。他伸出手,从腰间解下酒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酒在掌心里,然后往脸上抹。 酒液冰凉,带着淡淡的辛辣气息。 他抹了几下,把脸上的脂膏和假须擦掉一块,露出本来的肤色。 “冬天我送过冰雕,年前我来过侯府送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边说一边继续擦,“现在我有事想秘密拜访侯爷,速去通传吧。” 两个白甲军军士愣住了。 他们盯着那张从蜡黄中露出来的年轻的脸,面面相觑。 “呃,竟然是十四公子!”其中一个反应快些,马上抱拳,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困惑,“十四公子,您应该走正门啊。” “那我……”韩沥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请公子稍候。”另一个白甲军军士马上拍了一下发出傻问题的同袍,随即对韩沥行礼,并速速入内。 都说“想秘密拜访”了,当然不想走正门了。 韩沥站在原地,继续运功调息。 连半刻钟都没过,韩沥就看到一个白衣管事快步走出了后门。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步伐轻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他见到韩沥,马上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贵客。 “公子请速来,侯爷让你在大堂等候。” 韩沥点了点头,跟着管事走进了府门。 穿过后院的回廊,经过几丛新抽芽的竹子,绕过一座假山,就到了正堂。 还是那间正堂——他第一次来时,送了一件布面甲。 这间正堂都给他同样的感觉:空旷,冷寂,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陵墓。 正堂里没有人。 韩沥站在大堂中央,没有坐下。他垂着手,闭着眼睛,继续调息。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把一路走来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面对你的新主子,感觉如何啊?”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戏谑的调子。像冰面上滑过的一把刀,不锋利,但足够冷。 韩沥却没有回头,把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白亦非。 “直到我离开韩国土地前,我的上司永远都是将军和非叔。”他说,声音平稳,而且坚定,“从没有什么新的主子。” “是嘛?” 一身红衣软甲的血衣侯从阴影中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的背影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残忍的戏谑,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猫。 “可你收到了七绝堂的消息,你就过去了。”他走到韩沥身侧,微微侧头,“我知道他一来新郑,你应该就知道——但你还是去见他了。” “如果我头上没有五大夫爵位,如果没人准备让我去咸阳当韩之昌平君,那我可以不主动见他。”韩沥微微侧身,面朝白亦非,目光坦然,“最多他来找我,但一样我不能拒绝他见我。” 白亦非盯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韩沥的肩膀,微微用力。 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韩沥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肩胛骨。 “他来到了新郑,甚至还被他们自己的杀手八玲珑追杀,甚至这是打击流沙的好机会——更有甚者,还能替我把百越的天泽给吸引过来。”白亦非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根本体会不出其喜怒,“这么有利我的事情,你说我是支持还是反对呢?你是帮我还是阻我呢?” 在手落在自己肩膀上时,韩沥就没有躲闪,他任由那只手捏着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平稳。 “流沙与百越是夜幕和您想要打击的目标,我出于夜幕的集体意志,也出于为您的利益考虑,不会阻路的同时,同样也不插手。”他说,也对此给出自己的选择,“但打击流沙百越之余,不要让新郑陷入被血洗的结局,是我唯一的恳求。” 白亦非的手指松了一些。 “你认为,他八玲珑会成功?”他收回手,负手站在韩沥面前,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反正,八玲珑不能成功——因为八玲珑的意志能不能代表罗网主人的意志还未可知。”韩沥摇了摇头,“要知道,吕不韦再怎么忌惮即将亲政的嬴政,都不能看到他被杀。” “怎么就不可能是秦国先乱了,再应付我们呢?”白亦非不置可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就怕罗网到时候完成了任务,却推出八玲珑,说八玲珑假传命令,实际上是夜幕一方所为。”韩沥从来不吝于最险恶的态度推断对手,“到时候新郑被血洗不说,各位凶将大人的荣华富贵会迅速缩水到没有,韩国这个盘子不仅没了,还因此被断定为致韩亡之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白亦非那张冷峻的脸。 “那我能做什么呢?我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无非就是陪各位凶将大人们一起玩命罢了。”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非常地不值。 “但一想到本来我们应该是受到亏欠,踌躇满志准备复国的亡国之人,结果却变成了因为加害他国国君而亡国的无德之人——我觉得亏啊!” 他看着白亦非,一字一顿。 “难道我们要成为秦国东出策略的为王前驱之人?”韩沥反问。 “放肆。” 白亦非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沥马上闭嘴,低头等训。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白亦非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再怎么不满,还是转移了话题。 “那团百越的烈火,很快就要被转移回大牢了,如果五日破案,韩非找不到天泽的话。”白亦非猩红的眼睛看着韩沥,“他一定想要的是从我夜幕这里撬人,听说她在你府上吃好喝好啊,她快要走了,你……舍得?”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的光。 这是一个考验。 看看韩沥的无欲则刚被烧化了一点没有。 而韩沥却这样说道:“说不心动是假,毕竟她要不在的话,我有点不习惯。” 白亦非的表情没有变化,喜怒不形于色。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我在怎么是块金子,这世道有的是金碧辉煌——我给不了任何人希望,也就不想拖累任何人——就让我这好色之心人皆有之的天理,深埋我心中吧。” 他抬起头,看着白亦非。 “也许她属于非叔您,也许她属于天泽,但跟我无关——我去哪都不是个为子孙谋的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异常认真。 “我希望一切以我而始,由我而终。” 白亦非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对女人,太认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赞同,“如果你要对每个女人负责才能接触的话——那何来大丈夫之豪气!” “因为不是我要对女人认真,非叔——是我对任何认识的人都要认真,包括您。” 韩沥的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为此我绝不能给任何人虚假的希望和未来。” 白亦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哼,视己为器,视人为人……难怪让她最近如此倾心于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有趣的东西。 韩沥却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无非觉得我手段轻,加上看似给她自由而已,但实际上,我的手段一样阴。” 他看着白亦非,对自己驱魅道。 “但我要去咸阳了,时间会纠正她的,而我要面对吕不韦和嬴政的双重搅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非叔,我希望得到你的投资。” 白亦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韩沥还能找自己拉投资,但他也确实愿意给。 韩之昌平君,不好走,如果不是韩沥有异军突起的本事,韩国现在根本插不进去秦廷的中央,所以投资是必须的。 韩沥却一脸迷茫。 “我也不知道。我打算找将军要走白凤,再从流沙那里撬走一个弄玉,这样我算带走两个人在咸阳不至于一点人都没有。” “弄玉?这个人……是流沙的?还是百越的?”白亦非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那个曾经被他带进府里、却又侥幸逃出、还带走了一只蛊母的女孩,在他脑海里留下了印象。更别提她那个罕见的火雨玛瑙配饰了。 “我只知道她称紫女为姐姐,我也只知道她挺喜欢带着一个火雨玛瑙配饰——音乐才能好,而且有不错的直觉。”韩沥尽可能把他应该知道的信息说一下,“好像有段时间不见她了,但有段时间她又出现了。” 白亦非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哼!你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猫。 韩沥拱手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织花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白亦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据说你给我表妹介绍了一门灰产生意?你还亲自进了宫,见了她?” 韩沥转过身,面朝白亦非,目光坦然。 “是的,谈了一个时辰,我本来是想先通过您再联系她,没想到她先找我,于是我就去了,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相信明珠夫人一定不会对自己的表哥暴露自己对她的欲望的——这是真正的禁忌欲望,却又如此纯真,她不赶紧藏着掖着为自己用,暴露给她表哥干嘛? 多一个控手,她就少一半控制力。 而白亦非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果然不知道太多。 “如果是为了跟卫庄和紫女这两个江湖人士打交道,以避免横剑传人的剑锋落到我们这边的话……确实无妨。” 他的声音拖长了一些。 “就是你没想到你胆大包天至此,竟然答应了和她的单独见面——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是大罪一件。” 韩沥却没有退缩。 “心底无私天地宽。”他说,理直气壮,“只要事成,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干。” 发乎情止乎礼,他除了在精神上透露欲望外,和明珠夫人之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白亦非看了他几息,然后他挥了挥手。 韩沥再度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韩沥走出后门的时候,近乎快到黄昏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两个白甲军军士向他行礼,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他也不再做易容,快步向着宫城大门跑去。 午后的新郑城,街道上的人比清晨少了了不少,因为现在外面秦军扣关,大家都想早点收摊。 韩沥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他的步伐很快,但不乱,像一只在巷陌间穿行的猫。 不过,还没走大概半刻钟呢,正在韩沥穿行在坊市的大街小巷里时—— “嗡嗡嗡……” 蜜蜂的声音突然从周围出现。 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市里却格外清晰——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像是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它们的巢穴。 韩沥心中一顿,马上凝聚真气全力往心脉集中。 然后他开始缓慢地前行。 步伐没有变,姿态没有变,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这人真是奇特。” 小巷的某处传来了一道年轻的男性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城府的沉稳,像是一个经历过太多变故、已经学会了把一切情绪都压在冰面下的人。 “如果你不怕死,那就让我们杀了你就好,为什么还要真气鼓荡心脉附近多此一举呢?” 韩沥没有停下脚步。 “这叫当死亡不由天而由人的时候,干脆自决。”他毫不示弱地回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小弟弟。” 一道妖娆妩媚的声音从另一处街巷附近响起,像一条缠上来的丝带,软绵绵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韩沥直接气笑了。 “我一没发布悬赏令,二连反抗都不做,我困扰你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无奈,“你们是高高在上的杀手,我就是低贱得不得了的一坨屎,听到你们我都吓尿了,还困扰你们?” “啧?” 一个说话轻浮的男声在某处出现,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调子。 “一个新郑城的主人称自己为一坨屎。那我们像丧家犬一样被你四处赶的杀手们算什么?屎都不如吗?” “我啥都没做啊!”韩沥都烦了,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闷,“我啥都没做啊!别来打扰一坨屎的生活!” “你好歹是个贵族!王室子弟!新郑城的地下主人。” 前面那道极深城府的年轻男声只有恼怒,像是一根被压得太紧、终于弹起来的弹簧。 “别老是屎啊,屎啊的,一点体面都不讲了!” “可我就爱说屎字!”韩沥也烦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我的起家之路就是靠掏粪去起势的——你们可以杀了我,但别侮辱屎这个字!” “大哥哥,屎很臭耶。”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好奇。 “你不嫌脏吗?”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人心更脏。”他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更重要的是人心洗不净,碰过屎的手,第一残留气味,但多洗几次就干净了。”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听着,你们要想动手就尽快,我活着就看不得新郑被血洗,而只要我死了,你们就能为所欲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们没接到杀你的命令,你不挡路,就不是我们的目标。” 一个比较沉稳简短的声音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而且……嘿嘿嘿,我可不是没听过,杀你,据说会有五万金的花红。”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周边响起,带着一种贪婪的、垂涎欲滴的调子。 韩沥的脚步没停。 “那你们还不动手?”他挑拨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挑衅,“杀我就有五万金啊。” “可惜,是对谋杀者的悬赏花红。” 油滑的声音颇为遗憾,像是一个看到金子却够不着的人。 “那不更好!”韩沥继续挑拨,嘴角翘起来,“身背五万金悬赏,是走遍天下最好的名声。” “太有名的杀手,就算身背五万金,都是离死不远。” 有一个杀伐果决的男性声音评论道,语气冷硬如铁。 “更别提杀了你,会有百家为你讨公道,至少在死命令没下达前,我们不会对你动手。” “既不想杀我,你们已经在新郑城里横行霸道,阻拦我干嘛?”韩沥一脸不解。 “你的幻梦,只要麾下有人见到了我们的踪影,就马上发信号撤出附近领域的幻梦人员……” 城府极深男子的声音压抑着恼怒,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对,是我下的命令。”韩沥对此当仁不让,声音笃定,“为了防止你们误杀我的人,为了不与你们敌对,我特地下达了惹不起就躲得起的命令。” 他自认为得意地总结道。 “怎么样?在保护我的人和不招惹你们之间,我达到了完美平衡。” “但另一方面,我们的行踪完全暴露在幻梦带来的动静之下!” 城府极深者直接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了一个基本问题。 “那你能保证在行动时,对不小心发现尔等踪影的幻梦扫撒队基层成员网开一面吗?” 没有人回答他。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么我的方法起码双方井水不犯河水。”韩沥总结道。 “他们只是一些小喽啰!” 那个城府极深的人恼怒地说道,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他们也许在尔等看来是小卡拉米。”韩沥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他们在我心里,都是家人,我把他们放在心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看到他们无故死亡。” “这么说没得谈了?!” 城府极深的男子声音开始恼怒起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韩沥见状干脆散去真气了。 “世界没了谁都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我有我的底线,你们有你的目标,我已经全力让步,并且不介入你们的行动,让一切结果由天来决定。” 他顿了一下,斩钉截铁。 “我也可以死在你们手上,但唯独我的人不行!”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权衡的东西。 “你有种,韩沥。” 其中一个声音沉稳简短的人突然对这件事定了性。 “我们没有接到命令杀你,这次就算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但假如目标有可能是你的话……” 他不复多言了。 话里的意思懂得都懂。 韩沥却没有退缩。 “杀我可以,别动我的人。”他说,声音冷下来,“不然我认为你就是与我为敌。” “那要是我一定要动你的人呢?” 城府极深的人突然阴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 “乾杀、震候、巽蜂、坎鼠、离舞、艮师、坤婆和兑鲤。” 他一口气把八个人格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巷子里骤然安静了。 韩沥的声音在寂静里流淌开来,不急不缓。 “我知道你们是高高在上的杀手,我是一坨臭不可闻的屎。我也知道罗网的主人,至少我认为的那个主人,也就是吕相想要我入秦。” 他的语气悠悠,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虽不才,但我恰恰研究秦国多年,知道怎么拆东西——如果你真想与我为敌,就干脆现在就杀了我。”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不然,一份新鲜热辣的灭秦之策会送到罗网。我等着罗网主人做出选择:是要杀我以绝后患,还是要干掉你们以解我心中毁灭一切之怒。”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然后,乾杀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有点苍凉,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好一招以势杀人。” 他顿了一下。 “你去忙你的吧,我非必要不会打扰你了。” “嗡嗡嗡”的蜜蜂声音终于远离了。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的尽头,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烟。 韩沥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不过一份灭秦之策罢了,能不能成还得看条件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着宫城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他还是要找姬无夜将军谈一谈。 第254章 局外和局内 黄昏的余晖从西边的天际铺下来,将宫城的青砖高墙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韩沥站在宫城门外,灰裘的领口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禁军正从门洞中涌出,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战袍,胯下一匹乌骓骏马,手中倒提着一柄八尺长的青铜大砍刀。 正是姬无夜。 韩沥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像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一截树根。 “见过将军。” 姬无夜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韩沥,那张被横肉填满的脸上,一双细眼里闪着不耐烦的光。 “哼!”他冷哼一声,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五大夫不在此预备百家齐聚,却在宫城门前阻我,却是欲阻我要事乎?” 韩沥没有直起身,腰弯得更深了一些。 “非也,将军。只是有些话想对将军说一说。”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身在夜幕岂有不遵将军之理?我愿上马,与将军共谈。但若实在不行,我愿为将军牵马执鞭,只愿将军听我一言。” “哼!十四公子身为王子,又得五大夫爵,还敢为我牵马执鞭。”姬无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双细眼里的光变得更加危险,“这是害我乎?罪我乎?” 韩沥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姬无夜的视线。 “将军,我从无不忠之举,更无不忠之心,此举此心天地可鉴。”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但我确有要事要提醒将军,为不耽误将军事,我愿乘马同行。” 姬无夜阴晴不定地盯着他看了几息。 宫城外的风从甬道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给他一匹马!”姬无夜终于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但也算是应允了。 一名禁军士兵迅速从队列中牵出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送到韩沥面前。 韩沥向姬无夜拱手行礼,随即一气呵成地翻身上马。 马鞍还带着余温,显然是从某个亲兵的座下临时换下来的。 姬无夜拨转马头,八尺大砍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骏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几百禁军紧随其后,铁甲铿锵,马蹄如雷。 韩沥控着缰绳,稳稳地跟在姬无夜身侧,位置恰好落后一个马头——不多不少,既不失礼,也不碍事。 他侧过头,嘴唇微动,真气凝成一线,用传音入密的技巧将声音精准地送入姬无夜耳中。 “将军,无论您接下来怎么打击流沙也好,请记住千万不要让八玲珑得到他想要的。” 姬无夜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韩沥继续传音,语速不疾不徐:“那个人的死亡并不会促使我国的局势更好,而且五国合纵,难道会因为这一壮举而高看我们一眼吗?” “哼!你当本将军不知道吗?”姬无夜终于开口,声音粗鲁。 韩沥轻轻拍了个马屁,语气真诚得像是从心底淌出来的:“将军英明神武,自然对诸事料事如神。”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当然还是传音入密的:“可唯独这八玲珑,一个他们再顶级,也不过是杀手,不是罗网关键人物,做事却不担事;二个他们要太执着于完成目标,就算完成了也不过是一用完即弃的工具。”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 韩沥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却字字清晰:“可这个关键要人要死在新郑了……新郑血流成河事小,耽误将军荣华富贵可就万死难恕了。” 姬无夜的鼻子猛地喷出一股粗气。 他没有说话,但韩沥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那是在思考,也是在权衡。 队列在街道上蜿蜒前行,两侧的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闷。 百姓们缩着脖子,匆匆从墙根下走过,谁也不敢多看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姬无夜才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你的态度是什么?” 韩沥没有再用传音,而是直接张口就来,声音坦荡得像一片无云的晴空:“将军什么态度,夜幕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 姬无夜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又是一声冷哼。 “哼!百家齐聚在即,我们和流沙会继续斗下去,但那个人嘛……”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好听的话,“我最多就当没看见。” 韩沥立刻在马上欠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谄媚:“此乃将军英明神武,沥对此叹服不已啊。” “哼!也就你小子什么奉承话都敢说!”姬无夜抱怨了一句,但语气里的寒意已经散了大半。 他抬起头,策马直视前方,不再看韩沥。 韩沥依旧保持着落后一个马头的姿态,稳稳地跟在旁边。 马蹄声在暮色中继续回响。 又走了一段路,姬无夜突然转过头,神色不善地看着韩沥:“你既然知道那个人来了,想必你去见过他了?” 韩沥没有慌,再次用传音入密回答:“将军,他不来,我不过是去了咸阳看他。他来了,派个人找我,我也不过是提前见见他。”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笃定的沉稳:“关键是,我通过见他发现他内部并不完全好。对将军来说,加以谋害的可能性不大,但以此谋利的可能不小。” “噢?”姬无夜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兴趣,“怎么说?” 挣国外的富贵?这倒是天下第一遭。 韩沥的语速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心称量:“去了咸阳,我可能一开始得不到重用,但他们又必须用我。估计最直接的想法就是派我去督造东西或者工程——这是可以以合适的角度笼财的。” “你去咸阳笼财,工程或者督造不过关,不怕他们斩你?”姬无夜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近乎坦诚的世故:“贪污也是有学问的。在全力督造和质量合格之间,是有一个区值可以截流的——而且必须截流,不然下一个工程,只会让朝堂认为你可以要得更少。” 姬无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畅快的意味。 “哼哼哼……好小子,这样的门道都被你给挖掘出来了——难怪你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韩沥立刻接上,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发誓:“但我所得的一切,若无将军慧眼识英雄,何来我今天。” 姬无夜没有做出表示,但他座下的骏马却轻轻晃了晃脑袋,马头律动的频率明显轻快了许多。 韩沥知道,将军的心情很舒畅。 他没有停下,继续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将算计一一道来:“当然从一开始,接这些活捞下来的利润,需要分润给咸阳给我的监工,毕竟要证明本事和挑选合作者都需要时间的。而且我确实还需要人,一个夜幕的人,将军的心腹来辅助我。” 为此他才能给出接下来的计划:“因为工程款只是门槛,真正的大财富却是边疆走私。这需要工程款的小钱去打点秦魏边界和韩魏边界的边军将领。” “咳咳咳!” 姬无夜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之大,连身后的禁军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韩沥瞬间闭嘴,不再多言。 姬无夜没有看他,只是策马前行,目光直视前方。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大将军发号施令时的沉稳:“待会你跟我一起进去。眼睛机灵点儿,发现什么,要妥善处理。” “是,将军。”韩沥马上应诺。 --- 姬无夜的军队很快来到了那座僻静的院落门前。 韩沥策马跟在姬无夜身侧,远远地就看到两辆青帷马车正从院门口驶出,沿着巷子向另一个方向缓缓离去。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八尺大砍刀被他随手一甩,刀柄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搜!”他大手一挥。 禁军们立刻蜂拥而上,撞开院门,涌入宅院。 靴子踩踏青砖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门窗被推开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嘈杂。 姬无夜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韩沥紧随其后。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暗金色的光带。 一个身穿黑色披风的禁军小军官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向姬无夜拱手行礼。 “末将奉命监视九公子动向。”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韩沥脸上扫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九公子和……十四公子进了这所院落后,我们就守候在院子周围。而在十四公子走后,除了那两辆马车,没有任何人进出过了。” 姬无夜环视四周,那双细眼里闪着锐利的光:“有无密道暗格?” “禀将军。”另一个禁军士兵拱手行礼,声音笃定,“没有发现。” 姬无夜转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正闭着眼睛,屏息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周围气流正常,没有特别的异常。” 姬无夜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猛地转身,八尺大砍刀指向门外:“人一定在马车上!随我去截马车!”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对韩沥说了一句:“你就别跟着了!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遵命,将军。”韩沥拱手应诺。 禁军们鱼贯而出,铁甲的铿锵声渐渐远去。 韩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最后两个持剑的禁军士兵从门口走过。 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韩沥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前一道禁军的身影里有着常人不可能有的灰白发,而且还拿着鲨齿;后一道禁军的身影倒是拿着一把普通长剑,可问题在于他握剑的姿势是握诸侯用长剑习惯的握法。 因此他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将声音凝成一线,精准地送入那两个人的耳中。 “记得拿长兵,别再拿短兵了——有人很熟悉你。” 两个身影同时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像是被风绊了一下脚。 然后他们继续走了出去,步伐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耸了耸肩。 他转身,也离开了这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宅院。 --- 入夜了。 新郑城的街巷在夜色中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偶尔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又被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巷陌里。 韩沥换了一身打扮。 灰裘换成了靛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肩上背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那是他用来装琴的匣子,里面这次是真的放了一把琴。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赶夜场的琴师。 紫兰轩的后门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几缕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 韩沥正要抬手敲门,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嗡嗡嗡……” 不是一只两只的蜜蜂。 唉,八玲珑还是发现了嬴政新的藏身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顺着那“嗡嗡”声的方向,推开了紫兰轩的后门,穿过一道窄窄的廊道,走进了一间僻静的静室。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将室内照得通明。 紫女站在窗前,一只手抬着,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嗖——” 银针破空而出,擦着韩沥的鬓角飞过。 他甚至没有眨眼。 银针精准地钉在了一只正从窗缝里钻进来的蜜蜂身上,将它钉在了窗棂上。蜜蜂的翅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谢谢,紫女姐姐。”韩沥对着紫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甚至一点情绪的变化都没有。 紫女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韩沥被银针擦着鬓角飞过,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而这种决绝,可比他们流沙还坚韧——要知道,韩沥现在可一直站在干岸上呢。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静室深处。 那里,韩非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只被钉死的蜜蜂。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机关。 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白色名贵大氅的年轻人背对着门站着。 嬴政。 盖聂侍立在他身侧,三尺青锋悬在腰间,纹丝不动。 韩沥看了一眼那只蜜蜂,又看了一眼嬴政的背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猜,大王您就没有放下过手上的剑。” 黄昏之时,最后那两个禁军士兵,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卫庄和嬴政装扮的。 他也特意提醒了“拿长兵”的建议,但从八玲珑的巽蜂都把蜜蜂飞到紫兰轩附近的情况来看,嬴政显然没有照做。 嬴政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短兵换长兵不是那么容易得的,过多的变化只会引来怀疑。” 韩沥对此只能沉默,因为他知道嬴政在说谎——他就是不愿意换。 因为他明白嬴政的意思——腰间配剑、手边握剑,是一种身份的自持,它代表着“掌控者”。 而长兵,代表的则是“执行者”。 而他作为君主,是无论如何都要做掌控者的。 韩沥看了一眼靠在墙壁上的卫庄。 卫庄抱剑而立,灰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表情淡漠,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因为他实际上全程带着鲨齿,如果不是装扮上鱼目混珠,如果不是夜幕估计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 不在兵器上做统一装扮确实一样会被识破。 他和嬴政都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有底线,且明知故犯的骄傲之人了。 这点就是韩沥跟他们最大的差别。 韩沥收回目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你似乎……很清楚,八玲珑里面有异常熟悉我的人。”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转身,“是谁?”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卫庄一眼:“你有没有告诉他我的理论?” “没有。”卫庄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你自己说更好。” 韩沥叹了口气,只能把那个“非我”和“非非我”的扮演法又说了一遍。 烛火在灯树上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最后他总结道:“也许这个世上的事会玄奇一点,黑白玄翦真的是杀死了某个心有深刻执念的人后就会吸收被杀者的一切。那么也就不必忘记,他曾经杀过一个对大王足够熟悉、大王也足够熟悉的人了。”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嬴政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成蟜。”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但落在每个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我最不愿意相信背叛我、但确实背叛了我的人。” 对此韩沥只能沉默不语。 同父异母的兄弟,到最后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中间有多少事实,多少歪曲,多少身不由己,已经不得而知了。 嬴政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复杂。 他看着韩沥,目光如刀。 “而你知道了八玲珑的一切,你却什么都不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韩沥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我不知道了,大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整到现在,我为了求不败,已经减去了一切,到最后最好只剩下一念——救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在这种情况下,好人要救,坏人要救,敌人要救,众生要救——能救则救,但只有两类人我是确实不需要救的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场所有人——韩非、紫女、盖聂、卫庄——都只有一个念头:十八岁之身,什么都没经历过的韩沥正在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年轻的黑白玄翦。 都是只剩下纯粹的人——但这种状况是绝对要不得的。 “什么人不需要救?”在听到韩沥如此空的念头,嬴政不由得死盯着韩沥要问个明白。 韩沥的声音继续在静室里流淌,不急不缓。 “无法自救的蠢人,和主动放弃被救的求死者。”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嬴政的注视,畅快淋漓地诉说道。 就像他最喜欢的英雄燕双鹰在刚出道的时候说的:在关东山,好人不会死,坏人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蠢人。 这世道,好人可以拿理想去救,坏人可以拿利益去救,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救法——唯独蠢人和求死者无法救下。 而只要这个最紧要的基本原则明晰了,就能靠把一切都让渡出去来换取影响力,达到无欲则刚,立于不败之地。 然后在忙碌个几十年,卸下一切,当个老干部叹生活,其实就不错了。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灯树上轻轻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嬴政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问题——为什么成蟜和韩沥不能相互融合一点? 一个什么都想要,都要到他根基头上了;一个什么都不想要,舍得他心惊胆战。 一个死了,死后还来纠扰自己;一个活着,但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把自己惊到。 个个都不省心——尤其是眼前这个! 好在韩沥年轻,十八岁的年纪,在秦国,在自己的影响下还有的变。 就算是那老货也会同意,先把这个更年轻、更完美的吕不韦变成人再说! 不然很多事根本做不下去。 嬴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口问道:“你确定你无法在这局中做些什么了?” 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至少一切宛如丝线一般让我不好下手。” “那好。”嬴政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退下吧,这一局,你尽了你一切手段,就不劳你弄险了,当个局外人吧。” 韩沥躬身行礼。 “韩沥告退。” 他直起身,向在场所有人点头致意——韩非、紫女、盖聂、卫庄,最后是嬴政。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股久违的、轻松的气息。 他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紫兰轩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至少,在今天。 他,又一次主宰了自己的生死,也得到了可以不插手的谅解。 也算一种胜利了。 第255章 儒门宗师 第二天一早,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韩沥站在自己卧房的铜镜前,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他穿了一身华服——玄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系墨色丝绦,足蹬黑履,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麻布大氅,披在外面,系好领口的带子。 灰麻布粗粝,质地坚硬,把里面那身华服遮得严严实实。 这才是他一年三季里春秋时节真正的穿着——灰麻布大氅穿给底层人看的,内华服穿给上层人看的。 要不是韩非回来,冬天心态放松,焰灵姬恰好又入了府,他冬天本来会过得很开心的……苦中作乐。 但现在,日子总算正常一点了。 他对着铜镜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廊道里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股久违的、轻松的气息。 --- 韩沥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韩重已经腰间挎剑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肃然得像要去参加一场生死决战。 “自如一点。”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去见的是儒门大家荀况荀夫子,不是见我恩师一样的角色。” 他顿了顿,指了指宫城的方向:“那是正在朝堂里争功的李斯和韩非共同的老师,而他们注定不能及时见到老师第一面——见第一面的是我,没什么好严肃的。” 韩重的肩膀松了一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毕竟是当世儒门大家啊。”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而且由公子您和我第一个去接待,这……这写在家谱族志里也是一大盛事啊。” “盛事谈不上。”韩沥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别到时候因为我的不学无术,让夫子耻笑就不错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迈步向前。 “走吧,荀夫子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城门。” 韩重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主仆两人走出府门,沿着青石板路向新郑正门走去。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韩重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这次跟着公子您的是我这个糙汉子。”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要是焰灵姬姑娘在您身旁,也养眼一点,说不定双方宾主尽欢呢。”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太小看一位大儒的定力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秀色可餐也不会让谈话气氛多融洽。而且我估计他要看到我九哥常驻紫兰轩,还不知道得多腹诽呢——这方面,更洁身自好的李斯先生估计更得先生喜爱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但他没有说的是,如果日后韩非依旧被传是死在李斯手上的时候,李斯是不被荀子承认为学生的。 但那是后话了。 而且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提醒韩重。 “另外记住,我身边从没有过焰灵姬这个人,只有郑灵。”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而她老家有事,已经得我批准回去了。” 韩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啊,郑灵姑娘。”他纠正着自己的用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她回老家去了,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在公子您身边了。” 焰灵姬终究是在韩沥找了白亦非之后的前后脚,就被其带人给在晚上偷偷带走了。 那时韩沥还在紫兰轩刚刚被嬴政赞同当个局外人,临时退场呢。 而作为侯爷,作为夜幕主人,他来韩沥府邸提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甚至韩重也早就得到了韩沥指示,知道有这么一天来的。 就连焰灵姬也没有拒绝,因为她得到过韩沥的推演,知道秦使被杀之时,就是她回大牢的时候,只取决于哪一天罢了。 所以韩沥在回府的时候,也就得到了这一消息。 对此,他不意外,也不伤感,更有些庆幸,甚至有些感到滑稽。 焰灵姬的入府也是由白亦非悄悄带过来的,她的离去也是由白亦非悄悄带走的——都是先斩后奏。 她就像一朵云一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 但这对双方都是一件好事。 因为不必告别了——那场景双方都难受。 看来提前拜访一次白亦非还是有好处的。 要不然他很可能让三方都感到一股不愉快,而现在……刚刚好。 韩重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终于还是没忍住。 “可惜……没点告别什么的,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他当然也知道焰灵姬是麻烦,同时也知道焰灵姬的归属从不属于韩沥,而是天泽或者白亦非。 她的离去让韩重可惜,但可惜的地方在于一个正式的告别,让这段关系画上句号的机会都没有。 但韩重还是认为,既然焰灵姬不可能成为韩沥的体己人,那么就还是尽早送走比较好。 “以后见不到就见不到呗。”韩沥对此不以为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告别是在年会的时候,早就告别了的,所以……这样也行了。” “也对。”韩重点了点头,收起了那点遗憾,“反正到了咸阳,您又没婚配,估计有个秦国宗女嫁给您,成家立业得在秦国了。” “那是日后的事情。”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真要发生也只能接受。一切等到了再说。” 还没出新郑,到咸阳呢——一切等到了再说。 主仆二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向城门走去。 --- 新郑正门。 城门洞开,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在城门口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守城的士兵站得笔直,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几个百姓挑着担子从门洞里进进出出,谁也不敢多看那些士兵一眼。 一个青衫少年站在城门内侧,正翘首望着城外的大道。 张良。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绦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看见韩沥走过来,他马上挥了挥手,催促韩沥快点过来。 韩沥加快了几步,走到张良身边。 “急什么,子房?”他偏过头看了张良一眼,语气随意,“我这个时间算得比你清楚,还差最少三刻钟,马车才到。” “迎接儒家宗师岂敢怠慢?!”张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脸上的焦急更浓了几分,“我们这里才你我二人,韩非兄和李斯先生都在朝堂,真正要紧之人除了您,其余一个都无法准时来到,这可如何是好啊。” 韩沥伸出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 “但你别忘了,昨天墨家巨子来了,我连接都没空接待。”他指了指城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大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要是接待百家宗师过头会有个问题——接待的军备竞赛,到时候韩国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他收回手,看着张良的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充当接待使,迎接的第一个百家宗师。”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看在九哥和李斯先生的面子上,真的给足诚意了。” 张良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韩沥已经转过身,面朝城外,负手而立。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张良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良当然知道沥公子你第一次接待的百家宗师就是荀子,意义重大。”他的声音放平了,带着一种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沉稳,“可千万别忘了待会补上欢迎墨家巨子啊。” 韩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良知道,韩沥身上有墨家功法,因此才能允许将墨家作为第二个接待对象。若让世人认为韩沥更看重儒家而轻慢墨家,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晨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人站在城门内侧,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 “来了。” 韩沥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城门洞里格外清晰。 张良立刻挺直了脊背,顺着韩沥的目光望出去。 远处的大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正缓缓向城门驶来。 前面那辆马车是青帷黑辕,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后面那辆马车稍小一些,帷布是深灰色的,车辕上雕着简单的纹饰。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赶车的车夫技术娴熟,两辆车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不快不慢。 韩沥通过夜幕里百鸟的情报已经知道了来者的大概情况,马上提醒张良。 韩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城门。 张良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努力维持着从容的姿态。 两人在城门外站定,面朝马车驶来的方向,微微躬身。 马车在两人面前停下来。 车夫从车上跳下,动作麻利地从车后取出一个小型木制阶梯,别在车架上。 第一辆马车的帷幕掀开,露出了三个戴冠青年。 他们依次下车,动作不紧不慢,每个人的衣冠都整整齐齐,像是刚刚才整理过的。 为首的是一个敦厚青年,面容朴实,眼神温和。他下车后,先向韩沥和张良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请问何人为五大夫韩沥呢?” “在下韩沥。”韩沥拱手回礼,姿态恭谨而不失体面。 “见过沥五大夫。”三个儒家青年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三位远道而来,切莫多礼。”韩沥谦虚道,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第二辆马车上。 那辆深灰色帷布的马车,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小小的山。 “请问车上坐着乃当世儒宗荀况荀夫子乎?”韩沥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哈哈哈——” 一声长笑从第二辆马车里传出来,那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当世儒宗谈不上,不过一活得长的儒家求道者而已。” 三个儒家青年立刻转身,快步走到第二辆马车旁。 帷幕掀开,先探出一只白净的手,然后是一个胖嘟嘟的少年——他灵活地跳下马车,站稳后,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伸出手。 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搭在少年的手上。 紧接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走出了马车。 他身材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深灰色的儒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面容清俊,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三个青年想要上前搀扶,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不必。 他们只能担心地看着老人自己踩着木阶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片陌生的土地。 “老夫正是荀况。”老人走到韩沥面前,声音沉稳如山。 “韩沥,张良,参见荀夫子。” 韩沥和张良同时作长揖。 韩沥的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失礼,也不过分。 张良的腰弯得深了一些,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荀况伸出手,扶住韩沥的手臂,又扶住张良的手臂,把两人拉起来。 “五大夫请起,小友请起。”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却又温和不刺人的光。 “嗯,菁纯的万川秋水。”他微微点头,语气笃定,“看来传言果然不假,五大夫确实接受过北冥子道兄的点拨啊。”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荀况继续说下去,目光在韩沥身上扫了一圈。 “最近估计和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也往来得勤,墨家的镇派心法也有些明显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韩沥的眼睛。 “不愧为水虫发现之人,境遇不凡。” 韩沥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夫子慧眼如炬,沥诚感叹服。”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还是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但水虫究竟是过还是功——” “欸——” 荀况直接打断了他,抬起一只手,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者气度。 “无论百家齐聚上,沥五大夫说什么,这段日子我儒家自我而始,都不辩驳。”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请五大夫莫要紧张。” 韩沥愣了一下。 “啊,这可不行,万一我说的是谬误……”他连忙摆手,“那可不能让儒家不辩驳。” 荀况看着他,目光里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 “水虫之发现,不仅一切祭祀之礼要重论,甚至很多涉及祭祀之经史子集,都得笔削春秋。”他一字一顿,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所以,我等为求真而来,非为辩理而来。”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老夫也有认识的人,都是我之亲朋好友,贤良子侄,过去死得不明不白啊。”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悲悯,“由此我也长叹生民之多艰。”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 “今日水虫被发现后,我才明白,人间各处,凡非极地之域,必有生灵。这股冥冥中掌控着人间一切命运的力量,竟被看见了些许。”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一个当世大儒对真理最纯粹的追求。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 “诶诶诶,荀夫子。”他的声音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我认真传递这个信息,不再自怜自哀。” “好!”荀况认真地点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才有大丈夫风范啊。” “好,沥某在此多谢儒家对沥某的厚爱。”韩沥接过了好意,语气诚恳,“到时候,等安顿好各位,我会让麾下送三到五具显微镜给各位,让各位得以观一观微观世界。” “哗——”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 荀况麾下那四个年轻人——包括那个胖嘟嘟的少年——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们太清楚显微镜的价值了。 受限于地域限制和成本限制,显微镜的成本可能就几千钱或者一金左右。 但由于现在显微镜遭到了追捧,个个贵族都想要,于是这玩意可以炒到百金价格一台。 三至五台……那就是三百到五百金的重礼啊! “聒噪什么?” 荀况的声音突然炸开,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他转过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包括那个胖嘟嘟的少年。 “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的道理都不记得了?” 几个年轻人立刻低下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惭愧。 胖嘟嘟的少年更是把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尘世之物价再重,难道能比得过千言万语的儒者正气吗?” 荀况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但那种长者的威严依然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个人顿时低下了头,坦然受教。 荀况转过身来,面朝韩沥。 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样子。 “五大夫,三五台太多了。”他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一两台即可。我只想观一下生水之微虫即可,其余新颖之物就还是给年轻人看吧。” 韩沥没有犹豫。 “既然夫子属意两台,那就送两台。” 他是真不知道现在显微镜溢价多少了,但长者想要多少,就多少也是可以的。 荀况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个年轻人。 “两人一台,看完给另一人看,也莫贪多。” “谨遵夫子教诲。”四人一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荀况转回来,看着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你见笑了,五大夫。”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慈爱,“都是在小圣贤庄读死书的年轻人,正要出来人间见见世面。” “正好还请夫子介绍下儒门英杰。”韩沥说完,马上指了指身旁的张良,“我这位是相国之孙,张良张子房,既学家传儒,本身也向往小圣贤庄——说不定会在夫子麾下拜读呢。” 张良就坡下驴,向荀况和那四个青年拱手行礼。 “子房见过各位。久闻荀夫子学究天人,旁通古今,良也希望得夫子只言片语之教诲。” 荀况的目光落在张良脸上,停留了片刻。 “嗯……眼神灵动,秀气内敛。”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赏,“果然乃我儒门新秀,潜力巨大。小圣贤庄随时欢迎心向儒门之人。” 张良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再次拱手行礼。 荀况招了招手,示意那几个年轻人过来。 “这位是我大弟子,浮丘子伯。”他先对年纪最长、神情敦厚的青年介绍道。 浮丘子伯向韩沥拱手行礼,动作沉稳。 “见过五大夫。” “一样是我的弟子,毛子萇。” 毛子萇的样子具有一种文学气,个性活跃得多,向韩沥行礼时,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我师兄,也是当代儒家掌门的弟子,伏子念。” 一脸周正模样的伏子念一板一眼地向韩沥行礼,动作丝毫不差。 “子念见过沥五大夫。” 最后,荀况把那个胖嘟嘟的少年拉过来。 “这位算是我最小的弟子了,张子苍。” 小胖子向韩沥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 “子苍见过沥五大夫。” “嗯……都是儒门菁英,未来必然闻达于诸侯也。”韩沥赞叹道,语气真诚。 “多谢沥五大夫美言。”四个年轻人齐齐行礼。 韩沥的目光在张子苍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一些关于这个小胖子的传闻——未来不仅娇妻美妾多,儿子多得不计其数,关键是活得长,一百多岁啊! 这简直是韩沥在未来的人生偶像之一了。 他收回目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注意到每个人名字里多了个‘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这是小圣贤庄的规矩吗?” 荀况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每个进入小圣贤庄的新人,名字里都要加个‘子’。” 韩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强忍着好笑的感觉,开口问道。 “所以我九哥过去有段时间叫韩子非,李斯先生过去有段时间叫李子斯喽?” 话音未落—— “老师!” “老师!” 远处的马车正在急停,车还没停稳,两道身影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身紫袍的韩非和一身灰袍的李斯,同时向这边跑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急切。 靴子踩在黄土路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韩沥转过身,看着那两个越跑越近的身影,嘴角翘得更高了。 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256章 三本书 韩非和李斯争先恐后地来到荀况面前,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与其像是排练,更像是心有灵犀下的由心而发。 “弟子韩非。” “弟子李斯。” “参见老师!!” 两人此刻虽分属不同阵营,一个对同门傲慢,一个对同门不甘,但都还是恭恭敬敬地向荀况行礼。 荀况看着这两个已经出师的弟子,嘴角微微一翘——韩沥看得很清楚,老儒宗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欣慰。 但那欣慰只持续了一息。 “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长者威严,像一柄软鞭子,不疼,但足够让人心里一凛。 “你们都已经出师,各自在不同国家有所担当,怎么还能如此轻浮狂躁?”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扫到李斯脸上,又扫回来,“在你们的师兄弟面前,怎么起表率呢?” 韩非和李斯同时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韩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恩师说的是,我等一时情自难耐,狂傲无状,请恩师责罚。” 李斯紧随其后,语气同样恭谨:“请恩师责罚。” “责罚免了。”荀况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都已出仕,就不好责罚了,况且刚刚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还站在一旁的年轻弟子身上。 “就是……莫要给这些还未出仕的师兄弟一个坏头啊。”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脊背。 浮丘子伯率先向韩非和李斯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见过韩非师弟,李斯师弟。” 毛子萇、伏子念、张子苍依次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见过韩非师兄,李斯师兄。” 韩非和李斯连忙回礼,姿态恭敬。 这礼算是叙过了。 韩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适时地开口提议道:“那……既然各位见过了,我们就一同前往国宾馆?” 为什么要如此礼遇荀况的地方就在这里,荀况所代表的儒家在新郑是没有产业的。 但荀况在齐国、楚国都做过官,本身也是名动七国的儒宗,所以他可以住国宾馆。 而且他来住韩国的国宾馆,是韩国的荣耀。 但其他百家之长来新郑,要么自己找据点住,要么得由韩沥去代为安排——这就是影响力得来的待遇。 “好!”韩非作为荀况高徒、当朝司寇,一旦到来就自动越过了韩沥这个接待使的权限。 他侧身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请恩师上车,我们到国宾馆安顿下来再叙。” 但荀况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韩非,落在韩沥身上,又落在张良身上。 “你和张良小友似乎都没有乘车而来,”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这是为何?” “呃……”韩沥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走路,观察,把自己沉入这座城市的脉搏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隐没于其中。 但真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反而卡壳了。 倒是张良,眼睛一亮。 “回夫子,”少年儒者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平日里我该乘车还是乘车的,但我观沥公子除非十万火急的重要事,轻易不乘车。秉着见贤思齐焉的态度,我也不乘车前来。”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张良——你小子在说什么?! 但张良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得意。 他也很想知道韩沥不乘车的理由,而捅给荀夫子听,也能得到一个更加发人深省的理由了。 “噢?”张良一席话不免让所有人都看向了韩沥。 荀况捋了捋灰白长须,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与探究。 “五大夫得爵之前,想必也是王室勋贵,为何也不常乘车啊?可否解老夫一惑?” 韩沥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一个……呃……我这是坚持了很久的习惯了。”他先说了句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然后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你要真让我找个原因的话,我只能说……我所受的教育告诉我,社会,人间,尘世可以算作是一本无字天书,需要人沉下心来细细品味,并不亚于行万里路。” “无字天书……” 荀况咀嚼着这四个字,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果然是大贤之语。”他满意地点头,随即转过身,看着自己那几个学生,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让马车前往国宾馆,我们走着一路看过去吧,如何?” “这……”韩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为难,“从城门到国宾馆……路途遥远,行路起码一个半时辰是需要,不知道以夫子脚力受得了吗?” “哈哈哈——” 荀况长笑一声,那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读《新郑》这本书而已。”他伸出手,指了指城门内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青石板路,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般的意气,“读本书就体力不够了,那儒者还如何求道呢?” 说罢,他也不顾众人劝说,径直迈步向前走去。 灰白色的儒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 于是韩沥只能在韩非和李斯无语的白眼中,指了指故作无辜的张良,随即只能紧赶慢赶地跟上了。 韩非和李斯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个儒家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浮丘子伯一挥手,示意马车跟在后面,然后带着师弟们快步跟上。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一行人在新郑的街巷间穿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荀况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看那些已经开始上木板打烊的店铺,看那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百姓,看那些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看那些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 他看得很仔细,确实像是在读一本摊开的书。 “果然一片和谐之气。”荀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赞叹。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 “地上近乎少尘,也没有其他都城里难闻的臭气,周围的民众虽然面有惧色,但依旧行路稳定,没有太过于紧张。”他转过头,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温和,“要知道现在可是外有秦军扣关,内有兵马锁城,一片肃杀之意,但庶民依旧能忙于自己的事,甚是难得。” 韩沥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谦:“我嘛……也不是啥有本事的人,改变不了天下,改变不了家国,改变不了人心是非……唯独就只能让新郑有个好脸面了。”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韩非和李斯听到这句话,眼睛都鼓成了牛眼。 你也太自谦自傲了! 那天下,家国和人心是非,你改变不了,那我们就能改变得了?! 句句都说自己无能,句句是不是在点我们啊?! 两人心里同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荀况倒是没有觉得这话伤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智慧。 “见微知著,做不好大事其实也没什么的,”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的眼睛,“把身边每一件小事做好,那也算一种行道了。” “是啊,”韩沥赞同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把新郑的底部打理好,让底部不乱。到时候上面的权斗随他们玩,玩砸了,玩翻了也没事,就当看戏呗。” 韩非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话太伤人了!我可是你哥! 李斯看到韩非的窘态,好笑之余也心有余悸——要知道,韩沥马上就要去咸阳了! 到时倒霉的,被自轻自贱打击到的就是自己了! 许是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都快忍不住了,荀况头也不回,却向后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的朝堂事如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不必给我具体结果,只需要一个大概评论就好。” 韩非立刻收敛了表情,向荀子的背影拱手。 “回老师的话,一切安好。”他的声音沉稳,报喜不报忧。 李斯紧随其后,语气同样恭谨:“正如师兄所言,一切安好。” 荀况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都知道,韩国朝堂有个权臣当道、君主庸碌的问题。 在这样的朝堂,哪怕韩非和李斯都不应该说出“一切安好”这样的话。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局势险恶得可怕。 他直接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沥五大夫觉得呢?” 韩沥也根本看都不看身后是怎么样的哀求眼神,直接说了一句:“还行啊!” 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然后,韩非和李斯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但诡异的是,荀况没有再问韩非和李斯正在忙的事情的细节。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自我的学生,你的哥哥回到了新郑,你也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吧?” 韩沥点头,语气随意:“差不多大半年了。” 韩非心中一阵咯噔——不好,老师在问弟弟对他这个哥哥的评价,那他得说得多不堪啊! 李斯也是满心的惊恐,因为他知道老师一定会问韩沥什么——不要啊! 荀况的声音继续从前面飘来,不紧不慢。 “通古也来到了新郑,你跟他应该也见过面吧?”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毕竟他肯定要告诉你,你需要去秦国的。” 李斯顿时眼巴巴地看着韩沥的背影。 在百家大佬和老师面前谈被隐形地带到咸阳去,韩沥一个回答不好,秦国和他这个执行者都得吃批斗。 但韩沥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见过一面,他其实还送了墨。”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现在有了墨,大家写东西不再需要竹简刻东西了——拿笔蘸墨,在纸上书写即成。” “噢?墨好了?” 荀况顿时转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对于厕筹和墨这两个东西,在百家消息圈里并不陌生——由于幻梦的大筛子政策,只要在幻梦有人,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李斯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是的,此次由吕相牵头,秦国王上批准,历经数月琢磨,终得墨成。” “嗯,墨好了,这就是善莫大焉啊。”荀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一旁随行的张良也露出了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他是少有的在幻梦总部分到一个墨块的人,回家后马上用之,顿时让大父和自己如获至宝。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这是在秦国首次成功的,风头全被秦国抢了。 现在相国府除了等幻梦开始把墨坊搭建好,开始用秦墨之余,尽快整一个韩墨。 这也是相国府和自己最深切的欲望。 不然用着秦国的初始配方在他看来,就是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感觉。 韩非听到老师开始着眼于墨,而不是他们具体的朝堂事,心里是又放松又紧绷。 放松的是,墨这个事情确实足够大,基本上对儒家和法家这种“文以载道”的学派而言都是大事。 荀夫子可能不会再计较下去了。 但紧绷的心态在于——他太清楚这个老师的态度了。 他说不需要了解朝堂细节,就一定不会去了解朝堂细节。 但他要了解局势,而且周围还有个掌控新郑一切局势的人的话……还是很容易了解的。 只需要问对问题。 而就他所知,老师是最会问问题的人了。 果然,荀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问得更直接了。 “那么经过这么久,这么深入的接触,”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你对我的两个弟子各有什么看法啊?” 完了!! 韩非和李斯心中顿时慌了! 老师真对一个恰好能解答这个问题的人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行走。 但他想了想,还是有点顾虑。 “李斯先生是我处事的同类人,我说说倒是无妨,因为无非剖析我自己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可自从我九哥来到新郑,我接触他太久了,久到我随便扯点什么……他就得坐立不安了。而且我是他弟弟,哪有弟弟评价哥哥的呢?不妥不妥。” “寻常情况下,弟弟评论哥哥确实不妥。”荀况没有反对这句话。 但紧跟着,他的话锋一转。 “汝之情况却有所不同,乃化百家为己用的奇人。”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是希望以奇人之眼看看我弟子成色如何,还望五大夫助我。” 随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韩非和李斯。 “还是说,你两个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被我知道?”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我确实可以不听了。” 韩非的脊背一僵。 他立刻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不,夫子。我向来闻过则喜。” 他顿了顿,心里在滴血,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弟弟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嘛。” 李斯也强颜欢笑地附和道:“是啊,我心底无私天地宽,不惧被人言。” “那既然他们两个没意见,你就说说吧。”荀况对韩沥鼓励道。 韩沥依旧不看身后两人那强烈的目光,只是揶揄地问了一句:“是先易后难,还是先难后易?” 荀况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两侧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又指了指远处宫城的轮廓。 “我正在读一本名为《新郑》的书。”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选择用以问代答的方式,“是《韩非》这本书厚一点,还是《李斯》这本书厚一点?” 韩沥没有犹豫地直接回答。 “当然是后者。” 韩非的牙开始痛了——弟弟!!!你在说我活得没有李斯长吗?! 我去,太扎心了! 而就算听到自己的书厚一点,李斯也没有太开心。 虽然他的书也许会厚一点,但他在韩沥心中,究竟是属于“难”一点的,还是“易”一点的? 他想要前者。 张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都已经屏住了呼吸。 这场双人大戏太跌宕起伏了! 听到韩非的书更薄一点,荀况微微垂下眼眸,随即问道:“那……哪本更适合一点?” 韩沥沉默了一息,对自己的话再构思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我收回刚刚的话,没有难易,更像是一种各自的复杂。” 他顿了一下,继续在组织语言,当然第一个确实还是韩非。 “我的哥哥在个人生活上有个缺点,太奢华——穿最贵的紫袍、对酒成瘾到每天都得喝、每天在风花雪月之所流连忘返。虽然这是一种避开庸人,让有心人放松的伪装,但挑这个地方本身就表明自己喜欢风月。” 果然,一听到韩非天天流连在风花雪月之所,哪怕后面听到是种伪装,荀况都不由得看了韩非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柄软鞭子,轻轻抽在韩非心上。 韩非不由得一缩,腹诽弟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 但他又不敢说出来——因为句句都是实话,他确实有好酒、好风月、好奢华,也确实是一种对外的伪装。 但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嘛?! 韩沥继续说下去,语气同样平淡。 “李斯先生这点上就比我哥做得好太多了。当然,有种可能是他没享受过好东西。所以一登高位后,就有可能会被乱花渐欲迷人眼——但这是人之常情。眼下这点,比我哥强太多了。” 荀况“唔”了一声。 这一声,就让李斯心头一突。 第一评,他胜了——但胜得不稳固。 “乱花渐欲迷人眼”……真好的一句异体诗啊,一下子就戳中了自己的欲望。 韩沥开始了第二评。 “在行事处事上,我的这位好九哥曾放出‘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的豪言。” 这话一出口,韩非就受到了除韩沥和张良以外,所有人的集体注视。 荀况、李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韩非脸上。 你怎么这么牛啊,你? 这就是这些目光里的潜藏含义。 韩非羞赧更甚,他在心里都在喊——弟弟,能不能给我兜着点说! 但他更知道,韩沥真的在兜着点说了。 大半年的相处,韩沥掌握了他太多的思维方式,随口一句就能让自己在老师和师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话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九哥大才,这话他也说得起。”韩沥找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这暴露了他一个很麻烦的行事风格——对结果要追求得太完美。” 他得细细斟酌词句。 “而在国家层面,对结果从来要求的是得到一个最不坏的结果,只是渴求最好罢了。”他转过头,终于看了韩非一眼,目光平静却笃定,“你却是反着来,为得到一个最好而努力,却总是在对你个人开启新的灾难。” “你——” 韩非马上就要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但荀况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不重,却像一盆冷水。 “通古还没被他评完,你急什么?” 韩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韩沥只能继续评李斯。 “这点上,我对李斯先生就顺眼得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行事跟我一样灵活而务实,对于结果可以追求达标和最低期望满足。这才是官场中人活下来、并且爬上去的正确习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剖。 “不是说同流合污、和光同尘对,而是权臣奸相、雄主暴君都是有七情六欲之人。想要做事,就得顺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去走——除非你手握着更大的、让他们不能掠其锋芒的力量,就能让他们伏低做小。” 李斯感到一阵牙痛。 这话是好话吗?是的。 因为韩沥靠精准剖析自己来变相分析他李斯,甚至阐明他李斯未来的行事手段。 而且他也觉得有些耳目一新——原来向上谋夺权力并不完全是道德失据的表现。 权臣奸相、雄主暴君也是人,想他们所想,再根据解他们所需去获得赏识、取得权力,就应该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要打败他们,要么先和他们虚与委蛇,做大后再推翻;要么就谋求更加强大的力量作为后台——但同样,谁能赌那股力量是良善还是邪恶呢? 没得选的啊。 韩非觉得服务于权臣奸相难受,可问题在于,为什么高位上坐着的是权臣奸相呢? 韩沥揭开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 但问题在于……韩沥把韩非贬得一无是处,而把自己说得太中性了。 老师肯定要找点补——因为李斯自己都感觉,韩沥这个弟弟把哥哥说得太无能了。 果然,就听荀况说了一句。 “这手段确实在道德上看似低下,但细细思之,却也确实没太大问题。”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下一盘棋,也是儒门宗师的余裕,“可我儒家依旧视之为不道德,不知道五大夫可知道为何吗?” “我当然知道。”韩沥露出了一副寂寥的神情。 “因为让这些手段剥离道德评价的前提在于施术者需要一个巨大的志向作为定心锚。” 李斯听的心中一滞——因为他恰恰就没有这种东西。 而韩沥的声音继续在晨风里流淌,不急不缓。 “我哥,李斯先生,和我,其实就是在这宦海沉浮里挣扎的三类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九哥他有志向,有聪明手段,有不对恶低头的勇气——所以他只会用对抗的手段去挑战恶。” 他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是,他再怎么能掀起风浪,一旦掀动的海上风浪越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体量将自己定在原地的话,过于庞大的风浪是能把任何有形之物撕扯成碎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的书里的每个内容都会跌宕起伏,会峰回路转,但一样会在某一刻撞到一个根本撞不碎的东西,于是被撞得粉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好看,但戛然而止。” 荀况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下一个。 韩沥把话题转向李斯,目光平静。 “李斯先生能随波逐流,自然静水流深,但有时候水底下的暗流也飘忽不定,尤其是越是平静却深邃的水体里。” 他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回想着李斯日后一家人被腰斩的结局。 “没有巨大志向做定心锚,只会被无尽的暗流转晕,最后晕晕乎乎地,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此他的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励志故事,但最后的扼腕也让人不禁叹息。” 荀况没有再看韩非和李斯了。 这种教育,他不会在公开场合说。 但对于被韩沥加上的“他自己”,他却可以听一听。 “那你呢?”他问。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的情况,是因为我知道人必须志向远大,才能不为欲望所乘。而我更知道,世道太黑暗了,而这个世道里能借用到的最大的势,恰恰就是黑暗本身。”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想要完成自保,就必须接受手段恶劣;想要不被完全污染,就必须得以理想做定心锚;想要完成理想,就要学会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一条命——这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荀况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他轻声问道。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知道理想有正在实现的可能……就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口,除了荀况,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哪怕唯二听过“焚世之念”的韩非和张良,都感觉到这句话里最沉重的重量。 荀况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这个志向必须极度高远。不然根本撑不住这种牺牲。” “是的。”韩沥点头,没有否认。 “你的书会怎么样被读出来呢?”荀况问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韩沥想了想,然后自信地笑了。 “枯燥无味,平平无奇,没有过程,没有结局……因为理想不可能从我手上实现。而只要理想一天没有实现,这故事永远都不可能完成。” 荀况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话。 “你应该还没去拜访过墨家的人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认为很有可能——因为在官方场合,儒就是比墨受欢迎——韩沥和墨家有私交,但接待使却不能第一个接待墨家。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他们昨天来了,结果昨天好忙,我就这样耽搁了。” “那你就赶紧去拜访他们吧。” 荀况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过头,看着韩非。 “接下来的路……子非,你知道怎么去国宾馆吗?” 韩非一愣,马上行礼:“学生知道。” “就由你来带路。”荀况又转向韩沥,目光温和,“而五大夫就还是去拜访下六指黑侠吧。可不能让墨家认为,我们儒家轻视墨家啊。” 韩非收束了一切心头的感触,认真地对韩沥说道:“既然如此,弟弟,你就过去吧。”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荀子作为师长、作为儒门宗师对儒家子弟的一次授课和教诲。不能再让弟弟这个思想异端介入了。 李斯也赞同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迫切:“是啊,五大夫还是别厚此薄彼得好。” 老实讲,他此刻宁愿跟这些同门待在一起,听老师温润而狂风骤雨般的教诲,也好过跟韩沥待在一起。 太虐心了,他真的很难受——恨又恨不起来,爱又爱得难受。 他得缓缓。 面对师父和韩非,都好过面对韩沥。 “那……我就去了。” 韩沥只能拱手道别。 在得到众儒家子弟的回礼后,他带着韩重,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主仆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荀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非,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威压的调子。 “带我去继续看看《新郑》这本书。一切等我们到国宾馆再说。” 韩非点头,没有拒绝。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荀况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韩非跟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个身位。 李斯跟在韩非身后,目光复杂。 张良和那几个儒家弟子跟在最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 第257章 墨门问对 当然,虽然韩沥说还没拜访墨家,但他还是等到了下午才前往木工坊去拜访。 因为他要思考给墨家什么样的礼物来显得自己诚意一点——毕竟巨子昨天来了,结果昨天他在忙如何让夜幕不要忽视嬴政有概率会被杀的问题。 只是到了最后……他放弃了。 因为他已经想不出有什么好礼物能给墨家了。 不,也不是完全想不出,他确实有好东西可以给墨家——那就是印刷术的构想。 但印刷术……要不要这么迅速地去将技术加速扩散化呢? 有时候,韩沥对于释放这些技术还是有所谨慎的。 所以,韩沥还是带上韩重空着手前往了木工坊。 ---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新郑城西南的坊市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韩沥走在前面,灰麻布大氅在风里轻轻飘动。韩重跟在他身后,腰间挎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周围。 木工坊所在的这片坊市,是城中相对贫困的区域。 越往南,越靠近城墙,房屋越是低矮拥挤,巷子越是狭窄曲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木屑、桐油和炊烟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有一种市井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嘈杂。 “公子,您真打算空手去见墨家巨子?”韩重终于没忍住,低声问道。 “想不出给什么。”韩沥头也不回,“给少了显得敷衍,给多了显得刻意。况且我昨天确实没空,今天又先见了儒家……这份心意,巨子能体谅就体谅,不能体谅我也没办法。” 韩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知道公子的脾气——在这种事上,韩沥从不强求。 --- 木工坊占据了一整座坊。 这是幻梦体系里一个公开的秘密——韩沥靠着市价和卖家的全部信息摆在卖家面前,一家一家地谈,一家一家地磨,最终以柔性扩张的方式,将整个坊的地产收入囊中。 同样的手段,也出现在城西北的铁工坊,和东北方向的布坊上。 但木工坊的选址,多少体现了墨家的性格。 木一作为墨家弟子,先天就不想跟官方靠得太近。于是他们把工坊坐落在了市井深处,西南角,离宫城最远的地方。 甚至他们买下房产的手段也是最慷慨的——西南区域住的都是相对贫困之人,但墨家给出的补偿是殷实人家的房产市价。 这算是墨家“稍微不兼爱”中的“最大兼爱”了。 与之相比,公输家的铁工坊和罗网布一的布坊都用了点手段——至于什么手段,韩沥不知道。 因为只要没有消息传到他这里,他就自认为没问题。 没办法,什么都管的情况下,他管不过来的。 --- 木工坊的外围,与一个普通的坊门别无二致。 灰扑扑的砖墙,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没有挂牌匾。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就是幻梦木工坊所在地。 韩沥走到门前,无奈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 一阵细微的机括响动从门内传来——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 然后,那扇看起来薄弱的木门,竟然带着千钧之重一样,缓缓地向后扭开。 韩重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别紧张。”韩沥低声说。 说个比较反直觉的事情,木工坊实际上有两个正门。 第一个就是日常客人和工匠正常进出的正门,韩沥去过,韩重也去过。 那个正门看着不设防,日常接客,进出材料和成品,但里面异常狭窄幽深,是被特殊布置过的。 只要有外敌进攻,马上就能把这个坊市甬道变成丢魂夺魄的杀人机关阵。 而眼下这个正门,别看木门有千钧之重,里面一样也有的是杀招机关。 但它却是在墨家巨子拜访了韩沥后,木一主动透露的第二个正门。 这个正门不为别的,就是告诉韩沥:他们确实是墨家,此门才是真正纯粹的墨家之门。 令人喜感的是,在木一透露了这个第二正门后,铁一代表公输家也透露给韩沥铁工坊的第二正门……好像墨家做什么,公输家不赶趟就不舒服一样。 韩沥迈步走进门内。 韩重紧随其后。 门后的世界,让他们同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它太大了。 一群穿着黑白袍服的墨家子弟在四处忙碌着——搬木料的、调试机关的、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的,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什么时候墨家开了这么大的据点我们都不知道了?”韩重懵了。 他也是跟着公子第一次进入这道门,可里面的内容不对啊。 要知道,一个坊的面积是有限的,整个表面上的木工坊已经占据了坊大概四分之三的面积。那么这个墨家据点应该只会占据剩下四分之一的面积。 但现在他看到什么?一个占整个坊市近乎三分之一的墨家据点! 而他发誓几天前他才看到的木工坊表面结构可是动都没动过的! “那是因为我们通过微微改动,让原来木工坊的面积在视觉上看起来没动过分毫。” 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 韩沥和韩重转头一看,是木一。 只是此刻的木一穿着一身墨家黑白袍服,不再是平日里那身灰袍。 “公子,韩重管事。”木一对着韩沥和韩重行礼,随即继续说道,“但实际上稍微把这里的空间扩大了一点。” “这种空间利用技术确实不错。”韩沥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说明你们愿意把这里当个家去改造了。” “公子说的是啊。”木一对此也淡淡地笑道,“我确实有点把这里当家了。” “我尽力让你继续让这里有家的感觉。”韩沥说。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木一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韩沥神色一正,向木一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本来巨子昨天就到,我昨天就应该来拜访。但我昨天忙,只能今天接待完儒家的荀夫子后马不停蹄赶来见巨子了,连赔罪礼物——” “诶,公子!”别的木一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唯独“赔罪礼物”一词,他直接打断了,“您的时间安排可以对巨子说,我猜巨子也不会在意噢,唯独赔罪礼物真没必要——因为您已经给了墨家太多。这点小事就不必在墨家和幻梦之间做过多计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本来儒墨就是显学,公子一天内见完辈分更高、威德更重的荀夫子后再来见巨子,也没什么问题,真不必为礼物所困扰。” “好。”韩沥也没有太过于含糊,直接放下不提了。 “呃,不知道巨子有空吗?”他开门见山,“我还是要补上和巨子的见面的。” 木一刚要回答,一阵悠长的声音接着浑厚的内力从坊内突然传出来: “既是五大夫来到,墨家岂有不见之理?允贤马上带五大夫过来吧。” 韩沥和韩重这才知道木一的名或者字是允贤。 木一马上躬身:“那请五大夫跟我来吧。” 韩沥点了点头。 --- 等到韩沥和韩重跟着木一一起来到据点深处的时候,在一个略显阴暗的地方,他们终于见到了六指黑侠。 不,实际上他们见到了很多人。 幽暗却足够稳定的长明灯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六指黑侠高坐主位,黑帽斗篷遮面,墨眉横置在膝上,纹丝不动。 下面两旁,各有两人。 左边是两位中年人。一个身着黄褐袍服,面容清瘦,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与工具打交道的人,而且一只手还是用木头做的古怪机关手。 另一个则身着带着剑纹的青袍,气质沉稳,目光内敛。 右边则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们都认识的荆轲,一身灰衣,腰悬长剑,英气逼人。 另一个没接触过,穿的也是墨家弟子袍服,但头上那一绰鲜红的毛发格外显眼——韩沥马上认出来,这位正是秦时明月时期,跟白凤比赛轻功的神偷盗跖。 不过,估计跟以往不一样的是,无论巨子还是墨家各位统领,都是坐在扶手椅上的了。 这算是一种时代变了的味道。 韩沥对此很满意。 “韩沥见过巨子。”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昨天事忙,而且今天因为荀夫子的到来干系甚大,所以不得不先接待。” “完全没必要在意,五大夫。”六指黑侠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沉稳如山,“以你身负我墨家功法的关系,若第一个拜访我,才真引人诟病呢——想必荀况先生也发现了吧。” “是的,第一眼认出万川秋水,紧接着就看出来了。”韩沥语气里带着敬畏。 “儒家的荀况真学究天人也。”六指黑侠一顿叹服,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可惜我墨家蹉跎至今,还出不了一个能比肩墨子之人。” 左边的中年人们也是神色戚戚。 倒是右边的年轻人们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不服气居多。 韩沥想了想,开口安抚道:“巨子其实无需感怀,坚守信仰不倒,其实就是一种胜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至于真要比肩开派祖师墨子……其实光按这个想法开始做,就已经落下乘了。” “噢?!”场中的几个统领都以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韩沥。 六指黑侠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五大夫发言,历来都有一种耳目一新之感。既然比肩墨子都算落了下乘,那何为上乘呢?”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的师承告诉我,可以这么想——”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首先竖起一根手指。 “思想境界不如墨子,但维系了团体的稳定,让门派发扬光大,这叫为后来者和未来积蓄力量。”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思想境界等于墨子,这相当于再出了一个墨子来匡扶学派内部的思想分歧,弥和矛盾,再创门派中兴。”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但只有超越了墨子,才能让门派再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吸引更多的同道者加入事业,再创辉煌。” 话音落地,室内安静了一瞬。 六指黑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试探的意味:“但一旦超越了墨子,墨家还是墨家吗?” 韩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如果超越了墨子,那对于墨不墨家这个身份还有什么执着的呢?” 然后他马上反应过来,挥了挥手止住话题:“但千万别找我啊!我不顾道德的,我是走极端路线存身居多,不能担任学派之长的!” 他的道德水平已经完全被黑暗事业给扭曲得变形了,跟普世价值完全不一样,怎么担任墨家这种显学之长啊! 当幻梦之长还是因为自己是创始人,而且很多事以身作则,不负属下罢了。 “咳咳咳!”六指黑侠只能清咳一声纠正道,“我当然没有此念,只是说说罢了,请坐吧,坐在徐夫子旁边如何?” 其实他刚刚确实报了让韩沥担任巨子的念头——但还是那句话,墨家巨子要变成了韩沥,那墨家不就变成幻梦了? 加上韩沥拒绝得明显,他也就就坡下驴地答应了。 倒是荆轲一脸惋惜。 他无比希望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担任墨家巨子——但他很清楚,韩沥的身处黑暗中被扭曲的道德水平和过于超前的思想真不是墨家能承载的。 不过……若巨子坚定一点,韩沥有此心的话……他可能……也不完全反对。 我去! 年轻的盗跖此刻只有一个感觉:我错过了什么? 怎么短短一刹那的功夫,墨家巨子就差点易位了?! 而且,除了自己,班老头、徐夫子、荆轲怎么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 这韩沥就这么牛吗?! 年轻的盗跖一脸怀疑人生。 --- “我也是搞技术出身的,自然没意见。”韩沥看着那个被称为“徐夫子”的人,拱了拱手,“就不知道徐夫子前辈准不准了。” “诶,哪里话,能坐在天下奇人五大夫旁边,是徐夫子的荣幸。”头发灰白的徐夫子一脸欢迎,拍了拍身旁左边的椅子,“快坐吧。” 结果黄褐袍服的中年人却说道:“其实以沥五大夫之才,坐我等上首更加合适。” 韩沥马上推辞:“我非墨家中人啊,不能坐上首。” “可你也负墨家功法,也算半个墨家人了,凭借发明创造之功,也该坐我上首。”黄褐袍服的中年人执拗地说道。 “班大师,”徐夫子突然没好气地问了一句,“你是想独自享受坐在当代奇人旁边的感觉吗?他明明可以坐我们中间的!” “我……我这是尊重客人!”班大师激烈地梗着脖子说道,就是语气太激烈,有点像遮掩。 “好了!”六指黑侠也只能摸着脸喊了声,被这两个搞技术的活宝统领整得有些无奈,“让五大夫坐你俩中间吧。五大夫,你没问题吧?” “客随主便,巨子您叫我坐哪我坐哪呗。”韩沥对此不在意。 六指黑侠和荆轲同时露出了一副感叹的笑。 “但在整个新郑地段,”墨家巨子笑道,“你才是真正的主人……好,就这样安排座位吧。” 盗跖现在越来越怀疑人生了。 韩沥,一个新晋五大夫,一个韩王子,在巨子嘴里竟然是新郑主人?! 那韩王是什么?! 我去,窃城大盗在我眼前,结果巨子还得以礼相待——韩沥此人牛啊! 盗跖真是服了,虽然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内心小剧场。 --- 等韩沥在班大师和徐夫子中间坐定后,六指黑侠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昨天,五大夫你是真在连轴转,忙不过来啊。” 韩沥一愣,随即好奇地问道:“噢?你看到了多少?” “起码……从一个未知小院来到了自家府邸,从自家府邸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血衣侯府上,再从血衣侯府来到了宫城,再从宫城来到了那个未知小院,再从未知小院来到了紫兰轩……”巨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天之内逛过这么多地方,真是难为你了。” “诶?!”韩沥也是愣了,“怎么连我一天的行程都知道了?” “因为我为了观察巨子的到来有没有潜藏的敌人,因此提前来到了新郑观察了一天!”盗跖骄傲地挺起胸。 “阁下是?”韩沥知道对面就是年轻的盗跖了,但还是要问问。 “他是当代领盗跖名号的人,所以你叫他盗跖就好。”六指黑侠简单解释道。 “盗跖兄弟。”韩沥马上拱手,对于他跟踪自己的事情一点也不在乎,只有一点担心,“本地百鸟的轻功水平也是不差的,你……没受什么伤害吧?” “当然没问题啊!我作为盗王之王,几个百鸟小喽啰——”盗跖正要吹牛。 “咳咳咳。”荆轲突然清咳了一声。 盗跖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能无奈地解释一句:“好吧,那个叫墨鸦和白凤的确实厉害,我差点被打败了,还好荆轲在旁边,加上这次百家齐聚是大家共识……他们最后没有为难我,只是勒令我不能介入任何事情。” “那就好。”韩沥松了口气,随即转向六指黑侠,语气认真起来,“这次百家齐聚是百家齐聚,但秦使被杀也是秦使被杀,最好不要掺和。” “可是,你被一个神秘的杀手盯上了。”荆轲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盯着韩沥,“盗跖能感应得到你的真气全聚在心脉——包括墨家真气,你打算一有不对劲就自断心脉自戕。” 室内骤然安静。 突然听到此言,韩重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荆轲的一席话突然让韩重陡然发现一些事情,当自己不在韩沥附近时,公子是怎么让某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人收敛的呢? 原来如此……可不可接受啊!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只是一种战略威慑,不是真要这样做。” 当然这还是假话,战略威慑是真,但敢于赴死亦是真——只是他必须得稳住所有人。 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背后韩重那几乎要把他后背烧穿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如果在百家齐聚之际,你这个水虫的主要发现者竟然自断心脉而亡,那就不是双方不能混到一起谈的事情了。”六指黑侠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还年轻,轻言生死本身就是不能为舆论所容的——又身负多方之望,你一死岂不是让天下提前板荡了吗?这是大家希望看到的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重了几分。 “如果你还要继续疯狂行为,那别说墨家,就连儒家都不会置之不理的——荀况和你哥哥应该还不知道你昨天的玩命之举吧?” “他们……不知道。”韩沥只能老实交代。 “如果你不需要以极端应对极端,那我们确实可以置之不理;但如果事情必须发展到以你死亡为武器的话……墨家也必须掺和。”六指黑侠一言定鼎,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你根本不知道现在你有多死不得,制止你的疯狂,也有维护天下不要过早板荡之需。” 他盯着韩沥,一字一顿。 “所以……别的我不问。那个杀手究竟是谁?”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沥脸上。 韩重站在他身后,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公子,您自己也说过没什么是不能谈的——别忘了,这里有木一,有我。您要用您的命做什么,得先经过一下您的幻梦麾下,您的兄姐,您的上司,您的父王的意见——请问他们要都知道您的玩命之举……会是个什么态度呢?” “韩重你不要这样子嘛。”韩沥转过头,对着韩重讨好地笑了笑。 妈呀,要是韩重刚刚说的这些人都知道了,那自己还不得被烦死! “那……那个杀手是谁?”荆轲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韩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唉呀,是八玲珑!” 这个名字顿时让所有人一滞。 “罗网要来杀你?”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您不是说八玲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吗?”木一突然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那现在是了,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找下布一,好好地问问了。” 要知道,韩沥早就在之前的紧急会议上说了八玲珑来袭,每个人都想找布一的麻烦,是韩沥以八玲珑不是找他麻烦为由护住了布一。 现在八玲珑终于找韩沥麻烦了,那找茬就名正言顺了。 韩重也是神色异常不善。 “非也,是我卷入了八玲珑计划的一场刺杀行动,我们的‘见他就撤’策略把他惹毛了,来找我茬而已。”韩沥晃了晃手,语气随意,“而且我最终不是拿赴死去吓退他的,我是拿别的吓退他们的。” “那是拿什么吓退的?”盗跖突然感兴趣地问道。 “直接起草一份灭秦之策给吕相而已。”韩沥挥了挥手,“但这是一份需要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生效的灭秦之策,谈不上多重要。只是他们以为有多重要,于是就被吓退了。” 墨家众人包括韩重不由得一滞。 “我服了。”盗跖直接自叹不如地对荆轲说道,“这耍帅的风范,有我七成的风采了。” “你能出个只要天时地利人和集齐后立即就能马上灭秦的灭国之策来?”看不惯盗跖耍宝的荆轲直接玩笑似地反问道。 “呃……我是说他这种手握重器还说自己微不足道的傲慢有我的七分风采了。”盗跖直接改口。 “那你就等着被一堆人打个半死吧。”荆轲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他动不得,你看看有多少人想要把他打一顿?!” 盗跖马上不说话了。 “你要知道,当你说了这句话,传回去,吕不韦也好,秦王政也罢会困你一辈子。”六指黑侠提醒韩沥。 “困我没用,我就当秦国为一辈子的养老地也行。”韩沥直接摆了摆手,“该施加的报复我已经布好,灭秦策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除了荆轲和六指黑侠外,众人的瞪大眼睛中,韩沥只是说了句:“那份策对你们暂时没用,其天时是需要等应力积蓄的时候才有用。” “明白了。”和韩沥论过道的六指黑侠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专注于眼下。” 一谈到应力,巨子和荆轲就明白,想要灭秦的天时到来是必须要等其一统六国之后才能生效的。 那眼下说这个确实太早了。 “八玲珑的到来……应该不是对你们韩国的贵族动手吧?”六指黑侠换了个话题。 “要是韩国贵族的话,夜幕早就搞定了——只有流沙麻烦点,但不需要罗网相助。”荆轲在这里和巨子一唱一答。 “如果目标是其他五国贵族和百家大佬的话……”木一突然出声,“你不可能不让我们墨家参与,因为我们不能坐视其他五国贵族和百家大佬死在八玲珑手上的。” “噢?!”经过大家这样一推演,盗跖马上就想到了,“那就是八玲珑来韩国杀的是个秦国贵族喽!还得是个顶级贵族!” “可是……”哪怕是搞技术的班大师都对八玲珑不陌生,“上个被八玲珑干掉的顶级秦国贵族可是谋反叛乱的长安君成蟜,秦王政的兄弟啊。那这次竟然在韩国对付的秦国顶级贵族岂不是……” 班大师脸色涨红,想必也是被推演到的真相给吓得说不出话来。 “是要我们继续猜?”六指黑侠看向坐立不安的韩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还是你说出来算了,五大夫?” 韩沥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火苗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六指黑侠、荆轲、木一、班大师、徐夫子、盗跖,还有身后的韩重。 韩沥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眼下被安置在紫兰轩的秦国顶级贵族……”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正是微服私访的秦王政。” “八玲珑要杀秦王政?!”木一直接惊骇莫名了。 “罗网要弑主了?!”盗跖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吕不韦……要弑君吗?”六指黑侠虽然以黑斗篷覆面,但那双从阴影中透出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韩沥,要一个确认。 而其他人也死死地盯着这个奇人,迫切地需要知道一个答案。 第258章 墨门定策 木工坊深处的暗室里,长明灯的火苗在青铜灯树上轻轻跳动,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面对众人的疑问……韩沥只能给出个这样的回答。 “首先。” 韩沥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坦然地对上六指黑侠的视线。 “吕相在怎么忌惮秦王政,都不可能杀秦王政——异人的其他子嗣已经没有了。”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前提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是啊,秦庄襄王嬴异人,除了嬴政,已经没有其他活着的子嗣了。 最后一个成蟜,已经死在了八玲珑手里。 吕不韦的权力基石就是嬴政,杀了嬴政,他什么都不是。 六指黑侠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韩沥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八玲珑究竟是不是吕相派的,罗网有没有第二个能够派遣八玲珑的主子,这不得而知。秦王政为了打倒吕相而求亲政可以直接推给吕不韦,但不能真的这么认为。”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最后,我必须阻止八玲珑杀秦王政,因为新郑的被血洗是我不想看到的。 但因为八玲珑作为工具是谁派的我不知道,也得罪不起。 因此我拿灭秦策寄给吕相来阻止他们找我麻烦后,也只能不插手,以免他们彻底和我鱼死网破找我麻烦。” 荆轲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盗跖倒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那你就不管了?那可是秦王政,他要真一不小心死在新郑——” “管不了太多了。”韩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有,你们不是对秦没好感嘛。”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墨家众人。 “这次流沙接下了保护秦王政的工作,加上纵横再次联手……只要不逼出八玲珑躯壳的真正意志黑白玄翦……结果其实还是行的——反正以我九哥和流沙的能力……” “夜幕会针对流沙是吧?” 六指黑侠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沉稳,但一针见血。 韩沥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是的。我九哥现在和姬无夜是彻底卯上了,夜幕能答应八玲珑就是因为能借机找流沙的事情。” “既然你隶属夜幕,你能完全置身事外也是你能坚守的情分。”六指黑侠没有为难他,话锋一转,“你的计划,或者你预测流沙会怎么做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他在组织语言,也是在回忆——回忆那个他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属于韩非的计划。 “呃,现在秦王政的身份是尚公子,还没有彻底暴露,因为夜幕已经被我劝过了,只针对流沙,别对尚公子乱来。”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大概率情况会是我九哥有个一石四鸟计划。” “一石四鸟?”盗跖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来听听?” 韩沥没有隐瞒,将那个计划一一道来。 “第一,破案退兵。在很难抓到天泽的情况下,干脆把在夜幕手上掌控的焰灵姬交给秦使以做充数,使秦国失去攻韩借口。” 荆轲的眉头动了一下。 焰灵姬——那个百越的火巫女,他见过。 把她交出去,确实是一步好棋——个屁,这就是一步无奈之棋。 “第二,削弱夜幕。无论焰灵姬掌握了天泽的什么信息,让焰灵姬从白亦非手里自由,就是对夜幕的一种打击。” “第三,结交秦国。让秦使李斯顺利完成任务,为韩非自己和韩国在秦廷积累了人情。” “第四,拉拢百越。请求赦免焰灵姬,换取了天泽的善意,为流沙在韩国拉拢了一个强大的潜在盟友。” 韩沥说完,摊开手。 墨家众人都在对这个一石四鸟计划陷入了沉思,也不免有些惊叹。 “不愧是荀子高徒,临机而断,借势施为的本事确实不凡。”六指黑侠对此稍微叹服了一下。 “他确实相当不凡。”韩沥也赞同。 “但这个计划应该变数不断,而且能否成功全靠运气和你的不介入是吧?”六指黑侠却问出了一个问题。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纠正道:“也不是说成功与否全靠运气,但是任何一环不能错,错就满盘皆输了。” 然后不出意外就得到了墨家众人的白眼——因为“任何一环不能错,错就满盘皆输”不就是所谓的成功与否全靠运气的委婉说法嘛! 盗跖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那不还是靠运气……” 荆轲瞪了他一眼,盗跖立刻闭嘴。 “另外,我不介入才是对的啊。”韩沥指了指外面,语气认真起来,“因为我幻梦作为新郑托底的存在,需要考虑的是新郑整体利益。 这整体利益就包括夜幕和流沙的利益——而其中这两个势如水火的阵营最大的共识就是新郑不能倒——这是唯一我能插手的一点。 做其他的事情都会被认为是偏帮任意一方,而失去了超然物外的立场。” 这话说得确实让木一和韩重无法反驳。这么多年韩沥就是这么做的,其他一概不介入。 但六指黑侠却有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韩非,你能做得比真正的韩非更好吗?” 韩沥想也没想,摇了摇头。 “不能。他那个办法太绕,我不敢也不能赌任何一件事都往自己希望的事情去走的。” 他直接承认不如韩非。 “那你会做什么?”六指黑侠还是想知道。 韩沥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才开口。 “我会宁愿花时间给秦廷写一封灭秦策,由跑腿精英寄给吕相。”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再告诉将军和血衣侯,我实际上还偷偷准备了一封破韩策隐而不发——如果夜幕真的不智到要坐视秦国血洗新郑,为什么不让我提前把韩国毁了呢?反正我好歹能得个名——而且破韩策对我太简单了,眨眼就能写出来,比灭秦策还简单。” 盗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而如果血衣侯和姬无夜要杀我,我就说一份灭秦策已经送到秦相案头,我必须得活着被送到秦相身边才能决定我最后的生死。” 韩沥的声音继续在暗室里流淌,不急不缓。 “而这边我还是跟八玲珑说,一份新鲜热辣的灭秦策已经送走了,你可以追,但可能追不到。 八玲珑你们可以杀了我,但请记住——是因为你们逼着要新郑进入血洗结局迫使我送策的——于是要么杀死我,再杀死秦王政,要么放弃杀死我,先回咸阳再叙——我再陪着秦王政入秦呗。” 他摊开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个计策不美好,也不够跌宕起伏,更没有美感,结果也就那样了。” 暗室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但我为什么……听到了你的方法……我感觉后背生汗呢?” 盗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敬畏的颤抖。 “因为这是以自身入局,以两策为兵,同时攻向秦韩两国,让大家要么住手,要么什么都得不到。”荆轲直接解释道,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复杂的眼神里带着惊叹和敬畏,“而且灭秦策和破韩策……这种玩意一旦落入他国之手,就是在秦国和韩国脖子上架了把刀,你当然怕了。” “不愧是沥五大夫,行事能为常人之所不能。”六指黑侠对此嗟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庆幸的东西,“幸好,最近这段时间出了个水虫会议,我们全部诸子百家都得来新郑,韩非的一石四鸟能保底了,你的双策威慑不需要施展了。” 墨家众人不禁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听到一个直接能让秦韩及周围国家很可能再起烽火的策略,真的很挑战他们的心脏啊。 “没办法,我不聪明,真想不到太绕的东西。”韩沥失落地摇了摇头,随即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如果墨家和儒家愿意做点什么的话……最好尽快。” 墨家众人马上神情一肃。 “因为今天只不过儒墨两家到场,明天估计就有新的百家登场。”韩沥解释道,“越多百家,越多贵族,就越多风险。焰灵姬今晚就会被交付给秦国会馆,吃瘪的夜幕绝对不会拒绝给流沙来记狠的,明天……他们会联合八玲珑发动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荆轲咀嚼着这个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感觉如果不是里面有个秦王政……”盗跖突然有些厌烦地开口,“我怎么对流沙和夜幕的斗争这么厌烦呢?” “厌烦的原因在于他们是用相对干净的立场扮演一个挑战者,来对抗一个相对肮脏、却尽可能尽心尽责的管家,来谋夺管家之责。”韩沥对此也是相当的厌烦,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疲惫,“初心再好,方向错了,越忙越悲惨……” 六指黑侠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怎么样让明天这场夜幕的力量先聚集不起来呢?”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恳切的认真,“只要夜幕的力量先聚集不起来,那我们的介入还有一点点机会。” 韩沥垂下眼睛,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 “墨家愿不愿意明天做几个净水器,搭配几个显微镜,去紫兰轩附近最繁华的街道上摆摊子呢?但记住不要去紫兰轩附近,而是附近隔一条街两条街的街道上。” “噢?显微镜加净水器?”巨子明显一愣,兜帽下的目光闪了一下,“这是打算……” “随机抽签普通庶民来看显微镜下的微虫,然后在那里一边做净水器,一边实验净水后效果。”韩沥直接告知道,语速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需要做一个白天,最好让公输家一起来做,搞竞赛,谁做得更快、更好、更美观、成本更低——但滤水效果更好者胜。” “那估计一整天我们都全耗在那附近了。”荆轲估计得无语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事和公输家一竞争啊,就是不分出个胜负没有结局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韩沥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因为墨家和公输家比斗是不可抗力,巨子甚至要在场,以柴薪不足为由,一定要让天下人哪怕喝不上沸水,也要尽力喝上相对干净的过滤水。这也是一种聚天下生民之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墨家统领。 “夜幕的兵马再多也是不敢阻拦的,就算硬要阻拦的话也无法拦死,总会留出一线生机的。” “还得是沥五大夫。”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但足够真诚,“招数刁钻,却益天下,利百姓。墨家自然不拒绝这个提案。” “那我们在那忙活一个白天……要事情发生在晚上呢?”盗跖有点不太情愿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想加班的抱怨。 “晚上慢点收摊呗!”韩沥自己回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磨洋工还不会吗?如果流沙他们自己把事情做好更好,就不用管了。我们不应该是流沙无法把事情做好的情况下才介入保底的嘛!” “也对。”六指黑侠对此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班大师和徐夫子,“那我们明天就按沥五大夫之策,去紫兰轩附近的街道为天下人推广净水之器吧。” “顺便气气公输家不知道来的那个谁!”班大师对此也是雄心勃勃,那只木头做的机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木头和石头做出来的东西,只有我墨家才是最好的。” “哈哈哈哈——” 墨家众人,和韩沥、韩重,都爆发出一阵趣味性的笑声。 那笑声在暗室里回荡,把长明灯的火苗都震得晃了晃。 出了木工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新郑城的街巷在暮色中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点起了灯,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 韩沥走在前面,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韩重跟在他身后,腰间的剑垂在身侧,剑穗纹丝不动。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然后韩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公子,我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干,就跟在您身边,看着您别拿真气聚心脉的。”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无奈:“韩重……这只是一招手段,不是真要求死啊。” “您可能忘了,去年冬天您跟月神姑娘见面时,她的异状就让我感觉很不对劲了。”韩重突然扯起了旧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委屈的控诉,“一个那么高傲的人,走的时候却突然被吓坏了,现在想来……您就是用对付八玲珑的手段一样对付她吧。” “呃……也不能说一样的手段……”韩沥对此也有点难为情,摸了摸后脑勺,“不过后面不也不打不相识了嘛。” “公子……”韩重只是认真地说,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从古到今,若主君自戕,追随者是需要一样赴死的。” 韩沥终于转过身来。 暮色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了!”他最烦这些古老不成文习惯,声音拔高了一点,“不要考虑那么多!” “您小瞧了人言可畏。”韩重没有退缩,他的目光坦然地对上韩沥的视线,一字一顿,“也小瞧了心怀愧疚……如果您也无所谓轻言赴死,那我也只能说……我一样无所谓。” “我去……” 韩沥都蔫了,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无奈。 “不要……不要这样搞……” 他都无语了。轻飘飘地来,赤条条地走就不行吗? 别看他韩沥十年前建立了幻梦,但他只想做个随时抽身而去的自由人,只是没办法为自保才坚持。 对于今年才建立的流沙而言,已经建立十年的幻梦就是个因果律上的后来者——因此他永远都要保持着一副“任何事理论上不应该有我的介入”的姿态。 好嘛,结果韩重直接拿传统和习俗告诉自己:我死了,像未来田横五百壮士齐齐赴死之事会再现…… 你就是在威胁我死不得呗?! 韩重说完也就不说了。他垂下眼睛,退后一步,重新跟在韩沥身后。 反正这话公子自己感受,他不多说。 韩沥对此只能……只能头也不回地这样说道:“我……我尽力不主动这样行吧?” “反正公子请记住……”韩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扎进韩沥的脊背,“您死了,很多人都会自动追随您而去……您自己考虑吧。”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股久违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韩沥走在前头,灰麻布大氅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反驳。 他只能痛苦地去体会了。 体会那些他从未认真想过、却一直存在的、沉甸甸的羁绊。 体会那句——您死了,很多人都会自动追随您而去。 第259章 归来的火 入夜了。 新郑城在夜色中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点起了灯,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但那些灯火太远,照不到城郊这片庄园。 韩沥今晚没有回城内的府邸,而是选择住在了城郊的庄园里。 没办法,现在整个新郑里的势力太多了——秦王政、八玲珑、流沙、夜幕,再加上因为自己的缘故吸引过来的百家力量,太多太乱了。 住在城内的府邸,很容易被这几股力量给纠缠死。 眼下最好的位置,还是城郊的庄园。 此刻这里最清静,同时也最远离漩涡中心。 庄园的夜很静。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被夜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田野里。 工作间里点着一盏盏油灯。 火苗不大,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把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块没雕完的木坯,角落里堆着几方石料,案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图样,墨迹已经干了,纸角微微卷起。 韩沥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炭笔。 他在画画。 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在冬天同行过的人——正是焰灵姬。 从冬天到昨天,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太近了,于是就不得不互相影响了。 但在他的本心里,他认为自己跟这个女人不会有往来了。 他要去咸阳了,而她的未来也就在韩国待着,跟着天泽追寻着苍龙七宿。 但自己在咸阳一样会碰到未可知的男男女女,而她,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块不小的印象。 在此情况下,加速遗忘过程是必须的。 把对这个人的印象全压进潜意识里,既不会遗忘,也不会过于想起。 因此他画得很用心,是直接进入到一种心流状态下的绘画。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一笔一笔,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这次他算是全力吸取了上次画已逝太子画得太英俊伟岸的教训——别把焰灵姬画得太美。 因为她本来就美,再美就太美化了,反而假了。 他画的是百越寨初见时的第一印象。 那时她还穿着那身火焰纹的百越服饰——紧身的黑红战衣,贴身干练,方便施展身手,衣襟和袖口缀着蕾丝花纹,精致妖媚。 高钗配长靴,把她的身形衬得格外高挑。 长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发间别着几根火灵簪。 明明是一身充满了攻击性的装扮,但那双眼睛里有火,也有冰。 韩沥一笔一笔地画着,从发丝的弧度到衣纹的走向,从眉眼的轮廓到嘴角的弧度。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纸里,然后再从心里抹去。 他是以理性与感性双集中的态度,将第一印象的她完整地用素描誊在了纸上。 全心全意。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当最后一笔画完。 韩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通过后仰舒展着腰身。 他一只手捏着画纸的上沿,把画举到自己上空,眯着眼看了看——头发还得再压一压,眼神还要再锐利一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画得刚好。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画旁边……怎么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哎呀——” 韩沥猛地惊醒过来,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手上的画突然被一只纤纤素手从旁边一把夺走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百越火焰纹的清凉襦裙,紧身的黑红战衣,高钗长靴,发间别着火灵簪。 那张冷艳的脸上,一双丹凤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光,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偷到了鱼的猫。 “你怎么会过来的?” 韩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按照正常情况,她不应该在这里。 按照正常情况,焰灵姬通过槛车送到了秦国会馆后,血衣侯愤怒地踏冰而去。 她进了秦国会馆后就辣手杀了想要锁拿她的秦军士兵,和李斯短暂对峙了一番——如果不是李斯告诉她,伤害自己,她的主人在游戏中一点都讨不到好,而且当时她身后站着盖聂做威慑的话,李斯估计还得吃点苦头。 然后她就应该加入了紫兰轩,成了流沙某种意义上的临时盟友。 可她怎么回来了?! 焰灵姬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画,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火,又像水;像愤怒,又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韩王亲自许可了我作为秦使谋杀案的罪犯……”她用清冷的声音压着愉悦,但也充满着冷艳的表情看着手中的画,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骄傲,“老冰坨子押送着我的槛车来到了秦国会馆。可你应该知道……秦国会馆关不住我的吧?”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整个韩国除了血衣侯,谁也锁不住你。”韩沥对此也不是一无所知,但他更无语了,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你不应该待在紫兰轩吗?!” 按照正常情况,她不应该感念的是完成了一石四鸟计划的韩非吗? 跑来找自己这个什么都没做的韩沥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在紫兰轩?”焰灵姬清冷的眼神看着他,反问一句,“给我个必须要待在紫兰轩的理由。” “是韩非的计策把你给救了啊!”韩沥耸着肩膀不明所以,伸出手比划着,“而且你不好奇那把逆鳞剑吗?我这里现在没有任何上古力量,没有漂亮计策发动,我甚至在戏台下——这里什么都没有!” “第一,韩非的计策救了我?是你自己说我的主人会通过秦使谋杀案来变相逼我出来的——韩非的计策不过是后知后觉地说中了你的推演罢了。” 焰灵姬清冷地看着他,一条一条地拆解着,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我没有被任何人救——甚至严格说来,我是被你救的,但我知道你不会认。” “执行的那个才是功劳获得者。”韩沥牙疼地反驳道。 “但一个对我取之有道,一个连我未来都算定了……”焰灵姬悠悠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我是找那个能算定我未来的人呢?还是找那个对我取之有道的人呢?” “可我这里没有逆鳞剑,没有苍龙七宿,任何上古力量都不在我这里有蛛丝马迹!”韩沥提醒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他那里才有名剑,才有上古之力的痕迹,我除了我自身以外一无所有!” “他有这有那,可是他没有可能。” 焰灵姬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但起码有个未来——而百越的复国需要未来。” “流沙那里需要任何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韩沥提醒她,语气认真起来,“你作为一个特派员,是让你们天泽和流沙能够脆弱合作的基础。” “但这种基础,有个更好的东西做抵押。” 焰灵姬只是问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问你,你说的你走之后,上万百越人都借给我主人,是真的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作为要离开新郑的人,我把他们交给谁代管都会被利用致死,唯独可以交给一无所有的天泽殿下,因为那是他的族人——这些族人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他没好气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我没有指定哪个继承人,但谁合适就给谁——但我话讲明——” “好!” 焰灵姬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干脆得像刀切萝卜。 “既然你慨然把一万百越人送给了我的主人,那我为什么要去当流沙的联络员?不去幻梦当联络员?既然有幻梦做关系链条,我的主人为什么不可以和流沙沟通,为什么还需要我过去呢?” 韩沥话语一滞。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把他的沉默照得很清楚。 他马上反应过来,就要说一句重话的时候—— 焰灵姬突然说道:“当然,我要真去紫兰轩也可以……” 她高挑地抬起下巴,挑衅地看向韩沥,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你要我去紫兰轩的话,我就去。做个决定吧。” “凭什么要我来做?!”韩沥都懵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我不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谁。” “嗯……真的呢。” 焰灵姬演戏似地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然后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郑灵死了没有?” 郑灵——冬天韩沥给她取的假身份。 幻梦部进献给他这个君长的姬武士。 那个在联欢会上穿着灰袍、袖口缝着火焰纹的女人。 “她没死。”韩沥没好气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但她有事回老家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 “噢……真可惜。” 焰灵姬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火苗“噗”地冒出来,在烛光里跳动了一下,又熄灭了。 “她不仅回来了,而且她不准备走了呢。” 她的声音悠悠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除非……她的主君要是有命令给郑灵的话……她的朋友焰灵姬才答应去紫兰轩就位噢。” 韩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我不能插手夜幕和八玲珑对流沙的进攻!”他恳求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也没让你背叛你的侯爷和将军啊。” 焰灵姬用好看的眼神挑衅地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 “要么你就放弃什么都不得罪的态度,直接赶我走,让我恨你——这样我就不需要等你的命令了。” 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 “你只要这样做了,你的不败哲学就破了,然后你就主动得到了一个切切实实的敌人——哪怕是个在你看来很容易碾死的敌人。” 她的声音轻飘飘,语气却宛如捕猎者一样的残忍。 “要么你要求让我去紫兰轩,那么你就得对我的生命负责任。” 她歪了一下头。 “要么你就主动打破你的不败哲学,创造出一个你能碾死,但却是你主动制造的敌人。” 韩沥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烛火又跳了一下。 “我……我不能成为白亦非的敌人。”他提醒道,声音有些发涩。 “我从不要求你这点。” 焰灵姬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是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但我要求让你命令我去紫兰轩。不然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紫兰轩?去为一个要利用我的大才子做事?” 她顿了一下,既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我最多夜幕和八玲珑发动总攻的时候在场。” 韩沥只能给她一个这样的准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 “别指望我插入任何一方的战斗——反正侯爷不会杀你的。你总不至于让我救百毒王、无双鬼和驱尸魔吧?” 至于天泽,不好意思,他也许不是高攻,但他高防而血厚,是无法被轻易打死的。 焰灵姬没有接这个话。 她只是看着他,重复着那句话。 “我要你……命令我去,我才会去。” 韩沥看了看焰灵姬的脸。 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上,有挑衅,有期待,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倔强,和一种更深处的、被藏得很好的、近乎委屈的东西。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紧接着才慢慢开口。 “流沙那边……我需要一个托底……帮帮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想……不想看到他们都死光——韩非的计策太考验环环相扣了,一环错了,满盘皆输。” 烛火在灯树上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晃了晃。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意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一丝骄傲的调子。 “那好吧,你的‘郑灵’就勉为其难去求求她最好的朋友‘焰灵姬’咯。至于那个焰灵姬嘛,看在她最好朋友郑灵的面子上……应该会去拼命的~” 她歪了一下头,做了一个俏皮的眨眼动作。 “就是记得做一个好主君噢!” 韩沥气得背过身去。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深呼吸。 然后他气着气着,又无语地笑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笑声很短,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 但叹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春天的水流从下面撞开了一道裂缝。 焰灵姬没有理他。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那张画。 画上的女人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丹凤眼里有火,也有冰。 长发披散着,发间别着火灵簪,紧身的黑红战衣把身形衬得格外高挑。 她的神情里带着感叹。 “画得真好,我就像面对着镜子中的自己。” 然后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变得中性,变得不带感情,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你这是画的焰灵姬……还是郑灵啊?” 韩沥心中一突。 他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把握的、虚张声势的随意。 也就是以问代答。 “你觉得她是谁,她就是谁呗!你觉得呢?” “可这是你画的噢?” 焰灵姬笑盈盈地问道。那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冷了下来,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我……我就按脑海里最开始的印象画的啊?” 韩沥不知道该怎么答,干脆如实答。 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底气不足。 “噢……最开始的印象……那这就是画的焰灵姬喽……” 焰灵姬悠悠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伸出手,直接扭住了韩沥的耳朵。 “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早给我画死人像了?!” “啊呦呦——” 韩沥吃痛地碰了碰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疼痛。 “什么画死人像了!这是一种纪念画!” “纪念画?!你还想糊弄我?!” 焰灵姬扭得更起劲了,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 “我知道你做的第一幅画人的画,是你大哥,死去的太子的画像。画得那是真俊啊!要知道我可是见过太子活着时候那个窝囊样的。” 她顿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没松。 “第二幅是那个寺人的,他的画也异常传神。我就见过那寺人一面,可看了你的十几幅画,我都过目不忘他的脸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我更知道他也是个死人!”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现在这是我的脸了!怎么?你认为我死定了是吧?” “哎呀——”焰灵姬突然也惊呼了一声。 韩沥终于是痛得没忍住,伸出手,直接捏住了焰灵姬的脸颊。 没用多大力气,更像是一种威慑。 “放手啊!痛死人了!” 韩沥的耳朵被扭得都快没知觉了。 这当然也有一种急躁下的底线突破,挺无奈的。 “你先放,我再放。” “你先放!” “你先——” 韩沥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别再扭我这只耳朵了,疼得没知觉了。” 他说完话就提前放手了,当然这句话是给焰灵姬找别的发泄渠道的意思,别再祸祸他这只耳朵了,整另一只耳朵也行。 但随着韩沥放了手,预想中这只正在被扭的耳朵的痛苦倒是没了,另一只耳朵的疼痛倒还没开始。 韩沥只能抬头疑惑地看着焰灵姬。 焰灵姬正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到韩沥的目光,她的俏脸马上煞了一下,指着手上的画,声音拔高了几度。 “说清楚,给我画死人画像什么意思?!真好险啊,我猜到现在城里这么乱,一贯喜欢幕后看着的你一定在远离新郑城的城郊庄园,幸好我过来看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在咒我死!” “这是纪念画!纪念我估计以后再也看不到的人,不单单是指死人的!” 韩沥摸了摸耳朵,缓解疼痛的同时没好气地回道。 “噢……” 焰灵姬故作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画。 画上的女人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丹凤眼里有火,也有冰。 她伸出手,手指在画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但随即她就把画团成了条。 “但既然我们再见面了……那你应该不介意我烧了它吧?” 话音未落,她手指间已经冒出了一缕火苗。 “呃……” 韩沥以惋惜的语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我画得不好吗?挺漂亮的画像啊。” “但这对我而言就是死人画像。” 焰灵姬看着手上的画像条逐渐被火焰吞噬,橘红色的火舌从纸的边缘舔上来,把整幅画一点一点地吞没。 炭笔的线条在火里扭曲、变黑、化成灰烬。 她松开手。 燃烧的画纸在空中翻转了一下,带着最后一缕未熄的火星,缓缓飘向工作间角落的水缸里。 “哧——” 最后一缕烟从水面上袅袅升起,随即彻底熄灭了。 焰灵姬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韩沥。 那双丹凤眼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怒意。 “你有胆子给潮女妖那个老妖婆画像吗?!” “可以啊。” 韩沥无所谓地摊开手,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想要,我马上画给你。” “不许画!” 焰灵姬马上就不准了,声音拔高了几度。 她自己的脸在韩沥的画笔下都能让她有照镜的美感,那潮女妖那个老妖婆岂不是美的不可方物了? 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她斟酌着词句,最后憋出一句话。 “没死的都不准画像!” “啊……好吧。” 韩沥只能形式上答应了。 没办法,撞到当事人了。 但形式上答应了,韩沥却要找回点场子。 他直接问了一句:“你在秦国会馆恢复自由的时候,见到李斯没有?” “见了啊。” 焰灵姬满不在乎地坐在韩沥旁边的工作台上,晃着腿。 “那我的策略你说了没有?” 韩沥歪着头问道。 焰灵姬突然好像变成了一个傻子一样,歪着头看着他,一脸无辜。 “什么策略啊?” 她一听那个策略就知道是韩沥说的秘密联络秦国接受援助以期在楚国搞事。 但遗憾的是,她当时光顾着吸收着身份彻底自由时的新鲜空气,而恢复自由、干掉秦国会馆的秦兵时光顾着戏弄李斯,和应对盖聂了……一时忘了说。 但她眼珠一转,就计上心来,只是暂时不表。 “那个秘密联络秦国援百越的计策啊!” 韩沥无语地看着突然变成傻子的焰灵姬,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不会是光顾着享受自由,忘了跟李斯说吧。” “噢……你说的那个啊?” 焰灵姬“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眼睛一瞪,反问道:“你怎么就没跟秦王政说呢?!” “我在事后就见了他一面,今天一天都没空见他!” 韩沥无语了,摊开手,一脸“这能怪我吗”的表情。 “而且这是你的复国大业,你怎么就不上点心呢?天泽殿下他知道吗?” “可这是你的计策,你设计了,你提了,才是你的功劳!” 焰灵姬仿佛一副为韩沥着想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来掩盖自己一时情绪激动忘了说的窘态。 当然基本职责她还是有的。 “我的主人倒是知道这点了的。” “他什么反应?” 韩沥只是问了一句。 “他反应不大。” 焰灵姬说着实话。 “他不感兴趣?” 韩沥感到奇怪。 “不是。” 焰灵姬摇了摇头。 实际上她明白主人的心态,那是一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和“我踏马忙了这么久还不够一个十八岁少年看得清的”活成狗之感。 “他还是得跟白亦非抢苍龙七宿宝藏?” 韩沥推演道。 “两手抓嘛……” 焰灵姬只能用笑容掩盖着窘态。 反正苍龙七宿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找到个结局,主人不死心。 但现实条件下他必须得好好用好接下来来之不易的一万百越人和可能争取到的秦国支援。 所以嘛……这既要又要的心态也确实没办法的。 韩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 “你是……马上去紫兰轩坐镇呢?还是休息一晚再去?” 他顿了一下。 “不过都行,你随意吧,我要继续想产业报告了。” “这么快就厌烦我了。” 焰灵姬表演得非常伤感,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在紫兰轩的,而且我觉得我们不一定能再见了,结果你把我两个自以为是都推翻了。” 韩沥一脸无语,摊开手。 “那我画不了画,我就只能去写产业规划,和写一些如何拆毁或者破灭祸乱他国国家的计划随笔了。” “真扫兴。” 焰灵姬站起了身,压下了心里的感触。 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我晚上还是在庄园住一晚,明天才去紫兰轩。” 就算韩沥是相比韩非异常不解风情的呆子,她都觉得待在韩沥身边安心点。 毕竟,一个脑子里满是毁灭欲望的人,只要不对自己施为,就是先天有一种安全感。 她说完,也不等韩沥回应,转身向门口走去。 火焰纹的黑红战衣在烛光里一闪,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发间的火灵簪在光影里跳了一下,像在跟他告别。 韩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世上似乎从没有人能完全得偿所愿一样。 他只想去咸阳重新开始,现在看来……永远没有重新开始这一说法。 他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读到的话,似乎是电影台词。 YOU're dOne With the paSt, bUt the paSt iS nOt dOne With yOU. 你以为你可以和过去一刀两断,可过去却不会轻易放过你。 真踏马的准。 第260章 天与人 子时,庄园外的树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枯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韩沥站在林间空地中央,刚刚完成了八部金刚长寿功和子午净身功的晚课。 这是他保持了十年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多忙多累,这两套功法一日不能断。 但选择庄园的最根本原因,还是他在庄园,就能找到个小树林练完功后唱歌。 他也知道这个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每次他一唱歌,一起舞,附近总会有窥探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反正他就是要这样做。 子时练功后的唱歌跳舞是他给自己划出的一方净土。 在这片天地里,没有五大夫的爵位,没有幻梦的万钧之责,没有夜幕的明枪暗箭,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月光下独自面对自己的身体和呼吸。 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刚要收势,准备在自己脑海里点歌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心血来潮。 不是血衣侯。 白亦非的气息他已经熟悉了,那种冰寒刺骨的压迫感,不会让他产生这种奇特的悸动。 也不是白凤。 墨鸦和白凤现在被新郑城里一摊子烂事缠得脱不开身,哪有闲工夫来郊外盯他的梢。 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警觉的感应。像两道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无声无息,却激起了细碎的涟漪。 来的人不止一个,而且修为极高。 说不定,是两个百家呢?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待会就不能随便唱什么了,得唱个有身份一点的。 他心中一动,缓缓放空心神,双手自两侧缓缓抬起,如托日月。 正是太极拳的起手式。 “太极者……无极而生。”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林间却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的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掌心相对,如抱圆球。 “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右移,左手下按,右手上掤。 他练的已经不是后世的陈氏太极,也不是杨氏太极,而是一种自南宋而起的太极十三势。 太极拳——一名长拳,又名十三势。长拳者: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也。 “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济,阶及神明。” 他的身体开始移动,步伐沉稳而轻盈,像在水面上滑行。脚下的枯叶被内劲带起,在靴底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十三势者:掤、捋、挤、按、采、挒、肘、靠,进、退、顾、盼、定也。 “心静身正,意气运行。” 双手掤出,如托重物,气贯指尖。 掤、捋、挤、按,即坎、离、震、兑四正方也。 “开合虚实,内外合一。” 身体左转,右手捋带,左手随势而进,一捋一挤之间,气息流转如环。 采、挒、肘、靠,即乾、坤、艮、巽四斜角也,此八卦也。 “运柔成刚,刚柔并用。” 采劲突发,如鹰隼攫兔;挒劲横出,如利剪裁帛。肘靠相随,贴身而发,气势陡然一厉。 进、退、顾、盼、定,即金、木、水、火、土,此五行也。 “太极阴阳,有柔有刚,刚柔并济,劲发自如!” 身体猛地一沉,双足钉地,气沉丹田,周身劲力骤然收束,如百川归海,万法归一。 合而言之,曰“十三势”。 随着他运转太极十三势时同时运起万川秋水,整个人宛如进入了深度入定一般,除了口里念诵太极拳论以外,身体在根据记忆里的经验下意识运劲,一招一式无不如意。 呼呼——拳架起落之间,无风自动,虎虎生威。 但威猛之中又藏着另一种东西——当他的动作慢下来时,又如同汩汩细流,润物无声,每一寸肌肉的舒展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呼吸都与动作严丝合缝。 周围的气流已经被他的内劲鼓荡起来。 那不是狂风,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缓缓搅动。起初只是微微的扰动,但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圆融,那股力道也越来越强。 落叶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离他最近的那几片,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是稍远一些的,一片接一片地被吸了过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渐渐地,落叶们不再各自为战。它们开始围绕着韩沥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螺旋。那螺旋在月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像一个小小的星系,而韩沥就是那个星系中心沉默的黑洞。 而韩沥已经彻底进入了无念无想的境界。 他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变得像一面湖水——澄澈、平静、倒映着天上地下的一切,却不被任何一片落叶扰乱。 他知道有人在附近,不止一个,而且修为极高。 他不需要去感知他们的具体位置,因为他们的气息已经融入了这片被他搅动的气场之中。 他希望通过这股动静,问出来者何人。 而来者也确实被这气势给逼了出来。 “世间风云兮幻亦真——” “天地无穷兮大道行——” 两道苍老却有劲的声音突然从韩沥一左一右响起,像两柄无形的剑,同时刺入他周身的气场之中。 左右各一股真气化剑,破空而来。 那剑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像是书法大家挥毫落笔时的那股气韵,又像是古琴名家拨弦时的那道余音。它们同时进入韩沥的真气球以内,却没有引发崩塌。 实际上,两道真气同质而源流一致,甚至跟韩沥的道家真气也一样可以融会贯通。 它们带着各自不同的道——一道冷冽如高山之雪,一道温润如春涧之流——在韩沥的混元之势中相抗、相消,最后相合,化作一股独属于韩沥自己的力量,汇入他的四肢百骸。 韩沥心中一凛。 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这世间能同时以两道同源而异流的真气化剑、又不伤他分毫的,只有那两家。 他没有停下。太极十三势只需要一刻钟便能走完一个完整的循环,现在正是收势之际。 他将那两股外来的真气纳入自己的循环,让它们随着他的呼吸流转了三周天,然后缓缓释放出去——不是原路送回,而是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消散在周围的空气里。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是反击,是回应。 最后一式完成。 韩沥缓缓收势,双手下按,气归丹田。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身体画一个句号。 一切力量笼归于四肢百骸之中,继续压制着一切。 落叶在失去了全部气流的掌控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化作了一个螺旋状的圆形,均匀地掉在了韩沥的脚下。 那圆环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像年轮,又像涟漪凝固的瞬间。月光落在上面,枯黄的叶片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仿佛一片被冻结的世界。 韩沥马上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失礼,也不过分。 “不知两位道家大佬驾到,妄动卖弄之念,打扰前辈清净,望祈恕罪。” “赤松子道兄,五大夫毕竟得北冥子前辈指引,该由你这天宗掌门先说。” 左边那棵老槐树后面,走出一位四旬近五旬上下的俊朗老者。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面容清俊,眉目之间有一股慨而慷的豪侠之气,像是一位久经世事的江湖豪侠洗尽铅尘后的豪杰模样—— 他虽然先开口,却侧身一让,邀请对面的赤松子先正式发言。 但右边那棵松树后面,走出来的另一位身穿道袍却鹤发童颜的老者却不以为然。 “诶,逍遥子道兄。”他的声音清越,像山间的泉水击石,“正因为五大夫得北冥子师叔指点,我天宗已经出了先手了。若再先发言,有失对人宗同道不同谋的尊敬。还是由您这位人宗掌门来说吧。” 鹤发童颜,面色红润如婴儿,一双眼眸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整个星空。 他的道袍是深青色的,袖口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两位道家掌门互相谦让,谁也不肯先开口。 逍遥子还没说话呢,韩沥就先凑趣地答了一句。 “既然两位掌门不敢为天下先,不如让小子先说如何?” 他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小子韩沥,见过天宗掌门赤松子前辈,人宗掌门逍遥子前辈。” “哈哈哈——” 两位道家掌门同时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笑声未歇,他们已走到了韩沥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却仿佛缩地成寸,身形飘逸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两人各自拱手。 “五大夫快快请起。”赤松子的声音清越而温和,“作为道在屎溺的践行者,请受我等一揖。” 逍遥子也拱手,笑意更深了一些:“五大夫切莫折煞我等。” “诶诶诶……”韩沥连忙虚托住两位中老年人,手悬在半空,虚而不实,既不让自己的手碰到对方,也不让对方真的弯下腰去。 “我虽有道在屎溺之念,但也时时刻刻敬畏于自己有丝毫的心变,谈不上逍遥,更算不上无情——只是无我啊。”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既同修道家功法,就得上体自然,下察万物生灵生老病死之道。世俗礼法可受,但同样不可尽受……合适就好。” 逍遥子和赤松子对视一眼。 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道家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适”字,适可而止,适得其所,适性而为。 韩沥不说“不受”,也不说“尽受”,只说“合适就好”,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就沥公子吧。”逍遥子率先挺直身体,拱手道。 “沥公子。”赤松子也改了口。 “两位掌门。”韩沥回礼。 夜色中的树林安静下来。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在三人身上洒下斑驳的银光。 逍遥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关切。 “不知新郑局势如何?”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像团乱麻,缺把锋匕。”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林间格外清晰,“本地大势救不得,只能螳臂当车,虽可悲可叹……但其实徒耗心志,只能感念几百年韩国……终究有几个苦心人,只是难逃天地人寰。” 逍遥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听出了韩沥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救,是救不了。不是无心,是无力。 这种清醒的悲观,比盲目的乐观更让人难受。 但紧接着他也还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慰。 “沥公子能逆天时而行,救下数万流民百姓,已是千秋万德,纵坐视一国之衰亡……也是大势难当。” 他没有说“你应该救”,也没有说“你不该救”,只说“大势难当”——虽然这是天宗一贯的态度: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为,但韩沥能把“人道有为”这四个字做到极致,做到了以人力代天道的的程度,某种意义上就是人道的大胜。 “更有甚者,”赤松子继续接过话头说道,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赞叹的光,“人道有为推演到极致后,竟能以人力代天道长达数年之久……也是证明天与人之间,不是不可转圜的。” 他的语气更郑重了一些。 “虽然无法解我等天人之辩,但也证明道并不拘泥于天人之间。” 逍遥子闻言,也微微侧头看了赤松子一眼。 天宗和人宗在天人之辩上争执了数百年,赤松子能说出“道不拘泥于天人之间”这种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一条奔涌了太久的河流,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稍作停歇的港湾。 “现在……水虫被我无意中发现出来了。不知道对道家是福是祸呢?” “既然是道,就不必担忧是福是祸。” 赤松子的声音清越而笃定,像山间的钟磬,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因为我们只能观道而不能蔽道。想必不止一个人跟你说过道不可瞒,但我天宗可再说一遍——道不可瞒。”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慈悲的注视。 “水虫之现,非你之过,亦非你之功。道本如此,你只是看见了它。看见道的人,不应为道而自责。” 逍遥子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务实的关切。 “既是自然之道的又一次显化……那我们只能观道和行道,沥公子。”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最近墨家和公输家在净水之道的推广上如何了?” 韩沥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可观之,有个公平的净水器制作竞赛。”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掌门脸上扫过,“到时两位道家掌门可观之。” 赤松子捋了捋灰白长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道理。 “凡人生老病死乃天道,万物生灵生老病死也乃天道。沸水杀生,是以人力僭天之道。微虫虽微,亦天地所生。以火煮之,夺其性命,此非顺天,乃逆天而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滤水之法,以物御物,使水虫各归其位。水归人饮,虫归水泽,两不相害,各安天命。此乃‘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简而言之:人的生老病死由天定就好。但水中微虫既然也是命,生喝了就是落入腹中致人生病死亡,生死虽然不由人定,但却由微虫定,非天定。 煮沸喝却杀死了微虫之生命,还是生死由人定了——不如双方老死不相往来,于是滤水器确实是个好东西。 韩沥听完,微微点头。 这个逻辑他倒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从“对人有没有用”的角度,而是从“对虫公不公平”的角度。 天宗的思路,果然和常人不同——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逍遥子也不完全赞同这个理,但他支持推广净水器的理由,则更接地气。 “自从水虫被发现后,各地树木开采量剧增,但大多被贵族所笼罩,庶民得不到燃料只能继续喝生水——因此加大推广净水器,也有为庶民远离生水病死之嫌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韩沥心中了然。 估计现在很多道家游士也终于发现了:全民沸水需要大量砍伐树木、开采煤炭,这会破坏生态平衡,引发“连锁逆天”——为了救人的命,却让山林枯竭、生灵失所。 更别提燃料被贵族垄断,庶民喝不上沸水——这反而加剧了“人道”内部的不公。 所以,在双方都认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情况下,大力推广净水器,喝滤水,是在道家教义上符合人道和天道共同理念的。 “那恰好……明天的机关术双巨擘之争,两位能看看。”韩沥对此既不对天宗理念反感,也不认为人宗理念对不对,他永远只对事。 但他就一个问题。 “但我……真的不能辩啊,辩不了,太难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疲惫,“辩术上我不是对手,而且我宁愿指鹿为马,都想不出怎么辩回去。” 赤松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天会随意发声吗?” 韩沥被这句话给说笑了。 天当然不会随意发声,一发声就是雷霆。 “听说这次是你哥哥韩非主持水虫之论,你只负责到场……这就够了。”逍遥子也支持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慰,“道理可辩,但不可被诡辩,水虫之事太大,诡辩就是不尊道了。” “那行。”韩沥被这一说也是放松了许多。 他拱了拱手,神色认真起来。 “夜已深了,两位掌门还是入新郑后早日安寝,明日注意安全——新郑的人间,各方实力夹杂纠缠,一头龙正困在浅滩,我们正想办法让其回归大海。” 逍遥子和赤松子神情一凛。 一头龙正困在浅滩——什么都没有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他们齐齐拱手,姿态恭敬。 “谨受教。” “那我等就不叨扰了。”赤松子打了个稽首,直起身,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忽然多了一种长者特有的、带着笑意的促狭。 “沥公子正年轻,又是世俗人士,男女之事也符合人间天伦,切莫溺道而忽视之啊。” “什么?!”韩沥懵了。 “是啊。”逍遥子敦厚地笑了笑,伸出手指了指韩沥身后,“我等的动作确实叨扰府内人了,还请体谅。” 韩沥不明所以地往后一看—— 焰灵姬正手上亮着火,戒备地看着韩沥这边。 火焰在她掌心跳动,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冷艳的脸。她的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发间的火灵簪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猎手般的警觉,正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突然出现在韩沥身边的陌生人。 韩沥挥手提醒道,顺便转身—— “没事!都是——” 一眨眼的功夫,他面前空空荡荡。 老槐树下没有人,松树下也没有人。 只有月光还照在那里,只有落叶还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两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从未出现过。 “我去……”韩沥都服了。 道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能力也太强了——虽然他也挺喜欢这样玩消失。 还有,两位掌门似乎都误会了,焰灵姬可不是自己的女眷。 不过,等以后双方在别处再见面,他们应该就能明白真实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是谁?” 焰灵姬手上燃着火焰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她的目光在那片螺旋状的落叶圆环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沥脸上。 “看起来很强。” “天宗和人宗的掌门。”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迎接儒家,下午拜访墨家,晚上等来道家——明天就是阴阳家和医家,公输家和农家。” “你怎么在庄园外面练功?”焰灵姬看着地下的落叶摆出的螺旋圆圈,眉头微微皱起,“还动静这么大?” “庄园外练功是我的一个习惯。”韩沥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因为有时候兴致起来了,唱歌跳舞,独自一人享受做自己——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焰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我住在你府上整个冬天都没看到你这样出来过。” “那是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城里。”韩沥也是无奈地解释道,摊开手,“也就联欢会那晚,我回过庄园——但那天唱得够多了,没必要再唱了。后面我一直都在新郑城。” “噢……所以我在的时候,你就没有搞这种奇行之举?”焰灵姬突然心有骄傲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你想说什么?!”韩沥觉得焰灵姬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没,没想说什么。”焰灵姬直接结束了对话,但那双丹凤眼里分明写着“我很满意”三个字。 韩沥迷迷瞪瞪地转身向庄园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这次算你幸运。我以为我会撞上侯爷,结果撞上的是道家掌门。不然光替你解释,就得耗我多少心神。” “哼!”焰灵姬对此不置可否。 她没有跟上去,而是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个由落叶组成的螺旋圆圈。 月光落在枯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一圈一圈,层层叠叠。 她想象着刚才的场景——韩沥站在圆圈中央,落叶在他周身旋转,气流鼓荡如无形的力场,而那两个道家掌门从黑暗中现身,以真气化剑,入其气场而不伤其分毫。 可惜等到动静把她吸引过来时,她已经看不到了,只看到韩沥在跟两个老者谈话。 不然……见识见识也挺不错的。 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跟上了韩沥。 第261章 阴阳家和医家 第二天清晨,等韩沥晨练完在自己主位上吃早餐的时候,韩重走了过来。 此刻韩重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挎剑,剑穗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他在韩沥案前站定,微微躬身。 “公子,焰灵姬姑娘厢房的床褥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已经离开了。”韩重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沥把蒸饼慢慢地塞进嘴里,大口地咀嚼道:“噢。” 他咽下去,喝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正堂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吃。 焰灵姬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不告而别。 反正来去都由她自己,并不由他。 这样也好。 很多东西,他不习惯,告别也算是一个了。 韩重等了一会儿,确认韩沥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才开口问出真正想问的事。 “公子,我们确定要介入……流沙和八玲珑的斗争中吗?” 韩沥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观战就行了。” 他的语气随意,因为他确实只能做到这些。 “我会在场,但不可能介入夜幕与百越的斗争,最多介入八玲珑和流沙的纷争。” 韩重听着微微皱眉。 公子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场”和“介入”之间的分寸,向来是最难拿捏的。 他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需不需要我把布一叫上?” 布一。 罗网安插在幻梦的暗桩,过去叫黑寡妇,曾经黑白玄翦的手下。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幻梦的布坊坊主,但她的过去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直扎在那里。 “对于黑白玄翦来说,布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不同于彻底死在他怀里的魏纤纤。”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黑寡妇最多就是他的手下,而且已经一死而报恩了,黑白玄翦不会当其是自己人。” 韩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太认同公子的判断,但他知道,在这种事上,公子看得比他远。 韩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知道韩重在想什么。 “已经有墨家巨子,昨天晚上道家双掌门的到来,我也透露个信儿。黑白玄翦作为天字级杀手,我们只需要拿同样级别的强者应付就好,况且我们也不是要杀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 “别忘了,人家来自罗网,而罗网的主人吕相日后还是我的新上司——大家日后还是同事呢。” 韩重沉默了一息,随即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迟疑。 “可是……这次若阻止八玲珑的行动,吕相不会怀恨在心吗?” 韩沥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吕相是放不下权力的智者,但他会明白我这滩污泥有多肮脏的。只要他不想一身脏,一切就可以谈,而只要他想谈,我就能给他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的语气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笃定——不是自负,是一种经过无数次推演之后得出的、近乎数学般的确定。 “哼哼……”韩重也只能无语地苦笑一声,“就不知道……事实真能如此了。” “那吕相起码比将军要强吧?”韩沥反问了一句。 韩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里没有犹豫。 “这是自然。” 姬无夜和吕不韦,一个是韩国的权臣,一个是秦国的相邦。 两人虽然都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但放在一起比较,姬无夜连给吕不韦提鞋都不配。 这不是韩重身为韩沥家臣的偏见,而是事实。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适可而止这个道理的。而且我也视能否阻止八玲珑行凶视作一场入职测试。”韩沥对此看得开,嘴角微微翘起,“不显露一番我的本事,吕相可能还以为我浪得虚名呢。” “就是黑白玄翦不好搞。”韩重还是担心。 他是见过黑白玄翦的人——不,他未见过真人,但见过其画像。 但听闻那具躯壳里塞着八个灵魂,轮番占据主导,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更别提,一旦苏醒后的他可是一位天字号杀手。 公子的手段再多,面对那样的存在,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而且他更担心韩沥玩命,去直接触碰黑白玄翦的锋芒。 韩沥似乎看穿了韩重的想法,直接说了一句。 “今天来到这里百家大佬太多了,如果事事都体现出一股让我拿命来拼的态度,未免有些不美了——就看看这些百家高手们愿不愿意看到黑白玄翦扫他们的兴了。” 韩重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既然公子心中有数,重就不复多言了。”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短暂地吃完了早饭后,他也马不停蹄地穿好衣服,准备步行前往新郑。 --- 大概花了一个时辰,当韩沥来到了新郑城门口时,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医堂。 医堂坐落在城中央的中段,离宫城不远不近,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灰墙青瓦,门楣上没有挂牌匾,只有门框两侧各挂着一只药葫芦,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当韩沥花了两刻钟的时间来到了医堂的大门口时,却发现医堂的阴阳家弟子们个个都……更加规矩了许多。 不是说他们平日不守规矩,而是平日属于随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 阴阳家的人,向来有一种“天上人”的自觉——他们不需要看凡人的脸色,也不需要遵守凡人的规矩。 但现在,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好像里面接待了神灵一样。 韩沥扫了一眼。那些穿着红色袍服的火部弟子垂手站在廊道两侧,目光低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月部弟子从内室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怎么了?”韩沥拉住了一个穿红衣的火部弟子。 那火部弟子转过头,看到是韩沥后,先是一愣,随即马上行了一礼。 “太一陛下的特使来了,还有一位医家大佬也来了,念端管事、护法月神、长老大司命和长老云中君正在接待呢。” 火部弟子说完,看了韩沥片刻,突然想起来韩沥可是幻梦之主。 “弟子立刻去通传各位医堂长老公子您来了,让他们来迎接您。” “通传可以。”韩沥拍了拍火部弟子的肩膀,“让他们出来迎没必要,我太小了……该我见见长辈才是。” 火部弟子不敢多言,马上就上去小步快跑地通传。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一闪,消失在转角处。 韩沥也和韩重拾级而上,并不打算让医堂内的人相迎接。 木头台阶不长,只有十几级,但韩沥走得很慢。 他在想,来的会是谁。 晨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杂念压下去。 在火部弟子进入了最正式堂堂的首席管事总统套房十息之后,里面马上传来了起身的大量动静。 而当韩沥来到了总统套房门口时,套房里的人才鱼贯而出和韩沥撞了个正着。 韩沥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个接一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长袍老者。 “可是五大夫乎?”为首的一位长袍老者不仅一头白发,而且是长发长须长眉——眉毛都直接把眼睛盖住了,端得一副仙风道骨之相。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袍服上没有任何纹饰,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足蹬云履,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 但如此仙风道骨,见到正主竟然不等他们出迎就直接上门了,也是直接表露出一副谦虚之意。 “小子见过老丈。”韩沥顿时躬身拱手行礼,姿态恭谨,但脊背没有弯得太低——恰到好处,不失体面。 “诶,五大夫使不得。”仙风道骨的老者直接扶住韩沥,双手托着他的手臂往上抬,力道不轻不重,“阴阳家这次太一陛下限于自身位格之因无法亲至,已是惭愧难当,若还得五大夫大礼相待就真真愧杀我等,五大夫切莫多礼。” “诶,不可因我误太一陛下之事,况且阴阳家这次一位护法,三位长老共同来新郑,已是新郑之幸,沥之幸。”韩沥也马上极有分寸地起身安抚,“阴阳家切莫自谦。” 他的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阴阳家这次来的阵容确实豪华——右护法月神,火部长老大司命,金部长老云中君,再加上这位不知身份的特使。 四个人,每一个都是当世顶尖的人物。 这样的阵容,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力量。 “啊……啊哈哈哈。”老者马上笑了,他指了指露出不自然笑容的月神、大司命和徐福,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宠溺的调侃,“实际上是一护法,两长老罢了,我却不拿职务——我不仅代表太一陛下前来,也同样是当代楚王之使。” “噢?”韩沥不免一惊,眉毛微微扬起,“不知老丈何人也?” “老夫南公者也。”楚南公闻言抚了抚长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南公。楚国第一贤者。大预言家。 那个在楚亡国时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人。 那个被无数方士视为祖师爷的传奇人物——因为据说他好像还有个黄石公的身份。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但马上压下来。 “原来是楚国第一贤者,失敬失敬。”韩沥马上稍微躬身,比刚才的幅度稍大一些,以示对长者的尊重。 楚南公倒也不避这一礼,坦然地受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因为他虽然不在阴阳家拿职务,但却是属于阴阳家的元老级人物,正是可以受东皇太一委托之人。 随即韩沥见过楚南公后,马上看向了旁边有些略显邋遢的中年人和青年,只是得看向念端。 “念端大师啊,这二位可否为我引荐啊。” 念端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更加小巧。 “噢,原来我医家的小端竟然成了大师了。”邋遢中年人倒是揶揄地逗弄念端,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袍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葫芦表面油光锃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懒得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在暗夜里燃烧的灯。 “哎呀!崔文子师叔!沥公子!”念端娇憨地跺着脚,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我出师了,当个大师有什么不行啊!还有沥公子……你,唉!” 念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听韩沥称自己大师,她感觉容光焕发,浑身轻飘飘的,好像真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但一有师门长辈在此,她就分外难为情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韩沥只能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随即他看向崔文子。 嗯?!崔文子! 韩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崔文子。酒仙癫医。王子乔的弟子。 那个在传说中得道成仙、却整天醉醺醺地在街上卖药的怪人。 但问题在于……这里应该不会有《神话》的影子吧? 应该不会几十年后来个易小川或者北岩山人跑来吧? 但韩沥的内心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躬身行礼。 “原来是师从王子乔的酒仙癫医——崔文子大师,韩沥在此见过了。” 所谓师从王子乔就是指崔文子曾学仙于王子乔。 子乔化为白蜺,而持药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蜺,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乔之尸也。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 韩沥对这些传说故事向来是听听而已,但他不会当着崔文子的面说这事真不真。 毕竟长者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五大夫切莫多礼。”崔文子立刻也虚扶起韩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碾药、捣药留下的痕迹。 随即他悠然抬头,目光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从子乔后……我以为这世上能让我惊叹的事,最多一两件,不会超过十件。没想到,水虫一现世,我方才了悟井底之蛙,不能望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凉,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突然抬头看见满天星斗,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世界。 “您不会也戒酒了一段时间吧?”韩沥对此惊奇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要知道,我哥哥韩非爱煞了兰花酿,结果一看到水虫,马上酒都戒了一段时间了。” “哈哈哈。”崔文子倒是肆意地笑了,笑声爽朗,在廊道里回荡,“你哥哥韩非作为法家策士又不酿酒,喝别人的酒却信不过别人,自然得戒酒。” 他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给拿出来晃了晃,葫芦里的液体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我自酿,自喝,出了事自死……自然没有别的担忧,因此我没有戒,也不需要戒。” 说完,他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胡茬里,他也浑不在意。 喝完后,他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但悠然自得后还是老实说了一句:“但不得不说,我自己原来的酒喝完后,该熟水酿,还是得熟水酿——万一有人偷我酒,喝了恰好就引发水虫不和谐而暴病了呢?那岂不是我之过矣。” 韩沥点了点头,崔文子自己不怕死,但他怕别人因他而死。 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洒脱,倒是真有几分仙人的风范。 “但我还得说,任何微小之生灵,有益也有害,就好比人也有好人恶人之分一样,是不能一概而论的。”韩沥提醒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却不平淡。 这是他一直以来对“水虫”问题的核心态度——不是恐慌,不是排斥,而是理性地看待。 微虫有害的会致病,但有益的……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他还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微小的生灵正在默默地做着什么了不起的事。 “五大夫说的是至理啊。”崔文子倒是非常欣赏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美酒。 虽然他随即叹道,“世人多烦恼,还是先等一等再推广这个道理吧。” 说完,他直接随手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顺手的工具,但绝不代表他如何轻视。 “秦国的宫廷医家也一样派了代表,准备记录所思所想,回到咸阳后,一并整理归纳。”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他穿着秦宫医家的制式袍服——深蓝色的宽袖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他的面容清秀,皮肤白净,一看就是没怎么经历过风吹日晒的。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像是刚出鞘的剑,还没学会藏锋。 “秦宫医家,夏无且,见过沥五大夫。”一脸不太稀奇的年轻人向韩沥行礼,姿态恭谨但不卑不亢,嘴角微微翘着,“您的大名已经在咸阳宫廷里如雷贯耳了。” 夏无且。韩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史书上真正阻止了一次荆轲必杀之势的人,拿药囊当了一次暗器的太医猛人。 “唉,惭愧难当啊。”韩沥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的名声是怎么传到咸阳的?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幻梦的那个“大筛子”把消息漏出去的。 “不如我等入内详谈如何?”月神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清冷如常,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温和。 韩沥看向她。 月神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广袖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绣着紫罗兰色的条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腰间向上一些有海蓝深蓝相间的束腰,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她的浅紫色长发盘在脑后,两侧各垂下一缕发束,用天蓝色的水晶发簪固定,发簪上有银色枝叶雕花及银珠点缀。 她还没有戴上后来那条标志性的遮眼面纱——此刻的她,还很年轻,还很鲜活。 “好啊。”韩沥对此自无不可。 他迈步走进总统套房,韩重跟在他身后,在门外站定,没有跟进去。 这是韩重的分寸——公子见贵客的时候,他不需要在场,只需要在门外守着,确保不会有不速之客打扰。 --- 待双方跪坐坐定后,韩沥就先问起了徐福。 徐福坐在楚南公的下首,头戴紫金乌纱帽,身着星云法衣——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银色的星云纹样,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沉稳,神态专注,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执掌点火酒作坊,最近感想如何啊?” “嗯……”徐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脸自得,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此物不愧为融百般物质之奇物,很多材料过去难以相融,现在却犹如冰化入水中般简单至极。”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妙的事情。 “尤其是那蒸馏之法,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段。过去酿酒,全凭天意,十缸酒里能出一缸好的就算不错了。现在有了这套法子,十缸酒里起码有八缸能出好酒,剩下的两缸虽然差一些,但也能喝。” 韩沥点了点头,随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一般而言,我酿此物,喜欢不挑主粮,凡是能拿来酿酒的果子,薯类物,只要不是主粮,都可以拿来先酿后馏。”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这样以后酒坊越大,酿出的酒越多,也不会和民争裹腹之粮。” 他转过头,看着楚南公和徐福等一众阴阳家人士,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若汝内部商议好,把酿坊和馏坊开满楚地,可以得更多点火酒之物,以利天下。” 楚南公捋了捋长须,那双被长眉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唉,五大夫如此不顾私利,让我等汗颜。”徐福都被韩沥这等大气魄所撼动,脸上的表情从自得变成了敬佩,只能迟疑地说道,“南公看看如何处理呢?” “五大夫确实气度不凡,然我等也必须承汝传技之情。”楚南公想了想还是认为得缓缓,声音沉稳如山,“待水虫会议后,我们阴阳家再筹划一下。” 随即楚南公马上看向崔文子,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催促的认真。 “崔文子兄,医家需要点火酒消邪杀毒之处颇多,尔等也莫不言,为天下担待一点啊。” “哈哈哈,这是五大夫利天下之愿,崔文子当然会援助……”崔文子摸了摸自己杂乱的长须,手指在胡须间穿梭,像是在梳理什么复杂的思绪,“我会写信给医家同道,尽量找些杂果野茎,只要不碰主粮的话,那天下任何可酿酒之物都应该能拿来馏酒……到时治外伤救人,还是和药性炼药也是有奇效的,值得推广。” 他的语气随意,但韩沥听得出,崔文子是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利天下”。 “五大夫,点火酒之事利天下固然重要。”月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清冷如常,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她的浅紫色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探寻什么,“可如今八玲珑扰新郑,夜幕和流沙暗流涌动一事,可否了解呢?” 韩沥能感觉到,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楚南公、崔文子、念端、徐福、大司命和夏无且——每一道目光都在等一个答案。 念端坐在月神旁边,一身青灰色长裙,手里捧着一杯茶,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八玲珑”是什么,也知道“夜幕”和“流沙”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她从众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件事——事情很严重,严重到连阴阳家都觉得棘手。 夏无且坐在崔文子下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一脸茫然。 他刚来新郑,连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就被卷进了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里。 “龙困浅滩上了。”韩沥只能按照昨天晚上告诉道家的说法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是条黑龙。” 只是阴阳家毕竟在他医堂麾下,韩沥也只能再透露一点。 果然,楚南公、月神和崔文子突然神色大变。 在大司命、念端和夏无且懵懂的神色中,他们开始各自避人,仔细推算起来。 楚南公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掐算什么。月神仰起头,目光落在房梁上,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崔文子把酒葫芦挂在腰间,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下一刻,楚南公马上转身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黑龙可不能落在新郑啊,流沙的手段足够吗?” “一般般吧。”韩沥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环环相扣,一环不能错。” “法家韩非,太过于争强好胜了!”月神也是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若有个旦夕祸福,看他怎么收场!” “哎呀呀,山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崔文子也是无奈地扼腕,手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事成还好……若事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儒家的荀况夫子真该给他打几板戒尺。” “崔文子师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念端有些不解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夏无且也是一脸愣地看着韩沥和众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龙困浅滩”和“黑龙”就给大家这么大的惊骇。 但除了念端和大司命,所有人只是看了夏无且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你还不够格知道”的东西。 月神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大司命的耳朵上,以耳语的形式低声说了几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过水面,但那几个字落在大司命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大司命听完,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纱衣,双手垂在身侧。那双手——由于常年修炼阴阳秘术“阴阳合手印”——变得犹如火焰般赤红,并且呈现出奇异的银色花纹,指甲漆黑如墨,诡异之极。 “爆发点会在哪里?”大司命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打算直接介入好了。 韩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紫兰轩附近。”他也没有隐瞒,“为此我特地让墨家在紫兰轩附近的街道上和公输家开一次净水器制作竞赛,一切拖到晚上再说。” “不如……一起去看看?”楚南公对在场的几个人提议道,目光从月神脸上扫到大司命脸上,又扫到崔文子脸上,最后落在韩沥脸上。 “好好好。”崔文子倒是没有拒绝,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看净水器好,看净水器好啊!” “我却不能在场的噢。”韩沥推辞道。 他要在场,他就在局中了。而只要他不在场,没人能完全怪罪于他。 这是他的“不败哲学”——不是逃避责任,而是不让责任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武器。 “沥公子身负天下之望,又即将入秦,自然当不在场就好。”楚南公对此也不多言,微微颔首,长眉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呃,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念端焦急地看着韩沥和众人想要得到个答案。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念端妹妹。”月神倒是摸了摸念端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待会我再告诉你,你作为医家也得推广净水之器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的、近乎哄劝的温柔,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阴阳家右护法判若两人。 “那我……”夏无且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动。 但崔文子伸手按住了夏无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身体钉在原地。 “好孩子,你会在未来完成你的职责,但现在你不要去——你的来历会导致你在场就是嫌疑。” 夏无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历——什么来历? 他一个秦宫医家,有什么来历?不就是……不就是在秦王身边做事吗? 一个推演就恐怖地想要站起来,但崔文子的手像一座山,稳稳地压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你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当好差——我们有功夫,有影响力,已经到了一定年纪了,你还年轻,你要做的是等!” 崔文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夏无且在崔文子的压迫下,只能安静了下来。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抬起头,以一种祈求的眼神看着诸位。 千万不要出事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茫然,有一种年轻人面对未知巨变时的无力。 但大家只能给不了太明确的眼神。 因为,他们只能震慑,只能在事情进入最坏的情况下,做出介入。 其他的……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第262章 庙攻与掀棋盘 下午的紫兰轩,静室里,几乎无声。 因为这里的人,都是愿意慎独之人。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 韩非在和嬴政弈棋。 他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如同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出鞘。飞扬的浓眉微微蹙着,深邃的双眸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看一个比棋局更远的地方。 紫女在一旁观棋。 她垂着眼,目光在黑白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读一盘没有文字的棋谱。 张良也在另一边观棋。 少年的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 卫庄倚在墙角,抱着鲨齿,闭着眼睛。 他穿着冷色调的玄色劲装,紧身的衣袍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衣摆只到膝盖,干净利落,便于随时出剑。 盖聂守在另一侧,倚着柱子,姿态沉稳如松。 他的短发比卫庄更短,凸显出青年人的朝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比他的实际年龄更深。 他们俩都在听。 听外面的动静。 不,不止是听——他们必须在外面那一片嘈杂的白噪音中,捕捉更远处兵马调动的声响。 那是需要把听觉磨成针尖、刺入声浪之下的本事。 但今天的白噪音,格外的吵。 惊呼声、呕吐声、加油声、吵闹声……从相隔一两个街道之外的地方源源不绝地涌过来,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紫兰轩的墙壁。 因为这是墨家和公输家正在那里摆摊比试净水器。 围观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凑近了看显微镜里那些蠕动的小虫,当场就吐了;有人在后面垫着脚喊“让我也看看”;有人在为两家工匠的进度加油助威。 嘈杂,喧闹,但在这个下午,这些声音成了一堵无形的墙。 纵横两人都撅着嘴,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纵横都知道,这些噪音,是在帮他们的。 “好心无情。” 嬴政落下一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 一身白色的名贵大氅,衬得整个人如同一座尚未完全显露的山峰。面罩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 他偏过头,朝窗外那片喧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寡人现在算是体会出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真的好吵。” “虽然吵,”韩非落下一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微微翘起,“但却是我弟弟在不介入整体局势后,能给出的最大帮助。” 嬴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汝弟弈棋,跟汝有何不同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先生的棋艺高超,寡人输了。但汝弟的手段,寡人除了感觉在帮我,却怎么帮、为什么要这么帮,寡人不解。”他的目光沉下来,带着一种猎手般的审视,“还请先生解惑。” 韩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 “大王可能要先理清楚,”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弟弟不是下棋的。” “噢?”嬴政的眉头微微扬起。 “他是掀棋盘的。”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本能的警觉。 “还请先生赐教。” 韩非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学者特有的、带着韵律的调子。 “寻常弈者,讲究的是在棋盘之内博弈。” “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 “乱而不慎,必败之。” 嬴政看着棋局,眉头微微皱起。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那些被围困的白子上,“白子早已四面受敌,无计可施了。” “真的吗?” 韩非突然从棋盘里吃下的白子中抽出了一颗。 那动作很轻,但落在嬴政眼中,却像一道闪电。 “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 韩非将那颗白子放在了一个新的位置。 “资其轻者,辅其弱者。”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那一子落下,原本被围困的白子,竟然有了一线生机。 “此为庙攻。”韩非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嬴政咀嚼着这个词。 “庙攻……”他抬起头,看着韩非,“这就是先生的术吗?” 韩非自信地点了点头。 “只是……谈何容易呢?” 嬴政的目光落回棋盘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韩非的手段,和韩沥的建议,在他心里形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前者精妙,但艰险;后者粗暴,但直接。 “进可攻,退可守,”紫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如常,“只是……恐怕还不足以致胜吧。”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紫红色长裙,外罩一件薄纱,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处的玫瑰。 那双勾人的眸子带着淡淡的紫色,左眼眼角下的蝴蝶花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她只看着韩非,虽然韩非暂时没有看她。 因为他的目光得落在棋盘上,声音平稳。 “这只是改变局势的第一步。” 他站起身。 紫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 “白子并非死局。” 他走到棋局前,拈起一枚白子。 “想要困龙升天,”他说,“就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方法。” 他将那枚白子落在了一处自己黑子中左右皆有、但还有两处气口尚未被封死的位置。 “啪——” 那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脆。 “不仅如此。”韩非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手中握有两把最强的剑。” 他的目光在盖聂和卫庄之间停了一瞬。 然后他正要开口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汝弟之思呢?” 嬴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但足够让人心里一凛。 “何为掀棋盘之道?”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大王要明白,”他开口,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无论我、鬼谷传人,还是世间大多数谋者,都或多或少地在求一样东西。” 他顿了一下。 “胜。”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胜。”他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寡人也不例外,要求胜。” “胜就意味着争,就意味着主动,就意味着出先手。”韩非的声音不急不缓,“而出先手就意味着有破绽,就意味着一旦没算到,就会成为弱点。有时候弱点被算中……”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就成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至今都没有永胜,只有常胜。”韩非总结道,“因为凡求胜,终有一败。只是大败、中败或是小败,败的结果能不能接受而已。”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于是你弟弟就想到了不败。” “是的。”韩非点了点头,“既然常胜不可得,总有人会想,不输行不行?不输,不是说不去胜,而是说在对抗中,敌人的输赢影响不到自己,自己的输赢可保根基不损。如流水般缓慢发展,直到无法被击败为止。” “这跟眼下的掀棋盘有什么关系呢?”嬴政追问。 “因为掀棋盘就意味着,不跟敌人在同一个规则下战斗,而是越过规则、跳过规则,去打击敌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韩非看着眼前的棋盘,目光变得有些远,“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现有规则下,他可以不搏,不争,不赌,最后也不会主动。”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人不可能永远不赌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喧闹声填满的天空。 “所以他一贯不赌、不搏、不争的心态,进入极端环境下,就会化作另一种心态——全赌,全搏,全争。把一切都压上去,包括自己。”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紫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却一针见血。 嬴政抬起头,满脸不安之色。 “所以倾天之势……就是这么被他积攒起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在消化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 卫庄和盖聂同时报以一脸凝重之色。 不管韩沥靠这个方法得到的力量如何有效,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无论敌友,都对这招禁术没有太多好的应对方法。 “本次大王你看到的嘈杂,就是他求不败心态下获得的借势之策。”韩非指了指窗外的动静,声音恢复了那种法家特有的、带着节奏感的从容,“他发现了水虫,我出于公义引爆了出去,为此他想出了最不坏的应对策略——净水器策略,鼓励大众喝滤水。”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 “当百家因此被吸引来后,既然我弟弟知道这里很可能成为一处战场,就在这里倾注重势——以惠民利天下之势,让百家堆积于此。” 张良的声音适时地接了上来。 “夜幕再怎么派兵,都不能阻止墨家和公输家的比试中止。”少年儒者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素衣青衫,胸前佩着绿玛瑙,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且比试距离紫兰轩有两个街道远,夜幕可以全面封锁这里,却无法完全避免一旦这里的战斗开始,动静不会吸引两街之隔的比试现场。” “于是夜幕既无法尽全力封锁这里,也必须提防两街之外的百家在发现动静后,注意这里所引发的额外纠扰。”嬴政也明白了韩沥计策的作用,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赞叹的复杂,“无形中也牵扯了夜幕的注意力,至少八玲珑也不能肆意妄为了。” “而更重要的是——”韩非看了看人声鼎沸的街道外,嘴角微微翘起,“我弟弟一定不在那个比试中。他不在场,他不在局中,于是他也无法被迁怒为阳谋策划者——因为他连这一局都不参与了。” “好精妙的谋局者。”嬴政不由一叹。 他垂下眼睛,但心里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更加忌惮,也更加想要得到此人了。 他没忘了,韩沥之前还专门设计出一种混淆农具和兵器的简易刀头来应付战争。那玩意,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怎么去应付呢。 “你们鬼谷传人……” 韩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种脱线的、不合时宜的好奇,终于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了。 他歪着头,看着杵在两旁的盖聂和卫庄。 “为什么都喜欢倚在窗户旁边?”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卫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盖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闪过一丝无奈。 紫女掩着嘴,那双紫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但短暂的欢乐转瞬即逝。 卫庄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远处的百鸟杀手正在大肆出动,由远处传来的马蹄阵阵已经开始由远及近地向着紫兰轩涌来。 “他们已经动手了。”卫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这么快?”韩非垂下眼睛,开始飞速地推演。 张良摸了摸下巴,浅绿色的袖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八玲珑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紫兰轩已经暴露,且已无坚可守。”韩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猎手般的锐利,“我们必须尽快转移尚公子。” 卫庄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的玄色劲装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融入了墙壁的阴影,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鲨齿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多加小心。”韩非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卫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自负的笃定。 “担心自己比较好……” 但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鲨齿的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韩非和嬴政。 “如果你觉得这趟旅程满意,”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回去可能是你最需要做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但如果你有胆量的话……”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峻的、近乎挑衅的试探。 “有一个地方,却是全新郑虽然同样无险可守,却也可进可退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很想知道,假如这次八玲珑失败了,下次他敢不敢联合夜幕进攻那个地方。” 话音未落,他已经准备转身离去了。 卫庄是通过韩沥在舆图上的眼神推演,彻底明白了七绝堂就是即将被打击的目标,也是拖住自己的陷阱。 百鸟和七绝堂相比,在战力上根本就没有应对能力——他曾提醒唐七,让弟子们逃命为重。 但唐七也是个根本不会退缩的烈性之人。他认为,既然七绝堂要被打击,不如集中一处,以逸待劳,在死前狠狠地杀几个百鸟,羞辱一下这个新郑的梦魇。 卫庄尊重这一点。 他现在打算去让百鸟多死几个人了。 紫兰轩的静室里,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卫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在说什么? 那个地方,是哪里? 张良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他懂了。 而卫庄说的那个“可进可退的地方”—— 众人的眼神突然同时锐利起来。 他们想起来了。 确实有一个地方,是绝对的庇护所,而且八玲珑不能肆意妄为。 因为那个地方的主人即将入秦,成为吕不韦的舍人了。 韩沥的家。 五大夫在新郑的府邸,背靠整个幻梦总部的地方。 韩沥作为夜幕的一份子,一旦被迫接手了嬴政,韩沥不能拒绝——因为韩沥马上就是秦臣了。 而韩沥本身就是夜幕一份子,八玲珑也不能在拉拢夜幕去打夜幕了。 更重要的是,八玲珑不能伤害一个即将成为吕不韦最重要门客的人。 卫庄的“决”,这次是真一剑捅到了八玲珑的要害上。 但问题是——待在韩沥的府邸,就是一种“被看见”。 被整个新郑的力量看见。 这需要嬴政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待在聚光灯下的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嬴政脸上。 等着他的回应。 可还不等嬴政做出怎样的决定,就连卫庄都还没走到门口—— 推拉门突然被拉开了。 弄玉站在门口,神色焦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清新淡雅,头上簪着几支银簪,秋水脉脉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急切。 “九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宫内有人传召。” “这个时候……”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沉重。 他垂下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盖聂倚在窗边,蓝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淡,手臂上的护腕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这是调虎离山。” 韩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父王降诏。”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带着学者特有韵律的调子,但从容下面,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我不得不去。” 弄玉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卫庄还没有走远,他站在廊道尽头,灰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银辉,玄色的背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张良站了起来。 浅绿色的素衣青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干净利落,胸前的绿玛瑙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没有说话,但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意识到自己估计得挑大梁了。 只听韩非说道:“八玲珑和夜幕此次行动如此迅猛,恐怕势在必得。” 他转过身,看着张良,同时伸出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 “子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这里就交给你了。” 张良认真地点了点头。 “韩兄请宽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努力装出来的沉稳,“良必竭尽所能。” 韩非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轻,但很真。 然后他凑到张良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耳语了数句。 张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光。 韩非直起身,最后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嬴政、紫女、弄玉、盖聂,最后是张良。 然后他转身。 紫色的长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 他大踏步地走出了静室,而张良和紫女也一并跟随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面了,最少在韩非临行前总得告个别。 不得不说在计策上,夜幕调走了韩非,又调走了卫庄,让八玲珑全力对付紫兰轩……这算得上是流沙最危险的时刻了。 第263章 在紫兰轩吃烧烤 夜晚,事情总算进入到了一种僵持状态中。 随着夜幕的兵马围住了紫兰轩,八玲珑正式潜入了紫兰轩中对嬴政进行了狩猎。 面对此危机,加上韩非和卫庄被调虎离山后,紫女遣散了客人,疏散了自己手下的姐妹。以空无一人的紫兰轩,加上和张良迎接八玲珑围捕。 在此情形中,张良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明知道八玲珑的真正核心是黑白玄翦。 但是为了击破八人之势,张良还是冒险让八玲珑从主人格由自以为是震候成蟜,后又被点明是实际上是乾杀。 最后……一张铜镜让敢来阻止的卫庄拦都拦不住,直接将黑白玄翦彻底唤醒了! 但是……黑白玄翦的苏醒却也没有带来对形势的多少加成。 因为在先前作为八玲珑状态的时候,震候人格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所谓的紫女,实际上是穿着紫女衣服,黑色头发的弄玉! 这导致当震候人格以为自己进入紫兰轩只需要螳螂捕蝉一样狩猎流沙和嬴政的时候……实际上紫女已经偷偷带着嬴政转移走了。 至于转移到了哪里,且容后再表。 但反正,最好的结果就是,黑白玄翦苏醒,跟大战后的卫庄陷入了酣斗。 争斗的激烈程度有多大呢? “轰——”地一下,整个紫兰轩的顶部竟然被双方的剑气纵横给轰碎了! 天花板都被砸出了个大洞,碎木与瓦砾如雨点般落下,在月光中飞舞。紫兰轩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盛放的血色之花。 月光从那个大洞里漏进来,照在正堂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上。 鲨齿与黑白双剑交击,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各自的面孔。卫庄的玄色劲装上已经多了几道裂口,灰白色的长发在剑气中飞舞,但他的眼神依然冷峻如铁。 黑白玄翦站在他对面,黑白双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剑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不是技巧,是本能。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才能磨练出的本能。 “好恐怖的剑气。” 在紫兰轩的一两个街道外,荆轲手上拿着一个用粘土和铁条箍紧形成的蜂窝煤炉对着刚刚的声势说道。 他穿着一身游侠劲装,腰悬长剑,英气逼人。 炉子里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出他那张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脸。 “啧啧啧,”荆轲咂了咂嘴,“这动静,怕是连城郊的狗都能听见。” 韩沥站在他们身后,背着一个长方形的琴箱——里面是一把琵琶。 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的目光落在紫兰轩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上,脸上没有表情。 “面对黑白玄翦这种敌人,估计包括你,都很少有人能从其黑白双剑下幸存吧?”韩沥对荆轲问道。 荆轲把炉子放在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曾是剑之豪者,现在沦为恩怨的奴隶,剑意早就不纯了。”荆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紫兰轩方向那片被剑气撕碎的天空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我跟他的差距完全是他巅峰期未过,我巅峰期未到而已——如果我和那位卫庄与黑白玄翦齐战,累死黑白玄翦不是不可能。” “但是你不会这样干。”韩沥直接给出结论。 “是的。”荆轲没有否认,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每个强大的剑客都很骄傲,不想要和其他剑客一起分享击杀强大敌人的荣耀。”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 “事实上。”荆轲指了指紫兰轩的方向,“卫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又或者跟他师兄的关系,他是到死都不会接受任何剑客襄助的。” “随意,我不介意他被打个半死。”韩沥对此没好气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让他乱出计!” 说完,韩沥对远处身着紫袍、头上近乎冲天辫、一只手是铁手的公输家掌门公输仇行了一礼。 公输仇站在几丈开外,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只铁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五指灵活地张合了一下。他淡淡地受了这一礼,随即看都不看荆轲,只直接盯着班大师和六指黑侠——一对二,公输仇也不落下风。 没错,随着这次水虫之会,以及净水器竞赛的发动,在公输家发现墨家巨子到场推广后,公输仇这位鲁班家的当代掌门也直接登场了。 这也让该场竞赛的竞技气氛达到了高潮,反正到了晚上,围观的庶民都已经散了,双方准备收摊了,但竞技还没有结束。 好在韩沥来了,给双方一个提议:让公输家尽量在后续作品的风格上往上层走,富贵人家应该不会拒绝家里的水先是滤水,再是烹水的。 这叫多此一举,但富贵人家不就是喜欢多此一举来彰显与庶民的不同嘛——所以公输家的滤水器可以给权贵做既美观又实用,也可以给军方做更大型化的移动式滤水器。 墨家这边可以把滤水器尽可能往城市的升斗小民、乡村的贫苦农户、开荒时的大小家族提供——实用但性价比高一点就行了。 只可惜,这话墨家赞同,公输家也赞同,今晚是可以偃旗息鼓了。 但公输家和墨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要抢所有大型滤水器的产业份额——因为谁都知道,在净水器行业,不是公输就是墨家,没别人了。 他们都想拿大头。 但这跟韩沥没关系了,他只是借调了荆轲和盗跖,还有阴阳家的大司命。 他要去紫兰轩的战斗区域内部去吃烧烤。 “呼——” 一道身影突然提着大木箱从屋顶一跃而下,红色的头发如同火焰一般在半黑半亮的夜晚里舞动。 盗跖把大木箱稳稳地放在地上,喘了口气,然后竖起大拇指。 “你真是太会耍帅了!”他由衷地感叹,“去包含了夜幕、八玲珑、流沙的生死相搏中架起火炉吃烧烤观搏戏!玛德,他们会不会打死你,我都感到特别好奇了。” “那你想不想陪我去吃?”韩沥斜睨了一眼盗跖问了一句。 “去啊!”盗跖太爱出这种风头了,眼睛亮了一下,“反正你韩沥敢去,我就敢陪。” 随即,一身红黑袍服的大司命从公输家驻地里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连串烧烤叉。她走到韩沥面前,冷着脸把烧烤叉在韩沥眼前亮了亮。 “烧烤叉做好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常,但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无奈,“我不得不说,你嘲讽人的能力真的万中无一。” “我去!”盗跖都惊了,眼睛瞪得滚圆,“阴阳家的大司命都陪我们一起去吃烧烤!” “我要保住沥公子的性命,以阴阳家的利益和幻梦医堂的立场都需要我这样做。”大司命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从盗跖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荆轲也嫌怪地看了盗跖一眼,嫌弃其大惊小怪。 “墨家何尝不是以墨家的利益和作为幻梦木工坊的立场去保护沥公子呢?” “噢……”盗跖懂了,随即安静了。 他服了。 韩沥能让两个水火不容的百家为了利益必须得充当韩沥的保镖,这简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就是做到了。 韩沥于是带着食材,背着一个琴箱,里面是琵琶。荆轲带着炉子和备炭,盗跖带着食材,大司命带着烧烤叉子,一行四人就来到了紫兰轩的兵马围困之指挥所。 不出意外,他肯定被拦住了。 但因为他是韩沥,十四公子,夜幕成员,新晋五大夫。 于是有个人就必须来问责一番,而有权力问责的就两个人,一个进去打百越力量了。 因此只有一个人可以问。 “你在干什么?!” 姬无夜提着八尺大砍刀,又惊又怒地看着一副吃烧烤的准备。 他的横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那双细眼里的光像两把出鞘的刀。 但问题是,他竟然要去紫兰轩这种热点地区吃烧烤。 这是在嘲讽什么?这是在影射什么? “将军。”韩沥恭敬地行礼,神情无奈,“您猜猜我九哥那个混蛋把那个人送到了哪里?” 这是韩沥第一次公然称呼韩非为混蛋——也恰恰是自己没算到流沙竟然敢拉自己下水的意外。 当然,他知道此必是卫庄所为,而且嬴政也有此念——双方你情我愿下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谁叫韩非是流沙之主呢?老大是干什么的?老大就是担责的! 姬无夜的眼神顿时抽搐起来,直接抬起了八尺大刀就往旁边的木箱杂物上一砍。 “嘭——” 杂物被一击砍得粉碎,木屑四溅,几片碎屑擦着韩沥的脸飞过,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木屑也不出意外,落到了大司命、荆轲和盗跖等三位百家高手面前。 但除了盗跖只是如同残影般微微一退,免得木屑落到脸上外,大司命和荆轲都选择用真气微微一震,让木屑被卸力而落地,不伤自己颜面分毫。 “是不是你故意的?!”姬无夜用充满杀意的眼睛看着韩沥。 但愈加恭敬的韩沥也直接抬头坦然面对姬无夜。 “将军,这世上会有谁值得我主动承担责任的吗?”韩沥孤寂地问对方,“对我而言,送走才是真完事,什么时候我会选择主动保人了呢?” 当时韩沥还在外面躲着全城人的注视,免得自己被夜幕自己人所迁怒。 然后城中一路人就忽然告诉他,紫女就带着嬴政和盖聂来幻梦总部大门口喊管一。 有时候,这就是手上都是理性人居多带来的问题,虽然这也是韩沥造成的,韩沥也不后悔这个代价。 但当管一知道了来访的所谓尚公子竟然是秦国之王、嬴政之后,立刻打开了总部大门把人收留了进来,没有丝毫的迟疑。 因为管一非常清楚,拒绝和迟疑片刻,只会给幻梦和公子带来杀身之祸。 然后幻梦总部和韩沥的家就成了嬴政新的驻地,自然而然。 不过姬无夜还是不解气。 而韩沥只能这样说道:“所幸我要入秦了,夜幕是我的根,第一站一定还是吕相门下——这场恩怨压力在我,而我一定能保住将军的利益,并将之再创新高,望将军多多襄助啊。” “你应该知道,他留下在你那里,八玲珑也许确实奈何不了他了。”姬无夜对此提醒,声音冷硬如铁,“但只要他回去,罗网的杀阵可依旧会等着他。” “见招拆招呗——而且他只要不死在韩国,责任就不是我韩国和夜幕的……我自有保命之术。”韩沥对此并不畏惧。 “哼!” 姬无夜最终只能冷哼了一声,把八尺从废墟堆里拔了出来,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对韩沥说道:“那对于流沙……你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留条命吧,毕竟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朋友,一个是鬼谷传人,一个来历不明……就让他们仅以身免好了,活着并不一定比死亡舒服。”韩沥现在是真的难受了,说话也没那么温润了,“反正我去了咸阳,我也无法完全影响新郑,将军和侯爷该干啥干啥呗。” “哼!去吧。” 姬无夜无可奈何下,最后只能一努了努下巴。 让士兵放开了拒马束缚,让韩沥一行人进入了开始慢慢起火的紫兰轩中。 待韩沥一行人进入了紫兰轩的内部,拒马和束缚又被放上了。 “我不得不说……”荆轲率先发言,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感慨,“你对姬无夜太谄媚了。” “我都想给他来一下子!”盗跖直接不忿地说道,手指在腰间摸了摸——那里似乎有个专属于盗跖的武器,“难道那个尚公子死在了新郑对他真有好处吗?” “当了二十年的将军,而且他本来以为一切都应该是他的,他只需要糊弄住韩王和白亦非就好了。”韩沥只能对墨家高手安抚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结果我哥一出手就是给他搅局惹事的,让他难受,他就只能让我哥难受喽。” “韩非没有你不可动摇之势,结果还四处对同样不可动摇的姬无夜四处骚扰,简直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大司命也对此不看好韩非,声音清冷如常,但清冷下面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既然连你都只能依附于权势之下,借势行善,他竟然连效仿都不会,真是愚昧。” “有时候,理想主义者就是这样的傻,但如果没有这种傻,世界就是一如既往的污浊黑暗,有他们,才能有点光。”韩沥却对大司命这样说道,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是……大多数理想主义者只想尽力完全燃烧自己,发出最耀眼的光——我却必须要闷燃,发出微弱却持久的光,这没有对错,只有形势需要。” “闷燃可比耀眼痛苦。”荆轲意有所指地回应道。 “我乐意。”韩沥对此苦中作乐地笑了一声。 随即他直接前往了对峙现场,而荆轲、盗跖和大司命闻言各自看了对方一眼,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 此刻,卫庄已经和黑白玄翦陷入了一种酣斗之中,而白亦非正在用冰控制着焰灵姬,让其动弹不得,另外,其冰系法术直接冻僵了百毒王和驱尸魔。 而附近还有站着不知道能做什么的张良与穿着紫女衣服的弄玉。 双方正体现在了一种僵持之势,但谁都知道,八玲珑和夜幕正在进入上风。 然后……所有人就呆愣愣地看着韩沥一行人走进了战斗现场,熟练地搭起了一个烧烤台,然后架起四个马扎,旁若无人地开始干起烧烤来。 荆轲把蜂窝煤炉放在地上,盗跖从木箱里取出几块木炭丢进炉子里,大司命把烧烤叉一字排开,韩沥从琴箱里取出琵琶——不是要弹,是把琴箱当案板用。 四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仿佛不是在战场中央,而是在自家后院。 “你在干什么?” 白亦非也是自信心于自己的寒冰处于优势之中,对韩沥的未知动作问道。 他的猩红色眼眸从焰灵姬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探究的光。 “看我的朋友被打成狗。”韩沥一边熟练地从食材木箱抽出两根拿肠子塞肉做成的肉肠,插在烧烤叉上,在点燃的蜂窝煤炉上烤,一边说,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看看侯爷和我的新同僚大展雄风。”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肉肠上移开,落在白亦非脸上。 “侯爷,小心埋伏的天泽。” 下一刻—— “嘭!” 周围一处推拉门整个都被气劲给轰开,木屑同样推到了血衣侯的面前。 而血衣侯只是轻轻地用红剑一把削开了木屑,看到了天泽就在眼前,散发着冷笑。 百越太子赤眉龙蛇君,天泽,站在破碎的推拉门后,那双择人而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灼人的光芒。他双手抱胸,准备给白亦非致命一击。 “别说……”在一群战斗的绝世高手面前,韩沥背对着争斗的双方,认真且专注地烤着肠,简直让盗跖都心跳加速起来,“真是刺激啊。” “你竟然敢看我们的戏?” 但有人不乐意韩沥作壁上观还敢背对着争斗的态度,比如黑白玄翦。 他的声音从屋檐上飘下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不屑的嘲讽。 “刀剑无眼,背对着我们,小心突如其来的一剑。” 黑白玄翦站在屋檐上,黑白双剑垂在身侧,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他没有看韩沥,但声音已经传过去了。 “如果我请阴阳家和墨家吃烧烤,我的准同僚黑白玄翦先生也得管的话……”韩沥的声音透过一层屋顶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挑衅的平静,“那我不如叫一群百家掌门来这里打麻将怎么样?看看秦韩两国正在闹出怎样的笑话?” “韩沥!你可是韩王子。” 白亦非和天泽的战斗进入了一种僵持,但还在处于上风的态势,所以他不仅能应对天泽的百越毒火,还能有闲暇跟韩沥交谈。 “面对这种百越余孽,你不应该动手吗?” “侯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韩沥继续头也不回地烤肠,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要出手就是雷霆万钧,要么不做一做绝的……除了夜幕的成员以外,百越可杀,好多碌碌无为、汲汲营营之辈我都想杀——尤其是害我成一个月活死人的那批死剩种。” 他顿了一下,把肉肠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均匀受热。 “您觉得……他们该死吗?” “那算了!” 白亦非直接继续跟百越余孽们缠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 “你好好做你的烧烤吧。” 但紧接着,他感受到了韩沥的情绪开始被刺激,马上问韩沥。 “出了什么事?” “猜猜那个人去了哪儿?” 韩沥叹了口气,摸了摸肠衣,拿了根针刺出几个洞来继续烤。 “哼!” 白亦非顿时明白了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战斗才正式白热化起来,百毒王、驱尸魔和焰灵姬根本插不进天泽和白亦非在毒功与寒冰的拼斗。 焰灵姬也识趣地没有再招惹韩沥,她知道现在的韩沥看似越放松,但一股急剧凝固的怒火正在悄然坟起。 同样,张良和弄玉也没有对韩沥多说一句话。 自从卫庄提出来让嬴政前往韩沥府邸后,他们就真正扮演了一次韩沥式的好心无情。 韩沥好受吗?不好受,但正因为他不好受,所以他们也不会触韩沥的霉头,不会再刺激韩沥了。 因为他现在能待在这里,正是他来兜底,以此来为所有人求个活路的尝试。 第264章 炉火 战斗进入彻底的白热化。 又一个百越奇人被迫倒下了。 无双鬼。 当卫庄在与黑白玄翦的对决中遭到白亦非寒冰能力的束缚,被冻住了双脚,身形猛地一滞——那双靴子连同脚踝一起被冰晶锁住,寒气顺着小腿往上攀爬,冰层在暗红色的火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值此危机之下,无双鬼双手抡起一根大石柱,闷哼一声朝黑白玄翦砸了过去。 “轰——” 石柱砸在黑白双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无双鬼的横练之功,号称“韩国第一力士”,天生怪力,皮肤坚硬如盔甲,寻常刀剑根本无法伤及。这一击,他用了全力。 但黑白玄翦甚至连后退都没有。 他抬眼看了无双鬼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人打量猎物时的漠然。 “就凭你?” 黑白双剑猛地一翻,以力破法,剑锋直斩无双鬼的腰间。 “噗——” 两道血线同时绽开。无双鬼引以为傲的防御在黑白玄翦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那两道伤口从腰侧一直拉到肋下,鲜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 “嘭——” 无双鬼砸在了地上。 幸亏紫兰轩修建之处用料扎实,加上他体质过人,哪怕砸在地板上都没完全让地面塌烂,更没有让自身有多大的伤势。但腰间的两道重伤已经让他半天都躺不起来了。他仰面躺在碎裂的地板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哼。 卫庄看了一眼无双鬼倒下的方向,牙关紧咬,但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自身难保,说什么都没用。 —— 而韩沥这边。 烤肠终于烤好了。 他把那根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的肉肠从烧烤叉上取下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白气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空气中袅袅升起——然后咬了一口。 “咔嚓——” 肠衣在齿间崩裂,咸香和油脂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焦脆的外皮包裹着滚烫的肉馅,每一口咀嚼都让那香气再浓烈一分。 “我去!怎么这么香?!” 盗跖瞪大了眼睛,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他没敢碰韩沥这些从来没见过的烤肠,只敢盯着韩沥吃。 那香味太霸道了,霸道到让他手里的那块烤白肉突然就不香了。 他也好,荆轲也罢,甚至大司命,都只碰韩沥提供的看得明白原来形状的东西——白肉、豚肉、牛肉、羊肉、淡水的鱼、几样时令蔬菜。 烤肠这东西,他们没见过,也没吃过头回,于是只能一边吃他们知道的东西,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韩沥吃。 “这是什么?”三人之中,只有荆轲有好奇心又有胆子问。 “血肠。”韩沥把咬了一半的烤肠举起来,在月光下晃了晃,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下水,也就是肠道反复漂洗后,往里面塞撒了盐的肥瘦肉馅,风干一段时间后就是不错的耐久食物了。” “唔!” 大司命直接扭过头,红色的手指攥紧了烧烤叉,指节泛白。然后她转回来看着韩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怎么总是思考创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很遗憾。”韩沥咬下第二口,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普罗大众很多时候,不一定是不够吃,而是食物不耐放。要是有耐放的东西能够裹腹的话——”他晃了晃手里的烤肠,“也许就不需要一顿吃完,可以下顿吃,这样就为下一顿饭省口粮了。” “那我来试试一个。” 荆轲拿起了一根烤肠,先试着在肠身上扎几个洞——学韩沥刚才的样子——然后放在火上炙烤起来。炭火舔着肠衣,滋滋声此起彼伏,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小簇一小簇的明焰。 —— “嘭——” 一阵冰碎的声响突然从战场的另一侧传来。 除了韩沥,荆轲、盗跖和大司命都顺着动静看了过去。 只见勉强起身的无双鬼一手抓住张良,一手抓住弄玉,赤红色的肌肉在月光下绷紧如铁,一声怒吼,一头撞出了紫兰轩的侧门。木门在他面前碎成木屑,三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韩沥没有看。 他充耳不闻,只是一心一意地烤着肠。 炉子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镀了一层忽明忽暗的暖色。那双眼睛垂着,目光落在烤肠上,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心里很清楚。 这就是原定的命运。 无双鬼、张良和弄玉在这场杀局中,通过卫庄的提议和天泽的默许下,提前离场了。 他现在呆在这里,与其说是要改变什么,不如说是要保证这个结局在尽可能维持原定情况下,再稍微好一点。 他不需要做什么。 他只需要——在这里。 这种对外界充耳不闻、一心一意烤着肠的态度,不仅让己方的墨家阴阳家敬畏,甚至也让沉湎于战斗中的剩下几人也心中提起一道弦。 白亦非的眼睛在激战中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天泽的锁链在攻防之间顿了一顿。 就连正在屋檐上与卫庄对峙的黑白玄翦,也在余光里瞥了那个灰裘身影一瞬。 但没有人说什么。 没有人有工夫说什么。 —— 白亦非与天泽之间的战斗,红白双剑加寒冰能力对决蛇形锁链加复仇毒火,依旧在激斗中逐渐打得不相上下。 血衣侯的红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天泽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抽来,每一次击打都带着灼人的毒火,在冰面上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但很遗憾,手持红白双剑的白亦非依旧用红剑威压全场。 驱尸魔召唤了鬼兵——那些幽绿色的魂魄从虚空中浮现,嘶吼着扑向白亦非,每一个都带着百越巫术特有的阴冷气息。 百毒王唤出了毒雾——紫黑色的瘴气在空气中蔓延,所过之处地板腐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焰灵姬拔出了火灵簪——那根簪子在她指间化作一簇灵动的火焰,橘红色的光在她掌心跳动,映出她那张冷艳的、被汗水浸湿的脸。 三个人辅助天泽对白亦非发动了进攻。 但结果依旧是—— 在白亦非全力施展的寒冰荆棘中,鬼兵被全部绞杀,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百毒王的毒蛇再度被寒冰冻没,蛇身僵直,碎裂成冰碴。焰灵姬没有过度释放火焰力量——她知道,眼下的火势根本压不过白亦非的冰势。 唯一能抵抗白亦非冰势的,只有天泽的毒火之势。 但白亦非认真起来了。 他双手握剑,红白双剑在月光下交替,剑势凌厉如暴风雪,一剑直取天泽咽喉。 天泽在千钧一发之际抓起锁链,死死地顶住剑锋。 “锵——” 火星四溅。锁链与剑锋交击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刺耳而尖锐。天泽的双臂肌肉绷紧到了极限,青筋暴起,锁链在他掌心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只能以语言攻击。 “如果姬无夜知道你的真实意图……” 白亦非对此傲慢不已地回复。 “我——就是夜幕。” 剑锋直取咽喉的重压下,天泽被迫单膝跪地,以借地势而顶住剑锋的前刺。 膝盖砸在碎裂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还不得不听着白亦非优雅的威压胁迫。 “现在……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 老实讲,自从白亦非刚刚又看到了一次弄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后,他就记起受他控制时弄玉说的那句话—— “宝藏已尽归主人。” 那天泽既然出现了,那直接威压天泽,让其将宝藏吐出来。 天泽对此又惊又怒。 “还在惦记着百越宝藏。” —— “百越宝藏”这四个字一出口,屋檐上正在与卫庄对峙的黑白玄翦向下看了一眼。 正在一旁吃着烧烤、但耳朵一直竖起来的盗跖、荆轲和大司命,听到这个词时动作同时一顿——但也马上恢复了吃东西和随时戒备之中。 大司命的态度最为复杂。 她的赤红手指在烧烤叉上轻轻摩挲,指甲上的黑色花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她非常希望知道,这个百越宝藏——那个同时涉及苍龙七宿的东西——是不是她们要找的苍龙七宿? 苍龙七宿……那是阴阳家追寻了数百年的秘密。 但她什么也没说。 此刻,天泽对于白亦非的欲望只有一个回应。 “它不是你该染指的。” 白亦非傲慢地压迫道。 “占据着无力拥有的东西——是一种悲哀。” 这话一出,焰灵姬瞪大了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那张冷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天泽咬牙切齿,锁链在他手中绷得更紧了,嘎吱声越来越刺耳。 但紧接着,屋檐上传来了一句话语。 “宝藏……也不是你该图谋的。” “唔——” 白亦非不爽地抬头一看。 正是低头不屑地看了自己一眼的黑白玄翦。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来自罗网天字一等杀手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看起来,黑白玄翦也好,其背后的主人也罢,对于这个宝藏也不是没有图谋的想法的。 —— 韩沥把烤好的烤肠又吹了吹,放在嘴里畅快地咬了一口。 表情无比惬意,无比享受。 比起他一直都不知道有什么用、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苍龙七宿或百越宝藏,一口美味的烤肠,才是眼下切切实实入口的东西。 他咀嚼着,油脂在唇齿间流淌。 —— 很快,身上伤痕无数、血痕从衣袍的裂口里渗出来、但依旧站起来的卫庄,直接对黑白玄翦嘲讽道。 “锋利的剑只为掩护脆弱的心。” 他收剑势,鲨齿横在身前,剑锋上沾着自己的血。 “你……依然这么软弱。” “够了。” 黑白玄翦可能觉得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剑客实在聒噪——或者,真的说进了自己尚且迷茫的内心。 下一刻,他气势一变。 剑气外放,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直冲天际。 整个天空都呈现出血色。 尤其那轮明月——原本清冷皎白的月盘,此刻染上了一层暗红,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紫兰轩的废墟。 气势外放下,周边的屋檐都承受不住这股劲气外放,瓦片碎裂,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卫庄被这股气势慑得后退几步。 这剑气比刚才强大数倍! 这是卫庄此刻心里的想法。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实实力? 他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出玄翦接下来的剑路。鲨齿在他手中轻微地抖动——不是恐惧,是警觉。 而就算屋檐之下—— 荆轲按住了自己的剑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搭在剑格上,随时可以拔剑。 盗跖也预备式地摸向腰间,身形微微下沉,像一只即将弹射的箭。 大司命的红手开始释放着微微红光,那红色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像是某种禁忌之术正在酝酿。 韩沥也不吃东西了。 他放下烤肠,丢到琴箱上,让烧烤叉被解放出来。 他垂下眼睛,心神迅速放空——开始运转万川秋水。 万川秋水的真气在他体内流转,一层一层,一圈一圈,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汇入丹田。 墨家功法、道家功法、他自己摸索的那套“把自己减到虚无”的法门,全部在这一刻同时运转。 他握紧了烧烤叉。 于是—— 这一层的所有人,除了坐在旁边的墨家和阴阳家高手,还有白亦非和百越这边正在僵持的人,都发现了一件令人脊背发凉的事: 韩沥突然“消失”了。 人在,神却没。 整个人空无到极致后,就好像一柄藏在鞘里的死物一样。不是活人,不是死人,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像白亦非、荆轲和在军争与攻城器械上有见识的人,心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韩沥此时正像一门弩机一样。 蓄势待发。 —— 上面,全力释放力量的黑白玄翦还没空关注下面的事。 他正全力关注卫庄。 “黑白玄翦。正刃索命,逆刃镇魂。” 他双手握剑,黑白双剑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黑剑主杀,白剑主守,双剑交替之间,剑气如潮水般涌出。 “杀招,现在才开始——” “嗖——” “锵!” 黑白玄翦以正刃格住了卫庄的鲨齿。巨大的力量震得卫庄虎口发麻,他必须以全力格挡——但可要知道,卫庄本身可是以力大而学横剑的。在鬼谷传人中,他的力量是最大的。 下一刻,同样势大力沉的逆刃也被黑白玄翦反手劈过去。 卫庄不得不以一个漂亮的下腰躲了过去。他的身体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灰白色的发丝。 但黑白玄翦左手的白刃直接向上一挑。 “锵——” 鲨齿脱手。 那柄妖剑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砸在远处的地板上,弹跳了两下,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卫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失剑顿失五成功的道理,他最明白不过了。 “噗——” 紧接着,黑白玄翦的右手剑直接扫向了卫庄的腰。 剑锋切入血肉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伤口不深——卫庄在剧痛之下收敛了腹肌,躲过了致命一击——但血已经涌出来了,染红了他的玄色劲装。 剧痛之下,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但紧接着,他见到了黑白玄翦的跳劈大招。 黑白玄翦跃至半空,双剑高举过头,整个人在血色月光下如同一尊降世的杀神。 而在卫庄的眼里,他看到了—— 八个人。 八个人格全部出现在黑白玄翦的周围,每一个人都做着同样的剑势:振侯、巽蜂、坎鼠、离舞、艮师、坤婆、兑鲤——还有乾杀,那个伪装成主人格的、早已死去的灵魂。 八道不同的人格,八道不同的剑意,在同一时刻,朝着同一个人劈下来。 “嗬——呃——” 卫庄只来得及空手接白刃。 他的双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夹住了黑白玄翦的双剑。 剑锋在他掌心里切割,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没有横练基础的他,接剑接得极其痛苦。 下一刻,八个人格全部融进了黑白玄翦的体内。 卫庄相当于一次性接了八道不同的剑势。 每一道剑势都带着不同的力道、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节奏—— “呃啊——” 卫庄终于承受不了八道剑势的加剧。他的手臂在颤抖,膝盖在弯曲,牙关咬出了血。 黑白玄翦瞬间发力—— “轰——” 卫庄撞穿了屋顶。 不,不止是屋顶。 他撞穿了屋顶,撞穿了二层地板——焰灵姬看着卫庄直接从她眼前被撞下来,那张冷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径直落到了紫兰轩的一层地板上。 “嘭——” 地板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裂纹。 裂纹从卫庄的身下向四周蔓延,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冰面。 卫庄躺在裂纹的中心,胸膛剧烈起伏,血从他的嘴角、从他的腰侧、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在碎裂的地板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他开始痛苦地喘息。 —— 二层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但没有人发现—— 刚刚坐着韩沥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炉子还在,炭火还在,烤肠还在火上滋滋作响。 但人不见了。 —— 一个手持烧烤叉的灰裘身影突然来到了卫庄身边。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没有人看到他走过了什么路线。 他就是—— 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站在卫庄身前,面朝黑白玄翦。 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剑气激荡的气流中猎猎翻动。他闭着眼睛,心神隐没于躯壳中,像一柄没有出鞘、却让人不敢触碰的剑。 黑白玄翦从被撞穿的天花板缺口一跃而下,双剑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身后,那些八玲珑的人格灵魂漂浮在虚空中——震侯的城府、巽蜂的轻浮、坎鼠的油滑、离舞的妩媚、艮师的杀伐果决、坤婆的阴狠、兑鲤的稚嫩——还有乾杀的沉默。 八双眼睛,或者说八个灵魂,同时“注视”着韩沥。 “打得好啊,黑白玄翦先生。” 韩沥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紫兰轩废墟中,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黑白玄翦抬高了下巴,看着眼前这个封闭自己视觉的年轻人。 “我还以为,你要背着我吃烤肠到什么时候呢?”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戏谑的调子。 “你不应该挡我的路,尤其是阻碍我完成目标。” “工具,必须是要有用。”韩沥平静地开口,“但工具,同样也会因为过于剌手而被调整和舍弃。”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干掉了长安君成蟜,你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再干掉那个人,也就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的程度了。” “目标不完成,罗网一样不需要失败品。”黑白玄翦的声音没有波澜。 “所以,这次我承担责任了。” 韩沥说。 “流沙将人送入我府,而我却要入秦。我历来习惯以死为器。既然短时间我死不得,那……在你不能杀了我的情况下,不如你我各退后一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要由你出手,不要让事故出现在韩国。如果天命让他在回秦途中必须命陨,就交给天决。” 黑白玄翦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息,那双冰冷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像在审视一块从未见过的石头。 然后他挥刃指了指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卫庄。 “那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护住他?护住一个弱者。” 韩沥看着黑白玄翦,忽然问了一句话。 “这……就涉及到一个人世间很难评估的问题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简单来说,此人欠我两千金。” 黑白玄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杀了他,如果你吸收了他,就意味着欠我两千金。你有编制,所以我得找你领导要。” 卫庄躺在蜘蛛裂纹的中心,血还在往外渗,呼吸粗重而艰难。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不是因为韩沥来救他了,而是因为韩沥说出的数字。 两千金。 千金一诺——那是他欠韩沥的。 卫庄答应过在韩沥初心变了的时候,替韩沥行那最后一件事。 第二笔千金——就是这次卫庄一计害得韩沥整个行动逻辑都变了。 嬴政转移计划。 韩沥措手不及,为了保护嬴政后续能回国,他得全程当参赞。这不止千金了,但韩沥先按千金算。 “在我三寸不烂之舌下,吕相一定认同我这两千金债务。于是你无论最后会有什么结局,你都欠了罗网两千金。” “我为何会欠你两千金?” 黑白玄翦放下了刃,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东西——困惑。 “这就是巧舌如簧和颠倒黑白的威力啊。” 韩沥指了指地上的卫庄。 “他说不出话,他也不好承认两千金是不是欠。但只要我给罗网一说,那你就是欠了——不欠也欠了。” “你比这个弱者更聒噪。” 黑白玄翦不喜欢这种颠倒黑白的说法,他看着韩沥手上握着的烧烤叉说道。 “我知道你手里有一剑。你要是肯亮出来,我也许会认真考虑你的话。” “现在的我不能随便死,你老板不想看到我死。” 但紧接着,韩沥突然说了一句—— “看在你把卫庄的屎给打了出来,又把他打进屎里,再拿他的屎打他的份上,我认真问你一句……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 这话一出,卫庄开始咬牙切齿了。 哪怕他已经感应到真正救兵的到来也一点不嘻嘻。 三句话,三个屎字,有完没完! 黑白玄翦也得绷紧咬肌,免得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泄了气势。 “我……认识这等弱者?” 黑白玄翦有些疑惑。 “可不是嘛。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你吸收他就会明白你忘记的部分,那时会很痛苦的。” 韩沥随即指了指天花板顶部大洞处—— 那里,一个身影突然站在圆月之下。 白袍,青斗篷,腰间悬着三尺青锋。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不知何时,原本应该是血色的月亮,开始恢复了纯正的白色。夜晚也变得清幽深蓝起来。 血色的光晕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下面那片干净而冷冽的月色。 黑白玄翦的剑气外放之势,在这道白色月光的照耀下,竟然被压了回去。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盖聂。 —— “跟他斗一场,想起来他们两个是谁,你才能真正判断要不要吸收他。” 韩沥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在三个剑客的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 没人敢拦他。 也没人愿意拦他。 而韩沥—— 他只是想上去收拾东西。 他边走边想:接下来盖聂和黑白玄翦的战斗会整塌整个紫兰轩。而他还想把带过来的东西统统都带回去呢。 炉子,备炭,烧烤叉,食材,琴箱。 一样都不能少。 第265章 紫兰轩塌了 当韩沥拿着烧烤叉又爬回二楼,来到墨家和阴阳家他们这边的时候。 大司命看着现在才有了点人气的韩沥说道: “没想到你修炼万川秋水的境界如此高超,坐在你身边,我都不知道你已经消失不见了。” “毕竟万川秋水的境界要点就是收——和光同尘。”韩沥对此扭了扭脑袋,“而官场上……最提倡的就是和光同尘了。” “如果靠官场上污浊红尘的小技巧就能真正领略和光同尘之意……那世人都能学道了。”大司命对此却不以为然。 韩沥没有接话。 他从来不辩。 而大司命也不在意,悟道这玩意,是无法说出感受的,要不然道家或者阴阳家就不会老喜欢想要天资聪慧的弟子。 随即大司命看了看韩沥的神情,又感受了一下下面的动静,突然问道: “我们该走了是吧。” “是盖聂来了。”韩沥对此赞同,“这里马上快要塌了,但我们走之前可以把东西都收走。” “好,东西不要浪费。” 荆轲也站起来,马上和盗跖一起收拾东西。 盗跖的动作最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烧烤叉拢成一捆,又用麻布兜住剩下的炭火,往肩上一甩,嘴里还不闲着。 “可惜了,这些东西我们吃饱了,其他弟子却还没吃过。” 荆轲没理他,只是低头收拾琴箱和食材,动作利落。 但他收拾归收拾,紧跟着感受着下面的动静,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黑白玄翦虽然剑意不再纯粹,剑气却依旧强大——但纵剑传人的盖聂同样不差,假以时日,他说不定会成剑道泰斗。” “噢,你的意思是,他会比你强?”盗跖收拾东西最快,他甚至有闲心去调侃荆轲。 “泰斗。”荆轲强调,“而非第一,谁第一,得比过才能知道。” 盗跖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在三下五除二地把一切都搞定后,韩沥向二层的众人告别: “各位,下面的龙争虎斗马上要导致紫兰轩崩塌了——尽快撤离噢。” 说完,韩沥突然看向侯爷。 一道传音入密,真气凝成一线,精准地送入白亦非耳中。 “侯爷,养虎虽为患,但不养寇,如何自重呢?” 白亦非正在与天泽缠斗,红白双剑在月光下交替,冰与火交织。听到这句话,他的神色顿了一顿,猩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和天泽拼斗起来。 韩沥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再稍稍转身,只稍稍看了焰灵姬一眼。 毫不停留。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歉意,有无奈,有一种“我尽力了”的无声传递。 焰灵姬被白亦非的寒冰束缚着,动弹不得。她看到韩沥那一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尽力了。 她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韩沥收回目光,把琵琶再度放进琴箱,背起了琴箱,带着墨家阴阳家高手撤离了紫兰轩。 他们从二层的侧窗跳出,靴子踩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紫兰轩方向那股灼热的烟火气。 韩沥没有回头。 --- 当韩沥等一众高手跳出了火场、来到了紫兰轩外的兵马总署时,却发现一众官样人物正汇聚在此。 有姬无夜,有韩非,有张开地。 等哪个时候四哥和里面的血衣侯出来了,就都来齐了。 禁军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把这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姬无夜站在最前面,八尺大砍刀杵在地上,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韩非站在他身侧,紫色的长袍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发冠微斜,显然来得匆忙。张开地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灰白色的官袍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褶子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终于吃完烧烤了!” 姬无夜似乎此刻落于下风,看到韩沥走了出来,立刻把矛头指向了韩沥。 他的横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那双细眼里的光像两把出鞘的刀。 “里面情况怎么样?” 韩沥对此张口就来: “血衣侯正在内部处理国家治安事务,前有八玲珑,后有百越余孽前后夹击。” 他顿了一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似凶险异常,实则游刃有余——但观此火势起……恐怕收获不会太大啊。” 说完,韩沥先直接向姬无夜行礼。 “见过将军。” 姬无夜“哼”了一声,随即就当收到了。 紧接着韩沥向张开地行礼。 “见过相国。” “十四公子,这次深赴火场,确实任性了点。”张开地摸了摸胡子评论道。 但马上也话锋一转: “不过能得高手相助,全身而还也算幸运。” 他的语气寡淡如水,不咸不淡。 但韩沥心里清楚——张开地能对姬无夜拿规则压之,是因为姬无夜的兵是国家禁军。 可韩沥却拥有着新郑最大的无名之实,而且韩沥理论上隶属夜幕,又快要入秦。 加上张开地也是注意到韩沥是知道张良当时在场的人,但双方的刻意结交也让韩沥愿意为张良的真实情况隐瞒。 与其过度纠缠,不如寡淡如水地糊弄过去就行。 最后是韩沥向韩非行礼。 “见过司寇。” 韩非只有一个问题。 “弟弟,情况怎么样了?” 韩沥的回答只有一句: “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十九,留一线与人争。” 韩非、张良和张开地顿时按了一下各自的眉毛。 姬无夜暗恨韩沥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但他不能发作。 但韩非和张良知道,韩沥的重点在于那一线生机。 卫庄能活。 韩非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韩沥也不再多言,直接对大司命、荆轲和盗跖说道: “夜深了,这些东西你们要不要分了?” 他指的是食材。 但大司命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也不看在场的所有韩国勋贵,只是扬长而去,随即消失在街巷中。 红黑色的袍角在夜风里翻飞,赤红色的手指在火光中一闪,整个人如同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血色之花。 这一幕……直接让除韩沥以外,韩非、姬无夜和张开地都有点嘴角抽搐,敢怒不敢言。 阴阳家的人,果然是不把韩国权贵放在眼里的。 “那……你们拿去吧。”韩沥直接对墨家众人说道。 荆轲和盗跖倒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太恭敬。 只是荆轲好歹对各位当朝韩国勋贵行礼告辞了: “各位贵人,我等为护卫沥五大夫而来,现在五大夫已脱离险境了——请容我等告辞了。” 他抱拳,微微躬身,姿态磊落。 “壮士自去。”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次张开地倒是脸色好看地客套了一番。 姬无夜则抬高了下巴。 他这个倨傲的动作本身已经是足够善意的表现了——对墨家弟子,他姬无夜能抬一下下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韩非也做出了摆手送客的姿势。 待墨家之人带着所有炊具和食材离开之后,韩沥也向诸位勋贵告辞了: “夜深了,既然衮衮诸公在此,请允许小子先行离场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除了百家外,还要迎接各国代表贵族,场地什么的,都要开始翻新检查了。” 韩沥明天的工作确实是特别忙碌的。 “唉,水虫之会到来,本是扬我大韩国威之会,结果不仅发生了谋杀还发生了纵火——” 张开地对此痛心疾首,直接怒气勃发地看着姬无夜。 “请问让我们如何交代邻国!” 姬无夜被这反问一滞,一时间还不知道说什么。 他那张横肉纵横的脸涨得发紫,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韩沥马上向张开地求情了: “虽有险境,但将军还是指挥若定,让一切处于控制之中,不至于骚动扩大。” 说着他抬起头,直视张开地,神情诚恳。 “幻梦愿为本次火灾后产生的废墟投入灾后重建工作。” 说着他又对韩非和捂嘴看着紫兰轩毁于一旦的紫女看了一眼。 紫女站在韩非身侧,一只手捂着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映着紫兰轩冲天的火光。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司寇若有合适的地段,可说出来,我愿重建紫兰轩,尽力让新郑数天内回归平静。” 张开地想了想,看着韩沥说道: “灾后重建,让新郑一切恢复平静,代价不小……幻梦真担待得起?” “建幻梦的那一天,就是为了考虑用在这时的。”韩沥对此根本不在乎,只有一事疑惑,“只是我幻梦要夜晚工作,白天休息的话……” “这个时候还考虑什么!” 姬无夜直接大手一挥。 “白天要干,晚上也要干就是了。” 他的声音粗鲁而笃定,不容置疑。 虽然让幻梦负责城市灾后重建工作确实有点让夜幕出血。 但夜幕才是幻梦的主人,加上韩沥要走了,夜幕对幻梦的控制会更甚,幻梦在白天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对扩权。 只是——姬无夜还没想完负面作用呢,其他人就开始自动帮他提出来了。 “若幻梦愿意一力承担的话……” 张开地垂下了眼眸。 “那我就上报王上,让幻梦的管一领个假职吧。” “虽然幻梦愿意一力承担灾后重建这是好事……” 韩非突然走了过来,对韩沥说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审慎。 “你甚至愿意承担紫兰轩的重建也更好——但是重建工作兹体事大,要没个监督财产资金往来的人……也过于不美了吧?” “这个……各位朝堂再定吧。” 韩沥只能挥了挥手。 “我只能说,大家把盘子维系好,幻梦的财富始终会落到大家手里——争的无非是谁多谁少而已。”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但盘子坏了……那过于精密的制度怪兽就可能会让财富隐没于无形。” 他看着张开地、韩非和姬无夜,目光平静而坦诚。 “我要入秦了……很多事管不过来,新郑……就要靠各位了。” 张开地、韩非和姬无夜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韩沥不需要他们回答什么。 他随即拱了拱手,就也一样迈着四方步,扬长而去。 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背上的琴箱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从这个世界里抽身而出的影子。 --- 但行不过一段时间,韩沥就撞上了在暗中观察着一切局势的韩宇。 “四哥。”韩沥轻声行礼道。 韩宇站在一条窄巷的阴影里,一身华丽的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面容温润如玉,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夜色更沉。 “一个大麻烦上了你家的门。” 韩宇的神情有些遗憾,又有些同情。 “这可能证明,我的离去已经是天注定,不可逆转的了。” 韩沥对此也非常平静。 “新郑,终究是得交给你们照顾了。” “哼!你说的好像你老我们许多一样!” 韩宇对韩沥的故作老成嗔怪道。 明明韩沥才是最小的弟弟呢。 “十年,感觉过了好久,但也感觉不过弹指一挥间——我的感觉总是在骗我。” 韩沥对此也笑了笑。 “究竟该怎么表达,我已经……分不清了。” “那就不要分清了。” 韩宇按住了韩沥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韩沥感受到兄长的温度。 “到了咸阳,你只需要操心这里的小事,大事当然得由我们承担了——咸阳的大事才是你应该关心的。” “我知道。” 韩沥用简单的三个字透露,也默认了韩宇让他别管幻梦和新郑的大事情这一事实。 至于什么是小事呢?估计是能传到韩沥手上的,就是真小事,其余都是韩沥不应该管的大事了。 “去吧。” 韩宇也终究放松地拍了拍韩沥的肩膀,让其放行了。 韩沥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韩宇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 老实讲,虽然秦王秘密访问新郑这一秘密随着他进入韩沥府邸上变得彻底不可利用,让他非常惋惜。 但也随着韩沥被秦王带走,自己被立嫡的最后一个障碍,也被第三方以最舒服的方式给移除了。 至于没有根基的流沙,和看似权倾朝野、实则缺乏王族代表力量的夜幕——尤其是姬无夜一系,在自己看来都是可以应付和谋划的敌人亦朋友。 距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 韩宇看着韩沥同样轻松愉快的背影,心里也很舒服。 ---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紫兰轩终于在外有烈火,内有盖聂与黑白玄翦的剑斗破坏下,终于彻底坍塌了。 火光冲天而起,碎木与瓦砾在夜空中飞溅,像一朵盛放的血色之花。 这吸引了包括韩宇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 唯独没有做出丝毫关注的,是头也不回继续离开的韩沥。 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飘动,背上的琴箱轻轻晃荡。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缓。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远不止在说一个国家。 也在说一个紫兰轩。 而韩沥既然知道它该塌了,也就不必在其真塌了的时候有所在意了。 夜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灼热的烟火气和泥土解冻的腥气。 韩沥走在空旷的街巷里,头顶是漫天星光,身后是一片火海。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走。 向着那个他必须去的地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第266章 晨光中的幻梦 嬴政在早晨的阳光中睁开了眼睛。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那些光带落在床榻边沿,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安静地卧在那里。 他感觉昨晚睡得神清气爽。 不是那种勉强凑合、醒来后反而更疲惫的“将就”,而是一种真正的、沉入深潭般的安眠——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突然坐起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的惶然。 而一醒来,耳边那股细微微的人声、算盘声、书写声又开始缓缓映入耳际了。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算盘的珠子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像秋天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毛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绵长而均匀,像蚕在啃食桑叶;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交谈,很快又淹没在那些细碎的背景音里。 昨天,他就是听着这些细微微的声音安然入睡的。 这是来到了异国他乡后……不,甚至在咸阳的宫廷都很少享受的安稳睡眠。 而这只能证明……这间幻梦专门为韩沥留下的带床榻的办公室是真的隔音。 嬴政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卷竹简和几块装饰用的木坯。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名贵的器皿,甚至连一幅字画都没有。 这不像一个王室公子的房间,更不像一个五大夫的办公室。 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随手留下的临时驿站。 嬴政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制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脚感不凉。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赶路的行人、几个穿着灰袍的幻梦人员抱着一摞文书小跑着经过。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知道这扇窗后面站着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开始整理仪容。 白色的名贵大氅昨天被压出了几道褶子,他用手抚了抚,褶子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不在意。 然后他打开了房门。 “哗——”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算盘声、毛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吆喝声、讲解声、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所有那些被隔音门过滤掉的嘈杂,此刻毫无衰减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果然好吵。 这就是嬴政从昨天就感受到的气氛。 但昨天是厌烦的吵,因为当时他身处紫兰轩中,听到的是市井嘈杂之音——那些声音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迫聆听的过客。 可今天却是欣赏的吵——因为这里是幻梦总部,整个新郑的影子官府。 在这里待一宿……就跟他好像终于能体会一把亲政是个什么感觉一样。 那些算盘声、书写声、吆喝声,不是噪音,是权力运转的声音。 每一颗算盘珠的拨动,都可能关联着新郑某条街巷的物价;每一笔落在纸上的墨迹,都可能决定着某个坊市的物资调配。 嬴政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尚公子。” 盖聂守在门边侍剑而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白长袍,三尺青锋悬在腰间,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柄刚刚擦亮的剑。 看到嬴政开门,他马上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如常。 “管一呢?” 嬴政看着又开始陷入忙碌的幻梦总部,问起了这个建筑里眼下最能决定一切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穿梭往来的人影,落在走廊尽头那间半掩着门的房间上——那里是管一的理事房,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已经来到了他的房间,正在上值理事。”盖聂对此躬身说道,“若尚公子想找这位管一问事,可现在就去了。” “我去找管一做什么……昨晚已经够麻烦他了。” 嬴政摇了摇头。 昨晚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当管一打开幻梦总部的大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紫女、盖聂和他时,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只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没有推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 管一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说了一句:“尚公子请进。” 然后就把一间理论上属于韩沥、但韩沥从不住的房间给了嬴政安身。 嬴政倒是对这个惯例不稀奇——在他看来,有些东西为君确实可以不用,但不可以不有。 韩沥不住这间房,不代表这间房不存在;韩沥不享受这些待遇,不代表他没有资格享受。 而他在安全后,也就按照约定把盖聂放了出去。 待在声色享受之所,听到的不过是丝竹之音;但待在这掌控新郑方方面面之所,嬴政却感到了一种彻底的宾至如归之感。 甚至,当韩沥和盖聂在几乎同一时刻、一前一后地赶到了幻梦总部时,他看着一身倦气的韩沥,也大度地先放他回去休息了。 韩沥当时没有推辞。 他只是行了个礼,然后就拖着那具疲惫的身体,穿过那道连通府邸和总部的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嬴政当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转过了很多念头。 他知道,这次直接住进幻梦总部,是算计了韩沥。 但他更知道,韩沥若不这样被算计,这个人根本就定不下心来。 韩沥是个飘浮不定的浮萍,他跟他哥哥韩非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看似姓姬氏韩,实则没有根。 土地、家国和血缘都不是他看重的联结。 唯有人才是他的联结——谁能在他眼前,谁能走进他的心里,谁就会被他惦记和照顾。 所以当他耳闻整个幻梦从头到尾,除了他的两个家生子以外,没有一个血缘关系者时,他就明白了韩沥是个怎么样的怪物。 甚至,要不是韩沥恰好有个机会给自己姐姐,那么任何韩氏之人都无法进入幻梦核心层。 这种怪物,如果不主动踏入他的心,根本无法被联结。 而现在……就是观察其是否真的如其传闻所言,只求不败了。 嬴政收回思绪,迈步走出了房间。 廊道两侧,那些穿着灰袍的幻梦人员看到他从韩沥的房间里走出来,先是一愣,然后马上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 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放慢脚步。 “尚公子,这边走。” 盖聂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青锋剑的剑柄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嬴政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廊道两侧扫过——那些半掩的房门里,有人埋头写字,有人拨弄算盘,有人对着舆图比划,有人低声交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像一个蜂巢。 不,像一个小朝廷。 韩沥的府邸后门和幻梦总部是互通的,甚至连门都拆了。 这意味着如果幻梦有人想要进来韩沥府邸,几步路就能到。 盖聂观之都感觉牙疼,更别提嬴政了。 因为这在为君者思维里就是无私我——主君与臣下没有间隔,合适的话臣就可以访君,当然君也可以访臣。 但如果幻梦总部这里一旦有人起歹心跑到韩沥府邸上,那韩沥基本上连一道物理意义上的防御都没有。 但盖聂也明白韩沥的意思:这不是物理砌门,这是人心设防——既考验君,也考验臣。 君不负臣,则臣自守禁。 所以这对韩沥和他的麾下之人来说,都是一种极致的考验——看谁会先越界。 从府邸依旧不设后门来看……韩沥还是守住了自己,臣下也没多辜负君之信任。 也是难得啊。 来到了后院,准备从正堂侧边出来的韩重突然看到了他们。 韩重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挎剑,剑柄垂在身侧。 “呃……” 韩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人跟他说该怎么称呼秦王政啊。 尤其是在韩国的土地上。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求助。 “你称呼我为尚公子即可。” 许是看出了韩重的顾虑,嬴政轻轻一挥手,主动提醒道。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尚公子。” 韩重对此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还没用膳吧?不如先用膳,再找我家公子叙话。”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韩重,问了一句让韩重措手不及的话。 “你认为我不配和你公子同膳?” 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子——不重,但砸在人心上,会响。 “呃,不不不,非也,尚公子。” 韩重连忙晃了晃手,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又变回了紧张。 “主要……您在幻梦总部就食,管一可能知道如何按贵族用膳之规用膳。” 他露出了畏难之色,搓了搓手。 “但我家公子用膳向来独立自主,不要仆人侍奉。嘶……公子该如何与您共膳而不失礼,属下也不知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实在。 韩沥用膳从不让人伺候——这是整个府邸都知道的事。 他自己夹菜,自己盛饭,自己倒水,吃完了自己收拾碗筷——好在他唯独不干洗碗刷碗的杂活。 有时候忙起来,直接端着碗在书案前吃,一边吃一边看文书,吃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搁,继续干活。 现在要他跟秦王共膳…… 韩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既是在你家公子府上,就按你家公子喜好用膳便是。” 嬴政对此还是遵照主人礼仪为主。他顿了顿,随即问道。 “你家公子未起吧?” 韩重摇了摇头。 “他起了,只是还在晨练习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尚公子有暇观之也可,反正住到公子府上的,没有不对我家公子怪异之处感到好奇的——但就一点,练别的,可以喊,他练刀剑的话……就还是等他练完再说吧。” “素闻沥公子的剑术已经练到本能,练剑就相当于入定……若能一观,也是一桩美事。” 盖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兴趣。 他是真的想看看韩沥的剑。 昨晚在紫兰轩,韩沥“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没有亲眼看到——他赶到的时候,韩沥已经站在卫庄身前了。但卫庄后来的描述,让他对这个从未出过剑的“剑客”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可引我一观。” 嬴政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韩重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正堂,绕过一道影壁,经过一丛刚抽出新芽的竹子,就到了正堂右边的正房院。 院门是木制的,没有上漆,门框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晨光从那里漏进去,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盖聂直接在院门口率先停下了脚步。 嬴政也停了下来。 盖聂没有进院门,只是站在院门下,微微侧过头,倾听了片刻。 然后他说:“此处观剑正好。” “看来这位先生是用剑的方家。” 韩重也是颇为赞叹,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遇到内行的惺惺相惜。 “没错,距离公子周围十步内最危险,超过十步至二十步内勉强安全。而此处距离韩沥练剑……三十步。” 嬴政数了数大概步数,顿时了然。 三十步。安全距离。 “那我去叫厨房备早膳了。” 韩重准备告退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尚公子若观完了,直接去正堂即可,我让人把早膳送到那里。” “有劳了。” 嬴政示意无妨。 韩重小步快跑地消失在廊道尽头。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院子里的动静盖过了。 嬴政和盖聂站在院门外,透过那道门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韩沥正在练剑。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短打,袖口和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剑很普通——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但那种慢不是迟钝,是一种被精确控制的、近乎苛刻的慢。 每一剑刺出去,手臂的肌肉都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韵律收缩和舒张;每一剑收回来,剑尖都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带一丝多余的抖动。 “虽不甚美观……却又匀称契合……” 嬴政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他的目光追随着韩沥的剑尖,在那一道道缓慢而精准的弧线之间游移。 “寡人觉得这剑法粗看下去好像平平无奇……但又好像杀机密布,却又好像只是寻常舞剑一样——好看,耐看,但又有三分凉意。” “尚公子觉得有凉意,这才是深入了剑道三昧。” 盖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内行才能听懂的秘辛。 “因为一般人,是连凉意都看不出的。这是无念之剑。” “无念……之剑?” 嬴政咀嚼着这个词。 “寻常剑客动手,出手必动念——尤其是逢敌之时,比的是谁的念快,谁的身体能在念起之时毫无阻碍地随念而动——念快身快者一般为胜。” 盖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舞剑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你也不例外?” 嬴政偏过头,看了盖聂一眼。 “没人能例外——因为剑握在手,杀人必动念。” 盖聂自己承认,没有一丝遮掩。 “无念之剑强在何处?” 嬴政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身上。 盖聂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无念,不是藏念。” 他先区分了一下韩沥的无念以及卫庄学到的藏念的区别。 “藏念是收敛杀意,让敌人无法察觉你的出剑意图。而无念,意味着握剑者本人不是藏着杀人念头,而是已经忘了杀人这个念头——可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于是若一旦进入其剑势内——他身体只要感应出稍微的不对劲……” 他顿了一下。 “剑在他手里……会提前于他的念头而直接刺出去。”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此剑之快,会在韩沥刺出去后,才恍然惊觉他自己出了剑。” 盖聂说完,不再言语。 院子里,韩沥的剑势依然不紧不慢。剑尖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写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重写。 “他这样练……为的是什么?” 嬴政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和不明觉厉感同时涌上心头。 “为的,是在他压不住自己的愤世嫉俗念头之时,将一切寄之于剑,再弃之不用。” 盖聂对此也是一脸惋惜。 “于是就既不会伤人,也能磨剑,直到再也压不住念头为止,方为此剑出鞘的那天。”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此剑一出,会有什么后果?” 他问。 他真的很想知道——失控的韩沥会有什么危害。 盖聂摇了摇头。 “此剑,黑白玄翦也曾想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韩沥不是纯粹的剑客,他有的是手段把这柄剑放大了来用,不止是对人用,还会对天下用——无论黑白玄翦也好,我也好,都无法赌这柄毁灭之剑一旦出鞘是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严肃。 “寡人尽力不让这柄剑磨到出鞘的那天。” 嬴政只能这样说道。 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必须试试。 实在不行,这柄剑也要对他的敌人用而不是伤到自己。 盖聂对于嬴政的承诺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只需要知道韩沥的危险性就好了——日后的接触会让嬴政明白,自己这句话的紧要性的。 “剑势快尽了。” 盖聂评估道。 “他终于舞完了。” 嬴政闻言看去。 果然,韩沥的剑进入到了某种收势的动作。 他的身体缓缓下沉,剑尖从高处落下,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收在身侧。他抱剑而立,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体悟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收进鞘里的剑——安静,沉默,却让人不敢轻视。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院门外站着的人。 嬴政。盖聂。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个带着审视,一个带着探究。 韩沥愣了一下。 “稍等啊!” 他晃了晃手,然后快步走到一旁的地上,弯腰把剑鞘捡起来。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鞘口已经磨得发白。他从剑鞘旁边拿起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剑身——从剑尖到剑格,一面,再另一面——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擦干净了,他才把剑收进鞘里。 “锵——” 金属与木鞘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他把剑放在武器架上,武器架上还有着其他的长短兵器,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走到院门口,向嬴政行礼。 “大王,不好意思让您看到了我贻笑大方的拙劣剑术,这只不过是我晨起时的随意练剑之术。”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嬴政刚要说什么,就一口气梗在心口。 盖聂也看不下去了。 他只是说了一句:“沥公子,你的剑术再差都能杀普通人——几十上百的普通人。” “但……我这是普普通通的剑和普普通通的招啊。” 韩沥对此不以为然,摊开手。 “你也好、卫庄先生也好,黑白玄翦和血衣侯也罢,那劈头盖脸的法术,炫彩靓丽的外放效果,我练多久都练不出来。” “但为什么大家要容忍你去战斗现场吃烧烤呢?而且黑白玄翦、小庄和我都想看你的剑……你的意思是,我们三人的剑法很拙劣吗?” 盖聂反问道。 他的语气不重,但问题问得很直接。 韩沥被噎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啊。” 他一脸无语地摸了摸后脑勺。 最后他只能说道:“好吧,也许我的剑比庄稼把式好一点,但真不要把我推到太高——骄傲使人退步——我们去吃早膳吧。”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和盖聂,眼神里带着一种“求放过”的恳切。 看到嬴政和盖聂那直愣愣的眼神,韩沥只能换了个话题。 “当然可以。” 嬴政也接了这个台阶。他没有继续追问剑的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在正堂等我。” 韩沥马上挥了挥手,就要往自己房门赶。 “我换身衣服马上来。” 说罢,他同时接过了路过仆人的一盆水,对仆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对仆人补了一句“带贵客去正堂”。 紧接着,他就屁颠屁颠地把盆拿去撞门进屋了。 “嘭——” 门关上了。 仆人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韩沥自己关上的大门,只能眼巴巴地走了过来问嬴政。 “贵客是要现在前往正堂吗?” “是,带路吧……” 嬴政只能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算是被韩沥这种自我作贱行为给怼得暂时没话讲了。 当仆人把嬴政和盖聂引到正堂后,就马上退去了——他还得赶紧回收水盆和打扫卫生,担待不得。 正堂很大。 比嬴政想象的要大。 青砖铺地,织花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位前。 嬴政已经通过罗网对韩沥这里的居家家具并不陌生,他也定下了他待会要坐的位子——左边的主位。 这毕竟是韩沥的家,他再尊贵也不能喧宾夺主。 但他的眼神很快就把视角放在了中间大壁的标志上。 “这是……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嬴政看着阴阳鱼图案,突然说出了自己的直接感受。 那图案仿佛在缓缓转动——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到了极致就是阳,阳到了极致就是阴。 “至少……尚公子你说对了一部分。” 盖聂也非常慎重地看着阴阳鱼说道。 “而这也是韩沥非此即彼的某种写照。” “但一般二会生三。” 嬴政回了一句。 “所以如何让韩沥生出第三道念……这是一个问题。” 盖聂对此也不敢打包票,但他有一种笃定。 “但若能解之,回报不小。” 嬴政正陷入思索中时,就见到韩重带着下人把一堆早饭伙食送到了正堂。 “尚公子您坐哪呢?” 韩重问道。 “坐此位。” 嬴政指了指左边主位。 韩重点了点头,但还是先把一堆食物先放到了左右主位的中间桌上。他把碗碟一一摆好,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指挥下人给了一份分量不小的餐食放在了左边客位一,并对盖聂说道。 “盖聂先生也一并对付一口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盖聂也没有拒绝。 在韩重挥退了下人后,他却露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怎么了?” 嬴政问道。 “我家公子府上从没有接待过您这样的贵客,也没有哪个贵人会在公子府上用膳……您这个级别的贵客要不要……要不要我找来几个仆人试毒啊?” 韩重也是一脸不知所措。 这话直接让嬴政一脸无语。 主人什么样,家臣也什么样了。 但他也没法发作——从这个情况下看,韩沥恐怕真的很久没进入过贵族圈子了。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臣。 “你家公子要人在自己的餐饮上验过毒吗?” 嬴政只问了一句。 “自己家里干什么要验毒呢?” 韩重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 “那我也不用。” 嬴政对此摇头。 如果韩重不说的话,以他的谨慎,他还真有顾虑。但韩重说了,找人试毒反而还让人小觑了。 而且他的余光已经看到盖聂已经通过气味来闻是否有异常了——但实际上就是没毒,大致正常。 那就更不能答应是否需要试毒了。 “怎么了?” 韩沥这个时候也从厢房的侧廊来到了正堂。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华服,浑然不觉地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韩重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嬴政和盖聂,等待他们的回复。 韩重还待说什么,嬴政直接说道。 “没什么,用膳吧。” “好。” 韩沥对此不以为意。 但他还是对嬴政在自己到来后马上坐在左主位上的行为感到……一点点的无措。 毕竟,他认为嬴政应该坐在右主位上——右为尊,左为次。 嬴政坐左主位,是坐在“次主”位了——但在韩沥看来,嬴政应该坐尊主位的。 但既然嬴政选择了,那他只能遵从。 于是他来到了右主位,坐了下来。 韩重见一切安排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正堂外的晨光里。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那些光带正好落在阴阳鱼图案的下方,把那个黑白相间的标志照得半明半暗。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身份,在同一张桌上,开始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 这还是第一次韩沥的餐桌上出现了一个足够尊贵的人呢。 第267章 早膳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那些光带正好落在阴阳鱼图案的下方,把那个黑白相间的标志照得半明半暗。 其实以嬴政的眼光,这顿早膳只能算得上是中规中矩。 有鸡子,有肉片,有一种据罗网称,乃将麦磨成粉后做成的面制物——蒸饼,一碗酪,一杯温水。 他早上吃过更好的,更奢华的。 但眼下这餐饭也不会吃得有多难以下咽——光蒸饼这种新式食物光自己咬了一口,就感到了一股微甜和软糯。 但这些食物却表露出一个人最根本念头——不想劳烦于人。 因为,这里没一项食物是一定要仆人服侍才能进得了口的——除非一定要仆人将面饼、肉片再切小一点,由寺人服侍也行。 但后者是身份带来的矫情,只有真正享受自己动手的人,拿起这些食物就能往嘴里放,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服侍。 唯一可能麻烦的,就是鸡子,因为鸡子有壳。 他现在吃的要么是寺人剥过壳的煮鸡蛋,要么是烩制的鸡子羹,从没有在食案前亲手剥过一个带壳的鸡子。 嬴政微微垂下眼睛,看着那枚圆滚滚的鸡子,手指动了动。 他决定先看看韩沥是怎么做的。 韩沥却没有注意到嬴政的目光。 他正拿起一枚鸡子,拇指和食指扣住蛋壳的中部,其余三指虚握,整个动作松而不懈。 然后—— 他动了。 手指以迅疾而安静的节奏在蛋壳上轻轻挤压,蛋壳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嚓”,裂出一道细缝。 五指配合,指腹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露出里面白净光洁的蛋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蛋壳碎片齐齐整整地落在碟子里,没有一丝残留。 韩沥在蛋壳之间以迅疾而安静的节奏用手指挤压蛋壳同时轻轻剥离蛋壳。 眨眼功夫就攥着一个去壳鸡蛋在盛放鸡蛋的盘子上甩几下,抖去可能粘连的蛋壳碎末,随即将白净无损却无一丝蛋壳痕迹的蛋白连黄一整个塞入自己的嘴里。 “啊……”嬴政都无语了。 他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在赵国为质那九年,也就勉强裹腹而已。 可那是在邯郸,是在敌国的监视之下,是身不由己。 但在返秦当太子、少年即位至今,贵族的礼仪习俗已经深深刻入他的骨子里。 他现在可是秦王。 可现在,有一个人正在告诉他,学得绝世武功,就为了快速剥鸡蛋壳,剥得又快又干净——然后只为了怎么吃方便,就怎么来。 他不理解,虽然他也觉得很厉害。 嬴政收回目光,拿起一枚鸡子,开始剥。 但他也孔武有力,力道却控制得不太好。 蛋白被指甲掐出一个坑,一小块蛋壳嵌在蛋白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他皱着眉,把那块碎壳挑出来,然后蛋白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凹痕,结果就是第一个亲自由他剥的鸡子是坑坑洼洼的。 这种蛋平日里他吃都不会吃,甚至还要找服侍的寺人问罪的。 寡人平日里吃寺人剥得干干净净、滑滑溜溜的鸡子就好了,何时需要受这种亲自剥壳的耻辱! 但一阵烦恼的妄念过后,他也不得不小口地吃下自己剥的第一枚成色难看的蛋白后,再去剥第二枚。 因为这是自己亲手剥的。 是嬴政自己第一次由自己的能力掌控的事情——而这第一个剥得坑坑洼洼的蛋白就代表着自己的能力还有欠缺。 扪心自问一下,如果他的力量能够像韩沥一样运用得举重若轻,能像现在这样不得不走出来寻找计策和援军吗? 而且韩沥甚至已经吃了第三颗蛋了。 撇去自己看着韩沥剥第一颗蛋的功夫,韩沥吃两颗鸡子的速度,自己只能通过求快去刚刚剥好一颗鸡子。 差距就在这里。 韩沥有资格说自己按结果导向来说,确实成功了——只是他得时不时地扪心自问值得与否和代价是什么。 他难道就不想像韩沥一样手握整个秦国之后,学着韩沥发出一声感慨:哎呀,手握秦国这个担子真好累,每天都在问为什么和值不值得这两个问题。 可他根本说不出! 因为他根本就没掌握过秦国! 此刻的韩国虽小,而且将亡,但有韩沥这样的人在,至少亡国时底部不坏。 秦国虽大,且蒸蒸日上,可咸阳宫里坐着的那个人,连自己能不能亲政都不知道。 而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在新郑经营了十年,把数万流民的生死扛在肩上,把整个城市的民生握在手里。 这代表韩沥已经远超自己走到了一种巅峰了! 而现在自己才刚刚迎头赶上呢。 —— “沥五大夫。” 盖聂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恰好在韩沥又拿起一枚鸡子的时候打断了动作。 他已经注意到嬴政正在经历某些方面的心绪考验——在一些小事上。 剥鸡蛋……这确实是个不错而贵族少见的考验。 因为不执着的人,不会在意鸡蛋剥得好不好看;但只要一执着,尤其旁边有个单手剥蛋壳的功夫进入化境的人在,简单的剥鸡蛋就也成了考验。 他得说点话引来韩沥的注意力。 韩沥的视线顿时偏过头去看向了盖聂。 “今天您会忙什么呢?” “今天事情不多。”韩沥把那枚鸡子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指,“但我估摸着农家的人也该到了,一些贵族也该到了,我需要去一个个接待他们。” “农家……”盖聂沉吟了一下,“农家的侠魁田光,据说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豪迈忠义,兼具智谋与武艺,擅长剑术与掌法。” “啊,是啊。虽未见其人,但也确实听过其名。”韩沥对此并不太感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我跟农家关系挺怪异的。农家投资我最开始就来了,但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这……恐怕是因为农家有内外姓之别。”盖聂将手中咬了一口的蒸饼放回碟子里,手指在碟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知与您联络的农家弟子姓什么?” “姓田。”韩沥一说完就自己想起来了,“是个内姓人。” “估计是农家不想让外姓之人参与幻梦,获得侠魁争夺之资。”盖聂对此有所猜测。 农家内部外姓与田姓的激烈对峙的传统由来已久,在农家内部看来已是人尽皆知。 争夺侠魁只是直接目的,最重要的是这场纷争决定了以后农家是由外姓人还是由田氏一族来掌权。 嬴政将第二枚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插话。 但他在听。 “哼!”韩沥轻哼一声,不屑一顾,“幸好我从不想要为子孙谋——为此我都把幻梦给设计得自己再也不能插手硬改。哪怕以后我心变了,除了重新建一个以外,别无他法了。” “你为何不为子孙谋?”嬴政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了刚刚拿起来的蒸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探究的光——不是质疑,是真正的困惑。 “这里既有对一切事物的不信,也有对子孙的关心。”韩沥无所谓地叙述道。 “沥卿可详细说说。”嬴政想听听。 对韩非,他只能以先生相称,因为没人逼韩非的情况下,韩非不肯入秦。 可韩沥却是韩国上下都想默认效仿一次楚之昌平君的结果,他虽还在韩国,却已经是潜在的秦臣,因此他能以卿称之。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等待韩沥的下文。 “噢……回归到我哥和你说的那些话——十百千万。”韩沥顿了顿,把蒸饼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其实到了最后,最直接的一句话就是,百岁光阴,七十者稀,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唯有天道从亘古开始永存世间。” 何为十百千万?即韩非前段时间在小院跟嬴政说的: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嬴政记得那番话。当时韩非站在院子里,松开手,枯黄的叶子从他指间滑落,轻盈地落在地上。 而韩沥当时站在后面,心里想的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和“只有天知道了”。 “在有限的时间里,如何创造出近乎无限的价值,这是我想思考的。”韩沥将蒸饼竖着撕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片肉,举起这团不成形状的东西端详了一下,然后在直接塞进嘴里之前先说了一句话,“而偏偏我知道,您也不可能否认的一点是——血缘是真踏马信不得啊!”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内容却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在人心上,会疼。 嬴政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血缘信不得——他对此体悟至深。 那个曾经与他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在咸阳宫里度过无数日夜的弟弟,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会背叛他的人——成蟜。 最后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八玲珑的剑下。 而八玲珑来杀他的时候,成蟜的灵魂还在那具躯壳里,成了八个人格之一,成了震侯。 他不是没有对血缘付出过信任。但他少有的信任,被成蟜的叛乱碾碎了。 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问了一句:“自己的血脉就信不过了吗?” 韩沥咬了一口夹着肉的蒸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您觉得齐桓公在饿得快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救自己?可他们救了没有呢?!” 对此嬴政还是不能回答。 因为确实没有救。 齐桓公晚年,五公子各自结党争立,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一代霸主,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他转头看着韩沥,针对他的话发问:“既然谁都信不得,外人就信得?既然血脉信不过,为何还要关心?” “外人更信不得。”韩沥对此也直接驱魅道,把那块蒸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布巾擦了擦手,“但外人有个好处,你只要不报以希望,外人背叛你时就不会为此失望。” 他指了指他身后幻梦总部的方向。 “甚至说句实在话,当自己没做错,而且让臣下没错挑的时候,是相对最安全的——他们自己都得成为防止自己背叛的预防者。” “相反,对血缘的关心也是如此。”韩沥完全不吝啬于用最功利的手段解构父子血缘,“对血脉好点,上心点,让其以为为父者心里有孩子——” 他突然闭口不言了,陷入了思索之中。 嬴政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对韩沥突然的沉默计较起来。 “这里就有个挺棘手的分歧了。”韩沥摊开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切的、无可奈何的表情,“其实最好的方法永远是广撒网,一起培养,让各个儿子都具有理事行政的能力——让他们去镇边疆。边疆乃一国之末梢,边疆乱则国乱,只有撒出去,锻炼他们,才能获得治国者的能力。” “那这不就是齐桓公儿子的路子吗?”嬴政反问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的逻辑设一道关隘,“其在其父饿死前一直在外打个不停,束甲相攻,停尸不顾。” “所以就得立嫡不立贤——哪怕其他儿子有多好,都得派出去扩地,嫡长子也得培养得足够中人之姿为止。”韩沥紧接着说道。 “这就是西周时期的分封制路线了。”嬴政依旧不满意地提醒道。 他可不想走老路。 周室分封,诸侯割据,天子形同虚设——这条路已经被历史证明走不通了。 “这就是我说不好的地方。”韩沥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里的情况太过于非此即彼了。” 他伸手抓起一片蒸饼,竖撕成两半,再塞了片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拿这块被他粗暴撕开的蒸饼来比喻什么。 “在哪条都不是好路的情况下——如果完全不培养血脉,留着荒废是浪费中的浪费。” 说完,韩沥直接把蒸饼一口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也拿起了蒸饼,继续吃到。蒸饼撕开的时候,边缘的碎屑簌簌落在碟子里。 他终于发现,韩沥其实是需要仆人服侍的。 因为蒸饼竖撕看起来不好看,应该竖切——而这要不就需要提前塞把匕首在案上,要不就得仆人安排切。 但这次他还是自己撕吧。 将一口带肉的蒸饼放入口中后,嬴政也开始享受起食物来,把这事先放到脑后。 因为他还没掌握到权力,这个以后再谈。 而在韩沥吃完一口后,他也结束了这个话题:“因此,历来习惯一刀切的我,直接不为子孙谋——他们长大了,直接给产业给财富,让他们自己发展吧,别的我真的帮不了什么了——如果我真有子嗣的话。”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 他是真认为把韩沥这句话当成十八岁的少年一厢情愿。 等他再老点再说。 盖聂也没有说话。 他也是真的认为,这事等未来再说吧。 “不过,有个信息大王您需要知道……”韩沥忽然开口道,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这里只有三个人,他没有让盖聂回避的意思。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农家实际上是昌平君在江湖上的力量。” 嬴政果然停了下来,没有吃第二口。 他的手指停在蒸饼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把那块蒸饼的边缘按出了一道弧形的凹陷。 昌平君。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幼年入秦受华阳太后赏识,作为华阳太后侄子,这是自己理论上最亲近的外姓叔叔,同时也是先王死后,自己除了吕不韦以外,同样需要依靠的辅政大臣。 但没想到……昌平君竟然在江湖上留下了一个这么庞大的势力。 他意欲何为啊? 嬴政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放下蒸饼,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韩沥看得很清楚——嬴政擦手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 “知道了。” 他简短地回应道,随即继续去吃。 语气轻描淡写。 但他心里此刻翻腾着多少惊涛骇浪,现在都不想透露出来。 这个信息很重要。现在用不上,但以后一定能。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拿起温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正堂的门槛,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第二。”韩沥放下杯子,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像是在拉家常的语气,“您要是不能出去看看呢?我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消遣给您。”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盘子都交给了管一,所以理论上大小事他自决——位重,但其实挺累的。”韩沥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想不想去帮忙处理一下整个新郑一天的工作量呢?” 嬴政终于放下了蒸饼。 他盯着韩沥,神情认真了起来。 “你敢让我去接触幻梦的内部情报?”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不是恐惧,是评估。 “为什么不敢?”韩沥摊开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我还没离开新郑,在我的认知里,除了技术和军政情报,没有什么是不能公开的。整个幻梦里最常见、最繁琐的公文处理永远都是民生和商务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张良有时候都得给管一打零工,因为管一需要分担担子。现在您既然不能随意出外,为什么不帮忙看看幻梦的公文呢?” 韩沥的嘴角翘得更深了一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但不令人反感。 “反正为自己的未来先积攒理政经验嘛。”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嬴政心动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韩沥。 “给管一减减负罢了。”韩沥对此并不所求,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不是李斯先生有个秦使头衔,我甚至希望李斯过来一起助您——这实干的环境难求啊。我只是希望在紧要位置上的人能更有经验一点。” 嬴政没有回答。 而沉默,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回复。 他确实需要这个不需要担责的亲政机会。 只是他也头疼,自己给韩沥回报点什么呢? —— 盖聂坐在一旁,将一块蒸饼慢慢地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目光在韩沥和嬴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碟子里那堆被撕成小块的食物上。 他没有插话。 他只是在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膳,吃成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听韩沥如何在“不为子孙谋”的宣言中,把自己对血缘的失望和对制度的信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剖开给嬴政看。 听嬴政如何在听到“昌平君”三个字时,手指停住的那一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去幻梦帮忙处理公文”的邀请中,完成一次不需要签字画押的交易。 他想起鬼谷子说过的一句话:决情定疑,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韩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嬴政沉默地接受。 这就是决。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在一张食案前,把各自的需求和筹码摆得明明白白。 没有仪式,没有盟誓,甚至连一句“成交”都没有。 但盖聂知道,这件事,成了。 第268章 不可承受之重 当嬴政带着盖聂回到了幻梦总部,来到了管一的办公室,透露了韩沥的要求后。 他能看到管一脸上那点难以掩饰的喜色。 “既然尚公子有分担杂物之意……”管一甚至生怕嬴政拒绝,马上起身安排,“那我这里恰好有的是公文可以给您看。” 说罢就走出门,去调公文去了。 嬴政和盖聂对此也面面相觑,但也没说什么。 嬴政只是心想,管一基本上权倾整个幻梦了,麾下都是他的人,为什么他不尝试学自己的仲父一样让韩沥无从下手呢? 直到随着管一进来的同时,一个灰衣职员推着一堆纸走了进来,才让嬴政有些咋舌。 这些纸估计有十几斤重,都做好标记了,而且他看到的是拿木锥刻字后拿炭粉显影的文书。 “幻梦其实经过进一步筹划后,事情少了许多,大量的事情都是经过提炼的。”管一对此说道,“无非是拨款的请求,高级职位调动评估、记录和存档,跨部门合作的协商评估,和新安置流民定居点下关于物资调拨和重罪评判的审核评估。” “你想看哪样?”管一指了指那摊东西。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看向了管一:“听闻相国之孙也在你手下打零工,你一般给他看什么呢?” “那你需要看的是这一部分。”管一把一大把纸送到嬴政面前,“这是昨天我做的决定和批复,需要你去复核并且给予你的意见。” “这正合我意。”嬴政接过了这沓堆叠整齐、数量不小的纸。 但他有两个问题,而他的第一个是:“你既然做了决定,并且韩沥把盘子也就是决情定策之权全都交给了你,你何须去做复核呢?” “那问题在于一旦我错了,那负责的是谁呢?担责的是谁呢?”管一只是悠悠一叹地问年轻的君主。 “既然你得了盘子,那应该由你来定,责任由你来担。”嬴政直接说道。 “但一个管部再怎么总揽全局,它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管一对嬴政说道,“它拿什么去说服这些,一力靠自己搭建起来的强力部门去交出自己的资源给一个错误的策略买单呢?” “靠强权……”嬴政说完就沉默了。 因为幻梦现在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军队啊。 “幻梦的真正强权保护者是夜幕,而夜幕的要求是财富的归拢。”管一对此说道,“但管部一旦做不好,无法通过共识和集体压力让大家服众去交出资源,服从管理的话——我这个管一自己怎么努力也保不住位子的啊。” “所以韩沥给你这个盘子还真不简单啊。”嬴政这下若有所悟了。 “但我又确实不能舍弃……一个虽不能匡扶天下,但依旧能匡扶一城,让志向得以实现的管部一……这是多少天下儒生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啊。”管一有种痛并快乐的觉悟。 “可如果你真错了……”嬴政有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 而管一只是告诉嬴政:“我家公子能建军而不要军,能建权而不要权,但他一定要管部麾下整个计部——计划部的权力。” “这是他作为虚君唯一保留的权力——解决问题,承担责任和计划未来的权力。”管一解释道,“而因为这项权力,事情一旦到了连我都没法解决的时候,就是由他来处理了——而他一直都有办法处理。” “这是一种极其新颖的为君之道。”嬴政自己作为秦王能敏锐地注意到韩沥依旧有个巨大的权力没交付给人。 但他不解这是什么权力。 “这也是他哪怕去咸阳,我们也不能脱离他指挥的保证。”管一看着门外的方向,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十年就能噬一国的巨兽,真的是能靠所谓姓韩之举就能随意让韩国使用它的吗?” “你想说什么呢?”嬴政突然察觉到其话里有话。 “他在为幻梦寻一个承载之主。”管一直接对嬴政说了实话,“从姬无夜到韩非,从白亦非到天泽,没一个让他满意的——现在随着他去咸阳,他认为你值得手持一梦,但他还在考验你。” “问题在于……你是否值得承载这和氏璧呢?”管一对此靠在椅背上,很满意地看着嬴政的呼吸粗重起来。 管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 他不是在推销幻梦,虽然他也不知道嬴政会不会要。 但他得告诉嬴政:韩沥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驱使的工具,他有自己的判断。 你如果想让他效忠,得先压过他对你的影响,再成功影响他——也许才能功成。 盖聂也是神情冷峻——韩沥的癫狂不仅对自己,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手下——要知道幻梦可是噬一国的存在。 可管一正在说韩沥打算把幻梦计划送给嬴政——但盖聂却偏偏知道,这恐怕是真的。 但这意味着……意味着……韩沥还是太癫狂了。 “去帮忙看看复核文件吧?”管一很满意地看着嬴政和盖聂的表现,端茶送客了。 而嬴政也一言不发地拿着那沓资料起身,随即转身离开了管一的办公室。 他连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马上用墨来代替显影书写都不想问了——这问题可以等他情绪平复一点再问。 他现在就对韩沥一个想法。 等着瞧吧! 看我怎么把你从一个非人变成人——寡人和你杠上了! 幻梦,噬一国的巨兽,韩沥竟然想把它交给自己,但自己不能要。 要了,他嬴政就是韩沥的“继承者”,而不是韩沥的君主。 他要的永远都是先把韩沥变成人,然后让韩沥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这才是正道。 而这,恰恰也是盖聂的某种想法——韩沥必须得由器变人——否则天下大乱矣! --- 而另一边,韩沥正在新郑的大门口等待着新的百家之人,也就是农家的人到来。 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因此韩沥只是闭目调息和运功。 韩重跟在韩沥后面侍立,同样目视前方。 韩沥现在对这个百家之中看似位阶最低,但人数最多,在齐楚之地影响最广的农家关系也是最淡然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陈胜吴广就是农家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恰巧是只有农家才喊得出来的。 但正因为只有农家喊得出来,他对于农家也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因为太多人杰都在农家了。 除了为秦末败亡射出第一箭、为王前驱的陈胜吴广——也就是胜七和吴旷以外,还有刘邦和韩信都是农家十万大山里的人。 韩沥不想介入他们的命运,正是希望他们能够按既定的命轨去运行。 该灭秦就灭秦,该立汉就立汉,该当兵仙就当兵仙。 只要他不影响这些人杰,那么理论上这些人杰就不会被自己产生什么改变。 就这样想着,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了……起码十辆马车的声音。 十辆马车?! 韩沥马上睁开眼睛,随即韩重也在韩沥的背后告诉韩沥:“公子,来了很多辆马车!” 韩沥也马上扭了扭脖子,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前方逐渐出现的十辆马车。 嗯……韩沥还以为这个十辆马车是一个庞大的车队呢,结果是四个截然不同的车队联袂而来。 其中两辆是没有任何国家标志的百家马车——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农家马车。 因为接下来的三辆马车、一个两辆马车的车队,是一个属于魏国的标志,另一个竟然是属于燕国的标志,最后一个属于赵国的马车车队。 如果按照三辆马车来算,魏国和燕国这次来的估计是个顶级贵族。 而两辆马车的赵国意味着这次他们来的是重臣或者名士而非贵族。 不过……来的会是谁呢?韩沥开始思索起来——燕国有可能来的是燕丹,这是一次和好。 而魏国来了个什么人呢?值得期待。 唯独赵国来的是重臣名士,当然也有可能是知道这是百家齐聚之会后,担心自己国家的贵族名望不够,干脆让名士重臣去凑数比较好。 随着农家的马车开始缓缓降速,并且让他国三方马车先行后,其他三国马车在谁先就位上开始犯难了。 韩沥对此也是微微地笑了笑,这无聊的面子啊。 但大家的选择也很明显,最后是魏国的马车车队先一步行驶到了新郑城门前。 而燕赵两国的马车向后稍等,让迎接之使先行接待魏国车队。 随着魏国车队先一步进入了城内的右侧后,驭者们稳稳地把三辆马车停到了韩沥这边的空地上,完全不影响行人正常通行。 而中间马车的驭者甚至不是寻常人士,因为这是一个蒙住眼睛、上身赤裸的巨汉,而且腰挂青铜双刃,他“看”了韩沥一眼,尤其是看了韩沥的双臂后,随即就下车了。 随后一位身着紫袍、身材高大、面容俊朗逸秀的中年人走出了马车。 “可是五大夫,韩王第十四子,公子沥乎?”中年人先洒然一笑,向韩沥问道。 “如此的气质,恐怕非信陵君不可有。”韩沥马上向中年人率先行礼,“小子韩沥,见过君侯。” “哎呀呀……自三家分晋以后,到了这一代你韩家可是屡出奇人,先是老四不错,老九也有成一家之言的本事,”魏无忌倒是挺自来熟地把韩沥给扶直,拍了拍韩沥的肩膀,“而你这个小十四最厉害,悄无声息地就夺取了新郑为自己封地。” 这话足以让任何人色变,至少那个身上纹着龙型纹身的巨汉就已经感觉到不自在了。 但韩沥和韩重却对此根本不在乎。 “君侯言重了。”韩沥对此也谦虚道,“韩国的一切都属于我的父王,我和我的事业也是。” “哈哈哈,所以你可以随时来去,做什么都行,”魏无忌对此摇了摇头,似乎有点感伤,“可我除了拿到了个珍贵的信陵君名位,每天不是得为魏国的存亡殚精竭虑,就是得时刻提防被我哥哥害死。” “尽人事听天命就好。”韩沥对此无所谓,“国与人都一样,该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莫强求。” “可惜,我就不能坐视魏国至此。”魏无忌对此坚决地摇了摇头,“如果为此而死,死则死矣。” 他随即看向韩沥问道:“赵政如何了?” 很明显,罗网派八玲珑整活的事情,并不能瞒过各国顶级贵族。 但韩沥都不禁无语了——你魏无忌行啊,竟然敢在我面前称呼嬴政为赵政! 以后你要真死在惊鲵手里,我也只能算你活该! 但韩沥还是回答道:“还行,未受太多惊吓,我正安置这位尚公子在幻梦总部暂歇。” “所以他现在叫尚公子,好吧,看在他在这个天下奇人府上,你又被你父兄安插进秦国当韩之昌平君的份上,我就不开他玩笑了。”魏无忌对此摇了摇头。 他随即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巨汉:“这位是魏武卒的千夫长典庆。典庆,看看我这个韩家小辈的独特横练如何?” “专练双臂……奇哉怪也。”典庆的声音憨厚中带着疑惑,“横练应该是全身为盾才是。” “可是,我要尽快形成战斗力,就必须特化自己啊。”韩沥也是无奈,“双臂横练进可攻,退可守,可以提升自己的身法和其他的手段。” “战场上可不能这么练啊,万箭齐发之下没有全身横练怎么死都不知道。”典庆摇了摇头,“所以你这身特化横练上不了战场的。” “我这个小辈光在新郑就已经搅得天下震撼了。”魏无忌对此却别有一番看法,“从了军岂不是能迅速平灭一国了。” “君侯太高看我了。”韩沥直接摆了摆手。 怎么这人这么喜欢抬高自己呢? “我从不轻估一个十年就变得跟我一样拥有不该有权势之人,尤其你现在才十八岁,甚至不贪权,随时抽身而去——未来必定是你的舞台。”魏无忌对此很笃定。 见韩沥还要再谦,他直接摆了摆手:“好了,我也不耽搁你的时间,直接去魏国会馆了——不然燕丹小兄弟、庞煖先生得怪罪于我了。” 说完就直接转身登上了马车,不给韩沥继续自谦的机会。 而典庆在登上马车前,突然问了韩沥一句:“你见过黑白玄翦了是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都化作八玲珑了——最近可能恢复了一点神智。”韩沥随口说了句,“小心,他要知道你来了,估计会找你麻烦——毕竟……” “毕竟我误杀了他的妻子魏纤纤是吗?”蒙着眼的典庆对此摇了摇头,“他找我可以,我也愿意与之一战,但他最好只报以这个想法——但凡多了分想要伤害君侯的想法的话……我会拼尽全力的。” “他受到罗网的深度摆布。”韩沥对此说不好,“行事必须要有目标。” “是吗?”典庆露出了一丝苦笑,粗糙的声音里带着伤感,“看来他连人都算不上了——只是把器。” “但你若学他,就显得很蠢了,这并不会使你有多强。”典庆在韩沥还来不及反应中说完,随即登上马车。 很快三辆马车就飞快地驶入了主干道,朝着魏国会馆疾驶而去。 “我跟他怎么了?”韩沥一脸无语。 乃公跟黑白玄翦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韩沥甚至转身看着韩重:“我跟黑白玄翦哪里像了。” “哪里都不像。”韩重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就是嘛。”韩沥心里舒服了,准备迎接下一国的贵宾。 但他没看到韩重那看向自己背影时的担忧眼神。 自家公子确实跟黑白玄翦不太像——就跟公子常说的那样,一把剑是救不了天下——同理,一把剑也害不了天下。 但公子要救人都能建立一个幻梦了,他要害人的话,能整出点什么……没人敢想。 而他……除了服从以外,也不会对此有多少额外的想法。 第269章 燕与赵 魏国车队远去之后,新郑城门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微微震颤。 韩沥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支缓缓驶来的车队,因为即将到来的燕国车队,除了是他的朋友,什么都不能是。 韩重站在他身后,腰间的剑穗纹丝不动。 他跟着公子多年,早已学会了在重要时刻收敛所有的多余动作——而且对于燕国这个可能要了公子命的势力,哪怕现在化敌为友了,都不可能让他有什么好脸色的。 燕国的车队和魏国一样,稳稳地停在了城门前。 驭者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冷峻如霜,腰间配着一柄长剑。 褐色的粗布短衣下,是精悍如铁的身躯。他翻身下车的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而且是那种上过战场的——不是花架子。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掀开了。 一个比韩沥稍大、与嬴政年纪相仿的青年走了下来。 他脸上蓄着微须,那是年轻男子刻意留出来的、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一些的胡须。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宇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是嬴政那种锐利如刀的锋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历经磨砺后的沉郁。 他穿着一身带有北地风俗的白色华服,外面套着一件深青色的无袖罩袍。北地的寒风锻造了他的气质,那份沉郁不是天生的,是在秦国的质子岁月中刻进骨子里的。 那人下车后,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久闻其名、今日终于得见的器物。 然后他微微侧身,伸出手,将马车里的一位女子牵了下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金色花纹的赤色锦袍,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发色如深海之藻,青丝如瀑,垂在肩后。眼眸是清透的蓝色,像两颗镶嵌在冰面上的宝石。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夜中的花——美丽,高贵,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善意。 但也不是纯粹的敌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手脚,想挣脱却挣不开,想靠近又不甘心。 韩沥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躬身行礼。 “见过燕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燕丹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五大夫……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这个“终于”二字,咬得重了些。 韩沥对此了然。 燕丹在秦国为质多年,那段岁月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屈辱的味道。 后来他逃回燕国,立誓要推翻秦室,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而韩沥——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这个即将成为“韩之昌平君”、即将踏入咸阳秦廷的人——恰恰站在了他复仇之路上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不是敌人,却也不是朋友。 “我一直对太子殿下的贤名非常久仰。”韩沥躬身赞叹,姿态恭敬,但脊背没有弯得太低。 燕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可我对你的一切敬畏交加。”他没有过多客套,语气直白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敬畏交加——这四个字,是燕丹此刻心情最准确的写照。 敬,是因为韩沥以一己之力托起了整个新郑,托起了数万流民的生路。这种能力,让任何一个有志于天下的君主都无法轻视。 畏,却是因为韩沥的横空出世,曾让他差点背上灭国之祸——他对于韩沥的动杀心之念,差一点让燕国成为秦国东出的第一个祭品。 这笔账,燕丹记在心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算。 韩沥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看得太远……很多事,我只能遵循我命由天不由我。” 燕丹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看得太远”——韩沥这是在点他。燕丹在秦国为质子九年,看尽了世态炎凉,看透了秦国的野心。他也是“看得太远”的人。 “我命由天不由我”——这是在告诉燕丹:我知道你对我有所图谋,但我不是你能掌控的。 这时候,那个刚刚被燕丹牵着手、沉默不语的女子突然开口了。 “沥五大夫若是凡俗之人,这‘我命由天不由我’之语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不急不缓。 “可作为天下奇人,若只露出一副敬畏天命之态——那您如何搅动天下之士来见您呢?” 韩沥马上看向了此女。 话不重,但都意有所指——她在指出韩沥的矛盾:你既然能搅动天下之士来见你,就不要说什么“由天不由我”。 你做的事,本身就是“由我不由天”。 但燕丹马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 “绯烟……这话过了。” 他向韩沥介绍道:“此乃我太子妃,绯烟。” 韩沥再次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他知道,这算是真正互相认识了——他也知道,能让焱妃出言抱怨,自己是真的把她害得很惨,而且估计报复不了。 因为焱妃绝对不是一个光说话不做事的人。 绯烟——或者说焱妃——受了这一礼,但那姿态称不上从容。 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是非常平静的。 但她的心里却是气的咬牙切齿,却又敢言而不敢怒的。 因为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让自己的夫君担惊受怕,让自己莫名其妙挨了门派一顿臭骂。 要搁过去,她不想办法把这个小混蛋整得生不如死,她就不叫焱妃。 但现在,这个小混蛋的生死实在关系太大了,据说阴阳家一加入其中,就从幻梦处得到了一笔万金重利之产业。 这还没完,听说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大富贵之事也一并利好了阴阳家。 以至于她竟然破天荒地收到了一份来自东皇太一主动写的信——东皇太一的亲笔信,天可怜见,这让她最少两天没睡好觉。 信上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主要内容只有一幅画——据东皇太一的简单介绍说是韩沥家中的一幅阴阳鱼之图。 可从这幅画里,她读出了韩沥的心境:困在难以解脱的非此即彼之境,心灵不得超脱,但也因为这种纯粹的极端,获得了难以预估的恐怖力量。 她读完信的那个夜晚,坐在窗前,望着燕丹的睡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苦涩。 她为爱叛逃,放弃了阴阳家东君之位。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女人最勇敢的选择,以为从此可以脱离那个冰冷的门派。 但东皇太一的信告诉她:不要以为你为爱叛逃,我就收拾不了你。 该要为门派做事的时候,你就得站出来做事。 不然门派的压力一变大,那你作为叛逃者的压力会更大——除非你完全割舍,放弃一切,或者与阴阳家为敌。 但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而她作为前东君,恰好知道在阴阳家的语境里,“不死不休”是一种多么恐怖的状态。 这也是焱妃对韩沥对最烦的一部分——他让自己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脱离过东皇太一的控制。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深度介入燕廷,东皇太一默认了一点,不然其滔天怒火就会直接对自己了。 而因为韩沥的横空出世,让东皇太一收束了对自己的控制。 幸好韩沥不修阴阳术——这是焱妃此刻心里唯一的安慰。 不然,以他的心性,阴阳术的境界不说超过自己吧,起码也是护法之职免不了的,等韩沥再修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成为真正的天帝了。 那时候自己就真的难受了,幸好这也是个贪恋人间的入世之人啊。 可让她担忧的是——这个人的“入世之念”,究竟还能撑多久? 她也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燕丹。 燕丹因此看向韩沥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你还年轻,十八岁的年纪,就谈论起‘我命由天不由我’了?”燕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前辈式的无奈,“你就没有踏过青,游山玩水,或者知慕少艾吗?人间的美好你就不享受一下?” 韩沥却摇了摇头,对此不以为然。 “那玩意……沉浸在那些小情小欲里面,只会耽误我办救人的大事。”他的声音平淡,却坚定,也天真。 “我想要看到的是,苍生不苦,一年好歹能有一点时间笑笑吧。” 燕丹沉默了。 秦舞阳也沉默了。 甚至连焱妃,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都闪过一丝茫然。 “苍生笑”——这三个字,多陌生的词啊。陌生到让人怀疑它应不应该存在。 “我的理想遥遥无期,既然如此我就算做到现在这个水平又怎么样呢?”韩沥对此自我厌恶地摇了摇头,“太弱太差,太没有用,不值得炫耀也不值得骄傲。” 他一切理念都希望自己的成就向高标准看齐,却受限于时代和羁绊不能动用更加激烈的手段。 每年看着那点点积少成多的进展,他除了自责以外别无所感了——根本骄傲不起来。 燕丹只能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就不能降低标准一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练了墨家功法,刚练就境界这么高——只要标准降低一点……你就能当巨子了!我也可以推荐你当啊!” 这话也不是完全的客套。 燕丹很清楚,墨家内部不是没有人不想要接纳韩沥作为下一代巨子。 其兼爱非攻之能特别突出,是墨家道理最极致的践行者。 这样的人当巨子,他不想反对——如果韩沥入墨家而不是咸阳,反秦联盟会得到巨大的发展。 只是他的话一出口,焱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如果韩沥真的敢动应该属于她夫君的巨子位,她不介意做点什么。 全力关注于看燕丹的韩沥没有注意到焱妃的眼神,但他本来就没有在意。 “我只想陪着大家走到最后,这就够了。”他摇了摇头,“所以我为了苍生,必须只争朝夕,但对未来,我选择由天决。” 先不说焱妃这种恋爱脑对燕丹的维护吧,就说墨家一旦把巨子位给自己——下一刻,他甚至可能带着墨家踏入尸山血海,以行自己之道都有可能。 还是让墨家保留墨家底色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燕丹和焱妃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韩沥对巨子的放弃让焱妃心态一松,但这过于非此即彼的心境啊……得想个办法将之破掉。 不然别说阴阳家顶不顶得住,她都顶不住了啊!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燕丹说不过韩沥,只能后退一步。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个人怎么样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韩沥知道他在说谁。 “他现在叫尚公子。”韩沥的语气平静,“和纵剑传人盖聂待在我府上。还行,问题不大。” 燕丹点了点头。 嬴政——那个和他一起在赵国为人质、一起在咸阳宫里度过无数日夜的“同质之友”。 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怨,有恨,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压在最深处的……惋惜。 “你该不会想要完成八玲珑的任务吧?”韩沥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 燕丹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与罗网杀手去认同同一个目标呢?” 他的语气坚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现在东出之策都还没开始,韩国没亡,眼前这个最能影响东出之策的人,他都选择结交而不敢动。 谁会闲着没事干去莫名其妙主动杀一国之王啊? 平白无故给自己带来灭国之祸干嘛? 他就算想刺秦,也是为了推翻暴政,保护家国。 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情况下,伤害现在的嬴政,跟罗网的任务沾一点边,那都是对他所有人格的践踏。 韩沥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对了……幻梦的木工坊是在新郑的西南区域,铁工坊在西北,而医堂在沿着大道就能碰到……布坊则在东边区域。” 他把现在各自的百家驻地隐晦地透露给了燕丹和焱妃。 燕丹夫妇神情一动,微微点头。 提醒燕丹是因为他闲暇时间一定会去结交和拜访木工坊的墨家弟子与巨子的。 而韩沥也是提醒焱妃,眼下阴阳家的高手如云。 虽然他们受限于太子妃的身份,加上有个焱妃深度介入燕廷也算个好事,而不会过于理会焱妃。 但如果真撞上了……估计几句冷言冷语和酸话是免不了的。 这只是提醒。 “另外,城内的最大风花雪月之所紫兰轩正在加速重建,今天的装潢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用。城外的蹴鞠场和蹴鞠队伍都各自准备完毕,随时都能开始竞赛。若各位想要观之,提要求就好,随时可以举办。”韩沥也希望每个来新郑的权贵都能兴尽而归。 燕丹却只关心一个问题:“紫兰轩是昨天被毁灭的吧?” “对。”韩沥点头,“昨晚就紫兰轩刚毁,我已经安排好了新的地点,今天马上修,明天马上就可以用。” 燕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赞叹的审视。 “这话真可谓——新郑即你,你即新郑了。” “除了让其脸面好看点,我已别无所欲。”韩沥对此坦然。 “这话我信。”燕丹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焱妃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彼此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那我们就去燕国会馆了。”燕丹率先提出告辞,“若有暇,可来燕国会馆找我。” 韩沥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燕丹身后的冷面武士。 “信陵君这次带来了典庆,不知道殿下随侍者何人耶?” 燕丹随即看向那位冷面武士,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舞阳,还不快见过五大夫?” 冷面人马上向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声音沉稳而简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秦舞阳,见过五大夫。” 韩沥拱手回礼。 “果真乃燕国知名勇士也。” 燕丹在一旁补充道:“舞阳乃我燕国大将秦开之孙,年少时曾于十三岁杀人,因凶悍之气令人不敢直视,望莫吓到五大夫。” 韩沥笑了笑。 “这怎么可能呢?别忘了我可有个特别的上峰啊。” 而且……就秦舞阳在燕丹即位成巨子后,同样成为墨家统领,但跟荆轲一起去刺秦的表现来看——他竟然会被吓住! 因此秦舞阳在韩沥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燕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血衣侯是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离开了夜幕,离开了新郑,前往咸阳也就这点好了——这等凶人占据朝堂,像你哥哥韩非得多累啊。” 焱妃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对血衣侯也没好脸色——一个总是喜欢吸美女气血的怪人,哪比得上阴阳家的天地之道呢? 闲话谈到这里,燕丹和焱妃登上了马车。 秦舞阳冷冷地看了韩沥一眼,随即跃上驭手位置,熟练地驾车离去。 韩重站在原地,看着那支车队渐渐消失在主干道上的身影,对韩沥说了一句。 “燕太子对于您好像不是那么甘心啊。” 韩沥的声音则非常平淡,本来就不甚在意。 “平白无故背上差点灭国之祸,到现在必须得保护我,尤其是我还会入秦的情况下——是人都不会甘心的。” 韩重冷哼一声。 “只能算他活该。” 主仆两人的小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赵国的车队已经越过了城门,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 驭者这次不是什么奇人异士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驭手。 但当马车的帘门被掀开时,一位中年戎服男子率先走了下来。 他气宇轩昂,步伐沉稳有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丈量好的位置上。 但最让韩沥惊讶的是,他有一只臂长比正常手臂缩短的佝偻手——这是一个显著的标志。 赵国的名士重臣里,只有一人有此特征。 男子下车后,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禁军士兵,扫过那些忙碌穿梭的灰袍人影,最后落在韩沥脸上,微微颔首。 然后他侧过身,恭敬地在旁边一牵,一位头发花白、身穿加厚长袍的老者走出了马车。 但老者没有牵他的手——他自己下了车,动作虽然缓慢,却透着一股不服老的本色。 “庞煖将军,李牧将军。”韩沥向两位赵国重臣行礼,“竟劳动二位赵国重臣名士前来我这新郑小地方,沥深感荣幸啊。” 庞煖和李牧同时笑了。 那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第一,我已不任赵国军职,叫我庞煖先生、庞煖公即可,‘将军’二字免了。”庞煖温和地解释道,那双老迈却炯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二——新郑不是一个小地方,你也不是一个小人物。自轻自贱对旁人可,对长辈可别如此啊。” 韩沥只能改口,再一次行礼。 “见过庞煖公。李牧将军。” 庞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和关切。 “沥小子,你这一身化百家为己用、以大情压小欲的手段——前一句,我可以认为惊为天人,但后一句,过矣。” “一时习惯了,没那么容易改。”韩沥对此请罪道。 庞煖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天空。 “有些术……提早明悟并使用确实是存身之道。在这韩国之地,用之存身可。但在西陲之秦,还这样表现就是滥用活命术了——会有大害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敲警钟。 “多谢庞煖公指点。” 庞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牧,语气轻松了一些。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跟这个小子正常说话了。” 李牧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沥五大夫,水虫之会虽然专谈水虫之发现和应对之道。”他的语气笃定,且并不太在意,“然于军争而言,仅仅是需要一个可移动的大型净水之器便可。” “我还以为应该是要积极搜集柴禾呢。”韩沥说道。 李牧只是笑了笑。 “五大夫自知矣,何须以谬误娱我乎?柴禾之物光用于大军热食就已经耗尽周围之木。若行军进于沙漠草原之地,根本无可尽取,只能精打细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几分。 “因而推广滤水,不为别故,不与热食抢柴禾却又防军瘟矣。” 韩沥看着李牧,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其实,要真按效率而言,我估计你想要的是野战炊事车。” 李牧没有否认。 “您最好跟墨家或者公输家谈谈,他们会把野战炊事车的大概打造图纸给您的——而且还可以更新加装净水之器。”韩沥看左右四下没有夜幕的人,压低声音说道,“但直接从我幻梦引进要走边防,大将军要收笔提成的——价格不菲。” “哼!这个姬无夜,什么都抠!还韩国最强之将呢!”李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但他随即还是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样,我找墨家或者公输家打造,但每造一辆车,我都付一笔冠名钱——钱不多,但不能让汝幻梦利益尽损。” “当然可以,将军自决即可,某不强求。”韩沥对此无所谓。 紧接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燕赵秦三国之边民,屡屡被草原游牧之民所侵——当然我夏族也有北上劫掠之嫌疑。” 李牧露出笑容,没有否认。 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边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商稳之,让游牧之民的一切求生之物可流通于中原,这样游牧者对中原有所求……劫掠之举就少了许多了。” “何求生之物?”李牧认真听完并问道。 “羊毛,羊绒。若是可以做御寒的毛毡或者寒衣……让游牧之地成为我中原的专属养羊地,以利系之,未必不能减轻边塞之压力,集中力量防备非北方之地也。” 李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地向韩沥行了一礼。 “五大夫大才,李牧佩服。” 他直起身,将话题让给了庞煖。 “庞煖公,不知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庞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双眼睛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感兴趣的晚辈。 “不说了,就别给农家的英杰们耽搁太多的时间了。” 他的语气随意,但下一句话,却让韩沥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代的纵横传人,你觉得如何?”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庞煖的祖先,正是庞涓——当初的鬼谷传人。 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纵剑似乎有超脱于纵横之道的想法……横剑估计会得鬼谷子之戒。也许难得一见的纵横共存会出现——不过,未到最后也未可知。” 庞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你爱听天由命。” 他点了点韩沥,随即心情很好地转身上了马车。 李牧也向韩沥告别:“沥五大夫,希望幻梦和我赵国也能多多往来。” 韩沥拱手回礼。 赵国的车队驶入城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突然觉得有些牙疼。 他不介意幻梦跟多国合作。 但当秦国一旦灭亡了韩国、主导了幻梦之后,幻梦的对外政策还能不能这么自由…… 就不好说了。 他收束心神,看着城门外那条黄土大道上最后的那支车队。 农家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第270章 农家微乐 但马车还没驶到韩沥附近时,一个人突然也很突兀地来到了韩沥的身边,恭敬地等着马车到来。 而韩重见到此人后,非但没有驱赶,只是看着马车到来。 “沥公子,得此见我家侠魁之际,我终于能有幸和您见见了。”这位突然加入欢迎队列的中年人对韩沥说道。 “你这话可是说笑了,司徒堂主。”韩沥无语地看着身边的中年人,“你我都在新郑,什么有不有幸的?你找我就完事了呗——是你不来找我,与我何干?” 这位中年人是一张鸭蛋脸,胡子为山羊胡与八字胡并存,头发为直发,中间为白色,两侧为黑色。 他穿着一身华服,马甲领子向两旁展开,里服外侧为绿色的祥云图案,里服中间为金色背景中一整条黑色龙的图案。 此人就是司徒万里,农家六堂中共工堂麾下派驻在新郑的据点潜龙堂的主人。 该堂平日什么都不做,就是负责主持易宝大会,算是农家在韩国的物资情报中枢。 但司徒万里闻言一阵委屈:“哎呀呀,沥公子这是折煞我也,您从不来易宝大会,我又怎么有幸认识您呢?” 要说司徒万里委屈是真委屈,韩沥创造幻梦十年,一直醉心于势力构建,从不来潜龙堂易宝。 司徒万里虽然同样身在新郑,经过易宝大会认识了韩非,和紫女也算熟悉。 甚至连远在北方游牧的首领头曼单于,燕国的燕丹和雁春君,甚至墨家的荆轲都因为常常来他潜龙堂易宝而有过一面之缘。 唯独和他同居一城,自身麾下农庄甚至还有农家协助的韩沥,是真没有一丝的交情。 双方十年来好像彻底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样。 但韩沥也是有话讲的啊:“为什么非要我来易宝大会呢?我除了我幻梦出产的商品以外,家里没一个值钱的藏品。是你不出现在我眼前,我和你农家有好多生意可以谈的啊。” “您不来,我怎么认识您呢?”司徒万里也是无语了,“没人可以帮我引荐啊。” “你不找我,我怎么认识你,我还以为农家真不争不抢,啥都不想要呢。”韩沥更加无语了。 “哈哈哈……”一阵笑声突然从刚刚驶到韩沥面前的马车里传过来。 “万里啊,沥五大夫,不要争不要吵。”在豪迈的笑声下,一个身材高大,眼睛炯炯有神,留有胡须,皮肤粗糙,头后有个辫子的壮年大汉走出了马车。 “过去不得而见也许是缘分未到,但今日能得我之助,让农家与沥公子结缘,也不算太晚。”这位壮年大汉神色诚挚地说道。 这位壮年大汉衣着朴素,以皮革、粗布为主,服饰为棕色、黑色,一边衣领上却有九颗珠子。 但这九颗珠子来路不小,意思是九星珠草,侠魁的标志。 韩沥马上就恢复了正形,行礼道:“没想到让农家侠魁看笑话了,小子韩沥,见过农家侠魁。” 但人还没躬身呢,大汉就马上伸出来蒲扇一样的大手,托住了韩沥。 “我农家跟其他百家不一样,我田光只有江湖上的地位,可不敢得沥五大夫大礼啊。”大汉告罪道,“你我平辈相交即可。” 而这边司徒万里已经马上对田光行礼了:“万里见过侠魁。” 田光马上对万里点了点头,但暂时还是把目光放到了韩沥这里。 “那……就田光大哥吧。”韩沥也豪爽地回应道,“但若觉得冒犯,我就依旧按侠魁大礼参拜之了。” “哈哈哈,若是别人,视我农家侠魁为大哥确实失礼了。”一个身材矮小,衣着富态,但脸上戴着红色面具的人也窜出来马车说道,“但若是从以一人之身搅动七国局势的沥公子的嘴里说出,是不失礼的。” 韩沥心知,此人便是江湖人称“三心二意”、“千人千面”的神农堂主朱家。 朱家平日里用脸谱伪装自己,每次见人都是一副不同的脸谱,喜怒哀乐,瞬息万变,让人分不清哪一张才是他的真容。此刻他戴着红色面具出现,显然是想先以一副“热情”之态试探韩沥的深浅。 “确实如此,我能与沥公子兄弟相称,若不是我为侠魁,实际还是不够格的。”田光对此特别赞同,“终究是我愧受了。” “诶,以农家在我幻梦的重要性,侠魁确实是我兄长一样的存在——无农不幻嘛。”韩沥对此也客气道。 “哈哈哈……”双方都爽朗地笑了。 而随着这声笑声,马车上也逐渐下来了很多人。 “来!”田光为韩沥介绍下车的所有人。 “这是陈胜,吴旷兄弟,”田光为一对容貌相似,体格不同的两个青年男子介绍道,“他们是魁隗堂的堂主和总管。” “见过五大夫。”两人向韩沥行礼。 “果然年轻有为,”韩沥对此称赞道,“尤其是陈胜兄弟的剑,真的挺有特点。” 韩沥指的就是陈胜,也就是胜七背后的那把巨阙剑——这剑背在身后,宽厚沉重,剑身上隐约可见暗纹流转,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这是风胡子剑谱上的巨阙剑,排名两百名开外……”陈胜也不知道韩沥是在赞还是在诋毁这把剑,只能以一副中性的语气介绍道。 “诶,这巨剑可是战场利器啊,我正好在研究一门双手剑训练之法,到时把剑法赠予你练练。”韩沥连忙打消了陈胜的疑惑,自来熟地提出道。 他准备给的就是梅耶剑术,当然巨阙剑不够长,但是也可以练练看嘛。 “啊?”陈胜都懵了。 你都不配剑的……结果你说你在研究剑法? 还打算送给我练? 但田光却马上命令陈胜致谢:“阿胜,沥五大夫在剑术上造诣不下任何顶尖剑客,他既然有适合你的剑法,还不快谢过?” “呃……多谢五大夫。”陈胜只能硬着头皮致谢了。 随着一头雾水的陈胜和为异父异母兄弟高兴的吴旷退下,又有两兄弟走了上前——不过这是亲兄弟。 “田猛,田虎。”田光对这两个一个头发偏黑,一个头发偏红的年轻人介绍道,“一个是烈山堂的堂主,一个是蚩尤堂的堂主。” “见过五大夫!”田猛和田虎向韩沥行礼道。 虽然他们心里有没有对一个同龄人行礼而膈应不知道,但眼下的表面的尊敬都有。 韩沥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好,果然是田家猛虎,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群兽辟易。”韩沥一声夸赞道。 田猛和田虎得到虽然跟自己差不多大,却天下闻名的韩沥的夸赞后,顿时腰杆子都挺直了。 但韩沥摸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可惜我是个庸俗的爆发户,家里没宝物——这样,我亲自督造的青瓷作品里,还剩最后一对小马了。” 这话一出,顿时让在场农家之人都瞪大了眼睛。 矮个子的面具已经不知何时换做了一个黄色的面具。 “就送于你二位兄弟以成田氏一对千里驹之美名吧。”韩沥干脆地一挥手。 田猛和田虎两兄弟已经呆愣得找不着北了。 田光倒是大气,马上醒悟过来对田氏两兄弟呵斥道:“还不快谢过五大夫厚赐——这可是与沥公子敬献给其父王,也就是当今韩王的作品为一窑之物!” 随即连田氏兄弟还来不及做什么,就马上对韩沥推辞道:“哎呀,沥贤弟,这赏赐实在是太重了,我等无爵之人哪能得这等宝器呢?” “宝器?!”韩沥却摇了摇头,“这只是我用心之作罢了,送的都是我亲人和认为是人杰之人——王室这些人我就不多说了——可能也就我九哥在百家中有点微末名声。就光非血亲之人,我就给将军、我朋友相国之孙张良和蓑衣客送过。” 韩沥说一个名字,在场农家之人都眼睛圆睁一分。 最后,韩沥说道:“十年来,我幻梦多得农家相助,我身无长物,只有对小马相送,也是认为汝二兄弟有千里驹之潜力罢了。” “既然田光大哥认我做兄弟……请莫辜负我这个小弟之心啊。”韩沥对此要求道。 田光沉吟些许,马上就挥手答应:“好,既然沥贤弟有此豪情,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不赏脸……” 他随即看向了眼睛都直了的田猛和田虎:“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不赶紧谢过五大夫厚赐!” 田猛和田虎这次终于表现出心悦诚服的样子向韩沥行礼了:“多谢五大夫厚赐!五大夫赠宝之情,没齿难忘!” 不过不得不说,能得此重礼确实挺爽的。 “哈哈,无妨无妨。”韩沥马上把兄弟俩直起,“农家也是需要靠尔等年轻之人一步步撑上去的啊。” 田光顿时以手抚须赞许不已。 不过,其他人,像陈胜和吴旷都有点带失落之色。 但韩沥心里只有对田猛和田虎的哂笑——他只有对无趣之人赠重宝,因为宝物动人心……对宝物动心,说明心无大志。 而对有趣之人,他是赠技又赠法的——因为如何帮助受赠者更强大,才是他真心希望的。 不过,哪怕他会造成厚此及彼的误会也无所谓了。 这等热闹事之后,田光才把带着面具的朱家引到自己面前:“神农堂堂主朱家。” 一句话简单,但慎重——因为农家六堂里,唯有神农堂最强。 “朱堂主。”韩沥向朱家轻轻行礼。 “五大夫今日一见,果真不负奇人之名也。”朱家的脸色变成了正常的红色“喜”脸。 “不知今日农家群豪夜宿何处?”韩沥也对此言简意赅地抬起头,“我想说几个大计划,最好在路上说,说完放我下车即可。” 农家各个堂主面面相觑。 田光对此小心地问道:“不知道是何等计划呢?” “呃,是随着墨和纸的相继到位,有没有想法编一套遍布七国的农书啊?”韩沥试探性地问道。 田光顿时认真地吞了口口水,随即再向韩沥确认一遍:“您是说……让我们……让我们自《神农》《野老》等著作后……再编纂一套……一套《农书》?” “对,但这更像是一本……一本带着绘图的科普之书,让天下农人就算不识字都能照图学习——以期农技莫在失传而已。”韩沥对此解释道。 “沥公子有悲天悯人之心啊。”朱家对此叹道,随即倒是支持,“此等要事,我农家确实应该主动牵头——既然纸墨已出,画图成书倒不是一件难事了。” “不知侠魁有何决策呢?”朱家马上看向了田光。 “嗯……此事我们得联络在咸阳为吕相做门客的许胜等人,他们才知道如何编书成册……”田光对此沉吟道。 但随即就一拍巴掌定板了:“我农家上承炎帝神农氏,本身就有秉承神农尝百草以利天下之举——既然这是要编辅天下农人学简单入门技之书,我农家不编,舍我其谁呢?我田光今天就自作主张地应下了——想必六贤冢的长老也无法拒绝这利天下之事。” “多谢侠魁深明大义。”韩沥在此行礼,“我幻梦愿意为此全力辅助,百人之内每人的吃喝拉撒的资源我都一并付了。” “诶!”田光顿时推辞了,“这等事的支出我农家可一力当之,而无需幻梦为此投入。” 这种编写新农书的事情,本来就是农家的责任,而且也是壮大自身影响力的手段之一。 尤其是随着纸墨的出现,编书就变得更容易了——所以千万不能让幻梦参与进来,不然这叫幻梦合理渗入农家了。 他也不是没听过幻梦的本事——司徒万里十年不能接触幻梦,但田七是幻梦的农一啊。 他对幻梦的手段——尤其是那套筛子手段太清楚了。 但在这点上,田光拒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另外他也突然想起来,等回去后还得到农家六贤冢把过去竹简的资料全部纸书化——这样保存资料简单多了,还能让农家出大事时有个根呢。 听到田光的委婉拒绝,韩沥也恍若无事,只是提醒一句:“未来在编书上有任何资金和物资上的困难,可随时来找我。” 但田光对此不做进一步应答了。 “另外还有些想法,也需要跟侠魁谈谈。”韩沥继续请求道,“这次是我的两点费力不讨好之举,估计是真的需要再车上谈的了。” 田光也是感觉微微一滞——这韩沥无孔不入之能,相当棘手啊。 但他也不是退缩之辈,就听听韩沥要计划什么。 “好……”田光对此一口答应,“五大夫请上车,我们在前往潜龙堂的路上,谈谈您的大计划。” 韩沥微微点头,目光从田光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农家堂主。 陈胜的鲁直,吴旷的沉稳,田猛田虎的受宠若惊,朱家面具下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司徒万里那欲言又止的算计——农家六堂的众生相,在他眼中一一呈现。 十年老死不相往来,今日终得一聚。 不知是福是祸。 当然,这不知是福是祸说的是他们。 第271章 农家之升,天泽之降 潜龙堂是农家在新郑城郊的一处依山而建的漂亮山庄,虽依山而建,却也四通八达,道路畅通。 非常符合物资情报中转的作用。 而在潜龙堂的大门口,田光刚刚送完谈完事情的韩沥。 看着韩沥坐着农家的马车消失在黄昏的阳光下,田光对此长舒一口气。 “江湖传言,在新郑,从来只有韩沥想不想,没有韩沥能不能……还以为这是对于他年少轻狂的托大之辞,”田光感叹地咂吧咂吧嘴,“没想到传言丝毫不差啊。” “是啊……”一旁的朱家都换成了蓝色的哀伤面具,一脸忧愁,“张嘴三个计划,每个计划都是耗资巨大,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然后一不小心,我们就着了他的道。” “侠魁,是不是这韩沥想害我们?!”田虎突然出现在田光后面,直接大咧咧,“所以他是敌人吗?那——那玩意我不要了!” “混账!”这是田光。 “住嘴!”这是田猛。 “唉……”这是朱家。 而陈胜和吴旷只能面面相觑地看着一群人在这里一下子把田虎驳倒。 “你知不知道,这青瓷可是沥五大夫十年跟农家老死不相往来的赔礼,也是他对你兄弟二人为田氏千里驹之祝福?”朱家转过头以蓝色的哀面具看着田虎,“拒绝了这玩意,就是农家主动不跟幻梦往来。” “你知道上一个不跟幻梦往来的百家是谁吗?”田光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低头的田虎,“是阴阳家,但结果就是差点被灭派!” “啊?!”田猛、田虎、陈胜和吴旷嘴巴都张大了。 “有……这回事啊?”田猛还真不知道。 “差点。”田光强调道,“但正因为这个差点,阴阳家现在一个护法,两个长老都被派驻到了韩沥身边,供其驱使。” “差点而已啊……”田虎对此都满不在意。 “你别再莽了!阿虎!”田猛气得很想打弟弟一顿。 “侠魁……虽然韩沥能让阴阳家差点被灭派,但我农家传承千载……自不怵一个刚刚才建十年的新势力啊。”陈胜对此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如果他与我们为敌……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 只不过,这话直接引来了朱家变成怒的红面具。 “且不说人家虽不是道德完人,但无欲则刚,是义人。”朱家看到田光都懒得回头了,直接自己开口说,“上次燕太子丹殿下就因为动了个念,直接被吓得寝食不安,阴阳家的加入也因此而始。” “但更重要的是……任何明确有伤害韩沥的念头,会引发他幻梦五万人,韩地十几万人,秦韩魏楚的一致敌视!”朱家说到这里,语气都忍不住颤抖了。 “更别提墨家,公输家,儒家,阴阳家,罗网的一致对外了。”田光也终于是转过身来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农家再大,一无德,二成众矢之的的情况下能幸存吗?” “是胜一时失语!”陈胜马上单膝向田光下跪,“请侠魁责罚。” 田猛马上一推田虎,田虎也马上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单膝跪地了。 “虎一时失语,请……请侠魁责罚。” “唉,都起来吧。”田光叹了一声,让大家起身,“不知者无罪,而且这是内部谈话,莫传外就没事。” 田虎和陈胜这才老老实实地站起身。 “其实……我刚刚所感,不过是感叹韩沥那无孔不入的以利渗透之能罢了。”田光放缓了语气,“但我拒绝这种渗透吗?不,我也不想完全拒绝——只是在农书方面,我更想独立自主罢了。” 两个外姓,两个田姓的年轻人对此茫然无措地各自和自己的兄弟对视一眼,随即齐齐看向侠魁。 “百家虽被韩沥反渗,但大家也是实实在在得到好处的。”田光对此也是实话实说,“墨家和公输家得到了净水之器这个永远做不完的生意;阴阳家得到了点火酒这一源源不断的万金产业;医家借水虫一事隐隐有成为当世虽隐却显的大道学问……” “我农家自田七打入幻梦后,勤勤恳恳地为幻梦打理了十年农庄,虽学到了这么多从韩沥手上漏出来的高深农技……”田光转过头看着朱家和四个年轻人,“但难道这十年的辛勤我农家就不应获得一场大富贵?我们难道也要当不求利的圣人不成?!” “那当然不行啊!”田猛当即就不同意了,“这大富贵我农家就得也有一份。” 田虎、陈胜和吴旷都没有反对田猛的话语。 “农书就是第一个。”田光对此申明道,“只是这个我真不能让幻梦参与,不然我农家正朔之位就保不住了。” 但紧跟着他也无奈地说道:“可你们也别忘了,新一代农书的不少农技,都会是田七从幻梦这里学到的——而且是幻梦无私贡献出来的。” “既然是他无私贡献出来的,那我们就收着说是我农家——哎呀。”田虎刚刚才大剌剌地说完,就又被田猛打了一下,“干嘛,大哥!” “这世上免费的就是最贵的!”田猛气的要命,“而且整个韩地都可能知道新农技是从幻梦出来的,你怎么瞒?” 田猛随即看向田光:“看起来,沥五大夫所图甚大啊,不知道五大夫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苍生笑。”田光对此只能悠悠吐出三个字。 在场农家的堂主都陷入了一种静默之中。 “此……此乃与神农氏等同的志向了。”朱家的脸又变成了正常红面具,“此人才年方十八,如何会有如此宏大的志向?” “不知道。”田光对此叹道,“但我知道,这个志向已经让他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抛弃了酒色财气,一心投入志向之中,成了一个强大的疯子。” “而且还是个不能死于非命的强大疯子。”朱家对此补充了一句。 四个年轻人顿时对此敬畏不已。 “可是……”一直沉默不已的吴旷最终问了一个问题,“农书之事能做,也看得到结果。可去四处各地寻找耐严寒的作物,培育优中选优、嫁接和叫做什么杂交的作物,这两件事算什么大富贵呢?” 其他年轻人一想也反应过来。 是啊,这找良种本身就是吃力不讨好之举,而且培育特定作物,这好像是需要几十年时间都看不到尽头的繁杂事务啊。 和阴阳家的万金产业相比,这算什么大富贵呢? 但田光对此却笑了:“怎么不是大富贵呢?且不说为这件事,幻梦愿意与我们倾力合作。就是万一农家遭遇大危机了,我们也可以以此二事为据向灭我等之人乞存——只要能把农家的根给留下来……我农家将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啊?!”年轻人都被田光的话给震住了。 陈胜立刻说道:“侠魁怎么能如此说呢?我农家正如旭日初升,蒸蒸日上,乃大展宏图之时刻,纵有宵小,我魁隗堂可清扫一切敌!” 吴旷也躬身向田光行礼,表达和把兄弟一致的态度。 “就显得你魁隗堂能?!”田虎不屑地看了一眼陈胜,随即直接对田光承诺,“到时候谁敢对农家不利,我田虎先撕碎了他!” “烈山堂愿意为农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田猛也表着忠心。 但田光和已经化成蓝色哀之面具的朱家,甚至和司徒万里各自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事啊……还真不是靠几个年轻人表忠心就可以担保得了的。 唉呀,田光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才说人家韩沥厉害呢。 同样跟自家的年轻人统领一个年纪,但他已经能想到几十年后如何为农家构建免死金牌了。 这些年轻人还想着扫除遇到的敌人——可这敌人,农家扫得完吗?万一遇到了不可抗力的敌人该怎么办呢? 这帮臭小子们,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另一边呢,独自一人坐在返回新郑城的农家马车里调息的韩沥,正在思索着如何让农家进一步在他的大计划下在被自己榨出点力量。 二三十年后的农家乐本身就是一出讽刺的闹剧,为了个侠魁,把同门派的一半力量往死里整,然后投奔罗网……可是那时的罗网本身就是烈火烹油之势,马上就要由盛转衰了。 田言……还被认为是个智多星,可行事的小家子气,只会让人捧腹。 本来他坐着农家的马车前往潜龙堂的时候,就不考虑坐马车回来——他是准备步行回新郑城的。 为此他还把韩重给差回家里了,免得嬴政认为自己彻夜不归,在保护他的态度上不用心了。 但田光还是慷慨地把马车借了一架给韩沥送到府上再走。 在韩沥推辞用车,表示他更喜欢走路之后,田光却表示他知道韩沥喜欢走路,实际上他作为农家侠魁也爱走路。 但他也希望韩沥能替农家考虑一下如果让外人知道在韩沥拜访了农家后却走着回家,对农家是一种莫大的名声伤害。 “既然你都说了是无农不幻了,那如果不是我知道这新郑是你家后花园了,我说不定还得亲自送你回家。”这是田光的坚持之语。 “新郑可不是我家后花园啊……”韩沥对此摆了摆手纠正道。 “沥贤弟,新郑是你韩国国都,你姓韩,难道不就是你韩家后花园嘛。”田光用一语双关的方式揶揄道。 这话直接让韩沥哑口无言了。 “是以,后花园归后花园,我不亲自相送了。”田光对此打了个哈哈,“但马车我得给一架送你回去。” 见韩沥还要再辩,田光直接说:“听哥哥一句,如果你真的认我为兄的话。” 于是拗不过的韩沥只能坐农家的马车回新郑城了。 不过坐在马车里的韩沥其实也没多好受——这马车车轮实际上不减震的,所以特别颠簸,这也是韩沥宁愿走路的原因。 但没办法,得尊重对方的名声啊。 只是……当韩沥慢慢调息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迷香…… 他马上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变化。 下一刻,马车突然好像缓慢了下来,而且突然一沉……就好像上了几个人一样。 下一刻,帘门被拉开,一个蓝发红瞳的人,带着一阵冷笑的神情看着韩沥:“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吧。” 韩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有迷烟——他并不在乎天泽的现身是不是过来杀他的,但他不能被失去控制。 “迷烟已经散了。”天泽坐了进来。 而另一个进入了韩沥这个车厢的身影,不出意外的,是焰灵姬,只是这次她的眼神只是灵动且毫无透露的。 “嘭嘭!”天泽敲了敲车厢,于是马车继续开始向前行驶了。 “我本来打算水虫之会后,把资料一并给你。”韩沥想了想把手伸进里衣里,并提醒两位,“别误会,我拿点东西。” 看着韩沥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焰灵姬一阵撇嘴,而天泽就算戒备之余也是一阵无语。 韩沥却对此无所谓,谁叫你们突袭我的,看到我不修边幅的样子是你们活该——我找你们自然就准备得游刃有余了。 另外他既然参照的是老港片里金臂童只练双臂的横练方式,自然就会习惯在两只胳膊上各整一个合金箍来做装饰和防身具。 但如果不是特定需求下需要光膀子作战,他的两只胳膊箍就是用来绑住一些小装饰品的——比如钥匙。 而很快他就抽出一个很小巧的,带有自己体温机关青铜钥匙递到了天泽面前:“备用的户籍资料都在粪行总部的总统领房——哪里就跟我的行营一样,永远留置,但我从不住的地方。” 在天泽接过了韩沥递过去的钥匙后,韩沥继续说道:“具体位置我就不说了,因为你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带走资料,免得让有心人发现这点。” 这有心人在韩国可太多了,有白亦非,韩非,还有蓑衣客……只要一被发现就会马上做出反制的。 “哼。”接过钥匙的天泽对此不置可否。 随即韩沥继续说道:“鉴于现在嬴政和吕不韦在亲政和保权之间还有几年博弈的时间——我的建议是,殿下你可以继续在韩国和侯爷玩你们都不会放弃的百越宝藏游戏。” 这话说的让天泽抿住嘴,让焰灵姬都在暗咬后槽牙。 “但一旦任一一方的胜利后,过不了几年秦廷一定会保证韩国的灭亡,从而开启一统六国的大戏。”韩沥抬高了下巴,对此也是自信满满,“所以记得玩游戏的时候抓紧时间做积蓄力量的正事噢。” “你就不能学你哥哥搞平衡术?”天泽对此是彻底忍不住了,握紧拳头说道。 哪有身为韩国王室子这么冷静地数日子的呢? 他作为百越流亡太子,一个被楚韩等国毁掉家国的人,既看不惯那个戾太子生前的窝囊样,但也看不惯现在韩沥这个超然物外的家伙。 他挺欣赏韩非——虽然是敌人,但还能成为合作的临时盟友。 可惜……韩非还是不够韩沥强,后者能给自己韩非永远给不出的东西,而他必须……与之为友! 唉…… “现在是吕相的,但未来必定是秦王的,哪怕不是这个秦王也必定是下个秦王——但无论如何,韩国挡不住秦国兵锋。”韩沥对此根本不屑一顾,“如果有楚国掣肘,无非是想个办法让楚国被牵制就行了,而韩国的灭亡之路是挡不住的。” “合着说来说去……”天泽不由得嘲讽道,“你哥哥的一切努力,在你眼里不过是螳臂当车?” “但你不能否认,他是伟大的,我却是渺小的。”韩沥对此换了个说法回应。 因为他当时和焰灵姬说过,不敢激进的韩非和屡教不改的天泽在他眼里是可歌可泣的悲剧。 现在天泽在他面前了,那还是换个更漂亮的说法吧。 “所以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伟大’的……悲剧,是也不是?”天泽眯着眼睛看着韩沥说道。 韩沥顿时瞟了焰灵姬一眼,果然焰灵姬什么都说了,虽然焰灵姬只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看向旁边。 “你也要知道……我脑子跟……各位人杰不一样啊。”韩沥只能说着软话,“大家都在河边走,提防着不湿鞋,可我是在泥浆里走,身心俱污,这高尚的情操我整不来啊,我只能跟脏污苍生混在一起乞活啊。” “你在嘲讽我?”天泽手指着韩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贵族叛徒!” “我反正只能说,待在泥浆里打滚的我已经习惯了,再也爬不起来和洗不干净了。”韩沥只能承认这点。 这话让两个天泽阵营的人在面对一个不做反抗相对弱势的人面前达到了一种气馁。 最后……天泽只能说了一个他一直羞于启齿的问题:“我听说……你有个……以秦援越的提案……嬴政是什么态度?” 但韩沥对此很坦然:“他还不知道呢,这是个我要单独跟吕相说的事情。” “你还没说?!”天泽顿时不满起来,他和焰灵姬都用一种不善的眼神看着韩沥。 不过,天泽的心里却隐隐有些畅快,他终于能找到韩沥动机不纯的证明,反将一军了。 但紧接着就听韩沥说道:“秦王政眼下要兵没兵,要权没权,我跟他说了有什么用?我得跟吕相说,让他的罗网绕过昌平君偷偷地给你援助啊!” “需要绕过昌平君行动?”天泽说完和焰灵姬顿时一愣。 随即天泽瞪大了眼睛看着韩沥,说出了一个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猜测:“你的意思是昌平君会为了楚的利益,直接推翻对秦有益的提案?他可是在秦高官了。” “对啊,但他有故国之情啊——非楚之事他能公平公正,但一涉及到楚……就别指望他没有偏袒了。”韩沥对此评价道,“他跟我稍微有点不同,我只有乡土之情,韩民过的好就够了。” “哼!”天泽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但马上转头对焰灵姬隐晦地点了点头,而焰灵姬也会意地点头回敬。 原来焰灵姬之前有个想法,就是一旦韩沥信守诺言,提交了一万人资料后,在他前往咸阳的时候,干脆偷偷跟着韩沥一起过去。 这也算一种投资和礼尚往来,同时也是一种输诚。 天泽一开始还是有些疑虑,毕竟焰灵姬一旦去了咸阳,短时间是无法成为自己的臂助的。 虽然结果是他确实得到了近乎一万百越人的资源,但这也是需要天泽去维护和影响的,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到手的力量。 可现在看到这个以秦援越计策的背景状况这么复杂,反而还让他同意了这个想法。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百越内部人去参与,谁能担保韩沥上不上心啊? 万一他到了咸阳后忘了这个计策,或者因为太难而知难而退了,该怎么办? 紧接着,天泽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吆喝。 “诶!!!”外面传来个趾高气昂的声音,顿时让马车停了下来,“潜龙堂的马车这么晚回城干什么?里面坐的是谁?” 还不等天泽和焰灵姬对韩沥做什么反应,韩沥自己就一脸不愉快了。 “啊……我都说了我要走路回来喽!”韩沥无语地抱怨一声。 “让开一点,”韩沥一挥手,让焰灵姬侧过去一点,他是一点暧昧的猜忌都不想在人前留下。 焰灵姬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恼怒,侧过去一点。 天泽倒是眯着眼睛看着韩沥,他既讨厌也忌惮韩沥这股不为任何人所动的姿态。 他甚至还得庆幸自己最主要的敌人白亦非不是韩沥这种人,不然他甚至不敢动弹。 然后韩沥掀开帘窗,一副郁闷的表情看着守城的防卫禁军:“是我。” “哟,竟然是十四公子,”禁军马上向韩沥抱拳行礼,“真想不到您有一天会坐潜龙堂的马车进城。” “哼,我爱走路,他却说不用车就让我走回城伤他名声。”韩沥对此也是摇了摇头,“我只觉得多此一举。” 禁军士兵对此只是低头却不敢多言——因为他知道潜龙堂是对的,但韩沥在眼前,所以他不做过多回复了。 “对了,马车是为了送我才进城的,”韩沥提醒守城禁军士兵,“只要在城门宵禁前,这辆马车要出去的话……给我个面子,放行吧。” “遵命,十四公子。”禁军士兵马上应允。 “另外,做好记录。”韩沥拍了拍车壁,“如果到时城里出了什么事,查询起来,有疑点牵扯到我这里,该查则查!” “是,公子。”禁军士兵马上允诺。 这让马车里同坐的天泽和焰灵姬一阵无语——一个直接歪过头,一个紧咬银牙——你这防我们当防什么了?! “最后!”韩沥又问了一句,“最近有见过拿古怪双剑的游侠吗?” 他想知道禁军有没有关于黑白玄翦的发现。 “没见过这类古怪的游侠。”禁军老实交代到,随即问韩沥,“公子是希望我们主动搜查携带古怪双剑的游侠吗?” “不必,”韩沥摇了摇头,“这曾是将军的客人,我只是问问他走远了没有。” 随即一放帘窗,坐回来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盯着自己的天泽,伸出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嘭嘭!”天泽只能敲响了车厢,随即马车继续开动了。 “别乱惹农家的人啊。”韩沥等马车开出了些许之后,才提醒天泽,“昌平君和农家关系匪浅,是昌平君的暗中授意才让农家在楚地发扬光大的。” “那么我也得做点手段预防一下。”天泽猩红的眼眸下凶光一闪。 “随意,但一定要查不出来,因为农家现在可是有能人的。”韩沥对此提醒一句,“侠魁田光,是个有意思的豪侠,而且麾下六堂人才济济。” “看来我也得再聚集点人了……”天泽对此悠悠说道。 “有人更好。”韩沥对此也赞成,“我的备用资料里,有从楚地走附近十几个贵族的资料和一些我搜查到的适合上山做临时根据地的山泽信息。” 他甚至能建议一句:“起兵骚扰楚国配合秦国的时候,挑个合适的山头就行。” “但想要建国,”韩沥提醒道“就一定要越往南越好——因为我向你保证,等秦楚最终决战之时,越近越容易被秦军主力扫到。” “哼,你还真想过啊!”听着这近乎务实的建议,天泽用一声冷哼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在幻梦建立,当我有能力自保的时候,我就想过砸毁一切,可惜幻梦把我托住了。”韩沥对此遗憾地说道,“可我每次一想,我就得做计划,做计划自我欣赏后,然后又因为不能抛弃幻梦而再封存计划。” 看着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天泽和欲言又止的焰灵姬。 韩沥对此露出一副“封于修”式的崩坏笑容:“战争、瘟疫、饥荒和死亡——在楚国这种贵族林立,暗战不断的地方,把整个三楚大地翻腾过来对我简直是易如反掌。” “而且在我看来,如果能动用一切来手段让这个世界明白乱世的真正可怕之处从而向往和平的话……我也愿意当这个恶人。”韩沥对此总结得特别地随意。 只是这话说的直接让天泽和焰灵姬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韩沥。 “只是可惜了……我胸无大志,想一出是一出,一切都没有如果了。”韩沥对此只能悠然长叹息道。 他很喜欢且满意现在的宁静,因为终于不需要和天泽他们动脑子了。 这是他通过自己的语言营造出来的舒适环境,这样他就不用说话了。 于是剩下来的安静时间,他就闭上眼睛,继续调息,反正抓紧一切时间享受内心的宁静吧。 而等到马车在韩沥的府邸门前停好后,韩沥也若有所觉地睁开眼,对着天泽和焰灵姬致谢道:“感谢你俩刚刚的不杀之恩啊。” 随即就坦然走出了车厢,头也不回地向着自己的府门走去。 而马车也继续启行了。 “你……信他刚刚的话吗?”在车上,天泽突然对和韩沥待了很久的焰灵姬确认道。 “半真半假吧。”焰灵姬对此眼神灵动地说道,“估计……他可能真有这个能力,但……他可能没空这样想——他很惫懒的。” 只不过……韩沥语言间的那股空无感还是让她有点心颤。 “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吗?”天泽念叨完这句话,也只能陷入思索之中。 但他们的目标不会变,先去粪行,把东西偷偷取走再说。 有了这个,一切的博弈才真正有了基础。 第272章 水虫之会前夜 距离水虫之会开幕,还有十二个时辰。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那些光带正好落在正堂中央的阴阳鱼图案上,把那个黑白相间的标志照得半明半暗。 韩沥、嬴政、盖聂三人坐在食案前,早膳已经摆好了——蒸饼、鸡子、肉片、酪和温水,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只是韩沥看着嬴政眼睛底下那两团明显的乌青,嘴角抽了抽。 “大王啊,咳咳”他拿起一枚鸡子,在手里颠了颠,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这个实习工作本来不打算付钱的,可您太兢兢业业了……我恐怕得给您上高薪和防猝死套餐了。” 嬴政正把一块蒸饼撕成小块,闻言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韩沥。 “你在羞辱寡人乎?” 韩沥把鸡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细缝,他的手指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露出里面白净光洁的蛋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您这么拼命干嘛?”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推到嬴政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不是咸阳的公务复核,是新郑幻梦的公务复核。我们一般都是九个工作日内复核完毕,掐着点完成复核,留一天时间休沐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嬴政那张年轻却带着黑眼圈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您倒好,竟然在一天的工夫内完成了三天的工作量——想必昨晚熬夜了。我们已经很卷了,您有必要这么卷吗?” 嬴政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枚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蛋白光滑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没有一丝坑洼。 他拿起那枚鸡蛋,咬了一口。 “咳咳……寡人,一时看入迷了,忘了歇息罢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羞赧。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担责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天的亲政实习。那些公文——拨款请求、职位调动评估、跨部门合作协商、新安置流民定居点的物资调拨审核——每一份都实实在在,每一份都关系到新郑城中某个角落的运转。 他看着管一那些老持稳重者如何务实应对,看着那些灰袍职员如何在算盘和笔墨之间把一件件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盖聂劝过他,说夜深了该歇了。他说“再看一份”,然后一份接一份,一直看到长明灯的灯油烧尽了小半壶。 韩沥叹了口气。 “为保险起见啊,今天您得补觉,要不只准看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晚上必须收摊睡觉了。”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干涉寡人?”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非干涉……而是关心。”韩沥没有退缩,目光坦然地对上嬴政的视线,“您现在不过是在看新郑的庶务,不是咸阳庶务。现在还不是让您为韩地呕心沥血的程度。”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想八玲珑都没做到的事情,让一些公文给做到了。”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那枚鸡蛋。 “寡人自有主张。”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余裕的调子,“除非你不敢再让我看公文,否则寡人该看多久就要看多久的。” 他咬下第二口鸡蛋,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 “当然……明天是水虫之会了……寡人会保持好气色的。” 韩沥和盖聂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盖聂微微颔首,恍若无事地继续吃早饭了。 他没有要求韩沥去劝诫——这种话,由韩沥来说比他来说更有效果。无论自己和韩沥都尽了责任之后,也就够了。 韩沥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那枚鸡子开始剥。 “您心中有数就行。” 嬴政故作没注意到两人交流的眼神,只是随口换了个话题。 “卿最近……边观百家,对此有何所感?” 韩沥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抬头想了想。 “各有思想特点……各有各自局限——但话说回来,思想层面上多碰撞一点……也能带来新收获。”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同的思想过多不便于治国。” 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算还没亲政,他对百家争鸣也有先天的抵触——法家讲“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儒家讲“定于一尊”,虽然路径不同,但对“思想统一”的追求是一致的。 韩沥把蒸饼竖着撕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片肉。 “这反正……反正要辩证地看。”他举起那块不成形状的夹肉蒸饼,晃了晃,“东西越禁越流传……禁反而让某些东西达到了不必要的高度。”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对此不做评论,并认为自己可以在亲政后以后试试看。 但他很快就随口问出了一个感兴趣的问题。 “你对农家的接触如何?” 农家,作为竟然是他外戚——有楚系背景的叔叔昌平君麾下的势力,他现在要对这个不在他视线范围的未知力量尽一切可能了解。 “农家……还行啊。”韩沥咬了一口蒸饼,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抛开其江湖门派的本质,其本身还是有传承的。” 他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手,把那天在潜龙堂的事说了一遍——编农书、找耐寒作物、培育杂交作物,三大计划,一个不落。 盖聂听完,放下手里的蒸饼,声音沉稳如常。 “这是个返璞归真的计划,旨在恢复农家本来的作用。” 作为王上剑术教师,他和嬴政一个立场,对属于昌平君力量的农家是持警戒态度的。 但同样作为百家,他也知道农家的迫不得已。现在有三个计划可以让农家稍微脱离一点附庸属性,而不需要被嬴政忌惮,这是好事。 而嬴政对农家的态度也在他的回答里显现出来了。 “农术之书、耐寒种和高产种……哼,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嬴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没想到……竟然还得是一个外人去提醒他们这样做。” 韩沥却摇了摇头,并不觉得农家是不务正业。 “大争之世,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强,弱则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乱世哪有这个心思去老实做事啊,不赶紧提升武力,不随势风起,只能如尘土般湮没于世间——我终究是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但你……能无中生有。”嬴政欣赏前一句,但绝不认同后一句。 “只是利用别人不要的东西,废物利用罢了。”韩沥对此不以为意。 嬴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想让李斯拜访一下幻梦总部。” 韩沥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水虫之会后,我想我该启程了。”嬴政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他既然也要回归正常官途了——而这里挺好。” 其实,他就是打算让李斯陪自己分担下工作——他在新郑的时间快差不多了,但他还想多看看幻梦这种运营方式。 干脆让李斯一起来陪他看。 “可以。”韩沥点了点头,“我派人通知秦国会馆。” 嬴政又问:“卿今天还有什么工作呢?” “我准备了上百份水虫之会的参会资料,到时跟管一说一声,您就能拿到一份了。”韩沥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而这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我设计了一个初稿,结果没有手段复印,于是我让上百个抄写人抄书一样地抄我的初稿,但抄的结果就是质量参差不齐。” 他对此叹了口气。 “下一阶段,我要找墨家和公输家开始研究怎样整印刷了。” “印刷?”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盖聂也放下了手里的蒸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把手里那块夹肉蒸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着,伸出手比划。 “想想王上的虎符或者玺印——那是刻出了字符在一个平面上,印上朱砂印泥后在绢帛上就成了印记。”他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手,然后双手比划出一个更大的形状,“当这玩意变大了,形成一种大长板后,刻上需要刻录的文章,刷墨,在纸上一印,拿石块一压——一篇文章或者法令就成了,省了多少事。” 嬴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此物你当放在秦国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盖聂也是双眼专注地看着韩沥。 这顷刻之间就能用工具解决治国之难的思维能力,确实让韩沥能有别于其他人杰。 墨家钻研机关术钻研防守数百年,公输家以制造攻城器械闻名天下,但没有人想到把“玺印”放大成“印刷”——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想象力的问题。 韩沥却摊开手。 “是可以放在秦国做啊!”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只是要推出实物来……就得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 “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是觉得等韩沥到秦国后再调整这个钻研策略。 他可是知道墨家对自己有天然逆反心的,想加入这种伟业……得先放弃对秦的敌视态度吧! 嬴政马上把话题拉了回来。 “还有呢?” “拜访一下我九哥。”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把册子送过去,让他有东西可讲。顺便跟他谈谈我需要投资,让他派个人跟我一起入秦。夜幕也一样,都要派个人手给我。”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秦国,有的是人愿意到你麾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隐晦的、不容置疑的暗示——他不希望韩沥身边有太多能影响其决策的韩国旧属。 “但我所创造幻梦,这个还不能完全放手的盘子代表了,我不收不要,他们会多想。”韩沥摇了摇头,“我也想只身入秦,轻装上阵。但过去要能这么容易放过我,就好了。”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妥协。 “总之,到了秦国……你会发现想到你麾下的人……多的是,且更好。” 他知道为了维系在韩国幻梦的盘子,韩沥必须收人,他可以默认这点。 但到了咸阳,他必须要用大量的秦国门客对冲掉韩国门客的影响力。 盖聂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不低。 “五大夫以利益均沾之念各自抽走流沙和夜幕的一员——可是流沙人少且精,夜幕人多且众。”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剑客特有的、精准的审视。 “抽夜幕一员宛若抽巨树一枝丫,虽疼却微伤;抽流沙一员却是抽幼树一分枝,也许不伤主枝,却也元气大伤。各抽一员虽是公平起见,但似乎对各自影响不同。”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可如果以结果导向论,我不抽,流沙更惨。”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因为在姬无夜和麾下的四凶将看来,我是彻底可以放任流沙众人去死了。” 韩沥必须要想的远:“要扮演一个韩国最公正无私的现象,就只能心底无私,哪怕是让流沙元气大伤——但我起码还是让流沙有可以博弈的未来。” 嬴政端起温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相信韩非先生,你的哥哥会想通的。” 他的语气笃定,并且结束了这一会谈。 韩沥点了点头,盖聂也不再多谈。 是的,这只能靠韩非自己去想通。 与此同时,燕国会馆。 燕丹已经带着秦舞阳出门访友了。 不用说,他是去拜访暂居在木工坊的墨家巨子等一众墨家人士。 至于韩国官方人士? 不好意思,人家信陵君魏无忌和赵国庞煖正在四处走街访友呢,他就不参与了。 论名士之名气,他不如庞煖资深,只能坐庞煖下首——而且庞煖斩杀过燕国老将剧辛,李牧也是赵国军界明星,他不想搭理赵国这两重臣,燕国终究是对赵国有领土渴求的。 而论起贵胄,他虽是燕国太子,但名气和尊贵程度还真不一定跟中原的信陵君相比,一样也是要坐信陵君下首的。 既然坐名士一侧是次位,坐贵胄一侧是次位,那秉持着宁为鸡头,莫为凤尾的态度,还不如自由行动,去结交一些非官方主流人物呢。 随着燕丹这位男主人一走,会馆里安静了下来。 绯烟——焱妃,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那头青丝如瀑的长发。 她的发色如深海之藻,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金色的发簪在发间若隐若现,簪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刚刚指挥着下人和侍女忙完了会馆里的勤务工作,现在在梳妆。 这会馆啊安顿普通燕国使臣时可以,但如果来迎接一国太子,就显得洁净不够了——尤其是现在水虫现象表明,水里是有生灵的。 那水里有了,尘里呢?不能赌,为保险起见,一切无尘才是最好的。 而在梳妆时,她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在等待。 因为她知道,今天随着夫君离开,一定会有人来。 来新郑之后她就心有所感,知道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尤其是现在东皇太一的一封亲笔信也撕破了她以为可以自由的遮羞布,那么当她来到新郑这个阴阳家重点布控的地方,那“过去”一定会找上门。 她也等着看看,究竟是谁会来找她。 她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手指在梳齿上轻轻划过。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倒想是谁第一个敢来拜访我呢?还得是你啊,月神……” 话音刚落,房门无风自开。 一袭素色女服,紫色头发盘着特定的发饰,清冷高冷的月神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丈量好的位置上。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曳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叫我月神……”她的声音空灵,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调侃,“是想我叫你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吗?焱妃。” 要知道,无论是焱妃还是绯烟,都只是名字,眼前之人都无所谓,但一旦月神敢提起“东君”,对面可不会这样平静。 绯烟——不,焱妃——转过身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没有起身。 后妃雍容的神情在转瞬间化为前东君的傲慢,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乌断,今日能再见,证明我从未脱离太一陛下之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若要动手,请速速施为。” 月神却没有动。 她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素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焱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怜悯的光。 “不要得意,焱妃。你自己知道,天下一统之势不可被推迟。燕廷也许能护得住你一时,却护不住你一世。”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倒希望你去螳臂当车,逆天下大势看看?反正那个人也在新郑,你敢逆势吗?” 焱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嬴政。 那个拥有黑龙命格的男人,注定要以秦代周,为天下带来新气象的男人。 是这个时代隐藏着最多运势的人。 别看其现在刚刚遭遇所谓的八玲珑的袭杀,却依旧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了。 现在,他更是住进了横空出世的韩沥府上,就更加地难以在新郑被任何人伤害了。 她可以出手,但她不能保证自己动手后,夫君是得到好处,还是会被紧跟着的报复给整死的——这跟害死一些其他目标后果不太一样。 谁敢动嬴政,谁就是与天下一统大势为敌,就算强杀了此人,也要承担被激怒的秦的反噬后果,让任何人都根本无法承受代价。 也因此,燕丹不会提前出手,她也帮不了夫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刻到来。 想到这里,焱妃垂下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自嘲。 “也许我真过不得长久平安……但我好歹,且现在心境正自由着……” 月神没有接话。 焱妃抬起眼睛,看着月神,嘴角微微翘起。 “话虽如此……还得恭喜你破后而立,根基上竟然夯实了许多。” 月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点修行上的小进展罢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可不是修行上的小进展吧。”焱妃站起身,绕着月神转了一圈。 她的步伐很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她看着月神的侧脸,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已经不太像我离开前那个心里对我有怨不敢说的乌断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月神心口,“你落地了!” 月神猛地转过头,用犀利地眼神看着焱妃。 那眼神里有警觉,有恼怒,还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压抑不住的狼狈。 “也许你又升上了天,但脚上沾了地气,心里有了人味的状态,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焱妃噙着一股自信的笑容,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月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东皇太一不会拒绝我在心境上的圆满。”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不带感情的调子。 “但你要知道,一个人心境圆满后,就不一定能完成我阴阳家的任务了。”焱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因为那个任务要求的就是我们每一位‘神灵’心无人味。” “是放下人性。”月神纠正道,声音冷硬如铁,“不是摈弃人性。” 焱妃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告诉我……阴阳家内部有哪个长老,哪个护法,哪怕是……能彻底放下人性吗?” 月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能回答。 “为什么太一陛下会撕破我不被控制的假象?”焱妃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为什么要重新对我亮出控制?” 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非就是大家都是在装着没有人性的时候,突然有个不是阴阳家的人真要没人性了,大家害怕了而已。” 月神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也不能反驳。 “那你是不是想彻底跟我们一刀两断呢?”沉默到最后,月神只能这么问一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焱妃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东君特有的、带着威压的沉稳。 “我既然敢来新郑……敢面对你的上门,”她一字一顿,“就是回答——但在燕廷彻底没落之前,我的丹是不可以被伤害的。” 月神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没人会在燕国尚存之时就让一国太子横死的。”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东西,“当然,燕国内部人的戕害跟我阴阳家没关系了——毕竟韩国太子的前车之鉴……呵呵。”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 焱妃的眉头动了一下。 韩国太子——那个窝囊废,死在自己王国都城里的废物——窝囊地落水而死。 但话又说回来,有韩王那样的父亲,有韩宇那样不甘人下的兄弟,有姬无夜那样的权臣,有血衣侯那样的怪物——不死才怪。 “有我在,我的丹绝不会落得跟那个窝囊废一个下场。”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至少燕廷没之前,她能保证这一点。 不过,无论如何,双方都暗中松了口气,因为不用真的打起来了。 第273章 阴阳之间,流沙之聚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焱妃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那面铜镜。铜镜里映出她的背影,青丝如瀑,垂在肩后,发间那根金色的发簪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面对着站在门内几步远的月神,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前东君的傲慢一览无余。 “你对阴阳家接受一个习惯性非此即彼的人成为自东皇太一后的新一任领导者——感到接受吗?” 月神站在几步之外,素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焱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讽刺的光。 “你竟然还会为阴阳家考虑未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焱妃只是抬起眼睛,直视着月神的目光。 “我问你就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不然太一陛下想要重新控制我,为了什么?不就是门派未来有被颠覆之嫌疑,需要我的力量嘛。” 言下之意,不是你们做不好,怎么会让我出山呢? 月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满。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焱妃脸上停留了片刻后,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不带感情的调子。 “如果有个心态上至公至正的人在阴阳家挑大梁,也许我阴阳家能再创辉煌吧。” 她顿了顿,那双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又有何不可呢?” 焱妃看着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月神。 “这就是太一陛下能洞察阴阳,而汝等只能心里想想、做点小动作的原因。” 月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焱妃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前东君特有的、带着威压的笃定。 “他看到了你们都没看到的远见——那副阴阳鱼是谁看到的?” 月神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到的。” 她撑开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你瞒了点东西。” 焱妃的目光盯在月神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但太一陛下也不是算心之人。他只是以为你没看出来,于是就找上了我。” 月神的眉心跳了一下。 “没看出来什么?”月神装作语气悠悠地说道。 只是她的手指暗中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她确实瞒了点东西。 在跟韩沥的第一次对话时,她听到了太多的“屎里淘金”和“道在屎溺”的话语后,一时忍不住呕了。 但这明显跟焱妃和东皇太一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所以如无必要,她还是不想说出来。 焱妃似乎也没有打算追问她隐瞒了什么。她只是背靠回梳妆台上,手指在梳妆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其实就跟你隐瞒的东西一样。” 她边说边陷入推演中。 “韩沥是个心态、思维和行动只会依靠非此即彼的人。非此即彼既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藩篱。” 月神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进入了按这个思路下的推演——脑海中浮现出韩沥那副阴阳鱼图案,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交替,却始终在极端之间摆动。 片刻后,她抬起眼睛,怀疑地看着焱妃。 “你是不想让他真正进入太上忘情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还是想把他拉下去,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焱妃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东君特有的、带着沉稳的调子。 “十八岁,从七岁开始算起,十年的功夫就能进入一种非人无我的境界,我很钦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你我都清楚,他这是在剑走偏锋——只是他不练阴阳术,因此只是心境上的冒险,却恰巧成功了而已。” 焱妃对此侃侃而谈。 “这样的人,前进一步就是真正的太上忘情,但后退一步就是混世魔王。神性和魔性在一个人心中此起彼伏——这就是因极端而强大的例子。” 月神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在惧怕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我承认他很可怕。但真的能可怕到你会忌惮于他,更甚过太一陛下吗?” 焱妃没有立刻回答,虽然她很快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月神的视线。 “太一陛下再怎么样算无遗策,我都知道我的结果,我能想象得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话的同时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和心。 “我的价值就在这儿。被他抓回去后,不过是在被禁锢和压榨下度过一生而已——我不想,但我清楚。” 月神想了想,倒也没有否定。 这确实对焱妃而言是场酷刑。 但问题在于,多少阴阳家子弟背叛师门后,得到的可都是死亡的代价——只有东君,才得到一个幽禁的结果就已经很不错了。 焱妃看着她,继续说道。 “可一个不是阴阳家体系出来的非此即彼者,他的未来是什么——我推不出。”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月神脸上。 “你想必也推不出吧?” 月神迟疑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最后,她也只能老实地摇了摇头。 因此焱妃也给出了她认为的暴论。 “估计太一陛下能看到的,属于韩沥的未来也很有限,估计对阴阳家都不太好。” 听到这话,月神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却无法反驳,因为她觉得很有可能。 焱妃却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们就只能根据已知信息,推出三个答案,也就是韩沥之后可能的三个结局。” 她竖起三根手指。 “要么太上忘情,要么混世魔王,要么——当个人。” 月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焱妃的声音继续在晨光里流淌,不急不缓。 “已知太上忘情太过艰难,能不能走上去还是个未知数。而一旦韩沥成了混世魔王——他就会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噩梦。” 她看着月神,强调了一句。 “所有人的噩梦。” 月神倒没有否认这点。 一个人能为了行善而构建幻梦,能毫不眨眼一样把粪土万金。他要做恶能到什么地步——她想不出,也不敢想。 “所以你认为,太一陛下让你帮忙的,就是想办法让韩沥的非此即彼心境被破掉?” 月神顿时恍然大悟地看着焱妃。 “那你该怎么做?有头绪吗?” “没有。” 焱妃直截了当。 月神没好气地说道:“没有你说什么呢?” 焱妃却没有理会她的语气。 “但我知道不止我,不止阴阳家想要韩沥变成人,让其停止变成器。” 她透过燕丹和墨家的反应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无论墨家,还是其他人,都有点惊恐——一个人能真变成了器,竟然能获得巨大力量——我们并不是唯一发现问题的孤狼。” 她顿了顿,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就像……这就像……” “这就像……” 月神也在思考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就像什么呢?”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一息。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一个人轻而易举就变成了“器”,从而掌握的力量让人能感觉到里面的恐怖,却让人说不清为什么会感到恐怖。 只能说,那种“非人”的状态,让她感到脊背发凉。 焱妃收回了思绪,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决断的调子。 “总而言之。” 她看着月神,一字一顿。 “能让他前进一步最好——可这一步之遥,咫尺天涯。除了他自己,谁也帮不了他,对于我们而言助力这个结局实在得不偿失。” 她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而如果让他不小心后退一步,成了混世魔王——那么以他的本事,让阴阳家彻底被颠覆,简直不要太简单。” 月神明白了。 “反而是让他变回人——这样既务实,也让阴阳家不至于一直担惊受怕是吧?” “如果他先变成人了,再让他去选向上或向下走,起码还有个托底吧。” 焱妃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恳切的东西。 “他既然想让韩国有个托底,我们就考虑让他这个人有个托底,也不算害他啊。对此他对抗不了的——我算是稍微看出来,此人对算计很敏感,但对真心实意的抵抗力孱弱。” 只不过,焱妃心里其实也挺自嘲:自己这话说得漂亮,但谁能真正抵抗得了真心呢? 没有——至少她也不行。 月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可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真切的、求教的意味。 焱妃却摇了摇头。 “怎么做,就恕我真的帮不了你了,乌断。”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无奈。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但乌断可能还不敢明白,但也有可能,她是真不明白。 “就算太一陛下当面,我都坚持这句话——让我杀了他其实更简单。但为什么太一陛下会亲自写信给我——不就是让我别用最直接的手段嘛。” 月神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她轻哼了一声。 “哼。” 她的声音放低了,既是宣告和威胁,也是提醒。 “好好珍惜你还能做太子妃的日子吧。天命不可违——尤其是根本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情况下。” 她转过身,素色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曳过。 寝室的房门在她面前无风自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迈步走了出去。 但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焱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我真希望你能走出那一步,帮我看看太上忘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月神的脚步顿了一下。 焱妃的声音继续在晨光里流淌,带着讥讽,却又带着真情。 “但我更希望你也能尝试当一回人。尤其是,别等到太晚才发现前进无路,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因为到时留给你自己的,只有悔恨而自欺欺人的伪装罢了——这话等到我被抓回去的那天,就不会再说出来了。” 月神听完了整句话。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随手一招—— 寝室的房门自动关上。 “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门里门外,月神和焱妃都露出了痛苦和迷茫的神情。 她们的背影隔着那扇门,一个靠在门板上,一个坐在梳妆台前。 她们的前路该怎么走? 眼下的路对不对? 大概多久会遇到自己的结局? 都是未知。 都算不透。 也就都恐惧着。 而与此同时,新郑城的另一端,韩非的府邸后门。 韩沥穿着一身灰色麻布大氅,在门前站定。 他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仆人探出头来,看到是韩沥,马上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路。 “十四公子,九公子已经在静室等您了。” 韩沥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廊道两侧的竹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他沿着廊道走了一段,转过一个弯,在一扇半掩的推拉门前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静室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流沙五人众——不,现在是六人众了——各据一隅。 韩非坐在主位上,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他手里捏着一杯酒,正眯着眼睛看着红莲,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红莲跪坐在韩非身后,一只手搭在韩非肩膀上,另一只手正给他捶着背。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快夸我”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闪着光。 紫女坐在韩非右手边,一袭紫红色的长裙,外罩一件薄纱。 她的手里握着一杯茶,正慢慢吹着热气,目光在韩非和红莲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弄玉坐在紫女身旁,一身素雅的衣裙,清新淡雅。 张良坐在韩非左手边,浅绿色的素衣青衫,胸前佩着绿玛瑙。他的手边放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努力装出来的沉稳。 卫庄跪坐在韩非对面,不转头看韩沥分毫。 韩沥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红莲身上。 “姐姐,你跑到流沙了?” 他打趣道。 红莲见韩沥进来,捶背的动作顿了一下,马上炫耀似地说道—— “哼!弟弟,现在应该叫我的代号,赤练了!” 韩沥看了韩非一眼。 韩非端着酒杯,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里只有一种兄长对妹妹选择的默许和认可。 “好,赤练大人。” 韩沥拱了拱手,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在下是夜幕的啥都不是,在此领教了。” 红莲一听就没趣了。 她撇了撇嘴,捶背的力道也泄了几分。 “你在夜幕一点威名都没有,而且你都要……走了,还坚持自己是夜幕中人啊。” 韩沥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正因为我啥都不是,所以我在夜幕能自由行动。” 他走进静室,一边从怀里掏出几份册子,一边继续说。 “也因为我全副身家都押在夜幕上,所以谁都可以疑我,唯夜幕不能。” 他把一份册子递给韩非。 韩非放下酒杯,接过来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 “水虫的相关发现缘由,怎么暴露出去的,发生了怎么样的恐慌,恐慌中总结出了一些应对性措施——” 韩沥把其他册子一并推到韩非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最后是我总结出来的,迄今为止可以做什么来应对水虫。” 韩非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 “那你都准备这么详细了,你可以自己上台讲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满。 韩沥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 “别拿这个激我,说不讲就不讲。” 他走到一旁,在一个空位上跪坐下来。 “我宁愿在天下百家面前犬吠,都不愿当主讲人。别让我承担这压力——这点是底线。” “好吧,好吧,好吧。” 韩非直接被气得牙疼,把那几份册子往案上一拍,再收拢回来。 玛德,一国王子在水虫之会上“犬吠”,别人说他都当一笑置之。 可弟弟说这个他无法一笑置之,因为他弟弟真敢啊! 反正弟弟不怕丢脸,可韩非自己得为韩国要脸。 张良看着韩沥,嘴角抽搐了一下。 “沥公子你……” 他也服了。 红莲看着韩沥,叹了口气。 “弟弟,唉……” 紫女和弄玉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卫庄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不想理会韩沥,他还是不能释怀。 韩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哟,卫庄先生,伤好了没有啊。” 他逗趣道。 卫庄没有睁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妨碍行动了。” 顿了一瞬。 “不过——三句口舌之剑,我必还之!” 韩非等人看着韩沥和卫庄之间那副“一个笑嘻嘻、一个冷冰冰”的互动,一头雾水。 韩非看看韩沥,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喂喂喂,几天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僵了。” “噢……我跟他没什么。” 韩沥笑了笑。 “只是他跟黑白玄翦单打独斗小挫了一局的时候——” 他把“大败”说成了“小挫”。 当然,是个当事人都知道卫庄当时惨败。 但没办法,这里有红莲。 他继续说道。 “主要是,我说了三句话。三句包含……” “哼!” 卫庄突然转过头,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重,但足以让整个静室的空气冷了一度。 韩沥识趣地闭上了嘴,然后自己给自己的嘴巴“啪啪啪”拍了三巴掌。 “好了好了,是我得意忘形,说了错话。先向你赔罪可否?” 韩非、张良和紫女顿时露出了一副八卦的神色。 韩非直接问:“我弟弟说了什么,你这么火大?” “是啊,他说什么了?” 红莲一头雾水地看着卫庄,随即又看向韩沥。 “你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气啊?” 卫庄瞪向韩沥。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敢说试试。 韩沥看着那眼神,想了想,还是说了句。 “算了,无非就是让他无中生有地认下欠两千金的债务,他一时还不上,不就生气了喽。” 毕竟三句话不离“屎”——“把人的屎打出来,把人打进屎里,然后再拿屎打人”这段话可能真的很伤人吧。 “啊?!两千金?!” 韩非和红莲同时吓住了。 韩非直接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卫庄。 “卫庄兄,你怎么会莫名中招欠我弟弟两千金啊?” 紫女也是一脸揶揄和好奇。 她看着韩沥,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怎么做到让他答应欠你两千金的?” 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颠倒黑白和巧舌如簧呗。” “颠倒黑白”四个字一出口—— 除了红莲,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都知道,“颠倒黑白”意味着什么——韩沥直面了黑白玄翦。 在盖聂赶到前,用重金债务拖住了黑白玄翦,阻止其动手。 毕竟韩沥要入秦了。 他的债务在罗网这里是有价值的,更别提是两千金了。 红莲没听懂。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卫庄,等着他的回答。 卫庄沉默了一息,才接着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我反正会慢慢还的。” 他顿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 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随意,就没打算让你还。” 他本来就是诓骗黑白玄翦的。 但卫庄却认真了。 “既然有人认证了,我就得还。”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鬼谷传人的骄傲。 毕竟为了不让那三句话传出去,他宁肯要欠两千金。 “哪怕不是现在,我会还的。”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红莲看着卫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少女看到心上人“果然与众不同”时的亮。 韩沥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卫庄似乎非常强烈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他终于转过头,看着韩沥,突然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夜幕就没点表示吗?” “表什么示?” 韩沥不解。 “你可是一走出韩国就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范围——他们能接受?” 卫庄对此不信。 “谁跟你说我脱离韩国,夜幕就跟我没关系的?” 韩沥反问。 “夜幕除非能影响到咸阳,不然姬无夜怎么可能影响你?” 韩非也惊了。 要夜幕能影响到咸阳,那韩国就不需要把韩沥送出去,做一个极有可能徒劳无功的“韩之昌平君”了。 “你看,这就是你啊。” 韩沥指了指韩非,嘴角翘起一个“大人看着小孩子”的余裕。 “不懂得青瓷表现和绣袍金甲栽培这个基本道理了。” “谁跟你说,我到了咸阳,就不能给姬将军赚钱了?照样赚!”他对此自信满满。 除了卫庄,其他几个人顿时瞠目结舌地看着韩沥。 韩非张了张嘴,然后他气笑了。 “嗬……嗬……” 他抬起手,指着韩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你在咸阳给姬无夜赚钱?你不怕吕相和嬴政整死你啊!” “倒要请教。” 卫庄那双灰白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求教的光。 韩沥顿时乐了。 “诶!这就是我最乐意跟卫庄先生谈的原因了。” 他拍了拍大腿,从跪坐中准备直起身。 “人家真虚心向学啊。” 说罢,他就要起身—— “走,卫庄先生,我啊,今天就传授你我这最爱的朝堂小妙招。” 卫庄还真的准备起身了。 “你给我坐下!” 韩非直接跪着把韩沥喊住。 他瞪着韩沥,眼睛里的光像两把出鞘的刀。 “凭什么我就不能听了?我就要听!” “诶诶诶,弟弟弟弟——” 红莲也适时拉住这个同龄弟弟的袖子,用力往下拽了拽。 “不能厚此薄彼嘛,一起说说嘛。” 韩沥看了看红莲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韩非那张“你不说我跟你没完”的脸,叹了口气。 “看在红莲和给子房传授经验的份上,我才说的。” 他坐了回去,重新盘好腿。 “要不然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真知灼见——你想管都管不了的合理贪污之招。” “嘿哟!” 韩非也脾气来了。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暗红色的桌面上。 “我倒想听听,何为‘合理贪污’了!”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 第274章 各抽一人 合理贪污手段其实挺简单,韩沥已经向姬无夜叙述过了。 重点就是,每次做大型工程的时候,其工程结果在保优到保质之间,有个可操作区间。 这方面如果严格把控下,可以既验货合格,又能截流下一笔钱。 而且由于工程预算必须花光且不能留有余额,因此韩沥理论上操作得好,能次次从工程预算上昧下一笔数额可观的钱。 另外只要上下都通过了打点,形成一个绵密的利益网,那么韩沥不仅可以通过兴建工程来建立存身之势,更重要的是他有运营本钱了。 有运营本钱后,想要继续推进什么计划并做些什么其实并不困难。 然后听完这个方法,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感到牙疼的是韩非和张良,眼中带光的是卫庄和紫女,三观被刷新的就是弄玉和红莲了。 韩非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第一个字还是压抑的平静,越到后来越压不住火:“你就不能……你能不能把你的聪明才智放到正事上啊!” 他太痛苦了。 这是他韩非的弟弟,是他法术势理论被用得最隐晦、却用得最好的人。 结果他用得好,是为了什么?合理贪污! 更让他火大的是——他突然发现,这一圈流程下来,他竟然找不到明显的茬去反驳弟弟! 不,不是说他没有办法,他有。 但那得根据韩沥的招数量身打造,得针对性地设计反制。而在刚一接触到这个计划的时候,他是没办法的。 因为关键在于,韩沥根本就没想着做到最优。 他甚至也不想像姬无夜那样以坏事的角度去捞钱——他只是想做到朝堂要求的那条合格线,然后在这个区间里捞钱。 可为人臣者,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如果以后个个能臣都这么想,那他该怎么杜绝这种隐晦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贪污呢?! “沥公子……”张良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慌张,“您这样……您这样是窃取王产。哪个王都不会答应的。” “没事啊。”韩沥手一挥,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做到一定体量,我甚至可以让嬴政也拉进来。多捞下来的钱,我给他入他的少府。” 韩非和张良这两个传统臣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佞臣”二字正在韩沥头上若隐若现。 韩沥却浑不在意,继续解释:“记住,我是提前保证质量了的。他得到的是我的合理截留钱款。国家的一切都是属于王上的——这是句套话,官场上的人都知道。” 他看着两个儒法理论派,问了一个让他们无法回答的问题。 “可现在如果我能保证后果可控的情况下,给他少府——也就是王上私库——送钱。你俩觉得,王上会觉得这是坏事呢?还是好事?” 韩非和张良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国库和君王的内帑,确实不是一回事。 两者不通用。 可以挪借,但挪借得还的。 “唯一的顾虑,我都想好了。”韩沥对此门儿清,声音放慢了一些。“无非是这种事做多了,风气会被败坏,道德会滑坡,君主会记下,然后再到合适的时候清算始作俑者。” “那你知道你还做?!”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可是……”韩沥摊开手,一脸振振有词的表情,“一旦我到了秦国,做工程估计是像郑国——听说他还是是九哥你朋友?——还有我这种初来乍到之人最有可能接到的活计了。” 他顿了顿。 “我这样做,不是在开始作俑者的恶例,而是在证明我有本事。这是一场考验。” “况且你自己想想,”韩沥转头看向韩非,嘴角带着一丝揶揄,“工程预算款能被允许有盈余吗?” “怎么不能?!”韩非不服。 韩沥没有回他,而是转向张良,语气随意得像在请教一件小事。“子房,你博闻强识。韩国过去的大型工程里,有盈余吗?” “呃……”张良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歪着头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豫。“过去好像都是临时增加预算较多……反正花到后面,钱会越投入越多,总能扯出一大堆烂账来。” 话音落地,张良和韩非同时愣住了。 他们骇然地发现——韩国这边做工程的工程款,似乎真的无法有盈余。 但这不是没问题的。 这一定是有问题的! 韩非和张良隐约感觉到,那些看着没暴露出问题的工程,是不是就隐约学了韩沥的操作? 但……该怎么查? 这一听就是感觉不好查、查不出来的东西。 “这里面要不是一开始的预算没算好,要不算好了,层层克扣导致预算额外增大了。”韩沥马上就指出了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解剖一具尸体。“韩国如此,秦国估计就更根深蒂固了。” 他马上做出了调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哼……我的手段,甚至一开始就得和吕相说清楚。他也是商贾出身,知道贪污腐败禁绝不得。如果用我的策略,最起码贪污的时候还能做出事情来。” 自从胶合板大将绍伊古在战争中,军伍拉胯,后勤杠杠且被上层保住难以下去之后,他就明白在秦国这种朝堂上究竟要效仿谁了。 他无比渴望,到咸阳后能借用吕不韦的罗网力量去规范贪腐。 他也知道贪腐无法禁绝,但别要求绝对清廉的话,其实上层还是可以想办法管控的。 “啪——” 韩沥一拍手掌,转向张良,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谢了,子房。不愧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 “你你你你……你给我适可而止啊!”张良气得都想自打嘴巴了,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羞愤的红。“我我我我……我才不想为你的贪污腐败计策运筹帷幄之中啊!” 静室里响起一声轻笑。 那是紫女——她以袖掩口,紫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卫庄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直到此时,才正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截流合理的工程预算款,确实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发现。”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神情。“有了钱,做了打点,基本上他们就跟你同立场了。” “而且是越做越深的同立场。”经营着紫兰轩的紫女也对此挺有感慨。 “但这还不够。”卫庄顿了一下,声音笃定。“这是小钱。姬无夜一定不会满足于小钱的,所以你一定得给他预备了大钱计划,才会让他欣然答应。” “当然。知我者,卫庄先生也。”韩沥笑着指了指卫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知己的感叹。“工程预算款的截流,再怎么合理合规,都是小钱。但它是新财源,而且只为了一个用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用于开拓秦韩、韩魏,甚至秦赵韩、秦韩楚和韩楚魏的多国边境走私贸易。” 静室里,骤然冷场。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韩非“腾”地一下站起身,在静室里四处踱步起来,紫色的长袍在地板上曳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想再搭理韩沥了。 张良也倍感受伤地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委屈:“十四公子,您知道我们是要打击夜幕和四凶将的吧?” “知道啊。”韩沥对此摊开了手,语气随意,话却不随意。“告诉你们,不就是不在意你们这么做吗?该打击夜幕就打击啊。尤其是我走了,也管不了你们了。” “可是您的合纵策……是在增强姬无夜啊!”张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焦灼。 韩沥在他眼前就像个大魔王一样,偏偏却又是他最好最崇敬的朋友,这让他这个寻求正义的勇者倍感压力。 “但是……”韩沥歪了一下头,一脸不解。“你们就不会借此机会捞到足够的利润吗?我可是在给你们创盘子噢?” “这盘子我不要!”韩非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墙角传过来,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韩沥没有理会他。 他伸出手,对卫庄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 卫庄果然地就凑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估计就他们这类人有的谈的。 韩沥嘴唇微动,真气凝成一线,用传音入密的技巧将声音精准地送入卫庄耳中。 “旧事重提:我四哥一定拿我姐姐去当链接重新获得夜幕的支持——不是姬无夜就是姬一虎。” 卫庄的手,不出意外地攥紧了。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韩沥的声音随即恢复了正常,从传音入密中切换回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姬无夜既然不会拒绝额外的财源,那我会带走夜幕的一员,大概是一个百鸟。这个盘子,你们要跟,我就能在初步投入见效后,再向夜幕申请带走一个百鸟。” “不可能!”韩非终于转过身来,紫色的长袍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地板上。“我不会跟的。” “跟不跟,也是要看收获的。”卫庄直起身,那双灰白色的眼眸落在韩非脸上,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而这话问的是韩沥。 “钱是最基础的回报,边军小将领的影响力也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开战预警是可以建立的。”韩沥直接对卫庄说道,也不瞒着任何人。“然后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是可以透过这些一个一个关键节点的人去影响的。” 他没有说的是,这只对流沙的组织构建有效果,却救不了韩国灭亡。 不过,这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卫庄转过头,看着韩非。“相当于我们正在做的目标,而你弟弟提前帮我们做了一半的架子而已。” “但做这件事的时候,夜幕也在增长。”韩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别忘了,他确实是夜幕中人。”卫庄的声音没有波澜,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你弟弟再怎么是夜幕的‘什么都不是’,他不帮夜幕光帮我们,你觉得这正常吗?” 韩非不能说话了。 张良也是一脸无措。 韩沥这个人难缠就难缠在这里——他是夜幕的十年老人,但心怀善念,因此靠近流沙。 可流沙能不能拒绝呢? 不能。 因为韩沥有两个本事:化腐朽为神奇,随时掀棋盘毁灭一切。 对于这种人提供的善意,拒绝是犯傻的。而且一旦流沙跟韩国承重柱闹翻了……也许结果是恐怖的。 “所以……你看中了弄玉?” 紫女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弄玉身上。 弄玉懵懂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脉脉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惶恐。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可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看沥公子怎么说。”紫女摸着弄玉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过来,力道轻柔而坚定。 “看情况喽。”韩沥对此无所谓的,“跟在我身边的人,不过是能看到最高的权力结构,认识最尊贵的人;见识到金山,也能见到污泥;旁观到最污浊的算计,也能学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眼界。”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慢了一些。 “但这些只是附带的。而他们需要承担的风险就是——得跟我一样,在泥浆里行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弄玉脸上。 “我唯一能对手下人保证的是——要不就先动我再动我手下人,不然动我手下人就是动我。大不了双方一起毁灭,让我之一千去损敌人八百。” “哪有这样当君的……”红莲都被打败了,她伸手按了按额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卫庄看着一脸难受的韩非和张良,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就是你弟弟能批量制造豫让的原因。” “啥批量制造豫让啊?”韩沥对此不以为然,摆了摆手。“我就一个态度:跟着我,我活着,大家一定能有个保底。直到我死以后,做不了决定再结束——这点我很开明的,千万别为我报仇。” “这话你活着可以随便说,但你死了,还真由不得你。”卫庄也还是那句话。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死最好。”红莲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身,走到韩沥和卫庄之间,一只手搭在韩沥肩上,一只手朝卫庄摆了摆。“你们俩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 “总之嘛……”韩沥顺坡下驴,收回了那个话题。“你们慢慢考虑。嬴政大概水虫之会一结束就走。” 他告知了截止日期,然后准备起身。 “另外,如果决定到我麾下,就记住——无论夜幕还是流沙,到时候都只有一个身份:韩国门客。” 这话一出就不一样了。 流沙的几个人的神色,同时晦涩起来。 “你可是以韩到秦的五大夫,嬴政还能干涉你的门客?”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思极恐的惊疑。 “如果他和吕不韦让你弟弟手下全是秦国门客呢?”卫庄倒是恍然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再怎么来自韩国,如果手下都是秦国人……那他如何代表韩国?只能为秦服务了。” “那在你麾下的韩国门客,性命如何保证?”紫女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关切。 “规则要一开始建好,就是不能互相伤害性命。不然我有的是手段掀棋盘。”韩沥对此也只能保守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尽力的坦然。“但嬴政和吕不韦估计会做出比害人更有手段的事情——比如拿秦国门客数量对冲影响力就行。” 他的目光落在弄玉脸上,声音放轻了一些。 “所以,一旦加入,就必须团结。你可以问问你父亲和你母亲——想好再说,我不强求的。” 弄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父亲。 母亲。 韩沥也没有再逼她了。 他只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流沙和弄玉自己手里。 说完,他对流沙众人行了一礼,随即潇洒地转身,大踏步走出了静室。 麻布大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而当韩沥走出了韩非府邸的后门,在空旷的街巷中独自前行。 他走得不快,但突然然,还没走出多远,一左一右两个身影突然从暗处闪出,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了。 “五大夫……”墨鸦玩味的神情里带着一股揶揄,他一只手按在韩沥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你又在私会流沙了。” 白凤在韩沥另一边,身姿轻盈如羽,一只手虚悬在韩沥手臂旁,警惕着他的另一只手。 他的目光冷峻,但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警觉。 韩沥看都没看白凤,只看着墨鸦,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私会?乃公除了不走正门,那可是正大光明去拜会流沙的——为了给水虫之会的主讲人送资料罢了。” “送资料……”墨鸦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需要您亲自去?” “顺便告诉我哥,抽一个人给我当门客。”韩沥也不做隐瞒,“你们百鸟出一人,流沙出一人——谁的损失大,你应该清楚。” 墨鸦的眼神变了。 那玩味的神情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认真。 “可是……”他的声音拖长了一些,带着一种指责,“我百鸟在围堵卫庄的时候……死伤好像有些多啊。” “你要为这种事跑来跟我讲?”韩沥只有无语,歪了一下头看着墨鸦。“你要对付的是个什么人?鬼谷传人。对付这种人,在不求其死的情况下,只要牺牲不超过三十人,就都是赚的。” 他顿了一下,直接关心了一句。 “有没有超过三十人?” “当然没有……”墨鸦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比我预想的,多了十人左右。” “你要觉得不忿,我给你出这十人的安家费如何?”韩沥直接问道,语气笃定得像在做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墨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看在你快要离开新郑的份上……算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毕竟没有偏帮流沙,既没有让将军损失,也没有背叛将军。百鸟这边终究是小伤亡而已……就算了。”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直接切入正题。 “做好打算让谁跟着我没有?” “白凤会成为你的部下。”墨鸦对韩沥说道,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白凤身上,随即又回到了韩沥身上。 那双眼睛里,对韩沥有一种长者特有的、带着托付的郑重。 “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好主君。不过我也希望,你能让他尽可能飞得更高。” “不出意外确实是你啊。”韩沥得意地看了看旁边的白凤,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哎呀,小懒雀。真是缘分不浅。” “我是白凤!”白凤强调道,随即一脸不屑地转过头去。 那张冷峻的侧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耳根处隐约浮起一层薄红。 “小懒雀”这个诨号,是从北冥子到访那次来的。 那日,北冥子在新郑城外的小树林里与韩沥论道,白凤奉墨鸦之命在树上监视。道家大宗师的道场一开,真气如山如海,白凤不知不觉就在树枝上昏睡了过去。 于是韩沥喊醒白凤的时候,直接起了个诨号“小懒雀”。 “你们慢慢磨合。”墨鸦似乎打算离开了,他松开按在韩沥肩上的手,后退了一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衣袍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希望有一天能再见了,沥公子,白凤。” 白凤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墨鸦,那双冷峻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墨鸦先生,你不用担心白凤。”韩沥的声音突然响起,对此并不担心,“日后有需求时,他会跟你再见的。” 白凤是作为夜幕渗入咸阳的触角,但只要不是为韩国,只是挣钱的话……那罗网的警报系统也不会清剿此人。 所以当他因为需要而和韩国联系时,他会和墨鸦见面的。 只是紧接着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我跟你就真的未来很难再见了。当我回来之日,就是新郑再度陷入战火纷飞之时。祝愿我越晚再见越好——甚至永不再见。” 墨鸦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了。 因为韩沥是对的。 他是被秦国看中、即将入秦的人。他要回来韩国,要么是他的遗骸回国,要么是他来埋葬韩国的遗骸。 而哪一个可能,对他而言都是极度伤感的。 最后,墨鸦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然后他提腿在地上一蹬,一缕缕黑色的羽毛在脚下自动绽放,如墨色的雪,在月光中翻飞。 几个呼吸间,墨鸦就消失在了新郑的阡陌之间。 第275章 资产出清 当街道上只剩下韩沥和白凤的时候,他们两个在世人眼里就像出来游玩的翩翩少年。 只是韩沥穿着麻布大氅,一身土气,灰扑扑的衣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旧抹布。 他走得也不快,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融入新郑街巷的市井气息里,如同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白凤却不同。 他今天穿了一袭白羽嵌琉璃紫晶的紧袖侠衣,长长的白色凤羽镶嵌在肩上,在阳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辉。 白羽纹络紫玉雪白护腕裹住小臂,衣襟上有飞羽银丝若隐若现,白羽臂钏扣在左臂之上,羽龙浅蓝色银边长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风流潇洒。冰银色的眼睛微微眯着,青色的发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整个人如同一只刚从云端落下的骄傲凤凰,神秘优雅,孤傲自信。 于是走在街上的时候,白凤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气质跟韩沥完全不搭。 韩沥是贵族吗?是,人家还是韩国最高等的贵族之一——韩王第十四子,新晋五大夫。可他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而自己——白凤在心底暗暗琢磨——自己是将军姬无夜麾下百鸟的心腹,但实际上就是杀手,半官方的杀手。 平日里他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成为目光的焦点,这本来就是他们这类人该有的待遇。 可现在—— 白凤的目光飞快地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 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那些抱着孩子闲话的妇人,那些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那些从店铺门里探出头来的掌柜——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目光里有关注,有惊艳,有好奇,有忌惮,但无一例外,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而落在韩沥身上的目光——没有。 一个都没有。 白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对。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甚至不能确定这算什么——这不是主君朴素、臣下鲜艳的僭越,因为没人会和一个杀手说“你不能穿得太花枝招展”。 花枝招展本身就是他们这类人的保护色。 可眼下,用来吸引和迷惑敌人的装扮竟然失效了——或者说,过于生效了。 个个都看自己,仿佛自己身旁的韩沥宛若消失不见了一样! 可这样——自己不就成靶子了吗? 白凤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作为一个轻功高手,作为一个百鸟杀手,他太清楚“成为目光焦点”意味着什么了。 战场上,第一个暴露的人,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即便不是在战场上,在暗流涌动的新郑街巷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身,想要用余光确认韩沥的位置。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他不需要确认韩沥的位置,因为韩沥就在他身侧,不到半步的距离。可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韩沥不存在”,不是“韩沥消失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韩沥就在那里,可你的眼睛会自动地、毫不费力地、理所当然地掠过他。 就像你看一幅画时,目光总会先落在最亮最艳的那块颜色上,而背景里那些灰扑扑的阴影,你根本不会多看一息。 “喂……呃……” 白凤正要开口呼喊,却突然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 他该叫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终于从那道缝隙里挤出一句话来。 “……沥公子。”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沉稳,但沉稳之下,是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别扭。 “怎么了?” 韩沥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白凤的纠结,一听到声音就转过头来,温润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平和得像一潭静水的东西。 白凤斟酌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用了敬称。 “呃……你……您有没有发现……”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还在注视自己的行人,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大家好像都在看我,而对您……视若无物一样。” 现在的情况是,那些人可能根本就没“看见”韩沥。 “这有什么问题?” 韩沥不解地歪了一下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生得英俊倜傥,而且朝气蓬勃,打扮得又帅气逼人……大家看你不是好事吗?” 白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帅——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不再是“执行任务的杀手”,他成了韩沥的门客——虽然是临时的,但身份已经变了。 “可您才是主君……这不应该是……” 白凤斟酌着词句,感觉舌头在嘴里打结。 他想把心里的那种别扭说清楚,可越想说,就越说不清楚。 “您在前面走,大家都看您,结果怎么大家现在都看我了呢?” 韩沥却还是一脸不解,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然的、毫不作伪的困惑。 “你不爱显帅嘛。大家都看你岂不是更好?” 白凤咬了咬嘴唇。 爱显帅——他不否认。 可这不是重点。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韩沥。 “是不是您使了什么妖法啊?” 他这话问得半真半假——一半是真的怀疑,一半是少年人那种“我不服气所以随便找个理由”的倔强。 “我没有使什么妖法啊?” 韩沥一头雾水,伸出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随意得像一个被长辈追问作业写没写完的少年。 “我就无时无刻不在运转万川秋水而已啊。” “万川秋水?” 白凤想了想,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据说是道家的功法?” “对啊,道家的功法,不是什么妖法。” 韩沥纠正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是你长得帅,吸睛而已。” 他其实心里清楚,具体情况可能是他习惯用万川秋水“藏”和“匿”起自己了,而白凤太张扬,于是大家的目光就自动聚焦在白凤身上了。 但这个都是双方的个人习性,一来改不了,二来韩沥或者白凤都不可能为了迁就对方而改变自己的。 因此干脆就这样吧。 白凤沉默了一瞬。 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随即那丝思索被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窃喜取代了。 “是吗?”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下巴微微扬起,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可能确实是如此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街道两侧那些还在注视他的行人身上扫过,那双冰银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觉。 “那我就不能出现在大街上了,感觉个个都在看我会让我有危险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着韩沥,声音恢复了那种百鸟杀手特有的、带着一丝冷淡的干脆。 “您明天要走的话……需要我做什么安排?” 韩沥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现在可以去我府上,找韩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也要跟我一起走,到时候起码带三辆马车走——你有什么要带的行李,就都带上。” 白凤愣了一下。 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我好像没有什么行李。”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作为杀手——而且是还在成长期的杀手,他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的一切衣食住行用度都属于百鸟,属于墨鸦,属于姬无夜,属于夜幕。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连“家”这个词,对他而言都是一个遥远的、近乎陌生的概念。 “那也要找韩重。” 韩沥的语气没有变化,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会告诉你准备些什么行李一并带走。但更重要的一点在于——”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凤脸上,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丝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光。 “注意带上吃饭家伙——入秦之路同样有一劫。随时做好准备。” 白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准备什么?” 他没想到一个入秦之路波折这么大。 “准备一切可能发生之事。” 韩沥没有把话说死,只是声音笃定。 “万事齐备,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白凤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微微拱手,那是百鸟杀手之间常用的、带着一丝江湖气的行礼方式。 他抬腿,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蹬—— 他正要纵身跃上屋檐—— “等等。” 韩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白凤的脚尖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怎么了?” 他就觉着这个新上司一惊一乍的。 “你们当时跟卫庄一战,大概几招才逼他出横贯八方的?” 韩沥问得随意。 白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韩沥会问这个。 那次围剿卫庄,百鸟出动了几乎全部精锐,他自己也参与了。卫庄的鲨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大概在十几招,最多二十来招。” 他没有隐瞒。 “怎么了?” 韩沥点了点头。 “横剑攻于技,所以对付横贯八方要在一开始就要用不可阻挡的势让其起不了势,不然与横剑传人比试一旦陷入久守就必失。” 白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这是鬼谷横剑术的弱点? “你告诉我这个,不怕我下次杀了这个横剑传人?” 白凤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我告诉你这个是因为纵剑术是反着来的,纵剑一开始就是挟势而来,讲究一击必杀。” 韩沥完全没有理会白凤的傲气,语气平淡。 “但一旦能顶过这最致命的一击,后续的缠斗要么是蓄势再刺一击,要么是纵剑术使用者在持久战中落败。” 白凤被说懵了。 他歪着头,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纵剑术弱点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沥叹了口气。 “因为守护尚公子的纵剑传人盖聂此刻就在我府上!”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无奈。 “我很担心你傻啦吧唧地去玩什么试探——这种弱点告知不会让你赢,但会让你不那么快死,死前起码能说句话!” 白凤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羞恼。 “我可没这么无聊!”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被戳穿心事后的强撑。 然后他猛地抬腿,在地面一蹬—— 一阵白羽纷飞绽放,如雪如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炸开一片耀眼的白。 等那些白羽散尽,白凤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羽在风中翻飞、旋转、最终落在青石板上,摇了摇头。 “啊,毕竟这些轻功使用者总喜欢跟剑客比快。”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世事的无奈。 他想起了那个未来的场景——白凤加入流沙之后,常常去找卫庄挑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鹰,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那座他永远翻越不了的山峰。 卫庄倒是惜才,把白凤当成一只桀骜不驯的猎鹰来养着了,任由猎鹰去挑战他这个主人。 白凤是鹰,无双鬼是犬——鹰犬,就这么来的。 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嘲讽。 他告诉白凤纵剑术的弱点,其实也是白搭——这一代的纵剑传人盖聂,强就强在他已经超脱了纵剑术的范畴。 纵剑术的弱点,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弱点。 但知道点皮毛,好歹也能自保吧。 至少在被盖聂一剑封喉之前,能喊出一句“自己人”,那就够了。 韩沥拍了拍灰麻布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独自一人地走在了路上。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新郑城的老百姓们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谁也懒得在日头最毒的时候出来走动。 韩沥走得不快。 但他要去个地方等一等。 看看以他对某人的了解,在知道自己明天就要走之后,会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 日头从东边的天际慢慢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了西边的城墙。 韩沥穿着一身麻布大氅,站在宫城门外侧街巷的暗处里,闭着眼睛,慢慢调息。 他已经吃过了午餐。 从下午等到现在,阳光从暖金色变成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成灰蓝色。 他就是在等。 等宫门里走出那个他算准了会走出的人。 日头终于彻底落下了。 新郑城的暮色从西边的天际铺过来,像一匹被风吹皱的暗蓝色绸缎。 宫城上的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城墙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 韩沥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宫城门的暗影里。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斗篷的寺人带着灯笼,脚步轻而快,从宫门侧边的小门里悄悄地走了出来。 那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橘红色的光在寺人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一件很重要的事。 韩沥从黑暗中现身。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没有提前释放的任何气息。 他只是在黑暗中,突然一把抓住了斗篷寺人的肩膀。 “呃——” 寺人的公鸭嗓低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烛火差点灭了。 但韩沥的声音紧跟着在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让我猜猜,是不是你的主人要找我?” 寺人猛地转过头,那张被斗篷遮住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震骇。 “公子莫非有神算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没错,我家主人准备偷偷招您入宫。” 韩沥松开手,拍了拍寺人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这事并不是太难算。走吧,我的时间紧张……无论是埋伏还是暂别,今天是我唯一能自由掌控的时间了。” 寺人不敢言语,只能低着头,悄悄地引着韩沥走进了宫城。 --- 韩沥依旧是在寺人根本看不懂的路途带领下,走过了迷宫一样的甬道。 新郑王宫的甬道狭窄而幽深,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影。 当然,这次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他带了块磁石针,到时找碗水浮在水面上找到个方位就好了。 他知道卫庄和红莲私会练功的湖心岛的大致模样,同时也知道那岛在宫城中的大致方位——只要翻墙,直接越过迷宫甬道就行。 当然也许今天不需要。 寺人带着他走的路,虽然曲折,但方向不是明珠夫人寝宫。 七拐八弯之后,寺人带着韩沥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宫殿。 殿门半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门前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 这里似乎是个冷宫。 韩沥能闻到空气中那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混合着夜风里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熏香。墙角有几丛枯死的藤蔓,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子请稍候。” 寺人说完,就退出了宫殿。 但他这次没有关门。 殿门就那么敞开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远处宫城里隐约可闻的丝竹之声。 韩沥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蛛网在房梁上垂挂着,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殿内的帷幔已经褪了色,灰扑扑地垂在那里,像一面面被遗忘的旗帜。 墙角的青铜灯树已经很久没用了,灯碗里没有油,灯芯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骸。 但殿内点了几盏新烛。 烛光从青铜烛台上流泻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韩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毕竟这不是完全的杀局。 但他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潮女妖是个很危险的女人,一旦她进入了对抗模式,自己一样会很惨。 可有时候,他又爱煞了这股为情欲而不顾命的刺激。 哪怕明知道跟这种危险的女人有瓜葛是取死之道,他还是会来。 平日他其实无所谓,并且能很好地调节这种心态。 但明天他快走了。 这一去……再回来就得等韩亡了。 毕竟他真不能为了一段感情从一而终。所以不如尽情地将欲望交融于当下。 这都跟渣没什么关系了——他反正也不想骗人身子。 关键是他给不了人未来。 而哪怕从古到今,谁会跟一个给不了未来的人长久在一起呢? 因缘际会,缘尽即散,才是正道。 韩沥的心灵因为万川秋水的调息而逐渐沉寂下去,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在烛光里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他把自己的气息收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要融进这冷宫的尘埃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节奏。 那脚步声从殿外的廊道里传来。 韩沥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继续调息,把呼吸放得更轻,更缓。 那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迈了进来。 一股淡淡的熏香随那人一同涌入殿内。那香不浓,不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微微荡漾的力量。 像是百花在暗夜里绽放,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燃烧。 韩沥认出了这股熏香。 明珠夫人。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夜风从敞开的殿门外灌进来,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然后,那道声音响了起来。 清冷,慵懒,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平淡。 可那平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待在宫门外……多久了?” 她只是问了一个最表面、最无害、也最不会暴露自己心意的问题。 但只有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才知道自己心里爆发着怎么样的震撼。 明珠夫人知道韩沥快要走了,他在新郑的影响力,不说戛然而止,但也是大大减弱——至少跟自己没关系了,自己利用不了了。 这种触动让她感到一种大败溃输的感觉,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的付出的那一点点真心都白费了。 偏偏她又怪不得韩沥,因为不是他主动背叛自己,而是秦王政住进来他的府邸。 秦王政要走了,那么不如一起带走韩沥——反正这也是韩廷上下所欲,而且韩沥无官无职,除了一个爵,什么都没有。 可她觉得不甘心,所以她想要把韩沥叫进来,但她也不知道要叫韩沥进来干什么。 是要补偿呢?还是要问责? 甚至她把人派出去后,都感到了微微后悔。 干嘛找他呢?显得他的以真为器真的对自己起效果了一样。 她挺希望寺人被拒绝,这样她就能将此事翻篇了——让寺人到时候被自杀,而韩沥又离开了新郑,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件糗事给遮盖住了。 结果……刚刚把人派出去,寺人就回来告诉自己,韩沥在黑暗中,一直守在宫门对面,一出来的时候就恰好堵住了寺人。 所以她也来了,看着韩沥的背影,有此一问。 “没多久。” 韩沥睁开眼,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吃了午饭,从下午等到现在。” 他没有立刻转身。 但他说完话后,才转过身,面对着明珠夫人。 烛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紫色朝服——紫色抹胸裙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袖子的最上端有蕾丝装饰,上半身有许多精致的图案,腰部有几处透明的设计,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臀部被紧紧包裹,突出诱人的轮廓,长裙直垂至地面,遮住了那双紫色的高跟长靴。紫色的长发用一根金色的发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冷艳的脸更加妖娆。 最夺目的,是颈间那根白金项链上缀着的一颗极品夜明珠,在烛光里泛着温润而幽冷的光泽。 这是一个艳光四射的宫装美人,但不再是要把人纠缠致死的潮女妖——她是明珠夫人。 当然,也是个危险的存在,而且潮女妖就隐藏在这张皮囊之下。 韩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失体面。 “见过夫人。” 明珠夫人轻轻挥了挥手。 “免礼。” 她的眼神半是戒备,半是疑惑,却又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迷醉般的东西。 “你如果想要找我……直接秘密派人联络我不好吗?为什么傻等在宫门外?”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恼怒。 还等了近一个下午甚至快一晚上了,要自己没想着派人呢? 她没说出后半句话,但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好蠢。 但她骂不出口。 因为她猜得到韩沥打算说什么。 韩沥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任何借他人联络您的行为……都会留下隐患。”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了一些。 “给我的人留下隐患,给您造成不利。我是远行之人,新郑的隐患暂时落不到我头上——可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明珠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所以怕添麻烦就独自一人傻呼呼地等?算准我会派人?!” 她猛地走近了韩沥一步,香风直接扑鼻而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算死”之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颤动。 “这是把我算死了,于是就能对我肆意妄为了?” 韩沥轻轻嗅了一下。 那香确实醉人,有种让人心神恍惚的魔力。 他的目光平视着明珠夫人的脸,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温柔。 “非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 “我跟夫人认识太晚。夫人在我身上投入不小,却深。但我受限于命运要离开新郑了,迄今为止,夫人得到的颇少,我能给予的东西也有限……” 韩沥想了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随即被一种笃定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取代。 “我仔细思考了我能给夫人什么。但大部分……都有限制。唯有一样,在我离开新郑后,对我用处不大了,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因此走之前想赠予夫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但这物……我希望就夫人一人知道。因为另一个知道此物之人乃韩重——但他执意要跟我一起到咸阳。所以当我交出来后……此物就尽归夫人了。” 明珠夫人的眼神变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的恼怒和不甘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带着一丝好奇的审视。 “是何物?”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韩沥的眼睛,仿佛要通过那扇窗户,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韩沥从怀里抽出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包裹得很厚实的绢帛布,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捆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我能在你面前展开这块绢帛吗?” 他提前问道。 明珠夫人轻轻挑了挑下巴,示意他继续。 韩沥的手指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展开绢帛布。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打开一件尘封已久的旧物。 当最后一层绢帛被揭开—— 一整块布展现在明珠夫人面前。 她一眼就望到了——这是新郑的舆图。 不是普通的舆图。 舆图上,很多小房屋上布满了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做了精细的记号。 更奇怪的是,新郑城墙附近也一样有红点。 但这些红点不是房屋,是箭头。 箭头指着城外。 指向每一条可以出城的小路,每一道可以翻越的矮墙,每一处城墙的薄弱之处。 明珠夫人的呼吸顿住了。 她有一种恐怖的预感,但她无法求证。 “这幅舆图上的红点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在整个新郑为了躲人,周转和维系极端生存安全的安全屋分布图。” 韩沥一边折叠着舆图,一边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里有隐藏自己真容的必要物资,耐饥和可以顶过最危险几天食水储存,还有求生用具。” “而这是钥匙。” 韩沥从塞得夯实的衣服里又拿出来一样东西——一个铜圈。 明珠夫人低头看去。 铜圈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钥匙,一把挨着一把,有大有小,有铜有铁,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铜圈的最中央,还挂着一把万能钥匙,形状古怪,齿纹复杂,一看就是精工打制的。 “安全屋的舆图分布图,其相关的钥匙,还有图上安排有的出城提示点……也叫新郑的城防弱点。” 韩沥把钥匙圈包裹在了绢帛布里面,然后把那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双手递到了明珠夫人面前。 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年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这一切,现在都是您的了,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但落在明珠夫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砸进深潭的巨石。 她愣住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这叠厚厚的布,看着那个沉甸甸的钥匙圈,看着韩沥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是真心地觉得不知所措。 对于韩沥而言,在新郑的全部安全屋,对于一个即将去咸阳、并且估计要在咸阳待超过十年的人来说……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不如交给一个有需要的人。 可对明珠夫人也好,潮女妖也罢——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太轻。 只是一张绢帛布,一个钥匙圈。 但它太重。 太重了。 重到她觉得自己根本拿不动。 这是韩沥在新郑十年经营积累的全部退路。 现在,他把这全部退路,都交到了自己手上。 她刚刚觉得自己从韩沥身上得的太少。 但现在——她只觉得韩沥给她的实在是太重。 她受不起。 她……她好想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 要给我这么重的…… 她觉得用“礼”这个词都玷污了这东西。 这不能叫礼了。 但叫什么? 她不敢定义。 第276章 手背与手心 但看着明珠夫人那一瞬间的心动却不敢动的迟疑。 他顿了一下,还是把那包东西往前又送了送。 “拿着吧,夫人。不要觉得此物有多重要,它不会给你的事业带来多大的增加,这甚至是需要拿资源去维护的……如果您最终能有别的方法去获得圆满,这可能只是一个劣质的护身符。” 劣质的护身符。 这话说得轻巧,但落在明珠夫人耳中,却像一根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起一股怒意——不是被冒犯的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怒。 “如果你觉得它不重要……”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为什么不去给你的哥哥韩非,流沙他们——不去给你的非叔,不去给你的将军呢?” 很明显,明珠夫人口不择言之下,暴露了自己曾在某次藏在了韩沥和白亦非的密会中。 但听到这个情报被透露的韩沥恍若不觉,他只是垂下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这是真的能给流沙一种能打败夜幕的利器,可我一直是夜幕的人,我不能背叛夜幕。” 明珠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 “至于将军、非叔……他们拿着这种东西是锦上添花。”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包绢帛布上。 “而对您……” “抬起头,看着我!” 明珠夫人突然命令道。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也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强势。 涉及到自己,她要求听到最真的话,看到韩沥最真的心。 韩沥抬起头,温柔地直视着明珠夫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有夜风在流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对您,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言轻意重。 “因为我知道您在这里看似权势滔天,但实际上朝不保夕——我父王……或者说大部分为君者,对后妃女子大多都有种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的感觉,无论您如何控制他。” 看明珠夫人已经开始抽搐的嘴角,韩沥却宁愿实话实说:“因为您不是他的必需,他却是您的必需。” 明珠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裙角,指节泛白。那枚夜明珠在她颈间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韩沥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在冷宫里流淌,不急不缓。 “如果韩国国祚万万年,那您对我父王做的事情……无非等到流沙历尽万难后,再度清算即可。我相信因果报应,作为夜幕一员,我愿意与各位凶将共赴黄泉。”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是坦然的。 坦然得让明珠夫人想撕烂他那张脸。 “可是……”韩沥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切快要戛然而止了。更麻烦的是,我不知道它具体何时来。无论夜幕的把持朝堂,还是流沙的打击夜幕,都会在大势到来时……一切倾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 “因此我必须要为我认识的、心动的、关切的、在意的……留条退路。” 明珠夫人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着韩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她熟悉的那些男人看她的贪婪。 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真诚。 她偏过了头。 不能直视。 那双眼睛太烫了,烫得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脂粉都要化了。 韩沥没有追着她的目光,只是继续说下去。 “当我前往咸阳后,唯二需要这两物的人,一个是流沙,一个就是您。” 他叹了口气。 “我其实挺希望流沙能给韩国带来点新气象……但我怕……怕一切倾覆的时候,没有退路的您会……” 他没有说下去。 明珠夫人的眼光闪了一下。 一股对最险恶未来的悸动充斥心间——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窒息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退路”这个词。 在夜幕的权力游戏里,在韩王的后宫争斗中,她一直是那个设局的人,是那个给别人挖坑的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坑挖得太深,连她自己都爬不出来了呢? 韩沥换了个语调,声音恢复那种平淡的、带着余裕的调子。 “总而言之,别把它看得太重。这只是我为未来的一种最坏结局提供的保命兜底。需要拿资源维护的,也不是万能的——却是唯一属于我自己,能毫无顾忌给出来的。” 他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拿着吧,夫人。不然我在咸阳超过三年,这些东西就全部荒废了——而我肯定我会在咸阳待不止三年的。” 明珠夫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包绢帛布和那串钥匙圈。 随即她手腕往身后一翻,那包东西就消失在了裙后,看起来哪怕是特别修身的裙子,都能整出些藏匿机关来。 韩沥没有追问,但明珠夫人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她的脸色紧接着突然变了,是一种更锐利的、带着审视的冷。 “那你既然备了件这么重要的东西,还傻呼呼地等我找你?那你要是等不到我,你会拿这个给谁?给流沙吗?”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我不那么完全想给流沙,它太重要了。但我可能会将其闲置。” “可此物干系太大了。”他补充道,目光认真起来,“我不能通过任何人,我只能以我对你的了解,并且让天来决定,你会不会派人出来。” 明珠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如果我不派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怔怔地看着韩沥。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韩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也接受,也算是……内心的一次修行吧。” 修行。 明珠夫人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往上窜。 她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韩沥的下巴—— 但韩沥向后一步,避开了。 “你干嘛?!” 明珠夫人的眼睛凶光四溢,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恼怒。 “不要对我做过于动情而失控的事情。” 韩沥的声音不高,但他的提醒温柔,克制而坚定。 “您的日子还需要继续过下去。我就算万般不在乎我父王,也不想此刻伤害他——更不希望您心理有什么危险印记。发乎情止乎礼就好了。” 发乎情,止乎礼。 明珠夫人轻轻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她刚刚确实差点动情——既有可能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情,也有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一种“想要抓住这个人、不想让他走”的冲动。 一种“凭什么你要走、凭什么你把我算死了就走”的不甘。 因为她不接受! 不接受万一没有派出人、让韩沥把一切都放下后、自己会落得多大的损失。 不,她不允许韩沥把自己放下…… 她要韩沥永远记得自己! 但就在明珠夫人想要做进一步动作时,韩沥突然说道。 “而且上天其实还是眷顾到了您,并且您确实被我算到,让我把这最后存身之基能交给您。我们并不是有缘无分,但未来……未来还是要看天命啊。” 明珠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我看是上天看我害死人太多,故意降下一个我的魔星来此生折磨我吧!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韩沥,像是在看一个她永远也看不懂的谜题。 终究……她还是放弃了进一步的危险行为。 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次是潮女妖的一面了。 “发乎情止乎礼吗……哼。”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要真为我着想——那就告诉我如何占据更多你的幻梦吧。” 韩沥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玩意我已经设计得自己都不能乱插手了。要真想谋幻梦,还不如新建一组织。” 明珠夫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走上去,伸出手,直接扯住了韩沥的下巴,向上一抬。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韩沥的脸仰起来,露出整张脸。 “你把你自己都给撇出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 “除了其出问题时让我承担责任、解决问题以外,我一切都舍出去了。” 韩沥任由她捏着自己的下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明珠夫人气笑了。 她捏着韩沥的下巴不住地晃,那动作像是在晃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承认你没了幻梦还能再建一个——确实有本事啊。但你这样做图个什么?!” 我看上的男人怎么是个这样的人!明珠夫人在心里咆哮道。 韩沥被她晃得脑袋晕,但声音还是稳稳的。 “啊,夫人,我图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但我只知道,在常胜和不败之间,不够聪明的我只能选择不败。不然我护不住任何人。” 明珠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了。 “那我怎么靠幻梦活命……如果最坏的结局出现的话?” 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您与其要求在幻梦有影响,不如在流沙结个影响。” 韩沥献计道。 明珠夫人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我不是你。” 她伸出手,“啪啪啪”地轻拍着韩沥的脸——那力道不重,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我对敌人从不姑息。” 拍了几下,她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韩沥的脸,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又是油乎乎的。 她厌恶地在韩沥的衣服上一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没用我给你的水粉?” “用不惯啊,夫人。” 韩沥讨饶道。 “我是个真闲不下来打扮自己的人。” “闲不下来打扮就站在宫门外等一晚?” 明珠夫人嫌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算了,毕竟是个心里有自己的——糙是糙了点,但心里有自己的,世上有几个呢? 所以她只能回归正题。 “详细说说你的计策吧。” “计策其实并不复杂,而是流沙最近添进来一个新人。” 韩沥告诉她一件事。 “我姐姐加入了流沙。” 明珠夫人的眼神冷了下来。 “又一个我夜幕的敌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看起来红莲很不乖啊。” “她还好了,基本上……这是一种闲得没事干的犯花痴。” 韩沥只能实话实说。 明珠夫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抓住韩沥的脸,掰向自己。 那张冷艳的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微笑。 “犯花痴?原来如此。红莲喜欢上了一个野男子,这是个我可以利用的信息。” 韩沥没有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声音笃定。 “利用其存身可以,利用让其发扬光大可以,唯独不要拿来害人。” “为什么?” 明珠夫人放开韩沥的脸,脸上有些肆意。 “一个公主喜欢上了一个野男子,我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那个鬼谷传人。都是王上所不喜的,我于公于私都可以出面干涉。” 韩沥沉静地听她说完,不发一言。 他站在那里,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波澜。 像一块石头。 明珠夫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脸上的肆意渐渐消退——自讨没趣的她还是松了口, “不过……”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妥协。 “既然是你主动透露出来的……你先告诉我怎么用这一信息,我要觉得合理的话,依你就是了。” 韩沥这才开口。 “夫人,我用十年在夜幕发展至今,只信仰一个方法: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何事不可成呢?” 他问明珠夫人。 “您觉得这话和我的经历可信否?” “信。”明珠夫人看着他,然后——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俏皮的Wink。 “不信你,我找你来干嘛?请继续说吧。” 韩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他的理解。 “流沙其实不是一个我九哥因为看到夜幕把韩国搞得乌烟瘴气、看到将军‘乱政’而奋然树立起来的靶子。”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这更像是夜幕执政韩国二十年,垂死的韩国最后一次下意识的自我救助和徒劳无功的自毁根基式反抗。” “你这么诋毁我夜幕——” 明珠夫人直接伸手,捏住了韩沥的耳朵。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疼。 “敢在我面前说,敢不敢在你的将军面前说?” 韩沥任由她捏着,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这不是诋毁。而是在一部分韩国高官看来,除了夜幕,天下就太平了。” 明珠夫人松开手,冷哼一声。 “哼!痴心妄想!韩国的颓势难道是我们整的?不过是政斗的借口,从而赢了我们后好执行反攻倒算吧。” “没办法,打不了外国人,难道还打不了自己国家的人吗?” 韩沥摊开手。 明珠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不就更应该要毁灭流沙了?” “问题在于,今日除了流沙,明天说不定就有流水,下次就有流空。” 韩沥抬头看着明珠夫人,目光平静。 “但韩国国势倾颓至此,过度打压流沙,我四哥会不舒服,父王会不忍;同理九哥过度打压夜幕,韩宇会联合夜幕,让流沙变得压力巨大。这种情况一直会持续到外力施加过度。” 明珠夫人若有所思。 “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也发现这种模式确实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秦军灭韩前,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 他换了个角度。 “我九哥是儒法派,子房是个儒派,卫庄说是江湖人,实际上是鬼谷纵横派,只有紫女是个江湖人士,但我对此背景未知。” 他顿了一下对明珠夫人启发道。 “发现什么特点吗?” “两个官家人,两个江湖人?” 明珠夫人思索了一下。 “更像是两个理想家,和两个实干派。” 韩沥纠正道。 明珠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白了。鬼谷传人和那个老鸨没那么有道德洁癖。” “更重要的一点,九哥和子房想要存韩和兴韩,为此要打击夜幕,敌对将军,是权力游戏。” 韩沥看着明珠夫人,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请问这跟纵横家和江湖人士有很直接的联系吗?” 明珠夫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双方的共识不一致。难怪你总是跟流沙打交道,原来在探究他们的弱点。” 韩沥没有否认。 “而随着红莲的入局,现在就变成一个更微妙的情况了。” 他先提出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的姐姐是道德之士吗?” “都跟野男子厮混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是道德之士呢?” 明珠夫人嗤笑一声,随即眉头一挑。 “这就不是二对二了,是三个非道德之士跟两个道德之士了……流沙内部也要有危机了。” “不仅流沙内部共识被裹挟分裂的可能。另外……红莲被招募进来,无非是流沙想要进宫窥探你。” 韩沥刚刚说完,明珠夫人就冷哼一声。 但紧跟着她一愣。 因为韩沥接下来说道: “可您为什么不影响她呢?反正她肉体上是伤害不得,但你可以吸收她成为自己人。” 明珠夫人顿时感觉到挺神奇的。 “你愿意让我控制你姐姐?” “为什么不能当她的老师,教她学东西呢?” 韩沥却反问道。 “教一个我的敌人学东西?!韩沥,我可不是你。” 明珠夫人坚决反对。 “你看,骄傲使人退步。” 韩沥没有退缩。 “如果你认真教红莲一点东西,让她知道你的强大,向你学习。鬼谷传人本来就不希望红莲进入宫中窥探你。现在透过红莲,你和鬼谷传人之间就达成了某种共识,这样无论流沙怎么出招,对你都必须弱三分——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不与他们为敌的你。” 听完此言,明珠夫人陷入了思索。 而韩沥最后只是提醒了一句: “但这个是我为您单独考虑的,别大而化之到别的凶将上。压力过大只能使人团结一致的——流沙就马上铁板一块了。” “这点我比你清楚!” 心里很舒服的明珠夫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见到明珠夫人并不完全反对了,韩沥想了想还是多加点料。 “另外……我也不瞒您,此举其实也是一个混合着我多种无奈下的保底方法。” 韩沥也不瞒着明珠夫人自己的切实思路。 “虎掌柜出的策,想要让红莲嫁给将军,四哥拉拢将军,也是拿红莲做注……问题在于,我姐姐究竟是会被嫁给将军之子姬一虎,还是将军?” 闻言,明珠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啊对了,红莲也该出嫁了,那么对此你的想法呢?” “嫁给少将军,好歹年岁相差不大。” 韩沥对此也无奈。 “但要嫁给将军嘛……说不感到膈应,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对将军的忠诚是假的?” 明珠夫人突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 我就说嘛!姬无夜那厮哪有可能得到韩沥全身心的效忠。 “真的,但不代表我不感到膈应。” 韩沥老实说着。 “毕竟,按幸福来论,有我在,我姐姐嫁给谁都会很幸福;但按快乐来论,她接触到了卫庄,一颗心都被系在了卫庄身上了。” 对此明珠夫人却突然自带感慨地告诫着韩沥。 “王家女子,其归宿从不由自己。” 那语气半是黯然,半是肯定。 “但只要我在,任何我关注和在意的人,我都希望其幸福快乐。” 韩沥对此也是自嘲,并且看着明珠夫人的眼神坚持道。 “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病,但我也乐意这样无可救药。” “这种野男子,心可定不下来。” 明珠夫人见卫庄不多,但她对这类人有印象。。 “红莲这个丫头注定痛苦。”说到这里,她嘴角扯起一股蔑笑,“韩非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王家女子接触这种野人,亏红莲还这么亲近他。” “卫庄都不是定不下来。他和盖聂的纵横之战还没结束呢。” 韩沥轻咳了一声,补充一句。 “如果双方有人想通,则共存;如果还是要战,新一代纵横传人只能在两人中产生。” “那还不如嫁给姬一虎呢,实在不行姬无夜也成。” 明珠夫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对此直接决定。 “可如果真是如此……” 韩沥突然话锋一转地说了一句。 “这不就成了夫人您的富贵了吗?一个学了您手段的公主,开始控制了将军或者将军的儿子。如果落入了这个结局,那夫人您可就大赚了。” 明珠夫人这下陡然睁大了眼睛,她一时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可能。 “而这就是我一惯的广撒网,长线运作的手段了。”韩沥总结道,“播种,总会有收获的。”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按这个结局去走?!” 看得出来,明珠夫人是真有点心动了——这以小博大的手段简直不要太爽。 但她看到的却是韩沥师者看学生版需要被纠正的慈祥笑容,顿时暗咬银牙。 “你知道红莲在流沙中的代号是什么吗?她竟然叫自己赤练。” 韩沥透露道。 “这是一个一般人不会用,但她却爱用的名字——这意味着她很有主见。” 他看着眼中突然起了好奇神色的明珠夫人,继续补充道。 “要教育她,要让她按自己的路走……就必须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在选。否则她会在某一刻像赤练一样反咬你一口,如果她不舒服的话。” “嗯……这下我感到有趣了。” 明珠夫人这下是彻底来了点兴趣。 “原来红莲这丫头是一条赤练蛇——这是炼赤练王蛇蛊蛊的好材料啊。放心吧,我会让这条幼蛇明白……蛊术师最爱养蛇了。” 韩沥呼了一口气,他拱手行礼。 “那么,话就说到这么多了。我把所有的能为你做的事情都提醒了。” 明珠夫人刚刚还较为有趣的神情突然就垮了下来。 她偏过头,略显寂寥地送了一句祝福。 “一路珍重。” 韩沥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那里,看着明珠夫人的侧脸——那张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色的、冷艳的、骄傲的、此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落寞的脸。 他忽然开口。 “夫人,我能有幸,让您把手暂时给我下好吗?” 明珠夫人一愣。 “嗯?” 她不解,但还是把右手递给了韩沥。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涂着蔻丹,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韩沥轻轻握住。 “您是还要在新郑过日子的人,心境上不能有所松动,所以我不能让你失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秘密。 “但我快走了,所以请允许让我失控一次吧。” 明珠夫人还没反应过来—— 韩沥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手背。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但明珠夫人的瞳孔已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去—— 但她忍住了。 她用意志力压制住了那个冲动。 然后,韩沥翻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又落下一吻。 那吻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了。 明珠夫人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那颗夜明珠在她颈间剧烈地颤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击着。 韩沥自己的心跳也快了。 但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明珠夫人,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里有心满意足的愉快,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请祝我永远不要回到新郑吧。” 他对明珠夫人告别。 “也祝你最好永远不要再看到我。” 明珠夫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想骂他,想问他,想拉住他。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再会了,夫人。” 韩沥说完,干脆地转身离开了冷宫。 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背上的琴箱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从这个世界里抽身而出的影子。 明珠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 迈出一步,二步。 却又停下了。 “小子……” 她咬牙切齿地对着韩沥逐渐看不见的背影低声叫嚣。 “今日是确实是我栽了。” 但奇怪的是—— 她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风从冷宫的殿门外灌进来,烛火跳了几下,熄灭了几盏。 大殿暗了下去。 明珠夫人站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掌心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 她攥紧了拳头。 把那只手贴在心口。 那枚夜明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冷的光,一下,又一下,跟着她的心跳,明灭不定。 第277章 第三次夜间同行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韩沥走出宫城侧门的时候,那道暗红色的小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封在了高墙之内。 夜风从街巷的尽头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凉意。他整了整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迈步走进了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灯笼的光从远处宫墙上漏过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的银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沉默的河流,在他身后缓缓流淌。 他走得不快。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能想到你会不拘泥于礼法……” 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揶揄的调子。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在夜色里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玄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鲨齿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卫庄。 韩沥对此无语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卫庄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月光落在卫庄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没想到你能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 卫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 韩沥却没有一脸好气。 “怎么滴?发乎情,止乎礼——啥实质性进展都没有,明天我都走人了,你能拿着这段孽缘干什么呢?” 他摊开手,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 他不知道卫庄看到了什么。 但他和明珠夫人,都是警惕性极高的人。在那间冷宫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静水流深的相会,最多不能光明正大地对外说。 但确实不是那种可被大肆利用的把柄——尤其是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是卫庄的时候。 卫庄的神情露出一丝冷笑。 “确实干不了什么,但可以让我知道你的道德底线有多低。”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但一个人未经通报,就直接偷偷进入宫城——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于在宫城里做了什么、见了谁,根本不需要证据。 韩沥叹了口气。 “路上边走边说。早点回去,我要练功,今天很晚了。” 他说完,也不等卫庄回应,径直向前走去。 卫庄没有反对。 他迈步跟上,与韩沥并肩走在夜色中的街巷里。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这已经是第三次,韩沥和卫庄一起在黑夜里同行。 每一次,都像是某种仪式的重复。 每一次,卫庄都在确认一件事——韩沥还是不是那个韩沥,而韩沥想要和这个与自己相比只差一点理想的同类倾诉一下自己。 这是离开新郑前的最后一次了,以后在咸阳想找同类倾诉就只能找李斯了——李斯估计会被烦死的,又爱又恨地烦。 “如果不是我发现这点,而是别人……”卫庄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揶揄,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什么也不会做。” 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今天确实天气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在乎。 “我不怕这类花边新闻,如果有人看到了,我会直接向白亦非坦白,然后让他自己处理吧。还不行就告诉给姬无夜,反正他们个个都想给我找弱点,这不就是上好的弱点嘛。”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主要是不想给明珠夫人惹麻烦。不然这事对我影响真不大——我不是也不想做道德完人,跟我哥这点还真不一样。” 卫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要让你哥哥知道——他会非常痛苦。这简直是家门不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因为无论韩王、韩宇还是红莲知道了这件事,都会异常地受不了。 而韩沥只是偏过头,看了卫庄一眼。 “所以你就帮我瞒着呗。” 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各自掌握的小秘密多了,反而更难背叛对方。” 卫庄沉默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说道。 “话是如此……” 但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韩沥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 “那么……你是怎么突然成为我今晚最后一个同行者的?” “以你的本事……”卫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冷意的调子,“在发现了红莲加入流沙的一瞬间就会知道她会被派去做什么任务。而我知道你对此有你独特的看法。”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的侧脸。 “你从你哥哥府邸出来,我就跟你一路了,看看你会做什么。” 韩沥挑了挑眉,顿时来了点兴趣。 “那你岂不是看到我被墨鸦和白凤架住?” “顺便还听你说了一顿对纵横剑术的点评。” 卫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说错了吗?”韩沥想要求证。 “对错没有关系。” 卫庄的声音笃定。 “剑客的生死成败都是靠自己和手上的剑——你告诉他横剑术弱点又如何?没有足够地实力瞬间压倒我,就是会被我久守必失。” 他顿了一下,突然反问了一句,就好像双方一人问一个问题一样。 “但你的血衣侯要知道了你的秘密后,他会安静?” “看他是给我还是给明珠夫人压力而已。” 韩沥的语气随意。 “反正这是绯闻,又没有实据。他最多找我和他表妹各骂一顿——骂我骂得狠点,毕竟是我心里不正常先追求的——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一个心理正常的人会在夜幕待十年吗?” “毕竟你太有用了。” 卫庄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既不能杀你,也不能杀他表妹,反正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如高高挂起,轻轻放下。” “最多从雪衣堡里找个旁系女子跟我结亲……然后尘埃落定了。” 韩沥摊开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但我要走了,这个方法也没必要了。” 卫庄没有接这个话。 他换了一个方向。 “但你一定找她说了红莲的情况。” 韩沥的眉毛微微扬起。 “噢?何以见得呢?” “因为你哥哥的庙攻,是要把你姐姐,他的妹妹当做规则博弈的一部分。” 卫庄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因为他在边说边推演。 “而我的训练,最多是让她面对最危险的情况下,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可如果以掀棋盘的方法去推断……如果你知道你姐姐是去面对潮女妖的话——以你的手段,干脆从源头劝这个目标本人,让其不要伤害你姐姐会更好。” 韩沥幽幽一叹。 “哎呀,我以后不能与你为敌啊。在你面前我似乎无所遁形。” “倒不如说,我若和你为敌,先得找到个完全和你没有利益往来的盟友吧。” 卫庄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峻的、近乎自负的笃定。 “而那估计恰恰很难——到那时,估计哪里都有你的朋友。” 他收回目光,重新问了一遍。 “那么潮女妖如何表示呢?” “如果一旦她成功抓包了,我让她教红莲东西——模糊化我姐姐在流沙和夜幕之间的立场。” 韩沥没有隐瞒。 “并且通过让其影响红莲,来让流沙针对潮女妖的杀招必须减弱三分。” “是根本就不能与之为敌吧!” 卫庄都免不了为这个计策的降维打击给吐槽了一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感慨。 “你哥哥到时候会异常后悔把他妹妹拉进来,又让你看到了。” “那是谁允许他把我姐姐给拉进流沙呢?” 韩沥也是一肚子火,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们这种本来就是精英小团体,还让他搞得像黑白分明那种——做事可以非此即彼,但做人可不行啊。一味地把夜幕当敌人看不可取,因为夜幕此刻就是韩国的执政结构——他以为他在拨乱反正,但在我看来这是在内斗!” 卫庄沉默了一息,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韩沥说的是事实,而是韩沥的视角太高维,高到按他的想法,流沙就不应该有,一切都应该是夜幕的山头一样。 这不符合他的想法,但他也不能说错。 “这也是你哥哥不如你的地方。”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坦诚的认可。 “你似乎总喜欢把一件事看得很事外。” “但也别把我看得太高——我是稍有不慎,陷入深渊,他是保持干净,适合当标杆。” 韩沥给自己祛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太特殊了。 “流沙有一个像我的你就够了,如果九哥也是我这样的人……流沙会变成什么,我不好说了。” 卫庄也确实觉得不好说。 他对此也沉默了。 缓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换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说服一个蛇蝎美人教——不,她不会教,她只会腐化或者影响你姐姐。但在不马上要她命的情况下,这确实也是一种巨大的让步——而这一定不是靠三言两语能够说服的。你是拿什么做了交换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在新郑十年建立起来的安全屋体系、城防弱点和如何靠放长线钓大鱼的思维教导。” 他偏过头,看着卫庄。 “你觉得是前者价值高,还是后者高呢?” “都高。” 卫庄直截了当。 “没有前者这个切切实实的退路,就无法说服那个女人放下自己的戒备心理,从而不能让其接受后者这个知识的无价之宝。” “只可惜,你们实际也用得上这个退路……只是我为了我姐姐,必须得拿来做交换。” 韩沥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遗憾。 但在卫庄面前,他不会承认的是——他先拿这个退路无偿送给明珠夫人了,然后才教导她如何谋己存身。 其本质就是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就跟周幽王燃烽火博褒姒一笑一样。 区别在于周幽王的博从没思考过后果,但韩沥思考了,并且是确定送出去对自己影响不大,却对明珠夫人非常需要才给出去的。 但他也不介意调转一下顺序,让卫庄对此认同自己一点。 而卫庄果然表现得不甚在意。 “新郑的城防弱点我也能找得到,安全屋是要对地点进行精心筛选后进行布置,这对我并不难——但关键还要拿资源去维护。”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蔑笑。 “也只有那个看似呼风唤雨实则毫无根基的女人才需要这么一个东西呢。” 但要说不可惜,卫庄确实挺可惜的。 要搭建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构筑,而韩沥有十年的现成之物,他当然也想要。 但他更希望红莲在宫里能稍微安全一点——只有先存活下去,才能奢谈其他,尤其是在她开始选边站的时候。 “好了,这半年来我也算与流沙同行一场,不会亏待流沙的。” 韩沥伸出手,拍了拍卫庄的肩膀。 卫庄看了看韩沥拍自己肩膀的手一眼,但没有拒绝。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不,是看到了一样东西。 “你的决情定疑确实厉害。你能堵到我既有天时估计也有人和,我既然信命运,自然也会送你一物的。” 韩沥把手伸进衣服里,在自己的大臂处套着的金属箍上抽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小,青铜质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钥匙的齿纹复杂而精细,一看就是精工打制的。 他把钥匙递到卫庄面前。 “拿着这个钥匙给管一看,他会安排你去一间屋子。那里有大概每一天还是每两天汇总的幻梦在全新郑搜集到的各类信息,海量的信息。” 卫庄发现,自己的内心也开始不争气地跳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摸那把钥匙。 钥匙看着很轻,很小。 但却让卫庄有点想缩手——因为其重要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里的一大堆资料……反正都是需要人去和筛选的。你可以去那里看,要是能回报我的话甚至可以帮管一去筛出有用的信息,但不要把资料带出来就好了。” 韩沥把钥匙强硬地塞到卫庄手里,然后补了一句。 “这个钥匙给你,你可以复刻一把给紫女,但唯独不要把这玩意给子房和我哥。” 卫庄攥着钥匙,压下心中悸动,冷静地开口。 “你这一下子就分化了我们流沙。” “因为你和紫女,所求最多的就是谋己,己身安全了才会谋天下。” 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 “但我哥和子房现在考虑的却是先谋国后谋天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打击夜幕和姬无夜。”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这是他非常逻辑性的劝导。 “而一旦你拿这个神器谋夜幕,夜幕就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幻梦的盘子就没了。到时候幻梦盘子没了,我最多招揽旧部在咸阳重建幻梦就好了——可你们能图到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得不偿失。” 卫庄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灰白色的长发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然后他开口了。 “我得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你所谓‘不能被拒绝’的炼心之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那你就说你接不接受吧?” 韩沥直接问了一句。 卫庄没有作答。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流淌开来,不急不缓。 “我不能为子孙谋,因为我所谋的都是一些一旦说开了,我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尤其是未来二十年的路,二百年的路,两千年的路。 “我见识过光芒,让我根本不能就此沉沦,如果世间再无光芒,我就自己做火炬,为这黑暗稍微亮那么一瞬!” 卫庄没有说话。 韩沥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师兄的心态,但他比自己师兄更激进,因此他不认同。 但他也不能置评——因为韩沥用的是自己的手段,如果置评就会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某种意义上,韩沥就是一个异端的鬼谷子。 他有比韩非还要纯粹的理想,跟师哥一样的仁心,却也有自己一样的现实,再加上了韩沥看得太远而异常的悲观绝望,造就了韩沥现在这个鬼样子。 “但正因为我没有好结果,也不求好结果,所以我希望如果我一旦戛然而止了,我认识的人,或者千千万万能因我过得好一点的人能代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享受点美好。” 韩沥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精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 “这样我的一切沉沦也就有了回报,我可以在任何一刻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无愧于心。” “你不会成功的。” 卫庄突然开口,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 “我知道,这需要无时无刻的炼心,我今天只能保证我自己。” 韩沥对此也不否认。 “但我也是告诉你——一旦明天的我失败了,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只需要去做就行了。” “我说的你不会成功,是因为这世道允许人命如泥,但绝不允许人以身为炬。” 卫庄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战意汹汹的神情,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条道一定会有人阻你,而且是会越来越多人阻你成道。” 他很清楚,就算韩沥自己不在乎会被杀,把一切反噬手段都留给死后,一样吸引了天下有识之士的研究。 他们也许破解不了韩沥的以死为器,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别的路——让韩沥自己主动死不得。 “无非是一人对抗世界,人力确实难抵大势,但人心易变却也不易变。” 韩沥对此满不在乎。 “我知道我会失败,但我练武和身段灵活是为了什么?就是我可以随时自决。” “你的招数可以应付硬碰硬,但应付不了硬碰软。” 卫庄对此却越来越笃定。 “从你这次夜访宫城可以看得出来,你在变。也许变得不明显,但确实在变——而天下有的是能人可以见缝插针。”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因为他对此也有预感。 但他不会停下脚步,会继续向前走,因为他没那么快服输。 “好,等我下次回新郑的时候你可以再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反正你也知道有那么一天的,看看我在咸阳能不能被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会在秦国那种环境里失去初心。” 卫庄也不甘示弱。 “小心哦,前有吕不韦,后有嬴政——要这样了你都能保持初心……哼哼,算你有本事。”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要不能……” 他冷笑了一声。 “别忘了,你我之诺,我是永远当真的。” “说得好像我不当真了一样——别忘了,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韩沥对此也不屑一顾。 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卫庄停下了脚步。 韩沥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人的气息没有再跟上来。 于是他也没有回头,只是伸高了一只手,在夜风里晃了晃。 那只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没有话语。 没有承诺。 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势。 “再见。” 或者是“保重”。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麻布大氅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他却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鲨齿悬在腰间,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两个方向。 两条路。 一个人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个人留在即将失去守护的城。 夜色将他们吞没。 像河流将两片落叶带向不同的方向。 第278章 水虫之会预开幕 大清早,在韩沥办过联欢会的那个村落,此刻却再度热闹起来,大量灰衣袍服的人在村落周围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从村落外围的田埂上一直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灰白色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轻轻覆在整片村落之上。 光影在这片雾气中流动变幻,将那些灰衣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宛如一群行走在梦境边缘的幽灵。 “吁——” 韩沥坐在马车驭者位上,用口哨拦停了马车之后,敲了敲车厢。 “尚公子,李斯先生,盖聂先生,我们到了。” 说罢直接跳下了马车,拉开了帘门。 他今日穿着一身灰麻布大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将内里那身玄色华服遮得一丝不露。灰麻布粗粝,在晨光里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旧抹布。 这是他一贯的穿着——灰麻布穿给底层人看的,内华服穿给上层人看的。 一年三季,春秋时节,都是如此。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盖聂。 短发,干净利落,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辉。 蓝白色的长袍偏紧身,方便打斗,清淡不张扬——那是他一贯的风格,作为一个剑客,他不需要多余的装饰来彰显身份。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那些灰衣哨兵的站位、那些从雾气中隐约露出的屋檐轮廓、那些可能藏匿刺客的制高点,全在他这一眼之中收入囊中。 然后他跳下车,靴子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五大夫有心了,这里的戒备森严程度堪比王宫大内。”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晨风中字字清晰。 韩沥对此也是无语地摇了摇头。 “如果没信陵君,燕太子丹这两个额外变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本来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大家开开心心吃吃喝喝就好了。” 盖聂也是深吸一口气,差点绷不住,跳下了车,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那是种自求多福的善意提醒。 然后他就在周围戒备观察着可能的不法分子了。 第二个走出车厢的人是嬴政。 他此刻还是那身白色名贵大氅,未束发,白色大氅配以白色单衣,腰间佩带,整体造型简洁而高贵。 白色的衣料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把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座尚未完全显露的山峰。 今日他的气色比昨天好很多,眼眶下那团乌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看来韩沥的关心还是让他记在了心上——昨晚他确实睡了个好觉。 但他的表情却是十分阴沉。 因为在他看来,嫌信陵君、燕太子丹麻烦,某种意义上不就是也在嫌他这个秦王政也是麻烦吗? “所以在你看来,寡人也是累赘?”他的声音带着恼怒。 “哪有?”韩沥马上变得狗脸起来,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姿态殷勤得恰到好处,“我这个人您也知道,双标犬来的,您来蓬荜生辉,他们来就是闲的没事干了。” 双标犬。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双标但我就是不改”的理直气壮。 嬴政冷哼一声,也只能跳下了马车。 白色大氅的衣角在晨风中翻动了一下,落在他身后,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在看了看周围后,他也不得不评价:“确实如进入一禁地,也足见你用心了。” 但他的表情马上变得难看,话锋一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殊不知,你的行为会把寡人,信陵君和燕丹,甚至待会要有意愿来的贵族都得罪了个遍!” 嬴政话音刚落,马车里就发出了一阵用力的木箱推拉声。 那是沉重的木箱在车厢地板上被拖动的声音,木料与木料摩擦,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等沉重的木箱拉出来帘门一点点时,韩沥抬手拉住木箱,轻松一提,就把木箱给抬出了马车,随即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木箱很大,分量也不轻,但韩沥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双臂横练的功夫在这不经意间展露无遗。 “五大夫……真神力也。” 一脸眼睛带黑圈的李斯最后从马车里走出来,感叹了一句。 他今日穿着一身简朴的灰色官袍,没有多余的纹饰,与他那张俊秀却带着疲惫的脸相得益彰。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华服之上——那些东西,等他日后位极人臣时自然会有人替他操心。 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眶下的乌青比嬴政重得多。 韩沥只消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这人怕是又熬了一整晚。 但紧接着就听李斯也在说道:“五大夫,为何如此不智也?” 说罢走下了马车,站定在韩沥身侧,目光落在村落周围那些灰衣哨兵身上,又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但韩沥对此也很无奈。 “我本来不想百家来,百家来了,于是我只能接待,但问题在于……”他对秦国三人组无奈地说道,“各国的贵族来了几个,我怕他们出事,加上您也在,于是就出此下策了。” 原来昨天韩沥故意在世人眼里消失一下午,也有一点现实原因。 因为他在入夜前通过幻梦对所有人发出了一个通知:水虫之会欢迎任何人到来,但提醒尊贵者——请自备酒水和食物。 意思就是,贵族们,你来可以,但幻梦不负责提供食水服务,你只是个来旁听的对象,你可以逗留,可以不来,但幻梦不会接待你。 可问题是,韩沥给所有百家之人提出的规矩是,水虫之会,包吃包喝,应有尽有,需要什么就提。 好家伙! 这种双标政策直接在新郑从昨天晚上开始到眼下都闹开了! 但韩沥自提出后就迅速待在宫门附近,因此没人能找得到他,一直到现在。 而韩沥此次在马车上携带的大箱子也就是这个政策的结果,他为嬴政一行人参与水虫之会直接自备酒水和食物了。 但嬴政根本就不领这个情。 可韩沥对此是有苦衷的。 “首先,王上您,信陵君和燕丹殿下身份是真的尊贵,我不能背负一个因为吃和喝出人命的风险让幻梦为您和他们提供食水。其次,出于对贵族的一视同仁,既然三个最重要的贵族不能接受幻梦食水接待——不如个个贵族都不要接待了。” 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的面子不重要,理论上各位王公的面子重要却也不重要,因为他们的命更重要。”韩沥对此有他的执拗。 哪怕嬴政的眼神都带着寒光了,但韩沥也在所不惜。 “您想问责什么,等我们回咸阳再说。”韩沥对此也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但现在就请听臣一言吧。” “这事儿没完!”嬴政直接回了一句。 “臣知道。”韩沥点了点头。 “哼!”嬴政只能转身向着村落内部走去,而盖聂在他的身侧跟随,墨蓝色的披风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而韩沥则提起了木箱和李斯同时走在了后侧。 木箱的提手是用粗麻绳编的,勒在掌心里微微发疼。韩沥浑不在意,一只手提着木箱,步伐稳健,如同提着一件轻若无物的东西。 “给。” 还不等李斯准备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待韩沥,韩沥就从口袋里突然掏出了一根洗干净的幼参给了李斯。 那根参不大,须根完整,表皮呈淡黄色,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药香。清洗得很仔细,每一根须根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泥沙残留。 “估计李斯先生昨天被咱们这位王上压榨得快累死了吧,赶紧来块幼参补补身子。” 李斯看着嬴政开始慢慢攥拳的手,马上大义凛然地反驳。 “此举与王上何关呢?是斯一时入迷,沉迷进去后,不知何时,于是熬了一晚罢了。” 他这样严格意义上只能算一半被嬴政给逼迫的,因为的确是嬴政希望他学习一下幻梦这种处理公文的模式,看能不能放到咸阳去。 这是一种王给予的考验,更像是一种恩宠和授技,因此李斯确实完成得很上心。 另外,也确实是李斯沉迷了——韩沥设计的幻梦能很合韩非的胃口了,那就别提更合李斯的胃口了,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幻梦的内部资料呢。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李斯也学着一开始嬴政那样主动熬夜了。 这里面确实有嬴政的原因,但也有李斯自己的原因,可他不是眼前这个不怕死的韩沥,所以完全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更好。 但韩沥压根就不信这回事,但他也不强求,所以他直接把幼参又递过去。 “那你熬夜了,不如吃根幼参吧。” “呃……这太……”李斯有点想要拒绝。 幼参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问题在于他此刻也只是刚刚进入官场的年轻人,吃不起这么名贵的东西啊。 一根幼参的价格,可能抵得上他半年的俸禄。 “吃吧!”韩沥笑着邀请道,“幼参在我这里是专门靠种植得到的,所以并不是特别珍贵。” “种……种的?”李斯倒是有点吃惊,毕竟从没听过种参。 在他的认知里,人参这种东西,向来是深山老林中天生地养之物,采集者冒着生命危险在悬崖峭壁上寻觅,每一根都来之不易。 种参——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但听到既然是种出来的,他也确实没有迟疑地收下了幼参。 “即是如此,斯也就却之不恭了。” 但他收了也不敢吃,起码得等把王上安顿好,不在王上视线内在吃这根参。 嬴政走在前面,白色大氅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虽然一直在往前走,耳朵却没闲着——韩沥那句“种参”,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点微微惊讶,但没有回头,只是强行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种参干嘛?” 实际上,在此之前,他还真不知道这玩意是还能靠种植收获的。 “种植了收获后就能把参的成本给压下来,我一般是把参当做一种员工福利,给劳累过多的人提供幼参去补身体的。”韩沥对此介绍道,“这是防猝死套餐里面的其中一样。” 嬴政顿时想起来他和韩沥第一次吃早膳时,韩沥看自己劳累还提过一嘴这个“防猝死套餐”。 自己一开始以为是啥侮辱,没想到真是防猝死套餐啊! 没吃到……寡人亏了! 但嬴政没有说太多,只是提了一句。 “人参既然能种……大概多久一收啊?” “最快也得七年一收,如果是为了种好质量的参,就得十年至十五年。”韩沥告知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我已经种了八茬了,现在收了两茬,反正每年我都得找地方种。” 八年。两茬。 这两个数字让嬴政沉默了一瞬。 他想了想自己八年前在做什么——八年前他刚刚从赵国回到咸阳,还是一个在宫廷里步步惊心的少年质子。 而韩沥,在同样的八年里,已经在一片荒地上种下了第一批参种,然后等了八年,才收获了两茬。 “真慢……”嬴政抱怨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君主特有的不耐烦。 “这玩意确实得这么长时间的。”韩沥也没办法。 “通古……既然人参能种……回去后写个折子给丞相府,要少府找地方种吧。”嬴政随口提了一句。 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盖聂和李斯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人参这玩意哪个贵族人家不需要啊? 若人参能种,这就是财源,而财源就得拿到少府手里。 不是丞相府,是少府。 是王上自己的私库。 “谨遵王上意。”李斯记下了,微微躬身。 这件事微不足道,既然人参能种,他就递个折子便成。 但当秦国一行人来到了这个大剧场,也不由得驻足四望,顿生惊艳之感。 那是一座依着村落地形而建的露天剧场——舞台高筑,三面环以阶梯式的观众席,最上方是一圈独立的包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舞台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舞台两侧立着两排青铜灯树,虽然此刻没有点燃,但那古朴的造型和暗沉的铜色,已经在晨光中透出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阶梯式的观众席从舞台下方向后延伸,一级一级升高,每一级都铺着木板。 最上方那一圈包厢,每一间都挂着帷幔——那是为最尊贵的宾客准备的。 “倒是个气派的好舞台。”嬴政顿时点了点头,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风中微微翻动,他的目光从舞台扫到观众席,从观众席扫到包厢,“用来记录水虫之会这等盛事,同时接待百家齐聚之会也是足够了。” “我们竟然是第一批到来。”盖聂不由得一愣,随即看向韩沥,蓝白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淡,“看来是五大夫故意为之了。”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第一批来,最后一批走。”韩沥没有否认,语气笃定,“这样行踪上彻底以我为主,不受其他人的干扰和窥探。” “沥卿有心了。”嬴政这时候突然又没那么生气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气估计还在心里,只是暂时压着。 他紧接着就问韩沥:“我们待会坐哪儿?” “为了别太引人注目……”韩沥这次换了语调,指了指按他们的面向,最右边的那一排顶层包厢,“我自作主张地将位置放在了那里,不知是否可以?” “按你这个坐法……右边的包厢”嬴政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一圈包厢,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刚好处于西边,这是大秦的地理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左边的那间包厢上。 “那就是燕丹的位置?” 又指了指中间的包厢。 “这里是韩赵魏楚的座位?” “是的,王上。”韩沥对此点了点头,“也许有一天,六王毕,四海一,王上可以坐在最中间,为中央之王,但现在……请稍微屈尊一下吧。” 六王毕,四海一。 这句话一出,盖聂和李斯突然四处相望,想看看有没有可疑人选。 盖聂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蓝白色的袖口下,护腕的金属边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的屋檐、树丛、围墙的拐角——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但确认没有后,这才双双拿一种无语的眼神看着韩沥。 差点被你这句话给吓死! 但嬴政对于这句话却不置可否,他只是眼珠子闪了闪,点了点头。 “那今天寡人就屈尊坐在最右边吧。” “请跟我来。”韩沥马上手一引,指引着大家上梯。 阶梯是木制的,两侧的栏杆雕着简单的云纹,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踩上去依然稳当。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因为这里填充着烧熟的黄土,异常结实。 这个包间就是上次接待四哥和一众夜幕与流沙的代表者的位置。 当他们坐好后,韩沥就把木箱放在桌子上打算开箱,放食水。 但嬴政却突然说道:“先别拿出来。” 韩沥马上停止了动作,手指停在木箱的盖板上,一动不动。 “盖聂先生,”嬴政看向了盖聂,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箱子就先放在你附近,既然沥五大夫让所有贵族都自备食水……我还真想看看谁先撑不住。” 这话说的其他三人微微一愣。 但盖聂马上就服从命令,并且把木箱给提到了自己的脚边。木箱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包厢里,那一声“咚”格外清晰。 然后嬴政才难得以一种不轻不慢的态度对韩沥说道。 “因为你,寡人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了——现在寡人不得不率先做出表率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恼怒。 但恼怒之下,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君主对臣子的规训。 “王上,恕臣……”韩沥只能苦口婆心地打算说—— 但嬴政却直接抢白道:“我理解,但寡人不会原谅。” 这话让韩沥都说不下去了。 “所以因为这次你的擅作主张,你欠寡人一事。”嬴政认真地看着韩沥要求道。 “请王上说吧。”韩沥知道嬴政这次是危机中看到机会了,但他本人现在什么都没有,嬴政能拿什么呢? “不,寡人要你做什么,不会是现在,但会是在未来某个时刻。”嬴政对此眯着眼睛犀利地说道。 “可以。”韩沥对此无所谓,“让我马上自杀都行,您随意。” 李斯和盖聂直接一脸无语。 都知道韩沥不怕死,也敢死,但这种轻言生死还是让人难受。 但嬴政却摇了摇头。 “对于你这种人,活着会比死了难受,寡人会找到机会让你难受的。” “那臣拭目以待。”韩沥对此无所谓。 “你待会会坐哪?”嬴政略过了这个话题,回复了家常。 韩沥指了指那个属于他舞台下面观众席最靠前的位置——那是一个在这个时代最差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舞台正下方的最中央——正巧处于所有人的脚下。 “下面,最底层的中间位。” “归途的时候,告诉我你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样的为君之道。”嬴政要求道。 “没问题,王上。”韩沥一口答应。 “去忙你的吧。”嬴政挥手让韩沥忙去了。 那手势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韩沥也点了点头,转身下阶梯了。 靴子踩在木阶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而无论嬴政,盖聂和李斯,心里都有个共识。 对韩沥这个人,日后还有得磨。 第279章 百家入场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舞台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韩沥站在村落门口,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知道今天是躲不了了。 昨天他通知完那条“贵族自备食水”的命令后就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谁也没找到他。 现在,该来的都来了。 第一批进场的是韩国自己的人。 韩非带着流沙等人走在前面,韩宇带着千乘走在后面。 韩非今天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如同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剑。韩宇一身深青色华服,气宇轩昂,步伐沉稳,义子韩千乘紧随其后,腰间挂着那柄以精湛弓术闻名的长弓。 可韩非一见到韩沥,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立刻变了颜色。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双手直接捏住了韩沥的脸,捏得韩沥的脸变了形。 “你昨晚哪去了?找都找不到你!” 韩非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晃韩沥的脑袋,紫色的长袍袍角在晨风里翻动,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恼怒——他听到那个荒唐命令就找了一下午,翻遍了新郑城,愣是没找到这个弟弟。 韩沥被扭着脸,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就是通知完就躲起来了啊!” 韩非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牙齿咬得咯吱响。 韩沥趁机看了卫庄一眼。 卫庄站在韩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灰白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玄色的劲装几乎与晨光融为一体。他一脸隐晦地无语,转过了头。 他昨天一天都在跟踪韩沥,从韩非府邸出来后就一直跟到韩沥回府。 但他回来后也实在没想到,韩沥暗中发布了这种命令——等他发现的时候,全城都知道了。 韩非还在晃韩沥的脑袋,韩宇却走上前,一脸阴沉地伸出手,按住了韩非的手腕。 “老九,没必要扭着他的脸来减缓事态。”韩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今天他要说不出个一二三,哪怕他要走了,这个家法该罚还得罚。” 韩非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松开了。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依然死死地瞪着韩沥。 韩宇直接看着韩沥,目光锐利如刀:“小十四,你是怎么想的?” 韩沥摸了摸被捏得发红的脸,却依旧坦然地对上韩宇的目光。 “四哥,安全大过体面。”他的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豫,“就算在那个人面前,我都是这个坚持——他说可能要在咸阳清算我的罪过,我都接了!” 一听秦王政都要在咸阳对韩沥的行为做出清算了,众人又无语了。 “何苦来哉!”韩宇直接怒斥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愠色。 “八玲珑走没走不知道,”韩沥没有退缩,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其实体黑白玄翦跟魏国的魏庸有深仇大恨,现在黑白玄翦不知所踪——为了尚公子和信陵君的安全,我宁愿得罪人也不能承担风险。若信陵君和燕丹殿下问起来,我会亲自赔罪的。” 韩非听到“要在咸阳清算”这几个字,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随即叹了口气。 “我想去从中说和一下。”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想要替弟弟扛事的冲动,“有这个前提,那也是可以体谅的。” 韩沥看了韩非一眼,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但他的决定是,既然为了安全,他就干脆选择在会上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吧。” 韩非和韩宇同时愣住了。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韩宇直接一脸无语地指了指韩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把为兄我给害到了。” 韩宇的反应比韩非快。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嬴政的潜台词——这个策略看起来是为了秦王的安全而罔顾政治麻烦,那秦王就反其道而行之,他自己不吃不喝,克服口舌之欲,并且看看谁会率先忍不住。 可秦王可以坚韧不拔,他难道就可以在国格上失态吗? 还不得一样不能进食食水。 输人可以,韩国确实最弱;但输阵不行,因为这里就是韩国。 韩沥只能无奈地看着韩非:“那……你待会讲快一点喽?另外,他打算要我欠他一事,而不具体于何时,以此来惩戒我这次行为。” 韩非和韩宇的眼神同时变了。 这算是惩戒吗?算,这种惩戒意味着嬴政可以命令韩沥做一事而不能让其拒绝。 但这算不算恩宠呢?也算。 因为自古哪个君王用这种惩戒手段,就意味着传统手段都失效了——这是真正简在君心之人。 韩宇沉默了,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兄长特有的、复杂的情感。 “你啊,临走前都不让我省心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决断的调子,“路上小心吧。” 虽然有这有那的波折,但弟弟早点离开新郑,自己才能真的大展宏图。 这点小波折,其实都是可以忍受的。 “四哥。”韩沥向韩宇简短地行礼。 韩宇微微点头,带着刚刚回礼的千乘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韩非看着韩宇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转过头,指了指韩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复杂:“此行一路上估计危险重重,你准备好没有?” 韩沥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白凤会在第一时间出发,到达军营附近踩点。另外我也会让他设计好临时驻扎地——我会跟尚公子一起入军营,但外围必须要有机动力量。到时候一切随机应变吧。” “需不需要我们帮忙?”紫女的声音突然从韩非身后传来。 韩沥转过头。紫女今天穿了一身贴身的紫红色长裙,外罩一件薄纱,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处的玫瑰。 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关切。 “另外,”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弄玉最好也跟着你一起进去。” 言下之意,弄玉已经答应了,并去找韩重报到了。 但韩沥摇了摇头。 “没必要,军营最好不要出现女人,”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打仗是男人的事情。” 这话一出口,韩非马上对韩沥展示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因为紫女已经伸出手,直接扭住了韩沥的耳朵。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刚好让他感觉到疼。 “姐姐,军营真的不应该出现女人啊!”韩沥告饶道,声音拔高了半度。 紫女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带着教训意味的笃定。 “但小瞧女人是会丢命的。” 她松开手,没好气地教育道。 韩沥摸了摸被捏红的耳朵,忙不迭地点点头:“是是——” 紫女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那就一路珍重了。”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舍。 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属于母亲般的情感,“好好照顾好弄玉——毕竟李开和胡夫人都在新郑,就这一个女儿了。” 但没人会忘记,弄玉是和紫女一起长大的。 紫女对弄玉,才是亦姐亦母。 韩沥拍了拍胸脯,声音笃定:“放心吧,我别的本事没有,冒险的事情却从不做的。” 紫女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然后她转过身,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紫红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正在远去的玫瑰。 紧接着是卫庄。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韩沥面前,与韩沥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也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没有客套,没有煽情。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里,有一场已经告过别的默契。 卫庄收回目光,越过了韩沥,步伐沉稳,鲨齿悬在腰间,灰白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玄色的背影如同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韩非看着卫庄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诶,”他凑近韩沥,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不满,“你们究竟是什么矛盾,快走了都不能告个别吗?” 卫庄却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缓。 韩沥没事人一样地摊开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事,他这情况也不太喜欢告别,我无所谓的。” 真实情况他却不能说。 因为他们昨晚已经告过别了,今天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张良走上前来。 少年儒者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素衣青衫,胸前佩着绿玛瑙,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认真地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失礼,也不过分。 “预祝沥公子能在秦廷风雨不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希望公子别忘了韩地啊。”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风雨不倒得看本事和运气——好在本事是可以学的,就看看我有没有运气了。”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坦诚。 然后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们在韩国,也要把朝堂大事做好,方能全心御敌——大争之世,一切还是看军力说话的。” 张良听了,那双清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他点了点头。 但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他只是认真地行礼,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浅绿色的素衣青衫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胸前的绿玛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红莲今天来不了,水虫会被你搞出了太多的是非,父王不想让红莲弄险,她发了很大的脾气,但也无可奈何。”韩非从袖口突然给出了一串宝石项链,“这玩意你认得吗?” 那是一串宝石项链——青铜的链身上缀着几颗深蓝色的宝石,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颗宝石都打磨得极其精细,折射出的光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光晕。 韩沥一看,直接乐了。 “这玩意不是你为了喝酒当了的宝石项链吗?”他看着韩非,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当时在清音阁,红莲还抱怨你弄不见了,虽然你又还给她了,但结果原来是你攒了好久的钱才把项链赎回来了。” 韩非清咳了一声,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咳咳,”他轻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窘迫,“总之,红莲托我把项链给你,希望你能给你那个她估计不可能第一时间见到的弟妹吧。” 韩沥看着那串项链,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了项链。紫水晶的链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宝石的边缘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看来人人都知道,我这一去,可能长时间都回不来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想到,这个姐姐一下子这样懂事了。 “没办法,大家都……稍微有点意识的。”韩非感叹地摇了摇头,然后把项链塞到了韩沥手里,语气笃定,“拿着吧。” 韩沥攥着那串项链,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非。 “那我也老实说一句。”他也不藏着掖着,“别指望我在秦廷有什么大作用——我最多说句公道话,顺便在有迹象的前提下把消息传出去。” “我知道。”韩非点了点头,声音笃定,“你一贯不会过于夸大自己,而且你跟昌平君不一样,根基太浅,入朝时间太短,积蓄不了太多力量……” 他烦闷地想了想,干脆说了实情的推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所谓的韩之昌平君是假,就是看你太有本事了,把你流放到秦廷是真吧!” 韩沥伸出手,拍了拍韩非的肩膀。 “也别把大家想得太龌龊,应该都有一点因素在内。”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反正我一直疑惑幻梦究竟是靠我运气还是靠我真本事建立的——咸阳是个好的实验场地,看看我最终的成色如何,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要不配合走,谁能真的让我走呢?” 韩非也对此沉默了。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有一种放下,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风流倜傥的法家策士特有的、带着韵律的调子,“既然在新郑做得成伟业,大丈夫有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光蛰伏于一域也?浅水养不出大鱼——既然你是头巨鲲,就得往咸阳那样的深水闯一闯。” 他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弟弟,一路珍重吧。” 然后他转过身,紫色的长袍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大踏步地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韩非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随着韩国力量的进入,儒家的力量也开始逐步入场。 荀况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儒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跟着浮丘伯、毛苌、伏念和张苍四个弟子。 韩沥上前几步,向荀况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失体面。 “见过荀夫子。” 荀况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然后他开口了。 “沥五大夫,新郑有你,韩国才能险而又险地生存下去。”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悲悯的审视,“而你这一走,新郑朝堂尽是肉食者鄙之徒了。” 言下之意,韩沥才是让韩国苟延残喘的关键。现在韩沥一走,韩国又会成那副死样子了。 这话一出口,浮丘伯、毛苌、伏念和张苍四个弟子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外人听到,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荀况撇下了脸,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在任何外人面前,我都可以这样说。” 众弟子只能低下头,坦然受训。 “夫子也莫折煞我了。”韩沥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承重最大的代价就是看得太远,太悲观。对我而言,有时国祚存亡并不是太重要——黎民百姓能不能从这种剧烈变革中求存才是重点。” “这种生民之艰是避免不了的。”荀况叹了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甸甸的东西。 “保存己身即可。”韩沥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诚恳,“现在纸墨全出,何不把经史子集给相应传出去一点呢?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让典籍传出去,哪怕经历多少磨难,只要道理还在,儒还是儒。” 但这话一出口,荀况身后的四个弟子的脸色又变了。 这次是不同意。 伏念率先开口。 他平时冷静沉稳,不苟言笑,对于儒家学说有着强烈的使命感。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反对。 “此言谬也!”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经典随意外传,岂不是有经典乱用和滥用之嫌疑!” 韩沥看着伏念,嘴角微微翘起。 “你说的对。” “呃——”伏念直接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茫然——他准备好了一场辩论,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准备好了引经据典。 但韩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按你该怎么想就怎么做即可。”韩沥的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了我不辩的——指鹿为马都行。” “什么?!”除了最小的张苍,其他几个弟子都怒了。 他们见过狂人,没见过这种“我承认你说的对,但我不辩”的狂人。 “咳咳!” 荀况突然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但落在四个弟子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低头受教。 荀况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沥五大夫终究是愤世嫉俗之人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对世人不辩,无非是不欲多言。我不欣赏,但也尊重这点。” 一句话,既安慰了弟子,也点出了韩沥的本质。 然后他认真地看着韩沥,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长者的慈祥的调子。 “你的建议对我儒家确实利大于弊,但这经史子集的传播……也非我一人可定。容我回小圣贤庄详细思之。” 韩沥向荀况行礼。 荀况受了这一礼,然后开口。 “但汝也不要为世人放弃天性。” 韩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荀况。 “嗯?” 荀况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悲悯,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警示的东西。 “道阻且长啊。” 他说完,就带着小公鸡一样的儒门弟子们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伏念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困惑。他看了韩沥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儒家走进去了,下一个是墨家。 六指黑侠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墨眉放在腰间,身后跟着班大师和徐夫子。 六指黑侠走到韩沥面前,那双从兜帽下透出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 “五大夫可知,你这一举既让百家也无法吃喝开心,也让贵族暗自恨你?”他的声音郑重而谨慎。 既感叹,也不赞同。 韩沥却摇了摇头。 “对事难做,但从不代表不应该做。”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本来应该是百家的会,突然插进了贵族,尤其是顶级贵族——风险剧增,我不明着赶人已经够约束自己了。” 这话一出口,班大师和徐夫子就在六指黑侠身后挤眉弄眼。 他们也觉得这是百家会,贵族凑什么热闹呢。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悲悯的提醒。 “话虽如此,但你未来的路可不好走啊。”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自负的坦荡。 “要好走,我去咸阳干什么呢?不如待在新郑。就是不好走,我就得去。” 六指黑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好!年轻人志向远大确实是好事,况且你也蛰伏太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鼓励的肯定。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也许在东出之策开始前,我们哪天会在咸阳再见,暂别了。” 韩沥微微欠身。 六指黑侠带着墨家几人,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黑色的斗篷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墨眉在腰间轻轻晃荡。 公输家掌门,两位道家掌门各自带着几个弟子在韩沥面前行了一礼,随即也越过了韩沥进入会场。 无论道家和公输家的掌门都不是和韩沥有过多来往的人,但也没有任何敌视和不满的积累,这次主要还是水虫——以后的合作以后再说。 接下来是阴阳家和医家。 月神走在最前面,一袭素色女服,紫色头发盘着特定的发饰,清冷高冷。大司命跟在她身后,红黑相间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纱衣,那双赤红色的手指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徐福走在最后面,头戴紫金乌纱帽,身着星云法衣。 楚南公走在阴阳家队伍的一侧——他不在阴阳家拿职务,但他的辈分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仙风道骨,白发长须长眉,眉毛直接盖住了眼睛。 崔文子走在楚南公旁边,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袍服,腰间挂着那只酒葫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念端走在崔文子后面,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短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气鼓鼓的,但也带着一丝伤感。 夏无且走在最后面,深蓝色的秦宫医家制式袍服,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 韩沥向楚南公、崔文子和月神依次行礼。 “见过南公,崔文子大师,月神护法。” 楚南公微微颔首,长眉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崔文子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 月神看着韩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然后念端走上前来。 她气鼓鼓地看着韩沥,那双清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伤感。 韩沥看着念端那张清秀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念端为什么气鼓鼓的。 去年冬天,他就在暗示她要走了。结果到现在,念端才发现这点。 “念端大师。”韩沥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一种讨饶的意味,“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另外再视情况调你入秦。” 念端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听到会经常给自己写信,念端虽然无可奈何,但也接受了。唯独调自己入秦……她还是有点迷茫,毕竟这可是虎狼之称的秦国啊。 但最后,她只能微微点头。 “那……好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对此,韩沥也没有太强求。他看了念端一眼,认真地说道。 “到时再看看吧。” 念端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跟着阴阳家和医家的队伍向会场内走去。 夏无且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他看了韩沥一眼,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最后是农家。 田光走在最前面,身材高大,眼睛炯炯有神,头后有个辫子。衣着朴素,以皮革、粗布为主,一边衣领上别着九颗珠子——九星珠草,侠魁的标志。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跟着朱家、司徒万里、田猛、田虎、陈胜、吴旷。 朱家今天戴着一个蓝色面具。那张面具上没有表情,但“蓝色”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哀伤。 司徒万里穿着一身华服,马甲领子向两旁展开,里服外侧为绿色的祥云图案。 田猛和田虎两兄弟跟在司徒万里后面,一个头发偏黑,一个头发偏红,眼睛都直愣愣地看着韩沥。 陈胜和吴旷走在最后面,容貌相似,体格不同。陈胜身后背着那把巨阙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田光走到韩沥面前,伸出手,双手按住了韩沥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对百家包吃包喝、对贵族自备食水这个举措,要说不解气、不感到舒服是不可能的。 没看此刻田猛、田虎、陈胜、吴旷四个年轻人都以一种看偶像的态度,眼神放光地看着韩沥。 他们是真服了。 韩沥是太敢想了——这种慢公卿、傲王侯的态度,简直是年轻百家弟子最想要看到的事情。 但与他们不一样的是,长辈和壮年人个个都忧虑不已——朱家整个人一副蓝色忧伤面具。 韩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令人惊悚了。 可是,他们除了吃喝,听会,也做不了什么——因为这是韩沥的场子。 最后,田光只能松开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一路珍重。” 韩沥微微欠身。 田光转过身,带着农家群豪,越过了韩沥,向会场内走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农家群豪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年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完全升起来了。 从现在起,真正的考验也随之而来。 因为百家几乎都进场了,只差贵族了。 第280章 互相煎熬,互相亏欠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舞台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韩沥站在村落门口,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百家走得差不多了。 农家六堂的群豪已经进去了,儒家、墨家、道家、公输家、阴阳家、医家——该进的都进了。 那些中小门派估计也得趁他不做迎宾使的时候偷偷进来。 而显学门派的话他该接待的都接待了,现在就是贵族了。 而第一个让他接待的贵族理论上不是贵族,而是赵国的名士重臣代表组。 庞煖和李牧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庞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加厚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李牧跟在他身后,一身戎装便服,气宇轩昂,步伐沉稳。 韩沥微微躬身,拱手行礼。 “庞煖公,李牧将军。” 庞煖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赞同。 “若我赵国贵族前来,得到此待遇,五大夫觉得这是不是羞辱和慢待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质问。 韩沥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庞煖的目光。 “长者在此,我也说实话——这场会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百家名士的集会,但因为影响太大,有些贵族等不及听二手信息,于是就来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一些。 “水虫会发生前夕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位也知道,现在情况很复杂。我不能让尚公子冒死在我手上的风险,其次我不能让其他顶级贵族冒被死在罗网手上的风险——尤其是信陵君和燕太子殿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会场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他们二人的反秦倾向简直是明牌的。现在罗网有弑主嫌疑,庞煖公、李牧将军,难道我们要鼓励或者是暗中支持这种行为吗?” 庞煖的手停在花白的胡须上,手指微微一顿。 李牧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赵国的重臣——李牧是边关名将,常年与秦军和游牧部落对峙;庞煖更是四朝元老,曾合纵五国伐秦。要说对秦国的仇恨,他们赵国比在场任何人都深。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三十万。 那道伤口至今没有愈合,赵国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但有一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每个国都有个王,当一位王落难的时候,如果其他国家对此落井下石,那其他国家的王还能保持尊贵地位吗? 是以长平之战的血海深仇大恨,都不能让赵国重臣来到新郑后,提及丝毫关于尚公子的词语。 这次嬴政出现在新郑,纯粹被他们当做因为发生了一场重要的水虫现象后,对这个现象感兴趣而不惜以君王之尊微服私访新郑而已。 庞煖没有再说什么。 李牧上前一步,那双沉稳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 “五大夫以军争角度接待贵族,减少一切风险,牧对此其实是支持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沉稳。 “就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关切。 “我总感觉,这样做会让贵族记恨,而没有好下场的啊。” 韩沥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所以我也少跟贵族往来嘛。他们忙他们的,我忙我的,这世上这么大,总有空间让我和贵族共存却不至于看到和妨碍对方,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李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也闪过一丝欣赏。 庞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的尚公子什么反应?” 韩沥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他要我欠他一次。” 他顿了一下,把嬴政“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的应对说了一遍。 庞煖听完,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幸亏我吃了早饭了。”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韩沥,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然让老夫饿一上午啊,老夫得被连累死。” 韩沥连忙劝道:“庞煖公,你是老者不必如此的。” 庞煖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秦国坚韧不拔,赵国就软了吗?!” 韩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牧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接了话。 “出征在外,经常饿肚子也是常事,反正我等也吃过早饭了。” 韩沥看着这两位赵国人,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轻描淡写,心里叹了口气。 “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庞煖拍了拍韩沥的左肩膀,李牧拍了拍韩沥的右肩膀。 “所以凡事才有三思而后行啊。”庞煖说道, 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但李牧却什么都没说,都越过了他,向会场内走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会场的入口处。 庞煖的步伐依然稳健,李牧的脊背依然笔直。 他们都是赵国的柱石,一个历经四朝,一个镇守北境。 他们理解韩沥的苦衷,也明白这场会的性质。 但他们都选择了——不吃不喝。 不是因为赵国不饿,而是因为赵国不能输。 韩沥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紫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魏无忌。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贵族的从容,也有一种“看穿了一切”的通透。 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清凉的橙发小姑娘。 她一身短打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头上扎着个单马尾,橙色的发丝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韩沥。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就是你小子让我的君侯自备食水? 韩沥装作没看见,向魏无忌拱手行礼。 “见过君侯。” 魏无忌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客套,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赵政对你的计策同意吗?” 韩沥没有隐瞒。 “不同意。” 魏无忌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他是怎么应对你的计策的?” 韩沥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说他干脆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 魏无忌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英雄所见略同——我反正就不打算带吃喝了,看看谁先被口舌之欲屈服。” 他摊开手,向韩沥展示自己和小姑娘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食盒,没有水囊,什么都没有。 韩沥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解释。 “君侯,我有我的苦衷。不只是专门为尚公子。” “我知道。” 魏无忌打断了他,那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丝认真。 “但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接受你的好意。” 韩沥的肩膀垮了一下。 魏无忌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赵政说要怎么处置你?” “他说让我欠他一事。” “那你也欠我一事。” 韩沥抬起眼睛,看着魏无忌。 那张脸上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可韩沥还是需要提醒道。 “但我连我的家国都护不了,我无法帮您强魏和存魏。” 魏无忌却摇了摇头。 “不必为我强魏和存魏,强魏和存魏都是我个人的责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你这次手段欠妥,与其平白无故地得罪我和赵政,不如让你欠我个人一人情如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你似乎信奉一种不败哲学,不喜欢主动树敌,那我给你个机会:要么你接受欠我人情的提议,要么你切实得罪我,你选哪个呢?” 韩沥看着魏无忌,认真地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总感觉天下人好像吃定我了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但我能做到的确实有限。” 魏无忌对此却是一脸笃定。 “你答应的话,让你做什么也不过是看我心情,看你手段而已。我一定会为你量身定做一个你做得到、拒绝不了的要求的。” 韩沥深吸一口气,随即长长地吐出。 “沥何德何能去做信陵君的敌人呢?” 他躬身行礼。 “那我就斗胆欠君侯一个人情吧。” “好极了。” 魏无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朝韩沥背后的会场方向虚点了一下。 “那我这次不吃不喝也确实没什么损失了。” 他侧过身,把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眼睛还在瞪韩沥的橙发小姑娘拉到身侧。 “这位是梅三娘,典庆的师妹,也是披甲门的弟子。” 韩沥向梅三娘拱手行礼。 “三娘姑娘。” 梅三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她偏过头,不再看韩沥。 但那圆溜溜的眼睛,余光还在盯着他。 魏无忌突然开口。 “水虫之会后,你要护送着赵政回咸阳了吧?” 韩沥点了点头。 “让三娘入你麾下成为你的门客如何?”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街上付钱一样随意而豪横。 梅三娘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魏无忌。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呆愣”,又从“呆愣”变成了“不可置信”。 韩沥却没有看她,只是认真地看着魏无忌。 “君侯,您应该清楚我不可能为您充当执行破坏秦军总攻大梁的一次性工具吧?” 魏无忌对此清醒地摇了摇头。 “秦军若正儿八经来到大梁城下的时候,那不是任何人能抵挡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自己和魏国的终局。 “甚至我也知道你入秦后的仕途和势力堆积需要时间——窃新郑就花了你十年,要是更大的且没有根基的地方,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够呛了。” “那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韩沥满心不解。 魏无忌突然开玩笑地说道。 “我现在想不到,但让你欠个人情,让你不主动对付我,行不行?” 韩沥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魏无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 那在魏无忌眼里,这可能绝不是一句玩笑。 但不能对韩沥言的魏无忌真正想要谋的,却是当未来魏国真没落秦军手里,魏国的王族后人能否凭借韩沥的人情先活下来,然后再复国。 但现在他本人还在,还没死呢。 这种丧气话,也确实不应该由他来说——还是在未来由他指定的某人去兑现这个人情吧。 韩沥只能对此郑重地承诺。 “我不会主动对付任何人。但我不可能阻止罗网对你做什么。” “这就够了。” 魏无忌点了点头。 “因为罗网最多使点下三滥小招数,死在罗网手上,相当于天要亡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可若死在你手上,我却可能在青史上是你的踏脚石,那我还不如死在罗网手上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婉拒。 “那三娘还是辅助您回魏吧。您的回途中也需要武力啊。” 梅三娘对此也是非常支持,因为她的师父就是死在了罗网手上,哪怕是魏王授意的,可也是罗网执行的——而韩沥入秦,她不想为一个秦国的重臣服务。 但魏无忌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你的婉拒是不是因为看上典庆了,因此看不起三娘,觉得一介女流帮不上你?” 话音未落,梅三娘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原本“瞪”着韩沥的目光,现在变成了一种战意汹汹的“盯”。 韩沥心里却暗道不好。 “呃——只是魏国的披甲门弟子为什么要帮尚公子呢?毕竟人家是别国君主啊。” 可魏无忌却笑眯眯地问。 “那我问你,以披甲门弟子能在贵人面前挡住锋矢的能力,对赵政不需要?还是说你对罗网的杀招很自信?自信到认为万无一失?尚公子为了尊严可以不需要魏无忌的帮助,难道你这种怕风险怕担责的人真的会不需要吗?” 韩沥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可魏无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乘胜追击。 “为了搭建幻梦,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吸收百家的子弟,为你做事——怎么进入新环境里……你就没有当初海纳百川的胆子了?” 闻言,韩沥马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恢复了幻梦之主的精光。 “君侯,海纳百川归海纳百川,可您也要知道哪个进来的百家弟子不都在跟我互相煎熬——无论你插入哪个人,都必须跟我赌谁的初心会最先改变。”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小心你在玩火的提醒。 “你往我手下塞人——小心你的人会被我改变。” “我绝不——” 梅三娘马上就骄傲地挺起胸膛要保证。 但魏无忌打断了她。 “那是你的事情了。” 他看着韩沥,那笑容里的温度没有变,但眼底多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托付的东西。 “如果你敢收,我就敢派,反正如果我和魏国真遇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结局。跟着你起码披甲门可以传下去,也不负披甲门门主对我的一片赤诚了。” “披甲门门主”四个字一出,梅三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低了下去,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韩沥看着梅三娘的样子,又看了看魏无忌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君侯决定了,等您人身安全之后,让三娘姑娘去找这些灰袍人,他们会安排她找到韩重的。” 魏无忌看着他,忽然感慨了一句。 “赵政竟然得汝之辅助,何其幸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幸灾乐祸的东西。 “但也何其不幸,你是个跟他格格不入的人,你俩注定会是一场孽缘——我既羡慕也对此幸灾乐祸啊。” 韩沥躬身行礼。 魏无忌带着梅三娘越过了他,向会场内走去。 梅三娘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倒没有敌意了,只有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迷茫,但可能也有好奇。 而韩沥直起身,在等了一段时间后,终于等到了第三个最重要的客人。 燕丹今日穿着一身带有北地风俗的白色华服,外面套着一件深青色的无袖罩袍。他的脸上蓄着微须,眉宇之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冷峻、不满、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压抑。 焱妃站在他身侧,一身金色花纹的赤色锦袍,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青丝如瀑,垂在肩后,发间那根金色的发簪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双蓝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冷得像两块冰。 秦舞阳站在他们身后,一身褐色的粗布短衣,腰间佩剑,神情冷峻如霜。 韩沥看着这三人难以压制的愤怒,直接摊开了手。 “太子殿下,这样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的情绪里带着自信。 “我这次确实把你们得罪了个遍,但我不为私利,一片公心。对嬴政,我只能答应欠他一事;对信陵君,我只能答应欠个人情,但对你们贤伉俪,我却有个更好的交换——解汝等后顾之忧。” 燕丹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焱妃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觉。 秦舞阳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燕丹压下那股怒意,冷冷地问了一句。 “我有何后顾之忧?” 韩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当然是万事失败后的子孙谋啊!” 燕丹的脸色勃然大变。 焱妃攥着粉拳,手放在身后,指尖微微泛红——那是阴阳家术式正在酝酿的征兆。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杀意。 秦舞阳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抬了起来,只要燕丹一个眼色,他就会拔剑。 韩沥却像是没看到这些一样,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与贤伉俪汝等二人无关,我护不住二位的,我就只能做到保汝等之子嗣。” 他还以为自己的话里可能有“汝妻子吾养之”这种略带霸道性的侮辱,于是进一步解释他只能保住未来可能的高月——因为他真保不住一心刺秦的燕丹和干系太大的前东君焱妃了。 “你就这么肯定孤会万事失败?!” 燕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眼中带寒光。 焱妃的手指在身后已经燃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 “这是一场对赌,我信天命。” 韩沥没有退缩,目光坦然地对上燕丹的视线。 “如果汝之手段成,你也清楚打破底线的你也存活不了,但我坚信我能稍微活得比你长一点。”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冷酷的坦诚。 “可若汝手段败,你就更活不了,甚至还会身败名裂——无论你后续怎么样搞事,你都得为组织留后路,而我就是你那个一切事败后唯一能护住墨家香火不灭的人。” 燕丹的牙关咬紧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戳中软肋之后的狼狈。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 “就算假设孤一切事败……你如何值得孤相信?” “因为魏无忌刚刚让我欠他一事。” 韩沥直接借此推销自己。 燕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为什么孤就不能让你欠孤一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憋屈。 我比魏无忌究竟差在哪?! 韩沥对此却也理直气壮。 “因为你要我做的一定是拿我去做一次性工具,可我最讨厌做一次性工具,我只接受兜底。” 他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另外,巨子位已是汝囊中之物,我去咸阳后,你可以借着我不在新郑之余大肆抄我的技术强己——我对你太了解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在乎什么。” 燕丹终究沉默了,他只能倾听。 而韩沥则继续说下去。 “可唯独这后路,是你作为燕太子、准巨子的责任,你却无法也不想筹划的——因为要复仇必须倾尽全力。但你若完全不做筹划,你对得起你的宗庙社稷?对得起六指黑侠的栽培吗?” 燕丹的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焱妃站在一旁,暗咬银牙。 她发现韩沥这人真的可以精准地洞悉任何他接触之人的需求。 他太可怕了! 韩沥的目光落在燕丹脸上,嘴唇微动。 真气凝成一线,用传音入密的技巧将声音精准地送入燕丹耳中。 “而且你一旦失败,太子妃就不可避免地会被东皇太一所擒获,谁也拦不住。但你若有子嗣……我可尽力保住。” 焱妃非常警觉地看着韩沥。 “你在传音入密什么?!” 韩沥还没来得及回答,燕丹突然出声了。 “没什么,绯烟。是一些墨家的机要事务,沥公子也不能在此光明正大地谈论。” 焱妃看了燕丹一眼,又看了韩沥一眼。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甘,但她没有追问。 燕丹收回目光,看着韩沥,声音恢复了大国太子的沉稳。 “这次关于你的冒犯,孤就原谅你了。” 他的语气依然冷硬,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松动。 “但若有下次,孤决不轻饶!” “太子殿下可以让相熟的墨家子弟在幻梦总部的技术档案馆抄录该用的信息。” 韩沥递上了台阶。 燕丹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既然五大夫如此慷慨……孤再这么斤斤计较也过于执着了一点。” 他伸出手,朝韩沥虚点了一下。 “那祝五大夫和那个人……一路顺风吧。” “多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宽宥。” 韩沥躬身行礼。 焱妃其实不想宽宥韩沥。 她还没出够气呢,而且她还没问出来刚刚韩沥在当着她的面传音入密给夫君的究竟是什么。 但燕丹对此却觉得够了。 她也只能忿忿不平地当足够了来看待,跟着燕丹一起进入了会场。 秦舞阳走在最后面,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燕丹的步伐。 韩沥站在原地,感知着燕丹、焱妃和秦舞阳的背影消失在会场的入口处。 而韩沥依旧在等待,他预计在等一刻钟,实在不行的话,他就回归会场了。 因为他最该接待的百家和贵族都已经接待了,其他人不值得他亲自接待。 而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时—— 一只苍白却修长的男子之手,从身后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让韩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第281章 夜幕的最后告别 那手的触感很凉,像冰。 而他感受着握力和那股熟悉的冰寒气息后,也没有挣扎。 因为他知道来者是谁了——这只手的触感对他而言印象太深了。 “非叔,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去看看参会?” 白亦非站在他身后,一身红袍软甲,猩红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论贵胄,我韩国的四公子已经在场了,论兵家,猎狼人李牧比我更适合代表,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韩沥转过头,表情平静地看着白亦非。 “那非叔还有什么吩咐吗?” 白亦非的眼睛只是眯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给了天泽什么?” 而韩沥也没有隐瞒。 “那一万百越人的户籍资料副本。” 白亦非的手在韩沥肩膀上微微用力。 “你要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杀了那些贱民。” 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自己对韩沥这样做很不愉快。 韩沥的肩膀被捏得微微发疼,但他没有躲和挣扎。 他甚至不哀求,也不阻止,只是分析利弊。 “侯爷若想,一万百越人不过一万头豚,杀了就杀了。但在我的运营下,他们也是给韩国交税的,是非叔您军费的来源之一。” 感受着肩膀被压迫的力量没有进一步再增长后,韩沥才继续劝告道:“有恒产才能有恒心。丧家之犬,宛如流寇一样的天泽,和被迫要保护这一万百越人,掂轻怕重的天泽,可以被侯爷您拿捏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对此,白亦非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最终应该要死在了无人烟的角落,失败者不值得同情,百越的灭亡是多少人的伟业。” “但如果不把他们的复国意愿挑起来,总是放大他们的复仇意愿,他们搞起事情来,真的很难受啊。” 韩沥的声音平静,每个字都像是在劝谏,但真的在为韩国和白亦非着想。 “这次秦使案我是真的被整怕了。” 白亦非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猩红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探究的光。 “那一旦养寇自重过头,变成养虎为患怎么办?” “所以我此去,就是让秦去援越。” 韩沥直接坦白了。 白亦非稍微地松开了一点手,闭上眼睛,静静地思考着。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白亦非才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如果他反噬韩国,反噬夜幕,反噬我怎么办?” 对此,韩沥只是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如果我给他这么多,他还要过于无理地骚扰韩国和非叔您,我告诉过他我可以让三楚大地翻腾。那我也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噩梦,主动负我者,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报复了。” 白亦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焰灵姬在不在你那里?” 他以为焰灵姬应该逗留在流沙,结果从情报上看,她不在——但一直逗留在天泽身边,不是妥善选择,她很特殊。 他怀疑焰灵姬在韩沥这里。 但韩沥否决了,而且是实情。 “不在。” 韩沥最近确实没看到焰灵姬了。 但白亦非对此却很笃定。 “她一定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韩沥想了想,只能问白亦非一句。 “是需要我劝服她离开,回归流沙?还是要我联合您抓她走,再度陷入您的控制?” 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从你昨天夜访宫城来看,她还是把你烧穿了,你心中一定有她——就是讽刺的是,正是她让你主动进入了宫城。”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白亦非对此确实很清楚新郑出了什么事情,甚至能直接点破——蓑衣客功不可没啊。 “所以她离开,或者我带走她,你真舍得?” 白亦非的语气带着拿捏,他知道韩沥已经忘不掉焰灵姬了,但他要知道焰灵姬在韩沥心中的分量,好加以控制。 韩沥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也是他心中最根本的迷茫。 “她在我心里留下了印象,我曾尝试拿做画的手段将其压下去,结果被她发现出手破坏了我的手段。” 他抬起头,看着白亦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迷茫和期望。 “我想放下——放下这一切,彻底回归“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心境。这样我又能回到无欲无求的原初状态,我就能继续托底——重新磨砺我最强的护身武器了。” 白亦非没有多言,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在韩沥脸上停留。 韩沥最强的护身武器是什么呢?以死为器。 韩沥则对此吐了口气。 “另外,别人说啥,我还得想想,但非叔您要真想的话……唉,看您吧。您下令,我就服从您一切决定。” “哼!你要真服从我,那你就不会总是让我难受了!” 白亦非没好气地说道。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无奈。 他想了想,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傲的、带着余裕的调子。 “算了,一个女人而已,她既然想跟你走,那就让其成为你的助力——但她要敢回来,我就照样拥有她的支配权!” “明白。” 韩沥言简意赅地点头。 白亦非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另外……幸好你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牙切齿。 “你这臭小子还真有本事啊,敢干扰后宫的正常运行!” 他也不敢说韩沥去主动招惹明珠夫人,自己的表妹,只能用一个托词批评。 甚至他是惊恐的,韩沥的癫狂有一种无视道德的黑暗扭曲——白亦非第一次发现完全不讲道德的人,竟然这么危险。 这要不是自己人,韩沥可比讲道德礼法的韩非危险太多了! 而韩沥则对此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羞涩。 “我错了,但也是……我要走了,有些情不自禁罢了。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实际上该污染的都污染了!” 白亦非一眼戳破谎言。 精神上的动摇,在宗法制眼里一样是背叛。 但韩沥只能长呼一声气,不做言语。他不想言语,因为他知道这不对,但他当时忍不住嘛。 而且韩沥这个情况怪谁?得怪焰灵姬,她烧穿过韩沥的无欲则刚一次,让韩沥动心起念了。 但焰灵姬是谁安排在他府上的?是白亦非。 因为彼时阴阳家大举介入,声势逼人,而韩国哪怕有应对阴阳家的底蕴,但博弈空间太小了。 阴阳家带走焰灵姬以求苍龙七宿很容易,甚至代价是阴阳家被韩国全面禁止都行。 但韩国官方和白亦非想要抢回来并维持尊严的代价太难了——只能把焰灵姬托付给韩沥这个不怕死的人去代管,白亦非顺便也有让焰灵姬烧穿韩沥便于掌控的意思。 结果,焰灵姬成功了,就是太成功了。 另外,韩沥和明珠夫人才正式单独见过两次面,可韩沥的扭曲真心竟然把无情无义,掌控一切的明珠夫人给打动了——那这是韩沥的原因呢?还是明珠夫人本身心里就有道缝呢? 这些事情韩沥不想细究,而白亦非也不想细论的。 “好在,到了咸阳,有的是人给你正常日子,这个事情随着你到了咸阳一切结束——反正鬼谷传人自己也不干净,不会乱透露什么。” 白亦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寒意散了一些。 “劳非叔费心了。” 韩沥躬身行礼。 白亦非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唉,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抬起手,最后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然后他转过身,红袍软甲的衣角在晨风里翻了一下。 走了两步,他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百鸟会有第二个人过来,你不能完全被那个百越的女人所操控。” “明白,非叔保重。” 韩沥对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认真地行了一礼。 白亦非没有再回头。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如同一抹褪色的血痕,融入了新郑城外的苍茫。 韩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晨风从远处的田埂上灌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初春青草的味道。 他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会场的入口。 一刻钟过去了。 没有新的马车来,没有新的贵族来,没有新的百家来。 也许有些门派和贵族不够格让他亲自接待,也许他们是等他走后再偷偷从侧门进去。 但确实不必再等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会场走去。 会场里现在热闹非凡,最上方那一圈包厢,每一间都挂着帷幔,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七国里的顶级贵族,或者代表国家的重要使臣,都坐在了顶层包厢。 紧接着的第五层,是墨家、公输家、道家、医家、阴阳家的高层和中等贵族的安坐之地。 第四层则是弟子辈——流沙的人、医家弟子、阴阳家弟子、墨家子弟和纵横家子弟混坐在一起,当然也是一些小贵族的安坐之地。 只不过中小贵族过来可以,前提是,那些中小贵族在听到食水自备的规则后,还敢腆着脸过来的话。 反正这些百家子弟,除了儒家荀况带来的一些人和流沙带来的人是从韩沥这个入口进来的之外,还有从非重要人物入口处进来的。 当然,随着韩沥进入会场,非重要人物入口处就成两个了。 顶层包厢的重要使臣们——代表齐国的荀况、代表楚国的楚南公、代表赵国的庞煖——还能跟相邻的贵族们有说有笑。 但代表秦、韩、魏、燕的各自贵族就没那么爱说话了。 他们都各自保持着笑容,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画在脸上的。 安静。 只有安静。 相反,还是底下的百家掌门和代表兵家却又代表赵国的李牧之间,还有说有笑的。 而唯一嘈杂的,可能就是百家的弟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了。 毕竟这真是难得一见的盛会——百家弟子不需要打起来,而是认真听会议的盛会啊。 可是—— 当韩沥走进了会场之后,整个声轨就像突然被降下去了一样。 鸦雀无声。 正在交谈的人,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正在喝茶的人,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正在翻竹简的人,手指停在竹筹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从顶层包厢,到第五层,到第四层——齐齐地落在了那个走进会场的灰袍身影上。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他奇怪地看了看为什么突然安静的会场,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走向楼梯,没有走向包厢,没有走向任何一级高于地面的座位。 他直接走向了第一层。 那个完全空置的、在舞台正下方的最底层。 在不认识韩沥,甚至第一次见识韩沥的绝大多数人震撼和惊骇的目光下,韩沥竟然打算坐在那个在所有人脚下、会被所有人“踩在头上”的位置。 韩沥没有丝毫在意头顶上的目光,就大喇喇地在自己最爱的位置上坐下了。 但在认识韩沥的人,甚至精通点望气之术的人看来—— 韩沥的气势就像一头山海经中名为鲲的巨型生物。 缓慢,随意,但走来带着的势能却带来着风浪席卷的压迫感。 韩沥走向他位置前不经意的向上的一眸,仿佛像这头巨鲲对着他们这些七国真正决定游戏规则的人的俯瞰。 但问题是,这头巨鲲,却并不选择化鹏来到九天之上的顶层包厢,而是继续来到了象征着九幽之下的底层位置。 可这样一头畅游在九幽中,随时能掀风起浪的巨鲲,谁能得之? 秦国,真的是其畅游的归墟之终点吗? 哪里才是其真正的归墟呢? 这三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包括嬴政在内的所有天富贵胄和国家重臣的心里。 但眼下,随着韩沥的最终归位—— 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没有人不在他上面,但没有人不能仰视着这个坐得最低的人。 但接受众多目光的他坐在那里,没有任何不适,更没有任何不安。 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舞台上,等着水虫之会正式开始。 就在这一刻—— 舞台侧边的帷幔被掀开了。 韩非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紫色的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 他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顶层包厢,扫过第五层,扫过第四层,最后越过了空无一人的第三第二层—— 直接落在了第一层唯一的那个灰麻布大氅的身影上。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开口了。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剧场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震耳欲聋。 “水虫之会,现在开始。” 随着这一声提醒,众人也正襟危坐起来,水虫之会,也正式开幕。 第282章 名死 水虫之会初期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无论台上台下的人,那些当世显学门派,重臣,顶级贵族都拿到了韩沥悄悄发出去的介绍册子。 所以韩非虽然是主讲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确认韩沥的发现和韩沥的方法,而韩非的作用是用他法家和儒家的语言提纯了一遍。 “水虫之发现,不仅关乎饮水之道。” 韩非站在舞台中央,声调不高,却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紫色的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他转身看向坐在第五层的荀况,微微颔首。 “如吾师所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水虫之微,亦天行之一端也。 ” 荀况捋了捋白须,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是赞许内容,是赞许方式。 弟子能把自己的学问用在有用之处,这才是为师者最大的欣慰。 论述一些内容后,韩非的目光移向赵国的方向,话锋一转,从儒家稍微转入了点兵家。 “行军法曰: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今日我等可再加一句:先滤水,后热食。滤水之法,不夺微虫之命,亦不夺将士之命。两不相害,各安天命。 ” 李牧坐在庞煖身侧,闻言微微颔首。 但他唯一赞同的是别让生水夺将士之命,至于韩非话语里那些“各安天命”的天人之论,他不甚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册子上——那一页,李牧已经看了三遍了。 上面写着:医家、阴阳家和道家未来可缓步研究“杀水虫却不杀人”之药。 那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 战场上,滤水器可以减少非战斗减员,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但若能有一种药,既杀水虫又不伤将士—— 那就后顾无忧了。 这才是军阵之神该考虑的务实问题。 几句交锋下来,座中已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顶层包厢里,有人翻册子,有人侧头低语;第五层上,几位百家掌门在纸上写着什么,互相传阅;第四层里,年轻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眼睛却始终盯着台上那个紫袍身影。 韩沥坐在一层中间,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他在听,在记。 听韩非如何用儒法术语来阐释自己的发现,记下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自己也会觉得“原来还可以这么说”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全是些大白话——直白,粗俗,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不够体面。 只有韩非这样的儒法语言,才能让整个七国最顶尖的智力、统治者阶层明白:根据这个现象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并不要去做些什么。 台上的人越讲越深,台下的人越听越投入。 会场上坐着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没人敢上去分毫的顶层包厢与第五层观礼台——那里不是不想坐,而是不配坐——第四层上来了很多人,几乎坐满了。 于是很多人跑到了第三层坐着。 第二层本来是空的,现在也渐渐有了人影。 当韩非讲完了全部事情后,就准备下台。 他收了收衣袍,正要转身—— “不知哪个是发布让贵族需自备食水的沥五大夫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骄矜,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会场的气氛,就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住了嘴,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正在翻册子的人停下手指,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四处张望。 正在喝茶的人举着杯子忘了放下,茶水顺着杯沿溢出,滴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从顶层包厢,到第五层,到第四层,再到第三层——齐齐地落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鸦雀无声。 嬴政坐在顶层包厢里,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他看了一眼本来在他面前有点拘谨的韩宇——在听到那句问话后,韩宇的拳头在袖中暗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于是他收回了目光,老神神在地看着下面。 看韩沥。 看整个韩国。 看这个七国齐聚的会场上,会如何应对一个突然跳出来的、明显是来找茬的人。 因为他很清楚,来这里的别国贵族都是顶级贵族,不会这么明着发问。 要找麻烦的,都已经在刚刚和韩沥谈过了,也都达成了某种共识——那谁还会在这种场合主动跳出来? 除了韩国自家人,还能有谁?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宇也是一脸恼怒。 他坐在嬴政左手边,距离不过数尺。此刻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在心里飞速排查: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贵族,哪壶不提提哪壶,偏偏来找死? 他不需要看尚公子——只需要转头看看右手边那扇敞开的包厢,看看以手抚膺的赵国庞煖公,看看脸上带笑的魏无忌,就知道今天韩国的脸被这个二愣子贵族给丢尽了。 庞煖的手停在心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失望于贵族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魏无忌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传递着“看戏”的意思。 燕丹和焱妃也以看好戏的心态看着闹事的破落贵族——但他们看的不是韩沥出丑的好戏,而是这个不知死活的破落贵族的好戏。 韩沥要这么好对付,他们会这么担惊受怕吗? 另外,就韩沥坐在最底层最中间的位置上——那种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位置——来这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还需要在这里大声问吗? 这不明摆着是找茬吗? 韩沥也是一头雾水地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麻布大氅在他身后铺开,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一截灰色的根。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第三层一个衣着华贵、却透着几分陈腐之气的中年人身上。 “没见过您,请问您是哪位?” “我乃景伦君是也! ” 中年人的下巴高高扬起,封号从喉咙里喷出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虚张声势的骄傲。 这话一出,所有韩国方的人神色都微妙了起来。 景伦君——韩王的兄弟,众王子的王叔。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封君,不是虚名。 但他已经有几年没露面了。 景伦君这个人可以说是整个韩国最让人无语的存在——因为他在赌家产的时候,输给了夜幕的翡翠虎,不仅家产尽失,连封地都卖给翡翠虎了。 像这个景伦君的遭遇,本该让韩非或者韩宇义愤填膺——夜幕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蚕食韩国的根基? 但此刻,两位公子看着那个站在第三层、穿着仅有的一件华服、还在那里大声嚷嚷的中年人,心里只有冲天的怒火。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话用在景伦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大家本来对翡翠虎有种天然的厌恶感,来自于翡翠虎犯法,在夜幕姬无夜的维护下私自掠夺了宗室的封地。 但现在景伦君的行为表明——这种厌恶,有时候也会被这种猪队友给消解掉几分。 不,已经不是消不消解的问题了。是让人连同情都觉得亏。 韩沥看着那个“王叔”,语气不急不慢。 “不好意思,我今天亲自接待过得有我哥哥们,有信陵君,有燕太子殿下,一时还真没注意到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景伦君身上往上扫了一眼——扫过第四层,扫过第五层,扫过顶层包厢——然后收回来,落回景伦君脸上。 “可您既然有封君之名,怎么不坐第五层,反而坐第三层啊?” 这句话问得客气,但客气里藏着刀。 要知道,封号带“君”的,都是中高层贵族。 可以去坐顶层包厢——那是七国顶级贵族的位子。 再不行也可以去坐第五层观礼台——那是百家掌门和中等贵族的位子。 而第三层是什么位置? 是小贵族下面的位置,是给士人坐的位置。 一个有封君名号的人,坐在那里—— 要么是被人遗忘了,要么是知道自己配不上。 但韩沥在说话的时候,隐晦地做了个手势,于是在景伦君气势汹汹地看着韩沥时,众人看到的却是几个灰袍人正悄无声息地向景伦君靠过去。 但诡异的是,没人敢,或者说没人出声告诉景伦君,一个包围圈正向他靠拢。 景伦君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的刀,也没注意到身后悄无声息开始出现的埋伏。 他还在大声嚷嚷,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憋屈全倒出来。 “我今天稍微来晚了点,上面太挤!”他挥着手臂,动作幅度大得不合时宜,“你身为王侄,难道不应该引我上去吗?!” 上面太挤? 嬴政等顶级贵族看着周围相当空旷的顶级包厢,神情相当怪异。 魏无忌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包厢两侧空着的座位,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里空旷个什么啊? 你要想坐你就坐啊——只要你觉得你配的话。 第五层上,众多百家掌门和李牧将军看着附近同样空旷的观众席,默默对视了一眼。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人德不配位。 仅此而已。 “噢——竟是如此。” 韩沥对此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惭愧。 “也怪我,这个王侄做得太失职了。”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不过,现在也不迟。我已经准备好了盛宴来款待王叔您。 ” 这话说得体面。 体面到在场的顶级贵族们都在心里叹了口气——韩沥的手段真是漂亮。 因为,当景伦君还想说些什么——一块粗布已经被塞进了嘴里,堵住了所有声音。 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在景伦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想要转头的时候—— 一条麻绳已经从身后绕上了他的手臂,牢牢地锁住了关节。 两个人同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景伦君马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头被套了索的猪,被灰袍人抬了起来——手脚被固定,肚子朝下,晃悠悠地离开了座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几个灰袍人抬着动弹不得的、不知是不是景伦君的人,像抬猪一样,径直离开了现场。 没有喧哗。 没有争执。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从头到尾,不过几息功夫。 好快。 好果决。 顶层包厢里,在顶层包厢的一众贵族,名士对此都带着点赞叹。 就连韩宇看着那几个灰袍人的背影消失在会场出口,目光里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满意。 有景伦君这个被杀鸡儆猴之人,倒要看看哪个傻瓜敢再造次。 而既然顶层包厢的人都对此不发一言,尤其是韩宇都默认此事,那顶层以下的观众席上,气氛更加微妙了。 五层以下的百家和贵族们,看着那个被抬走的景伦君,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出声。 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声。 因为最主要的问题是——谁是景伦君啊? 这才是很多人最想问的问题。 景伦君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就算是,为啥其人无甚名气? 而今天他突然冒出来—— 有人认识他吗?有人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没有。 而真正知道谁是景伦君的人,也不想去为这个捣乱的王叔强出头。 韩沥的手段——当众控制、塞嘴、抬走,干脆利落——让人怀疑一旦再出头,自己会不会也被当成“捣乱分子”直接拖走。 没人愿意为他出头。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不值得。 就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韩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抱歉。” 他转过身,面朝全场,欠身行了一礼。 “刚刚有个估计是冒名顶替的家伙闯入了会场,这是我的失职,望各位海涵。” 冒名顶替。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意味不言自明—— 他不是景伦君。 或者说,不承认他是景伦君。 在韩沥的叙事里,这个闹事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只是一个“自称”的冒牌货,被五花大绑,抬走了事。 没有人能反驳。 也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那个站在最底层、穿着一身灰麻布大氅的年轻人,此刻正微微虚握着双手,面对满堂贵胄百家,坦然地欠着身。 他的脊背没有弯下去。 只是微微前倾,恰到好处。 韩沥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一丝歉意的调子。 “虽然吃喝上我为了安全不能让大家尽兴,但视听上我可以为大家尽兴而归。” “啪啪啪!” 他拍了一下手。 那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清脆地回荡。 舞台侧边的帷幔猛地掀开——一队舞者鱼贯而入,在舞台上铺开。 “水虫会到此结束,若想离开的话,现在是时候了。” 韩沥的声音从舞台下方传上来,不大,但真气聚拢下却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若想看看我新编的舞蹈,可以看看再走。” 他再次拱手行了一礼,转过身,对着满堂贵胄、百家群英,作了一个长揖。 “辛苦各位,也谢谢大家参会。更请原谅本次突发状况的冒犯。” 说完,他也不等观众席上如何反应,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空中翻了一下,转身就走。 步伐沉稳,脊背笔直。 如一把刚收进鞘里的剑。 韩沥不是去看那个被淘汰的“景伦君”究竟是不是景伦君的。 他只是等韩非、韩宇跟他碰头。 出了会场,穿过一条不长的甬道,他便站定在那里。 不一会儿,韩非果然到了。 “这确实是景伦君。” 韩非的第一句话不给任何余地,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压抑着复杂情绪的青白—— “他的行为太出格,把他送到司寇府按律论处吧。” 他刚刚特意在灰袍人带走景伦君的时候过去看了一眼,确认确实是景伦君——那个曾经被翡翠虎败光家产、连封地都丢了的王叔。 确认了身份,韩非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他希望韩沥把刚刚搅场子的景伦君按照律法去惩处——而不是私决。 因为他知道韩沥的麾下人有不喜欢的人喜欢偷偷处理不开眼的家伙的习惯。 但景伦君,是王叔。 可以说是安平君和龙泉君那样属于他们父王的兄弟——后两者去年已经殒命于鬼兵劫饷案里了。 这位几年来都不见人影,估计也是父王见到兄弟不多,特地保留着待遇的明证吧。 如今铸此大错,无论父王如何伤心,韩非都希望将这位景伦君按律论处。 “把他放到大牢里当然无妨。” 韩沥马上叫来一个灰袍人,在其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摆了摆手让灰袍人走了。随即看向韩非。 “但我要知道,这是有人撩拨的呢?还是他个人犯蠢?” 前者也好,后者也罢,都得谨慎处理。 韩非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这应该是景伦君自己犯蠢——他甚至能推演出景伦君为啥发火。 他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景伦君的心理路径—— 首先,景伦君一定是想借水虫大会大吃大喝一顿,反正这种大会本来就是包吃喝的——破落了几年的人,肯定想借此好一顿大吃。 结果韩沥为了安全,禁止为贵族提供食水,于是估计今天没吃早饭的景伦君非常难受。 其次,景伦君想借此次水虫大会认识一些高级贵族,通过和他们攀谈得到新的影响力,再借着影响力东山再起。 结果,他来到了水虫大会,明明有封君之名,却只能屈尊坐第三层——因为没人认识他,替他引荐,他自己的水平又坐不到第五层。 第三层是什么位置?是小贵族下面的位置,只能是给士人坐的位置,他哪里吃过这种大亏。 最后——韩沥的个人身份虽不广为人知,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他跟翡翠虎走得非常近。 景伦君的财富就是被翡翠虎夺走的——恨屋及乌之下,他就把韩沥一起恨上了。 新仇旧恨一起累积,让他彻底爆发了。 当然,这是眼下看上去最不该死的理由,主要是让韩沥别启动他违规即死的杀心。 但就在韩非要做出很有可能是景伦君自作主张的时候—— “不管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示——都得查!” 韩宇从甬道另一头大步走过来,打破了韩非未出口的判断。 他此刻再怎么温润,眼神都是锐利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好不容易举办一次水虫大会能扬我大韩国威,让水虫之会结束,各国贵宾散场后再提意见不好吗?我们给不起一餐好宴还是怎么回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韩宇的声音带上了怒意——那不是针对景伦君的怒,是针对一切敢于在韩国的主场上丢韩国颜面之人的怒。 当然这怒意里,还藏着一层更深的算计—— 他要借景伦君的这次失态事件,倒查翡翠虎当初侵吞景伦君封地的账,看姬无夜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能……还是我过于为了安全而出的双标政策害的吧。” 韩沥低下了头,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甬道里的风吹得微微翻动。 “我还是低估了有些人宁可顾自己也不顾大局的私心。” 这是韩沥真觉得韩国没救了的时刻。 贵族像血衣侯白亦非那样,好歹还有世代禄韩带来的责任感。 景伦君这种一不合自己意就拆大家台的贵族一定不少——如果不是韩沥马上手段强硬地处理,指不定被景伦君给撩拨一些人闹事呢。 “你的策略也太不顾贵族面子了!” 韩宇对此非常诟病,但他也不是完全反对。 “但这里不参与吃东西的有我,有七国的贵族、重臣和名士。个个都有共识了——总不能我们为了安全不吃东西,他们就可以大口吃东西了?” 韩宇就一个道理——顶层包厢的贵族的喜好才是重要的,他们都没太大意见。 下面的人有意见,你让顶层的人脸往哪儿放? 至于下面爱怎么闹腾,那只是给上面看的一场不太精彩的折子戏罢了。 韩宇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但景伦君的情况要查,要详查啊!” 那压低的嗓音里,韦弦自警,意图分明。 “景伦君在七国盛会上失态,恐怕这事要紧急处理。” 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一身红袍的白亦非从甬道尽头走来。红色软甲在暮光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猩红色的眼眸在三人面上各停了一瞬。步履不急不慢,三两步便到了跟前,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曳过,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血衣侯既至,为何不参会呢?”韩宇收起眼中的锐利,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也可提振我大韩声威。” “有四公子为最贵,兵家李牧为最锋,我岂敢专美于前呢?”白亦非难得谦和一句。 但他随即就看向韩沥,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掌控者审视棋盘时特有的冷静。 “我们怎么谈方案恐怕都有分歧。不知道五大夫有何良策,既挽声威,又不失脸面呢?” 白亦非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的,因为他知道景伦君这次惹大祸,而韩沥一定不会让夜幕吃亏。 他虽然和韩沥告别,但没走远。 因为他想知道天泽和焰灵姬会不会在这附近做什么,结果就看到了不对劲——灰袍人抬着被五花大绑的景伦君进入马车,他拦住问清大概后,就马上赶了过来。 韩沥看了白亦非一眼,又看了看韩非和韩宇,声音平静。 “其实……我们对景伦君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他顿了一下,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活的王叔?还是一个活的景伦君? ” 话音落地,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最先反应过来。 “活王叔怎么说,活的景伦君怎么说?” “活王叔的话——直接今晚就宣称,景伦君一个月前就急症而亡了,此人为冒认。” 韩沥在三个微微愣住的人面前,声音不急不慢。 “暗地里,再让父王封个其他封号就行了。” “反而是活景伦君我没办法的。 ” 他的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景伦君名死?” 他不太赞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犹疑——“让景伦君名死,岂不是灭他半条命?” 景伦君其实不太重要,但弟弟三言两语之间剥夺了一个王叔的封号让他……挺不适的。 “他把本来没必要开、但执意要开就是为了扬国威的水虫会给捣乱了,灭他半条命真的不需要吗?” 韩沥的反问也让韩宇确实不能否认。 “让景伦君名死,尤其是今天今晚就死——还能吓住各国。” 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有些一无所有的帮派去找商家麻烦的时候,直接一刀剜下皮肉吞入口中;甚至有人剁手指拿去当钱,还钱只为那根手指——都是一种手段。 ” 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非和韩宇同时皱眉,那两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拒绝之色。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剜肉剁指呢?” 韩宇直接嫌弃地批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正的、来自儒家教养的反感。 “这法……太暴烈了。” 韩非看出了这些手段的要点,那确实是让人不敢造次的好手段。 但他不想接受——他的原则不允许。 白亦非一直沉默地听着三人交谈,猩红色的眼眸在韩宇、韩非、韩沥面上各停了一瞬。 “爆不暴烈,都是一种方法。要赶紧招重臣找王上商议。”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距离今晚,还有一点时间。尽快谈好,也许能化危为机——既能保住水虫会之果,也能扬威于国内外。” 韩沥的计策果然一如既往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且也为夜幕延缓景伦君之事带来的影响创造了时间。 最重要的是——没人能否认这样做的好处。 “我马上去找父王。” 韩宇没有再看其他人,大踏步地往甬道深处走去。 紧跟着,他的声音也去远了。 “我去通知将军了。” 白亦非向韩沥简短地点了点头,红色的背影也很快消失在甬道转角。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两人对视。 “你呢?”看着扬长而去的四公子和血衣侯,韩沥看向韩非。 “我也马上进宫,顺便让子房通知相国来议事。” 韩非只能这样回答。 但他不急着走。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两潭深水里同时涌动着暖流和暗礁。 “你要是不走,韩国恐怕总会有路走下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轻里压着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该有的幻想。 他知道那是幻想,但他还是说了。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只有兄弟才能读懂的凄凉。 “但那个韩国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韩非一些时间消化这句话。 “我给不了人希望,我只能挑最不坏的结局。我在,会永远扰乱你打倒姬无夜——夜幕也嫌我在不能彻底打倒你们。 ” “人说斗争一起,骑墙派最先被打倒的,说的就是我这类人。”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那笑意不是自嘲,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笃定。 韩非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是事实。 韩国真的需要韩沥的智慧,但无论韩非还是姬无夜都不想要韩沥的心态——一个什么都看得太远、什么都不愿争、什么都只想“不坏”的悲观者。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还不如促成弟弟离开呢。 不然,接下来的斗争恐怕会害了弟弟。或者说——不能让韩非彻底发挥自己和流沙的力量。 “快去吧。” 韩沥看出了韩非嘴边没能吐出的话,挥了挥手。 “早点完事,说不定还能送送嬴政。” 韩非点了点头,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紫色的长袍在晨光里翻了一下,大踏步地走出甬道。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韩非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光里。 第283章 十里长亭 入夜了。 距离新郑城十里外,一座长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亭子的木柱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檐角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椽。 几盏灯笼挂在亭柱上,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明暗不定的光晕。 几辆马车正在长亭外的空地上整装待发。 马匹在夜色中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马蹄与碎石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驭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马肚带、车轴、缰绳、灯笼,每一项都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不下三遍。 韩重站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旁,腰间的合金剑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整个车队,像一把沉默的尺子,丈量着每一处细节。 这里地势比新郑高。 站在长亭下俯瞰,就能看到新郑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子,铺在暗沉的天幕之下。 宫城方向的灯火最密,像一团被点燃的、却怎么也烧不旺的火。 更远处的坊市间,零星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这座城池在夜色中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刚刚处理完突发事件就急着赶过来的韩非站在长亭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整个人在烛光里显得比白日单薄了几分。 对面站着一袭白袍的嬴政。 白色名贵大氅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面罩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韩非,落在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那是新郑,是他暂居数日、几乎丧命、却又意外收获颇丰的地方。 “尚公子,此行秦国,还请珍重。” 韩非举起酒杯,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长亭里格外清晰。 “八玲珑之危暂解。”嬴政握着酒杯,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起眼睛看着韩非,“先生以为,我此次咸阳归程,尚有何变故呢?” 他的语气平淡,但问题问得直接。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求教。 韩非沉默了,他把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几辆整装待发的马车上——落在那个正在和橙色头发的少女说话的灰袍身影上。 “尚公子归途是否会再生变故,韩非不能未卜先知。”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只能说……吾弟认为变数一定不小,因此他才毫无顾忌地收下任何人。”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韩沥正站在车队后面,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对面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少女——单马尾,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微微眯着,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韩沥。 “魏无忌参会时带来的姬武士,似乎是披甲门弟子。”嬴政一眼道破了其背景,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其说是他故意让韩沥欠人情,不如说是他认为如果不帮点忙,寡人可能过此难有点艰难吧。” 但他一点也不会感谢魏无忌。 因为他知道魏无忌一定是让韩沥欠了其人情——这会让韩沥不能主动敌对魏无忌。 这也意味着以后他要对付魏无忌,就只能靠其他手段,而不能靠韩沥之智了。 但他也默认收下此人。 因为这些临时的外国人有个好处——因为有韩沥在,这些人没有害自己的威胁,而他也需要这些武力渡过回国难关,另外组建属于自己的核心力量时需要用上他们。 “毕竟……秦国之内,却有人确实能料事于先。”韩非说完,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请先生明言。” 韩非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冷冽的光。 “前任秦国使节在韩遭到刺杀后……”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不超过五日。新任秦使已经现身新郑。” 他的目光落回嬴政脸上。 嬴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远处,盖聂和李斯一人守在位于中间马车的车头,一人守在车身。 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偷听,但两个人都知道长亭里在说什么。 嬴政一边自己思量,也一边看着韩非,用韩非的话印证着自己的推演。 就听韩非继续说道:“随着尚公子此行韩国,秦国内部只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山脚下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 “如今权力的野兽已经张开獠牙。即便尚公子回国,处境……恐怕会更加凶险。” 夜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把长亭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无声的、不可言说的预兆。 嬴政抬头望了一会儿天。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冷冽的光。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韩非。 “听说先生曾经说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七国的天下,要九十九。” 韩非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旧事重提”的微妙羞赧——他说过的大话,被人在这种场合提起,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风流倜傥的、法家策士特有的从容。 “尚公子的消息也很灵通。”他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没有否认。 嬴政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韩非更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更低了。 “不知先生之法,是一国之法?还是天下之法?” 这话一出,韩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放下了酒杯。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是一种被问到心坎上之后的、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思索。 他转过身,走到了长亭的边缘,崖边站定。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把他的紫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新郑城的万家灯火,近处是没有边际的、被夜色吞没的山野。 “七国民众受乱世之疾久矣。” 他字字珠玑,饱含深情。 “诸子百家各施救世之道。”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以法治天下,是韩非的夙愿。”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走到了崖边,与韩非并肩而立。 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夜风中翻动,与韩非的紫色长袍一左一右,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同一阵风里猎猎作响。 “先生可愿与我一起携手,”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把这个夙愿付诸实施,共创一个九十九的天下?” 韩非偏过头,看着嬴政。 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真诚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韩非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羁,也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涩。 “不知在尚公子心中,”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九十九,是秦国的天下,还是韩国的天下呢?” 嬴政则抬高了下巴。 夜风把他的白色大氅吹得翻飞,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尚未完全显露的山峰。 “大周共主天下八百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孔子著春秋,战国分七雄。这天下分分合合,最终受苦的总是芸芸众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 韩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略带惊讶地看着嬴政。 “尚公子对儒家学说也颇有涉猎啊?” 嬴政没有否认。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先生师出儒家,又创立法术,融两家之大成,”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对此自然思悟更深。” 他转过身,面朝韩非,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我心中的九十九,应该是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韩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尚公子所言,深得我心。”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身,越过了韩非,再度靠近悬崖一点点。 夜风从他的正面灌过来,把他的白色大氅吹得像一面旗帜。 “我欲铸一把天子之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告。 “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他顿了一下。 “举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之剑。” 他转过头,深情地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没有君主的威压,只有一种求贤若渴的、近乎灼人的真诚。 “先生就是这铸剑之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而我……愿做这执剑者。”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长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韩非睁大眼睛,看着嬴政。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他在想。 在权衡。 在和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对话。 他真的很想答应。 真的。 “呵——”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天地之法,执行不怠。”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说了这八个字。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尖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得很直,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去开创这千古一国之梦呢?” 韩非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只手还伸在那里。 稳如磐石。 --- 而长亭外的车队后面。 韩沥正在和梅三娘初步认识。 “你确定此行一路跟我归秦?”韩沥看着满脸不情愿的梅三娘,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其实没必要尽听信陵君之言。你若觉得不妥,我书信一封给你看上的任何百家,让你去做客卿也行——比如农家就不错。” 梅三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去农家?”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而且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信陵君的命令!” 韩沥叹了口气。 “但我不想强求你为一个你不乐意服务的人,比如为我服务。”他摊开手,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你此行会遇到黑白玄翦——但你不是他对手。你一旦露出杀意,他能一瞬间杀了你,你不是你师兄。” 梅三娘的手猛地攥紧了。 指节泛白。 她的牙关咬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不是对韩沥的怒,是一种被戳中伤口之后的、无处发泄的怒。 “另外。”韩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朱亥牺牲之事我也有耳闻。据称主要跟魏庸和魏王都有点关系……但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想要剪除信陵君影响力的想法。” 他看着陷入仇恨和悲伤的梅三娘,声音放得更低了。 “这世上事,一旦介入了政治,一切都是肮脏的。” 他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也很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负手下人,除此以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梅三娘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的怒意渐渐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的话似乎……确实有点像信陵君了。”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的期望。 “难怪君侯这样看重你,说你是更年轻、更好的他。”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这也太抬举我了吧”的无奈。 “快拉倒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跟他像?” 听闻这话,梅三娘勃然色变。 但就听韩沥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人家是千秋二壮士,横赫大梁城;我是乱世泥潭盛世犬。哪比得上他?尽乱说!” 梅三娘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好累,遇上了一个好喜欢自轻自贱的人。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信陵君要我留在你身边,你就说后面的路,你要保护的人,需不需要我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调子。 反正,除了师父,也只有信陵君的话能让自己信服了——典庆师兄都不行,因为他执意要愚蠢地为魏王卖命。 她不恨也不讨厌师兄,在师父死后,典庆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但正因为如此,她也分外不能接受师兄这种为杀师仇人服务的行为。 韩沥好歹跟这一摊子事没太大关系,眼下还值得跟跟看。 韩沥痛苦地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后脑勺。 “啊……我确实需要你这么个人。”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可典庆确实比你强多了……哈哈哈哈。” 他说完就笑了起来。 他还是不想宁缺毋滥,想要靠嘲笑把人推开。 但梅三娘的拳头攥紧了。 “要不……咱们来比比。”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激怒后的战意。 “你拿把匕首来,我们互相比赛捅自己,看看谁的道行更高!” 韩沥无语地看着她。 “可我只练双臂横练啊!”他摊开手,一脸无语,“我其他地方没有横练功底的。” 梅三娘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那你能拿你的双臂能挡多少锋矢?”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而我全身都可为盾!” “你看着好像跟我差不多大。”韩沥不信邪,转身走到车厢后面,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木箱的盖子被掀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备用绳索、油布、几块干粮、一小袋铜钱、还有几把还没开封的刀具。韩沥在里面掏了一阵,终于翻出了一把涂了油的刀头。 刀头不大,三寸来长,双面开刃,尖锋在烛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这是铁坊的样品,还没来得及入库,被他随手塞进了杂物箱。 “看好了啊!” 韩沥反手握着刀头,对着微笑看着自己的梅三娘亮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 然后他直接一捅—— “噔!” 尖锐的刀头插入了左手小臂的皮肉上,发出的却不是刀刃入肉的“噗嗤”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顶在一张厚皮甲上的“噔”声。 刀刃顶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白痕,却不流血,也不破皮。 甚至那道白痕在刀头离开皮肉后,几息之间就恢复了正常,连淤青都没有。 “噔!” “噔!” “噔!” 韩沥同一个位置快准狠地连续用力捅了三下。 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 而左手小臂依旧是皮肉无损。 烛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道被连续捅刺四次的部位,甚至连红印都没有留下。 “来!” 韩沥握着刀尖,刀柄朝外,递给了梅三娘。 梅三娘接过了那柄刀头,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抚摸了一下刀刃的材质,眉头微微皱起。 “这玩意材质不错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不拿来做剑和铍,拿来做这样的玩意呢?” “你要是不敢试呢……就直说。” 韩沥抱胸而立,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起一个微微嘲弄的弧度。 “别扯什么材质,这是我自家出产的工具,我想拿它打造什么就打造什么。” “嘿哟!” 梅三娘的较技之心彻底被激了起来。 她反手握柄,刀尖朝内,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诶——”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拦在了梅三娘和刀头之间。 韩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下了长亭,来到了车队后面。 他看着梅三娘手里的刀头,又看了看韩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突然让人家往自己胸口捅刀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疑。 “他们在各自测试着自己的横练之术深厚呢。” 旁边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紫女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贴身的紫红色长裙,外罩一件薄纱,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处的玫瑰。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韩沥和梅三娘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弄玉跟在她身后,一身素雅的衣裙,清新淡雅。她的俏脸上隐隐有泪痕,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那双秋水脉脉的眼眸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但余光始终落在韩沥身上,带着怀疑和哀怨。 韩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哪有第一次试就测试心口的,”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测试别的地方不行吗?” 但梅三娘的手却没有放下来。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着被质疑后的不服。 “披甲门弟子第一境,练的一定是头盔和护心镜,”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在背书,“然后才是胸甲、裙甲、肩甲、胫甲、靴甲。待一切披挂整齐之后,才能叫披甲。” 她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测这最基础的护心镜,还有哪里更安全?” 话音未落—— “锵!” 刀头和梅三娘的胸口碰撞,发出的竟然不是刀刃入肉的声音,而是金石交击的脆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清脆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胸口,倒像是一块铁砧被铁锤敲击。 韩非、紫女、弄玉——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睁大了一瞬。 梅三娘对此甚至觉得不痛不痒。 她抬起刀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又是用力一捅。 “锵!” 还是金石之声。 刀头与胸口碰撞的瞬间,甚至能看到一丝细微的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胸口却毫发无伤。 她还打算继续面不改色地再捅第三次。 “够了!” 一道声音从长亭方向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嬴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白色名贵大氅在夜风中翻动,他的步伐沉稳有力。 而他的身后是李斯和盖聂 “能多次击败我秦军的披甲门弟子果然不凡。” 嬴政的目光落在梅三娘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赞赏。 “能连续挡住尖利刀头的两次捅刺,已经证明姑娘的功夫不凡。”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不要为此再耗费真气了,路上赶紧恢复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埋伏,而眼下这个人盾他也非常需要,不能让其再浪费在无意义的比试上了。 梅三娘其实不想对嬴政表露出什么礼敬。 但想了想,自己确实是被信陵君派在了一个秦臣麾下——她咬了咬嘴唇,握刀头拱手向嬴政行了一礼。 动作干练,带着江湖人的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梅三娘直起身,把刀头刀刃向己地交还给了韩沥。 韩沥接过刀头,翻过来一看—— “嚯!” 刀头的尖锋都没了,变成了一把圆头刀锋。 他抬起头,看着梅三娘胸口——那里一点伤害都没有,甚至连衣襟都没有被刺破的痕迹。 确实厉害。 他的手在刀头上摸了摸,沉默了一息。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随手一扬—— 刀头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后备箱里。 落在木箱底部的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韩沥甚至没多看一眼。 但向来喜欢废物利用的韩沥是不会对一把废刀做什么废弃处理的,等哪天到了有铁匠的地方再重炼一遍。 嬴政、李斯、盖聂——三个人看着韩沥那随手一丢的动作,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赞许,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弄玉的眼眶还红着,但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梅三娘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韩沥身上。 于是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众人,然后开口。 “该走了吗?” “确实可以走了。” 嬴政点了点头。 说完,他转身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韩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弄玉和梅三娘身上。 “弄玉,你就和三娘姑娘去三号马车。” 弄玉点了点头。 梅三娘没有反对,只是抬起下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两个年轻的姑娘结伴走向了前面的马车。弄玉走在前面,梅三娘跟在后面。 韩沥转过身,面朝韩非和紫女。 他拱了拱手。 “就这样了,我可以走了。” 紫女上前一步。 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在咸阳一切小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那里不是新郑,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韩沥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我更想让弄玉去开个班,教咸阳那些无奈走上乐伎这条路的人多学会点手艺。 他以此对紫女保证道。 “她琴艺本来就不错,加上琵琶,基本上能教出一大堆人了。” 紫女的神情愈发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 “一点刺客手艺都不需要让她用?” 她教了弄玉足够精湛的刺客手段——但如果只让其教别人琴和琵琶,那是真的大材小用了。 她也确实希望弄玉能够安全。 但如果弄玉自己只能成为一个乐伎教头的话,又好像太辜负自己的一番培养了。 “顺便连防身武艺都可以一起教。” 韩沥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但不——我只想培养更多的靠一技之长养活并保护自己的普通人。” 他对此自有一套逻辑理念。 “我这人搞组织,一不想搞色诱;二不想搞刺杀——除非是己方叛徒,可以搞军队斩首,但绝不刺杀高层;三酌情进行金钱利诱” 韩非和紫女面面相觑。 紫女直接问:“那你想要整出这个组织是干什么?靠什么拿情报?靠什么解决对手呢?” 韩沥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坦然。 “我没有紫兰轩,我没有专门的刺杀队——但为什么我知道新郑大小事务呢?” 紫女不由得一怔,随即她只能笑着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自己跟韩沥确实在很多理念上有不一样的地方。 但她只要知道韩沥会把弄玉照顾得很好就够了,其他的她也不必知道。 韩非上前一步。 他对弟弟拱了拱手,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刚刚可是把你在嬴政面前夸上天了,可别辜负我的一番期望吧。” 但韩沥也只有一句话。 “我给不出最好结果。” 韩非笑了。 “他也不需要最好的结果。”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行就好。” 韩沥没有接话。 他拱了拱手。 “一路珍重。” 韩非与之拱手,不发一言。 紫女没有说话,她也一样行礼。 “祝我不要回来。” 韩沥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决绝的手势。 韩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闭上了眼睛。 那眼皮合上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一整个呼吸来完成。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把长亭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 烛光在韩非脸上明灭不定。 他最终只是睁开眼,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灰袍身影越过了放杂物的四号马车,越过了安置梅三娘和弄玉的三号马车,越过了嬴政和李斯乘坐的二号马车,走向了最前面的那一辆。 而韩重已经在车架上等候。 周围起码数十骑骑手在为首者盖聂的带领下整装待发。 马匹在夜色中不安分地打着响鼻,骑手们的劲装在夜风中随风摇曳。 韩沥走到一号马车旁,没有立刻上车。 他只是看着盖聂。 “盖聂先生,夜幕与罗网算起素来交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算是夜幕这次流放到罗网的一枚楔子。但既然王上选择了我,我也尽全力护卫王上返回咸阳——只是要记住,我向来顾命不惜命的。” 盖聂跨坐在马上,蓝白色的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然后微微欠身,拱手。 “在下明白了。那一路就有劳了。” 他知道韩沥透露的意思。 韩沥是可以为了目标不惜搭上性命的——但盖聂不行。 他的底线是必须护卫王上周全。 因此,一旦到了最紧急关头,盖聂如果需要拿韩沥去当挡箭牌时,就得拿来用——一切以嬴政的安危为主。 而韩沥,则只能寄希望于他在夜幕的兜底和韩国积攒的倾天之势去保命了。 但这生死有命,刀枪无眼。 很难说韩沥会不会出事。 盖聂在心中明悟:韩沥真的是个从不给任何人希望的务实之人。 韩沥坐上了马车车架。 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盖聂拨转了马头。 他的手在缰绳上轻轻一抖,马匹扬起前蹄,在夜色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由他起头,马车车队也开始缓缓进发。 第一架马车启行了。 第二架马车启行了。 第三架马车启行了。 第四架马车的车夫正要架起缰绳—— 一道微弱的火星突然突兀地飘到了车夫眼里。 那火星很细,细到像是一根针尖在黑暗中被烛光照了一下。 车夫眨了眨眼,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在夜风中飘散的、某种细碎的光。 他愣了一下。 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火焰一样的身影随风一样飘进了马车帐帘内。 后面等着压队的骑手看到第四架马车没有跟上,马上有人提醒: “诶!怎么了?还不走,跟上啊!” “哦?” 车夫如梦方醒。 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那道火星不见了,那个火焰一样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怎么了?根本不困啊,白天都睡饱了!” 他嘀咕了一句,不敢再怠慢,马上架起缰绳催动了马车。 马匹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向着已经有些走远的其他三辆马车赶去。 盖聂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车轮声的变化——第四架马车确实启动得比预期慢了那么几息。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车架上坐着的韩沥。 “你说的那个可能的客人,好像已经上车了。”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韩沥听见。 “就在你特意空置出来的第四辆车上。” 韩沥靠在车架上,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夜色吞没的官道上,表情没有变化。 “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跑来跟我一起上咸阳,是福是祸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既然知道焰灵姬有可能出现,并且跟着自己后,韩沥就特意留了个车厢。 看看白亦非是不是真的猜对了她会跟着自己。 另外,他也跟嬴政、李斯和盖聂报备过了。 只是三人不置可否。 盖聂对此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她随你去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我只知道,如果继续待在新郑,她跟白亦非的矛盾宛如水火不容一般。” 韩沥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估计是宿怨难消。” 盖聂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需要这样的人,王上估计也需要奇人异士。”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剑客特有冷静的调子。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盖聂也不再在意韩沥的回答,径直开路向前了。 韩沥叹了口气。 “哎呀,平白无故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人呢。” 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靠在车架上,看着夜色下新郑城外的一切。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骑手们的马匹鼻息在夜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很快消散无踪。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那些万家灯火,那些坊市间的零星灯光,那些宫城方向最密集的、像一团怎么也烧不旺的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韩沥靠在车架上,感受着路上的颠簸。 木制的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车身时不时地晃一下,把他的肩膀撞在车架的护栏上,微微发疼。 他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新郑城,看着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正在缩小的天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感觉像自己在新手村十年,终于出村了一样。 ——而咸阳,就是自己新冒险的地图。 夜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陌生的气息。 马车继续向前。 灯火越来越远。 前路越来越暗。 没有人回头。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被黑暗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新郑城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 只是少了一个坐得最低、看得最远的人。 第284章 行路难 马车车队大概行驶了近乎四个时辰,随即四辆马车开始在郊外形成了一个方形车阵。 倒不是不能再走了,而是要尽可能爱惜马力,同时保持一天最大限度都能处于运动之中。 在此休息了四个时辰后,然后晚上再开动四个时辰,下一个休息时间是第二日的子时之后, 车夫赶紧给自己和驭马补充食水,并且再照顾了马匹后赶紧休息。 而一部分骑手则下马后,一部分把坐骑交给同袍照料然后再赶紧打开了马车的后备箱,为车阵中的空地搭起临时休息的帐幔。 等车阵内的事情搞定后,一部分骑手帮忙照料马匹,另一部分骑手在韩重的带领下向外扩散形成明暗哨进行警戒。 而韩沥则是下了马车,开始拿着布和车夫一起为驭马擦拭,争取时间,照顾好马儿,让车夫获得更多的休息时间。 他穿着一身灰麻布大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两道被合金箍勒出的浅浅红痕。 抹布在水桶里浸湿,拧干,然后沿着马脊的轮廓一道一道地擦过去,从脖颈到肩胛,从肩胛到腰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马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 韩沥没在意,继续手上的活。 他擦得很仔细。 马肚子底下那一块得蹲下来,马腿之间那一缝得侧着身子伸进去,马尾巴下面的污垢得用手一点一点抠出来。 马车夫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架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瞬间来到了韩沥这里,是白凤,他手上有一道拿皮囊包裹的东西。 来到韩沥面前,他没好气地把皮囊递给了韩沥。 “我要知道我的存在只不过给你送东西的话,才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这倒不是白凤真的去新郑去取了东西,眼下此处距离新郑近百里了。 而是幻梦一直都有骑手与信使骑兵在跟车队沟通,骑手送了东西来到了车队暗哨处,暗哨交给了明哨的首领韩重,然后韩重交给了白凤让其送到韩沥手里。 但韩沥直接晃了晃手上的布。 “我在忙,你可以交给李斯,然后赶紧吃点东西休息,就坐我车上休息吧!” 白凤虽然对做信使特别抱怨,但他实际上真正的职务是斥候——车队运动时,他得以他的轻功不断跑到车队二十里外观察路面,以提防突发状况。 所以四个时辰的斥候工作对白凤而言还是消耗巨大的。 好在白凤看起来暂时还没那么抵触。 但白凤对韩沥的有些手段感到不可置信。 “这难道不应该是你们幻梦的机密资料吗?”白凤对于韩沥如此爽快地让自己把机密东西交给李斯感到惊讶。 “这更像是一份邸报,记录在管一看来哪些是需要我知道的内外消息。”韩沥纠正道,“真正的机密都是存档的,发给我的,再重要,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既然我入秦,我的情报自然可以对秦开放。” 白凤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但韩沥挥了挥手:“去吧,我保证发给我的邸报对夜幕、百鸟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凤看了他一眼,那双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他才微微颔首,走进了车阵之中。 冰银色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盈地融入了那些错落的帐幔之间。 “你还真履行了你的话。” 旁边一道香风突然袭来。 韩沥侧过头,就看到一身火焰纹百越襦裙的焰灵姬坐在了车架上,手托香腮,歪着头看着照顾驭马的韩沥。 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裙摆垂在车架边缘,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腿一荡一荡。发间的火灵簪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映着她那张冷艳的、此刻却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脸。 “把盘子送给了他?” “你没听到我让白凤给的是李斯吗?”韩沥看了一眼焰灵姬,嫌怪道,“人家心气太大,不想要我这个盘子,我这是情报共享罢了。” “因为他不想要盘子。” 焰灵姬认真地看着韩沥。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灼人的认真。 “他想要的是——创造盘子的你。”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正是嬴政。 韩沥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被马匹蹭歪的袖子重新卷上去,蹲下来,继续擦马肚子。 抹布在马腹上一下一下地推过去,汗水和灰尘被带下来,在马腹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的话却不是针对焰灵姬刚刚的话,而是焰灵姬本人。 “要说你来我不高兴,那是我不坦诚。”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看起来有人太了解你,以至于你以为能隐秘前来,但他提前提醒我了——说明你的心思在他眼里并不难猜。” 焰灵姬很清楚韩沥此刻说的“他”是谁。 这一次,是白亦非。 但她对此反而不以为意。 她只是看着韩沥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弯腰而露出的后颈,看着那截被灰麻布领口遮住一半的、晒不黑的皮肤。 “那为什么他知道我会来,不来阻拦我呢?” 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韩沥,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还是说——你对他说了什么,让他暂时放弃纠缠我?” 韩沥放下手上活计想了想,随即抬眼看向焰灵姬。 “我啥都没说啊!” “真的?” 焰灵姬的眼神带着双重诱惑——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迷醉。 “你要对我撒谎,那就证明我在你心里重量可不小噢?” 那双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有点晃眼。 “首先,你们拿了什么东西,我是得说的。”韩沥提醒焰灵姬,“只是这是事后汇报,反正资料你们已经拿到了。” “嗯哼。” 焰灵姬轻轻点了点头,音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放在心上的慵懒。 她也知道韩沥的承重柱底色——谁也不想得罪。 主人天泽也知道,所以他们那晚借着农家潜龙堂的马车去粪行拿走了资料后就立刻藏了起来。 直到昨晚,她才伺机而动,上了车队。 “其次,他猜测你会来的时候,我可是说过一切服从他命令的。”韩沥继续说道。 焰灵姬又点了点头,却没有任何在意。 因为她知道白亦非反而对韩沥的话是反着听的。 不是说白亦非认为韩沥说的是假话——话是真的。 可是她更知道白亦非需要算笔账:夜幕要不要明确介入嬴政的归国之旅。 尤其是,这四个时辰内,白亦非的人根本没有追上来——这也有因为嬴政在此他不敢乱来的原因。 所以她加入进来,恰恰是选对了。 “最后……我说我想轻装上阵……回归……” 韩沥对此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回归我过去的日子。” “晚了。” 焰灵姬的语气突然变了。 她从车架上站起来,绕到韩沥身边,俯下身子,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廓上,声音从那张微启的唇间溢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像丝绸一样滑腻的语调。 “根本不可能,没人会答应你的——” 热气拂在他的耳廓上,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唇间牵到他的耳中,然后轻轻一收。 说完,她站直了身体。 火焰纹的裙摆在午后的光线里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起的火。 她没有给韩沥任何说反驳话的机会,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发间的火灵簪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她没有回马车,而是走向了车阵外围——那些被韩重布置好的明哨暗哨之间。她要自己去观察,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找一个最适合她的位置。 火焰一样的身影在车阵的阴影里明明灭灭,像一簇在风中摇曳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叹一口气。 他蹲下来,继续擦马。 他不认为真的回不去最简单的状态——或者说他一直对此抱有期望。 因为这世道一直都是这么地无常,万一他成功了呢? 他只需要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就好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当他把自己这一号马车的驭马给洗刷完毕后,就看到白凤从车阵中走了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钻进了他的车厢,车门的帷幔落下来,白凤的身影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而当韩沥正准备去给其他马车的马匹刷洗一下时,李斯的声音突然在车阵里响起。 “沥五大夫,尚公子想要你过来一下。” 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阵里,清晰可闻。 韩沥闻言,马上就把抹布放下一旁,对也已经跳下马车看着无所事事的梅三娘喊道: “帮忙一起刷下马吧,早点让驭夫休息好,我们能早点启行。” 梅三娘扎着一个利落的单马尾,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橙色的光泽,橙色在日头底下有点偏红。 她穿着一身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本来还不知道该干嘛的她正站在马车旁边发愣,听到韩沥喊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快步走过来,弯腰捡起韩沥的抹布。 将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然后蹲下去,开始接着韩沥的节奏擦拭那匹还没擦完的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披甲门弟子跟魏国军队靠得很近,军中不少杂务对他们而言都是耳熟能详的,刷马并不是什么掉面子的事情。 韩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向车阵中央走去。 此刻车阵中已经搭起了一个帐幔,用来抵御可能刺眼的午阳。 帐幔是深灰色的粗布,四角用木桩钉在地上,顶部撑开一个斜斜的坡度,不精致但实用。 嬴政坐在帐幔中间的一张小马扎上,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此刻被他撩起一角铺在身侧,露出下面深青色的里衣。 盖聂正站在其身后,蓝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李斯正坐在其左手边,手上还拿着刚刚从兽皮囊里拿出来的纸质文件。 那些纸张还带着兽皮囊里残留的干燥气息,纸边微微卷起,被他的手指压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而在他们不远,一身彩衣的弄玉正在一台煤炉上照看着水壶烹水。煤炉的炭火被压得很低,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有一星半点的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灰烬上,旋即熄灭。 而在他们的视线内,一架临时搭载的滤水器正在把刚刚打来的河水进行滴滤。 那滤水器由一节一节的陶罐和竹筒拼接而成,上层的陶罐里铺着细沙、木炭和碎石,下层的陶罐接着从罐底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漏斗里缓慢流淌。 这滤水器眼下基本上是有能力的车队必须携带的重要物件了。 而对于嬴政来说,带上五大夫入秦的唯一好处,可能就在于旅途上的舒适了。 不是在物质上的享受,而是每一件事都有人想到了,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做了。 “五大夫请坐。” 嬴政朝自己右手边的方向伸手,虚点了一下那个空着的小马扎。 韩沥其实更想坐嬴政左手边的位置。 因为在战国文化里,右比左尊贵,而左手边才是他习惯性想待的地方。他也必须给李斯一种自己尊重他的感觉。 他已经知道李斯心里已经非常嫉妒韩非了,因此他必须降低自己在他心里的敌意。 但他更清楚自己眼下君令难违。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走到那把小马扎前,转身坐下。 灰麻布大氅在座垫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嬴政在韩沥坐定后,抬起眼睛,看着韩沥。 “你昨天杀死了你的王叔?” 声音不高,但信息量极大。 韩沥愣了一下。 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嬴政第一个问题就让韩沥愣住,并且让已经知道信息的李斯和未知道的盖聂、弄玉等人侧目。 韩沥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韩沥的反应却是—— “他的肉体也死了?” 韩沥闻言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韩廷什么时候这么果决了?一个王叔,哪怕再落魄,也真的杀了?” 嬴政等人咀嚼着韩沥的话,随即嬴政说道: “你的邸报上讲,你父王下旨对冒名顶替景伦君者下以极刑,并且痛哭自己兄弟一个月前死于疾病了,准备令宗正设祀纪念。” “噢——那就没什么事了。” 韩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随口一提。 “景伦君实际上没事,他只是没了个名,过几天,或者个把月后,您就能听到有一个韩国宗室得爵了。” “你让景伦君的‘名’死了?” 李斯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眼看着韩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但实际上他心中还有胆寒。 “而韩廷竟然全力配合这个计策?” “这有什么问题吗?” 韩沥不解地看着李斯。 “这没有问题。” 嬴政替韩沥向李斯回答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藏着刀锋。 “但他应该——连人带名都要没有的。” 他明白了韩沥的举措意义,但正因为他明白了,就不能接受——这事要发生在秦国,他会让景伦君的一切都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李斯马上对此由胆寒和震惊转变为对王之感触的赞同。 他微微欠身,附和道: “确实,韩廷竟然对一个祸国之人采取如此绥靖态度,实在让人发笑。” “让人笑也没办法。” 韩沥失笑道。 “景伦君犯了大事,他理应死。但韩国又不能让一个宗室贵族死在这么一件事情上,只能给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办法了。” “唔……” 韩沥说完随即陷入了低头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 “现在景伦君‘名’死了,他就成了我四哥、流沙和夜幕之间的最大暗战目标了。” 这话说得突然,嬴政的目光凝了一下,李斯翻动纸张的手也停住了。盖聂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嬴政身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了半寸。 韩沥没有停顿。 “景伦君这事透露出一个很复杂的事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他是夜幕早年财之凶将翡翠虎发家时的一桩威风事——在铁血盟作保的情况下,双方斗富,结果景伦君输了一切——但我可以说,双方都有责任,并不是说景伦君输了家产就可怜了。” 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随着景伦君这一闹——没了太子的夜幕势大却根基不稳;弑兄的四哥基本上就是朝中的第二大派系;加上九哥的流沙也想打击夜幕以正朝纲……”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帐幔的顶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黄的粗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啊……一团乱麻了。” “而且已经雪上加霜了。” 嬴政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韩沥抬起头看嬴政。 “你的邸报传来信息。” 嬴政没有继续说,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斯手上那叠纸上。 李斯会意,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递到韩沥面前。 “南阳某二县发生了饥荒。”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韩沥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两息。 然后—— “哼……哈哈哈。” 韩沥笑了。 那种彻底无语的笑。 他才刚刚离开新郑。 而他身后的韩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我才刚刚走啊!” 韩沥简直都哭笑不得了。 他的嘴角扯着,那弧度的起点是自嘲,终点是——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韩国都如此了,他还恋栈不去!”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涌。 那个“他”是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李斯微微一滞,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翻阅。 他知道嬴政抱怨的是谁——那是他没有答应嬴政入秦邀请的师兄,韩非。 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只是面上不显现出来罢了。 但韩沥对此却说道: “他还没被磨死,而我已经被磨了十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嬴政。 “等着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深了一息。 “哼!” 他垂下眼睛,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像是咽下了一口苦药。 “到那时,寡人恐怕也不需要他了。” 韩沥看着嬴政,忽然伸手指了指李斯。 “没事啊。这位本事也不错的。”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韩沥的手指对着他虚点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我哥是个注定活不长的,这个才是活得久的——活得久的耐用。” 这句话一落地,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斯对韩沥的夸赞那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韩沥真的随时都能让嬴政注意到自己。这份来自韩沥的背书,是他实打实递给自己的善意。 但恨的是,什么叫“活得久的耐用”啊! 这怎么让我听得这么难受呢?!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自谦,想骂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韩沥确实在帮他——就是他不想听到这种词啊, 嬴政对此也只是冷哼了一声,看了李斯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时间不长。 但已经足够。 李斯的心跳在那个瞬间跳快了半拍。 嬴政没有再多看他,而是目光落回韩沥的脸上。 因为弄玉拿了一个小桌案,放到三人中间,随即把壶子和三只陶杯放到了桌案上,为三人沏热水,做完这一切后就站在了韩沥身后等待命令了。 嬴政稍微对自己杯中的热水吹了一口后,轻轻品了一口,随即放下陶杯,突然问了一句。 “焰灵姬跟着你是为了什么?” 帐幔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而是变得——微妙。 这才是他对这个昨天的突发状况特别感兴趣的。 韩沥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他先是转向李斯,目光落在李斯的脸上,认真得像是要在这个问题上定下一桩生死攸关的买卖。 “您应该没有对楚国有故国之情吧?” 李斯的脸色勃然色变。 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惊讶、警觉、被冒犯后的恼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诚的、燃烧着的认真。 但韩沥看着勃然色变的李斯,却没有一丝变动的表情,依旧非常认真。 “这个问题你只有回答了,我才能继续往下说。因为眼下我们周边这些人都跟楚国没关系,唯有您出自上蔡——一旦我的策出问题了,我要倒查的。” 李斯的反应太快了。 他不知道韩沥要说什么策,但他已经闻到了这个策的分量。 还不待看任何人反应,李斯马上竖起手指。 “我李斯李通古可对天发誓——只有对王上的效命之忠,绝无所谓故国之情!” 看着李斯如此,韩沥才接着对嬴政说道: “其实答案很简单——为了给秦国准备攻楚时提供便利,为了让天泽的愤怒有个方向。” 他嘴角悠悠一笑,带着一股包赢的自信。 “我对天泽说,要从秦国借力量,让他在楚国闹事。” 帐幔里安静了一息。 这话一出,嬴政和李斯抬高了下巴——这确实是个他们一时想不到,却越想越觉得精妙的计策。 盖聂站在嬴政身后,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 李斯抬高了下巴后,马上低头咬牙——他越想越自责。 他也不是没听过天泽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流寇而已,是证明韩国无能的凭证。 结果韩沥就能想到让其在楚国闹事! 他又没有对楚国有啥眷恋——多好的计策啊,惠而不费,他就看不到! 但盖聂也终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您似乎对楚国素不相识,为何敌意如此强烈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特有的、“只问事实不问立场”的冷静。 “这与敌不敌意无关。” 韩沥纠正道。 “第一,韩国和楚共灭百越,但楚得地,韩得名利和天泽——这导致楚的实利比韩多,可现在我韩国正尽受天泽之害。” 他转过身,面对着盖聂,那双眼睛里的光平静得像一潭冬日的湖水,不起波澜。 “我能整死天泽,但天泽的反扑一定会让韩国十分痛苦。” “天泽眼下有两念,一曰复仇,二曰复国。一味地发扬其复仇之念的话对韩国太难受,而发扬其复国之念的话天泽就不应该待在韩国。” 韩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我就想要他走,别再打扰可怜的韩国了。甚至如果不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挺愿意成为他的范蠡,带他离开韩国,去楚国混——反正楚地庞大,我也愿意陪他一起玩三十年。” 盖聂沉默了片刻后微微点头。 “若以卫韩为故,带一灭国之太子返其故地复国……只能说,沥五大夫真故土情深,不忍家国受难啊。” “倒不如说我当时闲的没事干。” 韩沥对此却依旧不在意,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股不好意思。 “而且别看楚地幅员辽阔,但很多地方不开化,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觉得帮人成功复国挺有搞头的,值得玩玩。”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直接开口了。 “那现在我有的事要你干了。” 这是他对于韩沥闲的没事干的最直接回应——我让你没事干!我踏马一堆事给你干,累死你! “是,尚公子。”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想出此策的?” 嬴政又问。 “第一次跟您见面,带着焰灵姬跟您见面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 韩沥对此不隐瞒。 “那已经很久了。”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映着帐幔顶部被阳光晒黄的粗布。 “为何一开始不说?还要我看到焰灵姬跟来时问你你才说?” 其实没过多久,最多不过几天罢了,韩沥也对此腹诽——但终究只能腹诽了。 “是这样的。” 韩沥轻咳了一声。 “这个策要运行,需要完成两个前提条件——罗网的协助和避开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力量。” 他的声音终于放低了一点。 “我打算到了咸阳再说。”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但那视线像是穿过了嬴政,看向了更远的、此刻还看不到的东西。 “焰灵姬跟过来的原因可能就是天泽怕我忘了罢了。” 嬴政的嘴角抿了起来,一脸不悦。 他听出了韩沥的潜台词——“此事需要罗网协助”,意味着韩沥认为这个策只能先和吕不韦谈。 而他嬴政,在“罗网”这张棋盘上,暂时还没有落子的资格。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这是事实。 而绕开昌平君——意思是他嬴政的这帮楚系外戚会昧着对秦国的公心为故国服务吗?! 难怪还要李斯这个楚国人发誓! 帐幔里安静了。 李斯和弄玉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而盖聂也是一言不发。 “那就到了咸阳再说吧。” 嬴政突然收起了一切表情,平静地对韩沥说道。 李斯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但通古。” 嬴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没有任何预兆。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来深化这个策略——看看难道真的只能需要靠罗网这种手段才能完成秦援越之策吗?”嬴政准备给李斯一个机会。 看看他是不是认真地对待他的誓言——顺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比韩非耐用。 李斯没有起身,他坐在马扎上,上半身几乎是弹射一样地向前倾去,恭顺地低头。 “谨遵王命!” 李斯如获至宝地应下了。 “就这样吧!” 嬴政对韩沥挥了挥手。 “该忙什么去忙什么吧。” 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君主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沥这才起身向嬴政告退。 他确实要赶紧把营地的休息事务做好。 弄玉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快,彩衣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曳过草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觉得此刻的尚公子好像挺可怕的,有点不敢待在他附近。 第285章 夜哨 很快,这一天就进入了夜班的第二轮休息时间。 也就是说,从新郑开始出发,迄今为止已经正式走过了第一天。 第一天的白天,韩沥把马匹照顾得很好,但晚上是不能清洗马匹的,只能给马儿喂草料,这个只能由驭手在外割草料,再混上车夫自己带上的豆渣饼给马儿吃。 马儿吃好了,会拉马粪球,而这也是车夫需要清理的,不然很臭。 这个也是韩沥想做而众驭手和车夫完全不想让韩沥做的——因为这也是掏粪,掏马粪。 而且现在这里有贵客,大家真的不想承受这类贵客看自己主君的怪异目光了,所以他们做得很殷勤,只希望早点做完,赶紧睡觉。 但他们以为韩沥不能去做掏粪的工作,他就不能去做别的了吗?他直接来到了车阵外的火堆旁,让韩重去睡,自己来值这下半夜的明哨总哨。 夜晚车队暂时没有设置暗哨,因为夜间值暗哨太累人了,还没遭遇突发情况,也不是最紧急的时刻根本不需要安排暗哨。 所以只有明哨,车阵前后左右四个明哨尤为重要。 韩沥挑的是车阵朝外那一侧最要害的位置,背对车阵,面朝旷野。 但这也让韩重根本不允。 “公子,您是要入秦的人了,秦国规矩重,不能允许大人物去做这等杂事的,放着我来吧,我休息好了的。” 韩重腰间的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容商量的坚持。 但韩沥摇头不允许。 “白天你和驭夫是轮流驾头车来使自己不犯错的,所以你根本就没休息好,你得去休息。” 韩沥的语气平淡,但平淡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其他马车的驭夫虽是双人,因为他们是跟着头车走路,所以没那么累,但韩沥所坐的头车不一样,他们必须要随时警惕。 所以有三个人在驾车——两个驭夫和韩重,实际上如果一天的行进时间很长的话,说不定得加上韩沥四个人轮流驾车。 也就是说白天两个驭夫和韩重其实都挺累的。 见韩重不允,韩沥坚持。 “我只要双脚还没踏进秦境,我就是韩国的五大夫、十四公子和幻梦之主,而就算入了秦境我也有话说——我要保证大家的安全。” 火堆的火舌舔着枯枝,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那张年轻的、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夜间你有我武功高吗?我夜间一运功,方圆二十尺的蛛丝马迹都瞒不过我。” 韩沥指了指自己。 “没人在警觉性方面比我更强了,而且我已经睡饱了,而你得先睡饱了,白天好做事让我好好睡觉。” 韩重对此提不出反对意见,但他还是站在火堆旁,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快去吧。”韩沥拍了拍韩重的肩膀。 韩重只能不情不愿地向车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沥已经坐到了火堆旁,灰麻布大氅在火光中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咬了咬牙,掀开车帘,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韩沥把一些枯枝丢到了火堆里,让火稍微烧旺了一点。 他一边坐在火堆旁取暖,一边开始盘腿运功,继续运转着万川秋水。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汇入丹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温润,沉默,不起波澜。 旷野的风从远处灌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陌生气息。 身后的车阵里,鼾声此起彼伏。 那些驭手们睡得很沉,有的人还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像远处田野里此起彼伏的蛙鸣。马匹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刨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轮的辐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而低沉的叹息。 韩沥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方圆二十尺内,每一片落叶的沙沙声、每一根枯枝被风吹动的轻响、每一只夜虫的低鸣,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夜很静。 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不急不慢,不是从车阵里出来的,而是从……从旷野的方向?不,是从车阵内走出来的。 那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韩沥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谁。 因为那脚步声里带着犹豫——是那种想过来搭话、又怕打扰对方的犹豫。 火堆里的一根枯枝被烧断了,“啪”地一声,火星溅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弧,随即熄灭。 “李斯先生还不去睡啊?” 韩沥睁开眼,看着决定跪坐在他对面的李斯,有些不解。 “明天要又接到我的最新邸报,你就得看邸报,还得为尚公子分析邸报,不睡饱点,你怎么去保证清醒的头脑?” 李斯穿着一身简朴的灰色官袍,没有多余的纹饰,与他那张俊秀却带着疲惫的脸相得益彰。 “睡不着啊。” 李斯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枯枝。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下意识动作。 “总得有困劲才能睡得下去,不然只是翻来覆去而已。” 枯枝落入火中,火舌舔上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橘红色的光在李斯脸上跳动,把他那张俊秀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闭目养神也行啊。”韩沥对此建议。 “关键要闭上眼睛,心无杂念,总会睡得着的。” “可我怎么会心无杂念呢?” 李斯突然对韩沥问道。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 “不要把那个深化计策的命令放在心上。”韩沥对李斯劝道。 “这种计策想要不靠罗网就得靠别的具有跨国跨地域性质的组织机构去代替罗网联络,一般靠百家或者铁血盟,实在不行自己建一个。” 李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来这里,本就是因为睡不着——因为嬴政交给他的那个任务压在心口,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如何不靠罗网、在规则内完成深化“秦援越”计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头绪。 结果韩沥的回答如此简单:另起炉灶,或者另外找个别的跨国跨地域的组织代为沟通就成。 他顿时有点泄气。 他无语地看了看韩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平日里总是闪着锐利的光,此刻却像两盏快熄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晃。 “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你?”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李斯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问出别的问题——但他没有。 他就问出了这个。 这个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问题。 火堆里的枯枝又断了一根,“啪”地一声,火星四溅。 “你这就说笑了。”韩沥对此不赞同。 “我要比你强,为什么还要让尚公子多倚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哥的代餐吗?” “代餐”一词被韩沥一说出来,李斯直接沉下了脸。 那张俊秀的面容上,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惊讶、羞恼、被戳中痛处后的狼狈——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苦涩。 但他也很难受地发现,他竟然在韩沥——这个韩非的弟弟面前,透露了自己的真情实感。 他不应该讨厌和嫉恨韩沥吗? 为什么他会向韩沥甩脸子?为什么他会向韩沥透露自己的真实感受? 韩沥是韩非的弟弟——他说出这种话,传出去怎么办?自己岂不是在说他不如韩非? 不,他根本就没想这些。 他只是在韩沥面前,突然就不想装了。 李斯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那张俊秀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最终只能默默地问了一句。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沥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我先告诉你个秘密,反正让你知道我心中压力有多大。” 还不等李斯反应过来,韩沥就直接开口吐槽道。 “如果不是韩非是我哥,以我的脾气,我怎么对付景伦君,我就可以怎么对付他。” 李斯的鼻孔猛地张大,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想弑兄?! 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些? 李斯很想逃,但他发现自己的脚竟然抬不动。 不,不是因为恐惧,竟然是自己……无动于衷。 他……他竟然对这个念头没有太多的想法?! 这怎么可以?! 这也是他的师兄啊! 火堆里的火舌在夜风中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两道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暗影。 “我问你个问题。” 韩沥的声音继续在夜色中流淌,不急不缓。 “现在一栋烧着火的房子,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撞开大门。但那个弱一点的人认为一定要把强的打倒后,才能想办法去撞开大门,而强的那个有杀死弱的力量,但因为不够敏捷才被弱的躲过。” 李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出来了——那个“弱一点的人”是谁,那个“强的”又是谁。 但他没有打断。 韩沥继续说下去。 “现在火可是在继续烧房子的噢?浓烟滚滚,越来越呛人。我请问这种大家快要都被烧死的时候,还在火场里打个不相上下、不死不休,关键是战斗是小个子先挑起来的——你说蠢不蠢?” 李斯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直觉上,他想说这真的很蠢。 但如果代入到韩国局势上去,他又不知道算不算蠢了。 因为权力都是有数的——夜幕占得多,那流沙就占得少,于是就会有争斗。 而且这种模式,代入秦廷也是一样的啊。 王上和吕不韦的斗争,某种意义上不就是流沙和夜幕的斗争?这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能说王上争取权力的行为很蠢吗? 不能啊!就连韩沥也只敢对自己说吧,他怎么敢对王上问这个呢? 可直觉上……他也觉得,形势危急到这个地步的话,如果还在内斗确实蠢啊! 那这种矛盾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最终说道。 “请恕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韩沥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流沙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在考虑,然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答案。” 按照工具理性论,韩非看到了自己,却强行把自己从水面上拉出来,强行让自己名扬天下,强行让自己突然变成了五大夫,强行让自己变成了韩之昌平君,强行让自己接手嬴政……有哪件事是他自己愿意承担的? 韩非的一切对自己的施为,他真的在忍耐啊! 他真的在想得开、挺得住啊——但他不能否认自己真的难受啊! “也许……” 李斯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答案不在于蠢不蠢,而在于值不值得。” “理论上都不值得。”韩沥摇头晃脑。 “值不值得是自己强行附加的意义——但只要有这个意义,也够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的话沉一沉。 “总之,流沙成立后,他看似做了很多事情——鬼兵劫饷,火雨玛瑙,天泽案,八玲珑……等等等等。” 韩沥如数家珍地说完后,突然来了句。 “他名气越来越大了,但半年多了,请问他解决如何保存韩国这个问题了没有?” 李斯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有”。 但他说不出来。 不是说按李斯和韩非的角度承认没有——对李斯而言,韩非一进韩国就是司寇让他非常羡慕,因为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使者。 但按韩沥的角度,或者直言不讳一点按结果论的角度,实际上是没有的。 “这……也许是他需要时间布局。”李斯对此也不想听自己师弟老是说他师兄不行。 “估计这次南阳的饥荒案件,就是他最终破局的关键吧。” 韩沥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跃的、明灭不定的火舌。 “可是,这些事情,都是夜幕凶将遗留问题,流沙解决了问题,然后解决完问题后,又开启新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夜色里。 “到现在,流沙创造了一个叫韩宇的对手,而且夜幕里起码有几个凶将是动不得的——到最后流沙除了和夜幕权斗不休,体量越来越大以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 “一个更加虚弱的韩国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释然。 “我哥哥终究走上了一条——名声大噪,但却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的徒劳之路。”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被他们提前赶出来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自嘲和无可奈何。 李斯却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有些不赞同。 “你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虽然在反问,但他的语气里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我能一开始就让流沙整不起来,我能让我哥哥韩非跟景伦君一样的结局,我能在流沙每一次遭遇险境时加把劲让其万劫不复。” 韩沥对此说完,紧跟着就一一否决。 “但我当时想要看到韩国的新气象,我不想让我姐姐看到我这个弟弟去伤害她最喜欢的哥哥——卫庄、紫女和张良都是挺不错的韩国新生代力量,我不想伤害他们。”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好吧,说点实话,就是掂轻怕重。对付我哥,我怕我姐难受;对付紫女,我不知其后台,怕突然来了个隐藏力量;对付卫庄,我怕纵横之战结束前,干涉卫庄,盖聂找上门;而张良——我不想和丞相府一系撕破脸。” 李斯看着韩沥,看了很久。 火堆里的枯枝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你能考虑的……还真是多啊。” 他终于明白,韩沥为什么是韩沥。 就这一切利弊手段都考虑过,却依旧名动天下之人,确实是奇人一位了。 “所以到了最后,我为了不亲者恨仇者快,选择了让流沙诞生;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流沙打击夜幕的弱点,我交好流沙;但交好流沙却不能吃里扒外,所以我只能选择不背叛夜幕,只为兜底……全韩国没一个不烦我,但没一个不需要我,然后双方阴差阳错下,就这么把我赶出来了。” 韩沥说完,也都被自己的蠢给逗乐了。 “啊,一番心血,终究白费。” 他感叹了一句,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轻松。 李斯站起了身。 他来到韩沥面前,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反而更自由了。加入赢面更大的秦国有什么不好呢?” “我既然出来了就没反对这点。”韩沥对此确实没有难受。 “但可惜之情确实是有的。” 他看着李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终于困了?” 李斯这才反应过来——他站起来了,不是因为想走,而是真的困了。 “是啊,终于困了。” 他摇了摇头,那张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得赶紧睡。如果你的邸报明天来了,我还得为尚公子分析呢。” “快去快去。”韩沥对此也催促道。 李斯没有多言,直接转身向着车阵内走去。 灰色的官袍在夜色中渐渐隐没,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韩沥相信一件事——他不相信说什么,他更相信做什么。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车阵的阴影里。 韩沥坐在火堆旁,感受着李斯的脚步声走远。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带着一丝释然。 然后他继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闭目运功。 旷野的风从远处灌过来,把火舌吹得歪了歪。 但韩沥的独坐放哨之旅,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又有个脚步声从附近传了出来,并来到了他身边,替他按着太阳穴。 那双手很软,指尖带着一丝温热。 指腹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那一点疲惫从骨头缝里揉出来。 “我没想到你对你哥哥竟然这么恨。”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慵懒,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焰灵姬。 火焰纹的百越襦裙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看起来,她一直潜藏在附近有段时间了。 但韩沥其实不以为意她的藏匿,也不以为意她听到什么。 更不以为意她要做什么。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传来的温度,只是需要回答焰灵姬的问题。。 “恨是个奢侈的词,我没有恨。” 韩沥想要摇头,结果焰灵姬的素手按着韩沥的头不准摇,所以他只能不做动作地说道。 “但他干扰了我的行事习惯,而且让我被动地接受了太多的事情。如果凡事我要求以最优解行动——那我该怎么做呢?但我依旧还是没完美地执行我的信条。” “可惜……他不会知道。” 焰灵姬的语气带着怜惜。 “他以为一切都在为你好。” “多少事都是以爱之名进行的伤害。这点我清楚,但你知道吗?” 韩沥依旧没睁开眼,对焰灵姬说道。 “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李斯说呢?” “因为他也有想要杀了你哥哥的心思?” 焰灵姬顿时从刚刚的对话里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缓缓画圈。 “想要杀我哥的人何止李斯。我哥可是刚刚拒绝了一位雄主招揽。” 韩沥都只能说韩非傻得可爱了。 “这也是位得不到就毁掉的主儿。我哥那可笑的国家逻辑让他必须保卫家国,但他更可笑的道德君子逻辑却让他必须内斗。” “等到最后他名满天下了,结果回首一看,秦军再度无理由攻韩了——看看他能怎么做?” 韩沥对此也是没好气。 “无非是入秦以他的辩才无双去劝秦收手,收手不成就让其换个方向——比如让秦攻赵。但那时候作为求人的一方,韩非有什么骄傲和底气吗?” “如果秦王政要求韩非效忠否则攻韩呢?他答不答应?无论他答不答应都没好果子吃——而这个时候,估计已经走上高位的李斯的倾向就起了决定性作用了。” 韩沥基本上是把史实都讲了一遍。 “他会怎么做?真猜不出来吗?” 而且这是《天行九歌》和《秦时明月》世界观下的故事,韩非还牵扯到苍龙七宿的七个盒子,也就是说其必死之局的枷锁不是现实的一道,还得加上非现实的一道——妥妥的死局! 焰灵姬的手不出意外地停下来了。 她的手指悬在他的太阳穴上方,一动不动,像两片被风吹停的叶子。 沉默。 只有火堆里枯枝断裂的“噼啪”声,和远处旷野的风声。 “你……你是不是很累?” 焰灵姬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敢确认答案的问题。 韩沥没有睁眼。 “我命由天不由我,记得吗?” 他只能这样回答道。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对卫庄说过,对焰灵姬说过,对韩非也说过,更对燕丹说过。 但每一次说,味道都不一样。 这一次的再说,不是悲凉,不是认命,只是一种习惯了的平淡。 “千万要保重自己啊,咸阳可不比新郑,我再也不是万能的了。” 没有睁开眼的韩沥对焰灵姬说道。 “我希望我回到新郑的那天,带多少人走的来,就能带多少人回去。光靠我做到这点太累了,你们也得努力啊。” “唔……我不知道。” 焰灵姬难得地用轻松的语气陷入了迟疑。 她的手指重新搭上他的太阳穴,但这一次没有画圈,只是轻轻按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他还存在着。 “去睡吧。”韩沥要求道。 “女孩子不多睡点不养颜啊。” 焰灵姬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撤回了手。 “等我困了我再睡。” 她的声音轻盈地飘过,带着轻快的脚步声进入了暗处。 她还是打算当一段时间的暗哨再说。 火焰纹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一簇在风中摇曳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韩沥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枯枝。 火舌舔上新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橘红色的光把周围一小片空地照得微微发亮。 远处的旷野一片漆黑。 身后的车阵里,鼾声依然此起彼伏。 第286章 隐村 韩沥再度从躺着的车厢里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刚刚停稳。 车身不再有那种“得得”的、连绵不绝的震动,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也停了。 车帘还在微微晃着,昏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带。 “你醒了。” 一身银白色羽毛劲装的蓝发少年,正坐在车厢门框上,侧过头来看他。 白凤一身总是干净利落的劲装,白色羽纹在肩头铺开,银色的丝线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整个人的气质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臭屁意味。 “真没想到,以你的身份竟然值守了下半夜。”白凤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话里分明带着一点意外。 韩沥靠躺在车厢的硬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了又胡乱拼回去一样,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想挺直身子坐起来,结果刚一用力,肩膀和脊背就是一阵撕裂般的酸痛。 白凤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按在硬板上。 “慢慢来。”白凤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韩沥只能慢慢地从硬板上撑起身体,动作之间,那些白日黑夜里忙前忙后的疲惫——刷马、备车、归置物资和最熬人的值夜——全都化成了一股陈年的酸痛,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 他按着膝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眼珠子生疼,像是被人从眼眶里挖出来又重新塞回去的一样,转一转就酸得要命。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着白凤。 “你赶紧休息你的。”韩沥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 他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从意识里挤出去:“你今天做了四个时辰的斥候工作,不能累着了,赶紧睡吧,晚上你还有任务呢。” 白凤却没有动。 他侧着头,看了韩沥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沥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话。 “可我这一班是跟你一样休息的啊。我都已经睡饱了还怎么睡?” 韩沥愣了愣。 “啊?” “白天你的韩重告诉我,今天白天的斥候工作交给了他麾下几个骑手一起去做。”白凤朝车厢外微微抬了抬下巴,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表情。 韩沥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车帘被彻底掀开了。 昏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车厢里一片亮堂。 韩重正站在马车旁,一手举着刷子,一手按住马脊,沿着马背的轮廓一道一道地刷过去。 韩重察觉到车厢里的注视,抬头看了一眼,向车厢内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所以我跟你一样。”白凤摊开手,那动作里带着一丝无奈接受的姿态,“白天都在休息,养精蓄锐。” 韩沥皱了皱眉。 “没问题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认真,“夜间很是熬人的,你可是百鸟精英,折损不得。” 百鸟每一个都训练有素,但轻功再好的人,在漫漫长夜中保持高度的感官敏锐也是一种损耗。 昼伏夜出的节奏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白凤对此只是高傲地耸了耸肩。 “可你的骑手在夜间也不行啊。”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倨傲,“昨晚的开路竟然有折损,那还不得我来吗!” 折损?! 韩沥眨了眨眼睛。 “折损?”他的目光从白凤脸上移开,猛地转向车厢外正在刷马的韩重,“怎么回事?” 韩重的动作没停。 他头也不抬地刷着马,声音从马腹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摔马了。”韩重把刷子从马脊上收回来,在水桶里涮了涮,甩掉上面的泥垢,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有个摔断了脖子,有两个直接摔断了腿。” 韩沥捂住了眼睛。 那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面门之后的自我保护——手掌贴在眼皮上,指尖微微泛白。 昨夜的安排他都记得。骑手们轮流值夜探路,马匹踩着碎石,在暗夜中摸索前行。 “那岂不是说我一下子没了三个人?”韩沥放下手掌,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一股生疼后的涩味,“人呢?我去看看。” “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隐村。”韩重示意韩沥不要紧张,手上的刷子继续在马腿上推过,刷毛翻出细碎的泡沫,“车队正驻扎在村子外面,受伤的人都已经送到村子里安顿,牺牲的人会由村子里的人收敛。” 隐村。 韩沥愣了一下。 “隐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无奈,“是第几号隐村啊?” 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最后一层网。 在收拢流民后,将他们分批送往山中、峡谷和林中的安置点。 每一个隐村实际上就是一支流民开垦队。 一支这样的队伍大约可安置百来号人,配备足够防卫的器械、开荒的农具、种子和够吃一年半的粮食。 队伍中安排一位精通农事者,一名木匠学徒,一名铁匠学徒——人不多,但可足够组成一个可以自我循环的小社会。 这些隐村都选址在穷山恶水却人迹罕至之地——他们需要建村、垦荒、自给自足,并一年之内不与外界联系。 谁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谁就有资格继续活下去,而且这第一年也是这些开垦队伍最自由的一年。 主要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善举,必须有正向的回报。 等他们熬过第一年,主动派人来找到幻梦的路子,联系才开始变得紧密。 当然,要真有哪个天选之人真的靠这点刚好发展的资源变成了独立自主的村子的话……那恭喜,韩沥就可以上报官府,将这个村子变成韩国官方编户齐民的村子了。 但他们也可以再享受一次苛政猛于虎的美妙滋味了。 反正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但流民也别想通过自己的资源光吃白食不劳作,不回馈。 想得到更多支援?可以。 编户齐民,签署契书,建立村正与三老,组建护村队。 护村队的头领由幻梦指派,其他人自行推选。 村落的发展方向与幻梦的意志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幻梦在后方,替这些隐村支付税赋——口赋,农税,名头繁多,一笔笔从幻梦庞大的产业利润中扣除。 隐村居民想获得减免,需要领取一张“减免证”——免几成赋,就为幻梦出几分力。 谁有意见,谁想反悔,自己去面对夜幕的刀与令。 ——这就是隐村。这不是韩沥的德政,只能算是是他精打细算之下的无奈之物,也是他最不想示人的羞耻。 “零肆贰号村。”韩重对此很骄傲,“尚公子和所有人已经去隐村内部游览了。” 韩重继续刷马,动作平稳,神色坦荡,像是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因为在他看来,公子的这套策略,救下的人何止万千,那些本来只能死在山野的流民,如今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有屋住、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是仁政,这甚至是秦国应该仰视的奇迹。 韩沥听着“零肆贰”这个编号,脸上的表情微微玩味。 韩沥关于隐村设计的实践源于他十岁那年,从那一年开始派出去的开荒团就是零壹壹。 而零肆贰就代表着这是三年前派出的开荒团,花了一年立足,这两年才正式搭上关系,成了幻梦的零肆贰号隐村——一百来号人,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山坳里,用三年时间从无到有地垒出了这片阡陌人家。 流民对幻梦的积怨还没来得及长成仇恨,矛盾仍在可调和的范围内。 所以嬴政他们想去看看就看看吧。 “我去看看吧。”韩沥按住太阳穴从车厢上站起来,动作之间一股疲倦感从四肢蔓延到胸口。 但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袍上压出的皱褶。 “唉,不小心让他们看到减员的笑话了。” 他嘀咕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边说一边要走。 但韩重只觉得莫名其妙。 几十个骑手走夜路,不过死了一个人,废了两个人而已,秦王政要笑话什么? 白凤也莫名其妙。 新郑哪一天不死人?骑马走夜路这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死了一个,有什么值得笑话的? 但韩沥已经走远了,也看不到他们的。 另一边,嬴政走在村落的主路上,一身白色名贵大氅在晨风中轻轻翻动,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地跟在身侧。 黄昏之光已经从西边的山脊上完全铺下来了,落在土夯的墙面上、石垒的院墙边、竹木搭建的鸡舍上,把整个村落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这个村子不大。 房屋依山势而建,从山脚蔓延到山腰,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沿路都是果树。 桃树和李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挂着薄薄的晨露,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有几棵树的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指甲盖大小,沉甸甸地坠着枝条的末端。 更远处的山坡上,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是大地的阶梯,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每层梯田都开得很规整,引水渠从山间的小溪蜿蜒而下,用碎石和青砖垒的渠壁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溪水顺着渠沿缓缓流淌,一声声地撞击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响。 嬴政的目光从梯田移到远处山坳中散落的羊群身上,又移到穿行在山间的鸡群身上,在那片错落有致的果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这个白发的村正身上。 “汝村兴建几年了?”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白发村正四旬出头,一身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串看不清全文的刺字。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但眼神清朗,说话时并不躲闪。 他看出眼前这个白氅年轻人不是寻常人物,但也看不出究竟是谁——那张脸太年轻,那股气势太沉,像一座还没完全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不敢怠慢,只能老老实实地伸出三根手指。 “已经是建了第三个年头,正在进入第四年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三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山坡上那些已经挂果的桃树李树、那些整齐的梯田、那些穿行在山间的羊群和鸡群。 “三年的功夫就建得这么好?”李斯明显不信。 他站在嬴政身侧,灰色官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不动声色,但话说出来就是质疑,“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怎么看都不止三年啊!” “嗨!”白发村正忽然笑了,那笑容朴实乃至有些憨厚,粗粝的手指在脑后捞了一把,“我们的三老可都是在幻梦农庄进修过的能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他觉得骄傲的事情。 “据他说,在幻梦里,山上,峡谷,水边——只要有水源,种子,人手——幻梦农庄就知道怎么去架构出一个能活命的村子。”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那姿势比划得豪爽又用力,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手艺。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上的梯田,又指了指山坳里的果林。 “这些都是在建村之时,我们一边搭房子,一边开垦出来的。我们还找到一条河,专门用来围栏养鱼呢。” 他的手指又移向更远处的羊群和鸡群。 “等到我们一年之期已到,虽然我们其实可以初步自给自足了……但三老告诉我,如果不找幻梦报道,万一官府发现我们,估计就会对我们课重税重赋——所以还是得找个靠山啊。”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决定。“于是我们还是马上去找人报道了,就得到这些鸡、羊,还有豚了。”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不动声色,但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那是,有了幻梦,才能让你逃税嘛。” “欸!这位贵人,可莫这样说,我们是交了税的。”村正马上纠正,一本正经地摆正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憨厚变成了认真,“我们只是不想被课重税重赋,可我们确实是交了赋税的——只是村子不能没余钱发展啊,所以我们跟幻梦签的是税赋减免红白契。” “税赋减免红白契?”嬴政来了点兴趣,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这个白发村正,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你说你没漏税,你负担了多少?拿什么交换的?” 村正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念一份掂量了无数遍的账目,语速不快不慢。 “以韩国近十年正税的均值为基线,我们现在跟幻梦签的是三七分成赋税抵扣。我们以物抵物交正税三成,其余七成由幻梦负责。作为代价嘛——很多事情,必须听幻梦号令。幻梦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嬴政身后的盖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李斯的呼吸顿了一下。 以物抵物,交三成,幻梦贴七成。听起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实际上,这七成的背后,绑着的是这个村子从头到脚的命运。 这不是生意,是买命。 “那幻梦叫你们做什么了?”李斯追问。他还不信邪。 村正扳着手指,像数自己家有几口人一样自然:“该抽人做事就做事,该藏匿谁就藏匿谁,该汇报什么信息就什么信息。如果有什么新措施要我们配合,我们也得无条件配合。” 秦国三人组同时眨了眨眼。 盖聂的目光从村正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身上,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村正摸了摸脑门,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 “不过,我们最近打算今年要不要改成四六分成了。”他迟疑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烦心事,“但还在迷茫,村子的条件也还不成熟,但确实有这个想法。”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还想多交?”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像……像我们零肆贰号村出来的年轻人,加入幻梦呢……因为三七分成的关系……只能拿正常职工的三成月俸禄,虽然也饿不死。”村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堪的、不太愿意启齿的窘迫,“但我们的年轻人有些抬不起头,安家的欲望也不够积极。” 李斯的声音里这次带上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这三七分成还牵扯到这啊?!” “是啊。”村正对这个政策神色复杂,“没人能吃大亏,但没人因此能享福。想要正常工钱,就得村子税赋多担待一点。”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村正迟疑地摇了摇头,“再看看。反正,这三七分成……再看看吧。” 他也不是不想让年轻人享受好一点的生活,而不是饿不死。 但现在确实还做不到承担四成的时候。 盖聂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平静。 “那些年轻人难道做不到隐蔽自己的来历吗?” 盖聂不认为年轻人都是什么良善好人。 村正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撸起袖子,翻过手腕,把小臂亮了亮。 下肘部内侧赫然刺着一个编号——零肆贰。 “有了这个,幻梦才知道这是自己人,才会有别的照顾。”村正放下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而没了这个,虽然自由一点,但想要上进——真的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所以……真的非常难受啊。” 嬴政站在村口,看着那个刚刚放下袖子的黝黑老头,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有村民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妇人在院门口喂鸡,有孩子在羊群里追逐打闹——笑声从山坡上飘下来,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某种遥远而不真实的回响。 “既然幻梦的法度如此,那就老老实实执行吧。”嬴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决断的调子,“违法的才是值得唾弃的。” 村正只能讪讪称是。 他刚一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道灰麻布的身影从道路那头快步走来。 “欸,你们在这啊?” 韩沥到了。 韩沥走到人群中,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山风里翻动,脸上一副刚被叫醒的生无可恋。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对着村正微微欠身。 “我是韩沥。” 村正马上躬身行礼。 “公子,我知道是您……” 韩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劳烦你了,这事也是突发状况。”韩沥对村正行礼。 但秦国三人组看着韩沥以幻梦主之尊都躬身行礼,真真是神色特别微妙。 村正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会儿,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带着涩味的声音说道:“公子活命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还不知如何帮忙呢。” 韩沥拍了拍村正的肩膀。 “那些还不能起身的骑手,照顾好他们吧。拜托了。” 村正顿时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受不起的神情:“这是我们的职责。公子不必如此多礼了。” “还要叨扰你让我的贵客在村落住一晚。”韩沥侧过头,朝秦国三人组的方向看了一眼,“晚上我和韩重和你对对数,看看哪里给你减免一点。” 村正愣在原地。“呃……”。 他看着韩沥,又看了看韩沥身后的三位贵客,嘴巴张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韩沥对他微微使了个眼色。 “先去忙吧。”韩沥说完,转向嬴政,“尚公子,让他先去忙下我们的食宿如何?”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韩沥拍了拍村正的肩膀。 村正这才如梦方醒,倒退了两步,向韩沥和秦国三人组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半走半跑地往村落深处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剩那股被脚步扬起的尘土还在日光中慢慢散落。 等村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那条土路上时,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向嬴政行了一礼。 “万分抱歉,让尚公子您看到了我抄袭秦制又抄得四不像,改得一塌糊涂的失败之作。” 听闻此言,嬴政直接转过头去,看都不看韩沥。 想都不用想——他根本就没提村正和隐村的事,韩沥自己就已经开始自我批判了。 而且那种自贬的频率和烈度,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献祭——把每一个成就都先一步踩进泥里,让别人连讥讽的空间都没有。 李斯也是一副被“打败了”的神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呢!你自贬个什么啊! 盖聂倒是唯一还能保持面色平静的人。 “沥公子为何总觉得您的作品失败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探寻。 韩沥垂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我这个设计是以幻梦不亏为指标的。虽然有想要活人之举,但实际上是制造了一大堆契约奴。”他叹了口气。 “我想要设计一个更好的,但我的无能就在这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能不亏的同时还能救更多人。我更希望他们能不靠我,或者微微靠下我就能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人,而不是像这样一年到头庸庸碌碌,为个税赋减免在这里难倒英雄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盖聂才开口。 “可你应该知道……”他的声音放慢了,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嬴政的侧脸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没哪个地方比你做的更好吧?” 嬴政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动。 韩沥仰起头,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正在劳作的人影。 “这是值得我骄傲的事情吗?”他摇了摇头,“我希望我做的更好。” “你做的更好为了什么?”嬴政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韩沥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为了无愧于心啊。为了我三十年后,不必再这样累下去,可以退休去游山玩水而无愧于心啊。” “就为了这个?”嬴政的眼神更犀利了。 “就为了三四十年后,看着万家灯火,叹一切都值了。”韩沥的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其余对我没用。”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垂下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真没啥用。” 嬴政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能接受,他看着韩沥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但不能接受归不能接受,现在还不是规训他的时候。 韩沥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道歉:“唉,尚公子,非我妄自菲薄,我刚刚醒来,就听到夜间作为斥候的骑手因为坠马,而折损了三个人,导致我头疼。” 嬴政没有回头,但神色稍微没那么难看了。 李斯接过话头:“夜间骑马确实有坠马之危,但也不必为此折损耿耿于怀。” “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年头走远路竟然还有死人的。”韩沥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竟然长见识了。 盖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行路之难正是因为此。沥公子能在一日之内让车队运行无阻,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些许伤亡,不必介怀。”他的声音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韩沥的心理好受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秦国三人组。 “另外,这村子莫看着好,但是其产出的大部分都是归我幻梦所有。只有我幻梦才能收到东西后给一个合适的价格让村子继续活下去。” “但我毕竟不是韩国正朔。除了给他们活命,还得为其他挣命的人留下活下去的机会。”韩沥又叹了口气,“我给不了太多了,我给不了更好了,只能靠时间慢慢捱了。” 李斯眉头微拧,忽然想起一件事。 “距离此地几十里之遥应该正阴雨绵绵,却在闹饥荒。而此处虽谈不上富庶,却仍衣食有余——却是何故?” 韩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白拿了我一年的资源最后还得来找我庇护啊。不被幻梦庇护,就得被苛政猛于虎所吞噬,那还不如被我控制呢。起码有个能变好的希望。” “而希望……”盖聂的声音低沉,在风里稳稳地送过来,“才是人奋不顾身的东西。” 韩沥没有否认。 嬴政却忽然问了一句:“你了解这个村子吗?” 韩沥老实回答:“我从没有来过这里。” 嬴政沉默了一息,他直接下令了。 “那麻烦你把那个村正叫过来,继续带我去看村子。你去做村正的事情吧,这个你更擅长点不是吗?” “行!”韩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推辞,转身就往村落深处走去。 看着韩沥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嬴政收回目光,看向盖聂。 “盖聂先生怎么看韩沥呢?” 盖聂的声音不急不缓。 “一个依旧需要稳定其心性的人。如果王上想要长久地用他的话。” 嬴政微微点头,又看向李斯。 “通古,你呢?” “臣也是这样想。其心性依旧要再稳定一点。”李斯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顺便,昨日我与沥五大夫夜谈时,他提到,若要越过罗网,只能靠另一类似组织或者百家,要么就另起炉灶。”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类似组织……”他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影——昌平君。 而昌平君身后立着的那头庞然大物——农家。 十万弟子散落列国,正是韩沥口中那个“类似组织”。 秦国触角伸不进楚地,但农家可以。 而农家,如今是昌平君的。 “另起炉灶。”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比前面那个更轻,更慢。 他很快就将这两个词收在了心里,然后侧过头看向李斯。 “通古有心了。到时看看你在二选项中如何选一。 ” “遵命。”李斯躬身,姿态恭谨得不出一丝差错。 “另外,你说你昨天和韩沥夜谈过?”嬴政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调子,“谈了些什么?” 但实际上,他要知道韩沥的一切。 李斯垂着的眼眸没有抬起来,眼帘低垂了片刻才平稳地答道:“尚公子,是关于一些祝融之灾的赋比。”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祝融之灾——火患。 李斯没有再说下去。 关于那个最要紧的弑兄之念,他不会泄露分毫。 不,不是因为怕得罪韩沥,而是这已经跟他快要扯上联系了。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嬴政果然来了点兴趣。 “趁那个零肆贰的村正还没来,通古可为我详细讲讲。” 李斯直起身。 “遵命。” 他开了口。 第287章 饺子 “剁剁剁剁……” 韩沥站在临时借来的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自己打制的铁质大菜刀,案板上堆着一大摞刚从村头野地里采回来的野菜。 刀起刀落,菜叶被切成细碎的末,在刀刃与案板之间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打击乐。 灰麻布大氅被他脱下来挂在门框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玄色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两道被合金箍勒出的浅浅红痕。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副专注的侧脸镀了一层忽明忽暗的暖色。 “公子!” 韩重掀开厨房的布帘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肉干,表面还带着一层细碎的盐霜。 “您要的肉干。” 韩沥放下菜刀,接过肉干,在手里掂了掂。 风干得不错,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把肉干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细碎的末——刀刃切入肉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肉屑在刀刃两侧翻卷开来,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 韩重朝门外挥了挥手,几个骑手应声而入,各自端着一盆面粉和一壶水。 他们在案板另一侧腾出一块空地,开始和面。 面粉在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一个坑,水慢慢倒进去,手指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把面粉揉进水里,慢慢聚成一团。 韩沥把切好的肉干末扫进野菜馅里,又拿起一颗鸡子,拇指和食指扣住蛋壳的中部用力一捏——蛋壳裂开一道细缝,指腹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蛋液“咕咚”一声落入馅料中,蛋黄完整地卧在菜末上,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蛋壳被他随手丢进灶膛里,“噼啪”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他拿起一双长木箸,开始搅拌。 菜末、肉干碎、蛋液在木箸的翻动下渐渐混成一团,野菜的青涩被蛋液的醇厚中和,肉干的咸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 韩重看着那盆渐渐泛起油光的馅料,忍不住开口。 “要不要再加点肉干?” 韩沥的眼珠子转了转,点了点头。 “行。” 他难得的没有拒绝。 这顿饺子不是为他自己一个人吃,骑手们连日赶路,夜里还折损了人手,肚子里缺油水。 难得下一次厨,还是做得好吃点。 至于嬴政的小灶——他实际上压根没打算掺和。 那种事,最好还是由他最信任的人来做——比如盖聂随便烤点什么,都比自己巴巴地送上去来得体面。 这顿饺子,是大灶菜。 韩重又递过来一小块肉干,比刚才那块小一些,但更精。 韩沥照例切成碎末,混进馅料里,继续搅拌。 馅料在案板上翻涌着,野菜的翠绿、肉干的暗红、蛋液的嫩黄——搅在一起,渐渐分不出彼此。 馅料很快就调好了。 韩沥把木盆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野菜渍,转身去揉面。 面团在木案上静静地卧着,表皮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打磨过的玉石。他双手按上去,掌根用力,把面团向前推出去,再折回来,再推出去。 “咚!” 一拳砸在面团上。 面团被砸得扁平,里面的空气从边缘挤出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他把扁平的面团对折,掌根压下去,再砸。 “咚!” 揉好,再砸。 “咚!” 周而复始。 每一次砸击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太重会把面筋砸断,太轻又揉不出劲道。这是多年来他做面食时,逐渐琢磨出来的手感。 面团在他的掌下渐渐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皮革,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揪下一小块,拉长——面团在他指间延展开来,薄得几乎透明,却没有断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韩重赶紧过来把那块小面团给放在一个特制的坛子里——这在下次做的时候是老面,很有用的。 然后韩沥开始搓团子。 一个个小面团从他掌心里滚出来,大小均匀,圆润光滑,像排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左手托着一个面团,右手拿一根短擀面杖,擀面杖在面团上滚了一圈,一张圆形的饺子皮就从他指间飞了出来,薄厚均匀,边缘比中间稍薄一线。 他用木箸挑了一点馅料,放在饺子皮中央,两指一捏,中间先粘住,再从两边向中间慢慢簪花—— 一个饺子。 肚子圆滚滚的,边缘捏出一排细密的褶皱,像裙摆上的花边,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把它放在案板上,它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白鹅。 韩重和几个骑手也动手帮忙。 他们也会包,但包的饺子就没那么讲究了——有的肚子太瘪,有的褶皱太粗,有的甚至站不稳,歪倒在案板上,像喝醉了酒。 但韩沥也不在意。 “你们包你们的,好吃就行。”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个接一个的饺子从他指间飞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间距一致,朝向一致,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嬴政要求韩沥去代替村正准备食宿,那他就正儿八经地露一手。 不过,这种动静瞒不过人,比如第一个进来的人是,白凤。 银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进厨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他站在门口,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着,看着韩沥满手面粉、站在案板前忙活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的微妙表情。 “你在干什么?” 白凤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困惑。 他发现自从深入地进入韩沥的生活后,这位五大夫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好奇。 在他的认知里,主君就应该是发号施令的人——姬无夜就从不会走进厨房,也从不会亲手为任何人做吃食。 但他会吃到他想要吃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有个说法叫君子远庖厨吗?怎么韩沥这么喜欢研究厨艺啊。 “给大家准备餐食,顺便露一手啊。”韩沥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来!” 他朝一个骑手扬了扬下巴。 “一人十个,先吃点垫垫。等大家都吃了,要不够再做点别的什么。” 三个骑手各自端起一木盘的生饺子,鱼贯而出。粗木板上的饺子排得密密麻麻,白色的面皮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凤看着那些骑手端着饺子走出去的背影,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能来试试吗?” “没问题。”韩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洗个手,毕竟都是入自己嘴里的。” 白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低头洗手。水流过他的手指,在指缝间打着旋,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他坐到韩沥旁边,看着韩沥演示了一下——左手托皮,右手挑馅,两指一捏,慢慢簪花成型。 他的目光追着韩沥的手指,在那几个细微的动作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韩沥的样子,挑馅,捏合。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得多——那是多年轻功和羽镖训练的结果。 面皮在他指间像一片柔韧的丝绸,他轻轻一捏,褶皱就从边缘整齐地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规整。 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包出来的饺子已经跟韩沥的难分伯仲了。皮薄馅大,褶皱均匀,肚子圆滚滚的,稳稳地站在案板上,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韩沥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有功夫、有手艺的人就是不一样。 包个饺子,白凤都比韩重和骑手他们要细致、漂亮和匀称。 这甚至有一种做面质精品的美感。 只不过这场景就吸引了下一个人进来——弄玉。 鲜艳花色的衣裙在门口停了一瞬,那双秋水脉脉的眼眸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白凤身上,然后又回到韩沥身上。 “公子……” 弄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 “您怎么在做……庖厨之事呢?” “呃……我觉得庖厨之事挺好的啊,我又不是纯儒家。”韩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我也不是个洁白无瑕的道德君子,另外幻梦厨工的很多厨技都是我先教过的。” 他朝自己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知道流沙和夜幕冲突,那就一人各坐一边吧。 “你也来帮忙包饺子吧。赶紧包完,大家也尽快吃得上。” 弄玉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去洗了手,坐到韩沥的另一边,开始跟着学。 女孩子的手巧心细,所以跟白凤的精准不一样,弄玉的饺子更小巧可爱一点,各有各的美感。 人一多,事情就做得快。 又是一盘盘包好的饺子被送到了十几步路远锅边。沸水在铁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把整间厨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白雾里。 饺子下锅的时候,“扑通扑通”地沉到水底,转了几个圈,又慢慢浮上来,在水面上圆滚滚地飘着,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白鹅。 韩沥马上起身让骑手把包好的饺子都送出去下锅,而自己则继续和馅……馅好像又有点不够了。 于是包饺子的案板上就突然只剩白凤和弄玉并肩坐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而谁也没有说话。 白凤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张皮、一箸馅、一捏一合,一个饺子就出来了。他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不知所措。 弄玉也没有说话。 她的余光偶尔会扫过白凤的手指——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做一件她从未想过他会做的事情。 一个杀手,在包饺子。 虽然她其实也是个刺客。 这场景让弄玉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但荒谬里又带着一丝奇异的、不可否认的……和谐。 她不知道的是,白凤此刻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也不知道,韩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个人坐的位置,恰恰是韩沥在中间,弄玉和白凤各据一边。 而当韩沥有事一离开,弄玉和白凤就“毫无预兆”地坐在了一起。 白凤其实是有意识到来自流沙的弄玉正坐到自己附近的。 但问题在于——他认识的流沙之敌也就卫庄和韩非,而这个看着沉静的琴伎还真没见过。 既然不是韩非这个流沙头子,也不是卫庄那个把墨鸦和他打得很惨的人……那,好像没事? 另外……他微微侧过头看着专注于和馅的韩沥背影,心里想想就明白了:这是韩沥有意让自己和流沙的弄玉要做到同座一案的准备——无论在新郑怎么敌对,在这里,他们只能是同僚。 白凤扪心自问,他好像也不反对这一点,只是……只是得看看坐在旁边的琴伎怎么觉得了。 事实上,心思更细腻的弄玉也知道了韩沥的打算。 但既然韩沥就在此屋中……那她也尊重并服从这一点。 夜幕让她的父亲母亲二十年不得相见,但韩沥作为夜幕一员却又让她父母此刻又能在新郑重逢并定居下去——这也让她明白了,对待像夜幕这样的组织里的所有人,不能一竿子打死。 既然白凤没有敌意……那……那坐在他旁边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韩沥就在这里,不是吗? 韩沥和韩重倒没有弄玉与白凤这么细腻的心思。 他们就想赶紧把饺子包好,让大家晚上吃好,再做点烧饼、面条作为明天路上吃的干粮。 从今天嬴政什么都想了解的情况来看,他可能想着在零肆贰号村待一晚上。 当然待一晚上也有待一晚上的好处——起码韩沥可以借着这个隐村的资源,为车队准备一波物资补充。 不过,由于韩沥、韩重、白凤和弄玉此刻都在一间房里忙活,这种去人、人不回的状态,还是把梅三娘和焰灵姬给吸引过来了。 当两人联袂而来的时候,就见到一幅古怪的和谐场景。 梅三娘先踏进屋,单马尾在门框的阴影里晃了一下,橙色的发丝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暖暖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站在门口,看着韩沥满手面粉、站在案板前忙活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您在做庖厨之事?”梅三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难道不是您的下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韩沥放下菜刀,转身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在庖厨方面,没人做得比我好的时候,那可不是得我在做嘛。” “幻梦的所有庖厨,都是公子一手培训的。”韩重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谁做的都没有公子好。只是公子从不做给自己吃——今天算你们有福了,要不是尚公子要公子代村正安排食宿,你还见不到公子的手艺呢。” 梅三娘的目光在韩沥和韩重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焰灵姬是跟在梅三娘后面进来的。 火焰纹的百越襦裙在灶火的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发间的火灵簪在光线里一闪一闪。 她没有像梅三娘那样站在门口发愣,而是直接走到案板旁边,歪着头看着那盆已经调好的馅料,又看看那些排成排的饺子。 “你既然做得很好,却从不做给自己吃?”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为什么?” 韩沥刚刚拿起菜刀准备继续剁馅,闻言把菜刀立在案板上,刀刃朝下,“噔”的一声,稳稳地插进案板的木纹里。 “就是因为我做得太好。”他转过身,面朝焰灵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所以我要是经常吃了,觉得自己应该吃得更好,那岂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己增加了口腹之欲的弱点了嘛。” 他说完,转过身,拔出菜刀,继续剁馅。 “剁剁剁剁——” 案板上的菜末在刀刃下翻飞,节奏依旧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焰灵姬侧过头看了韩重一眼,韩重只能摇了摇头——他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的疯言疯语,并且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我们来帮忙吧!”焰灵姬想了想,还是做出了一个选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啊!”梅三娘第一个响应。 她对焰灵姬这个年长于自己的姐姐其实挺稀罕的——这是一个自己从没有见过的、跟典庆完全不一样的同辈。 “我能做什么?”她问韩沥。 “和面。”韩沥言简意赅,“你会发现这玩意做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练功手段。” “怎么可能?”梅三娘不信。 “你和过面就知道了。”韩沥放下菜刀,把醒好的一盆面放到案板上,开始演示。 他的手按在面团上,掌根用力,向前推出去。面团被碾压、延展,他把它折回来,再推出去。 每一次推揉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节奏感,不是蛮力,是内劲——真气从掌心渗入面团,在面团的纤维之间缓缓流转,把每一寸面筋都揉得均匀而富有弹性。 “这是……运功?”梅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和面本身就是一种练功。”韩沥把面团推到她面前,“你试试。” 梅三娘撸起袖子,双手按在面团上,开始揉。 她的动作比韩沥粗暴得多——掌根砸下去,面团在她手下发出“嘭嘭”的闷响。但面团在她掌下确是变得越来越劲道,表面泛起的光泽比韩沥揉的还要亮。 “还真是!”梅三娘兴奋起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焰灵姬看着梅三娘那副“找到了新玩具”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当焰灵姬和梅三娘都加入了做事的阵营后,韩沥突然发现:自己突然没活干了! 他站在案板旁边,看着四个人——白凤、弄玉、焰灵姬、梅三娘——各自占据一块案板,和面的和面、调馅的调馅、包饺子的包饺子,配合得竟然还不错。 韩沥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想了想,转身去煮饺子那边分饺子了。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不就是拉人进来帮忙,怎么一下子自己成空手没事干的那个了? 给饺子下锅分饺子的地方,就在厨房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沸水在锅里翻涌着,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在傍晚的暮色里像一条白色的巨龙。 送饺子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端着一木盘生饺子走出来,倒进锅里。 韩沥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篾网。 锅里的饺子在水面上圆滚滚地飘着,白色的面皮被沸水烫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翠绿的馅料。 他用篾网一抄,十个饺子稳稳地被兜进网里,在空中晃两下,沥干水,倒进一只粗木碗里。 一个骑手双手接过碗,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是做饺子里工序最简单的,但依旧需要注意的一项。 只不过,做饺子的时候吸引来的,是他的门客,比如白凤、弄玉之类的;结果分饺子的时候,吸引来的却是嬴政。 “你这是分的什么?” 听到问题,韩沥抬起头。 嬴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盖聂守在他身侧,李斯垂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村正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已经被问完了话,打发走了。 “饺子。”韩沥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回答一边把竹篾里的饺子倒进另一只碗里,“这是我根据一些糕点的想法改进的面制品食物。” 他把碗递给一个等在旁边的骑手,侧过头看着嬴政。 而嬴政的目光从那口冒着白汽的大铁锅上移开,落在那些端着碗蹲在墙角吃得正欢的骑手身上。 面香味、野菜的清香和一丝咸味混在一起,在暮色中飘散开来,确实是……诱人。 “那我也要一碗。” 听到嬴政的要求,韩沥愣了一下,他可不想承担吃死嬴政的责任。 “这可是大灶,是野菜做主馅的,配一点肉干碎末,加了个鸡蛋。”他斟酌着词句,“给您的话,我可以准备做小灶的好东西。” “但我就想试试。” 嬴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是在宫里,他确实要吃独一二无的东西,只是那需要经过严格的尝膳;但在野外,独一无二的东西有下毒的可能,只有大家都在吃的东西,才是真安全的。 但他不会透露这点。 韩沥看着他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唉,真是任性的君王。 他只能拿过一只干净的粗木碗,篾网在锅里一抄,十个饺子稳稳地落进碗里。 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白色的面皮上沾着几滴汤水,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双手把碗递过去。 李斯上前一步,接过碗,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向韩沥。 “沥五大夫,可有清净处?” 韩沥朝村子里的一间空屋指了指。 李斯微微欠身,端着碗走在前头,嬴政和盖聂跟在后面。 当韩沥端着两碗饺子,三双木箸来到盖聂和李斯面前时,嬴政却说了一句:“你也坐下来吃?” 但韩沥却稍微摇了摇头:“我的门客都在厨房忙,他们抢了本该是我的活,而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必须是最后那个吃东西的人。” “你怎么让你的门客去做庖厨之事呢?”李斯不解。 “因为在他们做之前,是我在做庖厨——你们现在吃的,正好是我刚刚包的饺子。”韩沥后退一步,免得唾沫星子溅出来,“是我的门客见我在做,于是都一起做了,导致我只能在这里分饺子了啊。” “你确实跟其他贵族不一样。”嬴政点了点头,“他们的好口腹之欲,是体现在让厨子穷奢极欲,你倒体现在好庖厨之技上了。” “主要是操持幻梦多年,我要顾虑的是哪天要浪迹天涯了,我总要养活自己。”韩沥对此找了个杂物坐了下来。 李斯把碗放在桌上,等嬴政坐下后,才在旁边落座。 “我看了你的整个村子。”嬴政说道。 “如何?”韩沥这次没有再自贬了。 “跟我认为的有差距——你似乎挺喜欢留巨大的余地。”嬴政点评道,“结果就是这股力量你并没有用起来,还有巨大的利用空间。” “就像我说的。”韩沥耸了耸肩,“这设计为兜底而设计,讲究最不坏,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我给不了太多,我只能闲置。” “我能给。”嬴政只回答了三个字,但紧接着说道,“可必须由你管。” 嬴政抓住的就是当初在新郑给管一打零工时,听到的韩沥有想把自己作为幻梦继承人的想法。 现在他正式回应了。 他可以给力量让韩沥做的更好,但前提是韩沥必须把自己固定在幻梦之主的位置上,等到其他变故出现后再说。 “反正得有人帮忙。”韩沥也没有拒绝,“我一个人整不动了。” 听到了韩沥语言上做出的松动,三人突然有些放松了,可以吃饭了。 嬴政还没动筷,但是盖聂已经先动筷起来——他必须为嬴政尝膳。 而小心地吹了吹,再咬下了一小口后,盖聂开始了咀嚼。 很慢,因为他在感受。 十来息后,他咽了下去。 “沥公子的庖厨之技果然了得。”盖聂的评价一如既往简短有力,意义重大。 韩沥顿时抬起了下巴,对此非常受用。 李斯也作为第二个尝膳,他拿起另一双木箸,叉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小口。 十来息的咀嚼后,也不禁神色惊艳。 “确实厨艺难得。”李斯咽下去后,不禁感叹了一句,“若不是易牙乃小人,我觉得沥公子之技不亚于宫廷之厨也。” 他这话说得有分寸——易牙是小人,但手艺确实好。贬其人而扬其技,既不得罪儒家,也给了韩沥足够的面子。 韩沥也笑了:“其实庖厨之技就讲究两字,一个技,一个心——手到心到,什么都煮的好吃。” “既然如此,那我也试试。”嬴政看到吃了饺子后的盖聂和李斯都没太大问题,于是也才拿起来木著尝试。 他在碗沿上顿了顿,吹了吹,送到嘴边,咬下一小口。 依旧是咀嚼。 很慢的咀嚼。 饺子的面皮在他齿间弹了一下——那个劲道,不软不硬,刚好卡在“韧”与“糯”之间。 馅料的味道从面皮里渗出来,野菜的清苦在最前面,然后是肉干的咸鲜,最后是鸡蛋的醇厚,三种味道在他舌尖上依次铺开,像一首被谱好谱子的乐曲。 “若非汝之才华更重要于治国之道……”嬴政咽下去后,放下木著,看着韩沥,“我一定要征你去当御厨。” 可惜,让韩沥去做御厨的话实在太屈才了。 “让我下厨也得看机会的。”韩沥对此还是挺谦虚的,“若非尚公子特意给我个机会,我还忘了我会这一手。” 说着他也颇觉得好笑。 “我在新郑,能尝到我亲手烹煮手艺的人几乎没几个。无论夜幕、流沙和父王都从没这个口福。今日突然有机会下厨,看来确实是天意。” 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在嬴政、盖聂和李斯耳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 连他的父兄都没吃过他亲手做的东西。 而他们,今天竟然吃到了韩沥亲自下厨之物。 “确实是天意。”嬴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那几个饺子上,然后重新拿起木箸。 半个时辰后,厨房里的活计终于全部收尾。 韩重、白凤、弄玉、梅三娘、焰灵姬,五个人把最后一批饺子煮熟,端进屋里。粗木碗三三相对,每人碗里二十五个。 韩沥最后一个坐下,坐在了男士旁边和三个女的对着坐。 这次是阴差阳错跟着他的五个人第一次共坐一桌。 “试试看,”他拿起筷子,朝众人虚点了一下,“看看这次齐心协力的手艺如何?” 他先夹起一个饺子,用力吹了几口气,然后一口咬下去。 饺子在他嘴里滚了几下,咽下去。 “还……不错。”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至少以大灶的要求来说,确实好。” 韩沥本来挺想说“还行”的,但这次参与帮手的太多了,要按“还行”来评也太辜负他们的努力了。 就按“还不错”吧。 既然主君发了话,大家便一起动筷。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偶尔的“吸溜”声。 梅三娘吃饺子的动作最粗犷,基本上就跟韩沥、韩重这种行动派一样,除了不让饺子太烫伤嘴以外,就是个男人吃相。 大口大口地咬,腮帮子鼓得像塞满了东西,嚼两下就咽,像是习惯了在战场上争分夺秒地进食。 焰灵姬和弄玉是细嚼慢咽的,吃东西都稍微讲究一种风度。 但弄玉与焰灵姬不一样——她吃东西总带着一种拘谨,筷子夹起饺子的时候会先在碗沿上顿一顿,送进嘴里之后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而焰灵姬就是一种随意。 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有时候用筷子,有时候干脆用手捏起来送进嘴里,嘴角沾了点油星也不在意,用舌头一舔就没了。 白凤的吃相,简单来说就是一只鸟。 小口,不会狼吞虎咽;但迅速,就跟一个男人吃饭一样。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一小口,咀嚼几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等一会儿,再夹起下一个。 只是他最多吃了七八个,就得缓缓了。 胃口实在是太小了。 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停箸不食。 因为每个人都还在吃,这是韩沥的团队第一次在一起共食,也不能太……个性化了。 韩沥注意到了白凤的窘境。 “如果觉得太饱吃不下了,到时候可以把剩下的给村正他们。”他对白凤的习惯也尊重,“他们没吃过这种东西,加上用的是他们的材料,虽然我付钱了,但让他们尝个鲜也行啊。” 但没人点头或者摇头,甚至也没人说话。 听到这句话的白凤也只觉得有点难为情,而且他不想给人,他更想给鸟吃——他养了鸟的。 “啊,没事。”韩沥看到白凤那副不太好开口的窘态,马上补了一句,“只要能把食物妥善处置即可,就是别浪费它们。” 白凤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也知道粮食是不能浪费的。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韩沥的筷子还没停,因为他碗里的饺子还有剩,但他没有继续吃,只是看着眼下同桌的门客们。 他忽然开口。 “最后,无论自愿与否,”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谢谢你们加入我麾下。” 他顿了顿。 “希望往后的日子能让各位感到不虚此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夹起来,咬一口,咀嚼,咽下去。 可能,低下头认真吃饺子才是最好的回答吧。 韩沥看着他们,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第288章 离乡者的邸报 车队已经走了快十天了。 快要入夏了,气温也开始燥热起来。 行进时车厢的帘窗和帘门都被拉了起来束好,免得内部暑热蒸人。 可一旦白天临时歇息,就必须做好一切遮阳和防雨的手段——夏季的可怕就在于此,烈阳和暴雨总是交替而来,像是在天上打开了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韩沥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最新送来的一叠邸报。 这些天他依旧看似平静。 但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韩沥的心情非常不好。 原因,就是在于每隔一段时间送过来的邸报。 邸报是滞后的——它最多记载了在它送到韩沥手里前一两天发生的事情。 但就是这快要到秦国边境武燧的近十天时间里,秦国三人组才发现一个让大家不敢轻动的减压阀有多么重要。 而当这个减压阀离去后,韩国的政局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吊诡。 韩沥一走,夜幕和流沙就正式撕破脸了。 当南阳和负黍二县正式遭旱灾的消息上报到了新郑。 幻梦就当即请示了将军是否要输粮于灾县,却得到了隐晦的拒绝——于是路上这边的人马上就明白了,旱灾是姬无夜和翡翠虎设下的套。 因为旱灾的恶劣影响逐渐发酵,韩非临危受命,变成了调查受灾县的钦差。 作为钦差,他需要前往受灾之地勘察灾情。 而远离新郑之际,为了提防朝堂上无可用之人,韩非在朝堂之上推荐张良担任内史,以此侧面影响韩宇和相国张开地——这两位虽然并不信任韩非,但也不拒绝这个好意。 张良。内史。 韩沥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离开新郑前,张良站在村落门口对他说“预祝沥公子能在秦廷风雨不倒”时那双清秀的眼睛。 而现在留侯积累之路,终究是提前铺开了。 另外韩非在南阳县的情况不顺利。 他在拜访了翡翠虎后遭受了袭击,侥幸当地有义士团体相助或者有神秘人相助,这才幸免于难。 至于那个神秘人或者奇怪的义士团体是谁,邸报很明显也查不到,如果按原定的命运下,那个神秘人人应该是焰灵姬——但问题在于此女现在他的车队里。 所以他只能理解为,这世上还有别的人在帮韩非——好吧,这也算好事。 当地旱情的细节也逐渐流入了新郑:肥料出了问题,使得小麦在收成之际直接被烧死了——而肥料的提供者正是翡翠虎。 韩沥本来只希望自己走后,夜幕和流沙不要打起来——至少在他还没走到咸阳之前不要打。 但现在看来,翡翠虎等不了那么久,韩非也等不了这么久。 他们都在互相较劲中准备毁灭了对方。 而南阳和负黍二县的旱灾导致了一个什么情况呢——新郑市面上的粮价天天飞涨。 但朝廷的国库存粮和存款均不足以为粮价平抑。 那为什么朝廷突然国库不足了呢?因为韩宇要给韩王安举办寿诞大典,需要挪借大量的资源。 韩宇充满孝悌的行为无法被指责;而钱粮被挪用后,从官方角度来说,韩国就无法赈灾。 在这种情况下,幻梦又请示翡翠虎是否需要抑制粮价,依旧不被允许。 他对此也只能接受。 幻梦已经不完全是他的幻梦,它扎根在韩国的土地上。 翡翠虎或者其身后的姬无夜不点头,没有韩沥的劝说之能,幻梦就动不了。 因为终究是夜幕笼罩着幻梦。 韩非之后再度拜访翡翠虎找他借粮赈灾,翡翠虎反而借机故意羞辱韩非,最后双方在铁血盟的作保下,对赌十日后粮食价格的涨跌。 赌注为一千金,回报却为上万金。 如果不是翡翠虎很多余钱都投入进了操纵粮价的地方,这份赌约理论上不会要翡翠虎的命。 而在这份疯狂的赌注诞生后,韩非马上前往了魏国,利用红莲和乐灵太后的血缘关系去找乐灵太后去买粮两千斛。 但新郑的粮价依旧日渐上升,而且听说军粮库受到了偷袭——唯一的好消息是南阳的灾情好像被缓解了。 而翡翠虎的应对手段便是——为断绝韩非的粮源,下令高价收购新郑市面上的所有粮食。 这就是他们车队在前往武燧边关前,所收到的来自管一的邸报信息。 邸报上的字迹端正、用词严谨,却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韩国此刻的溃烂。 乱。 就一个字——乱。 乱到韩沥已经没有任何想要做评价的欲望了。 就这样了。 随着韩沥离开了新郑,新郑与韩非就逐渐成了韩沥一份份邸报上的文字信息。 他管不了,也没法管,更不想管了。 但在彻底不管之前,韩沥还是第一次破天荒地写了一封回信。 这是他离开新郑后第一次主动写信,不一定给任何人,是只写给管一。 但同时这也是相对公开的信息,信只要传回去就好,他不介意让谁知道。 一旦翡翠虎在斗争中事败,如果他出不起赌金,就要由幻梦全部承担——但前提是,这件事要告知给姬无夜。 并且以再为姬无夜之子、少将军姬一虎建立三千精锐骑兵的私军为报酬,让将军做出合理公正的处置。 意思就是,到时候用最低价买进的形式买断翡翠虎的债务,并且在翡翠虎一旦下狱的时候,就将其产业及时收回,不至于让夜幕的财务损失过于惨重。 同时,将翡翠山庄尽量运作为礼物,再添点其他的地产作为搭头,送给流沙,作为第一次打败一个凶将的奖励。 而这就是韩沥再度为夜幕和流沙布置的兜底策略。 老实说,就是有一点滑稽——如果韩沥真的仅靠万金就买断了翡翠虎的债务的话,那幻梦就真名副其实地成了韩国的巨无霸了。 但韩沥也提醒管一,任何来自夜幕对于幻梦的切割都不必反对,但要最后没有切割,就老老实实地该交多少孝敬就交多少孝敬——只能比以前更多,绝不能更少。 但当车队在距离武燧二十里处停下歇息的时候,恰恰不是因为新郑的事情而歇息的。 当嬴政、盖聂、李斯和韩沥等人在一处山峰对着二十里外的军营眺望的时候,每个人都显得严肃。 夕阳从远处的山脊上铺过来,把那座半永固军营的旗帜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营帐绵延,旌旗如林,哨骑在营门外穿梭往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这是一支军容整肃、仪态森然的军队。 嬴政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白色的名贵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过二十里的距离,落在那片正在炊烟中渐渐变得模糊的营垒上。 “知道这支军队是什么人统领的吗?”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沥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嬴政。 那上面是一面旗帜——由白凤形容,再由自己画出的旗帜标识 这次白天由白凤出动,恰恰是因为充当斥候的骑手已经看到了对面军营里派出的斥候,但他们没有手段去突破进去而不打草惊蛇。 于是在他们返回向韩沥报告之后,韩沥这才请白凤帮忙,让其突破军营斥候组建的警戒线,来到距离军营更近的地方观察有用的信息。 而那副旗帜标识就是白凤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能得到的最清楚信息了。 因为,驻扎在对面的军营的军队一定是一只秦军,但问题在于秦军的哪一个呢? 这就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好在旗帜已经足够给出了答案。 嬴政看到这面旗帜,目光凝住了。 李斯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拧了起来。 “平定千军,重甲一方。”嬴政看着这个标志直接对在场四人直言,“原来是我大秦精锐之师,平阳重甲军。” 平阳重甲军。 这五个字落下来,像是往空气里丢了一块石头,涟漪无声地荡开。 李斯也调动起了他对这支部队的一切信息回忆。 “据闻王齮将军治军极严,率麾下平阳重甲军历经秦国三代君王。久战沙场,攻长平、夺武安、克皮牢、占上党,战功煊赫。” 盖聂接过话头,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嬴政敲警钟。 “攻占上党后,王齮将军与平阳重甲军常年驻守太原一带。而今忽至秦韩两国边界镇守武燧,此事必有隐情,还需小心。” 嬴政的嘴角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韩沥。 “沥卿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韩沥站在一旁,灰麻布大氅被山风吹得贴紧了身体。他的目光越过那二十里的距离,越过那片营帐和旌旗,落在更深处的、看不见的地方。 “搞不清楚他的敌友属性。”韩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设计一个保险计划。” 其实韩沥知道王齮这次算是跟罗网勾结上了,来为罗网势力进行最后一次规则外的刺杀行动。 因为嬴政一旦进了国内,就是王回归了他的王国,任何对其针对性措施是具有强烈反噬作用的。 这已经不是八玲珑刺杀成蟜的时候了,那时候成蟜死亡后,还有个嬴政在兜底。现在不趁着人在国外将其干掉,一进国内死亡就没人能兜底了。 但这是剧情上的未卜先知了,不能拿来随便乱用,需要有理有据的。 所以韩沥宁愿以一个保险计划以不变应万变。 听到韩沥这样说,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何保险计划?”生死关头,嬴政问得很认真。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收好纸张,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我先赌平阳重甲军的王齮将军不知道我韩沥是何许人也。这样,我的车队就可以先停在关隘外面,但我个人可以扮作一个叫夏无且的人,和王上一起进关。”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夏无且是谁?此人有何特殊?” “他是这次参与水虫之会的人,属于医家,但同时是秦国太医正派出的侍药徒,用来记录水虫会上收获,以此向国内太医正汇报的。”韩沥顿了顿,“他一度想要跟着我侍奉您——但医家师门长辈崔文子告诫他,他和您的缘分在未来,所以这次他不必去。” 嬴政回忆了一下。水虫之会上,第四层观众席上确实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秦宫医家的制式袍服,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但嬴政记住了。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嬴政点了点头,“那么这次你借夏无且的名字随侍我左右,其他人就停在门外是何道理?” 韩沥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如果他要是和罗网有关联,就最好知道一件事情——我依旧是吕相的客人。”韩沥对此有种隐匿的自信,“所以“我”把人送到了武燧是我的责任,但“我”要猜到了王齮的倾向,那作为敌人的他是希望多一个敌人呢?还是少一个敌人呢?” 盖聂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可如果他要你的马车进入军营并参与他的阴谋诡计,或者接受管控直到他的手段完成呢?” 韩沥摊开手。 “问题也不大。接受管控的话,我就假意屈服,伺机偷偷在营中溜达。”韩沥对此不是没办法,“如果他要我参与,我的替身就一句话回应:这点事都还要我这个外人来办,你这个王齮也别在军中混了,去家里每天拉三泡屎吧。” 这话一出口,嬴政、盖聂、李斯三人的表情同时微妙了一瞬。 李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请问你哪个替身这么有胆子啊?” “白凤看起来像个骄傲的凤凰一样,他可以做替身。”韩沥说。 嬴政却直接摇头。 “他没你那份的气质。”那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不是谁都能骂一个老将军干脆回家每天拉三泡屎的——廉颇那是不当面谗言,要是让人当面听到这么说,还不得当场发作啊。 廉颇虽老,可也不是好惹的。 同样,韩沥有这个能耐和胆气去拒绝王齮,那个杀手白凤不一定有这个气质——模仿不了的。 就在韩沥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盖聂忽然开口了。 “五大夫,也许您不需要扮演夏无且,只要把那位梅三娘借调过来形成压迫之势就够了。” 韩沥一愣。 “为啥?” “我可以护卫王上一面之安全。”盖聂的目光沉稳如磐石,“而披甲门弟子可以做护盾保卫王上免受锋矢之危,这点更重要。” “那我把梅三娘等人喊过来。”韩沥想了想,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嘴里。 一声尖利的“咕咕咕”的鸟叫在山峰上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山下也传来了同样的鸟叫声。 盖聂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百鸟的手段吗?” “这是百鸟的手段吗?”盖聂也是第一次觉得这联络手段不错。 “这是我的手段。”韩沥纠正道。 这是模仿《让子弹飞》里面麻匪的鸟叫通信。 “为什么在我看来这才应该是百鸟应该掌握的手段呢?”嬴政也是服了,“那百鸟是怎么沟通的?” “他们是奇人,墨鸦和白凤都能跟鸟儿沟通,”韩沥指了指自己刚刚吐出来的哨子,“我是常人,只会琢磨点小手段。” “我倒觉得你这个更有价值。”嬴政觉得这个小手段挺好的。 不一会儿,白凤、弄玉、焰灵姬、梅三娘和韩重都上了山。 五个人,五种颜色,在夕光里站成了一排。 韩沥直接把刚刚他和盖聂各自提出的计策说了一下——即韩沥提出的自己扮作夏无且,白凤扮作自己暂时主持车队;和盖聂提出的让韩沥做自己,而梅三娘充当嬴政的肉盾,以防万一的策略——都说了一下。 随即看向了除韩重外的四个门客,他满心认为大家应该都支持自己。 梅三娘倒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没看韩沥,而是看向嬴政。 “如果我护卫你,打倒了很多秦军士兵,这不要紧吗?” “敢对付我的秦军士兵都是乱臣贼子。”嬴政的声音不高,但也坚定地直接作保,“打倒他们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当然不要紧。” 梅三娘直接转过头,对着嬴政微微欠身。 “那我直接选保卫你。” 白凤跟着接话,冰银色的眼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支远处军营的方向。 “我轻功之术不错,只要不是马上出发,我可以在前一天夜晚偷偷溜出去,保持在车队外面,等着接应您。” 焰灵姬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如果需要放火,我可以到时候在车队这边制造点骚乱吸引注意力。” 弄玉站在最后面,怯生生地举了一下手。 “我虽然做不了大事,但谨守营地,应付盘问还是可以的。” 韩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韩沥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的合金剑纹丝不动。 但所有人——包括嬴政——都看出来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反正大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盖聂的策略更好,不想执行韩沥的策略。 韩沥对此都懵了。 “不是?我的计策差在哪儿?为什么都认盖聂先生的计策呢?” 白凤第一个不同意。 “计策的问题在于,您知道您有多难被扮演吗?这里没一个有您的气质,您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王齮绝对不认识我。”韩沥不服。 焰灵姬接过了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韩沥才是要清醒一下的那个人 “可一个是天下奇人,一个是杀手,真的不一样。” 弄玉也难得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公子——您一下子就能让对面不能拒绝的本事,真的没人能模仿。” 韩重看着韩沥,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主要是公子……您那面对千军万马胸有平湖的底气,真没人学得会。让白凤假扮您,可能除了沐猴而冠以外别无其他结果,与其如此还不如盖聂先生的计策稳妥呢。” 韩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个人。五张不同的脸。五双不同颜色的眼睛。 但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不是“我们怕死”,不是“我们不想执行你的计划”,是“我们不愿意让你冒险”。 但韩沥只觉得不可理喻,他只能转过头,看向嬴政。 “尚公子您的决定呢?” 嬴政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夕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半永固军营上。 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道。 “既然夏无且是未来跟我有缘,还是莫违逆天意吧。” 韩沥懂了。 得,这是个个都支持盖聂的策略了。 第289章 武燧初见闻 车队的顺序在靠近武燧前就已经暗中调整过了。 嬴政的二号马车走在最前面——车厢里坐着嬴政、韩沥、梅三娘和李斯——这是定下来的策略,盖聂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蓝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剑穗纹丝不动。 白凤早已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掠了出去,在车队外围的树冠间与车队保持同步,冰银色的双眸随时关注着周围。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山脊上铺下来,把两侧的密林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难得的清风灌进林地,带着入夏后奢侈的凉意。 前方的道路拐弯处,密林的缝隙中隐约可见旌旗在翻卷。 骑马在最前面的盖聂最先察觉不对。他的手抬了一下,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五个漆玄色甲胄的斥候小队从车头的四面八方处闪出,以半包围形式围住了头车。 四个步卒持短戈,戈头的铜刃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冷光,背上各自负着一把弓,箭囊在身后轻轻晃荡。 一骑马持长铍的伍长走在前列,铍头在空中纹丝不动,背后还负着一把上了弦的弩机。 伍长挺着铍,策马拦在盖聂的马前。 “站住!”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军营中独有的硬朗。 那件覆盖整张脸的面罩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 “车上何人?胆敢私闯秦军领地?” 盖聂没有答话,勒马侧身,让开了通道。 头车的车帘被掀开。 李斯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一身灰色官袍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手中拄着一根节杖——青铜的杖身高出他半头,顶端的装饰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伍长原本挺直的长铍缓缓放了下来,身后的四名步卒也随之收戈。 他的目光从李斯的脸上移到那根节杖上,只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使者节杖!” 他马上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甲叶哗啦一声脆响。他把长铍交给身后的步卒,快走两步,在李斯面前躬身行礼。 “正是。”李斯拄着节杖不怒自威地回答。 在看着斥候伍长保持着行礼姿势后,他来到了头车旁边的帘窗前,躬身行礼:“是边关士兵。” 伍长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但心里已经计较上了:能让李斯大人如此对待……车内的难道是…… 随着头车车厢的帘窗拉开了一点,伍长没有迟疑走了几步就马上单膝跪地行礼:“拜见王上!” 其他四人也马上放下短戈,单膝跪地,齐齐行礼。 车厢的帘窗被拉开了一道缝。暮光从那道窄缝漏进去,照在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 “前方何处关隘?”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由何人镇守?” 哪怕是早已明白镇守武燧者为何人,但嬴政就是要秉公办理地问上一遍。 伍长抬起头,面罩遮住了整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启禀王上!前面就是边关武燧,由左庶长王齮将军率领平阳重甲军镇守。” “王齮将军……”嬴政让自己的声音稍微上扬,“带我前去。” “是!”伍长顿时对此应允道。 而李斯则拄着节杖在此提醒诸人:“此行机密,切不可泄露王上真实身份。违者……斩!” “是!”伍长行礼后立刻起身上马,头前引路。 而当车队继续启行的时候,李斯的声音还在车队前头游荡:“即时起,诸位需称王上为尚公子。” “是!”整个斥候小队再次齐声应诺。 而对此嬴政车厢内,嬴政、韩沥、梅三娘和重新坐上车的李斯对此不发一言,静静地等待着斥候小队带着他们前往武燧边关内部。 等到黄昏时分,四架马车组成的车队才逐渐到了武燧附近。 霞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整座关隘的城墙镀了一层暗沉的血色。沉重的木门被绞索缓缓抬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队开始正式进入这座秦国的军事要塞。 进入第一道关隘大门后,实际上这还只是操场,两队持长铍的步卒阵列在主干道上来回巡查,再见到马车车队进入了关隘内部后,立刻驻足于两侧,观察车队是否有任何潜藏问题。 而在他们主干道的前方,就是武燧关隘的行营等多种永备式建筑。 当车队完全驶过城门时,骑马伍长立刻拨转马头来到头车帘窗前,抱拳行礼:“属下这就去向将军交差。”随即策马奔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三个步卒跑步跟在后面——刚刚武燧能开关,就是其中一位斥候借过了韩沥车队的马提前向武燧跑去后才能如此轻松打开关隘门的。 嬴政掀开帘布的边缘,朝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操场上,冲车正整齐地排列在隘门内,两侧的空地上各有数百名玄甲士兵在鼓声的催动下操练着突刺之术,长铍同时刺出又同时收回,“喝——哈”的呼喝声混着兵器破风的尖啸在暮色中回荡。 “果然是我大秦精锐。”嬴政的目光扫过那些玄甲士兵,“肃杀之气俨然可见。” 他偏过头看了梅三娘一眼。 披甲门弟子正襟危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专注地透过帘窗缝隙看着窗外那些操练的秦军,抿着嘴,一言不发。 梅三娘出自披甲门,是魏武卒里的精锐,她都一脸肃穆,说明她是真识货之人。 嬴政暗暗点头,目光又落在韩沥身上。 韩沥也在看秦军。 灰麻布大氅铺在车板上,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目光很平静。 也许有敬畏,但也有挑剔。 那他在挑剔什么呢? “沥五大夫治过军吗?”嬴政对韩沥突然问道。 “嗯?”韩沥听到问题,不解地抬起头,看着嬴政。 他不明白嬴政怎么问自己这么个问题了。 但他不好回答,虽然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回答。 “在治军上,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韩沥老实答道,“组建青瓷武装商队时,其用途是为了给凶将们展示一场兌子战争。这种经验,还停留在理论多于实操上。” “那……五大夫观我大秦军容如何?”嬴政想要得到个形容。 “呃……”韩沥转念一想就知道嬴政一定不喜欢听“还行”二字,于是只能换了个措辞,“为当世一流,虽顺风战无往不利,逆风战也能堪堪一战,乃当世无敌之军了。” 只不过,这话一出口,韩沥就不出意外得到了三道神色复杂的地方——就连梅三娘也对此神色微妙。 秦锐士和魏武卒,再现在哪怕魏武卒落入下风,依旧是当世强军,进可攻退可守,但在面对秦锐士面前,依旧时不时得为打退一次秦锐士的进攻而沾沾自喜。 可韩沥一句话就让人觉得秦锐士好像也就那样一样——如果秦锐士在韩沥眼里也就那样……那魏武卒在韩沥眼里岂不更一般了。 李斯替沉默的嬴政问了出来:“看来在五大夫心里,不知何军方为真当世一流呢?难道是韩军吗?” 要知道,李斯要威胁大秦铁骑进驻新郑的时候,白亦非甚至只敢用楚人的威胁去牵制自己,完全不敢用韩军自身去做应对的军备力量。 这说明韩军也不过泛泛之辈。 韩沥这才明白过来,李斯想岔了:“欸?我不是说了秦军是当世一流、当世无敌了嘛!韩军在我眼里可是连顺风仗都不一定能打好的存在。” 他还是不明白整个车厢内宛如火药味一样的燥意从何而来。 但李斯依旧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把路堵死了:“可在你心里,这句话的潜台词似乎更像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既如此,不如诉之于我等,看看在五大夫心中真正当世一流之军该何等样?” 他就是要逼一逼韩沥。 韩沥都服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斯,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嬴政。 嬴政的正脸没有看他,但他的余光一直钉在这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顺风战当世无敌,逆风战堪堪一战。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好评价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这是根据邯郸之战的情况逆推出来的秦军毛病。但话说回来,多少军队连逆风战都只能被打得一触即溃呢?” “这实际上是个好评价啊!”韩沥提醒着在场的人。 可这话一说,就让在场三人,甚至马车外的盖聂神色更加微妙了。 因为所谓的邯郸之战,就是王齮率六十万大军围城九月不下,反被魏楚联军“击于西、东,应于内”,最终导致“郑安平部两万人降赵”的惨败。 而邯郸之战里说的王齮,正是他们待会要见的这支平阳重甲军的统领,老将王齮。 但老实说,按照这个理由推断,秦军确实挺容易在优势状态不再的情况下战斗力大幅度减弱,这也是嬴政需要考虑的一件事情。 马车里安静了。 “那……如何让秦军逆风不易溃?”嬴政对此直接问道。 但韩沥对此却兴趣寥寥:“教给我的知识里有句话我可以送给你: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现在这个情况的秦军已经是挺不错的了,要再想搞好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风战当世无敌已经是把大多数军队的内功完成了九成。而想要军队逆风不溃、完成最后的大圆满,需要商鞅变法级别的军内改革。而商鞅是个什么结局我们都知道。” 他伸手指了指李斯,又指了指自己:“没必要把我们这些办事的往死里整吧?我们还想活个二三十年呢。李斯先生一定有光耀子孙的想法,大家君臣在这件事上凑合着过就行了呗!” 听完这句话,嬴政的脸都气黑了。 李斯是真想把韩沥给掐死——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把我拉上做什么?! 瞎说什么大实话?! 梅三娘第一次觉得自己得绷着脸,不然她真的得笑出来。 骑马的盖聂也是微微咬牙切齿——韩沥这话是个地图炮打击,简直揭开了一个根本不能提的伤疤。 也就你韩沥真敢提啊!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这种尴尬被酝酿到了极致。 韩沥其实还打算说点什么的。 但紧跟着一阵从中军行营处奔驰而来的马蹄声让韩沥打消了说话的想法。 是刚刚那个伍长,他此刻没带长兵和弩机,只有腰间一把剑骑着马赶到了马车前三十步处,并且马上跳下了马,单膝向车前下跪。 “尚公子,将军此刻不在中军。” 老实说他传递的信息让他非常难受。 “通……通知您先去军备营帐等候。” 这话直接让嬴政的手都攥成了拳头,他直接说了句:“身为人臣,竟敢无礼!” 什么叫人不在中军,却要他们去其他地方等候呢? 尤其是,他刚刚又被韩沥一点想起来王齮是参加过邯郸之战后打败两万人的败军之将。 而伍长的头压得更低了:“公子恕罪,但还请移步军备营帐。” 而盖聂甚至也拨马来到了帘窗前,对着嬴政说了一句:“我们姑且见机行事。” 阴沉的嬴政想了想,还是微微点头答应了。 当四辆马车被引入远离中军行营的一处空虚营地时——为首的车上所有人都下了,其他人暂时留在车厢中预备变故。。 嬴政走在最前头,身后右边是盖聂,左边是梅三娘。韩沥和李斯并排走在最后。 而在他们的前头的引路之人,偏偏就是刚刚见过他们的斥候小队,没别人了。 而这个叫做军备营帐的地方不仅守备空虚,且与中军相隔甚远。 当韩沥看着这个地方就知道王齮在兵法上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差于其主将白起。 在嬴政也好,盖聂也罢,甚至是李斯这种心思过重的人看来,这一番布置可以使得嬴政在遭遇变故后能及时撤离。 这似乎是忠臣老将的用心之举,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王齮这样准备是为何目的。 但在早就熟悉剧情,知道王齮与罗网有联合倾向的韩沥看来,这就是一种示敌以弱,以逸待劳。 因为正常情况下,最不错,而且风险最小的说法,就是大张旗鼓地宣布王来我军视察工作,把一切放在台面上,并且平阳重甲军开拔向咸阳移动,为王做先锋队。 这有何错误呢? 难道平阳重甲军如此精锐就真敌不过黑白玄翦? 亦或者是秦国唯一的王死了,这事真的不会引发野心家投鼠忌器? 但王齮偏不,他用了最扭扭捏捏的一招。 加上待会王齮要在军营里干掉唯一知情的这队斥候,理由是他们有可能全都是军中奸细。 于是实际上整个平阳重甲军里真正知道嬴政身份的人,只有谁了呢? 当然是只有王齮。 然后王齮就无形中把嬴政隔绝中外了——这不妥妥地让君王耳目闭塞的奸臣祸国之道吗? 可因为八玲珑之前车之鉴,加上嬴政自己对国内的权力旋涡心知肚明,于是乎他就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典型。 如果不是在秦制下,军队去私人化的手段做得好,王齮没有办法掌控全军,让一部分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找到真相——比如同样在军中,但没有倒向罗网的蒙恬相助的话语……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而就在韩沥想到此处的时候,一行人正好走到了大帐门外。 “你们来了!”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突然在帐内响起,“快进快进”。 当一行十人——加上韩沥的五人和斥候小队的五人一起先后走入大帐内时——斥候小队直接越过韩沥等人向大帐内唯一一个人行礼。 而这个人此刻还背对着嬴政他们,正在往一个青铜酒爵里斟酒。 看到了这个背影,嬴政稍微低下了头,神色专注认真。 因为此人就是王齮。 “你们几个,做的很好。”抬起一个斟满,一个空的两青铜酒杯,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将走向了跪在最前头的伍长,“来,这是我敬你的。” 而伍长则说了一句“属下惶恐”后,还是老实滴接过了满酒的酒杯,并且在伍长饮酒后,自己也准备拿着酒爵饮酒。 但盖聂已经发现神色不对地握住了腰间宝剑,并且上前越过了嬴政,而梅三娘也站在了嬴政前面的身侧,提防意外。 帐内烛光突然飘动了一声。 “哼!”王齮对此冷哼一声。 “锵!” “锵!” “欻!” 王齮和盖聂同时抽出了宝剑——只是盖聂是抽剑警惕,而王齮则是抽剑连酒杯一起把伍长的喉咙划断了。 “噔”地一声,酒爵的一部分直接落地发声。 “呃……”伍长直接捂住了喉咙,痛苦地喊了几声,喊不出直接就倒地了。 然后嬴政等五人就看到了一场精妙的屠杀,身为平阳重甲军的一军之长,直接用剑残杀了在场距离他最近,才反应过来的两个麾下斥候兵。 第二剑。王齮的剑斜劈下去,第三个斥候的脖子被齐齐切断。他被剑锋上的巨力给掀飞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第三剑。剑锋划过空气,第二个斥候的胸口被刺穿。那人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两下,扑倒在地。 眨眼三人的逝世,顿时让王齮阴鸷的眼神越发地决绝。 随后看着三人死亡,而剩下两人准备夺路而逃的时候,王齮准备一把抓起靠在兵器架上的长矛,打算将这些人一起杀死。 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就不劳您费心。” “嘎巴——” 只见韩沥出现在一个斥候的侧面,右手掌缘朝他的颈侧一拍。 那甚至不是杀,是灭掉一个烛芯——轻,快,不留痕迹。骨骼碎裂的声音短促而清晰,那人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的空架子。 另一个斥候已经冲出了一步。韩沥的左手从身后伸出,扣住他的后颈,五指用力一捏。 又是“嘎巴”一声。 两个斥候几乎同时倒了下去,死的不能再死了。 “王齮,韩沥,你!”嬴政看着突然暴起杀人的王齮和韩沥,顿时陷入了一种惊怒。 实际上,无论盖聂、梅三娘、李斯都用一种不可理解的眼神看着韩沥。 而王齮也一脸惊疑地看着突然截胡的韩沥,但既然斥候已死,他只有松开握矛的手,单膝跪地,向嬴政请罪。 “左庶长王齮不得已冒犯王上,甘受重责。” 韩沥对此也是向嬴政单膝行礼:“见左庶长王齮突然暴起杀人,沥惊恐其有不得已之处,故提前下手,为左庶长分忧。” 嬴政顿时就把目光越过了韩沥,直接看向了王齮,他要王齮给个合适的缘由。 因为他知道韩沥心里有股疯劲,但他要害自己早害了。 可王齮……王齮要是一样也是个疯子,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韩沥其实心里没说的是。 这五个人如无意外都是死于官长的背刺袭杀,韩沥是无法阻止的。 但韩沥能做的只能是让他们死在一个不是自己人的手里,好让他们心里好受一点,加上韩沥手段更快,他们死的没有什么痛苦。 事后,如果干掉了王齮,他打算向嬴政建言为这五个枉死之人,追赠爵位一级给他们的家人后代——毕竟他们确实死于为王前驱的。 这是种最不坏的行善,但却是韩沥唯一能做的了。 第290章 武燧暗流 当被剑杀死的斥候尸体身上开始涌出大量的鲜血,并且逐渐凝固于木板地面的时候…… 王齮也用寥寥数语叙述完了自己的理由。 此刻嬴政已经坐在了主案上,听完了王齮的理由,也大致理解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盖聂和梅三娘一左一右充当护卫,韩沥和李斯分列下首的一左一右,充当咨询。 听完王齮理由后的嬴政一边站起了身,一边说道:“斥候虽然可能无辜,却不得不斩杀。” “末将唐突。”发须皆白的王齮一边维持单膝跪地,一边双手作揖继续说道,“军营内眼线众多,王上身份一旦泄露,势必凶险。” 他的身边只有插在地上的剑。 此刻嬴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但王齮继续说道:“如此安排,也是迫不得已。” 嬴政看了跪地的王齮三五息,还是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将军费心了。” 王齮起身后,依然对嬴政说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王上在军营内恐怕依然危机四伏。” 嬴政低头沉默了半息,随即正眼向王齮请教:“依将军之见,当如何行事?” 王齮放下作揖的手,严肃沉稳地答道:“末将愿为王上分忧,如今有计二则,希望王上慎行之。” “讲!”嬴政伸手邀他继续。 “一则,王上可写亲笔信送至咸阳交给王上心腹,让他带人来接应。”王齮给出了第一策。 盖聂和李斯没有多言,梅三娘一个准外人还不知道内幕。 韩沥已经在心里摇了摇头——很遗憾,嬴政理论上没有真正的体己人。 连盖聂都只能说是因为跟他没有利益纠葛而被暂时信任而已。 太后的力量估计现在已经被长信侯嫪毐给把持了——这位估计已经和赵姬生下了逆子,韩沥严重怀疑,八玲珑和王齮的这一切都是嫪毐安排的。 而吕不韦的力量……嬴政都已经从心底里痛恨吕不韦,他把一切罪责都摊在了吕不韦身上,他不信吕不韦,所以也不会找他求助的。 王齮的计策还没说完:“二则,王上眼下仍须隐藏身份——” 他再度拱手请求:“末将以为李大人是秦国使臣,王上如不介怀……可暂时假扮李大人的随从。” 嬴政对此眉头一皱。 “啊?!这怎么可以。”李斯顿时惊慌失措地向后退了一步,慌忙躬身作揖,“臣惶恐。” 嬴政只是挥了挥手:“无妨。” 他背对着王齮说道:“就按将军的建议行事。” “谢王上抬爱。”王齮躬身。 嬴政甚至准许了一个恩赐:“你可以称寡人为尚公子。” “是。”王齮应诺,“尚公子与李大人,及随从人员休息的营帐也已一早备好,可早日安歇。” 紧接着,他看向了韩沥:“至于大名鼎鼎的沥五大夫,您和您的车队会被安排在另一处营地,欢迎来到大秦。” “啊,王齮左庶长,我已入境秦国,韩国之爵可莫提少提为妙。”韩沥拱手,“我于秦一丝军功都没有,却于弱冠之龄获得五大夫之爵,乃我父王为水虫会让我合理接待百家与众贵族所致。” “现在我已双脚踏入秦境了……”韩沥语气洒脱,“韩爵于秦究竟认不认,我看由王上在朝会上做决比较好。左庶长若有心,不如还是叫我沥公子罢了。” 很难想象,王齮戎马一生,最后就得了个左庶长,而韩沥才弱冠之年就已经得到仅次于他的五大夫爵了。 韩沥是个很讲究沟通人内心里舒适度,既然王齮于自己在爵位上仅差一级,就干脆宣布韩爵可不作数。 “欸!”王齮一挥手,在韩沥的话引起思想震荡前先给拦住了,“五大夫此言差矣!” “若以弱冠之年仅凭贵胄之身就平白无故得一爵,确实引人不平——但沥五大夫在幻梦所创所现,乃惊天地动鬼神之大事。水虫之事更是让我武燧上下都开始以烹水滤水为重,值此一事,得爵并非无道理。”王齮随即劝阻道,“想必王上也定爱五大夫之才,爵位必会保留,不必如此谦逊。” 他搞不懂这是韩沥在嬴政面前显忠诚,还是在做什么。 但他不能顺着韩沥的话支持,那只会显得他这个老将太不大度。 另外,天下庸庸碌碌者太多,贵族庸碌而居高位者比比皆是,韩沥好歹是靠事功得爵——王齮羡慕,但反而没那么抵触。 最重要的是,他有点看不懂韩沥。 尤其是在自己辣手清理斥候后,韩沥迅速占位补刀——他究竟是看出了自己的意图立刻配合,还是二愣子想法? 作为秦国上层渴望收拢的人才,韩沥身上一切都是迷,他此刻比嬴政还要杀不得。 “无论如何,一切由到咸阳后再决。”韩沥却非常执拗,“在我踏入秦境后,韩国的一切声名自动就化作过眼云烟了。” “好了。”嬴政突然出声。 争论的两人马上闭嘴。 “在到达咸阳之前,韩之沥五大夫依旧是秦国的客人。”嬴政直接定性,“王齮将军好生招待即可,爵位之事到咸阳再说。” 别人不知道韩沥是真不在意,但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知道——那是真不把爵位当回事。 可嬴政偏偏不能随便遂了韩沥的意:你父王都知道拿高爵去控制你,难道寡人还不如你父王?想得美! “是,王上!”王齮和韩沥齐齐行礼。 “那……五大夫请跟我来吧。”王齮邀请道,“你的营地还没那么快安置好,需要您亲自到场安置——就先莫打扰王上安歇了。” “嗯,确实如此。”韩沥赞同。 但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和嬴政这里分开,想再度相见,就得靠自己破局去找营中穿梭之路,要么就是嬴政彻底打败王齮之后了。 于是韩沥在行礼道别前的最后一刹,借着自己在王齮前面、后者看不到自己手指的角度,向嬴政单独传递了一句话——不论他能不能迅速理解。 “王上!”在嬴政面前韩沥悄悄伸出拇指,代表“王”。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我的习惯。”食指,代表“以”。 “昨日属韩,今日属秦,一切过往我不贪念。”中指代表“属”。 “爱做事,网罗百家良才。”伸出无名指和小手指,以指代“网罗”,“用尽一切手段达成目的,才是我之最爱——爵位权势和金钱美色真与我无关。” “所以到了咸阳,记得给我一个可以混吃等死之爵位吧。”韩沥长作揖,“大家凑合着过就好。” “想得美!”嬴政怔了一下,突然不耐烦地直接斥了一句,“滚吧,短时间内寡人不想见到你!” 韩沥只能讪讪称是,后退着退出了帐篷。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王以属网罗”。如果嬴政看得明白,他就知道怎么玩;看不明白,那就老老实实等蒙恬闯进军备营帐破局。 王齮虽然不知道韩沥说这么一堆废话做什么,但还是先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 他只是疑惑:这世上真有人这么……淡泊名利? 大帐内,除了看不到韩沥暗语而对韩沥暗自鄙夷和无奈的多数人外,只有嬴政在故作恼怒下的手抖。 “王以属网罗”——在韩沥的手指传递下,细心而敏感的嬴政在韩沥说完最后一句不带手指传讯的话时就已明白这话里藏着什么。 王齮属罗网! 这个信息让刚刚还以为遇上了忠臣贤良、差点被其牵着鼻子走的嬴政非常恼火。 --- 王齮陪着韩沥走出了军备营帐。几个军士提着水桶和抹布快步走进帐内。 “老夫多谢沥五大夫帮忙清除了麻烦。”王齮对韩沥说道。 “能不能事后替这些枉死之人爵位提一级?”韩沥突然问。 “嗯?”王齮不解,“为何做如此想?” “他们终究死于王事——死于袭击。若能让他们死后爵位升一级,他们的牺牲也就不是白费的了。”韩沥语气不忍。 “唉,沥五大夫还是对我秦国军制不了解。”王齮只觉韩沥有文臣气,果然不通行伍之学,“我大秦军制首先要注重的是斩首级之功。牺牲是正常的,没有首级做功,如何替他们升合适的爵啊?” “是我过于不了解军制了。”韩沥苦笑。 “此乃沥五大夫有仁心之念,只是小挫罢了。”王齮摸了摸胡须。 但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王齮事后不给牺牲者名誉的态度,让韩沥坚定了打倒他的决心——本来就不感冒,现在就更加反感了。 王齮对韩沥的心事还不知,只问了一句:“不知沥五大夫为何随尚公子一起回武燧呢?” “我是被摊上的。”韩沥实话实说,“尚公子遇险,强塞进了我府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我府上出事。” “哎呀。”韩沥随即叹了口气,“我是要一开始去吕相手下做事的,结果还摊上照顾尚公子的责任了。现在尚公子的安全就是你们的责任了,别赖我了啊。” “哈哈哈……这是当然。”王齮自信抚须,“尚公子在我处,我必将倾力保护。” “也因此。”王齮语气马上严肃起来,“你不可再随意拜访尚公子,增加我保护他的成本。这点请谨记。” “这是自然。”韩沥认真点头,“能卸下重担,我自然求之不得。” “哈哈哈,果然是年轻人啊,就是惫懒。”王齮笑骂道,“但惫懒也好,更安稳。” --- 过了大概两刻钟,在王齮的随行下,两人来到了安置韩沥和三架马车的营地。 这个营地与那个守备空虚的军备营帐截然不同——左右两边和后面都靠近军营,营地大门被岗哨控制,三面包围,几乎不能随意进出。 此刻营地里,骑手和驭夫正在身穿幻梦灰袍的弄玉和焰灵姬的共同指挥下搬迁杂物、取水安置,井井有条。 “沥五大夫,军中不可出现丝竹之声和狎妓之举,还请忍耐几日。等尚公子离去之后,再自由自在可好?”站在营地门前,王齮一副和蔼可亲的军中长辈之相。 “这点您放心,我省得。”韩沥保证。 “另外,还是那句话:尚公子身份要保密。你这之后别去打扰他,也别告诉任何人关于尚公子的信息。”王齮语重心长,“军中规矩多,这几天你也别随意走动。有什么要求直接告诉守门军士便好,他会告诉我,我会酌情满足的。” “有劳王齮左庶长。”韩沥躬身送人。 “早日休息吧。”王齮挥挥手,随即离开。 --- “怎么样?”恢复了穿火焰纹幻梦灰袍的焰灵姬,或者说“郑灵”走过来问道。 “进营帐说。”韩沥指了指弄玉。 三人走进营帐,里面布置与嬴政那个营帐差不多。 “从现在起,我们正式被王齮软禁在军营里了,和嬴政他们也不得往来。”韩沥说道。 “如果需要强行突围,”焰灵姬伸手点出一簇火焰,“我的能力正好派上用场。” “公子有需要弄玉的地方尽管吩咐。”弄玉没有害怕。 “好消息是在大营外我不是没有机动人员——白凤和韩重现在都在营外某处潜伏。”韩沥看着二女,“不那么好的消息是,我还需要侦查这里的监视网是否灵敏。另外,我需要知道平阳重甲军是否有不服从王齮的人。” “可是……王齮作为重甲军主帅,他的军官不都应该听他的吗?”弄玉有些怀疑,“就像新郑城防军都听姬无夜的,南阳白甲兵都听白亦非的一样。” “这点秦国在体制上跟韩国不太一样——军队主官没那么对麾下有绝对掌控力。”韩沥解惑,“秦能碾压六国,就是在这方面做得好。将领可以对军队有影响力,但大秦律规定,将领不可以对军队有绝对的影响力。” “不然武安君白起是怎么死的?”韩沥举了个例,“哪怕他战功赫赫,说要被赐死就得被赐死,没有反叛的可能。” 焰灵姬看了看自己的手:“看来我可以想办法控制几个人。到时问一问军中有谁不完全服从王齮。” 她顿时想到用自己的火魅术派上用场。 “得晚点。刚入夜,估计大家警惕性很足。”韩沥赞同此举,但补充道,“再晚些,等凌晨换班的时候,我就可以最大限度运用夜间的自由了。” “你们吃了东西就赶紧歇息。”韩沥挥手让她们先去休息,“后半夜就得靠你们了。” 弄玉乖巧地离去。焰灵姬却还没走。 “那你前半夜准备做什么?”她听从韩沥的安排,只是有些好奇和关心。 “等。”韩沥言简意赅,“等等看,看有没有一个执拗的较真之人会来拜访我——若有,这就是破局之道。” 如果蒙恬能通过蛛丝马迹查到尚公子的秘密,那么查到自己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王齮可能错估了一件事——他以为韩沥会按着那套“为了尚公子的安全、一切需保密”的性子什么都不说。 但恰恰相反,韩沥的大嘴巴习惯可是连嬴政都觉得很棘手。 因为自己什么都敢说,对谁都愿意透露——就是喜欢把一切都放在台面上。 他可是刚刚才把嬴政气得脸都黑了的人。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291章 执拗的千长 入夜,军营在关闭营门之后,秦军开始了今晚的点册了。 而一位军中典籍将手上竹筹交给了一位千夫长。 而这位千长将手上竹筹展开之后,踱步几下,边看边发现了不对劲。 “今日竟有一队斥候全员死亡。” 典籍只能抱拳解释:“说是他们在外遭遇突袭,尸首已经运回了军营。” 但这位脸上戴着半覆盖面具的千长只有如下几个问题。 “何处遇袭?” “敌人是谁?” “有无备战需求?” “这……”典籍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礼都维持不住了,“属下也不知。” “死因如此含糊……”千长绕过了典籍,声音里带着不可接受。 “你随我来!”千长打算去了解一下情况。 “是!”典籍只能老老实实地跟上。 在关隘的瞭望塔上,哨兵正打着哈欠准备想着时刻换岗了。 结果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持铍的哨兵马上转身一看,吓得举枪躬身行礼:“大……千长大人。” “今日寅时有一队斥候离开军营巡逻。”风尘仆仆的千长对哨兵问道,“你可曾看到?” “是,属下见到过。”哨兵不敢怠慢,随即叙述,“他们寅时离营,卯时过一点就回营了。” “回营了?”千长摸着下巴看着要塞的远方,那里只有有既防止埋伏也为了烧饭煮水而砍伐过的平原,但他不放弃继续问道,“他们回营时可有异常?” “他们回营时带回了一队车马,车马极多,甚至有四架,还有几十个骑手。”哨兵描述道,“看上去像是别处过来视察的官员,排场不小。” “你没核查他们的身份?”千长顿时不悦地注视着哨兵。 但哨兵也颇为无奈:“当时斥候伍长说这些人身份特殊,要求属下不要声张。” “身份特殊?”千长咀嚼着这个词,顿时感到不舒服。 “属……属下不敢撒谎!”哨兵争辩道。 千长直接带着两位长铍兵走了,只是走时落下一句话:“你执勤懈怠,记20军棍。” 而在独自走下了哨塔寨墙的时候,千长对此自言自语了一句:“此事必有蹊跷。” 而另一边,刚刚在木制屋顶巡察的盖聂听到了营帐内突然发生的响动。 他马上跳下屋顶,赶到了营帐内,将手握在剑柄上注意是否有不测,随即就看到一脸懵逼,摊开双手的梅三娘,和一只滚到自己脚边的笔。 而案边,还遗落着一卷帛书,刚刚书写完的人,嬴政正背靠在了案边,一个劲儿地生闷气。 盖聂示意三娘先出去守候,梅三娘答应了。 而出来的梅三娘也不由得吐了口气,实在没想到把魏武卒打得落花流水的秦国,其君王竟然也有像信陵君一样夙兴夜寐,辗转反复的样子。 难道那个最高的位子就真这么磨人吗? 梅三娘突然想到了被信陵君看重,此刻在另一个营地待着的韩沥——为什么,同样是执掌大权,可这位看上去没有眼前的秦王政和她知道的信陵君一样难受呢? 或者说,他的难受在哪儿呢? 而营帐内,看着短暂失态的嬴政,盖聂对着嬴政的背影喊了一句:“尚公子。” “咚”地一下嬴政拍了下桌面。 “信已写好。”仅存的烛光照出了嬴政孤寂的身影,“但我……却不知该……” 嬴政未说完的话里,带着一点难得的难受,这感情的宣泄让他刹那间止住,也让盖聂一不由得一顿。 “母亲太后,仲父相国……”他悠悠地说着两个他本来最倚重,却又同时阻碍他亲政的人,“一众文臣武将——” 他站起了身,看着地面,一边踱步:“这封信,我该发给谁?” 而盖聂也不能对此有所解答,因为这句话有个更好的解答者——韩沥。 但此人现在估计正处于被控制中,另外……盖聂依旧还记得韩沥、嬴政和他在韩沥府邸正堂上用早膳的时候,韩沥提及的“血缘不可信论”。 韩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对血缘天生的不信任。 而嬴政是真经历了令他痛苦的一切,因此对血缘不再信任。 这也是,两个人能最终在路上同行,并且韩沥的颇多出格言论,能被嬴政忍受的原因。 而盖聂只能走到了嬴政的案前,捡起来了那卷帛书,默默地走出了营帐,他只需要把东西交给接收的人,如此就好。 而另一边,千长带着人行进于军营之中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劲有力的呼喊。 “你们几个,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千长回头一看,正是全身披挂的左庶长王齮正携两三亲兵而来。 “参见将军。”千长马上向王齮行礼。 随即向王齮说明:“属下今日查点名册,发现一队斥候死因有异,特来调查。” “此事我已知晓。”王齮摸着下巴露出疑惑之感,同时也转过身推脱了一句,“已派专人去查了。” 但千长不依不饶地跟在王齮背后详述自己的发现:“将军,他们不仅死因有异,而且死亡记录也疑点重重。” “而且属下刚刚询问岗哨。”千长继续透露道,“得知那队斥候回营时带来了一队人马” 王齮即刻转身看向了千长,然后千长依旧说道:“这队人马并没有记录在册。” 王齮偏过头,不能直接看着对面,却赞许地说道:“你作为千长,这样做很好。” 但紧接着他对千长身边的军士说道:“你……退下吧。” “是。”军士行礼后告退。 随着军士走远了,王齮这才直接看着千长:“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一地步,本将军也不瞒你。” 他走近几步,声音放低,显得仔细小心:“今日随斥候回营的,正是使节李斯大人一行。” “啊?李斯大人?”千长显得不可置信。 “李斯出使韩国,得到机密情报。”王齮非常谨慎地说道,“并且得到了心慕我大秦的奇人韩沥相助,假道武燧,绕道返回咸阳。” 在千长严肃的目光中,王齮对此谨慎地说道:“一旦被六国获知,恐怕会于秦国不利。” “是,属下明白。”千长对此严肃点头。 “你戍边在外,抗击敌军才是要职。”王齮用一种培养军中晚辈的慎重教育道,“其他的事……” 王齮带着亲兵离开了,留给千长的只有散播在风中的一句话:“还是让本将军来操持就好了。” “是,将军。” 对此,千长只能老老实实弯腰,躬身行礼,目送着王齮的离去。 而另一边,独自一人行走在营中空地的李斯,正抬头看着天空。 他依旧不会忘记,嬴政当时对韩非的盛情邀请:“我欲铸一把天子之剑。可愿与我一同去开创……” 但在他的想象里,他很想把自己代入成那个接受嬴政邀请的韩非。 可是当他低头的时候,他就又成了在远处看着嬴政对韩非盛情邀请的局外人。 “这千古一国之梦。”他还记得,嬴政对韩非真是下了很大的心力,这种话嬴政都说了出来。 “李大人!”一个军士对着李斯喊话,“左庶长有请。” 李斯马上就应军士所邀去见王齮。 回到千长这边,既然被王齮劝阻了,他就继续来到了马厩,进行着他的清点工作。 他一边摸着马儿一边继续问典籍:“数目可清点完毕?” 而典籍回答非常自信:“尽已清点,数目与昨日分毫无差。” “分毫无差?”摸着马鬓的手突然停下,千长顿时闪过了一丝不对劲,“如此说来,斥候小队确实是在回营之后。” “司马啬夫!”他马上询问马厩的管马之人,“斥候队今日卯时带回的车马现在何处?” 但司马啬夫给出了一个不能让千长满意的回答:“今日未曾见过外来车马啊?” “嗯?”戴着半覆盖面罩的千长顿时转过头看向了司马啬夫。 没有马车……千长陷入了思索。 但随即一声马的嘶鸣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千长定睛一看,竟然是有人牵了匹马准备离开。 他立刻就叫住了这个披挂之人:“深夜调马,所为何事?” 当他来到牵马之人面前时,牵马之人马上对其抱拳行礼:“千长大人。” 是王齮的亲兵? 千长顿时发现了眼前这位刚刚牵马之人的身份。 而这位同样带着面罩的王齮亲兵则回答道:“属下奉左庶长之命,送一封急信出营。” “急信?”千长则觉得万分不对劲,上前一步看着亲兵,“送往何人?” 可这让王齮的亲兵犯了难:“左庶长密令,属下不便透露。” 这个回答让千长并不满意。 他直接来到了亲兵所牵之马身边,拉着马笼头,抚摸着马儿,一边说道:“左庶长命令虽然要紧,但大秦律也规定:营门一旦闭合,如无战事,不可擅自开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注意着马身,试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这让王齮亲兵急了,让其突然在失言:“这……这信是要送往咸阳,耽误不得啊!” “咸阳?!”终于听到亲兵露出一点有用信息的千长回过头来,看着亲兵。 远处营地烽火随风而动。 “不……呃,不,属下是说。”亲兵顿时满头大汗地维持拱手姿势解释,“此信是左庶长亲自命令属下送的,怪罪下来,属下担待不起。” “噱”千长摸着马身,让马儿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啪啪!”千长最后拍了拍马身,随即转身看了一眼亲兵说道:“你很懂马,挑了一匹最快的马。” 随后同样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这果然是一个非常紧急的任务。” 而几息之后,亲兵骑着马儿飞快地朝着营门疾驰而去。 而当李斯推开中军大帐的帐帘之时,他看到老将王齮独自一人坐在了大案之上,周围只有微弱的灯光,让大帐内变得空旷而昏暗。 “王齮将军,”当李斯向王齮问好之后,就来到了王齮主案对面,跪坐坐好,“将军深夜邀请,不知所为何事?” “欸……”王齮站起了身,幽幽一叹,“眼下秦国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相互交错。” 他直接绕着李斯开始走动,一边说道:“而大秦军队,正是各方势力所竞相染指的。” 他看着李斯挺直的背部说道:“尚公子又孤身在外,难免受歹人觊觎。” 随即他不再看李斯,而是看向大帐:“王上亲政不久,朝野内外,可都不太平。” 李斯对此沉下脸。 “朝中内有太后垂帘,外有吕相辅政。”李斯不看身处于自己背后的王齮,直接说道,“怎么会不太平呢?将军多虑了。” “这么说来,”王齮转身又看回李斯,并且慢慢走向李斯,“我记得李大人,可是出身相府。” 这下,李斯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一边说道:“承蒙吕相抬爱,李斯才能涉足仕途。” 紧接着才转过来,平静地看着王齮。 于是王齮就反问了:“可李大人今日,为何会跟尚公子在一起?” “王上尊吕相为仲父。”李斯立刻义正言辞地对王齮解释,“效力于吕相,自然也是尽忠于王上。” 而对此王齮的嘴角则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不知是奸笑,还是啥意思。 但这番话说完,王齮还是坐回了主位,开始为李斯斟酒,顺便问道:“李大人说的对,只是本将军有一事不明。” 在李斯坐回原位的时候,王齮继续提问:“尚公子如此身份,适逢秦韩两国旦夕交兵之际,为何却在两国边界的武燧突然出现。” “尚公子,是从韩国归来。”李斯也不瞒着。 “韩国?”王齮对此露出不解,“这…这不是孤身犯险吗?” 李斯对此也是失笑了一声,低下并摇了摇头:“确如王齮将军所言,尚公子在韩国,可是屡屡遇险。” “咚”地一声,王齮直接锤了一下大案,“韩国竟敢做出此等事来。” 他直接用力一挥手,豪迈地说道:“我明日就发兵南阳,为尚公子讨回公道。” “并非是韩国无礼。”李斯一边说着,一边给王齮的酒杯斟酒,“尚公子所遇危机,出自八玲珑。” “八玲珑?”王齮对此眉头一挑。 “我听说过,”王齮把手肘往案上一顿,随即说道,“听闻他们是江湖上最顶级的刺客团体,想不到他们竟敢……” “欸!”王齮好似落寞地叹了口气,抬起了手上的青铜酒爵,脸色带笑,“兄弟阋于墙也不过如此,何必手足相残呢。” 说罢对此直接一饮而尽。 而李斯看着旁边摇曳的火烛,本来赔笑的面容,突然神色一肃,手紧紧握着酒杯。 手足相残……李斯的眼睛顿时死死地盯着刚刚准备放下酒杯的王齮……他明白王齮已经知道成蟜是八玲珑之一的震侯。 看着用一副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王齮,李斯放下了只会让自己握不住洒出来的酒爵,并试探性地说道。 “王齮将军镇守边关,对韩国发生的事情倒也所知不少。” 看着酒爵中洒在案上的酒液,王齮自信地一笑,随即摸了摸头,长叹一句:“本将军年迈,长安君成蟜作乱于屯留,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了,本将军竟然搞混了。” 而李斯依旧只能赔笑着点点头。 李斯只能一边给自己的酒杯添了点酒,一边回收着气氛:“将军操劳军务,一时记错也是正常。” 随即两人就陷入了平淡的继续饮酒之中。 酒过三巡后,李斯以职务只能允许喝三杯酒为由,起身告辞了:“这…不打扰了…李斯告退。” 而王齮则是在点头批准了李斯的告退后,又在其走了几步路,还没出帐门前突然说了一句:“李大人曾言……效力于吕相,也是尽忠于王上。” 他站起身,而且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另一只手则握着酒杯。 “只是……”他一边喝了一口酒,一边提醒,“只是李大人只有一条命。” 他走向了李斯,其影子甚至开始笼罩了暂时走不了的李斯。 “却准备如何护住两个人呢?” 李斯顿时暂走不脱身了。 而军备营帐这边,梅三娘跪坐于嬴政的左下首,不说话只是个听众。 而嬴政坐在案边,而送信归来的盖聂则坐在其右边。 就听嬴政问道:“你以为,王齮此人如何?” 他知道了韩沥的传信,但他不准备透露这点,他打算装作不知,问问盖聂的意见。 不是不信任盖聂,而是要看看并不能看得比韩沥远的盖聂在这点上有何见地。 只听盖聂跪坐于嬴政右边,谨慎地评价:“王齮以往作战凶猛,用兵多谋。” “邯郸一役,”嬴政学着放下他对王齮的恼怒,加入了分析,“王齮久攻不下,其军功却不降反升。” “他得知尚公子消息后,即刻安排在别帐迎候,”盖聂开始汇总他知道的一切,“秘密斩杀斥候,由接连献上计策,步步设局,环环相扣。” “在下观此人颇有城府。”盖聂想了想给了个评价,“他能获得如今的地位,大概也因如此。” 嬴政对此没多说,他看着帐外行动的阴影说道:“王齮走后,军营里巡逻严密了许多。” 他突然明白了。 同样跟自己一同前来,实际上也没有掌握多少信息的韩沥会马上识破阴谋并暗中传讯警示自己了。 王齮利用了自己的恐惧! 而只有同样做过君,哪怕是隐君的韩沥,在自身安危不愁——加上其本来不怕死的前提下才发现了这个乱臣贼子的不妥之处。 现在看来,王齮的行为就是妥妥的隔绝中外! 是法家术中最忌讳的奸臣控君手段! 亏自己还在那一瞬间勉强相信了此贼。 而就在嬴政不动声色地自责之时,门外的帐门突然被掀开,李斯走了进来。 而且他对嬴政行礼鼓励道:“尚公子不必担心,很快就有机会返回咸阳。” 这不会是双方谈妥了什么吧? 嬴政心里顿时对李斯泛起了嘀咕,但此刻他面无表情,甚至还面带希翼地说道:“李斯,你是说——” 而突然,门外传来了喧哗声:“千长大人,请止步!” 嬴政眼睛一眯,虽然已知王齮是个奸贼,但现在他更不知道谁不是奸贼,任何外来者他都需要小心。 盖聂也马上神情严肃地抬起了头。 “锵”地一声,镇守着营帐的持铍兵将两铍相撞发出了火花崩裂之声。 而千长依旧还是站到了持枪兵士前。 对此,盖聂马上站起了身,揣剑走向了营帐门口。 “左庶长有令!”守卫对千长警告道,“任何人不准出入此帐。” “帐内何人?”千长沉声问道。 但兵士只能勉强回应:“属下不知。” “不知……”千长对此抱胸,不耐烦地问道,“还是不能说?” 兵士只能后退了一步,但两人的铍还是交叉着,其中一人只能强调:“这…这是将军的命令。” 而千长则是思忖:军需营记录显示,驿使所送信笺所用的帛书笔墨分明被送到了这座营帐。 想到这里,千长直接一手握住了交叉的长铍,然后语气认真地说道:“我按例巡视军营!” 他的左腿向后一岔,竟然抓着两根长铍在后腰旋转用力的情况下,直接反手用两根长铍当棍把守卫向上一抽—— “也是军令!” “扑通!扑通!”两个守卫直接被掀到了千长身后,而其中一根长铍竟然到了千长手里,他打算进去闯一闯。 可就在手持一根长铍的千长准备走进营帐的时候。 帐门被掀开,一身白袍的盖聂揣着剑走出了营帐,并对着千长说了一句:“请止步。” “你是?”千长看着这个剑客,心生忌惮。 “在下——盖聂。”盖聂言简意赅地自报家门。 “盖聂?!”千长咀嚼着这个名字,“王上首席剑术教师为何来此?” 面对此问题,盖聂直接用拇指弹出剑镡。 而就在千长要按住手上长铍的时候,盖聂突然抽出宝剑显示于千长面前:“此剑为王上亲赐。” 千长看着这充满王家纹饰风格的合金宝剑,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我身为大秦千长,巡视军营,乃职责所在。” 而盖聂也收剑入鞘,只是回了一句话:“大人的职责,应该去问左庶长。” 随即盖聂就抱剑而立了。 “哼!”千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把长铍丢给了刚刚被夺走兵器的士兵,只是问了守备一句:“任何人不准出入此招,也包括我?” 而守备只能嗫嚅地回答:“原话确为…任何人。” 千长定定地看了一眼毫无眼神溢出的盖聂,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去。 千长只能先带着人来到了安放斥候尸体的库房,此刻尸身虽未腐烂,但身上的血腥味经过时间的发酵,已经变得刺鼻难闻。 其余人都捂着鼻子,也只有千长敢闻着味一个一个地查看尸体。 “伤口细薄……”他看着其中一个人身上的切割伤,“是利剑所伤。” 他又看着另一个人的尸体,看似毫无伤口,可问题在于……翻到背后,竟然只有一个明晃晃的手掌痕出现在脖颈上…… “这一具却是…横练所伤,用力极为阴柔……” “盖聂……”他回想刚刚看到那个青年剑客的眼神,“他确实有这个伤口,但这个钝器伤口……” 最后,他只能对手下人下令:“你们带出营,埋了。” 在进来了一队士兵,把尸体都陆陆续续地抬走了之后,还没走的千长突然发现房间里有股不该出现的气味。 他发现,正是刚刚安置过伍长的草席上传来的气味,他马上蹲下身,俯身闻了闻。 而这股气味在千长轻轻嗅探下,赫然发现这竟然是——“酒!” 他站起身,心里已经有所触动,所有细小的碎片已经汇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应该不用去拜访任何人了。 他只需要去拜访最重要的目标,也是这个营地的最高指挥即可。 但还有两个线索还是在他的脑海里不能散去。 第一,使节李斯的车马据说有四架之多,竟然连车带马都被安置一个营地——对于一个使者而言这个车队太庞大了。 第二,五名斥候里面,有三人死于剑伤,但另有两人却死于空手格斗。这种出手方式很不寻常,而军备营帐情报未知,军中很少有专门拿空手对敌的货色。 还是要探访那个存有四架马车的营地! 千长最后做出了决定。 第292章 识字 当千长带着人来到那处被三面包围,内里却的营地时,却发现这里既吵闹又寂静。 吵闹在于,营地里正在传来念字和跟读的声音。 那种声音不算大,几十人一起轻声诵读,混着夜风在营帐间回荡,带着一种古怪的节奏感。像有人在暗处打节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堆叠。 可这动静在秦军大营里,本身就够扎眼的了。 千长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他驻守边关多年,最忌讳的就是营中无故喧哗。 “肃静”二字刻在每一条军规里,夜里突然闹出声响,轻则惊马,重则引发营啸。 一旦营啸,士兵在黑暗中互相砍杀,一营人全得交代。 但这些吵闹的动静竟然没有引来任何巡逻队的制止——甚至,他注意到,寨门附近那几个哨兵非但没有喝止的意思,反而放轻了动作,悄悄竖起耳朵跟着念。 一个念,几十人跟着念。 哨兵们的嘴唇也在动,无声地张合,像在吞咽什么不可声张的东西。 这让千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怎么行?主君不在,军中纪律何在?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他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还没到营门,他就听清了里面在念什么。 “壹!”稍显稚嫩的声音起头。 “壹!”几十道声音跟着复读。 “一只手!”那稚嫩声音又喊,举起了手。 “一只手!!”几十只手跟着举起来。 “一双手!”一双手举起。 “一双手!”几十双、上百双手跟着举起来。 整个营地的骑手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动作整齐划一。 不是军队那种硬邦邦的铁律,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排练过的,像是练了很久的。 “看,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只左手,一只右手。”那个声音变得有了点说教的意味,“这是我们出生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在未遭遇刑罚和战争的情况之前,都有的东西。” 千长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 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麻布袍子,站在几十个骑手中间。 他的身形单薄,站姿却很随意。不是军中的挺直脊背,而是一种更松弛的、不需要紧绷的姿态。 可偏偏是他的那种松弛,让千长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像是这人已经习惯了把自己隐藏在背景里。 直到他开口,那声音才把他从人群中拎出来。 “住口!”千长站在营门口,喝了一声:“你怎么可以引发骚乱?!”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刺耳。 周边的士兵听到这一声喝问,顿时停下了耳朵,恢复了正经严肃的站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少年也住了口。 他一停嘴,几十道目光齐齐转过来,无声地落在千长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觉,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几十只猎犬突然发现了入侵者,没有扑咬,但已经绷紧了每一根弦。 千长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能当千长,自诩武艺应该不差,他也不是没见过战场上的杀气,但现在不一样。 军营里的肃杀之气是刀兵、是号令、是纪律碾出来的东西,冷硬而规整。 可这些骑手的目光不一样——让千长本能地感到一种……“主辱臣死”的意味。 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会发生什么,他不太确定。 几十人一拥而上,寨门外那几个兵能不能及时冲进来不好说。 但他自己脱层皮、被整得灰头土脸,是跑不掉的。 好在少年似乎是个主事之人。 他马上说话了。 “算了,毕竟这是秦军要塞,不是咱们的家,要遵守主人家的规则。”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见怪不惊的平淡,“先就这样。” “起立。”他喊了一声。 “哗——” 几十个骑手齐齐起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身体早已记住了这道指令。 这让千长心头一凛。 这令行禁止的态度,虽然不如秦军那般铁血严苛,但寻常人家的私兵,绝到不了这种整齐划一的程度。 “稍息。”少年又喊。 “咚!”几十个骑手齐齐伸出左脚。 “立正!” “啪!”齐齐缩腿,个个站直,精气神顿时不一样了。 蒙恬眯了一下眼睛。 军伍出身的人看人,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的人。 那些骑手从散坐到肃立,再到放松,再到收束——三四个呼吸的功夫,整个人的状态全变了。 这种转换速度,这种对号令的绝对服从,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解散后,可以在营地内自由行动。”少年又补了一句,“但睡觉也记得轮流派人守夜啊,这里不是家,机灵点。” “是!”几十个骑手同声应道。 “解散。” 几十个人一哄而散。 他们没有离开,而是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营地各处,或靠在车辕上,或蹲在帐幔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看着蒙恬。 那姿态是散的,但注意力没有散。 每一道目光的落点都经过选择了似的,有人盯着蒙恬的手,有人盯着蒙恬的腰,有人在数他身后带了几个人。 这种默契,不是靠口令和操练能训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动作,做熟了以后,彼此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 这时少年朝千长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没有那种谄媚的客气,“第一次来秦军大营,没人告诉我不该做些什么,也不通军务,给您添麻烦了。” “不通军务?”千长嗤笑一声,双手抱胸,目光从那几十个散落在营地各处的骑手身上扫过,“不通军务,那几十个骑手能做到令行禁止?” 他收回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声音里的警觉不加掩饰。 “另外,我大秦的使节大人什么时候能被允许养这么多私兵了?” “大秦使节?养私兵?”少年一愣,随即笑了。“你误会了,这些是我幻梦的员工,我跟李斯先生是一起进入秦国的。” “李斯先生?幻梦的员工?你的?”千长咬着重音,重复了这几组词。 他眯着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实际上他比自己可能大不了一两岁。 “敢问阁下是谁?”千长压下心里的翻涌,拱手问了一句。 “我是韩沥。”少年随口答道,语气平淡,“应贵国朝中吕相相邀,由李斯先生做请,特地前往咸阳求个一官半职的。” 韩沥。 这让千长顿时一愣,随即马上做出动作。 “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五大夫。”千长双手作揖,躬身行礼,“末将失敬。” “末将刚刚不知道您在干什么,担心您擅自产生噪声过大会引发不好的事情发生,因此阻止,请五大夫谅解。” “欸,是我不通秦制军规在先。”韩沥伸手托住了千长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那一下扶得随意,但掌心贴在千长小臂上的一瞬,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力道——不是军营里使惯了兵刃的粗糙手掌,而是更细腻、更内敛的一种手劲。不是杀人技的路数,但有那么一点像……练过横练功法的? 韩沥浑然不觉似的,继续说下去。 “这次入秦我是携带了女眷了的,王齮将军安置我在营地时,特地嘱咐我丝竹之声和狎妓之事最好都能忍耐一段时间,因此我没事干打算教我的手下人学习秦小篆,以图入乡随俗。” 这件事确实是韩沥独处时突然想到的,秦其实占据韩故土上党和野王很久了,所以秦话和韩话已经有所混杂,并不是完全听不懂。 但秦字不一样,眼下他的骑手可能对韩字有所基础,秦国文字则不一定,这在咸阳生活是很吃亏的。 因此得马上临时学,韩沥这才闲来无事时直接快速扫盲。 千长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来的目的原本就只有几个——调查那批车马的去向——车马找到了。 那些斥候的死因——看到了,除了两个诡异的空手致死。 以及夜里被封锁得铁桶一样的军备营帐里,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于是他上前一步,拱手赔笑道:“啊,不知——”顺势伸出手去,要虚握韩沥的双手。 可刚一握住,千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个少年的手——虎口虽有常年握剑的硬茧,但整个手掌的骨骼异常结实。 这是那种横练之士刻意修出来的铁板一样的手,只是一种更均匀、更匀称的力量分布。 韩沥察觉到千长手指收紧的力道,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估计就是那个真正破局之人了。 也许从尸房来,也许从中军帐来,也许从他自己的直觉里来——但无论如何,他是自己进来的,没等任何人通报。 “教识字对士兵有好处的。”韩沥没有抽出双手,反而面上带笑地说了一句。 下一刻,一道极细极密的声音,贴着千长耳侧传来。 这竟然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没有向四周扩散,只有他能听到。 韩沥嘴巴没动,嘴唇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但千长听到却是:“没错,有两个斥候是我杀的。” 这让他的手指猛地用力。 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应吕相邀请的年轻人,竟然杀了他的同袍。 “主要是对令行禁止有作用。”韩沥恍若未觉地被他握着双手,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笑,继续刚才的话头。 但千长的耳边同时响起了另一句话:“因为那是我和王齮一起做的,他先杀三人,我补刀两人。” 大秦千长的手指几乎嵌进了韩沥的骨缝里。 他得忍着,得忍着不当场把眼前这个人的手骨捏碎——虽然这也异常艰难。 但他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有什么……作用?” “简单地识一点字,会一点算数,就能让士兵在左右前后上面有印象。”韩沥依旧面不改色,声调平稳。 而千长耳朵里剩下的那句话则是:“为了掩盖住李斯大人带过来的一个人——尚公子。”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把自己固定在原地。 “怎么样的有印象?”他总算松了松手劲。 “比如当知道左右是什么的时候,才能知道左转右转、左翼右翼。”韩沥笑道。 他笑得自然,但手腕上被捏出来的红肿已经开始隐隐发胀。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那双手重新变成一把铁钳。 但他必须要说。 果然,韩沥下一句密语传入了千长的耳朵:“而尚公子,就是你们秦国的王。另外,王齮想弑君。” “嘎嘎——” 千长的手指猛地收紧,韩沥腕骨发出一阵细碎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我不信!”他咬着牙,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但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几乎压不住,“我不信识字就能这么有用!” “所以要试试。”韩沥抿着嘴,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而对千长传音入密的话,在这一刻却没有停:“你很快就会发现,当你以不知道我刚刚说的话为前提,去找王齮时,他会拼命地把尚公子当做必杀之人来透露。” “我会试试!”千长大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于离开什么似的急迫,“但这事要能行,为何不通禀一声李斯大人呢?此等好事当速速禀报朝堂。” 但韩沥明白了千长的潜台词——王齮想弑君的事,李斯知不知道? 韩沥面上依旧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答道:“我毕竟在秦境只是白丁一个,李斯大人也要先回到咸阳,问过吕相和王上后再做打算。” 但送到千长耳朵里的话继续补完了后半句:“我估计他已经被胁迫了,但李斯很聪明,他知道怎么选。现在的问题是,王齮会如何对待我,另外我该不该介入。” 这让千长沉默了一瞬。 韩沥继续说下去:“如果千长愿意,或者王齮将军同意,闲的没事干的这几天,你们抽调一批人,我可以让他们尽快认点字识点数。” 但千长耳朵里听到的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想要我介入,你最好要让包围我的圈子能有个缺口。最好给我、再给军备营帐留几副秦军盔甲——只要你确认我说的话属实,并且想要保证反杀阴谋时让秦王万无一失的话。” “好。”千长终于松开手,后退一步,“我这就找将军谈谈,看看他对这个通过识字提升兵士阵列能力的计划感不感兴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一板一眼的秦军将官的调子。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松开以后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啪啪”声。 韩沥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双手腕。 手腕上各有一个通红的掌印。 动了动指节——骨头没裂,但明天必定青紫一片,扭动时甚至还能听见骨节响。 “你需要点伤药吗?”千长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难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意不去。 “这种玩意我有,还是医家大佬专门为我配的。”韩沥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两道掌印,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那么我这营地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吗?” 千长迅速恢复了那个秦军执法官的铁面模样。 “将军既然说过丝竹之声和狎妓之举这几天最好不要做,那我也是这个意见。另外,车马最好统一归司马啬夫管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三三两两散落在暗处的骑手身上扫过。 “但今天太晚了,可以留营一晚,但最迟明天就得交付。” 他又看了看韩沥,最后补了一句:“五大夫既然马上入朝堂为官,这大秦律有空还是多看看,并积极遵守。” 然后躬身行礼:“欢迎来到大秦。” 韩沥也拱手回礼:“好,我会管理好我自身的。千长慢走。” 千长转身走出了营地。 头也不回。 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大营的阴影里。 脚步声也渐渐被夜风吞没。 火焰纹灰衣的焰灵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韩沥身后。 她盯着韩沥那双被捏出淤青的手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恼怒。 “惊天大秘密就靠挤你的手腕来压制惊慌啊。”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什么人啊!” 韩沥将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手腕。 “唉,人家年轻嘛。”他说得很平淡,“心理建设没做好,有点撑不住正常。” 焰灵姬直接无语了——你比他好像还小噢! 但她也不怼回去,而是直接拉起他的衣袖,直接往营帐里走。 “明天,我要是出去了非要烧死几个秦军让他看看我的厉害。”她轻声说道。 “最好悄悄地放火。”韩沥由她拽着,脚下跟着她的步子,嘴上却没闲着,“极西之地有个寓言:不要轻易使出真本事,不然人家知道你真没本事。” “你觉得我火魅术没用?”焰灵姬回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煞气。 “有用啊。”韩沥一脸无辜,“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嘛。” 焰灵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试试才知道。” 韩沥没有再反驳。 他也只能任由焰灵姬拉着去营帐搽药了。 今天上半夜,如无意外,基本上就这样了。 他终究不是这幕剧的主角,只是个重要配角罢了。 第293章 点将台之变 当千长来到王齮的大帐前请求见面时,他卸下了面罩,露出那张被头盔压了太久的脸。 这是一张肆意而张扬的年轻武人之脸。 没有了面罩的压制,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拔出了半截的剑。 他大步走进帐中,靴子踩在木板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走到大帐中央,他单膝下跪,抱拳,然后抬起头,双目直视王齮的眼睛。 “将军,末将在调查斥候之死时,发现了几处可疑之处。” 王齮坐在主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酒爵。 他没有放下酒爵,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那种老将独有的、不急不慢的目光看着千长,像在看一只钻进了陷阱却还不知道的猎物。 “末将查过尸身。五人之中,三人死于利剑所伤,剑刃薄、切口齐,是军中常见的制式长剑。另有两人死于空手格斗,骨断筋折,颈侧有掌印。这种手法不像是军中的杀招,倒像是江湖上横练之士的路数。” 他顿了顿。 “另外,伍长口中含酒,却没有咽下。尸身腐坏的速度也不对,说明此人是在饮酒时突遭暗算,当场毙命。可大秦军中,极少允许饮酒。唯有一种情况例外——因功受赏,赐酒赐肉。” 他的目光一瞬不移。 “伍长刚回营就受了赏,那赐酒的人,就只能是将军您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王齮搁下青铜酒爵,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老将特有的、对晚辈“孺子可教”式的赞许。 他走到千长面前,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千长,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甲。 “千长观察入微,本将军非常满意。” 那只手在肩甲上按了一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推辞的嘉许。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个份上,本将军也不瞒你。” 王齮转过身,朝帐门的方向拍了拍手。 帐帘被掀开,一个灰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李斯站在帐口,官袍上的褶皱还没彻底抚平,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的。 “李斯大人。”千长微微一愣,旋即拱手。 李斯微微颔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王齮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王齮背着手,踱了几步。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片灰黑色,沉甸甸的。 而在李斯和千长面前,王齮承认了自己杀死了五名斥候的三个是自己杀的,而剩下两人是此刻被自己巧言令色软禁在营中的妖人韩沥所杀。 在王齮的故事里,此刻的一切都有了新的版本。 “他们虽然是大秦士兵,却犯了通敌之罪。” “通敌之罪?”千长顿时觉得异常荒谬。 为了证明这点,王齮甚还拉出了一个木箱,随手一踢,就将箱中之物滚落出来。 千长定睛一看,竟然是早前从马厩里,带走的一匹短途快马,准备去咸阳八百里送信的王齮亲兵。 亲兵嘴里捂着布,不住地想要说话。 而千长马上就对此人乃王齮亲兵的身份质疑。 而王齮的解释是:“不错,这是我一手提拔的亲信士兵,所以我才倍感胆寒。” “即使在我的亲信死士中。”王齮一路朝着被绑缚,被堵嘴的亲信死士走来,“也有敌人奸细存在,这座军营,只怕早已布满了眼线。” 而就在亲信说出尚公子将信物交自己,让其能快马加鞭地送到太后手里,好联络军队接应自己后,王齮直接拿着大钺将亲兵给杀死了。 鲜血直溅,并且还把一旁的李斯给吓得遮住了脸,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 而在千长质疑“为何要杀死证人的时候”,王齮却对此表示“此种谣言已涉及王上,太后,其严重性想必你也明白”为由搪塞。 最终,王齮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玉扳指——这是长安君成蟜的亲身佩戴之物,直接将所谓的尚公子包装成了长安君成蟜的残余势力——而对此,种种疑虑也终于在千长的心里敲锤落定。 现在,无论尚公子是不是王上——王齮都在做一件把自己,把李斯,平阳重甲军和大秦都拖下水的事情! 该怎么做,他心中已有定计。 天色从灰蓝一点一点地渗出血色来。 东方的山脊上,云层被初升的太阳从底下烧穿,朝霞像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纱幔,铺在整座武燧关隘的上空。 点将台高筑在关隘中央,正对着初升的日头。 台下是空旷的校场,台上四面无墙,只有木制的栏杆和几根撑起顶棚的立柱。从台上往下看,整个武燧尽收眼底;从台下往上看,台上的人无所遁形。 这里待会就是争斗的战场。 而还在军备营帐处,盖聂和嬴政在看着早上的霞光。 他们刚刚接到了一个通知,王齮单独邀请盖聂一人前往某处见面。 “如此时刻,竟独邀请你一人前往,”嬴政脸色一沉,“王齮果有异心,且终于行动了。” 而盖聂则擦着剑,对此倒也平平淡淡:“用兵之法,倍则分之。王齮是想分开我们各个击破。” “当如何应对?”嬴政看着梅三娘正在摆弄不知何时出现的秦军盔甲,尝试挑最小号的自己身上套,对盖聂问道。 “眼下尚公子身边最主要的保障是在下。”盖聂揣着剑对此做出判断,“既然军中已有吾等之友,盔甲已经送到,白凤已经就位……他既然请我,将计就计便好。” 一刻钟后,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秦军士兵带着盖聂和嬴政二人逐渐走向了被邀请的点将台处。 嬴政依旧走得龙行虎步,而盖聂也是稍微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哨塔,而那个军士也是微微侧过头,想要躲避盖聂的窥探。 因为那个军士手里正暗藏有一柄蹶张弩。 而就在矮个子士兵带着嬴政和盖聂一起前往指定之地的时候。 王齮在台上万分不解:“怎么回事?尚公子也来了?” 重新戴好头盔的千长顿时看着这个龙行虎步的年轻人心里顿时有了个念头:这位就是尚公子。 “难道,他们已有察觉?”千长顿时露出一副焦急的态度。 昨天他们三人,王齮、李斯和千长设计的策略就是分而化之——作为尚公子的主要护卫力量,盖聂拥有以一敌百的剑术本事,因此要率先将之分化出来。 而留下的尚公子和梅三娘——话说在王齮的嘴巴下,更是妥妥尚公子就是成蟜反叛势力的凭证——因为只有逃到过赵国的成蟜才能招募到魏武卒精英披甲门的弟子——则是会被即将合围的营地士兵给突进去,一举成擒。 至于这个无端端配合成蟜反叛势力进入秦国的妖人韩沥,他的营地在今天早上会增加三倍的巡逻量,任何异动都只会引发绝对力量的镇压。 一旦尚公子被处置完毕后,韩沥的势力将会被一扫而光,其本人若还活着就会被送上槛车,前往咸阳等候发落。 结果没成想,合围还没开始,嬴政就跟着盖聂先走出来了,这是个诡异的变数。 千长的话语里带着拘谨:“盖聂剑术高超,若死力反抗……” 其话中的忌惮之情不言而喻。 “那就将他们……”王齮抓着栏杆的手死死用力,“就地……诛杀!” 但一旁坐在点将台安置的一张大案旁,李斯却突然说道:“他们已有准备。” 王齮闻言挺直了身体,转身看向了李斯。 “仓促动手,”李斯对此不赞同,“恐怕与我们不利。” 但王齮的神色非常认真,他握着手上的佩剑剑柄:“箭在弦上,如不动手反伤自身。” “你该不会……”他犹疑地看着李斯。 “李斯并非此意。”李斯站起身安抚道,“我以为……盖聂一身武艺都在其剑上。” 他来到了王齮身边,看着逐渐走过来的嬴政盖聂两人说道:“若能解除其佩剑……” “很好。”王齮也对此赞同。 他看着千长对此赞许地点了点头:“有你我二人,加上众多亲兵埋伏……” 他一扫四周,在看不到的地方,蹲伏着数以百计的亲信兵士。 “不怕不能成事。”他对此有了点……安慰。 千长低下头,甲叶哗啦一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晨光从远处的山脊上铺过来。 嬴政走在盖聂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身白色名贵大氅被朝霞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像一柄被烧红了的剑。 盖聂走在前面半步,蓝白色的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在脚下那条铺了碎石的路上,感受着身后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更远处那些被刻意压低的甲叶碰撞声。 当他们走到点将台的阶梯下时,一个戴着面罩、肩披灰褐色斗篷的千长正站在台口,横在腰后的手紧紧握着剑柄。 盖聂停下了脚步。 “是你。”他认出那双眼睛——昨夜在军备营帐门口,隔着两把交叉的长铍看过来的那双眼。 千长没有应声,只是伸出了手。那只手摊得很平,掌心朝上,像一个不容拒绝的请求。 “按照军规,非大秦士卒者,登点将台前,需解除兵器。” 他的声音平板,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秦律里直接抠出来的。朝霞落在他半张被面罩遮住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你们同行的李斯大人也在点将台上,大可放心。”他顿了顿,目光从盖聂移到嬴政脸上,又收回来,“我会亲自为先生保管佩剑。” 嬴政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人手里攥着一柄长铍,铍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巨大的影子被朝霞拉长,横在嬴政脚下。 千长的手依然摊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盖聂看了他几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蓝白色长袍的衣角吹起来。 然后盖聂将腰间的佩剑连剑带鞘解了下来。那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先松开腰间的系带,再握紧剑鞘的中段,最后将整柄剑横在身前,平放在千长摊开的掌心里。 千长单手接住了剑。在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剑穗的流苏从他指尖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 “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引路。盖聂跟在他身后,嬴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像一条被缓慢拉动的链条,一节一节地登上点将台。 盖聂的余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扫过去——围栏后面,铁甲的反光从阴影中透出来,一道,两道,三道,像暗夜里的磷火,一簇一簇的。 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 哨塔上,一个精锐弩手正双膝跪在木板上,大腿肌肉绷得像铁,蹬着弩机的前端。 弩身架设在垛口的凹槽里,望山已经被校准了三遍,弩箭的锋尖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匕首一般长的光。 这是一根破甲箭——就是为求一击必杀。 他的手按在悬刀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一块钉死在哨塔上的石头。 但是,也有几个不和谐音符正在大营各处上演。 哨塔下,一位身着秦军盔甲,但除了身高勉强达标以外腰身过于纤细的士兵正在把玩着手指,点点火星正在手指间舞动。 而点将台上,一个同样身材矮小且纤细的秦军士兵正蹲伏在一群埋伏的亲兵背后,见到有亲兵怀疑地转头看过来,隐藏在面罩的士兵只是用手指示意安静,并指了指外面关注命令。 这让必须时刻保持着场上情况的可疑者们在无可奈何之下必须先放下警惕,转回头看回场中。 但从这个瘦弱纤细士兵头盔间裸露出来的橙色头发证明,她就是特地混进这个埋伏队伍的。 此刻的军备营帐外。 一群玄甲士兵已经列好了阵,长铍向前平端,铍尖对准帐门。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铜刃上,折出一片细碎的、刺目的光。只等信号响起,他们就会冲进去,将帐内剩余的人全部擒获。 白凤将自己悬挂在营帐顶部的横梁上,把身体藏在梁柱和帷幔交叠的阴影里。 手心里扣着数枚白羽镖,尖锋朝外,每一枚都涂过药。 指尖还夹着一枚红羽镖,镖尖浸透了易燃的油膏。 而营帐的四角地上,摆着四个封了口的小瓷坛。 坛身涂了一层灰泥掩饰陶色,但细看之下,能看出坛壁上渗出的一层油光色渍——这是易燃的石漆。 而在韩沥车队的营地里,除了寥寥十几人在照料马匹,大部分人都在营帐内忙活。 但面对着营地外陡然增多的守备力量,每个照料马匹的人手边都有几瓶莫托洛夫鸡尾酒,腰间的刀头已经不知不觉已经装上了短把。 而在营帐内的几十人,都在其附近的地上放着一把把用长柄装着的刀头做成的简易长兵。 而弄玉就坐在正堂大案上,她的案前是一把很细长,适合刺杀的精钢细剑还有一把手弩。 他们要确保一旦撕破脸,能守住这里一阵子。 只有韩重因为轻功不好而在关隘外等候结果。 但一旦有来自武燧超过三道火柱升起,他的职责就是马上返回新郑,把消息传出去——让秦国提前享受到一次“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滋味。 而双方隐隐对峙的结果,就取决于嬴政和王齮这次会面的胜负了。 见到千长引领着嬴政和盖聂二人到来,跪坐在点将台的王齮和李斯也连忙起身,向嬴政齐齐拱手行礼:“尚公子。” “王齮将军特意邀请,”嬴政一边走上台阶一边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王齮站起身也恢复了一点倚老卖老的威风,这点跟依旧拱手行礼的李斯不太一样。 “武燧军营,各方势力纵横交错,敌友难辩。” 听着这句话,嬴政跪坐在了案前。 而拱手的王齮在嬴政案前继续说道:“想起盖聂先生出身鬼谷,精通识辩之术。想不到惊扰了尚公子,实在有罪。” 看到已经放下手的王齮,嬴政眼睛一眯说了句:“王齮将军有心了。” 此刻李斯已经站在了嬴政左侧,而盖聂站在嬴政右侧,一直提防着高处的威胁。 另外,千长已经站在了王齮的后面,充当着随侍。 当王齮跪坐在嬴政案前时,他神神在在地把玩着酒杯问了一句:“不知尚公子打算何时赶赴咸阳?” 但这次是身旁的盖聂回答他的:“尚公子有要事在身,自是刻不容缓。” “噢?”王齮语气一挑,“尚公子刚送出亲笔书信,便要起身赶赴咸阳。” “不错。”嬴政也是语气淡淡,“王齮将军有何不解?” 而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不远处的栏杆下,在往下,可是用黑铁钩索悬挂着几个兵士,他们在用手势调拨着手下上来。 而点将台台上,王齮继续说道:“尚公子的亲笔信,发往之人,可是当今太后?” 嬴政继续虚与委蛇:“王齮将军有何疑虑?” “太后深居宫闱,鲜少问政。”王齮握着酒杯对此侃侃而谈,他随即抬头直视着嬴政,“只怕对尚公子,帮不上太多忙。” 嬴政的嘴角稍微一扬,带着一股嘲弄,却也站起身:“将军特意邀请,就为确认此事?” “早前太后自赵入秦。”王齮的神色带着一股倨傲,“诸公子之中,反倒是长安君成蟜与太后更为亲近一些。” 这话一出,盖聂也低下了头,认真地注视此人。 而就听王齮继续说道:“莫非尚公子也与成蟜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台上没有风。 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凝住了。 “情同手足?”嬴政的声音里难得带着点怒意,他转过身,背对着王齮,走了几步,哼了一句,“倒称得上是手足之情。” “既情同手足”王齮看着嬴政用面无表情的目标看着自己,却浑然不在意,只是说道,“马确实可托大事。” 而此刻,盖聂的眉头也越发地紧皱,因为王齮的言语非常地危险。 而哨塔之上,精锐弩手已经架弩,利用望山准备瞄准了,而高塔下的秦军士兵打扮的焰灵姬已经把火苗出现在手指上。 不给这个弩手拉开第二箭的机会——也就是说不要阻止弩手射出第一箭。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但韩沥既然这么说,焰灵姬和秦王嬴政也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也只能听从韩沥的安排了。 而点将台上,王齮还在继续逼问:“尚公子既谋求大事,可有信物在身?” 随着王齮抱胸而立等待着嬴政的回答,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嬴政这次终于直愣愣地看着王齮。 而王齮也就随之从衣服的夹袋里拿出来他昨天给李斯和千长看的罪证之物——成蟜的玉扳指。 “这……可是信物?”王齮拇指和食指夹着这个扳指对嬴政叫嚣着。 嬴政这是第一次用怒视去看着王齮。 成蟜的玉扳指。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枚扳指,戴在成蟜的拇指上,比他本人的尺寸大一圈,戴久了就会滑下来,所以成蟜总是不经意地用食指抵着它,不管是握剑、执笔还是端起酒杯。 那是成蟜的小动作,改不掉,也不想改。 现在它躺在王齮的掌心里。 而盖聂和李斯也神色严肃,千长也是手握剑柄,低下头随时伺机而动。 且随着王齮手上的扳指被拿出来,周围的肃杀气息也越发地浓重,所有埋伏者包括弩手也都做好着出手准备。 而看着众人的神色,王齮马老谋深算的笑容也变得越发地阴险。 “啪”地一声,他直接用两只手指捏碎了玉扳指,然后下了道命令。 “拿下!” “啾”地一声,弩手直接在玉扳指碎裂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而嬴政、盖聂和李斯看着陡然射过来的弩箭,都各自戒备。 而盖聂的反应最快,他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 但周围的埋伏精兵也是各自四方齐出。 钩索兵,长铍兵,甚至手握一把带鞘剑,腰间揣着一把剑的千长也迅速跑向了嬴政。 “砰!”盖聂以超乎常人的速度突然一踢庞大的桌案,让桌案腾空而起,刚好跟着弩箭一下子对撞在了一起。 弩箭直接把厚重的桌案也一把给击碎,甚至去势不减一下子给擦着嬴政而过,深深坠入了嬴政附近的地面。 “哗啦——”钩索从栏杆下方甩上来,铁质的钩爪绕过盖聂的手腕和腰间,一连三道,几乎同时挂住了他的双臂和腰腹。 钩索末端,几名甲士同时发力向后一拽,盖聂被拖离了嬴政身边,一丈远,靴底在地板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拖痕。 而盖聂在措不及防下,眼睁睁地看着哨塔上的弩手再度搭箭拉弦,但他的眼睛看着的是却已经跳劈到的嬴政头顶的千长。 而王齮也对此很满意千长的勇猛。 而嬴政也在看着跳劈的千长,似乎在看,看这真是自己的终局吗? “噗呲!”结果跳劈的千长直接越过了嬴政,捅穿了背后打算抢嬴政人头的长戈兵。 对于这个变局,王齮沉下了脸——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被这个千长给骗了! 而千长只来得及看嬴政一眼,就看到了被束缚住的盖聂,而他手上正好有着盖聂刚刚给予的带鞘剑。 而盖聂也对此心知肚明地突然一甩左手,直接将束缚住自己的钩索给甩飞了。 趁此机会,千长马上将手上的带鞘剑飞掷给了盖聂。 而一把抓过剑的盖聂,身上真气爆发,将剑直接往地上一顿! “风”地一下宝剑直接无风微动,弹出了剑鞘。 虽然这股爆发的气浪也瞬间把给钩索住他的敌人给震乱了,而盖聂马上抓起御赐宝剑开始飞速收割着周围敌人的生命。 当代纵剑术传人的杀伤力又回来了! 而就在王齮沉下脸,哨塔上的弩手准备扣扳机的时候。 “风”地一下,弩手的脸上开始着了火。 “啊啊啊啊!”在弩手的手舞足蹈中,奋力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但根本无济于事。 弩手直接越出了哨塔,跳塔了。 “扑通!”硬硬的地面直接把弩手砸成了半个肉泥。 而他渐渐昏沉的余光里只见一秦军士兵正以一副婀娜多姿的步伐远离自己。 婀娜……多姿? 弩手带着唯一的疑问陷入了永眠。 “嗯?!”王齮不明白弩手身上哪来的火焰,这好像是一位流窜在韩国的百越火巫的把戏。 可怎么在这里?!难道是韩沥?! “砰砰砰!”突然另一侧一个身材矮小的纤细秦兵突然暴起出手,拿起了武器就干掉了同袍。 随即一下子扔掉了头盔和面罩,露出了一份有着橙色头发的女人面容,她拿着武器赶到了嬴政身边。 而一旦有戟兵一拥而上时,他们的矛头对梅三娘的胸腹上时,宛如碰上了金铁之物。 而趁着披甲门弟子挡住了矛头,千长也直接撇掉了头盔和面罩,以本来面容直接用枪矛干飞了敌人。 “嗯!” “砰!” 但他很快就遇上了一个更强硬的对手,拿着大钺的王齮一记力劈华山,直接砸在刚刚千长的位置,让木屑和土灰满天飞。 好在千长一个驴打滚给直接躲了过去。 而千长和王齮也就此进入了拉锯战中。 就在这时,“风”地一声,意图靠近嬴政的士兵突然浑身着火而不住地扑腾。 换了一身百越火焰纹襦裙的焰灵姬也如火花般飘入了嬴政的身侧。 “您要面对的威胁可比我在新郑遇到的问题麻烦多了。”焰灵姬对此抱怨道。 “所以韩国才是小场面。”嬴政对此第一次对这个火焰女巫回应道,“而这里才是大棋局。” “韩沥呢?”嬴政问起这些高手真正的主君。 “我在这里。”竟然是从刚刚盖聂在钩索兵爬出来拉住的地方,韩沥一个轻功提纵跳了上来。 而走近了嬴政的韩沥手上把一把手弩和箭袋直接递给了李斯:“别闲着,手弩的杀伤力经过木工部的调整加上特制箭头,足以近距离干掉任何穿甲对手。” 李斯顿时拿起了精致的手弩,上弦,搭箭,射个不亦乐乎。 而盖聂则在一旁终于可以发挥剑客的全部力量奋勇杀敌了。 但嬴政耿耿于怀一件事情:“你竟然让焰灵姬在弩手射第一箭的时候没阻拦。” “是的。”韩沥对此不做否认。 “为什么?”嬴政问道。 “一场大事件无惊无险有什么好玩的?”韩沥摊开手,“有惊无险才好玩啊,才是值得您回忆和珍藏的宝贵财富。” 其实,韩沥真的不阻止弩手第一箭的射出去的原因,恰恰就跟蔡恒公拒绝扁鹊的治疗的教训有异曲同工之源。 不把这第一箭射出去,嬴政怎么知道这场杀局的份量呢? 他不需要嬴政因为自己介入这场杀局而感谢自己,但就怕让风险大大降低而让嬴政过于轻视阴谋——所以这一箭必须得射,这个风险必须得冒。 另外他也是在问天,这个叫嬴政的男人究竟还有没有逢凶化吉的能力。 好消息是嬴政还算洪福齐天。 至于他恨不恨自己? 呵呵—— “你应该知道寡人不会原谅你这点。”嬴政神色锐利地看着韩沥,“我随时会找补回来的。” 这话说的梅三娘,焰灵姬和李斯都神色悠悠,不敢多言。 话说,韩沥作为前两者的主君,后者的功劳,同类和准同僚,在靠谱这点上确实人人都赞同的。 但就这次把嬴政故意陷入险境一事,让梅三娘和焰灵姬都无理可辩驳,让险些陷入和敌人谋划害主君罪名的李斯都觉得自己的事情简直微不足道。 但韩沥对此却真不在乎:“没事啊,反正您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我无所谓。” “别以为你随时能自戕,寡人就拿捏不住你!”赢政反正就那句话,“等着瞧。” 随即就不再讨论了。 而韩沥也看着前面是千长斗王齮,后面是盖聂、焰灵姬联手杀王齮亲兵,李斯做辅助射击,梅三娘做肉盾。 他只能着问嬴政一句:“我是加入割草组?还是参与打王齮?” “哼!”嬴政哼了一声,“你不算无遗策嘛,你自己决定就行了。” “哎呀,射手的第一箭从来都是测距箭。”韩沥只能双手合十讨饶道,“王上啊,测距箭最大的特点,就是大概范围,在风向和落距上都是盲射,这个距离下,只要不是齐射是真射不中的。” 正说着,韩沥突然后退一步,直接一个后腿戳脚直接砸在突然来袭的叛军士兵迎面骨上。 然后趁着叛军士兵因为小腿印面骨重创而低头弯腰时,韩沥直接以小腿变线踢猛踢叛军的头部,直接两脚就把这个叛军士兵给踢死了。 而整个过程,韩沥就没有回头看过这个叛军,完全是背对着将叛军士兵踢死的。 而嬴政只是看着千长斗王齮一会儿,看到韩沥又一副狗脸神情,臭着脸想了想还是松了口:“赶紧把这些叛军都给我清理掉!” 他必须要看到这个千长亲手打败王齮,才能给予这个千长难得信任和未来的支持。 至于韩沥?哼,他对此人已经不再有任何信任,虽然他也知道,此人恐怕是十年内除了盖聂外唯一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但他还是气的难受——回咸阳的时候,不整韩沥一下,气消不了! 眼下就算了。 “是。”接到命令后,韩沥马上就向盖聂奋战的方向去支援盖聂了。 第294章 王齮落幕 从地上的叛军尸体旁抄起一根长铍,韩沥准备清扫杂兵。 那双手握住铍身中段的时候,铍头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斜指向地面。 铍身长约一丈八尺,铁头木杆,分量不轻。 韩沥单手握住铍身中部,前端铍头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气息层层收敛,杀意却从骨子里渗出来。 ——他那双眼里,平和尽褪。 下一刻,他身形暴起。 长铍在他手中如灵蛇吐信,铍头从斜指地面骤然挑起,直奔迎面扑来的叛军甲士面门。 甲士本能举盾格挡。 铍头却在触盾前一瞬诡异地偏转。 虚招。 铍身如游龙般绕过盾缘,铍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扎入甲士小腿。 “啊——!” 甲士惨嚎一声跪地。 下一刻,铍头直戳甲士面门。 ——又一个中了赵子龙十八枪“上虚下实”招术的亡魂。 但此刻的韩沥可不只是取巧者。 长铍在虚招之间陡然变向,铍身携千钧之力横扫而出——腰胯猛地一拧,真气从丹田涌向双臂,力量在拧腰的刹那蓄到了巅峰。 这正是岳武穆十三枪里那一记最典型的腰马合一。 铍身撞上三名冲来的叛军刺来的长铍。 “咔嚓——” 三铍齐断。 三名叛军握着半截残兵,满面骇然,眼里的惊惧还没成形—— 铍头已如闪电般洞穿了第一人的喉结。 拔铍。 左脚蹬地,铍尾如毒蛇吐信般重重戳在第二人胸口。 胸骨塌陷。 那人倒飞出去砸倒身后数人。 紧接着,韩沥铍交右手,真气灌注刃锋—— 铍本是刺兵,在他手中竟被他使出了刀法的沉重和内功的诡谲。 铍头硬生生劈向第三人。 从肩到胸,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人瘫软在地,血溅三尺。 周围叛军下意识后退。 韩沥逼退敌人后,周身气息收束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继续寻敌刺杀。 又一群叛军士兵联袂而来,持铍成阵发起冲锋。 韩沥持铍突前。 铍在他手中时而轻灵如蛇,铍头在身侧画出一道道虚晃的弧线,虚实难测——敌人一挡便知是虚,不挡却万万不敢。 赵子龙十八枪的路数。 时而沉猛如岳,铍身陡然翻转,以腰胯发力带动横扫,真气灌注,铍风凛冽,砸在对方盾牌上震得持盾者虎口崩裂。 岳武穆十三枪的功力底蕴。 一虚一实,一巧一力,两门枪法在他手中交替轮转,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可惜,他在岳武穆十三枪的腰马合一上下的功夫尚浅,功力不够,纯靠自身真气与臂力撑起那股子横扫一切的狠劲。 这也是穿越者的骄傲与悲哀——来自现代,他们有知识大爆炸的享受,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但最好的恰恰是最难练的,最简单最快速的偏偏可能是不能一招鲜吃遍天的。 但这并不妨碍长铍在他手中变成一台绞肉机器。 战场上的韩沥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出手即是杀招——要么以子龙枪的虚招骗开敌人防御,一铍扎穿小腿;要么以岳武穆枪的蛮横力量硬刚正面,铍头扫过之处,甲裂骨碎。 真气灌注长铍,每一次抖动都带着一股诡异的弹抖劲,那是他多年练道家功夫练出的听劲功夫——长铍在手,周围三尺内的动静皆在感应之中,甚至不必回头,一记铍尾倒打便已扎穿身后偷袭者的面门。 赵子龙十八枪的虚招与杀招被他用得淋漓尽致。岳武穆十三枪的刚猛与震劲被他以真气强行撑起。 现在的他只是一台运转到极致的杀戮机器。 长铍所刺,便是命终之处。 这还是在场所有人,包括嬴政,都第一次看到真正施展出武艺的韩沥。 ——不得不说,好心无情和无念之剑,是那种忍到不能忍时的毁天灭地。 但此刻不用剑、只用铍的韩沥,如果真要形容的话—— 更像是个机关偶人。 因为没有心,所以下手毫不留情,只为杀敌。 反而让人心头微寒。 战斗结束了。 韩沥持铍站在尸堆中央,周身浴血,灰袍被鲜血浸透贴在身上,但还没收铍。 他似乎又陷入一种忘我之境,在无意识地诱敌深入。 而好在这不是剑。 盖聂在把最重要的敌亲兵将领——一个持双刀的武官击杀后,过来抬手挥剑。 将还未收鞘的剑,以毫无敌意的态度—— 精准地打在韩沥持铍的发劲点上。 枪法中的关键所在。 啪。 不重。 但精准。 长铍在韩沥手中颤了一下,铍头微微一晃。 韩沥的身体跟着晃了一晃。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长铍,看着铍头上还没干透的血,缓缓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没什么大道理,就一个闪回——刚刚那个被他一铍扎穿面门的人,他连那张脸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本来也不需要看清楚。 “感觉挺舒服的。”韩沥对盖聂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彻底回神的恍惚,“适当杀戮看起来有益身心健康。” “那是因为你从没有发泄过,所以一身郁气散不去。”盖聂对此不带感情地解释,“也许,当你习惯于杀戮后,这就成某种依赖,就会害了你了。” “这你倒放心。”韩沥直接把铍往地上随手一掷,“相比用铍,我爱用棍——而且我不爱上前线。” “这不一定由你决定——你如果擅长军务,就总会有让你上战场的一天。”盖聂不以为然,随即切入正题,“王齮那边快结束了,我们去看看他。” 千长和王齮的战斗其实确实更耐看。 大钺对长枪。 王齮的大钺凌空劈下来,钺刃在朝霞里划出一道巨大的、冷冽的弧线。 千长举枪格挡—— 锵—— 长枪的枪杆被大钺劈中,木屑从枪杆中间炸开。 千长的虎口震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咬着牙,枪杆顺着大钺劈下来的力道往下一沉,卸掉了三分力。但大钺还剩七分,全砍进了他的肩膀里。 年轻的千长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单膝跪地,用枪杆撑住身体。盔甲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抬起头,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 王齮的大钺再一次举起。 这一次不是劈,是横扫。钺刃从千长的左肩斜切向右肋。 这次,他往后仰,铁板桥,腰弯到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大钺从他鼻尖上方扫过去,差点削下了他眉骨的皮肉,但破皮流血是免不了的。 而千长则是趁这个间隙猛地跃起,长枪从下往上撩—— 噗—— 枪尖刺进了王齮的左肩。 不是很致命,但足够让大钺脱手。 王齮闷哼一声,大钺“咣当”砸在地上,自己也跌坐在了台阶上,再起不能。 千长没有继续追击。 他收了枪,捂住自己的肩膀,退后一步。 “蒙恬!”王齮终于叫出了这个千长的名字,他已无力起身,只能抡起铁拳砸在栏杆上,“你背叛了我!” 蒙恬转身,径直朝嬴政单膝下跪行大礼,语调里没有一丝犹豫:“蒙恬从来都效忠王上,谈何背叛?” “蒙恬?”嬴政走了几步,靠近那个跪地的年轻将官,神色复杂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你是蒙骜的……” 蒙恬跪直身体,语调沉稳刚毅:“先祖蒙骜,家父蒙武,于昭王庄王两朝为将。” “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嬴政问道。 “回王——尚公子。”蒙恬非常识时务,但这话回得让走过来的韩沥脸色一苦,“是五大夫秘密汇报于我。” 嬴政顿时瞪了一眼韩沥。 你小子怎么这么大嘴巴了! 王齮也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沥:“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没想到你的温顺听话都是骗我的,呵呵呵呵……我早就该想到的,天下奇人一样的韩沥怎么可能会如此无动于衷!” “错了,我对你说的话是真,卸责是真,努力按你的话行动也是真。你可以问蒙恬,在昨晚你们密议之前,我什么都没做。”韩沥对此认真说道,“是他认为既然确认了阴谋,为保万无一失,所以才秘密置换我出来的。” “就是这样?”嬴政不满意,他还要看看蒙恬的能力,“他说的你就都信?” “若只是五大夫一面之词,当然不能信。”蒙恬当然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发现疑点挺多的。 比如,王齮那个被处死的亲兵目标是送信到咸阳,挑的却是只能快去快回的短途快马。 另外,王齮在和李斯、蒙恬密会时,展示的信件是真的——问题是,按照规矩密信应该阅后即焚,结果还给他看了;看完后又不展示具体内容,还急于焚毁。 七日之内,他仔细查过,从来没有咸阳发过来的公文。于是这个王上的密信从何而来?只能是由军营内部而产生。 再加上尚公子的到来,盖聂这个王上首席剑术教师,印信齐备且真实的信笺……还有韩沥点破的那些话。 尚公子确实就是王上了。 这个解释才让嬴政满意了不少:“蒙氏一族,又出了位少年奇才。” 他向蒙恬走近了一步。 蒙恬马上直起身,向嬴政单膝跪地,抱拳大声宣誓:“蒙恬,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以性命护大王周全!” 嬴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接受了蒙恬的效忠,那他就该问责王齮的罪了。 尤其王齮此刻那副生无可恋的颓败模样,让嬴政觉得碍眼。但这副模样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愤恨。 “寡人最后问你一句。”嬴政冷冷着目光,向王齮逼近一步,“你是功勋卓著的老将,大秦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叛?!” 王齮破罐子破摔地笑了:“待我不薄?!” 他抬起头痛恨地看着嬴政:“大秦待武安君又如何?” “白起……”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 跟商鞅一样,白起也是秦国武勋官场禁忌之一。 “昔日昭王兵伐邯郸……武安君苦谏三次,昭王不听而致大败。”王齮陷入痛苦,想站都站不稳了,就倚在栏杆上一字一顿地念,“结果武安君反被赐死,服毒而亡!” 王齮死死盯着嬴政,像盯着当年的昭王一样:“一生未尝败绩的名将……却死在了一场从没参与过的战争中!” 他正准备念着武安君的名号做最后的自决之举。 却听到了一声鼻息。 发出者,来自那个看都不看他的韩沥。 “你敢羞辱武安君?!”王齮怒火陡然爆发,竟然想要站起身来朝韩沥冲过去。 但他失败了。“嗬……嗬——!”他怒吼着拖着残躯往前撞,就是抬不起腿了。 “你又想说什么?”嬴政既不耐烦地看着韩沥,但也想看看韩沥能用什么话驳倒王齮。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把白起之死这个禁忌话题有一张“官方挡箭牌”竖起来,王齮所谓的“忠心之叛”就会被釜底抽薪。 这个名字就再也不会成为秦国武勋的噩梦了。 “别人可以叹武安君一句,叹得是他们以为的百战百胜将领。”韩沥对着王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真切的失望,“但你不行。” “你要清楚,正因为所谓苦劝三次,坐视昭王大败,才是他必死之源——尤其是第一次,后面两次他可能的确病了、还可能被有范睢构陷的原因,可以另算。但那第一次,出要命的大问题了。” “你……要有理由还自罢了,若没理由……”王齮已疯魔了,“我做了鬼都不会放过你!” “理由很简单。”韩沥语调不急不慢,面不改色,“戎者第一条铁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盯着王齮,一字一顿: “既然知道打邯郸必败,正确的答案,难道是看着国君大败后,再等白起出山力挽狂澜?” “难道不是吗?!”王齮咬牙切齿。 “所以啊,这证明,你崇拜的白起,很可能对昭王恃宠而骄,担不起责任——不愿承受一次失败的恶名。” “……”王齮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但随即大叫,“汝一黄口小儿也配评价朝堂大事乎?!” “秦国是楚国吗?主将败了就得自尽吗?”韩沥继续掷出,“那你怎么不自尽?你在邯郸城外也败了,请问你自尽了吗?” “既然失败不是必死之罪,那白起第一次拒绝,究竟是爱惜羽毛?还是看国君把戏?”韩沥也不理他的怒目圆睁,“你不是白起,但你却不要打消大家对白起仅存的一点兵家名人的尊敬,行不行?” “你……你……嗬……” 气急败坏的王齮突然嘴角流出了鲜血,气息骤然惨白。 韩沥却还没打算停嘴,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说个畅快: “你拿别的理由说大秦苛刻可以,随你怎么说,可唯独武安君不行。”韩沥却丝毫不退,“他的行为有原罪性。他的功过,早随着‘武安君’这个封号与一系列战争,永远刻在我们脑海中。” 他稍稍放低了语气,但最后一个回马枪还是刺了进去: “不然你还得问问你自己——要武安君白起没死,跟你一样活到今天,看他到底是会同情你,还是会拦你呢?” 噗通—— 王齮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了台阶上。 盖聂瞬间来到王齮身旁,探了探脉,摇了摇头。 “气急攻心而亡。” “麻痹!”韩沥顿时不忿,“我还没说完呢!他的错何止这点啊。” “够了。” 嬴政喝止了韩沥。 韩沥无奈低头。 “李斯。” 嬴政转过身,不看他。经历了连番激战,李斯早已将手弩放到远远的角落里,束手而立,等着这一问。 他已听得王齮最后那番剖白,知道自己在这出戏里的立场没那么清白——被拖进王齮布局时,他没选“死谏”,只选了“苟全性命、伺机传达”。 这是死罪。 他没心存侥幸。在旁的所有人也没一个敢替他说好话。 “我既陷危难,你却毫无作为。”嬴政沉着嗓子道。 李斯马上跪地请辩:“李斯为王齮所挟,虽可以死明志,却陷尚公子于危难。成蟜扳指的出现,说明王齮与罗网关系甚密——尚公子与盖先生却不知内情。” 他抬起头,直视嬴政:“如果李斯一死了之,谁来把王齮和罗网组织勾结的消息递到尚公子面前?谁来替尚公子辨明谁是人谁是鬼?” “正因如此,李斯必须苟全性命,引诱王齮露出破绽。” 他垂下头,语调里带上一股自嘲:“与其为尽忠的清名毫无作为地死去,李斯宁愿背负不忠的污名,向王上示警,保留哪怕一丝生机。” “此前盖先生不带佩剑登台……我料想蒙千长必有所作为,所以压住了提前警示的念头。” “不错。”盖聂也出声赞同,“千长大人此前硬闯尚公子营帐时,在下便已发觉此人不属于王齮的计划。在下选择相信大人——如大人确有杀心,尚公子未来就少了一员猛将。” “先生果然精通识辩。”蒙恬双手抱拳,向盖聂深深一拜。 “谢先生手下留情。”他这句话,既是对盖聂的敬,也是对李斯那番剖白的肯定。 “很好!”嬴政从李斯看到盖聂,又从盖聂看到蒙恬,最后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吊儿郎当的韩沥,心头微烦之下面上大喜,“我身边能有如此能臣智将,何愁大事不成!哈哈哈——” 笑声爽朗,在山风间荡开来。 盖聂、蒙恬、韩沥齐齐单膝下跪。 焰灵姬和梅三娘虽各有立场,但此刻都跟着韩沥这个临时共同主君一同向嬴政单膝跪地。 嬴政的笑声一收,扫了一眼王齮的尸体,厌恶地说了一句:“将王齮灭三族。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这摊乱子。 这话一出,刚刚还不以为然的焰灵姬和梅三娘,顿时脊背一阵发凉。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将,三族得有多少故旧?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她们看了一眼韩沥——但这位主君眯着眼睛,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但韩沥确实没什么大反应。 对于王齮在这个世界的夷三族结局,韩沥其实没多大反应——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王齮最大的错就是动了弑君的念头。 好消息是,估计王翦这脉估计跟王齮关系不大,应该不会被波折,而这就足够了。 他当即站直了,对蒙恬和二女吩咐道: “军备营帐、我的营地还有关隘门外,全有我的人在做后手准备。蒙千长,劳烦你派人去解营门之围,开隘门放我家臣韩重进来。” “郑灵,三娘。”他对二女道,“等蒙千长把局势控制住,你们再联络他们——告诉里面的人,紧急状态可以解除了。” 在外人面前,他对焰灵姬永远只叫“郑灵”。 “末将马上去办!”蒙恬当即应允,转而对焰灵姬和梅三娘道,“二位跟我来吧。” 焰灵姬和梅三娘没有犹豫,立刻跟着蒙恬快步走出点将台。 点将台上,只剩下韩沥、盖聂、李斯,和一大片殷红的血。 李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嬴政那一问虽然凶险,可终究没顺势推出去杀了自己。 “走吧。”盖聂看着韩沥,“尚公子肯定要听你的全盘推演。只能由他来定你的功过了。” “唉。”韩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啊。” 盖聂没有回答。 李斯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韩沥在王上心中的地位,已经跟韩非不在同一个层级了,他看得透亮。但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不过是韩非在嬴政心里的位置。可韩沥与王上的关系…… 甚至和盖聂与嬴政的君臣羁绊都不太一样——太扭曲,太危险。 对他而言,发展出这种关系的投入产出比根本算不清。 也正因为如此,李斯对这层关系,虽然非常羡慕却罕见地不带一丝嫉恨。 他丢不起那条命去换那种羁绊。 韩沥走在最后,临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王齮的尸体。 瘫在台阶上,一身铁甲碎裂,血流了一地,那双眼还半睁着,死不瞑目。 就在半刻前,这还是个人。 会说话,会发怒,会拍着栏杆咆哮“你背叛我”。现在动也不动了,嘴边的血凝成暗红的薄膜。 韩沥移开目光。 ——要是哪天自己也倒在朝堂的血水里,大概也是这个姿势。 没准还不如王齮——至少人家是站着死,他估计得想商鞅一样,先死而被五马分尸而裂。 他摇摇头,却不再多想。 在韩国的结局估计也比在秦国好不了多少,他的大哥故太子还是被四哥暗杀的,四哥估计会死于国破,韩非的结局人尽皆知。 在哪待着都得提心吊胆噢。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跟在盖聂和李斯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点将台。 第295章 高台问对 新的会见地点不是那个惹出骚乱的点将台,但也离那里不远,是个高台的栏杆边。 现在蒙恬在不断地调兵遣将,按王命收服平阳重甲军,而焰灵姬和梅三娘在配合他。 随着军备营地会被解禁,白凤会空出手;针对自家营地的包围一解除,弄玉和几十个骑手都会加入抓王齮属下的过程, 但眼下,他们这里又回归了最原本的嬴政、盖聂、李斯和韩沥几人。 嬴政在栏杆前站定,望着逐步开始有动静的武燧边关,对身后的韩沥问道:“王以属网罗——你一开始就暗中传递给了我这句话,你掌握了什么多余的情报吗?” “王以属网罗”一出,韩沥顿时得到了盖聂和李斯的侧目。 盖聂顿时对嬴政能获得韩沥后,清晰把控局势的能力感到放心。 李斯倒是一脸神色复杂——要是自己当时能得到韩沥的手势提醒,就不会出此道德污点计策了。 只可惜,这也不能让他怨韩沥——因为那种情况下,韩沥不可能用多余的动作让自己看到。 而韩沥则对此回答道:“我就那些从幻梦送来的邸报,没有多余情报。王齮属网罗,与其说是我知道什么,不如说我在给他下一个定义——我不认为此人是忠诚,我认为此人对王上您是有一种恶意的。” “噢?”嬴政倒是没想到是这个展开,“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韩沥当然不能说自己通晓剧情,但他有的是理由。 “其实与其说我知道什么额外的隐秘情报,不如说王齮在某件事上不符合我认可的逻辑,所以我对他先天有着审视。” “是哪件事不符合你的逻辑?”嬴政转过头看着韩沥。 “我是喜欢把一切都往台面上放的人。”韩沥挺直了一点腰背舒张了一下,“如果代入我是此刻的王齮,我压根就不会考虑说什么隐瞒。我会向您提议说要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要让整个平阳重甲军都知道,我们这次成了临时宫廷禁卫军,让我们护送着我们的王回到咸阳,这会是多么大的荣耀。” 嬴政直接撇了撇嘴,用故作不悦来压下了对这个提议的热切:“寡人才不会答应这么冒险的事情。” 盖聂却若有所思,越发觉得这确实才是正道——当一切秉公处理的时候,出了事王齮反而没有立场责任,最多只有护卫不力的责任——但那种情况下的谴责与现在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王齮最应该做的情况,而他既然不这么做,就很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私心。 李斯也是侍立在一旁,在考虑着这个提议会有什么风险和收益——结果他赫然发现却是利大于弊——至少他要是忠诚的王齮,这么做是最妥当的。 “是的,出于王上政治生命安全需要,您可以对此拒绝或者答应,这是您作为王的权力。”韩沥对此点点头,“但如果王齮不这样提一句,那么他再怎么城府极深,就算他是忠诚的,也有……” 韩沥想了想还是把“孩视王上”这个词给隐了——因为这会让嬴政想到吕不韦,所以换了个词:“非常古怪的私心。” “哼。”嬴政稍微转过了身,对韩沥的斟酌措辞不置可否。 确实如果王齮不是奸的,而是忠的,他对自己这样做反而一样会让自己反感,他依旧会清算王齮,只是不会这样激烈罢了。 “单就凭这一点,你就怀疑他是奸的?”嬴政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韩沥,要问个清楚明白。 “还有一点,其实这就是王上您以后一定要注意的一点……”韩沥对此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个可能让嬴政不悦的原因,“不要太相信一个过于拿别人的生命做儿戏的人。” 嬴政果然犀利地眯着眼睛:“卿可详细说说。” 盖聂倒是对这一句垂下了眼睛——他认同这点,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嬴政相信这点。 李斯也感觉牙疼,这话真不是随意能说的。 “是的,我们都知道一将成名万骨枯这句话,这是任何战争必须要经历的伤亡,我不否认它的必需。”韩沥对此也是硬着头皮,“但一个眨眼间在您面前杀死五个斥候的人,杀死军中后辈的人,其实都是在透露出一种对生命不敬畏的态度——这种人说的对您的忠诚都是像易牙和开方一样演给您看的。” 这里韩沥直接把自己杀了两个斥候的事情都推给了王齮,但没人反对。 因为他们也清楚如果韩沥不截胡,王齮一样也会抡起那把大钺杀人——所以具体谁下手没有区别,都可以算作王齮一人所为。 “他可以用更怀柔的方式,比如让那一队斥候单独隔离起来,先瞒个十天,一样起到隔绝信息的效果,蒙千长反而会没那么大反应。”韩沥一步一步地推演着,“实在不行,他可以再透露您是王上后,让斥候自己以保密为由自杀——只要王上您和他给这五人承诺可以死后升一爵作为对家人后代,难道这是什么给不起的东西吗?” “但他不肯给。”韩沥对此痛苦且鄙夷地摇了摇头,“他一定要杀,而且一定要当着王上的面杀,甚至不能假手于他人,一定要亲手杀的时候——那他就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 韩沥的话让嬴政等人事后才发现……魔鬼真隐藏在细节之间。 “这……”李斯第一次说出了句话,但他刚一说出一个音符,嬴政就猛然瞪了李斯一眼。 李斯马上就偃旗息鼓了。 李斯想说的是,眼下的嬴政还真给不起这个死后升一爵的承诺,别说人嬴政,王齮也给不起——想升爵必须得有足够的人头。 非战时军功赐爵的程序是需要行政文书逐级审批——将吏备案、功绩核实、报内史审核、呈丞相府核准、附玺认证。 而盖印章需要的“御玺”,此刻不在嬴政手中,在赵太后或吕不韦那里。 这件事,对于不熟悉秦制,更不熟悉宫廷规矩的韩沥来说可能是随手的事,但对于眼下的秦王而言真的如同天险一样。 但这话李斯刚想说出来,马上就被嬴政给瞪回去了。 而嬴政瞪这眼的原因很简单——李斯一解释出来就只会在韩沥面前暴露出嬴政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他最恨就是被人知晓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对此只是说了句话:“寡人不会忘记他们。我会找蒙恬要军中花名册,记下他们的姓名,以后再另行封赏——但爵位在我大秦的价值里还是太贵重了,寡人不能轻给。” 而韩沥最终也是点了点头,不做过多计较:“这五人虽死,但英灵不灭,定能感激涕零。而他们的家人后代……也能成为王上您那个新计划的一部分了。” 嬴政的眼睛这才微微睁开了一点,点头赞同:“确实是身家清白,值得成为那个计划的一部分了。” 盖聂也赞许地点点头。 他知道韩沥和嬴政在隐晦地说的是嬴政军的搭建计划——眼下怎么建还是个纸上谈兵,但韩沥确实让此刻的王上多了五个未来的候选之人。 虽然这也让此刻李斯的笑容里充斥着酸涩——秦援越计划是一个,这个他自己知情了,因此也算是简在帝心了。 但这个所谓新计划又是什么啊?韩沥什么时候跟王上提出来了一个新计划了呢? 这种无形中占据王上心中位置的方式如何才能学到啊?为何我就创造不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开创性计划呢? 似乎是被李斯的怨念所感知,韩沥突然看了他一眼,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看回嬴政:“其实,新计划真没什么瞒着的必要。如果可以,王上可以直接提出来——要明面上朝堂不允许的话就得暗中找人把架子先搭起来,而且要分开找不同的人搭建——明暗一起做的话,不怕做不成——反正要的就是让您的敌人知道也阻拦不了——等成军的那一刻再合而为一。” 嬴政马上对韩沥的话想了想。 下一刻,他马上用异常深邃的眼神看着李斯:“李斯,你真的想知道这个计划吗?其他事情你选择怎么做,寡人可以且看且用——可要单独在这个计划上你敢首鼠两端,那你的任何解释可就对寡人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李斯愿意接受任何考验。”李斯没有迟疑地直接应诺道。 他心里很痛恨自己又一次被韩沥给拉着进了圈子,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做出属于自己的伟业,也无法纯粹地算计韩沥。 但相比于在新郑韩非靠近乎施舍的态度让自己搭上了嬴政的路子,韩沥这种不求回报让自己在嬴政心里有分量的做法——让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那有空由沥卿你来对他说吧。”嬴政也没有完全放下对李斯的看重,只是让韩沥自己有空去提,“回到正题——你既然知道王齮会害我,凭什么又挑选了蒙恬作为突破对象?” “王上,其实是蒙恬自己撞上来的,非我挑选。”韩沥纠正了一下事实,“应该说,得感谢秦制,这点救了您,也让王齮的阴谋有个最大的空子。” “噢?”嬴政这次抬了抬下巴,“却是为何?” “首先,这个计策在非秦国——也就是在六国之军里,是行不通的,因为六国军队里将领私权太大了。”韩沥作为夜幕中人太有发言权了,“以韩国为例,姬将军掌握大权后,迅速把新郑城防军和禁军都姓了姬。 要不是韩国这个地方特殊,今天篡了位,明天秦楚就有借口打过来的话,姬无夜或者白亦非早就是新的韩王了。” 嬴政对此直接厌恶地抽搐着嘴角:“幸好我大秦跟六国不一样,就是没想到还是让王齮这个老贼给钻了个空子。” “因为我知道王齮杀了五个斥候是没有合适理由搪塞的,所以他必须要拿更多的谎言去掩盖真相。”韩沥对此也没有完全附和,而是继续说道,“这就需要看看平阳重甲军中有没有认理不认亲的人,而如果有,他就会发现今天的营地很不一般,不仅来了生人,而是军中竟然对此毫无所知。” “可如果……这个较真的人是王齮的亲信呢?”嬴政还是不放心。 “是不是亲信也无所谓。”韩沥的出发点从不在此,“而是我在赌我这里会不会首先成为信号爆发点——而一旦爆发了,不和谐的动静会让你们明白此地待不得,能提早下决断。” “从新郑出发前,我就告诉了盖聂先生:我向来是顾命不惜命的。”韩沥对此重申,“到时候,我在包围中找活路,盖聂先生护着您前往安全区域撤离,大家都有该做的事情——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的话。” 嬴政马上看向了盖聂,而后者认真且坚定地点点头。 “好在天佑大王。”李斯也是微微后怕,“平阳重甲军中还是有忠良的。” “也幸好我大秦是大秦。”嬴政也默默地承认了这点。 韩沥只是笑了笑,不复多言。 “那你迄今为止的应对手段是什么?”这是最后他最需要了解的事情了。 嬴政实际上和韩沥有近乎半天没见过面,他只知道入关隘前韩沥放下了家臣韩重、夜幕杀手白凤,其余人随着他们一起进的武燧。 但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白凤、焰灵姬、梅三娘和弄玉的作用其实您都看到或者或多或少能猜的出来了。”韩沥对此也是无所谓地说道,“而最重要的其实还是韩重,到时候一旦事情不可挽回,他会以最快速度的赶回新郑。怎么让不是您作为王上时的秦国最痛苦,就是幻梦和我其他活着的亲朋好友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这话倒是让嬴政、李斯为之一愣,而盖聂却是偏过了头。 对盖聂来说,这就是韩沥作为绝世凶器短暂的一次出鞘——他毁灭一切的念头从不为家国,只为具体的人。 家国血缘对韩沥这种人来说都是虚的,他只看重人。 但对嬴政来说,这是一次很恐怖的精神冲击。 “你竟然在寡人面前说如何让秦国最痛苦?”嬴政都感觉到了一股荒谬。 “前提条件:不是您作为王上时的秦国。”韩沥强调道。 “那也不必——那也不必……”嬴政刹那间还没转过这道弯来。 他心里还有每天在宫里,每天要被人喊着“秦王嬴政,你忘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 他一刻也不敢忘。 但他此刻也不想反驳韩沥过于激进的话——因为这话的主体只对自己。 这不对,但…… “难道不是您作为王上的秦国,对您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吗?”韩沥歪着头看着嬴政,不解地继续问道,“到时候,要连您都不在了,秦国对您而言还有存在的必要?” 这话都让李斯连句音节都说不出,只觉得心跳加快——好狠的韩沥啊! 这既极度忠心又极度反秦的话语,他真说不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嬴政也说不出话来,他最后只能对韩沥说了一句话:“此事休要再提,此念莫要再想,到此为止。” “好!”韩沥顺从地点了点头。 但在韩沥心里,这话不是一种所谓极端效忠之语,却是一种对天命的肯定。 嬴政在,那么对这个固有天命的尊敬前提下会让他没有那种一定要在战国末期大干一场的冲动——反正尊重文明进程,让秦完美地过渡到汉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嘛。 可是,如果嬴政没了,那就意味着天命不是一成不变的啦。 那我命由天不由我马上就可以转圜为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以大干一场的角度,他可以去楚国不断搞事,也不失为让人生圆满之道啊。 两个方向都不亏。 第296章 喝水赏夜看死人 又来到了夜晚。 白天的一系列行为只是蒙恬借着王齮死亡的消息还没传开,奉左庶长军令去让营寨的包围被解除,释放出韩沥的人。 再让某些军官来到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紧接着被韩沥的人或者蒙恬的人给控制住。 而晚上,才是正式清算这些由王齮一手提拔,却对很多事解释不清,不肯签罪状,坚信或者侥幸这是造反的亲信军官的最佳时机。 这些人的结局在军中就是被绞死处理。 而眼下,隘门正在悬挂着大概两个被挂上去的人,其他营门都在陆续挂人——这就是古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最佳显现。 那韩沥正在哪呢? 他就在隘门侧对面,一堵寨墙的角落里,一边搭起了一张帐幔,一边搭起了一张茶几和几张长条板凳。 帐幔周围只有两个焖烧的火盆,这使得整个帐幔在周围并不亮,因为韩沥也不需要太亮。 帐幔旁边有个小火炉,上面煲着一个铜锡大水壶,周围大概有几桶水,都是周边打来的河水——韩重正在把其中一桶水放在滤水器上过滤。 “呜呜……” 铜锡大水壶水开了,发出嗡鸣。 韩沥拿起了水壶,在自己的茶碗里倒上了滚水——韩沥在自己的茶几上放了整整九个茶碗,同时放凉九碗水,哪个温了喝哪碗。 而当九个茶碗装满后,韩重把滤出的水提出来,再拿个空木桶去接,紧接着把水倒入空置的大水壶中,韩沥再把水壶重新放在了火炉上烹饪。 “坐吧!”韩沥招呼韩重坐下,“喝碗水,赏赏夜晚。” “唉!公子,您在营帐内喝水,我不好说什么,您在营地里赏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没人在我们营门上挂人。”大概上午从隘门外进来武燧内部的韩重此刻只有满腹吐槽。 “可为什么,您偏偏来到隘门口侧对面,边看着一堆被上吊的人,一边赏夜喝水呢?” “我在祭奠和送这些人,也在观未来,可能也是这样死去的我们——虽不是必然,但有这个可能。”韩沥拿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下咽。 “看着他们,我才能告诉自己,今天我多幸运,不然躺在台阶上的可能就不是王齮而是我,吊在隘门上的可能是你们……幸好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韩重拿起来了一碗水,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在嘴里搅了几下以降温,随即才咽了下去。 “您既然来都来这里了,还这样想不觉得太晚了吗?” “这是我想要来的吗?”韩沥嫌怪地看着韩重,“我踏马留在新郑做什么?碍着流沙做事,碍着将军做事。这次被赶出来,就是有上至父王,中至兄长,下至将军和侯爷给集体请出来的。这次是软性地请,下次恐怕就是硬性的要我选择站队了!而一站队,我就会被受制于人。” “其实……要是你能登上那个位子……”韩重带着拘谨提醒道。 “就韩国那弹丸小地方,我上位了,这里的危机大概率两三年内就能搞定,再加三四年的准备,秦就得灭韩了。”韩沥对此也是无奈,“我为了做六到七年韩王而众叛亲离?这不划算。” “那……去其他国家呢?”韩重又问道。 “赵国有郭开,那里赵姓贵族自己都没争出个所以然来;魏国信陵君自己累如危卵;齐国有后胜,齐国现在做生意行,强国强军太晚了;燕国虽然有燕丹,但同样有讨人嫌的雁春君和将军;楚国的一切权力把戏都在项景屈三姓之间击鼓传花。”韩沥对其他六国的现状如数家珍,“在韩国还只是渐渐地不容我,去其他五国是稍有不慎就会被吞个骨头都不剩,也去不了。” “既然秦国是唯一道路,”韩重只是为韩沥坚定了信念,“那我们来秦国就是正确的,因为只有秦国能暂时容公子,并且让公子大展拳脚了。” “大展拳脚就免了,先订个小目标,先在咸阳活个十年八年再说吧。”韩沥对此可一点也不乐观,“哎呀,秦国确实有股昂扬向上的锐气,但秦国的权斗是最隐晦而激烈的。” “公子,无论如何,您在哪里,我陪着您。”韩重拿起了自己的碗。 韩沥也拿着碗和韩重一碰。 “噹”地一声响。 “等我们安顿下来后,就把你夫人孩子一并接过来,”韩沥喝了一大口后,放下碗,“新郑会慢慢成为我们的重要据点,但咸阳往后才是我们的家了。” “是,公子。”韩重也对此喝了一大口水。 两个大男人喝水,看吊死人已经够怪异的了。 但如果又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甚至第五个人呢? “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当白凤通过高处观察后才发现了韩沥的踪迹,当他跳下来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喝水,赏夜。”韩重对这个年纪比韩沥相对还小一点的少年温和地告知道。 “喝水赏夜?!”这四个字在白凤心里就跟天方夜谭一样荒谬,“人家都是喝酒赏月啊!” “这是你的新主君,我家公子少有的爱好,独特而荒谬。”韩重把温水在自己嘴里抿了一口,随即邀请道,“不怕看死人的话,就一起坐着吧。” “而且,侧对面在吊死人,你们还喝得下?”白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也不等韩沥和韩重说什么,他就坐在了韩沥左边的长条板凳上——因为韩重坐在右边。 “不过,我又不是没杀过人,”白凤一边拿着一碗水往嘴里一抿,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才不怕看什么死人呢。” “今天在军备营帐,最后解决得顺利吧?”韩沥对白凤关心道。 “顺利得不得了。”白凤对此简直都郁闷了,“我还以为他们会冲进来,让我看到一场石漆闷烧的好戏呢,结果那个叫蒙恬的千长派人持令一来,围着的人就都散了。” “能不用激烈手段冒受伤风险就能解决事情的话是最好的结果。”韩沥对白凤关心道,“秦国和咸阳,藏龙卧虎,高手云集,时刻要小心。” “反正,我的快无人能及。”白凤对此自信满满。 但很快他就偏过头,看着被吊死的人,一脸惆怅:“不过,我既高兴不需要去陷入过多的杀戮,也挺讨厌这么多人在我面前被吊死的——他们很多人都是我帮忙抓住的。” “他们没让你一镖杀死他们?”韩沥这倒是没想到。 白凤摇了摇头:“说是要一切按律办事,秉公执法,一切明正典刑——可操作上不都是一刀切吗?都是马上处死,有什么分别?” 像小凤凰一样骄傲的少年对此疑惑不解。 但韩沥回答:“夷三族,本身就是个一刀切的判决,因为王齮的一念,完全背弃了秦律,背弃了他的王——所以秦王要用最酷烈的手段让旁观者长个记性。” “这比我们夜幕还狠。”白凤直接形容道。 “要不然怎么会有虎狼之秦和暴秦之名呢?”韩重对此打趣道。 “你……”韩沥想想,还是打算说点什么。 但话刚说出口,一声呼喊就堵住了他的嘴:“你们三个人一去不复返了,还以为你们怎么了?!坐在这里干嘛?!” 三人转头一看,竟然是焰灵姬手指上点着火,梅三娘和弄玉各在她身侧。 但相比于焰灵姬与梅三娘对于不远处吊死人的熟视无睹,弄玉是真的有些拘谨地不想往那边看。 “赏夜,喝水。”韩沥还是那个答案。 “对着一群被吊死的人赏夜喝水?”焰灵姬觉得韩沥大抵是疯了。 “公子你的喜好也……”梅三娘也是欲言又止。 “你们赶紧回去吧,这地方看不得就别看。”韩沥马上挥挥手让女孩子们回去,“夜深了,好不容易安全了点,享受点美好的夜晚。” “眼下发生的一切,我过去也在百越看过。”焰灵姬却熄灭了火焰来到了韩沥的正对面坐下,“下手的有楚人,也有韩人。” “军营规矩重,魏军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类大规模处决事件。”梅三娘也是满不在乎地坐了下来,坐到了韩重的旁边,“尤其是……魏庸下狱之时,他本人虽然免死,但他的门客,依附他的军中将领,死的时候未必不是这样。” “你……你们都不走,”弄玉还是不敢看她侧后方,“我……我一个人我不敢回去。” “那你赶紧进来坐。”韩沥挥了挥手,让她过来,“背对着他们就好。” 这次弄玉还是打算坐在了焰灵姬和梅三娘旁边——毕竟不是上次包饺子的时候,她还没能这么快接受和夜幕的白凤坐这么近呢。 而既然大家都坐好,韩沥就突然抬起中间的茶碗,祝酒道:“为了我们今天第一次在一起秦国正式立足,干一杯。” “拿水干杯?”梅三娘抓起茶碗,看着水,有点嫌弃,“真要庆祝,拿酒不行吗?” “公子要喝酒的话,营地里有酒……”弄玉坚持不往侧后方看,“但我需要一人陪我去拿。” “大秦军营禁酒,非功勋不得赐饮。”韩沥摇了摇头,“而且这不是庆功酒,是确保我们活下来,又能度过明天的生命之源——我敬的不是今天,是明天。” 韩沥既然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只能举起茶碗,然后大家碰了碰杯。 茶碗的瓷声清脆。 众人都喝了一口。 白凤、梅三娘、焰灵姬和弄玉都喝得有点怪异——水不是没喝过,酒又不是没有,胜利者又不是不能喝——但韩沥宁愿接受喝水的平淡。 真是怪。 至少梅三娘认识的信陵君,焰灵姬认识的天泽,弄玉认识的韩非,白凤认识的姬无夜都是喜欢喝酒,好美酒的人。 而韩沥……却就是爱喝水。 韩沥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其实,我也不拒绝你们喝酒,想喝就喝。我既然把酒带过来,就是用来接客或者给你们喝的——而且我要去别人的宴会,该喝还得喝,只是我自己不爱主动喝。” “可是公子,您不爱喝,我们也不敢碰酒啊。”弄玉还是稍微大着胆子说了一句。 “这个我只能说,以后混熟了,你们自由自在了一些,就没必要那么拘谨了,”他甚至指了指韩重,“他也好酒的,平日里也喝几口的,只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喝水罢了。” 众人顿时都看着韩重,韩重只是点了点头,拿起茶碗喝了口水,没有否认。 “那下次是我们做主摆场子,我们摆的是酒,你喝吗?”焰灵姬突然灵动地歪头问了一句。 “喝啊!”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我不拒绝饮酒,但我更爱喝水而已。” 甚至他还说了一句:“本来这就是我要喝水赏夜而支的摊子,为的是看他们。”他指了指侧对面的吊死人场景——而眼下,吊在隘门上的已经有四个人了。 “观自己。”韩沥指了指自己。 “但也要为你们而虑。”韩沥看着众人说道。 而这话让除韩重之外的人心头一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情。”焰灵姬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韩沥。 “但我要想的是……你们真的能不能受得住?我让你们过来究竟对不对?该不该趁现在大家还在武燧,劝下你们留下。”韩沥对此也是十分认真。 “你们也看到了。”韩沥一指隘门,“今天王齮的一念之差,让自己的军中上下关系一夜之间全部倒台。” “想过姬将军这种情况下的恐怖场景没有?”韩沥看向突然愣住的白凤,“我不是说我不会配合将军,但是如果你怕了,我就尽可能让你担任送信的使者就好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对你自己很重要,我不能替你决定,我必须对得起墨鸦的托付。” “你是魏国披甲门出身,跟秦军打过不少仗,你能接受这个世道下的门客规则,只为主君意志服务吗?”韩沥看着突然被问得不知所措的梅三娘,“信陵君希望你能帮我并帮嬴政挡劫,此为积累人情,但他也知道秦魏决战之日,任何人情都没用。” “我只能保证让大家尽可能都有活路,披甲门能留下传承,你师兄典庆要能在后面活下来,我能保一起保。”韩沥看着答不上来的梅三娘,“但其他的我可什么保不住,你能接受吗?要不能,趁现在大家还在武燧,我可以让你用幻梦的资源返回信陵君手下,或者前往百家当客卿——比如现在需要人手的农家。” “你父亲李开是我做主一力保下的,”韩沥看向了瞠目结舌的弄玉,“你母亲胡夫人能和李司马重新在一起有我的算计,也许结局是好的,但这种算计是无情的。我把你从流沙调出来,你爹娘怎么想?我一直没问,但我很想还能在回新郑时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们——这意味着你要没事——你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要出事了,我怎么面对他们?” “还有你!”韩沥看着焰灵姬,“新郑其实挺小的,我父王,四哥韩宇、九哥韩非的流沙、姬将军的夜幕、天泽聚集在一个狭隘仄闭的弹丸之地,其实都没有一锤定音的力量,大家都在这里耗罢了。” “可你以为你来咸阳,驭火之术是万能的吗?”韩沥看着焰灵姬,“知道为什么以黑白玄翦之能最后得加入罗网?因为罗网有的是人才——和给顶级人才培养的环境。你是黑白玄翦的对手吗?你不是,而像黑白玄翦这样的能人,可是有越王八剑的——意思是有八个这样的用剑高手。” “这种龙潭虎穴之地,我是抱着必死之志来闯的。你还有天泽的大业需要辅助,值得这样把自己的一条命半条埋在咸阳吗?”韩沥对此也是恨铁不成钢,“但我也知道回去新郑,你跟侯爷永远只能活一个,而在这里,他的手起码伸不进去。” “所以对你,我说不了太多。”韩沥失落地摇了摇头。 “但是!”韩沥看向了四人,“秦国的形势眼下是最恐怖的,秦王嬴政要亲政,他跟吕相之间有场暗战。” “赵太后有个面首,长信侯嫪毐,在朝中势力不小,而且有意继续控制嬴政,这之间必有一战爆发。” “这是我们踏入咸阳会面对的斗争,他们手上绝对有数不尽的力量。”韩沥对此也是十分严肃,“我相当于带着你们在三头巨龙面前,驾小舟去恶潭中找到一条生路——这不好找,而且终究有可能会被倾覆,就算活下去,结果也不一定尽如人意。” “这个前提我必须提醒你们。”韩沥对此拱了拱手,“得想好,因为我现在在武燧,距离韩国还有一门之隔,这是我唯一有机会有能力为诸位安排退路的时候了。” “一入咸阳,就出不去了,只有一路在黑暗处找到一条活路。” “这条路不好走,我在新郑走了十年,身心俱污。”韩沥看着诸位,“而你们现在还有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请谨慎做出选择。” “再往秦国境内走一步……一切就都再也来不及了。” 前方不是流沙和夜幕的过家家,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而重点就在明年开始的嬴政加冠和嫪毐之乱! 自己必须把风险交出来,让他们自己决定。 现在就看看他们怎么回答了。 但第一个回答的,却是焰灵姬。 “你知道我回去后,基本上就跟老……白亦非是水火不容的状态吧。”焰灵姬看了眼白凤,谨慎地改了调,“我在这里起码还能自由一点……所以,你甩不掉我的。” “我们是百鸟,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白凤却对韩沥严肃地说道,“墨鸦想要看到的是一个飞到更高的白凤,不是一只信鸽,那样就跟一只肥鸟没什么区别,他会更失望。” “门客当然要效忠的是主君的意志,虽然我还没很认可你,但信陵君的意志我不能违背……”梅三娘也顺着韩沥说的话引申下去,“既然他没有希望靠我去为他做什么的其他想法,那我就老老实实地按他的话走,至于去别的地方……我还没想好。而且百家有什么好参加的,你又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干嘛去下下之选的百家?” “百家下下之选?”韩沥对此不可思议,“百家好多高手,怎么可能是下下之选?” 梅三娘都有点烦,她直接问韩重:“你去百家混吗?” “我为什么要去百家混?”韩重不明白为什么扯上自己。 “你看,你的家臣都不想去百家混。”梅三娘直接摊开了手,“我为什么要去百家混?” “噗呲……”韩沥都被逗笑了,“好,当你不认可我的时候,想走随时说,现在个个百家我都认识一两人了,想去哪都是我一句话的事。” “公子?”弄玉是最后出声的那个,“你就没听出来你这句话里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吗?” “这有啥!”韩沥摆了摆手,“这种事不能缓解我在咸阳政局中寻找生路的困境。” “可是我父亲告诉我,您是七国现在最死不得的人;我母亲告诉我,您是新郑少有的让她感到敬畏的人;姐姐告诉我,如果说跟着谁最有可能活下来,那个人一定就是您。”弄玉也做出了她的回答,“他们作为我所有的亲人,我只会听他们的话。” “好吧!”劝不走任何一人的韩沥只能举起来茶碗,对着大家敬了一下,“那我们一起去咸阳闯闯——探探这七国最恐怖的龙潭虎穴有多么深。” 但焰灵姬却突然说道:“你在逼我们表决心,那你自己为什么要来,你敢对我们说吗?” “呵,我刚刚跟韩重说了。”韩沥摇了摇头。 但就在大家以为这就是韩沥不想说下去的时候,韩沥却还是说了:“现在我四哥韩宇要在为登大位做准备,九哥韩非要在正朝纲做准备,姬将军要为清政敌做准备——而我正好掐在这三方中间,他们要我做选择,而我不能选择。” “为什么?”梅三娘是唯一不属于其中夜幕、流沙、百越——甚至都不是韩国势力的人,因此只有她才能问。 “选了,我就容易制造敌人,而且我边边角角太多,一整我我就很容易疼。”韩沥对梅三娘也不隐瞒。 “简单来说就是——他拥有比刚刚他说的以上三人还要多得多的东西。”焰灵姬直接对梅三娘解惑道,“他要么压住那三方当王,要么就这样被他们联手请出去。” “你能当韩王?!”梅三娘这才瞪大眼睛看着韩沥。 “要不然信陵君说的我家公子跟他很像体现在哪里?”韩重摊开了手,“就体现在这里。” 梅三娘这才张开嘴,体会到信陵君话语里的含金量,她甚至马上看向据说来自流沙的弄玉和夜幕的白凤。 只见他们哪怕隶属于不同的,甚至可能是敌对的组织,都只是偏过头,对这话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出声否认。 那这就很恐怖了。 “那你能当韩王,为什么……你不当,你……跟信陵君有一样的理由吗?”梅三娘对此很想问出个所以然。 “看你想听忠孝两全的回答?还是想听实际的回答?”韩沥看着这位披甲门的嫡系传人问了一句,“忠孝两全的回答就是跟信陵君差不多。” “实际的呢?”梅三娘想听听。 而弄玉、焰灵姬和白凤也有点偷偷地想听听。 “实际上就是嬴政的问题大概就在这一两年会有结果,无论输赢,重新统一共识的秦国在自身被互噬得一身伤的时候,第一个滋补之物就是韩国。”韩沥对此也不隐瞒自己的远见,“而韩国挡不住秦国的兵锋,可以拖,但拖不了多久,乐观估计六七年?七八年?可就为了当七八年的韩王而不顾一切?” 韩沥决绝地摇了摇头:“这种亏本生意我不做。” “可……那也是你的母国啊!”梅三娘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有贵族会以亏本生意去对待存国呢。 而且……这要是个脑满肠肥的恶贵族这样说还自罢了,可韩沥可是贵族里面都算是上乘的顶级贵族,天下奇人,他怎么可以这么决绝地放弃自己的母国呢? “嗯……哼,”韩沥对此只有一个回答,“如果是保住韩国这片土地上的人,我就是正在执行着我的办法,但要我说保住国体,那抱歉恕我做不到。” 看着梅三娘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韩沥只能用一句话回应:“军营的规矩太多,我有个独特的回答,但不能在这里回答,等我们到咸阳再说。” 这下梅三娘只能点点头,暂时接受了回答。 “满意了吗?”韩沥无语地看向焰灵姬。 但焰灵姬只是眼睛闪了闪,对此不做回答。 她早就知道韩沥的理由了,但她只是让韩沥给不知道的人再说说而已。 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飘了几缕。 悬挂在门梁上的尸体在风里微微晃了晃,投下来的影子也跟着晃。 长条板凳上坐着六个人。六碗水,九个茶碗,但没有人再说要走的事。 而隘门口,第五具被吊的死人正在缓缓升上去。 第297章 凉水 喝水跟喝酒有个差别。 酒热,越喝情越浓,因此大家会越喝越热烈。 水冷,越喝心越静,因此大家会把该说的说完后,就会陷入寂静。 更别提水喝多了,会让人有尿意,加上天色已晚,明天白天事情估计会越来越多,而且弄玉一个人在满是吊死人的地方真的不敢走——反正这四个门客待了一会就马上回自家营地了。 放水的放水,睡觉的睡觉,要是有想要帮忙的就帮忙做点事也好。 反正水摊上就只有韩沥和韩重了——不过他们两个都去放了几泡尿了。 快到子时了,韩沥就让韩重去睡。 “你先去睡吧,我运完功就也回营去睡了。” “好的,公子,有需要的时候就回应叫我就行了。”韩重也知道韩沥的作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子时才睡的,于是就此退下。 然后,韩沥就开始闭上眼睛,依旧持续进行自己一天子午二时中,子时的采气运功。 而当他完成了必要周天的运功后,这才睁开了眼睛,看着来了大概半个时辰,正低头看着桌前茶碗清水发呆的李斯。 “你是可以把我喊醒的,李斯先生。”韩沥拿起了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水,“这不是入定,这是晚课,要是你有要事的话。” “啊?”李斯这才抬起了头,看着韩沥扯起了嘴角,“据你的家臣韩重说,每天子午时运功是你坚持了最少十年的习惯,我哪能随意打扰呢。” “对了,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等你的。”韩沥先伸出手提醒,“今天我就想着观他们想自己,而喝水赏夜是我独有的爱好。” 李斯笑了笑:“别人都是饮酒赏月,你是喝水赏夜,不知因何缘由呢?”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韩沥吐出一句道德经的话,“而夜间的天幕除了点点星光外就是玄之又玄,这能让我在无尽的黑暗中体会最广阔的力量。” “所以你这才融入其中?”李斯也是饱学之士,知道韩沥在用易经的道理去践行自己的行为。 “对,这就是老阴生少阳。”韩沥点头。 李斯也是低下头体悟了几息,随即抓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唉,昨日在王齮那里喝三杯酒,喝得提心吊胆,”李斯突然说起他的假意合作之举,“今天喝水,倒是能喝个饱,却又没心情喝了。” “水这玩意哪有酒有滋味?”韩沥对此直接嫌怪道,“没事别像我这个魔道一样去履行极端修行,该喝酒时就喝酒。” “而且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韩沥对此挥了挥手,“我要不是对任何人都不信,根本发现不了问题,一旦落入你的情况照样也是假意合作的——只是我可能跟你不一样在一点。” “哪一点?”李斯又喝了一口水,认真地问道。 “我只要有机会就先汇报给王上一句,没得到具体信息都不要紧,但一定要让王上知道我知无不言。”韩沥对此指了指李斯,“你很明显也是我这样的功利主义者,做事习惯首鼠两端——所以你配合王齮可以,但不能不汇报——汇报了,谁输谁赢不重要,但你没责任了,不负任何人了。” “还……还能这样?”李斯倒没有想到这点。 “事前要汇报,事后要汇报,只要涉及王上的,事无巨细都得汇总汇报,能力可以锻炼,立场却要清晰。”韩沥告知道。 “可是……”李斯还有个疑虑——他是喜欢挑赢面最大的一方,但他觉得赢面最大死跟就可以了。 现在韩沥的意思是还需要给弱者平衡,那就等于是当墙头草啊! “所以啊,不能决的时候你就得不决,躲起来,藏起来,让人无法直接让你做决定——只要你还有用,胜利者一样会请你回来的。”韩沥告知道。 “但你在这次上没有首鼠两端啊!”李斯对此反驳道。 “那我之前说的定心锚的作用是什么?是用尽一切手段后都要坚持的原则——我找过王齮说能不能给那五个斥候各升一级爵位,他不肯给——所以我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韩沥解释道。 “这他是做不到的——秦制在人头界定上很严格的,他没有首级,无法上报。”在没有嬴政的情况下,李斯终于能说了。 “那他就不要杀。”韩沥就一句话。 “历来做这种大事,小人物一定是会被牺牲的。”李斯劝韩沥别理想化了。 “不,我不在乎牺牲,我在乎他们得死得其所,一个连五个斥候眨眼杀了,不给补偿的人,今天他能牺牲斥候,明天他能不能牺牲任何合作者?”韩沥对此指了指李斯,“对于这种人,一旦展开合作就得提防着,而我的处置手段却更简单:既然他是个这样的人,我就尽一切手段毁灭他——哪怕事后给吕相难以拒绝的条件都行。” “吕相会不会接受你的解释啊!”李斯对此不相信。 “那我直接把这一切都推给是我以为是长信侯嫪毐暗中害王上行不行?”韩沥对此直接颠倒黑白,“反正王上要亲政,长信侯嫪毐一定有阻拦行动,别告诉我,除了吕相和王上外,你会选他?” “你竟然知道长信侯嫪毐?!”李斯顿时用一种被震撼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不会觉得我一点秦国内政都不了解吧?”韩沥反问李斯。 “那你还让王上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情?!”李斯一脸惊怒。 “错了,我在让王上去当个强者——强者制定规则,但强者是否遵守规则是情分,而从来不是本分。”韩沥对此抬起了茶碗,“规则从来都是工具,必要时该推翻一切就推翻一切。” 李斯直接瞪大了眼睛。 而韩沥只是自信地啜饮一口。 但李斯只是站起身,向韩沥行了一礼:“李斯受教了。” 但等李斯坐下后,韩沥却提醒道:“但也请记住定心锚——任何一把利剑都必须有个鞘,不然不好握。而且虽然强者守规则是情分,但为何总要提倡法为万世之根基呢?” “因为强者不可能永远强大。”李斯一点就通。 “你已经比我哥强多了。”韩沥直接回馈一句,“他就是看事情本末倒置的读书读傻之人。” “呵呵呵……”李斯第一次失笑了一声,随即又喝了一口水,“唉……” 但韩沥不想安慰他的失落——他知道韩非真的是非常好的学院派天才,荀子太喜欢这个学生了。 但如果学院派天才这么有含金量,那为什么是李斯成为大秦丞相? 因为这天下太多的事情不是光靠规则能解决的。 韩沥继续看着隘门上吊着的第七具尸体。 “话说回来,”李斯也看到了韩沥的奇葩行为,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今晚支水摊,在这里看被上吊之人,为了什么呢?” “祭奠因王齮一念之差,死在那里的人——说实在的,他们不是死在早上的埋伏里,就说明王齮也不是很看重他们。”韩沥抬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可因为他们由王齮一手提拔,加上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于是他们死了,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点……只能说他们死的无常。”李斯也不想嘲讽死人,只是也不是太在意,“但既然有了立场,那么当根烂了,大树倒了,也是正常的。” “那么借此情景,你就得反思自己,如何让自己的树根不倒——另外,当自己成为树根之后,如何不倒。”韩沥手指点了点李斯。 “后者太远……前者太……太飘渺。”李斯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回答。 “不飘渺,因为现在你出自相府,选择了王上,就意味着你有两个需要效忠之人,你必须要为双方构思好后路——尤其是双方的暗战势必会导致一方落败。”韩沥对此说道,“而前者这个课题做完了,你才能把同样的模型放到几十年后成为树根的你身上。你会发现,做好了今天,你才能为明天的事情打基础。” 李斯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但他直接说出了王齮对他自己的威胁:“李斯只有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呢?” “我也只有一条命,我连吕相都还没见过面呢,但我正在打算这样做了,只是我还没想到第二条计策。”韩沥对此说道,“而已经想到的,受限于实在骇人听闻,请恕我先不能对你说,我得对他说了,然后才能对你说。” “你不会要害什么吧?”李斯可是知道韩沥计策之恐怖的。 “怎么会害呢?只是这个计策,我不认为他会用罢了——他要脸。”韩沥耸了耸肩,“我不要脸罢了。” 李斯想了想,还是压下这件事情不谈,毕竟这事还是太飘渺,起码得等韩沥到咸阳再说。 他终于切入正题了:“不知道沥公子可以说那个新计划了吗?” “只要你问,我随时都能答。”韩沥对此无所谓。 毕竟像建立嬴政军这种事情,对嬴政而言不像某些孤苦无依者一样需要从头建立,他有名,有权,有只要经过一番运作就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而这对于有志于官场,仅仅需要一个机会的年轻人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 “以君之名建立新军?!”李斯在听完了韩沥的新计划内容后,眉头完全张开,“这是把祸国奸臣建私军的路数往君主上引了!” “对,你对此不赞同?”韩沥歪着头看着李斯。 “当然不是!”李斯哪会不赞同,本心而论都会觉得豁然开朗的计策怎么会不赞同呢,“就是有必要真以君之名建军吗?以君之名建军,万一败了……岂不是把君名放地上踩?” “第一,凭什么去保证建立的私军在忠诚度上可以比平阳重甲军更强呢?”韩沥对此一一拆解,“要的就是君名,这支军队只为主君服务,军名顶着主君的名字,背叛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就是一种双重背叛,以后也别想翻身了。” “我承认这点确实强!”李斯也不是不知道这个计策的威力——名实相符是儒法都赞同的,“我是说这军就不能败啊!” “为什么不能,你只需要找个阴阳家做保,说需要拿同名之物替死挡劫,这军为何败不得?”韩沥反问,“王上甚至可能还希望这只军多挑挑担子,把他身上未来可能的霉气给抵消掉呢!” 李斯没话讲了,他只能把茶碗里的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而韩沥在李斯放下茶水后,指了指点将台的方向问他:“王齮死了,被蒙恬千长一枪捅心而死。” “哦……你想撇清你这次言杀王齮的责任。”李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但随即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是嬴政今晚的安寝之处,“但这件事你决不了,我也不行,得由王上决定。” “我是说,如果我为自己挑一个死亡,我希望是商鞅式的五马分尸。”韩沥才不跟李斯谈所谓王齮被谁所杀呢,“你自己考虑好没有?” “你就不能考虑老死?!”李斯显得气急败坏,“能不能谈点好的!” 他万分不想去谈这个问题,因为他怕面对。 “秦国官场第一等一的好死就是老死——却从来不可得;第二好死就是死于职务上,这得真有莫大的好运气;第三个就是张仪、范睢一样的撤职病死。”韩沥伸出了三根手指,“而商鞅的先死,死后五马分尸算得上是最不坏的一种死亡了。” “我怎么可能去考虑最好的那一档结果呢?”韩沥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告别——他要去睡了,“你我这代人,服务于一个最特殊的时代,服务于最特殊的君王,奢谈一等一的好死是不现实的——你只有自己挑了死亡,才会在权利斗争中占据不败之地——因为没人可以拿死亡牵制你了。” 李斯感受着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离去了,低着头,自己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拳头。 看王上跟韩非告别,他只有一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跟韩非的弟弟韩沥独处,他却有一种不想面对却被迫睁眼看世界的痛苦。 究竟要挑一个怎么样的死亡…… 他能不提前选吗? 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飘了几缕。 悬挂在门梁上的尸体在风里微微晃了晃,投下来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看着七具吊在隘门下,随风晃动的尸体,最后只能喝光了碗中水,起身离开。 看不下去了,而且明天还有事。 第298章 奉旨找茬 第二天一大清早,耀阳再度从山峦中升起。 光隘门上就已经挂了大概十二具迎风摇曳的尸体,而且还会继续有尸体往上挂。 但这些尸体却不再是韩沥观测的对象。 因为韩沥正站在点将台的平台上,看着平阳重甲军在大校场下排列的密密麻麻的军队。 哪怕昨晚上都紧急审讯了一大批人,眼下都有成千上万之人在集合成密密麻麻的玄甲士兵持仪仗长戈结成方阵。 而方阵的最前方,就是官阶依旧还是千长的蒙恬。 但他已经是平阳重甲军的代理官长了。 等嬴政回咸阳后,虽然他不会常驻平阳重甲军——毕竟蒙恬打败王齮终究是下克上。 按理他不能再待在平阳重甲军太久,会有另一位宿将接管平阳重甲军的一应防务。 但他也会简在帝心直接升任其他单位的军侯、校尉直到成为将军,并且升迁的速度会如同坐火箭一样。 而这就是救驾之功带来的红利。 而嬴政,这位重新获得一部分秦国力量的年轻王者此刻正脚踏着点将台阶梯上已经彻底干透的血渍,慢慢走上了最高之处——观阅台,那是独属于他秦王的荣耀。 而他也丝毫不会在意脚下的血渍是来自士兵的,军官的,还是来自……王齮的。 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叛臣叛军的鲜血,而他现在一脚踩在了这滩血渍上面。 “轰!”随着嬴政逐渐步入高台,大校场下数以万千计的平阳重甲军,集体向步入观阅台的嬴政单膝下跪,以示对王的重新忠诚。 这种轰然涌起的人浪,宛如海啸一样奔涌的气势,向站在点将台上,观阅台下的盖聂、韩沥和李斯等人扑面而来。 而在平阳重甲军飘逸的大旗下,嬴政来到了观阅台,看着如林的长矛方阵,不知心底在想着什么呢? 没人知道。 而盖聂就站在点将台处,正处于嬴政下面,却最靠近嬴政——仅仅一阶梯之隔。 他看着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军势,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没人知道。 李斯估计是有些情难自抑的,毕竟军势确实雄壮,而且他还得演出这种情难自制。 而韩沥却依旧是对下面这支虎狼之军,审视,评估,分析和算计。 这支军队现在暂时服从嬴政了,但不纯净——而且永远别奢求这会是纯净的。 因为他可以以最打包票的态度认定一个事情——这支军队里一定还有罗网的探子。 但他不会点破并想办法搜查这点,而是会想办法看看如何利用这点。 而当军队检验完毕后,就需要进入到拔营归建的程度了。 是的,秦王政要正式借着平阳重甲军回归太原一带重新驻守的理由,引军上咸阳。 等到了咸阳归位后,他会在朝堂上重新叫一位宿将去接管平阳重甲军,再让重新有指挥的平阳重甲军归建太原。 不过,拔营归建也是要几天的时间准备的,所以在完成检阅后。 韩沥难得可以在营地里休息,并等待着通知可以收拾东西的那天。 那他能干嘛呢? 还不是继续教骑手们识小篆字。 “这是'十'。”在几十个骑手驭夫环状坐下的时候,韩沥一边把代表是“十”的小篆字用粉笔书写在了黑板上,一边指挥大家认。 黑板和粉笔,可以说是简单到最简单的近现代发明了。 但做法很简单——把一块木板烧黑后刷洗干净就是黑板,拿白垩煅烧后和水成浆再压实进模具里,脱模后就是粉笔。 “十!”几十个骑手一起念出来。 “十的含义其实很好解释。”韩沥向众骑手解释道,“在军伍事务上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一什就代表了十个人。” 众骑手开始在自己手上的木板上开始用粉笔练习自己看到的小篆字——'十'。 而当韩沥把数字从一教到了十以后,马上就宣布暂时下课并布置作业了:“好了,现在大家已经学会从一到十的小篆体字了。从现在直到明天开始,你们就是靠自己沙地练字去把小篆的一到十给写好。下次上课的时候,我要你们在自己的木板上把一到十给写出来。” “好了,就这样吧。”韩沥把粉笔给丢到盒子里。 “呼”地一下,几十个骑手马上起来把木板放在地上,向韩沥拱手行礼,“多谢公子传授。” “自由活动吧。”韩沥拍了拍手,让众骑手散开了。 然后韩沥就来到了营门口,来到了自昨天放下头盔后,再也没戴过头盔,一头张扬束发却依旧全副披挂的蒙恬面前。 “蒙千长,拔营事务匆忙,怎么就有空来拜访我这个闲人呢?”韩沥对此拱手行礼道。 “五大夫,”蒙恬也拱手相敬,“拔营事务匆忙,但贵客第一次来秦国,来武燧,来我平阳重甲军军中。我作为代理官长若不迎一迎,有失礼也,恐为六国所笑,说我大秦不敬贵客。” “死去的老王头已经够给我礼数了。丧家之犬,来咸阳不过混口饭吃;有家难回,到大秦不过求个栖身之地。”韩沥对此挥了挥手,“千长不必为一白丁费心,继续当我为护送王上和李斯大人的义勇就好。” “早听闻沥五大夫自轻自贱,但没想到差点让人无法招架。”蒙恬对此撇撇嘴,但没有放松,“但我是军人,也知道五大夫熟悉行伍之道,正想找您论一论。” “十分惭愧,我才疏学浅,几乎与行伍之道毫无实践所得,不知如何与千长论道啊。”韩沥实话实说。 他真的没从头到尾,执掌过军队。 他参与过组建,他介入过训练,他推广过识字,但唯独没有整体而且长时间地管过军。 这跟眼前的蒙恬是完全不一样的。 “是吗?”蒙恬对此却露出了一副危险的笑容,“那请问五大夫为何说我秦军顺风战当世无敌,逆风战堪堪一战呢?” “啊……”韩沥明白了,蒙恬这是奉嬴政旨意找自己茬了。 因为这话自己也就对嬴政、盖聂、李斯和梅三娘在场时谈起过。 而盖聂从不在意这类事,李斯没胆子挑拨离间,梅三娘不可能帮秦军找自家主君麻烦。 那看来只有嬴政要蒙恬找自己麻烦了。 “我可以在此承认,我这话是错误的。”韩沥直接改弦更张,“现在,秦军不仅顺风战当世无敌,逆风战也能当世无敌——好了,评价改良结束,满意了吗,蒙千长?”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蒙恬却不依不饶。 “我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啊。”韩沥对此摊开了手,“公开评价改良了不就好了,至于人家的心理——你有什么理由管?也没必要管啊。” “所以你口服心却不服,那还是不服。”蒙恬总结道。 “那你想咋样?”韩沥对此也是被逗乐了。 “我想跟你先切磋一下。”蒙恬对此邀战道,“我昨天跟叛贼王齮对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似乎掌握着两门枪法。我想看看你既然敢提秦军逆风战堪堪一战——不知我的武艺能不能让你明白秦军本事,亦或者你能让我开开眼界。” “我的所思所想和我的心服口服证明,有这么重要吗?”韩沥不明白蒙恬在执着于什么。 “尚公子认为很重要。”蒙恬对此坚持,“而沥五大夫作为名动七国的天下奇人,你的认证就是非常重要,我蒙恬必须要为了秦军荣誉而战。” “请五大夫成全末将。”蒙恬对此拱手行礼道。 “啧……”韩沥对此啧了一声,“只准用木杆,在帐内打行不行?” “为不伤和气,可以用木杆。”蒙恬对前者不反对,但并不同意后者,“但后者就不必了,场地小了,反而拖累双方。” “可我不想打击秦军荣誉。”韩沥对此警告,“棍子一旦上我手,状态一旦深入,我万一打伤了千长,颇为不美,千长万一败得难看,就伤士气了。” “看来五大夫是算定必赢吗?”蒙恬也是笑了,自信中带着坚定,“但不要紧,秦军不是一个输了就破罐破摔的群体。若能精进,我们求之不得,请不吝赐教。” “既然如此……”韩沥只能转身看着已经跃跃欲试的骑手喊了一句,“找两根杆来!” “喔!!!”骑手马上兴奋地喊了起来。 营门前的空地很快被骑手们清了出来。 那是一片不规则的椭圆,踩实了的地面上还留着昨天马匹踩踏的蹄印和车辙,深浅不一,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抚平的旧地图。 托蒙恬所催促,这里摆放的车马和零散马匹全都被蒙恬派遣的司马啬夫给带人拉走了——说需要统一管理。 而韩重马上从营帐里拿出了两根白蜡杆各长七尺出头,握在手里分量不轻不重,弹性正好。 韩重掂了掂,把其中一根丢给蒙恬,另一根双手递到韩沥面前。 韩沥接过杆,手掌在杆身上捋了捋,木纹光滑,没有毛刺。 他没有急着走进场中,而是站在原地,将白蜡杆竖在身侧,闭上眼睛,调了一息。 晨光从他身后的营门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地上。 蒙恬已经站在场中。 他的白蜡杆斜斜地握在右手,杆头指向地面,姿态松弛却不见缝隙。 “五大夫。”蒙恬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请。” 韩沥睁开眼,迈入场中。 两人相隔七步,各执一杆。 蒙恬左脚微微前探,两膝微屈,杆身横在腰侧,杆头朝上,斜指韩沥左肩,是攻守兼备的起手式。 韩沥则身体微侧,左手虚握杆身中段,杆尾拖地,杆头朝前,指向蒙恬膝下三寸——同样的以静制动,同样的引而不发。 场边没有人说话。 骑手们屏着呼吸,梅三娘抱胸站在前排,焰灵姬靠着营门门柱,弄玉在她身后探出半个头。 白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掠上了营帐顶端,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着,俯瞰着场中。 他们不知道这个古怪的比试是怎么形成的,但他们要保证这场比试里主君不会被伤到——同时蒙恬不能输了耍赖。 而在远处的一座哨塔上,盖聂也在和嬴政一同观战。 风从隘门洞灌进来,卷起地面上一层细碎的尘土。 两个人却没有动。 七步距离的两支白蜡杆,两双眼睛互相隔空望。 蒙恬等着韩沥先出手。韩沥也在等蒙恬先出手。 这是在各自试探——因为谁先动,谁就先露出了破绽。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同时选择了按兵不动。 韩沥对此虽然觉得尴尬,但也赞同这才是日后一统六国的名将本色。 这个年轻的千长,表面上是为了维护秦军荣誉而来,可真到了场上,先收起来的却是骄兵悍将的锋芒。 他要等韩沥出招,要摸清韩沥的底牌,要在韩沥的试探中找到那一瞬即逝的破绽。 但就是……这样等确实有点尬 因为双方已经僵了一息——不,三息,四息。 场边的骑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交换眼神了。 韩沥心里叹了口气。 他习惯不先攻,是因为后发制人、以静制动是他的习惯,在这套逻辑里他运转了十年,如鱼得水。 但此刻他不能再后发先至了——如果让蒙恬先出手,自己被那股战意一逼,万一触发了身体的本能反制,整个人就会像昨天在点将台下那样,陷入那种无我的状态。 那状态下杀人太快,根本收不住,对蒙恬而言是有生命危险的。 这毕竟是切磋,不是生死搏杀。 他不能把蒙恬当成王齮手下的叛军来打。 所以他只能先攻。 脚下猛地一蹬。 韩沥的身形骤然欺近,杆头在身侧画出一道虚晃的弧线,杆身弹抖,枪花朵朵,虚实难辨——赵子龙十八枪,起手便是“虚晃三枪”。 蒙恬没有后退。 白蜡杆在他手中猛然一搅,杆身带着一股刚猛的劲风向韩沥的杆头绞去。 “铿——”两杆相交,没有金属的脆响,只有木杆剧烈碰撞后发出的沉闷震响。 韩沥的杆头被蒙恬一“拨”一“夺”,堪堪荡开,杆身在他掌心里被震得剧烈抖动,虎口一阵发麻,但不疼。 因为韩沥的劲力在触杆前一瞬已经卸了大半——这就是太极听劲的底子,受力之前先化力,让对方的力量打在棉花上。 这一合,两人心里同时有了数。 蒙恬心想:此人腕力不弱,变化极多,不好对付。 韩沥心想:此人功力深厚,招式大开大合,在自己见过的对手中排得上号。 都是年轻人,力气,耐力,速度和爆发力都经过多年训练,却也没达到巅峰——有洞察力,但经验也不是特别丰富——这将会是一场用各自意志、智慧和所掌握技巧的熟稔度之间的比拼。 试招过后,双方都不再保留。 韩沥的枪势骤然加快。 白蜡杆在他手中如灵蛇出洞,杆头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上三路是虚晃,下三路才是杀招。 杆头专扎蒙恬的小腿迎面骨,又准又狠,每一次都带着阴柔的内劲,只要挨上一下就是一道青紫。 赵子龙十八枪,核心在于“刺人小腿”。 古人披甲,上身甲胄完备,要害重重防护,唯有小腿防护最薄弱。 一枪扎下去,敌人当场跪地,枪头顺势直取面门。 韩沥这路枪法练了多年,虚实之间转换极快,蒙恬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 但既然他能从王齮麾下千长一路杀出来,靠的不只是勇猛,更是临场的洞察力。 韩沥攻了十几枪后,蒙恬的眼睛已经锁住了对手一个规律:此人所有花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小腿。 于是蒙恬变了。 白蜡杆不再去追韩沥那些虚晃的枪花,而是专等杆头下沉的那一瞬,以刚猛之力猛地一“夺”。 他的劲力大开大合,每一次夺杆都像要把白蜡杆从韩沥手里硬生生抢过去,气势雄浑,技巧却在其次。 但蒙恬没有使出全力。 这正是两人深知韩沥掌握的两门枪法中的另一门——跟他的家传枪法一样都是靠劲力取胜的枪法。 韩沥也察觉到了蒙恬是在逼他变招。 久守必失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他枪势一变——花巧骤敛,劲力勃发。 杆身不再由手臂单纯抖动,而是像一柄真正的长枪那样,每一刺都用腰胯带动着千钧之力,直奔蒙恬胸腹。 岳武穆十三枪,以腰马合一发劲,以真气灌注杆身,刚猛无俦。 但这门枪法他也一样没有练至大成。 论功力下的功夫,对付杂兵绰绰有余,但面对蒙恬这种有家传,又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秦军悍将,还是差了一截。 两杆相交,杆身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嘭嘭”声。 韩沥的白蜡杆在第七次交击时被蒙恬的杆身猛地一绞,一股刚猛无比的劲力顺着杆身传来,虎口一麻,杆身几乎脱手。 太极听劲! 韩沥本能地卸力,杆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将那股绞劲卸去大半。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反手夺回对杆身的掌控,杆身就已经被蒙恬硬生生压了下去。 白蜡杆的杆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场边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不得不说,光用劲力的枪法,都是七国真正名将世家的不传之秘。 但他松开了右手,左手握杆,杆尾朝上,以腰胯发力,猛然一挑—— 咏春六点半吊儿郎当棍,本是长棍技法,但一样可以用在这中短距离近身缠斗中。 杆头直捅蒙恬面门。 蒙恬偏头,杆头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带起一道风声。 他往后跳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蒙恬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既是累的,也是兴奋的。 他终于相信韩沥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了。 接下来是一阵暴雨般的攻防。 韩沥在赵子龙十八枪和岳武穆十三枪之间不停切换,虚虚实实,刚柔交替。 蒙恬则专挑韩沥刚猛发力后的一瞬猛攻,将他的劲力一“夺”一“拨”卸去,再以爆发力反推。 双方都在消耗。 蒙恬没有再给韩沥喘息的机会。 白蜡杆在他手中猛然压下,不再是单次的横扫,而是一波接一波如洪水般的连续重击。 每一次砸落都比前一次更沉,韩沥的棍身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木屑在交击的间隙中四处飞溅。 韩沥也在退中求变。 他需要距离,需要空间来重新组织他那套“虚实相生”的刺击节奏。 可蒙恬不给他机会——秦军千长步步紧逼,手上的白蜡杆像一条甩不脱的毒蛇,时刻咬在韩沥棍法的破绽上。 他必须得把韩沥给拖住了。 但他也知道不能逼韩沥太狠。 昨夜校场上,他亲眼见过韩沥瞬间击杀十几名叛军亲兵的狠辣。 那时的韩沥没有表情,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主观意识——像一台被拆掉了所有情感机关的人偶。 那种状态下的韩沥,就算换成蒙恬自己面对,也很大概率只有必输的把握。 蒙恬要的不是逼出韩沥的底牌。 他要消耗韩沥。 消耗到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套精妙的枪法轮转,消耗到他的真气在经脉中的流速变慢。 直到韩沥再度找到空挡,一记砸棍荡开蒙恬,再后退一步。 全场的气氛骤然绷紧。 蒙恬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手中的白蜡杆下意识地横在身前,护住胸腹要害。 韩沥左手握杆尾,右手握杆身中段,白蜡杆横在腰侧,杆头朝后—— 下一瞬,杆头自后向前猛然刺出。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岳武穆十三枪极少用到的杀招——“回马枪”。 诱敌深入,然后以腰胯之力猛然回身一刺。 稳、准、狠,集虚招与杀招于一体。 白蜡杆的杆头带着一道破风声,直奔蒙恬咽喉。 蒙恬瞳孔骤缩。 这招稳准狠,但因为韩沥刚刚被消耗了太多体力,突然性有了,但反应力没有那么充沛, 他猛地向侧方一滚,杆头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戳出一个浅坑。驴打滚——战场上最不体面的躲避方式,但也是最有效的。 在战场上,摔地上基本上就是死了。 但这里毕竟没有规定,而且这是切磋所以一个驴打滚后,重新站起来的蒙恬翻身站起,白蜡杆撑在身前。 韩沥的枪势没有停。 他刺出的杆身还在惯性中前冲,蒙恬却借着驴打滚的余势猛然弹起,白蜡杆横在身侧,以腰胯之力横扫千军——这是秦军长兵作战时最爱用的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不求巧,求的是破敌。 韩沥甚至来不及收杆。 但他也没有收。 白蜡杆来不及收回,就干脆不收了。 右手松开握柄滑把,左手甩杆,将还悬在身前的杆身猛地往后一带,同时右脚后撤,身体微旋—— “嗙!” 两杆在半空中交击,杆头同时崩裂。 木屑飞溅。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但身体的反应远比大脑快。 韩沥手中的断杆猛地前刺,蒙恬手中的断杆也同时刺出。 杆头停在彼此的咽喉前。 一寸半——韩沥的断杆距离蒙恬的喉结。一根手指的宽度。 一寸——蒙恬的断杆距离韩沥的咽喉侧面。 但韩沥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手掌格在蒙恬的杆头前面,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刚好顶住了杆头。 场边的骑手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蒙恬盯着那只横在自己杆头前的手掌,又看了一眼韩沥距离自己咽喉不到一寸的杆头。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某件事——而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完全能“赢”的概率。 因为,他可是没忘记,韩沥的整只手可是练就横练而刀枪不入的! 韩沥却先开了口。 “蒙千长的武艺果然名不虚传。”他松开断杆,断杆落在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是沥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场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尤其是韩沥手下的四个门客,除了焰灵姬都还得分析自己的主君是真的棋差一筹败了?还是在放水? 看着挺凶险的,但——韩沥真的输了? 只有韩重和焰灵姬比较从容——韩沥在放水上都显得那么有艺术性——只有真正了解韩沥的人才能看到这点。 而蒙恬,并没有因此开心,他认真地盯着韩沥看了两息。 然后他也松开了断杆,拱手还礼,声音不快不慢。 “哪里哪里,是蒙恬险胜一筹。若不是沥五大夫主动进攻在先露了破绽,我也不敢贸然进攻。” 他知道自己实际上输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先攻,韩沥就很容易进入了那种机关偶人状态,而自己不仅无法胜出,反而还可能会有性命之险。 而在刚刚的比试中,韩沥都在压制自己避免进入机关偶人状态,用着能让人看清路数的方式向自己进攻,和自己缠斗。 最后,哪怕自己的杆头距离韩沥的咽喉更近又如何? 韩沥的手可是练横练的,而他的枪头也不过距离自己一寸半,只要他防住自己的枪,他的枪就能捅自己的咽喉。 但韩沥还是自己认输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作为代理官长必须要维持不败的士气,才能更好地统领突遭变故的平阳重甲军。 用险胜一筹,就已经足够让平阳重甲军感到敬畏的同时也不会让自己难做了。 而远处的哨塔里,嬴政在观完这场险象环生,却一点也不热血沸腾的比斗后,只是侧头问盖聂:“盖聂先生,真正的胜负是什么?”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一个装没赢,一个装没输。” 嬴政倒是嘴角扯起了一点笑容,也不再理会真实的胜负了。 韩沥果真是奇人——一点就通啊。 第299章 故事和宴席初开 比完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试后,蒙恬就溜了。 但他留了个信息。 “今晚我会在中军大帐设宴,以平阳重甲军名义为五大夫来武燧接风,望五大夫务必赏光。” 好嘛,白挣一顿饭。 但蒙恬走了,其他的骑手有点失落地散开忙自己的事情了。 白凤、梅三娘和弄玉三人却开始把已经折断的两柄杆子给捡起来查看断裂处——主要是白凤和梅三娘这两个,一个跟高手过过招,一个在军伍中不是没有经验的人。 弄玉主要是在梅三娘身边好奇地看着。 “这两根杆子似乎都被你们俩灌注了巨大的劲力,而且不断高强度的碰撞,”白凤指了指裂口分析,“所以最后碰碎了。” “然后呢?”韩沥不明白这是在研究什么。 “但你的杆子被碰得粉碎,他的杆子是碰断裂了,证明他使用的劲很大,你使用的劲不够他大。”白凤解释道。 “我还是不懂。”韩沥不明白白凤在扯什么。 “这证明他全力以赴了,你还未尽全力。”梅三娘指了指蒙恬的杆子裂口,“因为你和他角力,他用尽全力竟然只是和未尽全力的你打个平手。” “而且你的手可是有横练功夫的,他的手可没有。”梅三娘指了指杆头,“他捅你的手,捅不进去,你的杆子离他一寸半,却是一击必中。” “总结:你放水了!”白凤直接一句话结束讨论。 “又怎么样?”韩沥不解。 “您怎么能在这么重要而且还是他主动挑衅的情况下放水呢?”弄玉不解,“像卫庄先生和姐姐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给他个教训的。” 提起卫庄,白凤就有点臭屁,但他罕见的没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绝不会在比试里放水。 “而且你看他们——”梅三娘指了指附近有点垂头丧气的骑手们,“这样放水,太灭自己威风了。” “这有啥的,”韩沥指了指韩重和焰灵姬,“怎么他们就不问这个问题呢?” 结果韩重回答:“公子我知道你放水了,我也渴求一个为什么的回答,但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我辩不了,不想自取其辱。” “你已经在我眼里演示过一次智足以拒谏了。”焰灵姬妩媚的神情带着疏离,“我知道我问什么你一定有一切理由,我不想主动问——但我不介意他们问——正好听一听。” “这一点郑灵姑娘确实说出了我的心声。”韩重突然支持道,“我也想知道个为什么?” “我这么为你们说个故事吧。”韩沥想了想,借了一个后面的电影故事,“相传,有一个海港城市里,那里的人家家习武,而且有人是靠打生死擂赚钱为生的。” “那里有个姓霍的老选手,一边开馆授徒,一边积极参与打生死擂,奇怪的是他武功很高,但经常在最后关头……输了。” “他输了却没被打死?”梅三娘不解了一会儿,随即鄙夷地看着韩沥,“噢,你说的是他快打赢的时候,自己主动放弃胜负是吧?” “那这不就是生死擂上的混子吗?”梅三娘对此不屑。 “是啊,但架不住人家本来就本事大,都知道他放水了,可结果就是人家越打擂,输得越多,家产越丰厚。”韩沥摊开了手。 “沥公子……似乎您每次施展手段,也都是把东西让出去的。”弄玉眨了眨眼,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每次都能有所得一样。” “有点那个异曲同工之妙,但一样有的人对此非常看不惯。”韩沥对此看向了忙着的骑手,“比如他的儿子小霍。” “老霍家有钱了,老霍师傅就不想让小霍去打打杀杀了,但小霍不同意——因为一个他被混混所欺负,后来偷偷习武打败了混混,他认为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第二,他老是看着他爹老霍师傅输,结果心里一直不服气。” “他爹因伤病去了,小霍就成了霍家的家主,同时凭着对习武的悟性及热情,他的武艺根基日益深厚,成为天津赫赫有名的武师,可是其性情也渐变得浮躁傲慢,越来越好勇斗狠。”韩沥对此说完后,想了想还是把那句电影里的故事一并说出来,“他挺喜欢拿着他的生死擂的获胜证明在他爹的灵位前训爹的。” “训爹?!”在场几个门客顿时无论刚刚对那个小霍抱有什么期望,现在个个都拉下了脸。 “此等人这样做了,不仅不孝,而且还忤逆!”韩重对此非常不忿,“公子,他应该不会有好下场吧?” “说不会有好下场都是轻的了,但听我讲完,这里的故事很复杂。”韩沥稳了稳一脸不舒服的门客们,“小霍师傅年轻气盛,好勇斗狠,可以说,他打赢了每一场生死擂,但诡异的是家里却越打越穷,家产在一点点缩水。” “这里面似乎有点奇怪——老霍越输越富?小霍越赢越穷?”白凤突然发现了里面的盲点。 “但当时,小霍以为这是正常情况,他也开馆收徒,他也好勇斗狠,他甚至不断地在胜利——他认为,只要他做到那个城市的第一位武师……财富和地位一样会回来——他终究会证明,只要他打人够快够狠,什么都会有的。”韩沥对此却很平淡地解释道。 “那……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哪里?”弄玉开始对故事本身感兴趣了。 别说弄玉了,周围的门客都想听故事,骑手们似乎也在竖着耳朵偷偷听。 “转机出在……他想要挑战的那个最强之人,他的门徒,因为与这个最强之人的小妾有染,被废了。”韩沥对此淡淡地说道,“但他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介入此事,逼着和这个最强之人进行生死斗。” 这个事情一出,韩重和四个门客鄙夷厌恶之色更甚。 “这就是我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去百家,懂吗?”梅三娘对此摇了摇头,“门派里最忌讳一愣头青,德不配位的人担任门长——一定要精挑细选,得大家认可者才能任之——这位小霍啊……唉。” 她似乎因此想到了自己师兄,但终究还是露出了遗憾和恨恨之色——她师兄别的都行,至刚硬功最为出色,对师父也尽可能尽心尽力,是德行和能力都配得上的人。 但终究还是在依旧对魏王服务这点……她受不了。 “我们百鸟喜欢收有能力的,但不喜欢过于桀骜不驯的——起码得听首领处置,这种人……我不好说。”白凤摇了摇头,“百鸟的头领要是这种人我会很不舒服。” “这种人我连认识都懒得认识。”焰灵姬只是撂下一句。 “他赢了吗?”弄玉问道。 “他赢了。”韩沥确认道,“好勇斗狠,年轻气盛加上杀招齐出,让其终于打败了最强之人——但问题在于,一个人只是一面墙,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最强之人的徒弟暗中偷偷地上门,把他全家杀光了,然后等小霍上门灵堂报仇之时——这个徒弟最后挡在自家师父的孤儿寡母前自戕顶罪。”韩沥对此幽幽一叹,“小霍也想把人全家杀光……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这是他主动挑起来的。” “他接受不了悲剧,无脸见人,最终消没在了这个海港城。” “他的故事还有下文?”梅三娘没想到这个人不是常见的被人杀死或者自戕。 “人是复杂的。”韩沥对此也是摊了摊手,“我下次可以告诉你,他如何成为一个为故土献身的英雄——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这里,我想说的是。”韩沥对此指了指脚下,“可以当刀,为此去破开任何一切的阻挠,但要做好失去的准备——因为人不是万能的。” “但我更喜欢行事稳妥,后发制人,去当老霍。”韩沥看了看周围。 “但这样真的很丧啊。”梅三娘还是有些受不了。 “那就下次不接受比试就行了。”韩沥也是没办法,“最多在营帐内,更……私密一点,结果的影响更小一点。” “或者由我们来。”韩重补充道。 “但问题在于……咱们这里没有……特别适合于剑斗的人……”韩沥也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反正我不会轻易介入这种比试——这次人家有暗中命令的,但我也不想做这个时期的小霍——何必呢,我又不争天下第一。” 但周围的人眼神都稍微挺复杂,因为他们知道韩沥不想当小霍的另外一个原因。 只是大家也不会明说出来。 晚上,蒙恬真的在中军大帐为韩沥一人设宴。 但此刻的中军大帐,几乎什么竹简帛书都没有,都被搬到大车上了。 但这里依旧庞大而宏伟。 因为在他们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沙盘,这里详细地构筑了从秦国边境地势再到武燧,武燧再到韩国边境地势低一切的山脉走势。 而蒙恬身后的中军屏风,是一个巨大的兽皮舆图,记录着周围各个城池——从秦地边境到韩地新郑,甚至还有楚魏的部分边境城池。 要搁一般韩地贵族,估计会吓得胆寒,因为这个舆图在他们看来,韩国就是秦军的一块肉一样,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要搁韩地精英,比如韩非估计会以强词夺理去换下这幅潜藏含义巨大的舆图——但问题在于,他从来没这个机会进入这个中军大帐。 而韩沥,他的问题就只有一个:“早知道就我们两人,我不如把我门客一起叫来。” 他坐在蒙恬中军主帅位的右手侧,这已经意味着韩沥是最尊贵的客人了。 但蒙恬却对此说道:“王齮死后,其很多高级军官都被一齐清理,除了我这个代理官长,很多职务都只是一些千长、五百主在临时代理的,他们在处理职责上非常辛苦,我不想打扰他们。” “另外,您的门客在韩国都没有爵位,而只有您有,因此哪怕在秦国,一个异国的有爵之人跟异国的无爵之人,待遇还是不一样的。”蒙恬对此解释道。 但紧跟着蒙恬就话锋一转:“不过请放心,足以匹配不更爵位的食物酒水已经送到了五大夫您的营地,虽然您的门客不能与您同出一席,但也一样与您同乐。” “这点上您考虑得确实是周到的。”韩沥对此拱了拱手致谢道。 弄玉、焰灵姬和白凤在韩国都是刺客、暴徒和杀手,他们在流沙、百越集团和夜幕的地位都是内部地位,实际上他们在韩国就是白身。 所以无论他们在护卫秦王打败王齮的战役中获得了怎么样的救驾功勋,眼下就是白丁——而不更就是民爵里仅次于大夫的地位了。 可能就梅三娘的地位吃亏点,因为典庆在魏国就是千夫长,跟眼前的蒙恬一样——那作为典庆的师妹,她起码得是百将级别的官大夫,甚至得是个五百主级别的公大夫。 但是,也不能说蒙恬的布置是错的——因为梅三娘的另一个身份是韩沥的门客。 他统一按不更来设计,就是不想让梅三娘在门客团队里异于常人——这是一种对一个魏国披甲门能护卫秦王的一种惺惺相惜。 很快,蒙恬的亲兵就把一切该上的东西摆上了各自的案上。 有烤的牛肉,煮的稀烂羊羹,还有几块经过烤制的面饼,一壶酒,一个酒爵——大概能允许韩沥喝五杯。 “军营一切从简,只有这些,也没有歌舞,”蒙恬举杯向韩沥敬道,“望五大夫体谅。” “你要是对我再多了解一点的话,你会发现,上段时间在秦军扣关韩边境之前,”韩沥也举起了酒杯说道,“我可是在得爵之后,在新郑当了一个月的活死人。” “噢?上次我军兵临韩境之事,我也有所耳闻,据称是一百越余孽杀了我大秦使者所致。”蒙恬放下了酒杯回忆了一下,随即狐疑地看向韩沥,“跟您这位放火的火巫应该没有关系吧?” “下手的是她的主君。”韩沥也没有隐瞒,“为了救她出来,她当时被我哥司寇韩非与血衣侯给联手抓住了。” “哼!敢杀我大秦使者。”蒙恬对此义愤填膺,“迟早我要找她主君的麻烦!” “后面再说,眼下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日后的盟友。”韩沥对此让蒙恬息怒,“一亡国太子而已。” 蒙恬的手突然一顿,眼睛转了转:“听五大夫的意思,此百越余孽想投石问路吗?” 他突然想起来,百越的故地现在可是属于楚国啊。 “不,是我觉得,楚地好大,又不会治理,为什么如此浪费呢?”韩沥悠悠地说道。 “确实,楚地大而无用。”蒙恬对此突然停止了这个话题。 “别忘了——”韩沥提醒。 “我省的。”蒙恬直接摆了摆手。 他很清楚凡是对楚的计策必须要绕过哪些人——而他是老秦人,才不会对楚有什么顾惜。 秦楚诅盟——只有一个国家能活下去。 而他强烈希望活下去的那个是秦国。 第300章 宴席论剑 宴会还在继续。 虽然刚刚第一个话题在双方心照不宣中被搁置了,但气氛反而更热络了一点。 原因也很简单——在秦援越上,双方是天然的盟友,老秦人想要给楚国找麻烦的心思,从来都是热络的。 两个年轻人隔着案几,各自在心里给对方把印象分往上调了调。 “当了一个月活死人?” 蒙恬放下酒杯,眼中炯炯有神。 “不知道是怎样的活死人?” 他一向治军严明,最见不得的就是军中浮华虚耗——六国贵族奢靡无度的传言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贵族自己不想参加宴会”这种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是这样。” 韩沥把酒爵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十年都没有参与过贵族的饮宴,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事情。这不最近为了水虫会,我被授爵了嘛。” 说起这事他还是一脸哭笑不得。 “好,第一次知道我得了爵,马上就有人请我去饮宴了。哎呀,第一次去我就烦了。” “噢?” 蒙恬配合地捧了个哏。 “烦在哪儿?” “去赏一些慢得要死的歌舞,不是淫靡,就是枯燥;去听一些狗屁不通、淫乱不堪的诗跟辞;去论一些狗屁倒灶的贵族关系,去谈怎么样用财富去斗富……” 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浪费我一白天的时间。而我一白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不允许自己被消耗在无意义里。” 蒙恬对此若有所思地评价了一句: “六国贵族之奢靡,确实让人觉得没意思。” 但他的语调里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六国要是励精图治,那秦国还怎么东出?他巴不得六国贵族天天泡在酒池肉林里呢。 “所以我干脆不参加。” 韩沥摊开手,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我不回家,我在外面找地方借住,只参与我认为还算个人杰的宴会,只住在我认为有本事者的家里。” 他放下酒杯,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坚持了整整一个月,个个都在找我,但直到你们扣关前,还没人能找到我呢!” “多谢五大夫能赏脸。” 蒙恬突然站起身,双手举起酒爵,对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呃……唉,新郑那时候,我只是更想把有限的时间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而已,切莫如此。能与蒙千长共饮,也是沥之荣幸。” 韩沥被这么一句话给架住了,只能马上拿话搭上,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这次算真栽了,一句话就被蒙恬给架住了,只能顺着说下去。 把杯中酒喝完,韩沥想了想,也就无所谓地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蒙千长。” 韩沥放下酒壶,语气随意,他决定直入正题便好。 “尚公子有什么想让您这个行内人问我的,可尽管问之。我可以提供答案,但我不想参与。” 蒙恬走过来拿起酒壶给两人的酒爵各添了半爵。 “为什么能提供答案,却不能参与行动?” 他的问题问得很直——既然你手里有兵书战策,胸中有整军之法,你到了秦国,不应该大展拳脚、一展抱负? 韩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蒙恬。 “我钻研的跟你们正在运行的就不是一套东西。” 他的语气平淡,但声音坚定。 “眼下我觉得就已经很足够了。要做的那么好做什么用呢?现在的秦军是一把足够锋利的三尺青锋,只要持剑之人拥有足够的轻灵,就能像盖聂先生的纵剑术一样,寻其势而一剑刺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三尺青锋。 不需要太沉,不需要太重,锋锐就足够了。 “而我钻研的是制一把长铍。” 韩沥拿起酒爵,晃了晃,酒液在青铜爵里荡了一下,烛光把那一圈涟漪照得很清楚。 “这铍不仅进可攻,退可守,可是挥铍之人本身也要吃得饱壮。这需要内功心法,加上大量食物作为滋养才能做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蒙恬,嘴角扯了一下。 “另外别忘了,这样的兵器锻造出来,若给一瘦弱之人挥舞,只会伤了自己。” “人要有自知之明。身材多大,就穿多大的衣服。” 韩沥不想再多说,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长铍之策就是韩沥给青瓷武装商队建立的保证身前身后名一系列举措上,还要重构一种信仰去鼓舞着单兵奋不顾身——并因此提高单名士兵的主观能动性。 这种大手术不好做,他愿意选择商鞅式死法,但不想这么早为这道军改大手术而死。 “三尺青锋跟铍吗……” 蒙恬念叨了一句,识趣地换了个方向。 “昨日便闻五大夫枪棒技巧卓绝,今日一试,确实不凡。” 他是武将,话题从兵法转到武艺,顺理成章。 “蒙千长的家传武艺也是弓马娴熟,千军辟易。” 韩沥回赞了一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只可惜,韩国王室应该教不出这等江湖气与军阵气并存的枪棒技巧,想必是异人所授。” 蒙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端起酒爵,酒液映着他半张被烛光照亮的脸。 这话说得随意,但韩沥听出来了——蒙恬在试探他的底细。 不是敌意,是武人之间那种“你的东西从哪儿来的”那种好奇。 “王室子弟一般练君子六艺较多,最多加门剑术。” 韩沥也不否认。 “我当时没人管,于是什么都学,虽然什么都不精通。” “虽然什么都不精通,用于军阵上却是绰绰有余了。” 蒙恬婉转地驳回了韩沥的自贬。 他放下酒杯,神在在地问道。 “既然五大夫通枪棒,爱钻研长铍——请问这长铍有何要诀,需要何内功心法,请试为我述之。” 来了。 考试进入正题。 “哼哼——” 韩沥端起酒爵,没有喝,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那我问你。铍实际上就是拿剑身去铤装进一把长杆,那么想要一个人愿意托付自己的命给主帅——一般需要做什么?” 既然蒙恬要答案,韩沥就以问引答。 蒙恬想了想,说起了一段纪事。 “昔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 他的声音放慢了些,边说边回想。 “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 “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吴起吮疽,这就是蒙恬借典故回答韩沥之问。 “其父子二人为何要为吴起效死?” 既然蒙恬用吴起举例,韩沥就以此为引,再追问一层。 “因为主将恩重如山,士卒无以为报。” 蒙恬的回答干脆利落。 “如国家和主君于任何一兵,恩重如山,那请问士卒以何报之?” 韩沥再问。 “我大秦军制,乃七国之军中首倡以首级计功劳。一甲士之首级便能升之为公士——可算恩重如山乎?” 蒙恬声音平稳。 韩沥放下酒杯,往后靠了靠。 “所以顺风战当世无敌啊。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他又绕回来了。 但蒙恬没理他的文字游戏,直接问: “那你钻研的杆身是什么?” “我现在不谈杆身,我给你一些看着难,但不是特别难的。”韩沥慢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 “从军之人要吃得好。穷家富路,保证行伍之人温饱——此其一。” 他屈下一根手指。 “兵器甲仗齐备,训练充足,能初步识文断字——此其二。” 又屈下一根。 “大力发展医家外伤科人员随军,要做到轻伤不生疽,重伤勉力可救——此其三。”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蒙恬脸上。 “若成,则三尺青锋可为巨阙剑,一刀劈下,人马俱碎。其威力可行否?” 他问道。 三尺青锋是剑客的兵刃,巨阙剑是实际上是柄战场利器。 虽不如长铍合适,但好歹从三尺青锋堆成巨阙剑,并不是太难。 蒙恬对此细细咀嚼,随即举起酒爵向韩沥。 “三策中,我大秦已完成第一策。而后二策确实是五大夫正当进行之策,若成可让当世秦军锋锐二三成。” 说罢一饮而尽。 “当敬。” “初步完成第一策而已,因为温饱不够,关键要吃好。” 韩沥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案上吃了一半的菜肴。 “肉、蛋、奶都要有。强筋健骨少染邪——单个人可以少,但要人人都有。如果吃了上火,还得加野菜去火。” 他每说一句,蒙恬的眉头就皱一分。 “这也太丰盛了!” 蒙恬把酒爵往案上一顿。 “养不了太多兵。” “所以到最后,还是物资不足的问题。” 韩沥总算说出了那个没法回避的答案。 他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卡在这里”的自嘲。 “想要军盛,就得让人明白,入伍不是单单为那一个甲士之头而拼命的——是要心甘情愿待在军队,军队就是能养人的地方,就是士卒的第二个爹妈。为养爹养母而战,真的不会让人效死乎?” 军中就是士卒的第二个爹妈。 这话说得太有启发性了。 重到蒙恬的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酒液在烛光下晃了晃,映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下意识地看向大帐深处——那里有屏风,屏风后面是嬴政和盖聂。 “现在,你可以问自己。究竟是想不想呢?还是能不能了。” 没在意蒙恬目光的韩沥用酒杯回敬了一下,抿了一口,随即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 今天的牛肉不错,烤得外焦里嫩。 再来几块配着面饼吃,很适合填肚子。 蒙恬也沉默下来。 他握着酒爵,慢慢啜饮。 今天没有问出制出整把长铍之学,却也问出了如何锻造巨阙之道,也算是有重大进展了。 在双方都不想多说话的时候,开始享用美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两人宴会过的很快,韩沥带着腹中五杯酒的水、一顿饱饱的军中伙食离开了中军大帐。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余味。 随着他走得很远之后。 下一刻,中军大帐的屏风后面才走出了两人——嬴政和盖聂。 嬴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无视了桌案上的残渣。 “尚公子。” 蒙恬退到一旁,向嬴政行礼。 “蒙恬,今日与韩沥一会,有何感想啊?” 嬴政手撑在案上,目光看着蒙恬。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坐姿本身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哪怕他坐的是蒙恬的位子,哪怕桌上的残渣还没收拾。 “沥五大夫不愧是天下奇人,有他加入,势必是大秦之幸。” 蒙恬毫不掩饰地回答。 “但一旦不为大秦所用,则为大害。” 但说完后,他就沉默不语,没有下文了。 嬴政微微偏头看了蒙恬一眼。 “你就没有想说要如何诛除此大害?” 蒙恬沉默了片刻,随即老老实实回答。 “微臣对沥五大夫一旦不为秦所用后,该如何诛除有诸多忌惮。一来怀疑此人目光高远,早就算好了死后准备。” 他顿了顿。 “二来……我对此人确实不甚了解,不知道其在韩国时究竟埋了什么手段。直接诛除并不难,只是投入性命而已,难得是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值不值得接受此代价。” 嬴政稍微挺直了腰背,告诉了蒙恬实情。 “他确实投入了大量准备在于他死后。”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接下来的话让蒙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呆滞了。 “这是一个死后能直接引爆韩国,其余波会辐射秦魏楚三国、让东出之策被迫迟缓多年,并即刻会断送诸子百家及其诸多利益方财路的人。” 帐中静谧一息。 蒙恬再沉稳也还是个年轻的将领,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撞上一个死亡重若泰山之人。 他呆愣了片刻,才硬着头皮说: “若他终有一日反叛大秦,只要王上一声令下,即便赴汤蹈火,臣愿先诛除之再来平复其反噬。” 嬴政摆了摆手。 “还不到那个时候。他自己也知道这点,积极随寡人入秦,就是以防六国不智之人犯傻。” 让韩沥入秦既是他和吕不韦的选择,也是韩非和韩国为了保他弟弟命,更是韩沥半推半就下的配合。 听闻此言,蒙恬顿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要他在为秦国服务时好好保护他即可。” 嬴政对此不置可否,话锋一转: “你对他提出的振军三策有何见解?” “王上。” 蒙恬先告了声罪,随即垂下头,语气里带了一丝惭愧。 “请恕臣没能问清韩沥全部的制铍之道,只问到了制巨阙剑之策——盖因臣认为完成此三策,铸一把巨阙剑也是难得,因而不敢贪多嚼不烂。” 他对此挺希望得到全套长铍之策,但巨阙剑之策已经足够让秦国需要做巨大努力了——他还是想要务实一点。 嬴政倒没多说什么,而是转向一旁的盖聂。 “盖聂先生,说到剑,铸成一把巨阙剑是否确实难得呢?” “回王上。” 盖聂抚着自己腰间的御赐宝剑,语调不急不慢。 “三尺青锋既如寻常剑客所持之剑,锋锐而重直刺,弱于劈砍,弱于破甲,弱于碰撞——需要寻隙而入,一击必中。因此,要想用好一把剑,剑本身不是重点,剑客本人才是。剑术、内功、身法需无一不精,方能于剑道修持。” 他顿了顿。 “但再强的剑客依旧弱于防守,一旦落入下风,会非常被动。” 嬴政听完,微微点头。 “巨阙剑为春秋铸剑师欧冶子为越王勾践所铸,其钝重非常的特性要求使用者必须拥有神力,挥动时威力才可开山裂石。” 盖聂将巨阙剑的来历说完,补了一句: “现如今,巨阙因为无人能承重而排名跌落在两百名开外。但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依旧能回归原剑谱第十一名的巅峰。” “巨阙剑现在在谁手里?” 嬴政随口一问。 盖聂随口一答: “据闻现在落入农家魁隗堂的新任年轻堂主陈胜手里。” 又是农家。 嬴政心中动了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眼下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楚系力量,根本不可能马上背弃在这里的一切,自己只需要记住有这么一股力量就好。 随即他对蒙恬和颜悦色地安抚道: “不必在意,贪多嚼不烂确实是正道。那么对于此三策,卿有何深入见解呢?” “王上,振军三策虽名三策,实际上是六略。” 蒙恬无奈地苦笑起来。 “噢?” 嬴政眉头一挑。 盖聂也默然开始细细推演起来。 韩沥给出的框架是三根柱子,蒙恬却从中拆出了六条路。 只听蒙恬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其第一策,穷家富路,就是要保证士伍温饱,这点我大秦已做到一半——吃饱。但再往上的‘吃好’,就一样需要细细筹算。这需要开辟更多草场和养殖之地,涉及民生策略。” 他顿了顿。 “第二策前一部分,是要物勒工名,保证军械供应,让每件兵器都能追溯到制作者。后一部分,是要保证尽可能长时间让士伍接受足够训练,最好要器械精熟的同时完成初步识字。” “此策重点在于将作监军工需要保质量的同时扩产——军械不够,一切都是空谈。其次,军中文书擅优者可进入地方官吏补充数量,也算是对武人的一条上升渠道。” 蒙恬说到这里,自己也微微出神。 过去从伍长升到百将、五百主靠的是斩首之功,从百将升到千长看的是将帅举荐。若军中文书也能走通文官这条路,那军中能识字的人就再也不是“纯武夫”了。 “第三策是培养足够多的医家外伤科人员——这是国策。另外,如何使用他们,让他们配合兵家更好地克敌制胜,同时又能保下更多伤者,以造就更多的老兵,这依旧也是兵家国策。” 说完了这三策六略,蒙恬这才叹了口气。 “此三策的主要目的,就是打造士卒之‘养父养母’——既朝廷和大秦军队要成为士伍之依靠,由此士伍才不完全是为了甲士人头而战,而单纯是为了朝廷与军队的父母养育之恩而战。” 盖聂听完全部,默默地看向中军大帐之门。 帐门外面是营火,是玄甲,是还在警惕执勤的平阳重甲军士卒。 以及逐渐在夜色中悠然散步的韩沥。 “为父母养育之恩而死,乃以身报恩是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细嚼慢咽之后吐出来的。 “此计策近乎完全洞察人性,只指人心亲情,确实配得上巨阙之名——得朝廷本身拥有神力,方能御此剑。穿铜釜,绝铁砺,成天下至尊。” 盖聂和蒙恬的话语让嬴政也不由得沉默了。 韩沥此刻献给蒙恬之策,并不是全套的制铍之策,而是半成品的巨阙剑之策。 就这样的半成品,都必须要朝廷拥有神力才可驾驭。 但一旦能够被驾驭,就能穿铜釜,绝铁砺。 而我大秦……真的能成为士伍的养父养母吗? 养一个士卒不难,养十万上百士卒的“爹妈”,这究竟需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而这还仅仅只是半成品的“巨阙”。 那之后的全套“长铍”呢? 嬴政在案下攥了攥拳,又松开,沉默了良久。 第301章 路上惊闻 拔营回程走了快十天,而韩沥的车队被安置在了后军。 好的一面是,三架马车齐全,还空出了大量的空间——因为他麾下一堆人被用起来了。 白凤被安置在前军,跟着斥候军一起查探敌情。 梅三娘和盖聂依旧护卫在嬴政身边,嬴政的马车被安置在中军护送,李斯和弄玉随中军行动负责文书参赞,而负责保卫嬴政车驾的外围部队由蒙恬的亲兵和韩沥的骑手们组成。 眼下在整个平阳重甲军里,嬴政只相信这两个人带来的人。 至于韩沥、韩重和焰灵姬,就落在了后军,理论上就只需要一人管着一辆马车便好。 可问题在于——蒙恬竟然希望韩沥用他的马车装随军辎重,理由是可以让军中运输大车减负,让行军效率更快。 韩沥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他的马车空间确实很大,随着其他三人被抽走、骑手们都在为中军服务,韩沥这边确定空出了最少一辆马车的空间。 于是这一路上,除了车架上的两个车夫,在头车车厢里,基本上坐着的是焰灵姬和韩沥。 韩重这个混蛋,从来没提出过要换班! 而焰灵姬也仿佛毫不介意地在前往咸阳的旅程里,跟他一路都是待在一个车厢。 你俩在干什么?韩沥很想问一句。 但韩沥对此都不能表露一丝一毫的意见或者抗拒。 不然就会让他们两个以为自己有所求——毕竟一个有所求的主君就意味着服软了。 但他可没那么容易服软。 在必须要维持那种超然的姿态下,他只能不拒绝也不强求。 而代价就是得自讨苦吃。 于是韩沥在车上每天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忙起来。 好在能忙的事情挺多——翻邸报,算账目,在心里推演咸阳的朝局——不然他就得和百无聊赖的焰灵姬对上眼,然后又陷入属于自己的精神折磨里。 不过由于这种不间断行进持续了大概七八天。 此刻坐在车厢里,韩沥已经无所谓要不要和焰灵姬对上眼了,后者也无所谓——因为行车之路实在是太苦了。 他们除了在武遂实打实地休息了两天以外,真的是坐了超过了二十多天的马车。 就在两人都颠得难受的时候,一骑骑兵突然来到车队附近,调转马头,一边与车厢同行,一边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车中坐的可是韩五大夫乎?” 这话让被行车颠簸整得难受的韩沥,以及在车厢壁上靠着昏昏欲睡的焰灵姬恢复了一点清醒。 韩沥忍受着僵硬感,掀开车帘。 被行车颠簸整得难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旅途劳顿的虚耗感。 “是我。” “奉蒙千长军令,请五大夫速来中军。”骑兵在马背上抱拳,“说是尚公子找您。” 一听是嬴政来找自己,韩沥马上给驭夫下令:“开出队列。” 驭夫娴熟地加快了马速,在另一位车夫的吆喝下,让行进中不披甲的行军士卒让开道路,马车才能穿出队列,在侧道上停稳。 “看来新郑那边有结果了。”韩沥放下车帘,对焰灵姬说道,“你的主人一定帮了忙。” “我要跟你一起去。”焰灵姬说,“看看你的邸报里有没有我主人的蛛丝马迹。” “你会骑马吗?”韩沥从来就没看过百越人骑马——南人善舟,北人善马,到了南边还能骑马的,多半是真练过的。 “和你同乘一骑如何?”焰灵姬歪着头用妩媚的眼神看着他,眼神里却同时带着点挑衅的意思。 “从现在开始到咸阳后,你就得学着骑马了。”韩沥弯腰钻出车厢,没接她的话茬。 焰灵姬跟在他后面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执拗:“我有轻功,我干嘛要学。” 讲真,要不是此刻他们处于大军行进中,用轻功会引发士卒惊慌,她宁愿用轻功去中军。 韩沥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手脚,抬眼一看——骑兵果然只牵了一匹马过来。 他咂吧咂吧嘴,接过缰绳,轻轻一跃就上了马背。 这个年代的骑兵装备还粗糙得很——有马鞍和笼头,但没有马镫,更没有马蹄铁。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引入的骑兵,本质上还是用于骚扰、迂回的侧翼部队,拿来正面冲锋那是找死。 骑术这东西,他只能算登堂入室,谈不上登峰造极,但短途赶路足够了。 韩沥控好马,手向下一伸。 焰灵姬抓住他的手,然后韩沥把手向自己一带,焰灵姬借力侧坐到了他身后的马背上。 “头前引路。”韩沥对骑兵说。 骑兵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夹紧马腹,向前行进。 “驾!驾!” 韩沥也控着缰绳跟上,马匹顺从地跟着前面的骑兵一路小跑。 后面的马车则继续启动,追赶着落后的队伍。 骑马不是一件能拿来享受的事。 双腿得像扎马步一样长时间控马,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就是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有的选,韩沥宁愿跟着队伍踏步走路。 但大秦军队就在旁边,作为有爵之人跟士卒一起步行,会引发某些军官的不满。 之前路过军营的时候韩沥就试过走一段,蒙恬知道了以后派亲兵来“请”他回去,话说得很客气,意思是爵位不是拿来看的,你顶着五大夫的爵位跟士卒走在一起,旁人怎么看? 是以无视秦国军法者自居,还是觉得秦军怠慢了客人?——韩沥琢磨了半天,觉得大概两者都有。 哪怕韩沥说他在大秦可以算是白丁,那蒙恬就更来劲了,说你要是白丁,那就更应该听蒙恬这个拥有第八级爵公乘的话了。 是的,蒙恬作为千长,也就是所谓的二五百主,其爵位就是公乘。 公乘是大秦爵位中的第八级,与韩沥的第九级爵五大夫仅差一级,而韩沥和前左庶长王齮之间也只是差了一级。 正因为韩沥是五大夫,同时也是韩国的五大夫爵,所以蒙恬就可以拿爵位待遇规则去让其服从——因为这是韩爵,韩沥在这里只能受到尊敬,但不得不接受命令和规则。 要不按爵来算,就得和士卒拉开距离,要不是按白丁来算,那韩沥更要听蒙恬这位高爵之人的话行事。 ——说到底,是因为他现在在大秦军队的行列中,一切都得以大秦军队的需求为准。 跟韩沥无语的碎碎念不一样,焰灵姬坐在他后面,倒是觉得骑马挺有意思的。 风从两侧吹过来,清爽得很,周围的景色走马而观,别有一番滋味。 就是得双手抓稳了韩沥的腰身,不然有可能从马背上颠下去——但韩沥控马稳得很,速度不快,几乎跟坐车没什么分别。 骑一次马也不错。 焰灵姬心里想,就不知道韩沥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呢。压得住心猿意马吗? 压,确实是难以压得住。 在心里承认这点的韩沥目视前方,紧紧跟着前面的骑兵,不紧不慢地控马前进。 身后那双玉臂环着他的腰,背上还有东西靠着——说心里没点旖念那是骗人。 但他现在心里更多的还是另一桩事。 翡翠虎在这一局里,到底还是不是会走向那个结局?如果是,他提前布置的财富收拢策略来不来得及生效?没生效的话,夜幕接下来怎么收拾?生效了的话,他自己又会在秦王面前变成什么? 抱着这种对未来的迷茫,韩沥才能无视任何旖念,专注地跟着报信骑兵前往中军。 到了中军车队,身后突然一空。 焰灵姬注意到嬴政马车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坐着弄玉,孤身一人,便直接施展轻功,如同一道火焰一样掠了过去,钻进了车厢。 这突发情况甚至差点让蒙恬的亲兵骑手们拔剑。 好在旁边韩沥的骑手们好说歹说,告诉蒙恬亲兵此女乃自己人,这才把那股敌意压下来。 韩沥对焰灵姬这种说风就是雨的行径也是头疼。 好在她人出格归出格,但现在身边总归有自己人兜着。 他稍稍提了提马速,来到嬴政车厢的另一边——盖聂也在控马平行于嬴政车厢的左边,一左一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守着这架车厢各一边的窗户——然后才在马上向嬴政拱手行礼。 “尚公子,适才焰灵姬行为无状,我代她向您告罪。” 车厢里传来嬴政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 “看来,百越也没能完全沐浴王化,天泽还是没把人教育好,野性过甚了。” 韩沥也没多给天泽面子,顺着话头就说了下去。 “焰灵姬,甚至其他跟在他身边的人,与其说是主人跟扈从关系,不如说是狼群中狼王和群狼的关系——认天泽为主,对其他人桀骜不驯。” “毕竟是刚刚从部落化王国转为宗法制国家,结果还被灭国了。我都能靠着收拢的一万百越人自封一个百越君长当当。当初在我韩国左司马刘意谋害案时,天泽刚刚被放出来,就打算毒杀被我父王收留的上百百越难民,我为了死保难民,不得不与之对抗。” “自封君长?”车厢里的李斯惊讶得脱口而出。 “你的君长头衔还在吗?”嬴政却对此有兴趣地问道。 “我的君长头衔还在。”韩沥说,“在幻梦部依旧有个头衔管着在韩百越人,只是现在新的托管人是天泽罢了。要不这样,他早就绝望得破罐子破摔了。” 嬴政的声音从帘窗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 “那场对峙,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是你赢了。但寡人记得当时传出来的消息是,上百难民全被烧死了。当时还以为是她做的,看来其中另有隐情。” “我救走了难民,但也不想继续把他们放在水面上。”韩沥没有隐瞒,“新郑周边总有不知姓名的无名尸,我用一百具尸体伪造了他们的死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斯的声音从帘窗传来,带着一股明显的烦躁:“五大夫!你这是视律法如无物啊!” 他已经明白了自家师兄是如何对其弟弟感到头疼了。 但车厢里其他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嬴政没有接话,车厢外的盖聂面不改色,梅三娘更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在场之人,没人会在乎所谓韩国的脸面——也包括李斯。 李斯就算在乎,他在乎的也是“规则本身”,而不是韩国的脸面。 而嬴政对天泽的兴趣显然比对韩国的脸面大得多。 “你对天泽此人什么看法?” 韩沥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跟稳车窗。 “除了被仇恨烧得没剩多少正常人的思维之外,挺聪明的一个人,条件比我强多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已经定了性的无所谓,“就是有点拧巴。毕竟复仇和复国,他既要又要。” 紧接着他顿了一下。 “看在把这个前太子永久留在韩国对韩国生民太痛苦了的份上,我才替他考虑这些。不然说实话,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潜力怎样?”嬴政追问。 “除了他本人接受过足够的太子教育,他手下那些人——”韩沥斟酌了一下词句,“杀人放火堪堪一用,整军备战差强人意。没有范蠡文种的那种人造化他,他就只能是一辈子的流寇。” 他话音刚落,车厢里传来嬴政一声轻哼。 那声轻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已经把人看透了的确认。 天泽的价值,除去百越太子的名头,也就是那样了。 一个手下没有文官班底的武力强人,能搞乱,但不能立国。 嬴政不怕这种人——怕的是那种会搞乱、会立国、还会跟其他人联手的。 既然焰灵姬这个小插曲过去了,嬴政也就不再耽搁,直言了叫他来的正事。 “沥卿,寡人得恭喜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夜幕组织里的新任财之凶将了。” 韩沥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顿,在鹿皮里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马速,跟稳车窗。 他知道翡翠虎会输,知道翡翠虎会死,早就知道了。 但“一天不盖棺,一天就还能做梦”——这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从新郑出发到隐村前,他推演过这场赌局的每一种走向。 翡翠虎的筹码摆在那里,韩非的破局手段也摆在那里,胜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他不知道结局会以哪种方式来。 他叮嘱过管一,输了就兜底,清理不良资产,能救的就救。 但从嬴政的语气来看——不是“翡翠虎被救下来了”,是“你成了新的凶将”。 那翡翠虎终究是死了。 是死在牢里,同时估计也死在血衣侯的手上。 但不重要了,他死了,才是重点。 而既然韩沥既然成了财之凶将,那就说明韩沥的兜底策略起效了。 可问题在于,他是一个正处于秦国的韩国夜幕组织之财之凶将。 第302章 夜晚歌声 自从韩沥进入秦境后,邸报还在继续从新郑送过来。 但接收方却变了。不再是骑手送到韩沥手上再顺便由他主动转交嬴政,而是武燧边关在收到拿兽皮囊包裹的邸报后,改由驿骑兵星夜兼程交到平阳重甲军的代理官长蒙恬手里。 蒙恬先打开兽皮囊,逐页检查——确认没有夹带伤人暗物——然后才送到中军,由弄玉、李斯审阅一遍,李斯摘出值得禀报的事项,再述于嬴政。 嬴政看完了,再让弄玉把整份邸报原样转交给韩沥。 前前后后经了多少道手,韩沥说不上来。他本来就知道管一印发的邸报经手越多越容易被传阅,筛子筛多了只会越来越漏——他不在乎被谁看到。 像新近收到的翡翠虎之死的消息,也是一样。他不介意自己最后一个知道,更不介意谁知道。 只是,韩沥骑马跟在嬴政车厢外,隔着帘窗问了李斯一句。 “邸报里写清楚翡翠虎具体的死法了没有?” 车厢里传来李斯翻动纸页的声响。 “没有。”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只说翡翠虎因私屯军粮、粮仓纵火的罪名被打入黑铁狱,不久便传出畏罪服毒自尽的传闻。” 顿了顿。 “当晚,你麾下的管一先生就收到了翡翠虎全部产业的一应红白契转让证明,由韩国大将军姬无夜做中人认证。” 这就是韩沥被嬴政称为财之凶将的理由——不是公然认证,但实至名归。 “啊,可怜的虎大掌柜。”韩沥在马上摇了摇头。 “能死前得一赌具命名,连寡人耳朵里都有此烂人之名,日后必为青史所录,何可怜之有?”嬴政的语气平淡,但平淡里压着一层冷意。 因为他听闻翡翠虎好像挺推崇吕不韦的奇货可居之道,而且还为富不仁,就更加不喜欢了。 “是,尚公子。”韩沥也只能点了点头确认这点。 “你是财之凶将了,打算怎么办?”嬴政问道。 “财之凶将就是个给夜幕提供金钱的钱袋子。”韩沥先把利害说清,“虎掌柜还在的时候我也一直扮演这个角色,只是虎掌柜去了,我有名有实了。”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刚好卡在窗沿。 “我会打理好这个创造财富的角色,并且继续为夜幕创造财富——只是这个架子得先在咸阳搭起了,因此大秦才是先享受到福利的那个。”韩沥对此早有定计,“到最后……夜幕也许会赚得盆满钵满,但也不过是为王前驱而已。” “哼哼……为了韩地的局势,竟然要给这帮人庞大的利润吗?”嬴政还是有点心怀不满。 但紧接着,他还是把语调放缓了:“就这样吧,迟早有一天,他们要把一切都给寡人吐出来!” 他可没有忘记,八玲珑能够在新郑横行霸道,就是夜幕的姬无夜和白亦非纵容后才真正做到的。 这个恩怨,迟早要结一结。 韩沥没有多言,这个不是他能够马上承诺的,因为无论是嬴政还是秦国都需要韩沥维系住在韩国的关系——反而是韩沥自己更想撇弃一切轻装上阵。 但总是事与愿违。 “沥卿,今晚夜谈与中军驻地可否?”嬴政收了话锋。 “固所愿,不敢辞也。” “嗯。”嬴政对此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复多言了。 他知道明天就是平阳重甲军靠近咸阳的日子,在此情况下,自己跟韩沥是不能一同乘车进入咸阳的。 所以,今晚就是双方可以独自夜谈的最后日子。 一旦到了咸阳,除非自己完全亲政,不然双方只能在相对公共的环境下见面,那很多话就真的再也说不了了。 他需要向韩沥问一个底线计策。 而到了晚上,前军已经把驻地选好,正在构建简易的驻地,让军队不至于夜晚受到不明敌人的偷袭。 而中军则是进驻营地后,为主帅划定位置,搭建营帐,然后麾下士卒也开始支起帐幔做宿营准备。 等夕阳西下后,后军进驻营地后开始埋锅造饭,为全军开始做晚上要裹腹的晚餐,同时还要早上出征时的早餐,以及第二天中午的行进充饥之物。 入夜的营盘里人来人往,唯独闲人不能碰这些杂务。韩沥爵位高,按照秦军的规矩,他不被允许干这些出力气的粗活。 而他此刻也不想再被人围着。 他只能带上自己的干粮,找到蒙恬,直截了当:“我想自己去营地外一里地,待一个时辰。” 但蒙恬要问韩沥一句:“五大夫初入秦境,人生地不熟,跑到一里之外做什么?” “将近一个月都在舟车劳顿,”韩沥没瞒,“前一半时间我作为车队领袖可以自由自在,但后一半时间我跟着贵军走了一旬,我想要自己给自己唱歌,放松一下自己。” 玛德,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修行者总会遇到他的心劫。 当韩沥待在嬴政身边,近乎一个月都在高强度自我消解的时候,他想做回自己的愿望就越深刻。 “放心,我不带任何女眷,不是为苟且野合之事,我只是想要做一个时辰的自己。”韩沥对此强调道。 他生怕蒙恬认为自己在做什么难堪的事情而拒绝。 但蒙恬没有松口,听完后,依旧摇了摇头:“请恕我拒绝。”。 “一里之外,一个时辰?”韩沥咬了咬牙,“实在不行半刻钟,半里之外?” “在营地,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起码能第一时间响应。”蒙恬对此有他的理由,“但出了营地,会遇到什么,我做不了把握。距离你进入咸阳城郊还有一晚,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晚显得尤为重要,你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盯上了你。” 韩沥张了张嘴,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知道。这话驳不了。 “我听闻你一直在替那五个斥候要补偿?”蒙恬忽然提起另一桩事。 “好歹没于王事,虽然没有得甲士人头,但为王前驱之功,不应隐没。”韩沥对此淡淡回答,并不以为功,“我知道要爵困难,而我现在不在新郑,钱粮没那么充分,但如果没人记住他们,他们就真这么没落了。” “也许大部分人都会忘记。”蒙恬正色道,“但那不包括我。” 他顿了顿。 “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除了那五个斥候,还有个可怜的替死鬼。” 他提起了王齮的亲兵。 那人拿到尚公子求援信后,奉王齮之命带走一封假求援信,挑了一匹短途快马,向蒙恬谎报去咸阳传信,骑出营门再也没回来。 而等蒙恬再见到他时,他已经被绑缚在箱子里。 王齮利用他说出足够混淆视听的东西之后,当着他的面、当着李斯的面,挥动大钺杀死了他。 因此他告诉韩沥:“营地内,规则还能保护你一二,而营地外,你能知道外面是否有埋伏什么强大的高手吗?万一你被失手就擒了呢?” 韩沥抬起眼睛。 “不要以为平阳重甲军被清洗过了就一切纯净。”他的语调还是平,但话硬,“军中至今还有罗网的探子——不是没有可能。” “但再有内鬼,在没有外敌之前,都不能绕过规则。”蒙恬把话说到底。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我忍一忍。” “多谢五大夫成全。” 蒙恬抱拳行礼。 去不了营地外,韩沥把骑手们都叫过来上课。 他查了一遍练字情况。熟练的放一边去,不熟练的留下来,重新教一到十。 “十”之后是“百”。他把两个小篆字一笔一划地拆开,告诉他们从十到百之间还有一十到九十,计数时要满一进一。 十个十才是百,手头的数没攒够,就不能进到下一位。 教完一到十,教十到百。最后添上“你”、“我”、“他”。 三组人称,三个手势,指着自己、指着人、指着身旁的空气,挨个讲了一遍。 骑手们盯着木板上那几个新字,满脸茫然地开始抄。 等把他们全都打发走,地上扔了一地粉笔画废的碎板子,韩沥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营盘。 篝火在矮墙后面一跳一跳地晃,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就是没有半点风透进来。 韩沥把教案往矮桩上一搁,背靠着车辕,闭上了眼睛。 都这样了,在把他们教完后,都散场了,也才才堪堪过了整整半个时辰过两刻。 还差踏马两刻钟! 他真有点想躺在地上,好好躺一躺,让自己的神情放松一点。 但当他准备去躺的时候,又怕哪个认识的人跑来关切自己——他不想让人知道,现在他精神内耗的很厉害。 像上瘾一样地难受。 他只能侧了低头,闭紧了眼睛,嘴唇几乎没动,只在喉结那一带细微地颤。 十几天行军辎重里挤着,耳旁永远是马嘶。 此刻只有寂静。 他想在这样的寂静里,用默念的形式去唱首歌。 “哒哒哒……嘿哈……嘿哈嘿……” 人永远只能适应于环境,而不能让环境适应于人。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他停了下来。 这首歌看起来应该是更苍老的人唱的。他唱,在外人看来总有一种荒腔走板的荒唐。 但这可以说是韩沥唱的最心安理得的两句了。 他继续默念,声音压得更低。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他又停了。 但这里,韩沥就唱得带着点迷茫——前一句他信,他也随时准备着;后一句,他既不想醉,而且这个“你”实在太宽泛了,他理不清。 “你”对他而言究竟是同行伙伴的渴求,还是对未穿越前过往生活的向往?亦或者是对一种精神的追求? 他答不出来。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他突然心念一动,马上睁开眼,然后无语地看着眼前已经出现的人。 跪坐在火堆旁,那点小火被气得几乎贴地,映出他对面站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焰灵姬、弄玉、梅三娘、白凤。 盖聂、李斯和嬴政。 最狗的是还有蒙恬你个混蛋! 你不准我出去,你敢跑来听我情不自禁地唱歌?! “我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韩沥的声音闷闷的,他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么一堆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聚集起来了。 “您的情况我要汇报给尚公子。”蒙恬理直气壮,“这事我担不住。但我没想到,您的歌曲歌词唱的是这么好听,可惜不应该是您这个年龄唱。” 韩沥对此一脸无语,这不是他写的歌,而且他身十八岁,心早就不是十八岁了。 “我觉得你的心境在一种危险的境地。”盖聂的声音不急不慢,“尚公子也有察觉,于是我们来找你。结果大家都在了。” 而诡异的是,嬴政竟然没有反对这话。 唉……韩沥忧色更甚——我怎么忘了盖聂这个剑心通明的家伙了。 韩沥只能看着眼前四人。 “今天您给骑手上课的时候,”弄玉在梅三娘身后探出半个头,“耐心不如上一堂课。” “我哪里没耐心了?”韩沥都懵了。 “有没有耐心,跟上一次对照就知道了。”焰灵姬说,“上一堂教到十,今天直接堆到十、百、你我他。这还不能说明现在的心境跟上一回不一样?” 上堂课,是一天一节,用两天去教一到十,还会引经据典,教学相长。 今天的这堂,直接是十到百了,加上你我他,这简直是超额灌输了——这还不能证明是心境有异吗? 韩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事先声明,我没有对翡翠虎的死过多伤感。”他扫了一圈。 白凤从阴影里开口:“我是百鸟杀手,我对他的死没什么看法——他那个人本来就不值得掉眼泪。” “继续唱。”嬴政站在人群后面,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人的讲话,“我听说你在联欢年会上给很多人唱过歌。唯独没给我唱过。今天你既然想唱,寡人想听听。” 李斯从盖聂身后露出了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想必沥五大夫的歌喉瑰丽,李斯也想长长见识。” 梅三娘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把她卖了——她的眼睛明显亮了好几度。 一个顶级贵族,在即将踏入咸阳的前夜,亲手为麾下和同伴唱祝歌,这般光景,她在魏国从未见过。 “这首歌,叫《潇洒走一回》。” 韩沥清了清嗓,放开了声。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他不敢看他们的表情,于是只看火。 “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何不潇洒走一回……” 最后一个音在营墙和空车之间来回碰撞了几度才渐渐消散。 周围静得要命。 第303章 入咸阳前最后一谈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中,又恢复了只剩下四个人。 嬴政、盖聂、李斯和韩沥。 但蒙恬没有在场。 他在中军大帐外五十步的距离上巡逻,铁甲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甲叶碰撞声。 他不需要听到帐中的内容,只需要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在暗处偷听。 这已经是入咸阳前的最后一晚上了,是君臣之间可以私下详谈的最后时刻。 嬴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青春赌明天,真情换此生……”嬴政低声咀嚼着这两句,像在品一味药,苦涩,但必须咽下去,“寡人只能做到前一句。” 帐中安静了一息。 这是嬴政作为孤独的少年秦王,第一次对在场三人的公开表态。 李斯垂手侍立在嬴政左手边,闻言只能拱手低头。 这话太重,他接不住。 他出身相府,如今又誓死效忠王上——他也是在拿青春赌明天。 至于第二句,他做不到——也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是做不起。 盖聂对此也不发一言。 他比谁都清楚,嬴政能做到第一句,而且能说出来,已经是看在韩沥今夜自曝其短的份上了。 秦王能认领前半句——这里面的分量,不是谁都能掂得清的。 甚至于他盖聂自己,他也只能承认拿青春赌明天,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在用真情换此生。 “承重之人,做不到第二句。”韩沥对此平静地安抚道,“但第一句恰是每个有志之士在付出的代价。” “承重……”嬴政终于又咀嚼起这个词,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就像你在水虫会上执意要坐在最底层吗?你还欠寡人一个解释——何为承重的为君之道?” “啊……承重的为君之道,是一种专门用于开拓之君的为君之道。”韩沥吸了吸鼻子,在火盆旁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不急不慢,“这要求为君者必须是搭建一切框架之人。他的最终形态就是——以一人之能,将高台扛在自己背上和肩上,负重前行。” “这与天下正在运行的为君之道,有何区别?”嬴政虚心求教。 “区别不大。”韩沥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点不同——一般的为君之道,是登高望远。站在高台上看风景,什么都看得见,唯独看不到脚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开始斟酌着这个场景。 “而高台一旦地基受损,甚至崩塌的时候,登高之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只能跟着高台一起跌下去了。” 听到此言,嬴政的眼睛圆睁了一瞬,鼻孔微微扩大。 李斯看到嬴政的失态,马上出声反驳:“承重就能预防此事吗?” “预防不了。”韩沥也不掖着,摇了摇头,语调和缓得像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但承重之道有个好处——死的时候,终究会知道怎么死的。 他直接做出一个更细致的推演:“最怕的就是为君者以为自己在高台上一通忧国忧民的操作,结果外敌把国都和王宫攻破了,还不知道敌人为啥突然就把自己给打败了。那虽然很悲壮,但也相当滑稽。” 这话说的是谁呢?就后世的崇祯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问“这说的是谁”。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可能是在韩国的韩非会真正遇到的结果,但又可能不止是韩国的末路。 “也就是说,承重之道也解决不了登高望远者所面对的最终死局?”他的声音里对此故作不悦,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的逻辑设一道关隘,“看来也不是万能的。” “尚公子。”韩沥抬起眼睛,目光坦然,“我历来都给不了最好的东西,只能给最不坏的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但承重比登高好就好在——登高位置能解决的问题,承重位置一样都有答案。而且因为要维护地基,所以答案更兼顾维稳一点。” 嬴政不置可否。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遮在光影里。 韩沥继续说下去,声音放慢了一些。 “而承重位置面对的问题,有时候也是需要登高位置之人才能做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可最怕就是承重位置没人,登高者发现不了承重位置出现的问题——于是小问题耽搁成大问题,大问题耽搁成危机问题,最后一朝尽丧。”他摊开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也是韩沥宁愿在韩国托底而不想为韩国求存的缘故。 他托底十年能看得到问题,但最高处的韩王不想解决这些问题,因此他只能延缓和压制问题扩大,却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他一走,问题估计只会越扩越大的。 帐中安静了。 嬴政没有接话。他在想韩王,也在想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知寡人若想了解承重之道,有何快速上手之法?”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但沉稳里有急切。 当然前提是快速上手,而且要体面——不是韩沥那种把一切卑劣事做到骨子里的极端。 韩沥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第一,有空时尚公子可在秦国各处走走。如果安全能保证,就尽量微服私访;若不能,也要行走各处,让官员们明白——上面终究是有压力的,得做点维护门面的事情。第二,不想出去的话,就明处派朝中大员去做黜置使,暗处派遣间者去查访民间生态。” 针对后者,他展开着解释道:“总而言之,治国维稳不能仅靠规则,还要有手段。要有专人负责做青天,也要有专人去割除野心之草。双管齐下,一样能维稳。”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而李斯对此微微点头,他在这个方向上没有异议。 韩沥的建议,法家学者都能理解——区别在于,韩沥是以实践者的心态把整个方式都说透了。 而他们这些坐在朝堂上,或者研究法术势的人,过去只看到了一半。 “但是——”韩沥马上话锋一转,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要论真要快速上手的话,最棒的计策,永远是最激进的。” “寡人可不会去学你在新郑以粪行起家!”嬴政直接否决,语气里带着一股想都别想的烦躁,“相国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在咸阳做此开局——他早就派专人管着粪行,城中也有负责清扫之人。别指望在咸阳干这个了。” “噗呲——”韩沥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而嬴政、盖聂、李斯都没有笑。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了一下,把三张神情各异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他们允许韩沥暂时这么笑一下。 因为是韩沥发现了这个弄权手段,而吕相做的事不过是查漏补缺。 但新郑在这方面的权力,确实是永远属于韩沥了。 韩沥笑完,收敛了表情。 “没事,我有了爵位,就是我父王避免我再这样做了。”他搓了搓手指,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我向尚公子提出的,是另一种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耕战耕战。既然有耕,为何尚公子不在日后每一年,或者每半年,尝试亲自为随机抽出的一位孤儿寡母家里耕田,以示对耕战之道的重视?” 帐中又被韩沥的话给安静了一瞬。 “荒谬!”李斯直接驳斥,声音拔高了半度,“尚公子为秦国最尊贵之人,岂能专为孤儿寡母之家下地耕田?” 韩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嬴政。 “下地耕田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得有腰身和手段,能人可以耕一片地不费劲,我却不行。让我耕地,不如让我去掏粪。”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坚定且认真,“但如果我有一支军队,有人为我战死了,我替他活着的妻儿耕地。传出去,就是君王从不放弃他的兵——那谁能让这兵去反抗他的君?” 李斯一阵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嬴政对于此计既为难,也觉得双眼放光。 他不想下地耕田——那比掏粪好不了一点。 耕田插秧,弯腰驼背,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见过农夫在田里是怎么过的。 但他想要人不反叛自己。 他比谁都想要这个。 “想要睡得安稳,就必须找到一个团体,做他们的代表。”韩沥缓缓说,“得让这个团体明白——没了他,就没有好日子。” “而在秦国,最大的集体首先是秦民,其次就是秦军。秦民太多照顾不了,那只能先照顾秦军,但也不要放弃秦民。第三才是军功贵族,紧接着是文武百官,最后才是宗亲外戚。” 嬴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确实想睡得安稳。 这些年,他几乎没有一夜不惊醒。 盖聂也一直在默默倾听。 他希望天下大同,七国一统,终结乱世。 而韩沥的话,与他所想殊途同归——只有先顾好民,顾好军,再顾士,最后顾贵,才能维护君道。 但韩沥的话虽然片面,但只要将六国之民收纳进秦国后一致视为秦民,这话就与他自己所想别无二致。 李斯暂时不能辩驳。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师兄韩非,他怀疑韩非很可能在新郑经常会被韩沥折磨——这些言论看着与他们从荀夫子那里学到的东西不完全一致,但以这个道理推断下去,又完全符合化性起伪的要求。 想来荀夫子当初要找韩沥论自己和韩非,就是因为这个。 在大方向的夺权规则已经被韩沥说得差不多了。 嬴政收敛思绪,开始问细致的东西。 “卿之言论寡人已知之。但明日入咸阳,寡人必不可能与卿同往。而在咸阳后,人多耳杂,说话不便。不知卿今晚,有何策可教我耶?”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急切,有渴望,也有警惕。 韩沥看了看李斯。 李斯马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着不明所以看着李斯和自己的嬴政,韩沥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王上,您快要举行仪式加冠了吧?大概在什么时候?” “明年。”嬴政没有犹豫,“明年的正月。” “好极了。”韩沥的声音笃定,一字一顿,“那请记住:要聚集足够的力量,先去防一个人即可。那就是——长信侯嫪毐。” 帐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嬴政的眼神,在这一刻,目眦欲裂。 他的拳头在案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狰狞了一瞬。 盖聂也是没想到,韩沥一句话就能让嬴政精准破防——这意味着韩沥真随时掌握着掀翻秦国的手段。 “没想到……”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磨牙的怒意,“咸阳宫闱里的丑事,竟然传到了新郑?” 听闻此言,李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不是为嫪毐,而是为嬴政的反应。 他更想知道,韩沥一个远在新郑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一个人。 宫闱丑事?什么丑事?长信侯…… 他陡然想起一个传闻:嫪毐在一次喝醉酒后,对一个大臣斥责道:“我是秦王的假父,你竟敢惹我!” 但这种事情,在贵族中不是太出格吧?赵太后找了个男宠,男宠发家了而已——为什么韩沥提出后,竟然让王上暴怒至此? 里面……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说,贵族之间的事情,向来是市井传闻爱好传播的对象。”韩沥没提来源,语调平淡,“关键在,平阳重甲军是太原的军队,长信侯嫪毐的领地就在山阳和太原。既然如此,无论他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先整死他。” 嫪毐可是和赵太后有孽种的,因此嫪毐可能是想让秦王政拿自己幼子作为王上的太弟。 只要秦王政死了,就可以以此为由,复刻他以为的“吕不韦拿自己的儿子当秦王”的事迹。 这点确实是嫪毐发动嫪毐之乱的真实原因,也很少真正为有心人所知。 李斯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他马上明白了韩沥的意思——虽然王上和吕相的关系已经快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了,但只要插入嫪毐这个第三方作为吸引王上怒火之物,王上和吕相的关系再怎么紧张,都必须在“嫪毐会害死所有人”这一点上达成默契,有所缓和。 而王上果然对嫪毐气得不得了。 李斯也因此拱手,语调平稳:“尚公子。既然平阳重甲军出自太原,那领太原郡作为封地的长信侯嫪毐,势必难逃干系。我也认为为避免任何隐患之处,此人此事必须详查。” 抱歉了,长信侯,李斯对此心中一点愧疚都没有。李斯出身相府,又必须效忠王上,与汝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死道友不死贫道,请您先去死吧。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拳头还攥着,胸口在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 “寡人已知之。暂且不要再提。” “是,尚公子。”韩沥与李斯齐齐低头行礼。 李斯心里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段时间来颠簸的日夜拢了一遍,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集中力量,防备嫪毐。 现在,他总算找到方法来完成一条命护住两个人这个几乎不可能的要求了。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帐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柱梁上。 他知道自己最直接的敌人是谁了。 嫪毐,这就是那个在加冠之礼上最有可能对自己下手的奸臣。 他需要在这半年内积蓄足够的力量,一举杀之。 他把这个念头收在心里,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 看了两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沥卿。”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调子,但接下来的话,让韩沥的眼皮跳了一下,“寡人的母后曾有言,想要在秦国开设跟韩国一个级别、笼罩秦国的妇人产业。你可愿帮忙构筑啊?” “啊?”韩沥愣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妇人产业,赵太后,咸阳宫。 这些都是他不想碰的,他对此担忧的是一点是,嬴政的态度实际上是在暗示他,赵太后看上自己了!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尽量客气,但本质就是婉拒:“这种工程也要复刻吗?没必要吧。权力不用事事抓在手里。给我姐姐一点生意空间不好吗?” 他在心里直叹气——他已经招惹了明珠夫人,真不想再认识什么赵太后。 尤其是自己顶头上司的母亲,万一出事自己就是个嫪毐老二,他对此拒绝,因为他最起码想活十年以上。 但嬴政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很。 “然后让你姐姐一举做大,让韩国的女人产业红莲铺反向侵蚀我秦国的妇人之心?” 韩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嬴政也不想主动造就第二个嫪毐。 可是,自从“女人产业”这个概念提出来后,权谋家都知道不做的结果——不做,就会被敌国做。 然后被侵蚀的妇人之心只会对高层决策有莫大的害处。 西施、郑旦、妲己、褒姒,哪个不是前车之鉴? 所以该做还是得做,他必须要冒这个险。 “到了咸阳。”嬴政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会先见到吕相,然后才会被召入宫中。到时候等你见了人,再来评估这产业怎么做。反正这产业是必须要做的,而且必须控制在朝廷之手。” 他看着韩沥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好了,夜已深,就不打扰沥卿休息了。明天,就是你在咸阳新人生的开始——韩国的一切也许会影响到你,但咸阳的一切才能真正决定你。”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了盖聂。 “盖聂先生,帮忙送送沥卿吧。” 盖聂微微颔首。 他确实有事想跟韩沥单独谈谈,嬴政也知道。 他转过来,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沥五大夫,请随我来吧。” 韩沥站起了身,向嬴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向李斯拱手道别。 “李斯先生,今晚辛苦。” 李斯回礼,没有多言。 韩沥转身,跟着盖聂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将烛火、棋盘和嬴政的沉默一并隔绝在帐中。 第304章 夜空中的三颗星 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远处灶火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 营盘里已经安静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马嘶,从马厩的方向传来,很快被夜风撕碎。 两人走了十几步,盖聂没有说话。 韩沥也没有开口。 他在等,等盖聂想好了再说。 走了一段路,远处的篝火在暗夜里一跳一跳地亮着,把盖聂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沥五大夫。”盖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营盘里格外清晰。 韩沥的脚步微顿。 “我得先谢谢你,在韩国尽心帮助小庄。”盖聂对此认真说道。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鬼谷传人,值得我倾心相待。”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调里没什么起伏。 “可是,我的帮助是有代价的,从此以后,只要我不与卫庄先生的道路完全相悖,他就无法害我,你现在还觉得这真的是好事吗?” “是。因为我更知道小庄是最能看透算计的人,你既然有这层算计,他一定知道——但他还是接受了,就说明你的真心远大于你的算计。” 盖聂的语气平淡而认真,对于师弟,他总是认真的。 “他可以拒绝你的算计,但他辜负不了你的真心。” 韩沥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盖聂一眼。 夜风把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但盖聂的表情还是那样。 说话时看着他,说完了也把目光直愣愣地看向自己,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只是一个平庸的人,”韩沥希望盖聂不要把这件事看的太重,“不像我哥哥著作等身,我的上位之路,充满了污浊。对于夜幕众人,我只能靠傻傻地让巨利,用真心,作践自己去一步一步爬上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条被月光和营火照得发白的碎石土路。 “你的师弟一落入了新郑,我一眼就看出他剑的属性。我知道与他为敌,我很难活下去,因此我不得不用对付翡翠虎、姬无夜一样的手段——用真心让他无法拒绝。” 他摇了摇头。 “我不配得到你的感谢,我只是个肮脏的算计者,算计了这一代的鬼谷传人。” 盖聂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鬼谷传人在你眼里是个很了不起的存在吗?”盖聂转过头,看着韩沥。 “当然,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多年来七国的纷争,都跟鬼谷扯上影子。”韩沥的语气认真起来,对于盖聂实话实说才是正道,“对于鬼谷传人,我惹不起,只想躲得起。但要躲不过,就让其不能与我为敌。” “可是,你怕鬼谷传人,却让鬼谷派两传人——我和小庄都不敢算你。” 盖聂对此依旧平静,但话语里却不平静。 “你怕阴阳家,却让阴阳家求着要加入你。墨家和公输家能坐下来共事了,儒家、法家甚至罗网都被你吸引服务于你……” 他顿了一下。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这句话,我却觉得更适合现在的你。” 韩沥沉默了一瞬。 “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碍你事的阻碍的话,可随时动手。” 他摊开了手,在不知道盖聂想要表达什么的时候,干脆直接直接了当。 又听到这种话,盖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是希望你能够明白——你一言一行所具有的巨大威力,并且能够谨慎且自省。你向善,世道才会正向发展;你沉沦,世道可能会比现在更恶劣。” 韩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新郑我跟你师弟谈的是人性与恩义,那在咸阳,我跟你谈的可能是个体与整体——单枪匹马和俗世洪流——前者在后者处站得住脚就已经千辛万苦了。” 对此他对每个人都重要性,除了最顶尖那部分,都是祛魅的。 “不要把我想得太重要,一个人的生死不会让世道停滞不前。世道总能发展出最合适的方向。” “但在世道真正体悟到最合适的方向时,也请考虑一下,最合适是否是最正确的,而为此付出的牺牲是否值得。” 盖聂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平静中带着矫正。 “我可以抱着只争朝夕的念头去为苍生拼尽一切,只图苍生一笑。” 韩沥没有避开那目光。 “但我们都是人,都会有死的那天。如果不能交给天知道,留给自己的只有痛苦。” “那只能是因为人还不够强。” 盖聂的声音笃定。 韩沥看着他,看了两息,最后摇了摇头。 “盖聂先生,你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个世道给任何人能达到的最不坏的奖励,就是问心无愧就好。” 他收回目光,看着远处营盘里那些还在跳动的篝火。 “我猜你不会一辈子跟着他走,老实说我也不会,也不想跟他走。但你可能身无长物,来去自由,我却注定要跟他在秦廷内明争暗斗一辈子——直到有一方再也不在人世为止。” “确实,在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存在后,我知道他注定不会孤单。” 盖聂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他这一辈子也别想过得舒心惬意了。” 韩沥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副无声却自嘲的笑容。 他创造幻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被世人看见的同时,还能让自己获得安稳存活的资格。 但谁能想到,他的护身之物——也是他无可奈何却又傲视天地的创造物——会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孽缘。 “可这一切还没开始。”盖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调子,“只要没到那天,我在这里,除了守护他,就是盯着你。” “随便你。”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我只为初心而活。如果我失了初心,欢迎埋葬我的肉体。” “这是你让小庄答应你的事情吗?”盖聂认真地问道。 “如果你最终在纵横之战中胜出,也许能代替他接手维持这个承诺。”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 盖聂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模棱两可地说道。 “那不是我现在能准确回答的事情。”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从日后盖聂的选择来看,他确实缺席了纵横之战,让这一代纵横少有地成为师兄弟二人共存的状态。 对当代鬼谷子而言,这可能是既遗憾又骄傲的事情吧。 “王上还需要我护卫,恕我不能远送了。”盖聂抱拳行礼。 “咸阳再见。”韩沥回礼。 “咸阳再见。” 盖聂放下手,转身向着中军的方向走去。 蓝白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地被夜色吞没。 韩沥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他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在五十步外的地方,蒙恬正站在营火旁边,腰间的剑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蒙千长。”韩沥走近了几步,抱拳。 “五大夫。”蒙恬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盖聂刚才说了什么——做臣子的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到了咸阳,可不必过于压抑自己。”蒙恬的语气放软了一些,“秦国不是一个只需要一人才能承重托底的国度,我们人人都能托起大秦,并将它抬到新高。” “我信这点。”韩沥认真地点了点头,“只是,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我们都得在煎熬中忍耐,等待出现转变的时机。” “任何叛臣贼子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会持刀冲到第一线,势要斩下贼人头颅,还王上正朔。” 蒙恬以半是承诺半是劝诫的角度对韩沥说道。 “这一天不会太远的。”韩沥看着远处中军帐幔里透出的烛光,“做好准备,积蓄力量。” 他对蒙恬抱拳行礼,转身向着自己的营地走去。 当韩沥来到了自己的营地时,几处营帐内已经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那些骑手们白天要么在当值,要么在练字,到了这个时候,个个都累得沾枕就着。 只有灶火还亮着,明灭不定,把周围一小片空地照得微微发亮。 韩沥跪坐在火堆旁边,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等子时到来。 子时的采气运功,一天也不能断。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真气从丹田涌向四肢,又从四肢百骸汇入丹田,一圈一圈,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缓慢,沉默。 他忽然开始反思今天的自己。 今天他酿成了一件很出糗的事——不小心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脆弱。 不过这一顿发泄和暴露,暂时也让他心里舒服许多,没那么多难受的妄念了——无论是对过去的,还是对现在的。 这算是一次红尘炼心吗? 好像不算。 因为—— “哪个‘你’究竟是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娇媚,柔软,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刚闭上的心神里。 韩沥骤然睁开眼睛。 心跳在一瞬间加速了半个拍子。 他快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那股骤然出现的躁意压下去,无语地看着正踞坐在自己身旁的焰灵姬。 她的火焰纹灰袍已经修改得越来越修身了,哪怕是一身灰袍,都显露出一股美艳之感。 灰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火光在里面跳动了一下,明灭不定。 “唱到那里时,我是最迷茫的。”韩沥说,自己也对此表露出坦荡的迷茫,“因为我不想醉,更不清楚那个‘你’是什么。” 所谓的“你”,不就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的那个“你”嘛。 但唯独这点,他是真的说不出。 焰灵姬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火堆,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手,伸向篝火,五指微张。 火堆里的火苗突然猛地蹿高了一截,在夜风里晃了晃,然后——一簇火焰脱离了篝火堆,悬浮在火堆上方。 那火焰在她的操控下在篝火上方跳动着,渐渐凝聚,渐渐成形,在其上仿佛化作了一美艳动人的女子,在韩沥面前突然演绎起了动人的舞蹈。 那舞蹈极慢,慢到每一个旋转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火焰的女子在火光中仰头、舒臂、回眸,裙摆在虚空中荡开一圈一圈橘红色的涟漪,身姿绰约,宛如活人。 韩沥怔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种舞蹈。 不,他不是完全没见过。 在原定的命轨里,这应该是焰灵姬跳给韩非的舞蹈——在某个灯火辉煌的夜晚,以火魅术为衣裙,用一个舞姿去窥探一个人的内心。 而现在,她没有站到舞台中央,没有在灯火辉煌处起舞。 她就踞坐在营火旁边,把一支本该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跳的舞蹈,浓缩成了一簇火焰幻化的人影。 她在给他跳。 不,应该说是焰灵姬在让那一簇火焰替她所想到的那个“你”而跳舞。 “所以你就相信前面一句,聚散终有时?”焰灵姬侧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眸里跳动,映出两簇细小的、明亮的火。 韩沥看着火光中火焰精灵的舞蹈,沉默了一息。 “焰灵姬,我看得到天下大势,看得到人心是非,唯独不想看到我自己——因为我想追逐梦里一道遥不可及的光。” 他的目光从火焰精灵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焰灵姬脸上。 “这道光注定不可能在当今世道上照亮,但不这样追寻,我又觉得这样碌碌无为地为所谓妻子稻梁谋又显得很——低级。” “你觉得迄今为止,你见到的人,有谁在跟你讨论妻子稻梁谋的吗?”焰灵姬语气轻柔,但意有所指。 火焰精灵似乎不在乎两人有没有专注于看着她,只是在篝火上尽情发挥着自己的舞姿。 “没有。”韩沥承认这点。 在新郑十年,他见过的人不在少数——韩非、卫庄、紫女、白亦非、明珠夫人,甚至嬴政、盖聂、蒙恬,还有一些在马车里匆匆见过的百家巨匠。 没有一个人是在跟他谈“妻子稻梁谋”的。 他们谈的是天下,是人心,是权术,是苍生。 “但我真正不想做的是成为别人的希望,”韩沥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至少别让我承担这所谓莫名其妙的希望。万一我做不好,我不想晚上多了一堆死去的人在我梦里喊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那你为了干掉两千多恶少年,牺牲了四百多人,”焰灵姬就是要一遍一遍让韩沥看清楚自己,“你有睡得难受吗?” “没有。”韩沥坦诚,“我尽力了,必须要这样做,也给足了补偿,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 “那就按这样继续做下去。” 焰灵姬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盯着他,一动不动。 “你不是个轻易被愧疚打败的人,所以不要再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这样的人。不然我每时每刻都会拿这件事问你——因为你既然对四百人牺牲都如此无动于衷,你怎么可能会对更多的牺牲心有所感呢?无非自欺欺人罢了。” 火焰女子在篝火上转了一个圈,裙摆在虚空中飘扬,然后——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到了篝火堆里。 火光恢复了正常的跳动,不再幻化成人形。 焰灵姬转过头,目光落在篝火上,不再看他。 韩沥看着跳动的火舌,一时间觉得喉咙里也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东西。 他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因为他没法反驳。 这账算不过来,一算就崩。 他看了焰灵姬一眼,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不在乎他们的死——其实每个年轻人的长成都花费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多少米面钱粮的养育,多少父母心头的牵挂。真要算,会算得我心崩。” 他垂下眼睛。 “可是,我不能对太多人表述这一套态度。或者说,我还是被我自己的有用无用论给异化了——觉得对社稷、国家和集体有用才是值得珍惜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只能说,也许我以后还是会漠视一部分人的死亡。但我尽力让自己为大多数考虑。” “也谢谢你——” 话音未落,焰灵姬的脸已经贴了过来。 火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那张冷艳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眼尾泛起的微光。 “现在,我对你是有用还是无用的呢?”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韩沥想再想想。 “不准想。”焰灵姬皱了一下眉,“我就要你脱口而出的答案。” 韩沥沉默了,他垂下眼睛。 看着火光,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焰灵姬不知什么时候搭在膝侧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的眼睛,坦然也认真。 “我不按这套理论对你,行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一字一顿。 “你对我不能再按有用无用论来算,行不行?天呐,这都是几个月前的话了。” “哼!我的记性非常好。” 焰灵姬的眼角弯了一下,从他身上起身,但嘴上没饶人。 “而且女人的心眼小。” 她没有退开,就那么近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她才完全站直,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 “我知道你子午的时候要练功,就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身,火焰纹的灰袍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坚定起来。” 她向属于自己的营帐走了几步,转过头,火光在她身后跳了一下,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在咸阳,我们所有人,不靠你还能靠谁呢?”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韩沥心口上,沉甸甸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说罢,她转过头,不再回头。 她走向了属于女性门客的营帐,火焰纹的灰袍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一簇在风中摇曳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而韩沥一个人坐在火堆前,看着篝火预备着练功的时刻。 第305章 咸阳道上 翌日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营帐外的车马已经整装待发。 四辆马车压着营地外的碎石地,车轮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 头车依旧是那辆青帷黑辕的使者马车——漆色斑驳,车辕上的雕纹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节杖插在车旁的铜筒里,青铜的光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李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官袍,站在头号车旁边。 韩沥从营帐里走出来,灰麻布大氅裹着内里的灰色长袍,胸口适当敞开以透风。 而看到韩沥来了,李斯也来到了韩沥面前:“尚公子、盖聂先生和梅三娘姑娘已经于凌晨之时悄悄离开了平阳重甲军,由蒙千长派出的三十亲兵和你的大多数骑手一路护送。” 韩沥点了点头,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三辆马车——围着十二个骑手,加上李斯的官方保镖四人骑手,拢共十六个人。 他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那十六个骑手,嘴角扯了一下。 “十六个骑手,四辆马车,这样的配置会不会怪异了点?” “不怪异了。”李斯整了整袖口,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对此也是司空见惯,“你在六国,四辆马车却带着几十个骑手,是为了防盗贼。六国关隘对随从过多之事一般按身份尊卑管理,没人会管你作为韩王子嗣携带几十个骑手。” 他顿了顿,紧接着才为韩沥释疑。 “但在这里,不可能让你论韩王子嗣之尊卑。而且你的韩爵还未在秦境获得完全确认——所以跟我一样,以丞相舍人之位,一车跟四骑就好。” “行。”韩沥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反正骑手就是充当斥候角色居多。真要遇到盗贼了,我车厢里也坐着足够强大的人。” 不需要说“足够强大的人”是谁,李斯看了一眼那三辆马车——其中一辆的帘窗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火焰纹灰袍的一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强大的人,虽然眼前之人也一样强大。 韩沥登上头车,在李斯对面的位置坐下。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半壶凉茶和两只陶杯。 李斯靠在车壁上,膝盖上摊着一卷麻黄纸,却没有来得及再复核。 这是他准备上交的使节公文。 他的目光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像是在想什么。 韩重已经跨上了战马。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合金剑的剑柄纹丝不动。他朝韩沥微微点头,手势一引,夹紧马腹向前走了几步。 马车夫挥动缰绳,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马车渐渐驶上官道。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 两侧的骑手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上个月我从咸阳出来的时候,”李斯忽然开口,“一路上连个盗匪的影子都没见过。” 韩沥不信任何人,任何物,甚至任何制度,李斯是知道的——但李斯不认为在去咸阳的路上有多危险。 最危险的人已经先他们一步前往咸阳,而咸阳附近规矩重重,谁都会盯着的情况下,有什么危险呢? 但韩沥对此不以为然。 “上个月的你是孑然一身,代表秦国的脸面出去,自然安全又轻松。”韩沥靠在车壁上,声音随意,“可现在你可是隐晦地带来了不得了的目标。” 他甚至没有必要掀开帘窗往外看,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法理下的安静,是表面上的安静。可若有人觉得这层假象不利于自己的阴谋需求……那为什么不会撕破脸呢?” 李斯的神情严肃起来。 他把麻黄纸合上,放到属于他使者的公文包袱里,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你的意思是,罗网在秦境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偏过头,伸手掀开帘窗的一角。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窗外,两侧不是密林就是田垄,远处有几户农家的炊烟袅袅升起。 骑手们在两侧并线而行,韩重在前方开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不出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李斯放下帘窗,缩回头,看向韩沥——满心希望只是他的杞人忧天。 但很可惜,韩沥有时候的杞人忧天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贵族无论精明还是愚蠢,都会做出一些超乎常人想象的事情。 “不一定是罗网要找尚公子麻烦。”韩沥对此摆了摆手,“有没有可能这个找麻烦的人——目标是我。” “怎么可能是你呢?!”李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来秦国是秦国高层上下都一致欢迎的决定。让你在韩国出事就已经会让大秦足够难受了——如果让你在咸阳出事,那岂不徒惹天下人所笑?” 他的语气笃定。 他也不认为哪个秦国高层敢让韩沥在秦国活不下去——重不重用韩沥,可能还是看秦国高层的需求和想法。 但要是让韩沥活不下去,考验的可是秦国高层想不想让东出之策的影响随时被迟缓——东出的决心可以随时定下,可是东出的准备要是一朝尽丧,那再有多么坚定的决心也是需要时间筹备啊! 韩沥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李斯,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底没有笑。 过了几息后,他才开口问李斯。 “你说,昨天尚公子告诉我让我帮忙搭建秦国女人产业的时候,我为什么会如此拘谨地想要婉拒呢?” 李斯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睛,手指在一旁的侧面车座上轻轻叩了两下。 “嗯……女人产业我也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推演,“在韩国,红莲铺已经赚得日进斗金,商队们都在疯狂带着红莲铺出产的香酒、香囊和香膏等玩意儿销往四面八方。若各国不加以挟制,恐怕韩国红莲铺的商品会渐渐腐蚀各国妇人之心,其风险不亚于美人计。” 他也是经世济用之人,知道商业这东西的可怕,因此推演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因此,大秦虽然抑商,但若不马上搭建相应产业对冲,光禁止商品入境只会屡禁不绝,最终会让秦国妇人心渐失——因此搭建秦国的女人产业确实势在必行。” “你只是说了这产业为什么要建。”韩沥提醒他不要跑题,“可没说我为什么会觉得拘谨、想要拒绝。” 李斯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哼哼哼——”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你不要太小看我的意味,“既然发现你创造了女人产业这一手段来收天下妇人之心,那我也不能忽视一点——你让女人产业可是处于韩国王室的控制之下。整个红莲铺必须要由你姐姐来牵头,韩国国王的后宫女眷和韩王子嗣联合作为大股东。” 他伸出手,从东边指了指韩国的方向后,再指了指西边的前路。 “那由此引申到秦国,无论是我,还是尚公子都可以认定,此产业一样只能由王室女眷去掌管——以收秦国上中下层妇人之心。而现在,执掌大秦后宫的力量无非华阳太后一系和尚公子生母赵太后一系。” 他的手指在空中稍微顿了一下,心中疑虑越盛,却不知为何,但依旧坚定说道。 “华阳太后年纪毕竟大了,那暂时只能由赵太后安排执掌,是以……”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韩沥没有催促。他只是靠在车壁上,看着李斯的表情从推演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了荒谬绝伦。 “是以什么?”他揶揄地问了一句。 李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会如此吧?!”李斯都只能心里没底地向韩沥问道。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产业被铺开后,有一方一定会有所损失的人。 嫪毐。 长信侯嫪毐。 也是赵太后此刻最宠幸的弄臣了。 嫪毐据闻也是一闲散宗室——秦国著名宗室将领将军摎不成器的儿子之一。 由于秦国在贵族待遇上限制得很死,任何宗室子弟想要获得地位,就得先参军立功,才能回归正常宗室待遇,不然你只是一个有钱有地的庶民,随时都能被朝廷征召。 而将军摎的一切爵位、头衔和荣誉都已经给了其长子。 没有爵位,也不想参军送死的嫪毐,干脆就以“大阴人”的本事投奔吕不韦作为门客,以图发迹。 结果……就成了现在的长信侯。 他利用身体优势借势而起,然后脱离了举主的控制,又自成一势。 这就是典型的僭越。 但没办法,谁叫他确实也是个宗室呢?只是他选择以男宠的身份谋富贵罢了。 可……可是—— 按照韩沥的意思,自己要是把韩沥带回了秦国,万一更加年轻、更加是“奇人”的韩沥得了赵太后的芳心——那嫪毐不仅会吃醋,甚至还会妒而杀之。 李斯的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他不想看到这种事情真实发生,因为这意味着秦国其实跟韩国一样,都是存在有昏庸无道的危险的。 但他更知道的是—— “人性是不能拿来赌博的。”韩沥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也不会天真地认为,我的生死与秦国息息相关,就不会引发杀局。” 他看了李斯一眼。 “若事有紧急,汝麾下有夜幕杀手,轻功卓绝的白凤,可速报亭长参与捕盗!”李斯顿了一会儿,马上建议道。 他对此并不惊慌,因为他坚信嫪毐一定不敢派顶级杀手公然参与捕杀韩沥的行为。 韩沥要死在了来秦的路上,倒要看看拿到仅次于吕相影响力的嫪毐又能怎么样呢? 这是一定要有个人负责的! 而他李斯的人头可抵不了罪,起码得秦国里一个真正的实权人物对此负责——最起码得偿命! 拿他李斯的人头去换一个长信侯的人头,值了! 马车继续前行。 “先看看。”韩沥说,声音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小喽啰的话就直接埋了了事。有大高手的话……最好尽快逃到咸阳内域。” 他偏过头,感慨地看着李斯。 “就是可能会连累你啊。谁知道这次可能的埋伏者是什么人?你知道长信侯麾下有什么势力吗?”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如果让五大夫死在咸阳,李斯不过一条命。”李斯对此反而没那么胆怯,“但长信侯就也是一条命了。” 带回韩沥,就是自己的晋升之机,韩沥死了,自己难逃其咎。 而且韩沥不是他的哥哥,自己的师兄,相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韩非——这是个年纪轻轻,身负上乘武功的高手,麾下也不是没人,赢面并不小。 另外李斯在听到了韩沥的要求后,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理论上,长信侯的领地在太原、山阳一带的方向,其老巢在雍城,所以我在咸阳很难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有什么知道的都可以说出来。”韩沥对此不嫌弃,“我有个大概的方向即可,其余我可以自己查。” 李斯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 “长信侯据说挺爱收集顶级剑客作为门客,所以很多过去隶属于六国的精英剑客都在其麾下受其供奉。”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中里面最出名的当属赵国第一剑客连晋。此人为诸剑客之首,绰号红缨公子,剑术高超却自负阴鸷。过去是权臣赵穆的头号剑客,赵穆倒台了,他就投奔了长信侯。” 说到这里,他再度回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据传连晋与嫪毐曾经有过一番比斗,惜败于使用左手剑的嫪毐手上。连晋也不惭愧,直接拜嫪毐为师,专门学习长信侯的左手剑法。”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长信侯也擅长剑术?为什么会说他擅长左手剑?他右手不行了?” “没有任何信息传闻长信侯的右手怎么了。”李斯摇了摇头,“但他确实是对外爱使用左手剑,而且剑术高超。” 韩沥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他心想这个世界里竟然有连晋啊? 这可是在另一个以秦为主要剧情的故事里是个不弱的角色。 “你继续说吧。” 李斯竖起第二根手指。 “韩国第一剑客韩竭,是韩国上一代第一剑客‘燕翔剑’韩流的徒弟。据说他也能像他师父一样,用长剑将空中的飞燕斩成十八段,实力深不可测。” 听到一个所谓韩国第一剑客的名头,韩沥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身为夜幕的一员,在新郑待了十年的人,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韩国有所谓的第一剑客?” 李斯对韩沥的这个疑问早有预料,嘴角扯了一下。 “因为这个老韩国第一剑客韩流成名于近二十年前,而且长住于上党、野王一带——直到现在,韩国剑客里都没人敢去这两地方找韩流挑战,自然没人会再着重强调所谓韩国第一剑客了。而韩竭已经出师,并且能跟韩流二十年前的水平一样,韩流已经不醉心于名号了,于是韩竭就领了韩国第一剑客的名号。” 韩沥张了张嘴,又无语闭上了。 合着是因为上党与野王属于秦国以后,该名号完全断档了——于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韩竭就这么成了韩沥根本不知道的所谓“韩国第一剑客”。 一个在敌国领土上成名的“韩国第一剑客”,在韩国当然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这么两个人?”他觉得太稀少了。 “当然不止。”李斯摇了摇头,“但这两个名气最响。还有一个据说是魏地的剑术高手,合称三晋三神剑,是长信侯效仿罗网的越王八剑而成立。” “剑不剑的有什么意义呢?”韩沥嗤了一声。 罗网的越王八剑他都对此敬谢不敬,就别提所谓的三晋三神剑了。 但他忽然反应过来。 “才三个敢自立名号的剑术高手,怎么可能去对付吕相的越王八剑?” “长信侯很少敢直接冒犯吕相。”李斯解释道,“因此他的剑客队伍都是防御性质的。但是他也有别的高手团体,一个高,一个低——你说他会找你麻烦,我就很怀疑,那个会找我们麻烦的就是低的那部分。” “高又是什么?低又是什么?”韩沥继续问道。 “高是指一个叫魁谷四魈的组织,分别以春夏秋冬为名。他们四个是用来护卫长信侯个人安全的,所以我们估计不到最后是见不到他们的。”李斯对此只是插一嘴。 “魁谷?”韩沥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这么像鬼谷改了个谐音?” “不是没有人怀疑,是不是当初上一代鬼谷传人、这一代鬼谷子的师兄弟组建的势力。”李斯的语气放得很轻,不敢肯定,“但是没人敢问。盖聂先生似乎也对此并不太在乎,双方没交集,所以……魁谷就魁谷了。” 韩沥没有说话。他只能点头表示收到了。 “而低就确实难说了。”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这是一个叫潼山的组织,由一个叫夏侯央的邪道高手集结。这是个杀人越货的采花大盗,生性阴险狡诈,武功高强。他搜罗了一批亡命之徒,结成一个暗杀组织。”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韩沥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棚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是发现猎物的兴奋。 “唔……上好的靶子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残忍的、近乎愉悦的兴致,“替天行道,还百姓一个青天什么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李斯正要说什么—— 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虽然是渐停,但这种突然停下让李斯心头一惊。 “怎么了?!”李斯整个人愣了。 难道刚刚才说了潼山,潼山就在附近设伏吗? 车夫的吆喝声在前面响起,短促而警觉。 然后,马匹的嘶鸣声、靴子落地的声音、甲叶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车厢外涌进来。 韩重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吁——” 韩沥掀开帘窗。 韩重已经勒住了马,正侧着头往后看,朝车厢的方向微微点头。然后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韩沥问。 “让白凤告诉您吧。”韩重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要去拿东西。 下一刻,车门帘被一把掀开。 一身白羽劲装的白凤半蹲在车架上,稍微有点气喘,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里却闪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兴奋的光。 “沥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跃动,“您猜怎么着?五里外竟然有带刀兵的人埋伏在密林处,看着好像是等着我们呢!”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李斯的脸“腾”地一下沉了下去。 “好胆!”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竟然敢在咸阳附近下伏袭击使者?!” “嘿哟!”韩沥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新鲜感,“这盗匪有点意思啊。秦国的咸阳境内,竟然出现了我在新郑都多年难遇的情况?” 他转过头,看着李斯。 李斯的手已经按在了节杖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想了想,还是向韩沥建议。 “沥五大夫,不如马上回去请平阳重甲军出动,彻底淹没这群宵小。” 但韩沥却对此不赞同。 “请平阳重甲军出动有点杀鸡焉用牛刀了。”韩沥摇了摇头,“别忘了,平阳重甲军是半个待罪之身,不能轻动。”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斯,反问一句。 “李斯先生有没有胆子继续拿弩杀人呢?”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马上明白了韩沥的意思。 “你是想说,把我们手下这十六个骑手兵分两路,反包围了这群歹徒?” “顺便也是看看埋伏我的人是些什么货色。”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智珠在握,“都知道现在杀我,就是对秦国高层没一点好处。所以我赌这个埋伏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最近真有盗匪出没。但要真是如此,附近的亭长也别干了,赶紧进监狱自省吧。” 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这些人一定实力不强,而且都是可牺牲的炮灰。被召来要么吓一吓我打个招呼;要么可能是看我的应对手段如何,手底下究竟有什么人、有什么能力。” 他放下手,嘴角翘了一下。 “偏偏我手上还真有好家伙的。我没必要先要用我的高手去暴露真实实力,可以拿点消耗品去应付一下。” 李斯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无奈。 “是什么好家伙?” “火油罐和骑兵手弩。”韩沥随口说道。 李斯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啪”地一声,清脆而无奈。 再抬起头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法家策士特有的、带着算计的冷静。 “进城后,在面见吕相时,记得把这些违禁品给朝廷登记造册,并且还得做好这些东西一并被没收的准备。” “没事,弩不能用,我还有弓。”韩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还不想那么快交弩呢。。 李斯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做出了选择。 “那就一并用弓。”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股干脆,“用弓箭埋伏盗匪,总能在法理上立于不败之地。” 咸阳,还在三十里外。 但第一场仗,已经来了。 第306章 反伏击 五里之外的密林,是一处主干道地势低洼、两旁密林地势渐高的地段。 从高处往下看,官道像一条被劈开的裂缝,笔直地从林间穿过,两侧的树冠在风中交叠又分开,露出灰白色的天光。 秦岭余脉的尾巴在这里收束成几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杂木和枯藤。 这个季节的叶子还没落尽,干黄和暗褐交错着铺满枝头,从路面往上看,几乎看不见林子里的任何东西。 “确实是剪径的好地方。” 这是所有路过此地的人心里的第一句话。 但这里偏偏是秦国的国都——咸阳的势力范围。 向前二十里就是咸阳边上的百姓聚居区,向后二十里便是一处军营。 咸阳是大都无防的典范,没有城墙,没有关闸,只要不到函谷关,整片区域都算咸阳管辖。 可就在这种秦王脚下、军营侧畔的地方,真就有一群不怕死的劫匪,埋伏在了主干道两侧的密林里。 带钩索的蹲在前排,带猎弓的在后排搭着弦,所有人的黑衣都和枯藤败叶融为一体。 若非事先知道,哪怕从林子外面走一遭也未必能发现这些人的踪迹。 要不是算死这四驾马车会来,而他们要保证将这四驾马车上的人全数灭口,以求消息不泄露——这种送命的差事,他们是真不愿意干的。 密林深处,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人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压着声音问旁边的人:“大哥,还有多久啊?他们怎么还没到?” “你……你急什么。”旁边一个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粗壮的中年恶汉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他的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半眯着,像是在估算时间,“长则一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那马车车队必到——这里往咸阳,可就这一条路。” 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攥了攥手里的带链钩索,铁链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 “可……可我们要是真干了这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我……有些怕。” 中年恶汉偏过头,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他那张被刀疤横穿的糙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真心的劝诫:“那你想毒发后穿肠烂肚而死吗?” 就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林子里安静了。 死寂。 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他们原本只是赵国太行山一带的巨盗,以猎杀行旅之人、抢夺财物为生。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刀口舔血的日子虽不长命,却也快活。 可不知怎么的,昨天还晃晃悠悠地做了笔大买卖,在附近酒家买了一斛好酒,正喝得痛快。 然后一切就变了。 等他们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处陌生的林子里。 周围站着一群劲装杀手,个个蒙面,腰悬长剑,立在晨曦中纹丝不动。 为首那人也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天光,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没有废话,只对着舆图上的一点,手指按下去,指节骨节分明。 “在这个地点设伏。一旦发现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便一举杀之,鸡犬不留。” 他们当然不肯。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有人在挣扎中翻倒在地,脚砸地面,砸出一声闷响。 但蒙面人没恼。 他随手从被绑的人里抽出一个人,卸了下巴,往嘴里塞了一粒东西。 那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耽误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完后面的话。 然后—— 那个曾经的巨盗同伴开始抽搐。 不是普通的哆嗦,是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滚水里的河虾,身体猛地反张,头往后仰,脖颈青筋暴起,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沫。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瞳孔里全是惊恐,舌头在剧烈的痉挛中被咬断了一半,半截舌头掉在胸口,还在微微颤动。 七窍流血。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林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身中一道穿肠散的引子之药。”蒙面人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平平无奇的公文,“三天之内没有解药,这引子就会变成牵机之药。乖乖听话,事成之后自然给你们解毒。反抗的话——无非就是加速引子发作,让你们都尝尝刚才那位同伴的好滋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你们要真不做,有的是人做。” 没人再犹豫了。 于是他们换上根本看不出标识的黑色劲装,蒙上面巾,被连夜拉到了这片密林。 斥候已经在官道上下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周围没有伏兵;又看到大清早从营地里走了一大批骑兵——直到营地门前只剩四架马车整装待发,他们才确定了目标。 这时候,谁也退不了了。 就在这种煎熬中,蹲在二百步外树上望风的斥候突然收腿溜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钻进埋伏圈。 “来了!来了!”他半蹲着,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压得极低,可那低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还有半里就到!” 中年恶汉拳头往手掌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闷响:“真拖了不少时间,急死我了!” 不知为什么,那个年轻男人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林子深处朝他们慢慢摸过来。 但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枯藤,败叶,半截埋在土里的断木。 但他后脖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现我们了?”杞人忧天的劲装男子向后看了看,怀疑地说道。 “你看见周围有什么动静了吗?”中年恶汉问斥候。 斥侯摇了摇头,又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我啥都没看见。” 中年恶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给自己打气的笃定:“那就是没有。想想咱们在太行山多快活。现在不过一点小麻烦——干掉这四辆马车,咱们就能回去。对,都给我做好了,把本事亮出来,越干净越好,咱们才有回去的路。” 这话有没有说服别人不好说,但至少他自己是信了。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 “轰隆……轰隆……” 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从官道的拐弯处一点一点漫过来。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握钩索的压低了重心,握猎弓的搭上了箭,弓弦在掌心里绷紧,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中年恶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 当头车堪堪要进入包围圈的时候,后面的尾车突然开始减速,而且不是直停,是各自在转向。 头车的速度也在降,四辆车的驭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同时甩了一下缰绳——马车并行在了一起,在快要踩进埋伏圈的边界线上,生生刹住了。 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车一停,驭夫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备箱,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还没来得及喊“兄弟们冲”,头车的车帘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了。 一个穿着灰麻布长袍的年轻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十八九岁的模样,两侧袖子已经撸起来扎紧,露出大臂上两道金箍。 腰间两侧各挂着一个胀鼓鼓的箭袋,袋口朝外,三十支箭的尾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一抹,七支箭已经夹在指间。 然后他抬弓,搭箭,拉弦。 同一瞬间,两支箭被同时搭上了弦。 第一箭离弦,中年恶汉的右肩胛猛地一震,铁质的箭头贯穿了锁子甲的环扣,斜着扎进了肩窝。 血还没涌出来,第二支箭已经追着第一支的尾迹钉进了他左边那个弓箭手的胸口。 连珠箭。 这是中年恶汉倒地前脑子里蹦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支箭射出去的同一刹那,韩沥的右手又抹了一下箭袋,两支箭已经换了位置。左边射完,右边也开了张。 四箭,四个人,一个照面。 箭矢钉进肉里的闷响和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开。 剧盗们愣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剩下的弓箭手在惊慌中抬手放箭,箭矢铺天盖地地朝马车射去——感谢他们惊慌之下还是想要马,马没伤着。 但韩沥已经缩回了车厢,箭雨只钉在了车壁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笃笃笃”声,像冰雹砸在木板上。 与此同时——两侧的密林深处突然钻出了人影。 一边四个,全是韩沥的骑手。 他们半蹲着,手端着上弦的骑兵手弩,从剧盗身后不足三十步的位置现身——不是包围,是夹击。弩箭比猎弓短一截,但在这种距离上,穿透力不比弓箭差。 “飕飕飕——” 第一轮弩箭精准地覆盖了剧盗弓箭手的侧翼。 四五个人应声倒地,剩下的顾不上再朝马车射击,慌忙调转箭头朝树林里放箭。 骑手们打完一轮,根本不停留,转身就钻回了林子。 剧盗的箭追着他们的背影射进树干和枯藤里,钉了一排,连根毛都没摸着。 前排的钩索手也没讨到好。 驭夫们已经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人手一架手弩,架在车辕上。 准头算不上多好,但二十步内的弩箭杀伤力比猎弓还狠。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钩索手被一箭钉在大腿上,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官道上,被后面跟上来的人踩了好几脚。 可剧盗毕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一两轮弩箭没能完全打散他们。 有人退到了树后,有人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换了个位置重新搭箭,有人在用钩索往树干上攀。 匪气猖獗,不是夸张。 但这时候,官道两侧的田埂上突然响起了呐喊声。 “冲啊——” “人头!” “都别跟我抢!咸阳地界上竟然冒出盗匪了!哈哈哈!”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从远处的村落方向,沿着田埂和土路,潮水一样地涌来。 全是附近的农民。 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锄头、扁担、柴刀、草叉,但也有好几把正儿八经的军中制式长矛——那是家里有人在军中服役,带回来的“退役装备”。 能在这地方种地的人,哪个家里没出过几个有爵位的兵? 在李斯的授意下,一个骑着马的差役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高声大喊着“杀盗匪领赏钱”,沿着田垄把消息传开了。 传到最后,连李斯自己都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人。 剧盗的士气在一瞬间崩了。 不怕对手强,怕的是打不完。两轮弩箭,一轮连珠箭,已经折了快十个人。 现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农民还在不断增加,喊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锅烧开的水,从锅沿往外溢。 中年恶汉被韩沥那一箭射穿了右肩,半边身体都麻了,一只手撑着树干站起来,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刀。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一个拄着使节节杖的灰袍人正勒马而立,节杖顶端的青铜饰件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李斯。 但一刻钟后,他咬着牙,面无血色,但没有后退。 只是他想吐。 不是因为没见过血,而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农民不是在“抓捕”盗匪——是在割头。 割得干脆利落。有人用柴刀一刀剁下去,骨茬子从皮肉里翻出来,白惨惨地戳在晨光里;有人拿锄头把晕过去的盗匪翻过来,一脚踩住脖子,用柴刀慢慢地锯,像在锯一根冻硬的腊肉;还有人一边割一边数,嘴里念叨着“一个、两个”,数完了还朝旁边的人喊:“你那边几个?匀我一个!” 李斯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握节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能回头。 马车里的十几人,除了韩沥和李斯带着的官方保镖,其他人都各自有点不忍地看着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盗匪眨眼间就被割了脑袋。 所以大部分人,哪怕是焰灵姬这种见惯生死的都只能转过身去审问着唯一留下来的活口。 但李斯是大秦的使节——他必须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并且让那些杀红眼的农民知道,这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越界的信号。 四辆马车和涌来的农民之间隔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碎石路,对面是抱着人头互相攀比的老秦人,这边是车厢帘窗紧闭的沉默。 活口只剩一个。 就是那个瓮声瓮气的中年恶汉,而他正在被焰灵姬审讯着。 “这次手段不错啊!”韩沥看着拄着使节节杖,强硬撑住的李斯赞叹道,“至少我还没办法叫到秦民为我而战。” “那么五大夫意思是,您可以叫到韩民为你而战喽?”李斯必须用得理不饶人的理性态度来压住自己的感性,因为第一次目睹秦军割人头的感觉是令人反胃的。 “他们没那么嗜血,因为人头在韩国没那么值钱。”韩沥遗憾地摇了摇头。 李斯顿时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沥。 “总而言之,这件事虽然闹大了,但不要说什么,只说遇盗,私底下,我们看看吕相有什么找回场子的办法。”韩沥对此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就不信!”李斯对此表示怀疑,“查不出一点这些盗匪的蛛丝马迹吗?” 如果秉公办理,那理论上是查到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查到有可能是长信侯或者潼山下手的证据,那让咸阳出现盗匪,这二者任意一个都难辞其咎。 而只要经过,就应该有痕迹的。 但后面突然传来了焰灵姬的声音。 “查不出,过于没头没尾了。” 韩沥和李斯两人转头——李斯转完头就马上看回农民——他被这群老杀才整怕了,必须盯着他们。 而转身的韩沥马上就看到,肩部受到穿透性箭伤的剧盗老大已经死了,并且死的很痛苦——七窍流血,脖子不正常扭动。 对此焰灵姬解释道:“我看他死的太痛苦了,所以就送了他一程——这是一种奇毒,估计拿无毒之物包裹,可能是糖可能是蜡,反正等无毒之物消解后,毒物马上就让这人穿肠烂肚了。” 对此她摇了摇头:“下毒之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他们活着。” “那……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吗?”韩沥对此也不失望,只是随口问道。 “说他们原来是太行山的盗匪,结果有一天剪径成功喝庆功酒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说要清理掉我们,才能获得活下去的机会。”焰灵姬对此满是鄙夷,“这他们都信。” “他们估计没得选,而且看起来估计他们其中一个被杀鸡儆猴了,于是就只能在信和绝望中选前者了。”韩沥对此也是了解了。 随即他让大家把尸体交出去:“人头给他们吧——毕竟辛苦了。” 众人本来就跟这群盗匪不熟,而且刚刚大战一场,也没有二话,直接把尸体给推了出去。 刹那间,就有眼尖的农民给拖走了,还有几人在争着抢呢。 没等骑手归位,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子扑了上来,一个按住腿,一个抡起柴刀。 “噗——” 沉闷的剁肉声之后,血溅了一地。 “大家伤势如何?”韩沥看向韩重。 “有几人手脚中了箭伤,箭头不太干净。”韩重有些默然。 顺着韩重的目光,韩沥看到几个骑手正坐在车尾的沙土地上,嘴里咬着布条,脸色发白。 箭伤在小臂和大腿上,不算深,但箭头不干净。 一个年纪小一些的骑手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布条都快咬烂了,硬是没叫出来。 “用点火酒洗过了。”韩重说,“箭头拔出来的时候顺带刮了一层肉下来。”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 “上车,走人。先到丞相府报到。” 他转身朝头号车走去。 “打狗还得看主人。我这只狗被打了,吕相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如果他不肯表示,我们不如直接找潼山的麻烦!” 以她的性格,分外忍不了被打了不还手。 “初来乍到,要做的是先把各方面势力摸清楚,才能如庖丁解牛一样下刀。”韩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争抢尸体的农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虽然终极目标长信侯是不可能倒在这场小事上的,但他也不打算退缩。 “不过,这次不比以往。潼山以为他们做得干净,天衣无缝,没有证据——” 他收回目光,踏上车辕。 “但是扫黑需要证据,反恐只需要坐标。” 李斯正好从马背上翻下来,闻言一滞。 事实上,这话只引来更大的迷茫,甚至是李斯也不例外。 他发现韩沥很喜欢嘴里迸出新词。 “什么……是扫黑?什么是反恐?” 韩沥掀开车帘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 “扫黑就是打街上那些扰民的混混帮派恶少年。” 他弯下腰钻进车厢,声音从帘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平淡。 “反恐就是——本来安定繁荣的咸阳,突然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顿了一下。 “咸阳流血了。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尤其是身板不够硬的那种。” 李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他懂了。 这群暴民的出现,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证据指向谁。咸阳道上出现了成规模的盗匪武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咸阳城里掉一圈官帽了。 他对此乐见其成——有了韩沥的启发,他知道怎么玩死所谓的潼山了。 玛德!敢打我脸面,砸我作为大秦使节的场子?! 等着吧,这点人的死亡根本不够! 远处山崖上,一个人放下了面罩。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中年人的脸,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边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皮肤白净得不像一个常在野外行走的人。 他披着一件暗色的斗篷,立在崖边一块被风蚀得嶙峋的岩石上,斗篷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官道上,从车队遇伏开始,到农民涌出,到割头,到车队重新启行——全程没有移开过。 但他看的不是韩沥。 是焰灵姬。 是弄玉。 那两个在车队里忙前忙后的女人,一个火一般烈,一个水一般柔。 灰袍素衣遮不住她们的身形,隔着一里地,他也能看清她们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黏在她们身上,像一条蛇缠住猎物,越收越紧。 他好久没享受过这样的绝色了?!他心中炽念暴涨! 这些都应该是他的! “师……师父。” 身边一个壮年男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拘谨和不安。 他半躬着身,眼睛不敢往官道上多看,只盯着夏侯央的斗篷下摆。 “侯爷的命令是‘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只打探一下韩沥的底细。您这样直接偷来太行山那批剧盗去试探……可行吗?侯爷可没说要整出这么大动静啊。” 夏侯央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还黏在官道上,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土,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不是得意,是饥饿,是一种长久压抑之后突然闻到血腥味的、近乎癫狂的贪婪。 “鲍野。”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口陈年的酒,“你说,他们能找到任何查到是我或者潼山做的踪迹吗?” 鲍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查不到。” 他想了很久,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夏侯央这次确实做得天衣无缝。 用太行山的匪,下药逼他们动手,不留活口,连作案兵器都是秦赵边境的淘汰货,查不出产地,更查不出买家。 “哼。” 夏侯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还天下奇人呢。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黄口小儿罢了,无头无脑的东西——你倒查给老子看看啊?” 他一条腿踩上岩石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朝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喊话。 风吹起他的斗篷,露出腰间一柄造型古怪的短剑,剑鞘上没有纹饰,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识相就把那两个小美人送到我床上,再乖乖领死。身边千娇百媚的女人围了一堆——你有什么资格?”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只有老子有资格。” 鲍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敢接话。 风从山崖下灌上来,带着官道上残留的血腥气。他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又迅速垂了下去。 冥冥中,他有一种预感。 师父这次,可能要糟。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第307章 灞桥初见 “咕噜咕噜……” 马车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放缓,车轮压过灞桥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李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桥下的渭水。水面倒映着暮色,灰蓝色的天光在水波里碎成一团。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脊背靠上车壁,整个人像是一只终于把刺收回去的刺猬。 “终于到地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解脱,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心跳这时才加速?”韩沥靠在对面,语气里带着揶揄。 “我可不是你。”李斯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怼着箭锋去搭弓就射。” 他没有参与射箭杀人,但他可是目睹了韩沥迎着箭锋,搭弓就射的疯狂——箭矢不长眼,万一中了一箭怎么办? “其实,若说我没有恐惧是假的——但我见证过真正的黑暗。”韩沥顿了顿,对此反倒是自己承认,“而且潼山在我的字典里就跟百鸟差不多,人家其实还是很讲规则的。” “喂喂喂!” 车架前探进来一颗脑袋。 白凤坐在车辕上,一头银蓝色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依旧不满地转过头。 “潼山怎么可能跟百鸟差不多?差远了好吧!” 韩沥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别反驳。”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的平淡,对此还真认定了,“潼山靠的是谁?长信侯。百鸟靠的是谁?姬无夜姬将军。都是有一国当权者维护的组织,是具有半官方性质的。” “这次抛开战略影响,在战术操作上他们做得挺好。”他从来不一味贬低敌人,相反,他习惯放大敌人的优点,“换作百鸟,估计不会这么天衣无缝地不留痕迹。” “百鸟怎么可能做不到不留痕迹?”白凤对此万分不服。 “你们为什么要清理痕迹?” 但韩沥反问。 “夜幕执掌韩国多年,早就视韩国为禁脔。百鸟行事不需要专门清理痕迹——因为夜幕降临,梦魇诞生。你们的行动就是要靠痕迹去赋予恐惧的。” 白凤顿时语塞。 夜幕降临,梦魇诞生—— 这是墨鸦的口头禅。 他从没想过,韩沥会用一个外人——一个夜幕内部看作“什么都不是”的人——的口,说出这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韩沥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车轮继续碾过青石板,车厢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白凤才收回目光,不满地转过头去。 “反正,”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他们潼山肯定没有比我更快之人。” 韩沥没回他,但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扯。 李斯看着这对临时主君和门客之间的拌嘴,嘴角也忍不住扬了一下。 刚刚陷入一场无头袭击的郁闷与烦躁,在这一刻,竟然舒心了许多。 但他对潼山依旧不喜欢。 “他们依附于长信侯,是拥有半官方认证性质的暗杀组织不假。”李斯的声音放低了,却一字一顿,势要宣布判词,“但长信侯不是姬无夜——谁给他的底气去咸阳郊外引发流血的?他以为现在他能代表秦国了吗?!”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事了。”韩沥接过话头,“就是夏侯央所想和长信侯所想,究竟是不是一致的。” 李斯一愣,若有所觉地看着韩沥。 “你是说——夏侯央没按长信侯的要求去做?他……自行其是了?” “肯定自行其是了。” 韩沥没有犹豫。 “将军在找我哥哥的麻烦的时候,都是对事不对人——要拿事情把他拖住,让他陷进危险的漩涡里。这才是正常成熟的构陷之道。”他指了指马车后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路,“潼山再怎么行事上天衣无缝,就像在对我说什么?就像在说:乃公打你一下就是看得起你——看你还敢惹乃公不?” 车厢里,三个人——李斯、白凤、韩沥,以及车厢外随行的韩重都笑了。 李斯笑完,却摇了摇头。 “长信侯若真如此人一样莽撞,未来我无忧矣。”韩沥说。 “那是不可能的。”李斯收起笑容,非常地认真,“几年的时间就坐上长信侯的位子,他要真这样肤浅,早就死定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 车厢里的空气松缓了几分。 马蹄在青石板上叩击的声响,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像一首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暮色从车窗的缝隙里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李斯先生。”韩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李斯的思绪里,“你即将要考虑的是——怎么样在玩死夏侯央之后,保留潼山的架子,然后兴建起一个跨国跨地域的力量了。” 李斯对此猛地抬起头,用震撼的目光看向韩沥。 这都行?! 为什么韩沥总能看到缝隙,见缝插针?! 受这个韩非弟弟这段时间的熏陶,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没想到,韩沥能把“吃掉敌人的同时吞下敌人的骨架”这种事,说得像用膳一样轻松。 但震撼归震撼,他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可是……这可是属于长信侯的力量。长信侯恐怕宁愿毁掉潼山,也不会为我所用吧?” “幻梦也不是一步建成的。” 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他在给予他的实践经验。 “它是我在与翡翠虎不断的利益往来之间,一点一点抠下资源来定型到如此的。” “我现在唯一顾虑的是两点。”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夏侯央有没有可能是长信侯隐藏的爷叔,或者亲生血缘的子侄。” 又竖起一根。 “第二,夏侯央麾下有没有既了解潼山架构、行事又没有他本人那么乖张的副手。” 李斯张了张嘴。 “我很想说这不可能……但我们还得查一查。”李斯被韩沥的阴损给逗笑了,得尽力忍住才没笑出声,声音都变形了,“哪个都得查一查。” 李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夏侯央要这么有门路,会成为所谓采花大盗?查这一方面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重点则是需要查查夏侯央手下有没有可被替代之人罢了。 韩沥看到他的表情,知道李斯已经把“杀夏侯央、收潼山”这件事从“假设”变成了“选项”。 他没再说话。 而马车继续前行。 暮色越来越浓。 咸阳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金色。 灞桥到了。 咸阳城没有城墙,灞桥就是进入咸阳城区的标志。 过了灞桥,就是咸阳的居民区和集市。 马车的速度开始放缓。 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有人在桥头摆摊卖干果,有人牵着驴车过桥,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宫卫军的人已经提前在桥头设了卡。 一个持短戈的伍长站定在韩沥的头号马车前,敲了敲车壁。 “请车中人下车,接受检查。” 韩沥率先跳下马车。 然后是李斯。 李斯一下车,那伍长的目光就定住了。 他看见李斯手里拄着的那根节杖——青铜的杖身高出他半头,顶端的装饰在暮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伍长立刻收起短戈,躬身行礼。 “参见使者大人!” “嗯。”李斯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我这四辆车携带有骑兵手弩、火油罐。待会他们会配合你把马车上的违禁品给撤下来,务必要登记造册,给他——” 李斯指了指韩沥,然后指了指自己。 “——再给我确认后,我俩签字了,才可把马车放行。” 伍长愣了一下。 他怯生生地看了李斯一眼,又看了韩沥一眼。 “使者大人,秦国军制——手弩火油罐乃军国重器,怎么会一路从边境送到咸阳呢?” 李斯的面容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本使者一开始坐车返程从韩国来到武燧,就镇压了谋反案件;紧接着一路随着平阳重甲军来到咸阳,根本没过正常渠道。刚刚还在咸阳郊外遭遇盗匪。你说,没有这些军国重器,本使者如何回到咸阳啊?” “啊……” 宫卫军伍长简直被李斯的一连串不该听到的话语给整懵了。 他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神色剧变地问道。 “咸阳……郊外有盗匪?” “是啊!可不是咸阳郊外有盗匪嘛!”李斯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阴阳怪气,“但那跟你没有关系。你的职责就是赶紧把马车上的军国重器清点一遍后收藏好,确认马车上再也没有违禁物,清除日后咸阳出事时我等的责任。速去!” 伍长不敢再耽搁,马上吆喝手下人赶车。 驭夫们也早就接到了韩沥的提醒,只能赶紧在宫卫军的指挥下,驾驶着四辆马车前往指定位置接受检查。 焰灵姬从后面那辆马车探出头来看了几眼,等到确认场面已经平静了,才带着弄玉走了过来。 她走到韩沥身边,手肘自然而然地搭上韩沥的肩膀,歪着头,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李斯。 “这下好了,李斯先生。以后我们要再遭遇这种事,可不就只能靠着我的火,小白鸟的轻功,弄玉的琴艺和三娘的横练了。” 白凤对焰灵姬喊自己小白鸟非常不满,但他暂时懒得反驳,只是同样看着李斯,希望给个说法。 但李斯确实有说法。 “私藏弩,私藏甲,都是形同造反。在秦国内任何国人人凭此罪皆可下狱。”李斯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法家策士特有的、带一丝冷意的严肃,“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一开始在韩国无人会追究五大夫,刚到武燧没来得及管,车队随大军一路上全程都在护卫尚公子——我根本不敢担这个责。尚公子也不允许法外徇私情。你家五大夫不说灰头土脸,肯定得吃瓜落。” “没事。”韩沥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不是为了这趟旅程,我啥也不想带。来到咸阳,如果有必要,有人会为我提供工具的。实在不行,我可以随机应变。”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往后住哪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 “我没接受秦爵之前,大家都还可以住在韩国会馆应付一阵子。” “别傻了。”李斯直接打断他,“吕相肯定会给你安排好住宿的,不可能让你住韩国会馆。” 更重要的是,吕相不给,秦王肯定会给。 而吕相行事肯定比年轻的秦王周全得多——既然铁了心让韩沥留下来,就一定能让他宾至如归。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只是放在心里。 韩沥还没回话,就感觉肩膀上的手肘动了动。 他偏过头,看了焰灵姬一眼。 焰灵姬正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灞桥,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冷艳的面容镀了一层暖色。 韩沥拍了拍她的手肘,示意自己要走动一下。 焰灵姬收了手。 韩沥迈步走向灞桥的栏杆旁,双手撑着石栏,低头看渭水。 水面映着晚霞,灰蓝色的天光在水波里碎成一团一团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然后是一声轻咳。 “沥公子。”弄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拘谨。 韩沥回过头。 弄玉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个月舟车劳顿,我在野外也没有听琴的习惯。你这么长时间手不释琴,有没有觉得不习惯?”韩沥随口问了一句。 弄玉却摇了摇头,对此并不在意。 “虽然近乎一个月不碰琴,但是我也看到了路边的旷野,山溪,密林和清风细雨。”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乐师也是需要采风的。这次的采风之旅正好。我甚至还看到了两场兵戈……我想,我总算能把您的《十面埋伏》弹得更有意境一点了。” 李斯正凑过来,听到这话,顿时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五大夫竟会操琴啊?这曲子竟然叫《十面埋伏》?有空我真希望听一听。” 弄玉却老实交代道。 “李斯大人,《十面埋伏》是用一种极西之地的乐器——琵琶去弹的。至于五大夫会不会操琴,弄玉就不知道了。” “极西之地?琵琶?”李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里可是秦国,西陲之地了。我怎么从没听过这种乐器呢?” “要想获得琵琶,你得先穿过匈奴,再穿过月氏,然后再经过一些国家才能见得到。”韩沥一脸平平无奇。 “好家伙,唯有天下奇人才能得此千里之物啊!” 李斯的感叹还没落地,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道稚嫩却清越的声音。 “请问是通古吗?” 李斯马上收声,转身,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平易近人,行了一礼。 “李斯在此,不知——”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随之,他笑了。 “我当时是谁啊。”他的语气放松下来,“原来是少庶子甘罗啊。看来丞相等急了吧,竟使你来接人了。” 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 一个少年站在几尺外——身高刚够到李斯的胸口,穿着一身蓝边白袍,外罩蓝色大氅,衣料不算名贵,但剪裁得体,收束得一丝不苟。 他仰着头——不是自矜,是确实矮——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李斯、焰灵姬、弄玉、韩重、白凤。 他看了一眼焰灵姬——火焰纹灰袍,修身的剪裁,冷艳的面容。 又看了一眼弄玉——素雅的衣裙,拘谨却清澈的眼神。 白凤站在最后面,虽然年长于他些许,但少年心性藏不住,嘴角挂着一丝傲气。 甘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眉头微皱。 他不徐不疾地收回目光,看向李斯,声音清朗。 “丞相确实差使我来接人。但急不急却不是我等门客应该妄加猜度的。” 他语气平平,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斯苦笑着点了点头。 甘罗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还是看不到自己要找的人。 “不是说你带来了名动天下的五大夫韩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沥五大夫他人呢?” 李斯无语地看着他。 “他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在哪?” 甘罗又看了看周围的每一个人。 没有。 人群里就这几个人。 唯独—— 他目光一滞。 灞桥栏杆旁,一个灰色大氅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看渭水。 灰麻布大氅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那人一动不动,像一块被谁随手丢在桥头的石头。 但此人更像个无意进入这些人范围内的路人,显得平平无奇而……泯然于众人也。 那五大夫韩沥究竟在哪里?! 但紧接着,甘罗的目光定住了。 因为焰灵姬走过去,拍了拍那人肩膀。 “找你的。” 此人是韩沥?甘罗看着身穿灰色大氅的路人转过身,看向了自己。 他也算自视甚高,却又真有才高八斗之能的人了。 因为他小小年纪就能阅卷无数,现在就能为吕相屡出奇计而被吕相收为门客不说,还担任少庶子的职务。 但眼前的穿灰麻布长袍之人是个什么人啊? 一双眼睛,没什么神采。 面容谈不上清俊,也说不上粗鄙——平平无奇,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眉宇之间没有李斯那种精明的算计,也没有火焰纹灰袍女子那种张扬的锐气,更没有白羽劲装少年那种冷傲的少年意气。 甚至——连一丝“可以被人记住”的欲望都没有。 灰麻布长袍压着内里的深灰长袍,领口敞开透气,露出锁骨下一小截皮肤。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颓丧”的味道。 甘罗心里涌上一股荒诞感。 这就是名动七国天下、一死可撼秦韩魏楚四国、刚刚召开了水虫之会、让整个韩国朝野都不得不把他“请”出国,秦国对其求贤若渴的天下奇人? 他看着那双失神的眼、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还有那副无所谓的气质,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名不副实。 韩沥也在看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对,眼前这个人不能单纯地被叫“少年”了。 这副身子比他小得多,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是个典型的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的人。 甘罗。 左丞相甘茂之孙,十二岁时也就是明年会出使赵国,帮助秦国得到十几座城池,受上卿之爵。 在秦时明月的设定里,他是阴阳家左护法星魂,与月神并列,天才横溢,心狠手辣。 年纪轻轻就达到了常人穷尽一生无法触及的高度,拥有极端可怕的杀伤力,以及能洞穿人心的洞察力。 可此刻,他正歪着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骗子。 韩沥却谄媚地笑了。 “哎呀,都说大国有大才,诚不欺我也。” 他不吝溢美之词,语气诚恳得自己都信了——虽然也是事实。 “在我韩国那儿,最厉害的希望之星是我哥韩非,最有未来价值的年轻人是五代相韩、与我同龄的张良。” “可秦国呢?” 韩沥刚刚指了指李斯。 “咳咳!”李斯马上轻咳了一声。 他可不想在咸阳让外人听到自己得了韩沥关于“未来可当丞相”的评价——这是个很好的鞭策。 但眼下自己距离丞相之位除了当朝吕相外最少还要差一位——没必要得罪人不是? “有不输于我哥哥的荀子高徒。”韩沥只能换了个说法。 “有不比白起差的忠军良将。” 他的手指又移向咸阳城外的方向——那里有蒙恬的军营。 “有气冲斗牛的人间苍龙。” 他的手指最后移向咸阳宫的方向——那座宫殿里坐着一个叫嬴政的人,是未来将统一天下的千古一帝,但现在还只是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年轻王上。 “可我没想到,连秦国的未来可期都比我韩国的还小几岁。”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甘罗身上。 “秦国真是潜力不可限量,一切大有可为啊。” 甘罗的小脸彻底蒙上了一层迷茫与幻灭交织的神情。 名动天下的奇人韩沥——怎么是这种人? 只会溜须拍马?! 第308章 果农与枣子 灞桥边,暮色已经铺满了渭水。 但甘罗毕竟是甘罗。 他压住心里的那点烦躁,目光往韩沥身后的人群里又扫了一圈,忽然眉头一皱。 李斯拄着节杖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平易近人,又从平易近人变成一种微妙的僵硬。 甘罗看着他,又看了看韩沥,忽然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为何就没有评一下吕相呢?” 桥头的风顿了一下。 李斯的手指在节杖上轻轻叩了一下,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沥已经歪着头看着甘罗,反问了一句: “吕相有什么好评价的?” 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少年的脸上,那种“名不副实”的困惑还没完全消退,一股被冒犯后的锐利已经从眉宇间刺了出来。 “吕相为什么不需要评价?!”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灞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人注意这边——咸阳城每天迎来送往的使节多了去了,谁会在意一个拄节杖的官员和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在桥头说什么。 但李斯在意。 他的目光在甘罗和韩沥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有插话。 韩沥倒是浑不在意。 他把双手往灰麻布大氅的袖子里一拢,整个人往桥栏杆上一靠,那姿态说好听点叫随性,说难听点就是没骨头。 “请问我夸赞的每个人,哪个不跟吕相关系?” 他抬起眼睛看着甘罗,嘴角扯了一下,不笑也不嘲,就是陈述。 “你吃到一颗味道不错的枣子或者柿子,请问你会夸耀这个枣子和柿子好吃的同时,去夸耀养枣树或者柿子树的果农吗?” 甘罗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太多话,反而不知道该挑哪一句先说。 李斯倒是先开了口。 “咳咳——五大夫这个比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倒也贴切。” 可甘罗没有看他。 因为少年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像一枚刚淬过火的针。 “但丞相怎么可以和果农相提并论呢?”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朗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韩沥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番辛苦,所为何事?无非志向实现,功成,名就再……” 他的嘴唇刚吐出“身”字的声母—— “身退——” “诶诶诶!” 李斯猛地拔高了声量,那声音大得连桥那头卖干果的老汉都抬头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知道你把吕相放心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甘罗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别让他说完,别让那个“退”字从嘴里蹦出来。 甘罗的脸绷了一下,忍住了。 韩沥倒也没强求,只是看了李斯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也有无所谓。 李斯松了口气,转向甘罗。 “少庶子,你带了马车是吧?速速带五大夫前往丞相府,不能再让丞相久等了。” 他说完,又转向韩沥,语速快得像在念军令。 “五大夫,你先去。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欸?”韩沥愣了一下,“不是说我要签名吗?” “你算得清你带了什么东西吗?”李斯问。 韩沥眨了眨眼,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哪算得清?但我要签字啊!” “那你要签什么字?”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谁知道清单?” 人群里,韩重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李斯一拍手掌。 “这就对了!你不知道,你就不要签字,你让知道这个事情的人去签。” 韩重也向韩沥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公子还是赶紧见吕相吧。我们把事情忙完马上就前往韩国会馆。” 韩沥看了看韩重,又看了看李斯,最后把目光落在焰灵姬、弄玉和白凤身上。 三人各自微微点头。 梅三娘不在——她还在护卫嬴政,从凌晨跟着中军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那我先去见吕相了。” 韩沥向甘罗拱了拱手。 “劳烦少庶子了。” 甘罗看了他一眼。 甘罗看了一眼韩沥,有点气不顺——毕竟刚刚的韩沥明明是一副庸人的样子。 但也说不清——因为韩沥没有一句话是在恭维吕相,却把吕相的位置提得特别高。 他知道,一个能溜须拍马拍到人心底的人,从来都是不简单的。 而他刚刚竟然陷在了韩沥的初始印象里——自己竟然被韩沥摆了一道……不爽。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再多停留一瞬。 他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请沥五大夫随我来。” 马车是从丞相府驶来的。 青帷黑辕,车壁比寻常马车厚了一寸,帘子的布料也是上好的麻葛混织,透气,但密得看不见里面。 韩沥踩着车辕钻进去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甘罗。 少年端坐在车厢左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盏刚点起来的灯。 韩沥在他对面坐下,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一摊,像一块被随手丢进去的旧抹布。 车帘落下。 车轮开始转动。 马车出了灞桥,往咸阳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沥一坐下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放得很慢,就是在运功。 甘罗看了他一眼,嘴角绷了一下,忍住了没说话。 窗外的行人声、车马声、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往车厢里灌。 走了一段路,甘罗终于没忍住。 “素闻阁下在新郑,行影子朝廷之事,连韩王都不能制你。”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您却随着李通古轻车简从,来到咸阳。不知却是为何呢?” 韩沥睁开眼。 他挠了挠脸,动作随意得像一个刚被从午睡里吵醒的人。 “非常惭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半真半假的凄惶。 “正是因为韩王不能制,朝堂多方容不下我,于是让我滚出了韩国——本想躬耕于南阳,就此终老。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多亏吕相不弃,秦王相召,李斯相请,想来距离空老于林泉之间还差几年,于是无奈来此。” 但韩沥借用出师表借得随性,可甘罗却听得想要挖耳朵。 “说的比唱的好听。” 他偏过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剃刀。 “我知道你可是年前才得到一个五大夫爵。韩国是想把你当做‘韩之昌平君’送入秦——这是上下配合,你也不拒绝而已。” 韩沥眨了眨眼,随即反问一句。 “那你知道还问?”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甘罗的牙关咬了一下。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人发慌。 过了几息,甘罗又开口了。 “你是在运行道家天宗的万川秋水吗?” 韩沥没睁眼。 “十年功底打得基础不错。” 甘罗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皿。 “你的洞察力也很出色。” 韩沥回了一句,语气随意。 但甘罗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又看了韩沥几眼,目光从他的眉宇移到他的双手,从双手移到他的呼吸节奏,最后收回来,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 “可你能修成‘无我’,这是出世之道。你又创建幻梦,这是入世之道。”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这是极度矛盾的。” “非此即彼啊。” 韩沥睁开眼,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留余地。” 甘罗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个年纪,不该考虑一些——比如施仁政,除恶党,民安康,则国安定的治世之道吗?” 甘罗直接变成了一个好似年长的,看不下去的理想家,在恨铁不成钢地驳斥。 韩沥靠在车壁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想法跟我的同龄朋友,张良张子房是差不多的。” 他看着甘罗,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只是不适合我。” “为何?” 甘罗追问。 他记住了“张良”这个名字,但此刻他更想知道韩沥为什么不想走那条路。 “因为我听过更切合实际的话。”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云在青天水在瓶。” 甘罗几乎是本能地驳了回去。 “荒谬!云与水,一个在天,清而升,一个在瓶,浊而形。青天不比瓶中净?!” “所有未经烹煮处理的水,也就云在青天那一刻看着白——” 韩沥没有反驳,只是把他那根手指往车厢顶棚的方向指了指,又收回来,点了点自己的茶杯。 “——但内里有没有问题,却得化雨后落入瓶中,拿显微镜看了才知道。” 甘罗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不舒服的事实——他没法反驳。 水虫这件事是韩沥发现的,显微镜是韩沥推出来的,滤水器是韩沥让墨家和公输家去做的。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在动摇“云在青天自然清”这个朴素的认知。 他把那股不舒服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下去。 “这世道从没有未经处置就洁白无瑕的东西。王上需要很多人,好人坏人,良人奸人,慧人蠢人——但唯独不需要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人。” 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句话是冲他来的。 “可你的桀骜不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是藏在骨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 “王上也是天纵奇才,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我是器啊。” 韩沥看着甘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人。我除了一念之外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能接受什么都不要,就为事成吗?” 甘罗沉默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这简直是无父无君无社稷,无法无天无人情。你是个祸国小人!” “对。” 韩沥点了点头,坦然得像在替别人认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罪名。 甘罗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微微起伏。 韩沥也没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灞桥那种行旅往来的嘈杂,是市井的、密集的、人与人挤在一起才会发出的那种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看来是丞相府到了。 甘罗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少年的靴子踩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车门外传进来,冷冷的。 “五大夫,请吧。” 韩沥睁开眼,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舒展,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他弯着腰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抬眼望了望丞相府的大门。 “总而言之——”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甘罗听见。 “真羡慕你现在还能跟我朋友张良一样,在干岸上为了理想和光明争取的快乐。我是真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甘罗摇了摇头。 他已经对韩沥的话不感兴趣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面上没有表情。 丞相府比韩沥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浑然——门前的石鼓磨得油亮,门槛是一整条的青石,门楣上的匾额是秦篆写的“丞相府”三个字,笔画沉雄,入木三分。 韩沥走在甘罗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神态,活像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突然被丢进了大观园。 甘罗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不到韩沥的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好奇的目光从门前的石鼓扫到廊下的立柱,从立柱扫到檐角的瓦当,一路没停过。 “据闻张良乃韩相张开地之孙,你与他为友,应该经常访问相国府。两国相府应该形制差不多,为何如此模样?” 甘罗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秦国的相府确实比韩国的相府要稍微霸气一点,至少风格上强烈得多。” 韩沥的语气随意,像在评价两碗面的咸淡。 “而且我来韩相府找子房,历来从后门进。因为我隶属于韩国军权人物姬无夜之下——姬无夜和张开地是公开的政敌,而我只与张良私交。” 甘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字。 韩沥的一切行为,在他眼里就是“除恶党”中的那个“恶党”本身。 要不是此人名气太大,要不是吕相非要见他,要不是他身上那套万川秋水的功力确实不弱……甘罗真想现在就试试自己的傀儡术能不能在他身上连上线。 他还是忍住了。 他得想个规训或者实在不行消灭的策略来对付韩沥。 但得再等等,看看吕相如何回应此人吧。 把韩沥引入迎宾馆大堂后,甘罗站定,转身,拱手。 “五大夫请在此静候,我马上去禀报相国大人。” 韩沥老老实实地拱手回礼。 “有劳少庶子。” 甘罗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阵从院子里传来的竹叶沙沙声盖了过去。 韩沥站在大堂中央,四下看了看。 大堂很宽敞,青砖铺地,织花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案前。 主案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漆面上画着山水,笔触粗犷,带着秦地特有的雄浑。 两侧各摆着几张小案,案上放着陶杯和铜灯,灯还没点。 不过,如果是血衣侯白亦非的话,就挺喜欢以半卧的形式躺在案上,以案当榻,品尝美酒。 韩沥站了一会儿,他在等。 等那个“非富即贵”的人走进来。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不重,不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与青砖碰撞的声音像是被尺子量过的——间距相等,力道相近。 韩沥听着那脚步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此人上了年纪,但步履生风。 很快一个身着朱紫色华服的束髻老者走进了正堂。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久居高位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威压。 他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沥立刻作长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小子韩沥,参见大秦丞相,文信侯。” 吕不韦没有叫他平身。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灰袍年轻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韩沥,你知罪否?”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韩沥没有抬头,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稳稳的。 “若丞相觉得沥有罪,沥就有罪。若丞相觉得沥该死,沥就马上赴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本相国哪敢杀死韩地的影子韩王啊。五大夫一死,幻梦梦醒,韩国崩塌,百家断财路,五国合纵之势复起——我罗网纵有万般渗透之能,岂能对抗大势乎?” 韩沥没有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韩沥绝不以死胁之。然我实在想不明白,去了王上后,废了奇货可居之道最重要的作品,吕相拿什么去应付赢姓宗室。故而我可以死,但绝不能错。” 吕不韦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韩沥听得出来,那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请丞相明示。” 韩沥的声音依旧恭顺,恭顺得像一块石头。 “灭、秦、策!” 吕不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八玲珑的事情你阻止了也就算了,王齮的事情你阻止了也没问题——因为老夫之心,日月可鉴。” 他在大堂里踱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可这个是你自己迸出来退却八玲珑的。” 他转过身,盯着韩沥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想出这个的?” 韩沥弯着腰,脊椎骨被这个姿势压得微微发酸。 “我不仅有灭秦策,我还有破韩策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幻梦十年搭建,我既然知道怎么建一个国度,我自然就知道怎么拆。” 吕不韦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说实话——我的灭秦策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后才能筹划和正式生效的。这眼下是个废物计策,我既然说了实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吕不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时是什么?” “秦一统六国。” “地利?” “六国初统,各种关系无法被马上消化,势必会酝酿一次反抗战争。” “人和?”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当今王上若完成一统,只要驾崩,其子嗣势必无法接盘。大秦的建立来得快,但大秦的崩塌来得更快。” 吕不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我——”吕不韦直接气的来到了韩沥面前,他把手掌抬了起来。 掌缘朝下,朝着韩沥的后脑勺。 劲风灌下。 韩沥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距离,能感觉到掌缘带起的气流擦过他的头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了。 鸡皮疙瘩从他的后脖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但他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那么弯着腰,静静地等着。 若现在死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掌缘最终在他头顶一寸处停住了。 就那么悬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平身吧。” 韩沥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丞相不杀之恩。”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站直之后,他拱手,腰还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吕不韦的下巴上,不敢再往上看。 吕不韦看了他良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忌惮、审视、权衡,一样一样地轮转,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大堂深处的侧门走去。 “我们换个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再谈谈。” “遵命。” 韩沥迈步跟上,落后吕不韦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吕不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你的命还捏在我的手上。若有半点让我不满意——” 他顿了一下。 “不要以为不怕死、死不得,我就拿你没办法。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 “是的,丞相大人。沥会听指挥的。” 韩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吕不韦没有再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被尺子量过的节奏。 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他在推演。 韩沥说的那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拆,试图找到那个“计策不成立”的逻辑漏洞。 但他越推演,心里越沉。 秦一统六国。 六国初统后的反抗。 嬴政驾崩后子嗣无法接盘。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是铜墙铁壁一样立在那里,推不倒,绕不过。 廊道里的风从两头灌过来,带着院子里竹叶的沙沙声。 风把他的朱紫色华服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在他的心里,那句话已经落了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 这下麻烦了。 第309章 大秦的孽缘 等到接下来双方坐定的时候,韩沥已经和吕不韦跪坐在了丞相书房的主客卫对面了。 丞相的书房,依旧是一副新东西和旧东西处于同一空间的复杂局面。 一进门,正对着的是一面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张麻黄纸,纸角用铜镇纸压着,墨迹还没干透。 书案后面是一把高背椅,椅背雕着云纹,漆色乌黑发亮。 书案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排排线装书竖立其中,书脊朝外,各色绢帛封面上用秦篆写着字。 书架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卷卷没来得及装订的竹简,新旧混杂。 而且他和吕不韦此刻依旧需要跪坐在书桌附近的一张榻台上,主客之间相隔一处小案。 这一切布置就像是这个书房主人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告别旧时代。 但最让韩沥的目光停留的,是书案后方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行书,笔势开张,横画收笔时有明显的顿挫,竖画中段微微内擫——不是成熟书家的笔法,但力道很足,每一笔都像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韩沥转头多看了一眼。 “那副字……”吕不韦的声音从韩沥正对面传来。 甘罗正带着下人把茶水和壶杯送到小案上。 一碟茶点,两只陶杯,一把铜壶。 吕不韦跪坐在榻上,整了整衣袍,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幅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无奈的调子。 “是墨第一次研究成功后,王上书写,赐予老夫的。” 韩沥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回茶案上。 陶杯里的茶汤呈淡金色,几片雪白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刚被雨水打湿的云。 韩沥却不急着喝。 他转过脸,对吕不韦说道:“王上这字还行啊。但以后墨要是有专门研习毛笔字的人,最好写诏令时让这类人代写。” 一旁等候的甘罗,手脚一僵。 摆茶的下人也不敢抬头,垂着手退到了一边。 甘罗垂着眼皮,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明摆着说“王上的字还不够格写诏书”吗? 吕不韦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 “五大夫对书法的研究如何?”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可为王上执笔?” “得再练练。”韩沥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的字若正常风格来写,是极副匠气的,若按随心所欲来写,又太张狂,不适合为他人执笔。” “五大夫心中有道,自然不会完全为他人所用。” 吕不韦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点出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因为对大多数为君者和权臣眼里,一个心中有道的谋臣比一个贪图享乐的谋臣更让人诟病。 但他说完这话,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对垂手侍立在侧的甘罗说道: “甘罗啊,派下人去赶紧接应通古吧——我猜他们四架马车应该已经彻底清点完毕了,直接让他们去我为五大夫准备的韩宅就好——不必再去什么韩国会馆了。” 此刻的他以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转头看向韩沥。 “韩国会馆历来都是为慢待韩国使者而布置的,不仅经常年久失修,住得难受不说,下人也是一副趾高气昂——都是些不见钱不用心的惫懒之辈。可不能扰了五大夫清净。” “我知道。”韩沥端起茶杯,还没有喝。 “弱国无外交嘛。” 吕不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甘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夸赞别人家孩子的意味,“不愧是新郑地下主人,多年的隐君,说话就是切中要害——弱国无外交,直接说透了韩国几十年朝秦暮楚的艰辛啊。” 甘罗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欠身,领命,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一顿。 韩沥看得很清楚——少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光,是廊道尽头天井里的风。 风里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奴仆们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只有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尾音。 吕不韦没有急着说话。 韩沥也没有说话。他把陶杯放回案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但吕不韦也不打算喝了,就算端着杯子,脸上的那点和颜悦色也已经收起来了。 它消失得不留痕迹,像一张被翻过去的纸牌,正面是长者对晚辈的宽和,背面是权相对陌生棋手的审视。 “对甘罗……”吕不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怎么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不重,只是在推敲。 “挺不错的一个潜力股。”他对此无所谓地评论道,“但是——如果甘茂都位极人臣过一次了,甘罗作为孙子还是这么有本事……那岂不是两代相秦了?” 在韩国,张良的家族也许可以五代相韩,但在秦国,谁敢五代相秦?!只有赢姓——而外姓,从来都只有一代的。 吕不韦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才把杯子稳稳地放下来。 “论才情,他不输于你。”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可论保命,他远逊于你啊。” 韩沥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汤,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不是在笑,更像是在咬一下后槽牙。 “这保命不是我想学的。” 他抬起眼睛,目光坦然地落在吕不韦脸上。 “作为一个数着日子等韩亡的人,不做点事,我总是会在想——这韩地的黎民百姓在秦制的蒸腾下得有多苦啊。”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皱痕很浅,浅到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其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秦制怎么就蒸腾百姓了?”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韩沥却没有因此而没有退缩,他有答案。 “王上……是个爹不亲、娘不爱、弟不恭的人。” 他看着吕不韦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缺亲情,于是他对黎民百姓也只能反射他受到的感觉。您觉得以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算不算一种折磨?抱着这种心态去对待子民,子民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书房里安静了。 吕不韦的手放在案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但过了几息,他开口时的语气却已经不急不慢起来。 “王室之中遭遇背叛和缺爱比比皆是,也别光扯上王上。就连在你韩国,你的父王也是干掉了不少兄弟——哪怕坐上王位后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韩沥消化这句话——但可惜,他看到的只是韩沥的无动于衷。 因此他只能继续说道。 “你的大哥,韩国太子,也死在了你四哥手里。你倒是跑到了秦国,而你的四哥和九哥会在韩国一直斗下去——如果你不来,那就是三个王室子弟在互杀。权力就是这样,亲情之间也必须伤害。”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慢而沉。 “但是——” 吕不韦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长者式的笃定。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你确实比他们看得更远。” 韩沥没有接话。 重耳跟申生。 吕不韦用这两个名字,把他这趟咸阳之行的本质说透了。 他不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是来活命的。 “也因此……”吕不韦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他脸前氤氲了一瞬,遮住了他的表情,“往后韩地百姓的守护者确实只能由你来担任,而不能光靠王上去承仁君之德来护佑。若真能一统,王上之心应当在九州万方,而非一域一地之民。” 韩沥听出来了。 这不是在夸他。 这是在堵他。 “所以吕相对我之策是个什么态度呢?”韩沥直截了当地问。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只手去丈量那只陶杯的周长。 “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策?”他率先问道。 “没有人。”韩沥摇了摇头。 吕不韦看着他。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 “五大夫,知道你的人都清楚你是个大嘴巴。你既然说了这个策,就一定不会对内隐瞒。”他的语气笃定,“我不会是你唯一一个透露的人。” “但事实就是,您就是我唯一透露的人。” 刚刚拿起茶杯的韩沥也放下了茶杯。 他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要见证一统——因为不一统,战乱无法终结;不一统,世人就不知道一统和平之珍贵。”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一点。 “但打天下相对容易,守天下相对难。非我想害秦,实为君以此兴,必以此终。我连我家国都护不住,又如何奢望去护住一个注定困难重重的伟业呢?” 吕不韦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汤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他把茶杯放回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在不透露此计的情况下,和其他人说了什么?这个总可以说吧。” 韩沥垂下眼睛,想了想。 “六指黑侠。”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用木工活告诉他一统的必要性,也告诉他秦一统六国后必有反噬。” 吕不韦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态度?”他终于开口。 “他不奢求在第二场战争中做什么了。”韩沥说,“他只希望通过抵抗来让秦懂得珍惜。” 吕不韦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哼哼,可笑地天真。如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但韩沥看得出来——吕不韦嗤笑完之后,嘴角还抿着,没有松开。 那抿着的嘴角底下,是一种极不方便露出来、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铜壶里的热水已经不再冒气了,茶汤在陶杯里彻底凉透。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廊道里的影子拉得更长。 吕不韦换了一种语气。 “我若要用你……”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你能给我提供些什么呢?” 韩沥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想。 “若您想求肉身存活,安度晚年,”下一刻他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下去,“我的建议是——接手我这个给您的策,深化它,让它从一个模糊的推演形成一套切实可行的详细方案,最好整不止一个方案。在一定要卸任的时候,以此要挟王上乞存,直到生命的结束为止。” 吕不韦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意味着,除了我个人能求活,我的功业、我的创造成果、我的追随者——在我一旦死亡后,全部都会陷入不得重用的覆灭结局。” 他没有说这计策是好是坏。 他只是把副作用摆了出来。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我认为:双输总好过单赢。这就是我为您,为后世想要从君王手中功成身退的权臣,设计的最不坏的活路。” 他抬起眼睛,坦然地看着吕不韦。 “只能说,您毕竟姓吕,总不能篡了姓赢的位吧?”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吕不韦直接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暂时噎的不知道如何说。 最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一个保全肉身的方案,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把一切制度化,让您的一切创造形成一种改不动、变不了、传得下去的不朽之物。” 韩沥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入口的那一瞬,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雪顶银梭的香气太霸道了,霸到他觉得这不像茶,更像是一把从喉咙里捅进去的刀。 那股烈性的草木香在舌根处炸开,他几乎想吐出来。 “这茶怎么这么香啊?”他皱着眉头,把茶杯放回案上,对此敬谢不敏。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被茶水“冒犯”了的样子,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 “雪顶银梭,乃从胡人处重金购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看来五大夫的追求的古圣君之道,虽依旧心无法达到,身却仿了个十成十。”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若可以,最好从胡人处逼问此雪顶银梭之来历,让雪顶银梭为大秦所产——不要再花这所谓冤枉钱了。”他不喜欢这种把银子烧着喝的感觉,“我不拒绝好东西,但不喜欢乱花钱整奢侈的东西,每一笔钱都要用得恰如其分。” 他顿了顿,把话题带回正轨。 “至于把不朽之物放在哪里——要改造的,正是您的罗网。”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有节奏,“老夫的罗网有什么可改造之处啊?” 韩沥没有犹豫,他把罗网的影子朝廷或者影子庙堂化的路数给说了一下。 吕不韦听完,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叩着,哒、哒、哒,像一座慢速运转的水钟。 “计是好计策。”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但底下的分量重得像铅,“但王上在你处歇息过几天,以你的个性想必把给我的计策和给王上的计策都说了一遍。你对王上设计了什么计策?” 韩沥也不掖着。 建新军。秦援越。两件,不多不少。 吕不韦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那这个影子朝廷计策,想必王上绝不会让你透露给我。”他直接判定道。 “确实如此。”韩沥坦诚。 “那你还透露给老夫干嘛?!”吕不韦的语气拔高了一些,故作不悦地反问,“老夫拿一个王上明令禁止运用的计策有何作用?!” “影子朝廷计划虽然是禁了,但那是对内策略禁止,因为涉及对国内控制。” 韩沥没有慌,他继续对这个计策拆解道。 “可是我没对他说完的是对外策略——对外策略讲究的是收集资料,收买他国文人,减少刺殺、利诱和色诱行为,以替天行道之理去为他国黎民百姓主持公道。最后,在秦军一统他国的同时,分化牵头的贵族和治下庶民。” 听完此言,吕不韦的手马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 “你这是……”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打算重铸我的罗网啊。”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韩沥。 “可这样一来,要维系这把神器需要巨大的掌控力,而且民心要被这手段给吸引,只能用一时。一旦我大秦治理有差……岂不是反噬更重!” 韩沥看着他,没有回避。 “还是那句话,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我从来都给不了最好,但给的一定是最有效率、最不坏的。至于您用不用——那是您作为罗网领袖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抿的动作很短暂,但韩沥看得很清楚——他对韩沥的话非常不甘。 “哼!” 他给韩沥留了一个深深的哼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暗金,夕阳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韩沥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韦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桌案上那幅还没有收起的舆图上。 “你刚刚在外遭遇袭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韩沥听出来了——每句话可能都有分量压在其中。 “长信侯的人太自以为是了。”吕不韦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韩沥,“你想要怎么办?” 韩沥垂下眼睛。 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雪顶银梭在杯底沉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渣。 “我个人无所谓。”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吕不韦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反馈只会让人觉得懦弱。” “但李斯先生的场子要找回来。”韩沥对此只有他人的赔偿,没有自己,“我下人的箭疮养伤费用要讨回来,我女性门客的人身安全需要保证。” 他顿了一下。 “我还要顾虑的是——我作为丞相府新任鹰犬,被这样攻击之后,丞相的脸面是否需要被兜住。另外,咸阳流血了,王上会借此兴大案。如何不伤丞相和长信侯之间的和气,减少损失。” 吕不韦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哼出几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这才是我所知道的韩沥。句句不提自己,句句都是切割长信侯和潼山的刀。”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残茶入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 “李斯有没有负我?”他突然问。 韩沥没有犹豫。 “李斯一直在为难于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他说,“我让他集中火力撕咬长信侯去做到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接话。 “你的三个女性门客里,有几个是你的红颜知己?”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一个。”韩沥承认。 但他随即就补了一句。 “但我不能保证这个答案以后会不会变。不一定是变多——而是再度变少。我还是希望回归最本初的我,来去自由,潇洒走一回。” 吕不韦却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冷。 “你敢完全进入到那个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但给韩沥下的是终极通牒,“你的人一个也别想保住。” 韩沥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目光。 “我尽力。” 吕不韦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权者对下属发号施令时的沉稳。 “我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相信你不久会见到一个人,她会去跟你谈谈如何赔罪的事情。” “多谢丞相护佑。”韩沥躬身。 “哼!你自己护佑你自己罢了。”吕不韦摆了摆手,没有居功的意思,他顿了顿,“过段日子,你会进宫面见百官,也让大秦朝堂认识一下你——你会见到太后。想必王上也跟你说了。” 韩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那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烦闷。 整张脸都在说着一句话。 “权力真不需要事事都抓在自己手里。”他闷声道。 他不明白,无论嬴政也好、李斯也罢,甚至吕不韦,怎么都是一个态度! 吕不韦不语,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热水注入陶杯,雪顶银梭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鼻腔劈进脑子里。 “那老夫就尽全力把红莲铺给毁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看韩沥。 韩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辙了。 “谨遵丞相令。”他只能答应了。 吕不韦放下茶杯,朝门外喊了一声。 “甘罗!” 脚步声很快就从廊道那头传了过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片刻后,甘罗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少年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的目光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吕不韦脸上,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定。 “送沥五大夫归家。”吕不韦对韩沥挥了挥手。 韩沥从榻上起身,动作很慢。 坐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衣袍,把皱褶抚平,然后转过身,面朝吕不韦,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去吧。”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韩沥直起身,跟着甘罗走出了书房。 廊道上的风比进来时凉了一些。 一直走,直到廊道的尽头,甘罗都没有回头。 韩沥走在他身后,落后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书房里,吕不韦独自坐了许久。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端起韩沥喝了一口就弃之不品的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雪顶银梭的香气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像是被时间稀释过的,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尾巴。 他随即把杯子放下了。 “是个大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夕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朱紫色的华服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用不了、杀不得。” 他的声音更低了。 “呵呵……果真是孽缘。” 第310章 马车上的交心 韩沥跟在甘罗后面,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靴子踩在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暖意。 甘罗站在台阶下,转过身,朝门口停着的一架青帷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五大夫可以坐此马车到达新宅。”少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他看着马车,没有看韩沥。 说完,他拱了拱手。 “请恕甘罗不能远送了。” 那姿态——腰微微弯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怎么也折不断的竹。 韩沥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马车旁边,看着甘罗的手垂下来,看着少年已经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要不要一路跟我走一趟?” 甘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放下已经抬起的那只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多谢关照,但丞相府中依旧有重要事务,请恕甘罗真不能相随。” 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灰色的袍角在晚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正要起飞却被人拽住了尾羽的鸟。 但第二步还没落地,韩沥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可我和丞相的对话里,提起你了噢?” 甘罗的第二步,悬在了半空中。 没落下去。 就那么悬着。 少年的背脊微微绷了一瞬。 然后他才放下那只脚,转过身,面朝韩沥。 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刻意压平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既是丞相与五大夫密议,那就不应该由甘罗知道。”他顿了顿,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多谢五大夫好意——” “我跟丞相说的东西,不能公开谈的东西很多,但唯独不包括你的事情。”韩沥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但一出口就稳稳地压住了甘罗还没说完的话。“你就算现在跟我走一趟,丞相问你,你如实说就好了。” 甘罗沉默了。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少年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 韩沥难得看到甘罗的小脸上出现一种……生气的面容。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却咽不下去的恼。 少年的眉梢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想龇牙,又知道自己龇了牙也未必能赢。 “既然……既然是不重要的东西……”过了几息,甘罗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为什么要听?!” 他偏过头。 韩沥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 甘罗猛地转过头,盯着韩沥看了一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变幻了好几次——从惊讶到狐疑,从狐疑到警觉。 “我不想有你这种朋友。”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不想你成为我的敌人。”韩沥没有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甘罗脸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晚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才终于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我没有把你当敌人。”少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语气里的锐利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只是觉得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说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转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韩沥看着甘罗的背影,看着少年往门槛方向迈出的那一步,忽然又开了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交朋友,也暂时不把我当作是敌人,你只是不想理睬我,这可以。但是——以我在韩国待了十年的眼光告诉我,今天如果我不把和丞相交谈的、关于你的话告诉你,日后你会与我为敌。” 甘罗的脚步再度停了。 “那又怎么样?!” 他终于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压平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龇牙的少年倔强。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眼圈微红,但不甘示弱。 “我不怕你!” 韩沥看着他,没有躲闪那道目光。 “你会让我痛苦。”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但我会让你毁灭。” “这就是你一旦与我为敌的后果。” 灞桥方向的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甘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看着韩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是想靠死亡让我屈服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死亡?” 韩沥摇了摇头。 “我只求你跟我一起同行一下,让我把话说完,让我们以后不要成为敌人——我可以以对丞相行大礼之资的礼节来求你,如果你想看到的话。” 甘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韩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真。 “我不信。”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不信韩沥会这样做。 一个五大夫,对新郑的地下主人,对吕相都要以“弱国无外交”自嘲的人,会因为他甘罗一个小小的少庶子而弯腰? 他觉得韩沥在吓他。 然后——”嘎——” 韩沥真的对他双手交合,开始弯腰。 不是随便拱拱手,是大礼。 那种面见君王、拜谒父执的、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的大礼。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袖口在地上扫了两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别……别这样。” 他几乎是弹射一样地冲上前去,双手抓住韩沥的手臂,使劲往上拽。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所有的倔强和傲慢都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被吓坏了之后的、手足无措的惶恐。 “你干嘛?!” 少年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让一个五大夫拜自己,哪怕是一个韩国的五大夫拜自己这个少庶子,无论是拜的人还是受的人,都会有巨大的压力!吕相知道了他怎么交代?! 但韩沥还在弯着腰,没有被拉起来。 甘罗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一股看不见的、执拗的劲,在和他拽他的力道抗衡。 “我说了,为了不让我日后多一个敌人,我可以在此大礼参拜你,以求你听我说完。” 韩沥的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清楚。 甘罗都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啧……你……你怎么这么——”他咬了咬牙。 甘罗被韩沥这种不要脸给吓到了。 你好歹是个韩国宗室公子,新郑的地下主人,韩王都不能制的隐形封君,为什么要这么忌惮我? 我甘罗哪里有这本事了?! “我诚挚邀请你陪我上车坐一段路。”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灰。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他拍了拍,灰尘在暮光里飘散开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雾。 晚风灌进廊道,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韩沥。 “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 “多谢少庶子赏脸。”韩沥拱手。 甘罗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股东西。 “唉,怕了你了。” 他从韩沥身边越过,率先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他不知道韩沥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听了。 韩沥跟在后面,踩着车辕上马车。灰麻布大氅在暮色里一闪,整个人在车帘落下的瞬间被吞进了车厢的阴影里。 当韩沥先上车,甘罗进一步上车后,甘罗没好气地双手抱胸,不耐烦地对韩沥说道:“说吧,你想对我说什么?!” 少年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那副“我很生气但我忍住不发作”的表情写满了整张脸。他在车厢的角落里坐着,脊背贴着车壁,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既不靠近韩沥又不显得在逃避的距离。 车轮开始转动。 灞桥方向的风灌不进车厢,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连绵,像一首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韩沥靠在车壁上,看着甘罗那张绷紧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在斟酌从哪里下刀。 “我先问您一个基础问题。”韩沥开口,慢悠悠地。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甘罗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像两根钉进木头里的针。 “您的大父甘茂曾在秦国担任过左丞相,虽然他后面因为被政敌向寿和公孙奭谗言而不得不出奔,但他当过丞相这个事实,你认不认?”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厢晃了一下。 甘罗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韩沥脸上移开。 “你想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有心想反驳,却不知道韩沥问的是哪一出。 “认不认?”韩沥只是确认基线。 “你再磨蹭,我就下车了!”甘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耐烦地说道。 韩沥没有慌。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甘罗,目光平静。 “那好,就算你认。” 他屈下一根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账。 “你的志向好像隐隐跟你规劝我的想法差不多是吧?施仁政,除恶党,民安康,则国安定之类的?” 甘罗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错。”少年的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像是在捍卫一件不容玷污的东西。 韩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住的问题。 “你想不想当丞相?” 甘罗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丞相哪里有想当就当的?!” “那假设有个机会让你当丞相呢?”韩沥进一步假设道。 甘罗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阅卷无数,年纪轻轻就能为吕相屡出奇计——他太清楚了,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恩赐,每一个藏在“假设”后面的问题都是一把藏在蜜糖里的刀。 但问题是他也不想像韩沥这样,用一层一层的藏和躲来遮掩自己的好恶。 他对治国安民这件事的执念,不需要藏。 “当然要去当了!” 少年的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能有机会效忠王上的同时,治国安民,此乃我所愿——顺便还能除恶党,为什么不当?!” 他故意把“除恶党”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意思不言而喻——你韩沥就是那个恶党。 韩沥却没有看他。他看着车厢顶棚的木纹,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把那道目光从车顶上收回来,落在甘罗脸上。 “问题来了,甘罗。” 他看着甘罗,像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却还不知道脚下是深渊的孩子,充满了怜悯。 “你虽然阅卷无数,但请告诉我,秦国的丞相什么时候出现过除了赢姓外,让外姓人当超过一代人以上的丞相——形成二代相秦这种事情的?” 甘罗顿时一愣,陷入了思索之中。 车厢里安静了。 韩沥没有再逼他。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像岁月一样无声无息,不紧不慢。 大概一刻钟后——甘罗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有了犹豫,涩。像一只脚踩进了泥潭,想拔出来,可是越踩越深。 “好像……好像从百里奚开始,没有人……没有人能够当超过一代人以上的丞相。” 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像在撬开一扇锈死了的门。 韩沥睁开了眼睛。 “不是啊。”他靠在车壁上,声音随意得像在纠正一个学生做错的功课,“樗里疾,泾阳君公子市等等不就是代表嬴姓子弟代代可担任丞相嘛。” 甘罗的头低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还什么重活都没有干过的手。 “不,樗里疾、泾阳君等人,虽然是嬴姓,但有不同的后代,但他们的后代没有一人可以再度担任相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嬴姓如此,外姓则必然了——每一任国君去后,新任的丞相都能在新国君继位后登上相位,然后再在该国君去后,被罢免。” 他抬起头,用有点通红的眼睛看着韩沥,那目光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不是想看镜子里的自己,是想看清镜子后面的答案。 “所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开来。 “因为我大父甘茂已经当过一任丞相了,我作为甘氏家族的子孙就再也不能在文官层面担任高位了。” 他似乎强忍着伤感,努力在韩沥这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面前保持着倔强。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但他心里的痛苦,已经难以言表。 原来他的治国安邦梦,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吗? 少年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像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着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埋首于书卷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想起自己一笔一笔抄录的那些治世之策,想起自己对着沙盘推演的那些精妙布局—— 原来从一开始,那座高山就没有留给他攀登的路。 韩沥看着他看了几息,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等,等甘罗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咽下去。 “至少现在……”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不少,“至少现在,你想完成你的治国安邦就得投军,学您的大父甘茂一样成为一名名将后——” “也没得治国安邦了!” 甘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斩钉截铁。 “我的问题在于我姓甘!是我大父甘茂公的孙子!” 后脖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韩沥看着甘罗,嘴角从下撇慢慢地、不易察觉地移动着。 他终于开口了。 “你是想要让甘家光宗耀祖呢?还是想让自己的志向得到满足?” 甘罗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 “我两个都想要!” 少年的声音笃定,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证明什么。 韩沥看着他,没有躲闪那道目光。他靠在车壁上,开始掰手指。 “前一个选项主要体现在家族其他人得跟着对的人,然后再在权贵的举荐下担任地方要职,当当地老大的话,理论上光宗耀祖也没有问题了——这个人并不一定需要是你。”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那根还竖着的手指指向甘罗的心口。 “但如果想要治国安邦,你也不一定走正常的文官路线啊。” “我姓甘!”甘罗跟韩沥发脾气道。 韩沥也没有退缩。 “那你就改头换面,更名改姓不就行了嘛。” “这是无父无祖!”甘罗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 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胸膛剧烈起伏,那两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 韩沥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少年此刻心里的崩溃——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甘茂。 那个在秦国当过丞相却不得不出奔的祖父,那个背负着谗言之名死在他乡的老人。 甘罗想替祖父正名,想替甘家争回失去的荣耀,想把那道光重新带回甘家的门楣。 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但他甘罗真没有办法了,韩沥自己也没有。 “那你就没办法了。” 过了几息,韩沥才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 “反正你家出过丞相了,你大父虽是名相,但几代秦王估计对甘茂公的感观并不好——你强出头,他们也不会信你,而且会越发地忌惮你。” 他看着甘罗,在等少年消化这些信息。 “以秦国的法家角度,无论你是天才还是人才,能用你,才会继续用的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但你要越有能耐,越是渴求高位,妄图恢复甘茂公时期的威风——那你就会在他们眼里表现得越不可控——越努力越错。” 甘罗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韩沥想了想,又给了他一条路。 “当然你也可以去六国,你大父也在齐国、楚国和魏国做过官。” 甘罗直接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里面的鄙夷重得像一块石头。 “六国肉食者,皆庸庸碌碌之辈,既不足挂齿,我也羞于为之服务——还不如安心侍奉吕相罢了。” 韩沥却摇了摇头。 “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人人跑。吕相自己都不太安稳,王上要亲政了——吕相短期内应该无虞,但他的追随者,估计得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了。” 甘罗偏过头,目光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 沉默了一会儿。 甘罗直接破罐子破摔。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你指条路吧!” 他直接转过身体,背对着韩沥。 袍子在座位上拧了一下,下摆绞成一团。 少年的脊背在暮光里绷得笔直,像一面竖起来的盾,不给他看自己正脸的机会。 韩沥靠着车壁,看着甘罗的后脑勺。 “改头换面啊。” 他还是老调重弹。 甘罗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烦躁。 “怎么改头?!怎么换面?!” 韩沥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在我不主动对付你的情况下,答应我以后发迹了别和我为敌行不行?” 甘罗转过身,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红红的眼睛看着韩沥,目光锐利。 “你就是靠这样成为影子韩王的是吗?!”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其实,我更喜欢称呼我自己为新郑公仆。”韩沥轻轻地纠正。 “吕相说我是影子韩王还是过于夸大了——我只是总喜欢急人所急,解人灾厄罢了。” 他看着甘罗。 “难怪是影子韩王!” 甘罗说完后看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幼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成,嘴角微微绷着。 “就算你愿意给我条路,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你——因为我要自己做评估。” 少年的声音笃定,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他顿了顿,语调缓和了一些。 “当然如果真的行,我会对要不要与你为敌做评估的——如果你确实不应该被当做敌人,我为什么要敌对你呢?” 他看着韩沥,目光坦然。 “我就这样一人,你爱帮不帮。” 少年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倔强。 韩沥看着他。 “好。” 他收回了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真答应了,我还怀疑你在诓我呢。” 甘罗没有客气,直接切入正题。 “那你有什么路子让我改头换面?!” “加入阴阳家。” 甘罗直接皱眉。 “你和一个叫大司命的女人认识?”甘罗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她找过你?”韩沥没有否认。 在这一刻,所有关于“大司命是否奉东皇太一之命给过甘罗暗示”的推测,都在两人对视的这一眼里得到了交代。 “但我不是因为大司命的缘故这样找你的。”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余裕的调子。 “让你加入阴阳家有几个原因。” “第一,你氏甘,但实际上姓姬——意味着你是周王室子孙,阴阳家有些术好像就需要周王室子孙才能使用。” 甘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韩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是姬姓,甘氏,这一点他自己清楚——他清楚“姬姓”二字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周王室子孙”这个身份在秦国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了,是高贵血统;用不好了,是怀璧其罪。 “你也是姬姓韩氏啊?”甘罗不甘示弱地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加入阴阳家?他们有拉你进吗?反正她们确实拉过我,但我因为为了治国安邦而拒绝了。” “他们不敢拉我。”韩沥摇头,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差点让阴阳家遭遇灭门危机——而且我信奉道在屎溺,跟他们不搭。” 甘罗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是他们的道统之敌?!” 甘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看好戏的愉悦。 “不知道是不是,反正现在他们有两个三个长老加入幻梦医堂当管事。” 韩沥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大司命便是其中一员。” 车厢里安静了。 甘罗看着韩沥,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像在看一头从没见过的、披着羊皮的猛兽。 这让他一口气差点没噎上来——合着阴阳家在你面前也不厉害啊。 你让我加入个这么逊的组织吗? 但他还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还有别的理由吗?” “第二就是,学了阴阳术会气质大变,变得具有神灵化,于是整个人看着不像过去——而且成为阴阳家的长老,可以得到一个新的代号。” 韩沥对此介绍道,“一个楚系神灵的封号,拿来唬人倒是可以的,但总之,身份上你就彻底改头换面了。” “气质大变?”甘罗警觉,“怎么个气质大变法?为什么会气质大变?” “这问题我也不知道,你得研究了阴阳术后,若你愿意,可以告诉我。”韩沥只知道原本家破人亡的甘罗进入阴阳家出卖灵魂后,成了高级傀儡,其余不知道,“但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气质大变,我会推荐你加入我幻梦,我幻梦的统领是真的完全弃名而重代号,其实挺适合你的。” 甘罗眨了眨眼睛,抹了抹眼角。 那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好了,我现在大致清楚了。”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朗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 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高傲的平静。 “我不会马上去加入什么狗屁阴阳家。因为吕相还在朝中,我不能弃他而去,等吕相卸任了……再说吧。” “务实的选择。”韩沥点头。 他们都知道“吕相卸任”意味着什么。吕不韦还站在秦国的权力巅峰,甘罗还没有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 “其实……我挺欣赏你的。” 沉默了一会儿,韩沥又开了口。 “如果……你愿意加入幻梦,我也有的是位置能给你——阴阳家听说也是个传承血腥的地方,比我那里惨多了。” “但是——” 甘罗闭上眼睛等待着转折。 “但是,在幻梦一切都是另起炉灶,我给不了太多,幻梦丞相就是管一,管一当然愿意给你重担,但幻梦扩张之路艰难。” “阴阳家的好处在于,我知道阴阳家会暗中下注秦国——让秦国帮助他们寻找千古谜团苍龙七宿——通过阴阳家,你可以在秦国获得安稳的高位。” 他看着甘罗。 “也许等你哪天过完瘾了……如果我幻梦还在,你要有意愿的话,来我幻梦养老也行啊。” 韩沥笑了笑。 甘罗刚想说什么—— 马车猛地一顿。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厢晃了一下。 到了。 韩沥的新宅门前。 “你想说什么?”韩沥看着甘罗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甘罗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什么。”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甘罗想说的是“到时再说吧”。 但现在既然到韩沥新宅了,日后怎么样……到时候再说。 毕竟他自己的梦……真天不遂人愿啊。 第311章 咸阳的第一天清晨 旭日初升,韩沥在软榻上睁开了眼睛。 掀开毯子,然后穿上一件挂在椅子上的衣服。 看了看周围的布置。 难以想象,这间房间里他刚卧下的软榻,中间的圆桌和围着圆桌的四个圆板凳,周围的衣柜,还有储物柜,都让他感到熟悉。 为什么会熟悉呢? 因为这配置就是他在新郑府邸的卧房,只是没想到在咸阳都能被复刻得一比一了! 有意思。 挺有意思的。 看到这一幕,韩沥丝毫没有自己的家被人复刻的惊悚,只有罗网让自己仿佛能住在新郑家里的一种惬意。 只可惜…… 韩沥打开了衣柜一看,上面全是崭新的华服。 而韩沥最喜欢穿的、耐用耐磨的灰麻布大氅、长袍之类的玩意,一样都没有。 这意味着布置自己屋子的人,只想要自己保持贵族的体态,接受控制——可惜他想多了,韩沥行李里有的是他们幻梦的灰衣服。 穿好衣服的韩沥打开了房门,走进了院子。 这里的周围也跟他新郑老家一样摆满了兵器。 但全都是秦国样式的军器——从青铜剑、短戈、铍之类的武器。 想要塞满属于自己幻梦工坊出产的武器估计还需要一点摆弄时间,毕竟今天还是自己入住新府的第一天。 而且韩沥今天甚至还不能练兵器,因为他现在和府上配置的仆人们还没磨合好,这些都是随府常驻的仆人。 也许有些人是罗网的探子,但他们不一定知道他练功特别容易陷入无我的境地,贸然闯进来可能会受到伤害。 而韩沥不想不小心伤到人,所以他直接选择先跑步,先让自己恢复耐力训练再说。 穿好一身负重装备的韩沥一边调整呼吸,适应慢速长跑,一边回想起昨天和甘罗下马车后,看到自己新宅的反应。 --- “怎么是个三进的宅院?!” 韩沥看着这个不错的大宅有点愣,以至于把出迎的韩重给惊住。 韩重还以为韩沥不满意,明天就要搬家了。 “五大夫不满意吗?”收拾好心情的甘罗以为韩沥嫌小。 “大了!”韩沥觉得受不起,“我在新郑的家都是个两进院子,这三进院子给我一个刚入秦、爵位还没承认的人真的好吗?” “五大夫在新郑的家是两进院子,那是因为您一开始是无爵唯尊之人,自然两进院子就好。” “但您现在是五大夫——就算在咸阳朝堂,也断不可因为是韩爵而减少尊荣,因此三进院子是恰当的。”甘罗说完了一个大原因,紧接着才说了个小原因,“而且,据说您还带了几十个骑手随从呢。您不让他们安置在您的宅邸,您让他们去哪呢?” 韩沥“啪”地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呀!我把这倒忘了——在新郑我有幻梦总部、有城外庄园,咸阳这里我可什么都没有啊!” 他随即点了点头,接受了这栋宅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甘罗继续说:“新宅有随府驻扎的仆人。若用得不满意,可以随时替换成新的、属于自己的仆人。” “没事,我这人就爱用原装的。”韩沥对此无所谓,“就是希望他们别未经他人同意进入我门客的私人房间就好了——我个人房间反倒无所谓的。” “那五大夫依律处置犯事仆人就好了。”甘罗淡淡地说,“一切依律而行。他们有过错,就扭送有司。” “行。”韩沥也接受。 “府上库房有丞相私人馈赠的钱一千镒,各色维持府邸所需物资大概三个月的量,以供五大夫生活。”甘罗最后告知道。 “丞相真是把一切都算得毫无怨言。”韩沥对吕不韦的手段也是叹为观止,行礼致谢,“沥在此承情了。” “请尽心效忠丞相、效忠王上、效忠大秦即可。”甘罗只是代吕不韦承礼。 “我会的。而且我已经在刚刚的会面上出了两策。” 韩沥看着甘罗愣住的神情,坦诚道:“现在乃至以后,我要做的是出新方案,或者在旧方案上做细节改动。” “那就不打扰五大夫安歇了。今日天色已晚。”甘罗对此也道别,“若五大夫有意,我随叫随到。” 随即就转身离开了韩沥新宅。 “能再见少庶子,乃沥求之不得之事,哪敢随叫随到呢。”韩沥微微拱手,目送甘罗登上马车。 随着甘罗坐着丞相府的马车离开,韩重这才对韩沥说出了心里的担忧:“这些随府常驻的仆人个个都不知道根底,贸然收下可能会对您不利啊。” 但韩沥对此不在意:“我无物可藏,也不怕他们看到什么。但你们的隐私要是被他们发现,该抓就抓,该送有司就送有司。” 韩重只能慢慢点头。 “都回来了吧?”韩沥看向韩重。 他指的是其他骑手和梅三娘。 “都回来了。骑手已经安排去住了,焰灵姬姑娘他们都在前厅。”韩重点了点头,“要去见见他们吗?” “不需要,让他们去休息吧。”韩沥给自己伸了伸懒腰,“我困了,他们想必也如是。今天没什么该说的了,好好休息,迎接明天新的一天。” “好。”韩重应道,“那公子好好休息。” --- 韩沥从昨天的回忆里收束心神的时候,他正提着石锁进行着一如既往的负重训练。练到累,就歇一歇,然后换上更大的石锁。 石锁在他的掌心里翻了个个儿,沉闷地落回掌心。 汗珠子从额角滴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这时,恢复了一身清凉百越襦裙的焰灵姬来到了韩沥的小院门口,依靠在门边上。 火焰纹的百越襦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发间的火灵簪在光线里一闪一闪。但在中原人看来,她身上最格格不入的地方就是裸露的身躯和四肢包裹着黑色的纹身。 不过,这种纹身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有时候同样是一件百越襦裙,但她身上就看不到这些玩意——但此刻,她身上的纹身再一次出现了。 只见她双手抱胸,对着韩沥抱怨地说道:“这里除了人不一样、院落方圆更大了一点以外,前厅正堂和你工作室的布置竟然跟你在新郑的家一模一样。” “那你的房间呢?”韩沥放下石锁,只关心一个问题,“你的房间是不是一比一复刻?” “不是。”焰灵姬脸色缓了缓,坦诚道。 但随即就看向了韩沥的卧室房门,继续面露忌惮地猜测:“我猜你的私人卧房也是一比一复刻吧?” “这很好啊,让我迅速有种进到家里的感觉。”韩沥对此并不以为意。 “他简直比老冰坨子还要恶劣!”焰灵姬看着韩沥,眼神带着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义愤填膺,“这是笃定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吗?” “我跟他……彼此彼此,互相煎熬罢了。”韩沥走到了焰灵姬面前,看着她带着煞气的俏脸,声音放得很平,希望能消解她的负面情绪,“他当然是比白亦非还要厉害的人。从一介卫国商人到一国王父的大秦权相,手段比后者强很正常——但只要你们没事就好了。这意味着他依旧还算是个讲体面的人。” “他不复刻我的房间,有没有可能只是我在眼里不重要呢?但反正我只看到你一直受制于他。”焰灵姬不忿地反驳,“小白鸟、三娘和弄玉都不知道你家的底细,唯有我和韩重在你家待过——但韩重是你的家臣,随便你怎么说说他就听了。可我不是这么简单的角色——” 她顿了顿,目光一瞬不移地钉在他脸上。 “告诉我,昨天你和他的见面……究竟怎么样了?” 韩沥看了看四周。 晨光从院墙的檐角铺过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确定周围没闲杂人等后,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昨天我差点死在他的掌下。” 焰灵姬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韩沥却笑着安抚道:“不用担心,差点被毙命是我自找的。但到了最后,能从权相府大门竖着走出,多亏了我十年在夜幕忙活,对天下和未来足够了解。现在我和吕相已经达成共识了。” 他看着怔怔盯着自己的焰灵姬,摆了摆手。 “不用觉得难受,这是基本操作。除了打了几年交道的姬无夜,白亦非、阴阳家、八玲珑,我都和他们用死亡碰过面……” 他歪着头看着焰灵姬:“别忘了,我跟你的主人天泽打交道时,就用过一样的招数。” “五万金悬赏,十万人的愤怒……”被韩沥这么一说,焰灵姬也有点失神地想了起来。 “现在只是在面对比这些人杰还要强的吕相而已。”韩沥对此显得不以为意,“手艺人嘛,遇事总要先一招鲜吃遍天——吃不动了,才需要变。” “你要真死了呢?”焰灵姬突然问。 那声音不高,但突如其来,代表着一种失控下的应激。 韩沥沉默了一瞬。 晨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她襦裙的裙角吹得微微翻了一下。 “我真不想死。”他开口,声音放慢了一些,透露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如果一定要死……那我该死就死吧。” “你猜我会不会陪你?”焰灵姬用她的剪水双瞳看着韩沥,问出一个模棱两可但决绝的问题。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她不允许,更不认可。 很多韩沥的选择都在让她恨不得爆发。 韩沥看着那双眼睛,也被问得一滞。 他沉吟了一会儿,在焰灵姬冷艳的面容上停了数息,才开口。 “我现在尽力给大家挣活路。我能从相府活着出来,就是为了不需要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为此对他做了妥协。”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讨好。 “在不可逆转的大势到来之际,我会尽可能在安排你们安全离场前,活下来。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 “那如果我就不走呢?” 焰灵姬的脸上突然展颜一笑,似满意,又似不满意的蔑笑。 她从来都不接受任何人的控制——哪怕是为自己好的。 对此韩沥只能怔了一下。 院墙外清风徐来,让这段沉默总算有点声音。 “我不反对黄泉路上有个伴。” 这是他唯一能松点口的东西了。 焰灵姬的神情刚刚要松动一点,但韩沥却又紧接着说了一句。 “但在真到那一天前……请你要无时不刻地多想想,为一个心里被大欲压得没有正形的人赴死,究竟值不值得——因为在我看来,我不应该值得。” 今天焰灵姬的决绝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时情绪上头,时间总会抚平一切激素作用的。 百试百灵。 而焰灵姬对此抿起了嘴。 她看着他,那张冷艳的脸上万般想要反驳的欲望翻涌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去换身衣服,该吃早膳了!” 她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催促。 说罢,她甚至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院子,嘴角一撇。 “这里确实只是新郑的复刻——你早上训练一场,连个端水盆的仆人都没有吗?!” 韩沥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是各自的第一天,他们不知我,我也不知他们,慢慢磨合呗。” 他转身往自己房门走去。 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惆怅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到门槛边上。 直到那扇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 她的视线像是一根烧红的针,钉在他肩上,不肯放过韩沥的一点痕迹。 门关上了。 啪嗒一声。 不大的声响。 可那扇门里面是闭着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而门外面的她站在日光里,像一簇永远烧不尽、也永远烧不出这院墙的火。 第312章 咸阳的第一场行动 草草的早膳吃完后,韩沥出现在了几个门客面前。 今天的早膳,韩沥吃得好不习惯。 因为他不得不忍受秦国当地权贵府上仆人的习惯——主人吃东西的时候,仆人要侍奉就食。 可是韩沥的习惯恰恰相反,他只需要餐具和出现在餐桌上的早膳,不需要人站在旁边盯着他吃。 于是仆人的一脸无措中,韩沥让他们自己去忙别的事情,自己拿着短匕和木著开始吃东西。 唉,需要他们提盆水给自己做小净,他们没这个反应能力;结果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吃饭的时候,他们全站在自己面前了。 但韩沥却反而理解这些仆人的情况。 都是第一次嘛,他们的印象里,贵族就应该是睡到日上三竿、除了朝会什么事都不干的。 吃饭就得是有人服侍的——因此只要不超过一个极端的,违反礼制的数量,他们希望服侍自己就膳的人越多越好。 有上述恶习的贵族一般出自六国,确切地说,是六国中混得不够好的人。这种人骤得高位却跌得快,于是供养的仆人也就流散出来了。 至于另一边,秦国贵族不是说没有恶习传出来——而是秦国贵族圈的大清洗,要等到明年正月,嫪毐之乱后才有。 只有经过那轮清洗,才会被释放一些仆人,透露些宫闱秘辛出来。 好消息是,王齮不是倒台了嘛。他作为军功贵族,家里一定有过得去的仆人。 但坏消息是,韩沥是促成王齮死亡的推动者之一,根本不敢收那些出自王齮家中的仆人。 唉,他只能和这些仆人慢慢磨合吧。 韩沥从不喜欢挑拣。 既然吕相给他配这些人,他就用这些人——以示接受吕相对自己的控制之意。 但控制自己可以。 控制他的人,韩沥可是会有话说的。 吃完了东西,韩沥才出现在前厅。 来到前厅,他才发现这里也是真踏马地像。 主位左右两椅,客位左右各三椅,椅子之间有小茶几相隔,主客位都一样。 最邪门的是大壁上的那个阴阳鱼,韩沥可以肯定这个尺寸和位置跟新郑家里摆得丝毫不差。 此刻客位上坐着众人——除了侍立在一旁的韩重,和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的焰灵姬,其他三人都在新奇地坐在椅子上,摸着扶手看四周。 当然,他们也好奇韩沥在看什么。 “沥公子?”出声的是弄玉,脸上带着认真的好奇,“原宅主摆上一个黑白相间的图案是为了代表什么?” 她没去过韩沥家里,还不知道这就是韩沥在新郑家的装潢。 “代表易经中的否极泰来,物极必反。”韩沥随口说,“黑到极致就是白,白到极致就是黑。” “啊……”梅三娘摸了摸橙色的头发,打量着那幅阴阳鱼,把它当一件古玩在品评,“看着挺有意境的啊,不知道怎么得原宅主的这间宅子突然会被易主了呢?” 焰灵姬不出意外地想要憋笑起来。 “你笑什么?郑灵姐姐?”梅三娘喊的是焰灵姬的对外身份。 “你是自己说——”焰灵姬看着韩沥的背影,用力忍着笑,“还是我来说?反正知道真相的不止我和韩重。” 要知道,她可是知道嬴政和盖聂来过韩沥家的。 那两人但凡有谁心血来潮来这里走一趟,无论韩沥想遮什么,都遮不住。 韩沥只能转身,无奈地看着众门客说道:“这就是我在新郑府邸的布置。吕相利用罗网把它们一比一复刻到了这里。” 门客们为之一惊。 一股通透的寒意涌在众人心头。 “怎么会?!”白凤最先沉不住气,冰银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罗网竟然可以把您的家一比一复刻了?那我们百鸟岂不形同虚设!” “好……好可怕。”弄玉只感到胆寒。 上次她感到这种寒意,还是陷在白亦非的府邸之中。 那次她好运,白亦非被姬无夜叫出去,她才找到机会逃脱。 可这次——她看着周围这间跟她从未去过、此刻却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陌生房间——那股寒意比那次还重。 “这就是罗网吗?!”梅三娘也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 她忽然想起信陵君。 据说他已经发起了好几次合纵,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被搅黄。 罗网是不是就是这些事的罪魁祸首? 信陵君都难以对付的敌人——而她梅三娘此刻正站在罗网最深处。 “罗网能一比一复刻我的家是有特殊原因的。”韩沥轻轻瞪了焰灵姬一眼,“不是因为他们完全无孔不入。” “那是因为什么?”焰灵姬不服气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反问。 “韩重。”韩沥对自己的家臣喊了一声,“告诉一下我们的郑灵姑娘,你我为啥没那么急。” “郑灵姑娘,各位。”韩重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公子在创造幻梦后执行一种互通有无的策略——公子创造的一切都分享给诸子百家,也分享给任何有想法、有诚意的势力。而各方势力若有意,可以加入幻梦,担任一坊之主或一部之首,一起赚大财富、分大富贵。” 焰灵姬、弄玉和白凤率先反应过来。 “罗网加入了你的幻梦?!”三人异口同声。 “幻梦里有罗网?!”梅三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事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韩沥接过话头,“但我信奉的是只要不出问题,就听之任之。罗网进驻幻梦后没出过任何岔子,积极赚钱,也没给我添麻烦,我自然没有理由翻脸。” “可……韩国有明显的罗网据点了——公子韩非应该要知情啊!”弄玉急了。 “我哥、卫庄先生、子房和你的紫女姐姐都知道这件事啊。”韩沥说完,弄玉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紧跟着解释道:“你当时不知道,是因为你去见你爹了。” 弄玉愣完后突然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去年太子府被围的时候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焰灵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时候正是天泽率领百越集团绑架了韩国太子。 但焰灵姬根本不介意:“那是去年快入秋的事了,我记得。” “对啊。”韩沥应道,“卫庄先生突然发现一个理应死亡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怀疑那人来自罗网。除了弄玉去看她爹了,流沙其他人都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韩国出现了明显的罗网据点,他们竟然不管?!”梅三娘觉得流沙是不是发神经了。 “怎么管?”韩沥一摊手,“那人是我产业部麾下最赚钱的行当——布行的一号统领,人叫布一。她一没犯法,二给我创造了大笔利润,于情于理于法我都没法动她。” “布一是罗网的?!”去年年会上见过布一的焰灵姬若有所思,“原来她还是个罗网杀手?” “绰号黑寡妇,绣娘出身。”韩沥简洁交代。 “我听说过此人。”百鸟出身的白凤皱着眉头,“擅长无情丝搭建无情剑阵。不是说她死了吗?” “不知道,反正她现在在我手下做事。”韩沥耸肩,“挺好用的。” “罗网很恐怖,而且他们居心叵测啊!”梅三娘还是无法接受。 “这点就是你没理解我的哲学了。”韩沥看着她,语气平缓,“我相信天下事的好坏,最关键的在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我织出一张巨网,把罗网牢牢绑在幻梦的利益上,罗网真的敢冒着大出血的风险马上杀了我吗?” “那——信陵君……”梅三娘马上举例。 “信陵君不是会搭产业的人,另一点:他要抗秦保魏。”韩沥直接打断,“想让罗网不对他动手,一得靠如山海般庞大的利益——吕相是商人出身的权相,他不会拒绝大富贵。二得与罗网当下的核心目标不完全冲突。各国保国派的生存逻辑天然与罗网的渗透战略水火不容,他们之间没有妥协的空间。” “那您是什么?您不是保国派?!”梅三娘总觉得韩沥与大多数贵族不同。 “我是保民派。”韩沥一字一顿,“谁残害老百姓,谁就是我不死不休的敌人。” “国在难道不是民在吗?”梅三娘觉得这思路过于荒谬。 “我就一个问题。”韩沥摊开手,语气不急不慢,“据说赵国的律法明文规定农税收十一,其他国家也是一样。但魏国实际征收农税,年景好的时候八公二民,年景差的时候甚至还能往上加。韩国也差不多,这不是明文律法,而是几代人延续下来的老规矩——管家或者疍吏下乡收粮,乡民该交多少全靠收税人的那张嘴。落到操作层面,九一都算清廉,九成半也是家常便饭。庶民除了被拉去送死,几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积极性,甚至隔三差五闹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三娘脸上。 “在这种情况下,魏国、韩国甚至六国的保国派行为等于在干嘛呢——拿一队精锐士兵,配上一堆被打压得连自己都不想活的麻木炮灰,去跟另一个国家的精锐士兵和一群杀人就能领赏的暴民打仗。三娘,我在韩国撑了十年,是希望韩民对韩国还能有一丁点念想。但我不在魏国,我再心疼信陵君,也帮不了他。” 梅三娘深吸一口气,痛苦地吐出来。 她挺奇怪自己不是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吗?为什么今天不仅听懂了,还觉得这么丧气? 但韩沥今天不想再多谈秦与六国了。这些事他在新郑谈过太多遍,都说恶心了。 他拍了拍手,让陷入沉思的门客们回过神来。 “该说的都说完了。罗网该注意,但不必害怕——我现在在吕相手下做事,吕相的罗网不是我们的敌人。”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不能光缩在宅子里看罗网玩。我们要开始走出去,在咸阳扎根,增加不败之势。我有些想法,想让大家参详参详。” “你说。”焰灵姬第一个应声。 韩沥瞥了一眼她的嘴唇——唇语无声地补了一句:罗网我还有问题,晚点。 但既然有了焰灵姬响应,其他人也认真起来。 “刚来咸阳,各方势力和我还在互相观望。”韩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楚,“眼下除了潼山和夏侯央,其他人估计都要等我入殿觐见后才正式密集接触。在这个间隙里,我想做一件事——读《咸阳》这本书。” “但我不能像在新郑那样可以闲情逸致地花一年读新郑——得快速。”韩沥告诉大家自己的限制。 “你怎么总能用一个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去形容‘了解咸阳’的行为呢?”焰灵姬把手靠在腮上。 “是啊,读一座城……好有意境。”弄玉也觉得这个词很美。 “你想让我怎么读?”白凤自动略过了所谓的文绉绉。 这是他本职,自然他不拒绝。 “怎么打探咸阳?”梅三娘也放下垂头丧气,打起精神。 “读一座城市,分上读、中读、下读。”韩沥竖起手指,“上读,靠王侯将相为我做注——这个不由我控制。中读,靠横行城中的组织做解——这个我现在还够不着。下读,是我们自己能亲手去做注解的,观察底层生态,看咸阳有什么帮派,哪条街最安静,哪里最乱,物价什么水平。” 他的目光先落在女性门客身上。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去市集上走,看胭脂水粉、首饰、女性衣物的铺子。每样给自己买一点,看哪家实在、哪家宰客,把各铺子的情况记下来。这是郑灵、弄玉和三娘你们三个的。” 焰灵姬和弄玉不出意外地露出了欢欣雀跃的神色。 唯独梅三娘苦着脸:“可我不喜欢那些胭脂水粉啊!” “吃喝玩乐兵,只要你感兴趣的,看到什么想买的都行。”韩沥没限制她。 “唔!”梅三娘来劲了,“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弄玉。”韩沥念了一声。 弄玉敛了笑,认真看他。 “你多留个心,看看市区哪里有位置不错、前堂后院结构宽敞通透的宅子或者空地,记下来告诉我。” 弄玉心中一动:“公子是想找个可以建类似紫兰轩的地方?” “不完全是。”韩沥摇头,“我的本意还是建乐师的培养之所。但如果地方够大,我想开棋室也不错——六博和围棋都是一消磨时光的好玩意儿,前者有平民基础,后者更偏士人雅趣。棋室总比紫兰轩好听些。” “棋室。”弄玉眨了眨眼,“公子是大丈夫,建棋室确实比紫兰轩好听许多。弄玉明白了。” 韩沥又看向白凤。 “白凤,你的任务在晚上。” 白凤一点就通:“观察咸阳有什么帮派,他们夜间怎么活动,白天好循迹追查。” “没错。就是百鸟统御新郑夜晚的老手段,你本来就是百鸟的人,不用我教。” 韩沥顿了一下。 “但今晚别去太远,以宅邸为中心,方圆千步到千五百步就够了。” 大约是方圆一里上下。 白凤却摇摇头,冰银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屑:“太近了。我一晚上以轻功夜行百里也不带喘气的。” “可我不知道咸阳有什么不具名的隐藏高手。”韩沥不退让,“谁说得准有没有人能截住你?” 但他也不是迂腐之辈。 “这样,按你的想法来,但一发现不对就往回跑。” “我不会有事的!”白凤倔强劲上来了,“我倒要看看咸阳有谁比我快!” “小白鸟——”焰灵姬懒洋洋地拖长了音,“你要是被陷进捕鸟笼里,他不仅要救你不说,你百鸟的威名可就全没了。” “我不会有事的,火妖女!”白凤不客气地怼回去。 焰灵姬的眼神犀利了一瞬。 “好了。”韩沥打断二人,“在秦国,你们除了一致对外,万不可闹内耗。吕相和王上非常想让秦国门客对冲你们的影响。再不团结,万一被他们个个击破,我怎么补救?” “我没闹矛盾。”焰灵姬撇了撇嘴,看向白凤的眼神玩味,“我跟你闹矛盾了吗?” “当然——没有!”白凤把头别过去。 “我们会把表面功夫做好的。”焰灵姬向韩沥保证。 韩沥又转向白凤。 “冒险的话,最好等第二位百鸟精英过来。有你的同伴照应你,我更放心些。” 白凤却微微摇头。 “如果来的是墨鸦,那没问题。但墨鸦是将军麾下百鸟统领,他不能来,我也不想他来。除此之外,我唯一能信得过的就是一个叫鹦歌的女统领,她是忙国外的。如果她肯来,我也信她。但要是其余人——” 他看了一眼焰灵姬。 “——我宁愿信她,也不愿信其他百鸟!” 焰灵姬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弄玉和梅三娘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同情——一个组织里,只有两个人信得过,这日子过得真够凉的。 韩沥把话题拉回女性门客身上。 “咸阳的市井规矩咱们头一天摸不明白。但有一点记好——谁要敢骚扰你们,动手斩爪子,动嘴拔舌。不要留情,趁乱远离。” 焰灵姬不语,只伸出一根手指,“噗”地冒出一小簇火苗。 梅三娘拧了拧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让他们生活不能自理,我很乐意。” 弄玉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我会朝他们下身来一刀。” 在场的韩沥、韩重、白凤都觉下腹莫名一凉。 韩沥压了压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补了一句:“最好记下他们的脸,记住事发地点,让我们的黑夜梦魇去把作奸犯科者的命收了。” 白凤点了点头,对这顺手之劳没有任何抵触。 “最后说说潼山。”韩沥把话题收束到他们最直接的敌人身上,“夏侯央那厮是个采花大盗。昨天咸阳道上的伏击,不出意外他就在附近,应该看到了郑灵和弄玉。” 这下焰灵姬彻底露出了一副危险的笑容。 “是吗?敢看上我了?呵呵——烈焰似火的滋味,他受得了吗?” 弄玉没说话,但那张温和的脸已经冷下来了,意思跟焰灵姬没什么两样。 三娘直接一砸拳头:“那你还在等什么?这种人要尽早干掉!不该赶紧去查他的底吗?” “我今天就在等一个人来告诉我。”韩沥理所当然地说,“吕相昨天说过会替我讨个公道。他既然开了口,今天应该会有人登门来谈赔偿的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色麻布服饰的仆人快步走进前厅,躬身行礼:“秉公子,外面有一位穿紫袍的年轻女子,带着礼盒,说是找您的。” 韩沥朝麾下众人看了一眼。 “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向仆人,语气平稳。 “请她进来吧。” 第313章 另一个紫女 当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时,众人感到了一股不急不慢。 此女走的是是莲步——轻,稳,每一步的间隔几近相同。 靴尖点地的声音被裙摆磨碎,成了细碎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然后,门槛里迈进来一只脚。 浅紫色的缎面鞋,鞋尖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花,兰瓣用银线勾边,随步履微微一颤,像晨露未干。 接着,是一袭紫色渐变长裙曳过门槛,发出极轻柔的窸窣声。 紫色从腰际向下渐次加深,像暮色从地平线向上洇开。裙面上没有繁复的纹饰,只有暗纹的云气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月夜里流动的薄雾。 头上是一顶深紫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下颌一道莹润的弧线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 她手里提着一个礼盒。方方正正,桐木制成,边角包着铜皮,没有漆饰,也无任何纹样。 不是特别大,但一定有份量,只是提着它的人显然不觉得吃力。 走到六人中间时,她的步伐停得极稳——没有前倾,也没有后仰,整个人像一株移栽在砚台里的紫竹,根已扎下。 韩沥、韩重、焰灵姬和弄玉都不由自主地面色一变。 因为在他们的眼光里,这个婀娜多姿,却又高贵雍容的年轻女子,很像他们在新郑的一个朋友。 当她抬起手,凤仙花染过的长甲扣在兜帽边缘,将那顶深紫色的大氅向后掀开。 兜帽落下。 露出来的那张脸,让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了。 弄玉猛地想要站起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起身——身体比脑子快,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沿,杯里的茶汤泼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 她没有低头去擦,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姐姐……”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紫袍女子听到了。 但她的眉梢只是微微一动,偏过头,目光从弄玉脸上掠过——如蜻蜓点水,连涟漪都未散尽便收了回来。 只这一眼。 然后她面朝主位,对着站立在主位前的韩沥盈盈一礼。 “小女子白芊红,奉长信侯之命,特来拜访五大夫,以解昨日之纠葛。” 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段被捋顺了的丝线,从她唇间淌出来。 韩沥惊疑不定的目光已经从白芊红脸上又转了两遭,将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另一张脸反复比对——轮廓、唇形、颧骨的弧度。 越比越像,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收束心神,微微抬手。 “原来是长信侯使者,快快请起。” 不怪他反应大,也不怪在座的新郑旧人们各个面色微变。 如果说白芊红与紫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乎也不完全对——紫女是一株开在夜色里的紫藤,花色浓郁,枝叶缱绻,走近了能闻到月露浸润过的温软气息。 白芊红也是紫色,但她是紫檀。 华贵,冷硬,不动声色。 站在那里,无需多言,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她的眼角涂着妆,与紫女一样用长甲晕开的眼线,只是不是紫色,是红色。 窄窄一笔,从眼角向鬓角斜挑上去,像一道凝固了的血痕。 妩媚,也是锋锐。 韩沥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息。 他从这张脸上同时读出了三个人的痕迹:紫女的面孔,明珠夫人的气质,以及—— 蒙恬身上的某种底蕴。 一个女人同时兼具军师的冷厉、权妃的算计和武将的果决,是谁给她的底气? 长信侯吗?不可能。 这一定是个不可小觑的奇女子,长信侯拥有此女做军师,值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韩沥伸出手,朝右侧空着的主位一指。 “请上座。” 这话一出,他麾下几个门客脸色陡然变了——哪怕是弄玉也不例外,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可是一宅之主位,在其他门客没有独自的宅邸前,这就是他们的家。 而主位是只有韩沥这个主君才能坐的位置,可韩沥竟要将它甩手交给一个初次登门的外人去坐? 反倒是韩重没有动。 他跟着公子久了,知道他在新郑就有这个习惯——不拘泥于主客位置,只要客人地位比他高,他便要让出主位。 他拦不住,也懒得拦了。 白芊红提着礼盒,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主位上停了一瞬。 她也没有动,只是下巴微微扬起,笑意恬淡,声音轻柔却坚定。 “五大夫,此乃主位。我乃客人,岂能客坐主位呢?” 推辞的语气不急不恼,像在与人商量茶要几分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一丝软意都没有。 弄玉的嘴唇动了动,几乎要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 对一个像自己姐姐的人,她不想让对方为难。 但她更做不到让自己的主君被一个外人占了主位。 可韩沥对此却是认真的,他一句话就打消了弄玉的动作。 “让芊红姑娘坐右主位,非为尊汝,而是尊长信侯——尊者当居首位。无论来的是王上的使者或者是丞相的使者,亦是如此。请芊红姑娘不要见怪,坐下便好。” 他不是在客气。 但白芊红依然没有落座。 当然她也没有驳韩沥的话——韩沥的话是对的,但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于是她只有顺着韩沥的逻辑,从另一头拆进去。 “小女子虽代表长信侯,但非长信侯本人亲至。”她的语气像在替妹妹系一条乱了的衣带,不紧不慢,“入五大夫之宅,当然得尊五大夫做主,但为了彰显长信侯的尊贵,不如让小女子我坐左主位——如何?” 左主位。 同在主位,但右为尊,左为次。 坐到左主位上,既不失使者身份,也全了韩沥一宅之主的体面。 韩沥看着她几息。 “好。” 韩沥点了点头。 “也谢谢芊红姑娘为我这处咸阳宅子立了个新规矩。既如此,请坐吧。” “多谢五大夫赐座。”白芊红轻轻行礼,随即提着礼盒,从他右侧绕过,她没有和韩沥进行任何目光对视的打算。 她走路没有声音,裙摆曳过青砖,像一尾紫鲤从水底滑过。 但在经过焰灵姬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突然就与焰灵姬撞上了。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但双方竟然都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白芊红的嘴角挂着恬淡的弧度,但那双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手打量猎物时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焰灵姬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百越襦裙的张扬与热烈如同肆意的烈火。那双丹凤眼正微微眯着,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去。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抵在一起。 在外人看来,不仅目光之间电闪雷鸣,还有无声的、冷冽的对峙。 似乎她们是难得的宿敌一样,明明她们之前根本就没见过面。 “既然有贵客到,加上得耽误一会儿大家的时间,让仆人们给大家都上茶吧。” 韩沥收回了目光,朝韩重挥了挥手。 韩重明白,转身往前厅侧门走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拍。 白芊红在左主位上坐定,将礼盒搁在茶几边沿。 韩沥依旧没有落座,只是看着白芊红,神情随和。 “芊红姑娘虽是代表长信侯上门,但也是第一次做客鄙人陋府。我在私事和公事上各有一惑,不知道芊红姑娘可否方便?若私事上不方便,你我谈谈公事之惑即可。” “私事”二字一出,弄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蜷得更紧。 白芊红只是对此恬然一笑。 “五大夫想要谈谈的公事之惑——” 她不疾不徐地将纤长的手指搭在礼盒的铜扣上,轻轻一拨。 “是想要知道,小女子我这个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不是一颗人头呢?”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盒子。 桐木,素面无饰,铜扣已经被白芊红拨开了一条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确实能放得下一个人头。 毕竟他们确实是要先一步对付夏侯央,但若长信侯真的敢派白芊红送一颗人头来赔罪,那就不是赔罪,更像是一种羞辱。 韩沥抬起眼睛,目光从盒子移到白芊红脸上。 “我没闻到血腥味。虽然也有可能是盒子的密封性太好的缘故——”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充满决绝。。 “但如果长信侯敢派你送夏侯央或者任何替死鬼的人头,那我除了把长信侯当敌人外,别无他法了。” 白芊红的眉梢微微一动。 “是嘛?”她靠在椅背上,笑意更深了一分,嗓音却渐渐凉下去,“当着小女子的面说要跟长信侯做敌人,五大夫可真是傲慢啊。” 韩沥却没有躲。 “不,是因为夏侯央之事长信侯要敢私了,就意味着他看不到夏侯央犯错惹来的大乱子。” 他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地,一桩一桩地数。 “夏侯央对我做了什么,我不在意。但他打了李斯先生作为大秦使者的脸,冷箭伤了我的骑手,对我的女性门客带来令人不齿的骚扰。如果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 “我只会求些医药费,请夏侯央向李斯先生赔礼道歉,并且保证不再骚扰我的女性门客。他道歉和做了保证后会不会再犯是一回事,但他总得有个态度。” 白芊红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礼盒从茶几边沿往韩沥的方向推了推,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点,不置可否。 “那如今……为何不能如此了呢?” 韩沥却没有看那个盒子。 “因为,他错误地让咸阳在大家面前流血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石锤凿进木桩里的。 “他给了王上一把可以借手的利刃。此事之错,不在于作案手法如何天衣无缝,而在于整个大秦的脸面流了血。” 他抬起目光。 “试问,流血的脸面,需要拿什么去修补?” 白芊红选择回答,因为她也知道答案。 “当然是以血修补。”她没有丝毫为夏侯央说话的意愿。 “所以现在任何人的死亡,都无法成为消解这件事影响的牺牲品。” 白芊红也没有犹豫地马上行动。 “因此,长信侯托我送的当然不是人头——” 她打开盒子,将里面之物展示给韩沥看。 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边角用蜡封了一圈。封蜡上压着一枚私印,印纹清晰。 她将羊皮纸展开。 “渭北民市之区的一栋两层木楼铺面。” 又将羊皮纸展开后,承载在木盒里剩下的内容物展示出来。 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币。 “外加金五百镒,以资壮行。” 韩沥不由得咋舌白芊红的武功不差,百五镒金,其实重量不轻,但白芊红提着盒子却一点也不吃力。 可最让韩沥震撼的还是长信侯对自己眼下所需要求的点中——他最少需要一个咸阳的铺面。 可以不要多大,但只要有就行了。 他本打算积累钱款后直接买下来,但长信侯竟然直接送了一套。 这就是长信侯的本事吗?还是白芊红的本事呢? 在场之人都被长信侯的血本感到吃惊——尤其是弄玉,她没想到白芊红一来就把自己的任务给完成了! 但每个人都把目光看向了韩沥,因为接不接受长信侯的善意,只能由韩沥这个主君来决定。 但他们也知道—— “即是如此,我就厚颜收下了。” 韩沥拱了拱手,声音放平稳。 “正好借此机会,我也想跟长信侯之间谈谈合作。” 白芊红的神色微微一动。她将箱子放回在桌上,手指搭在扶手边沿,姿态换了一种——仍是慵懒的,但慵懒底下多了一层认真。 “噢?五大夫有何想要与我家侯爵有合作之处?” 她看着韩沥。 还没等韩沥马上接话,白芊红就突然微微侧首,将手指朝自己侧面的方向一引。 “但既是有些相商之处,不如坐下详谈如何?” 她的语气像是主人请客落座,但韩沥不以为意,大喇喇地往右边的主位上一坐。 白芊红也不说话,静静等着。 “既然芊红姑娘感兴趣,我就坐下来跟你谈谈。”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过在谈正事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白芊红脸上,稍稍偏了一下。 “不知我等之私惑,芊红姑娘能否为我解惑呢?” 白芊红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弄玉身上。 那孩子拘谨地坐在客座后排,想看她又不敢看,目光躲闪,像一只被撞见了巢的雏鸟。 白芊红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如果是因为我的这张脸——” 她转回目光,语气不徐不疾。 “那请让我猜猜,在场的各位认识我的妹妹紫语吗?” “紫语?!”韩国系的人不禁异口同声地惊讶。 唯独不是韩国系的梅三娘不由得一愣。 “紫语?紫语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她的目光在韩国系的几人之间转了一圈,一脸茫然。 韩沥先替她解了惑。 “我们跟叫紫语的女性没有任何来往,但是我们跟一个叫紫女的人却各有深浅的往来。” “啊!刚刚听到你们说到紫女这个人。”梅三娘恍然大悟。 白芊红马上淡淡地笑了,只是那笑意虽停在唇边,却没进眼底。 “紫女……看来她不要姓,也不要名。就用一个和姐姐截然不同的颜色来和我做个区分是吗?” 白芊红神色悠悠地说道。 “紫女姐姐从不会和我们说起她的过去。”韩沥的语调平了许多,不带试探,只是陈述,“她也没有解释过自己的名字。你也不必把她想得那么……决绝。” 白芊红却垂下眼帘。 “她这样做是放下了我。” 三根涂着凤仙花汁的长甲搭在扶手上,不动声色。 “但没经过我的同意。” “所以我不明白,这里的问题在于什么?”韩沥摊了摊手。 刚刚陷入一点悸动的白芊红突然平静下来看着韩沥。 “这就说来话长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拒意,“至少现在我们才刚刚认识,别和我扯到如此深入的关系。我的主要任务是和您谈谈夏侯央闹出的乱子。”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可好?”白芊红对此看似有的选,实际没得选地问道。 “当然没问题。” 但韩沥也同意先暂时搁置。 第314章 降温之策 随着韩重为大家奉上茶水后,韩沥则对轻抿一口香茗的白芊红说道。 “这次潼山夏侯央的乱来,最大的问题是他的一意孤行导致我们每个人都很被动。但是危机危机,机遇也能藏在危险之间。” “请五大夫详谈。”白芊红放下茶碗,认真地听着。 “其实我来到了咸阳,对我新郑的产业幻梦是有路途遥远,信息延迟上的影响的,新郑最近出现的一项变故让我的布置措手不及。”韩沥直接把曾经给翡翠虎的商部编制给说了一下,“很可惜,虎大掌柜死在了政斗中,商部编制也搁置了,我需要有个力量把商部搭起来,最少得搭起来一部分。” 他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茶几上的礼盒。 “潼山能从太行山拉来巨盗,手段不错。我希望潼山负责幻梦商部在赵国分部的搭建。” 白芊红听完,却没有急着点破。 她敛了笑意,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在仔细辨别他说的每一个字底下是否还藏着别的意思。 “五大夫这话说得有些……矛盾啊。” 她靠在椅背上。 “夏侯央在咸阳制造了流血事件。一个处理不好,王上势必兴大案风波,波及丞相和长信侯。这时候潼山就是一团会被一网打尽、以剥离粘连的弃子,你却给潼山付以重任?” 韩沥也没有回避她的审视,认真地详述道。 “潼山是潼山,夏侯央是夏侯央。这件事的重点是夏侯央需要为此负责,但潼山的架子很不错。加上我不想让长信侯壮士断腕。”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点了白芊红的方向。 “我说这话,是因为不想因为搭建所谓女人产业跟长信侯结怨。这件事是各方强逼我去做,我不想和太后扯上关系。如果双方各退一步——我尽力让女人产业倾斜于由长信侯主导,以换取侯爷减少对我的敌意。” 韩沥说完,也狐疑地看着白芊红:“还是说,长信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不可?没有任何理由地让我死?” 白芊红马上淡淡地笑了。 “五大夫说笑了,五大夫身负多方之望,侯爷怎敢置五大夫于死地呢?” 那笑意恰到好处地堵住了一句推辞。 但紧接着,她的话锋一转。 “可是当今王上的脾气,您应该不是不知道。那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特别认死理。可不是只靠处置一个夏侯央就能做到的啊。” 韩沥却没有犹豫。 “那就往里面投替死鬼。” 他的手随意一挥,像在拂去案上不经意落的一粒灰尘。 “每年在新郑,像我在新郑的夜幕手下有多少人活得迷迷糊糊、死得悄无声息。尤其是一些贪官和疍吏们,平日里养着他们干嘛的?不就是出事的时候用来顶命的吗?” 这话说完,身为夜幕百鸟一员的白凤神色悠悠,他正是那个每年负责把一些人死得悄无声息的执行者。 不过,他们杀死的一般都是清官或者政敌居多。 白芊红听懂了。 “原来如此——借夏侯央之流整顿吏治,清扫蛀虫,扶持私己。” 她沉吟了一瞬,但还是不掩饰她的怀疑。 “付出这么多,就为保住一个潼山?似乎有点得不偿失。而且操作层面上,依旧困难重重。” “潼山,是一把剑。它也许不锋利无匹,但依旧能派上大用场。” 韩沥换了一个比喻。 “现在夏侯央是剑柄。只是剑柄突然断了,最好的办法是把剑丢掉吗?不应该是把剑茎部从剑柄处抽出来,换个柄吗?” 他的语气笃定地反问白芊红。 “至于操作层面,哼——” 他朝白芊红微微倾了倾身。 “没看到现在刚刚回京述职的使节李斯先生被打脸了吗?打脸了就需要你们赔罪,更需要补偿。有什么比让李斯先生获得潼山的一点控制权,以换取影响力和权力更好的赔偿吗?” 白芊红放下茶碗,垂着眼睛盯着碗底那一圈温黄的茶汤,久久没有抬起。 韩沥也没有催她。 然后她抬起眼睛,望着韩沥。 “五大夫妙算。只是——” 她的语调不急不徐,像从袖口轻轻抽出一根针。 “李斯先生被打脸的事,那是小女子和侯爷的另一码事。五大夫不必替李斯先生代劳,也不必把李斯先生和潼山绑在一处。分开算,于五大夫无损,对李斯先生也没亏欠。” 韩沥笑了。 “哼,你以为我在替李斯先生强出头?” 白芊红微微蹙眉。 她没有跟韩沥硬顶,换了个切口。 “五大夫方才说,潼山是把剑,夏侯央是断柄,要换个柄接着用。既是换柄,不如你我两家各出一方人,联合监管一阵子。等新柄接稳了,再论归属——这样是两家一起出力,还是就五大夫一家说了算?” 说完,她嘴角挂着恬淡的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态度摆在那里。 潼山可以换柄,但这个柄必须我自己来挑。 韩沥却没有看她,而是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需要加盟潼山,我只需要长信侯作为股东和我合作,不要在未来与我为敌。” 他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礼盒,目光坦然。 “我从未想过掠夺他人基业为自己所用。我让你给李斯先生,是因为李斯先生有能力、有野心,只是缺乏一个赏识他的人。” “我要为咸阳的各方做考虑,至于我自己,我从不做考虑!”韩沥对此斩钉截铁地说道。 闻言白芊红不由得一怔。 据情报所说,韩沥近乎无欲则刚,金权名色一个都不看重。 她也曾疑心那些传闻是韩沥的自保之术,是故意放出去的烟雾。 可此刻,他坐在自己面前,亲口说出“我不要潼山,我要长信侯与我合作”——什么都不要,只会给别人的豪迈,她还从未在任何男人身上见过。 长信侯有他的豪迈,嬴政也有他的豪迈——但这都是争。 只有韩沥,竟然全是舍。 但她把这丝分神截断了。 韩沥也没有停下说话的想法。 “李斯先生作为法家策士,长信侯要不要笼络这种人才?如果李斯作为受害人和可能的审判者都能为此被牵涉其中——”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信不信,我们可以放上一条叫夏侯央的狗坐上审判席,从审到核到判都是一条龙。最后直接让真夏侯央坐到断头台上,被一刀枭首就行了。” 韩沥不单单是要夏侯央的命,是要把“夏侯央案”变成一个长信侯、李斯、韩沥三方联手——各取所需的大棋局。 反正现在嬴还没亲政,要想逼嫪毐狗急跳墙,去靠这个叫潼山的势力做跳板是力有未逮的——因为只要嫪毐壮士断腕把潼山给全灭了一样找不到勾连。 关键破局点只能是放在秦王政明年正月加冠亲政的那个时刻,诱使嫪毐主动出招,使得打击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也因此,把潼山留住,稳住嫪毐的心,放松其警惕,让嬴政加紧完成积蓄力量的准备,是值得的。 当然如果嬴政有心,让盖聂秘密找自己来双方互相配合一下更好,但现在双方联系不到的情况下,韩沥必须自作主张。 白芊红怔怔地看着韩沥说完,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茶碗搁在案上,她的手还搭在碗沿,指腹贴着青釉,忘了放下。 半晌,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这……已经完全无视法度了。” 她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认真注视着韩沥。 “规则强在大家遵守。” 韩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但规则也弱在大家是否能都遵守。”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 “反正夏侯央得死,各方利益损失要降到最低。我也不想长信侯在我再不主动与之为敌的时候,还要找我麻烦。” 他端着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一掠。 因此他也顺势说出了他的最后通牒:“任何人都可以让我痛苦。但我也能让我痛苦的人毁灭。” 韩沥不是没有力量反击的,只是他真不想惹事罢了。 平静的话咽下去,白芊红的神色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 “芊红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向侯爷通报。” 反正夏侯央不听侯爷的吩咐,乱来导致铸下大错是必须要死的。 但如何让他的死不会牵扯到侯爷的事业,这就是需要智者的考量了。 而韩沥确实给出了一个最不坏的方案,因此自己必须要汇报给长信侯,由他做决定。 她整了整衣袂,准备起身。 又顿了一下,转过头来,脸上恢复了那层恬淡的笑意。 “五大夫在韩国对夜幕用了十年‘你中有我’之术——让罗网在幻梦占一席之地,却翻不起浪。如今到了秦国,这套‘你中有我’之术,是想在秦国再用十年吗?” 韩沥却无所谓地摊开了手。 “你就说,你的侯爷究竟是想要大出血,还是不拒绝我的方案吧!我韩沥不奢望成为侯爷的朋友。丧家之犬,仓皇出逃韩国,也配不上侯爷的正眼。” 他这话说得平淡,语气里没有自怜,甚至没有涩意。 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一句实话,讲完就还回去。 白芊红却环顾四周,目光从白凤、梅三娘、弄玉、焰灵姬脸上依次扫过。 五个人的表情全都是一副死鱼眼的样子。 “五大夫还是别这样说了。” 她的目光在焰灵姬脸上停了半息,随即看向了韩沥,调笑道。 “你的门客也不赞同你。但既然五大夫声明不想与侯爷主动为敌,我也愿意把五大夫的善意带给侯爷。” “在此韩沥有劳了。” 韩沥正式起身,目送白芊红整好了衣袂。 但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韩沥忽然开口,提了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三个女性门客,突然说道:“不知道芊红姑娘是否有闲暇为她们作导游,前往民市区走走,顺道带她们仨儿去那个铺面看看可好?” 他抬手指了指焰灵姬、弄玉和梅三娘。 三人均是一愣,焰灵姬的神情却尤为玩味起来。 她陡然发现,这是一个探究下这个有她最不喜欢气质的女人都最好时机 而白芊红也怔了一瞬。 随即款款一笑,暂时没有推辞。 “既然我送了礼,接下来在回去向侯爷汇报前就算无事一身轻了,倒是无所谓。就不知道各位妹妹们是否愿意了。” “我们毕竟初来乍到。”焰灵姬的语调不高,毕竟她虽然不喜欢白芊红,但也没有拒人千里,“当然需要熟人作导。” “弄玉也想亲近一下红姐姐。”弄玉的目光在白芊红侧脸上停了一瞬,声音羞怯,却稳稳当当。 梅三娘大大咧咧地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以啊!” “既然如此,就有劳了。”韩沥向白芊红拱手。 白芊红看着他,轻轻一叹。 “五大夫可真会使唤人。” 但她确实不想拒绝。 韩沥的女性门客们正是对她而言获取韩沥信息的绝佳手段。 第315章 美女蛇和小母虎 渭北市区,今日依旧人山人海。 各色摊位上,国内国外、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街市上耍杂技的,吐火、翻跟斗、胸口碎大石,招揽行人观看的伎俩层出不穷。 只是跟在一袭紫衣,兜帽遮脸的白芊红附近三个人却是另一副光景。 焰灵姬低着头,兜帽压得极低,但百越襦裙外罩的灰袍依旧修身,加上走路的姿势和颈间那一截白腻的肤色还是引来了好几道粘腻的目光。 弄玉走在她身侧,灰袍素衣,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比新郑时素净了不知多少,可那种素净底下压着的东西反而让有心人更想一探究竟。 梅三娘走在最后面,布衣皮甲,橙色单马尾,元气少女的模样与周围杂乱的街景格格不入——她倒是没被怎么盯,但她自觉自己是被顺带的那一个。 没办法,它们几个除了梅三娘,都是人间绝色,也就是弄玉与焰灵姬跟白芊红相比差了一档,吃了青春靓丽的亏。 今天哪怕穿着灰袍,戴着兜帽,衣着简朴,都挡不住周围行人的频频回头之色。 但她们真正垂头丧气的地方在于—— “咸阳的摊上商品怎么品质这么差?”弄玉低声说,手指从一匹粗麻布上收回来,那麻布粗糙得像渔网,连她自己的手指都觉得扎。 “这不是个大都市吗?”焰灵姬压着嗓子,看了一眼身旁摊位上那几盒脂粉,凑近闻了闻就偏过了头,那股劣质的香气刺得她眉心微蹙,“差就不说了,竟然还这么贵?” “贵也就算了,还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梅三娘一脸晦气地把一枚铜钱丢回摊主手里,那个摊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她耽误了他多大的工夫似的。 三人齐齐叹了口气。 “很遗憾。”兜帽里的白芊红难得露出一丝歉意,嘴角那抹笑还在,但温度已经降了大半,“这就是咸阳。再怎么都市广博,重农抑商是国策。商人地位低,商业会被课重税,所以也不敢进好东西,必须提价格来弥补成本。另外地位低的缘故,对客人都爱搭不理的。”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几分笃定,伸手指向远处几条巷子的方向:“我会带你们去一些有大权贵撑腰的商肆铺面看看。那里的种类琳琅满目,应该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 “会便宜吗?”弄玉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 但白芊红扬起的目光落到弄玉脸上,带着一股“你还小”的纵容与无可奈何:“傻丫头,这些铺子只会更贵。” 弄玉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但东西多,质量更好,有问题时那些商人敢稍微担点责。关键服务态度好。”白芊红不疾不徐地补了后半句,视线在弄玉侧脸上停了一瞬。 她觉得既然弄玉是自己妹妹培养出来的女孩,那多靠近点反而没坏处。 弄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芊红也没有马上追问。 她只是换了个角度,问得很自然:“你没带够钱?沥公子没给多少?” 说着她拍了拍腰间的香囊,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铜钱碰撞声:“不够的话算我账上好了。” “谢谢红姐姐。”弄玉乖乖巧巧地道了谢,但随即婉拒,“我身上带着……” 她想小声说出来,最好附耳过去告诉白芊红,但又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谋害之心——毕竟,今天大家才是第一天见面。 白芊红看穿了她那点小纠结,语气放柔了几分:“没事,附耳过来吧。” 她还不知道该从哪里找到刺探韩沥情报的抓手呢,现在的弄玉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弄玉靠过去,在她耳边压着气说了一句:“我身上带着十金……我只是不想这样大手大脚的。” “十……十金?”白芊红差点没把音量压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骤然拔高又骤然掐灭的气音。 她把那股惊讶拢在袖子里,目光在弄玉脸上多停了一瞬。 “这是……他给你的?” 弄玉点了点头。 白芊红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试探,嘴角已经不笑了,只剩嘴唇微微抿着:“你是他的……他的……?” 这是房里人的待遇了吧?! 弄玉却老实地摇了摇头:“不是。沥公子没有女眷,我们也不是他的房里人。” “噢……”白芊红怅然若失地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她不太喜欢的焰灵姬和看上去很率直的梅三娘,客套地问了一句“你们的钱够不够?” 然后焰灵姬直接白了一眼白芊红:“我们三个都一个待遇。” 梅三娘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啧——我妹妹认识个这么破费的败家子,肯定很开心。”白芊红这句评语几乎是挤出来的。 她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在讽刺韩沥还是单纯在算账——三十金,是三个门客出门一趟的零花钱。 玛德,给自己毫无床幕关系的女性门客一人十金作为出门零花钱……简直是败家子贵族中最败家子的人。 夏侯央麾下养的那些江湖亡命之徒,一年到头总共也就需要这么多了。 弄玉皱了皱鼻子,小声纠正:“不是啊,紫女姐姐的紫兰轩一开始是沥公子的客户,什么瓜果时蔬、食水和厕筹,都是从沥公子手里进货的。” “是后来紫女姐姐和沥公子的哥哥公子韩非,还有卫庄先生、张良公子合作成立流沙后,沥公子看在韩非兄爱喝紫兰轩的酒、没余钱过日子的份上,特地每年资助流沙二百五十金当他哥哥酒钱的。” “噢……明白了。”白芊红默默地点了点头,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卫庄……当代横剑传人;韩非,法家策士;张良,韩国相国之孙,加上她妹妹作为当代横剑传人的后备支援者,这就是一个小型组织。 也就是说她妹妹不是钓凯子,是钓凯子的哥哥。 但这个韩沥还真是个超级败家子! 白芊红鄙夷归鄙夷,但也不由得赞叹一句。 至少弄玉、焰灵姬和梅三娘是暂时没可能被其他人用金钱去打动的了——没哪个人能用这么庞大的金钱买断女性门客的忠诚——因为这终究是门客,不是房内人。 既然聊到了韩沥在新郑的过往,她也换了个切口,声音里多了一层漫不经心的随和:“你们是怎么到五大夫麾下的?” 焰灵姬拢了拢兜帽,把露出的半张脸重新藏进阴影里:“百越人每年都远离家乡去外地逃难,我的部族到了韩国后就是沥公子收留的。于是作为感激,我被进贡给了沥公子作为姬武士。” 她已经由心底里相信这套韩沥在冬天为自己编织的“郑灵”身份叙事了。 “水虫会上信陵君与五大夫一见如故,于是就把我押给五大夫了。”梅三娘大喇喇地补了一句。 既然焰灵姬用了郑灵叙事,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都必须得隐瞒,别透露这么多。 梅三娘虽然率直,但她也不是傻子。 “五大夫来秦国,不想和夜幕流沙断绝关系,于是双方都派一人做门客。”弄玉的理由最简单,也最不需要掩饰,“我和白凤就是这么到他麾下的。” 白芊红嘴角弯出一个极其省力的弧度。她一个字都不信——或者说不全是信。 因为她们的故事太平淡了,平淡到这些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一堆普通人。 但问题在于,这三个不太像普通人。 不知道这个火焰一样的女子如何,但梅三娘一看就是个练至刚硬功的披甲门嫡系子弟。 而弄玉就是自己妹妹培养出的乐姬刺客。 没一个平淡到清水一样的故事能匹配到这些人的能力。 一个新郑的地下主人,一个刚到咸阳就能让吕不韦亲自接见、长信侯派她登门赔罪的人,果然凡事都在遮掩。 但她也不急。 既然韩沥让她来做向导,今天就已经比来时那条官道多走了不知多少步。 可事情开始失控了。 焰灵姬的步子猛地顿了一下。 兜帽下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余光扫过左侧的巷口。白芊红几乎在同一瞬间止步,腰间的某种力道微微收紧,像一头突然警觉的猎犬。 “有人跟踪。”两人几乎同时低语。 焰灵姬和白芊红对视了一瞬。焰灵姬眼中有火花在烧,白芊红嘴角那丝笑意却纹丝不动。 她们几乎同时收回目光。不是拆伙的时候,咸阳今天有了共同的猎物。 “是谁?!”梅三娘还没反应过来,东张西望在人群里寻找可疑的身影。 弄玉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声音低而稳:“别看了。我也发现了跟踪尾随的人,而且不止一个。”她垂下眼睛,把视线收在脚前一尺的地面上,不让那些在人群中游移的目光捕捉到自己视线的落点。 她数了数。 七个,或者八个。 藏在不同的方向,步伐交错,彼此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焰灵姬的眼神冷冷地落在白芊红脸上。 “是不是你们潼山的人?” 弄玉和梅三娘的目光也同时移了过来。 白芊红脸上的笑终于碎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精准且极克制的杀意。 “今天无论他们是不是潼山的人——”她的声音清冽如霜,“我都会亲自出手杀了他们。” 她刚刚才在韩沥这里为了不撕破脸,答应去为他的三个女性门客做咸阳市区的向导。 而且现在双方也不是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各自退一步不好吗? 结果好家伙,这里起码有几个探子在监视自己——这是想干嘛?!连我也要一起被设计? 焰灵姬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从灰袍下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极细的火星一闪而逝。 白芊红没有多言,迈步走进了左边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们一定喜欢在那里埋伏。我们去反包围他们——反正你们应该也不会像你们平淡故事一样这么索然无味吧。” “我无所谓,”焰灵姬歪着头看着白芊红,“反正我们一旦失陷于人,那就让你的长信侯自己去面对愤怒的韩沥——实话告诉你,他来秦国,实际上是靠秦国的锁链去锁住自己——但如果韩沥失控了,那你的长信侯就准备自己去承担本属于秦王和吕不韦的责任吧!” 白芊红没有多说,只是手在裙间一带,两把刀类武器就从裙内带了出来,挂靠在了自己的腰间。 只是焰灵姬看着白芊红腰间的两把刀,神色怪异:“怎么是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白芊红对此也是淡淡一笑。 焰灵姬对此也回以一笑,但双方的笑容之间没有一丝暖度。 梅三娘已经把手搭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粗粝的缠绳在掌心里拧。弄玉走在最后面,铜刺滑出了袖口,别在指缝间,刀刃贴着掌心。 四个人像一条被绷紧的线,穿过了三条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暗巷,在第四道巷口前骤然收束成扇面。 白芊红选的这个地方——岔路口夹杂在几排废弃民居之间,前后左右都是半塌的石墙和堆满杂物的小院。路面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断了什么不该踩断的东西。 “这里经常有人逛街时失踪。”白芊红对着空无一人的路口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藏身在那些废弃院落深处的每一双耳朵听见。她的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就算如此,廷尉府也很难破获什么案子。有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停了一息,嘴角那抹缺乏温度的笑重新浮了上来。 “所以我故意带人来这里……就是看看今天是你们带走我们,还是我们反杀你们。给过你们机会的。” 话音落下,巷口的背影处走出了一个人。 青色短褂,手边一根粗粝的木棍,棍头已被磨得光滑发白。 他下巴的胡茬很长,遮不住嘴角那道横过去的刀疤,笑起来时疤跟着翻卷起来,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古怪而可憎。 “哎哟,小美人说话真好听,尤其是这种贵族家的小美人。”他把木棍掂了掂,目光从焰灵姬身上转到白芊红身上,又从白芊红身上转到弄玉身上,“就不知道榻上有没有这么婉转承欢了。” 话音刚落,两侧的废弃院落里鱼贯走出十几个人。有人提着渔网,有人握着铁叉,有人把药囊攥在手里不住地抖。那些目光贪婪又恶心,像一群闻到腐肉的蝇。 弄玉的脸色变了,但不是恐惧,是幻灭。 “新郑都没有这么猖狂的下三滥组织!” “大梁其实也有。”梅三娘倒是见怪不怪。她的视线在那堆药囊上停了一瞬,很快扫过每个人的站位。 披甲门在魏国的暗巷里没少见过这种东西——撒出去能麻倒一头牛。 她压低了声音提醒:“小心他们手上的药囊。” 焰灵姬没有后撤。 她站在那里,兜帽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露出那张冷艳到近乎锋利的面容。 嘴角微微上挑,反倒像面对群狼的猛虎一样嗜血地笑着。 “有没有可能,新郑的类似组织不敢招惹的是夜幕和流沙?”她扫了一眼那些正朝她们逼过来的男人,瞳孔里映着他们的倒影,以及倒影深处那簇越来越亮的橘光,“倒没想到,在咸阳的第一天,被当成软柿子了。” 白芊红没有看她,她对这些拐卖拍花子者只有平静的笑意,笑意下掩盖的是滔天的杀意:“那今天我决心让这里血流成河。让咸阳市面上享受几年清净。” “上!” 青色短褂一挥手。 一个手持药囊的人猛地将布包从腰际甩出,白色的粉末还未来得及散开,他眼前突然映入一张冷艳的俏脸。 那张脸离他太近——近到正对着他的瞳孔——近到他甚至能看到她眼眸中最后一缕微光的形状。 “扔给他们。” 焰灵姬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对一个听话的下人下指令。 持药人仿佛没有被迷住的恍惚。 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了——退后半步,转身,奋力将手中药囊抛向左侧正在逼近的同伙。 粉末炸开,灰白色的烟尘吞没了那片狭小的空地。 “噗——”喉骨烧焖的气味从持药人喉咙深处传出,渗入焰灵姬鼻腔。 持药人一只手用力地捂着喉咙,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手指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睫毛在极高热度的炙烤中卷曲、焦黑,连眼皮都开始蜷缩。 那簇火是从他自己的脖子烧出来的。 “搞什么?!”有人从粉末的灰烟中跌跌撞撞冲出来,还没迈出第三步,腿一软跪倒了。 焰灵姬抬手,三簇火星精准地钉进他们敞开的衣领里。 火舌舔上粗麻布,灰褐色的衣料迅速卷曲、发黑,然后——漫延。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碎石上打滚,有人疯狂拍打已经燃透的袍角,火却越拍越旺,火星子跳落到同伴身上,烧出另一片焦黑。 “啊啊啊啊!”这些恶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水火无情。 “不好!点子扎手!风紧扯呼!”穿青褂的男人马上就想要挥手退出。 白芊红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那腰间的暗扣轻轻一撬,两柄刀从裙下的皮扣中脱出。一柄大,一柄小,刀身薄如蝉翼,如一弯浸过毒药的霜色月牙。青色短褂离她最近,他的手刚刚抬起——他甚至没来得及挥下去。 “噗!” 一柄刀自下而上一挑,那只挥起的手臂脱离了肘弯,在空中翻卷了一圈,咚地一声砸到地上。 鲜血喷出之前白芊红已经旋身跃开,正正落在混迹人群中央,另一柄刀斜着勾入最近之人的颈侧。 不是杀,是画。她用刀锋在那几人的颈间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痕,薄薄一层血渗出来时,那些人还在往前走。 走了三步,才有一个接一个捂住喉咙倒下。 白色粉末随风卷过来。 白芊红用大的那柄刀在身前一荡,刀风把它压向另一个方向。 “你做出了选择。”她对着青色短褂转身,大的一柄换到右手,小的那柄划过空中补住他所有可能的退路,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现在请接受结果。” 青色短褂这时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断臂。血从断裂的骨茬间喷涌而出,把他的青色短褂染成黑褐。 “啊!!!” 他的惨叫声还没落尽,“锵!”金属撞击声接连炸响——梅三娘横在岔路最窄的隘口,刀叉棍矛同时落在她身上,却像是砸在一块铁砧上,直接弹开。 持械的人虎口一阵发麻,还没反应过来,梅三娘右手一抖环首刀横削而至,刀光掠过,三根手指连着棍棒一起砸在地上。 “啊呀!!!” 这次是从弄玉那个方向传。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站位比任何人都靠后。 刀叉的寒光映着她的脸,谁都没注意到——他们最想捕捉的“落单羔羊”正站在队伍的边缘,安静地等着第一个扑向自己的人。 那人确实奔着她来了,铁叉朝她肩头刺去。 他看好角度正合适—— 弄玉旋身。 灰袍一角扬起,铜刺从他肋下滑入,精准地找到防护最薄弱的缝隙。不是刺,是捅。 整根铜刺没入腰腹,再从背后露出来。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惨叫。 弄玉面无表情地将铜刺拔出,侧身避开那道溅出的血珠,等血喷完之后才缓缓后退,手上已将铜刺重新纳回袖管的藏刃卡槽里。 白芊红不经意间回头瞥见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那种侧身躲血的动作不是天赋,是无数遍训练刻在骨头里的。 她妹妹把这个孩子教得很好,是用了心的。 总而言之,这帮拍花子的恶人以为自己撞到了大肥羊——毕竟四个美人,其中三个是人间绝色。 但实际上,有没有可能这是三条美人蛇,一头小母虎呢? 最妖艳的东西,也最为危险啊。 战斗在不断的数十息之间就结束了,梅三娘提着环首刀给每个混混补刀——战场习惯了,不准备留活口。 而弄玉已经恢复了乖乖女形态,恬静地站在了正在审问青褂人的白芊红和焰灵姬身后。 最后,焰灵姬直接一把火点燃了青褂人的喉咙,在无视其翻腾的痛苦中,看着白芊红说道:“猜的没错,两个灰袍女子,原来夏侯央果然在那时起就盯上了我们。” 白芊红没有看青褂人痛苦的翻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样做很蠢。”她的声音不大,但稍微地懊悔,“只会让我觉得长信侯当年收留夏侯央是不是一个错误。” 焰灵姬直起身,嘴角有一丝不屑的笑,看她。 “他在咸阳替你们做事横行霸道惯了,以为一个十八岁的‘黄口小儿’不足为惧。”焰灵姬嗤了一声,“可他不知道,韩沥五万人的根基,可是韩沥从七岁开始一砖一瓦搭建的。奇人不是他自己叫的,是天下人观他所行之后叫的。” 白芊红看了一眼那青褂还在扑腾的断臂残肢,喉结动了一下。 “按照五大夫的逻辑,我会给你们和李斯先生一个满意的交代。”在看到青褂人再也挣扎不动后,白芊红才向焰灵姬和弄玉保证道。 焰灵姬对此不言不语。 弄玉则乖乖巧巧地收好袖中的藏刃,展颜一笑:“那红姐姐,我们还去购物吗?” 白芊红看着弄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弯起眉梢却很认真地反问:“你们还有兴趣购物吗?” “去啊!我杀完人有时候还得在尸体旁边吃东西,购个物算什么。” 焰灵姬率先踩过一条溅了血的青石板,头也不回。 “三娘姑娘呢?”白芊红看着已经处决完所有混混的梅三娘。 “去啊,”梅三娘来到了青褂人的尸体前,倒握着环首刀在其颈间一捅,青褂人彻底不动弹了。 阳光正好落在她带点血迹的脸颊上,她面不改色地抬头看着白芊红:“我还想去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呢。” “好。”白芊红脸上恢复了几分初见时的从容,虽然那股冷意还没散尽,“购物完就去吃东西。” 她把小柄的刀往袖中滑入,紫衣的裙摆在血泊边沿拂过一丝微凉的尾迹。 她走在四人的最后面,并没有回头去看那十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心里想的是——怎么样靠汇报让长信侯支持自己。 夏侯央还是赶紧死了吧! 她已经烦了! 第316章 嫪毐阵营 夜色深重,咸阳城的长街早已宵禁。 长信侯府的灯笼从门楣一路挑到巷口,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里晃了晃,把门口那两尊石兽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这里过去据称是将军摎的府邸,但当嫪毐获封了长信侯爵位后,就斥巨资买下了这里,随即就把将军摎的后人们全部赶去了别的地方。 白芊红踏上台阶的时候,穿戴整齐的玄甲门卫齐齐拱手。 “白大人。” 她微微颔首,靴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辛苦了。” 门卫不敢多看她。 紫檀一般的女子,浑身上下都是规矩,连呼吸都像是被量过的。 左首那个年纪轻一些的门卫低垂着眼帘,却还是没忍住嘴。“白大人,半个时辰前夏侯央进入了府邸,神色好像非常地气愤。” 右边那个年纪稍长的门卫接上了话,声音压得更低:“言语之间似乎有对您不敬之语,还请您多多注意。” 白芊红抬起头,目光在那两盏灯笼之间停了一瞬。 明暗晦涩的光在她眼底跳了跳,随即被一层淡淡的、不动声色的笑意盖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第一个出声的门卫,语气平淡,却让那人的肩膀绷紧了:“你在我面前说夏侯央?你在他面前怎么说的?” “夏侯央……大人。”门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幸好你说对了。”白芊红的目光带着满意,“要你敢对他不敬,我还得罚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门卫们齐声应诺,脊背挺得笔直。 “继续认真执勤。” 白芊红淡淡说完,迈过门槛,绕过照壁,沿着廊道一路向府邸深处走去。 廊道两侧的灯笼每隔三步一盏,橘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走得极稳,裙摆曳过青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绕过两重院落,穿过一条夹在假山和竹林之间的狭窄甬道,长信侯的书房终于到了。 书房的门半敞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白芊红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袂,抬手叩了叩门框。 “侯爷,芊红求见。” “进来吧。”嫪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底的笑。 白芊红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的热闹。 嫪毐坐在太师椅上——那是一把从旧主人府里留下、又被他重新添补了金漆的旧式官椅,椅背上雕着缠枝纹,漆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生了一张瘦削的面庞,剑眉星目,眼神阴鸷,但那阴鸷底下压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慵懒,像一匹吃饱了的狼,正眯着眼睛打量猎物。 他的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在指间慢慢转着。 左边立着一个人。赵国第一剑客,连晋。 他站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腰间的长剑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表情,桃花眼里映着烛火,冷得像刀。 右边是韩竭,韩国第一剑客。 他比连晋矮了半头,站姿却同样一丝不苟。手指修长而有力,常年握剑形成的硬茧在烛光里泛着灰白。 他的目光落在白芊红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不是敌意,是棋手打量另一个人棋路时那种专注。 “参见侯爷!”白芊红走到书案前,垂首行礼。 “芊红回来了。”嫪毐放下酒杯,嘴角扯了一下,“这一趟辛苦。韩沥怎么说?” 白芊红还没开口,门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突然爆发了。 夏侯央猛地从太师椅对面的长凳上站起身,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穿着一身暗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怪的短剑,剑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指向白芊红,指节微微泛白。 “侯爷,”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针尖,“请速速杀了这个叛变的妖女!竟然敢伙同那个黄口小儿的女人去杀我的人——此女一定有异心!” 白芊红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嫪毐脸上,等着长信侯开口。 “欸——阿央。”嫪毐抬起手,朝夏侯央的方向虚虚一压,那动作不重,但夏侯央的话硬生生被掐断了。 “你不能叫我不教而诛。” 他的语气仍然不轻不淡,但那阴鸷的目光在白芊红脸上扫了一下。 “芊红啊,你跟我们说说,为什么要伙同韩沥的女人们杀阿央的人啊?” 白芊红这才微微侧过身。 她看着夏侯央,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猎物般的淡漠。 “侯爷,”她的嗓音不疾不徐,像一缕从竹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月光,清冽,疏离,“夏侯央话语有误。我不是伙同韩沥的女人在杀他的人——我是在为韩沥的女门客们介绍咸阳风物的时候,被一群登徒子给围上了。”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没有笑意。 “我要不出手,那些登徒子岂不是轻薄与我?” “什么女不女门客的?!”夏侯央根本不买账,声音拔高了几度,桃花眼里的光越来越危险,“女人就是女人!重点是,我本来对韩沥的女人有计划!你完全给破坏了!” 他转向嫪毐,满脸的义愤填膺。 “还有!她竟然向韩沥的女人去介绍风物!这不是二心是什么?!” 嫪毐的目光阴沉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连晋和韩竭也同时看向白芊红。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看来你需要解释解释。”嫪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但阴沉至此,嫪毐也没有动怒,而是冷静地问道。 白芊红却依旧不慌不忙。 “侯爷,我昨天接到您的命令,在相国吕不韦找过您后,我拿着吕相提供的补偿,于今天登门拜访韩沥。”她的语速不快,不卑不亢地解释着,“谈得还算可以。韩沥还是有点欣喜于您能恩赐他报偿。” 她顿了顿,目光从嫪毐脸上移到夏侯央身上。 “但就在这件事结束的时候,韩沥的女门客们提出想要游览咸阳民市之区。他正担心的就是你,于是就委托我想做他女门客的导游,来保证她们的安全。” “那你为何答应?!”夏侯央截口而出。 白芊红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请你记住——韩沥来咸阳,不是他如同丧家之犬跑来咸阳要依靠的。”她一字一顿,义正言辞地看着夏侯央说道,“他也许对外会这么说,但实际上是相国吕不韦请他来秦国,为秦国挣钱的。” 她逼近了一步。 “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整他,难道是想让吕相彻底失望?” 她停了一下,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钉在夏侯央脸上。 “你想让侯爷与吕相现在就彻底撕破脸吗?” 夏侯央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那狼狈很快就被恼怒淹没了。 “我们何必要惧怕那个吕不韦!”他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现在有兵有将,有我等——只要侯爷下令,我等马上冲了丞相府!” “阿央——” 嫪毐的声音从椅背上飘过来,不重,但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剜进夏侯央的气势里。 他的眼神看向夏侯央,带着不赞同。 “吕相终究待我不薄。现在岂是亲者恨仇者快的时候?既然吕相想要韩沥挣钱……那就让他老老实实地挣。” “可这小子一旦进入后宫……”夏侯央的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但嫪毐的目光似笑非笑,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夏侯央的后脖颈绷了一下,那点蛮横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慢慢地瘪了下去。 他终于安静了。 嫪毐收回目光,看着白芊红,语调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余裕的调子。“你继续说吧。” 白芊红微微欠身。 “鉴于吕相想要侯爷与韩沥和解,我便答应了韩沥的请求,带着三个女门客前往咸阳渭北民市之区游览。” 她说到这里,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一副讥笑之色。 “而且你算漏了一点——你以为他的女门客是花瓶吗?” “你看上的两个人,郑灵和弄玉——一个实际上是南方百越的火巫女,另一个是看似乐姬,实际上是讲究一击必杀的刺客。” 听到此言,夏侯央的手微微攥紧了。 “而上次你没看到的第三个少女,是信陵君在水虫会上与韩沥一见如故后,押给韩沥的披甲门嫡系弟子。” 白芊红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在品味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且不说有没有我在场,就光这三个女人的组合,一样能杀的你的登徒子之流片甲不留。” 她不急不慢地走近了几步。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冷艳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更关键的一点是——那个青褂人说的话还是对着我说的。” 她歪了一下头。 “怎么,你想让我爬上你的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连晋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韩竭的目光在夏侯央和白芊红之间转了一圈,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而夏侯央,直接在这一句话后,直接后退了一步。 “想让我在你的膝下婉转承欢?” 白芊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站立的姿态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意,但那道没有温度的目光却足以让人发冷。 夏侯央咽了口唾沫。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桃花眼里的恼怒被一层深深的、压得极深的忌惮盖住了。 他对白芊红确实有欲念——瞎子都看得出。 但他敢采白芊红的花吗? 他不敢。 因为就连长信侯本人都没有将此女纳入房中的打算,可想而知此女一定很恐怖——而他偏偏也知道白芊红做过什么,有多恐怖! 好在嫪毐轻轻挥了挥手,像拂去案上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好了,芊红,别再吓阿央了。” 白芊红后退了几步。 她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裙摆在烛光里收拢成一朵安静的紫云。 “阿央。”嫪毐的目光转向夏侯央,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与宽容,“这次是你的人嘴巴犯贱在先,而且你情报不准,以为他韩沥年纪小,他的女人也不怎么样。但人家三个没芊红,照样是危险人物——毕竟是信陵君都要押人的天下奇人。” 嫪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慵懒,但也定性为夏侯央有微过,看着夏侯央低下头。 “这样。”嫪毐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却也是在安抚,“你去库房支取一百金,给死去的人足够的安家费。” 夏侯央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压不住的惊喜取代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受宠若惊的殷勤:“是,侯爷。” “哼。”白芊红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几十个地痞闲汉岂能值上百金?无非是都归于你夏侯央手里罢了。” 夏侯央的嘴角一抽,桃花眼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恼怒又翻涌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管我啊?!” 嫪毐没有介入。 他只是看着白芊红和夏侯央斗嘴,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局棋。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对夏侯央说:“这次针对韩沥的行为,就先缓缓。我想经过这一遭,他会识趣的。下一轮的敲打,如果真需要再敲打他的话,最好放在他入朝堂之后。” 他的目光落在夏侯央肩上。 “去吧。” 夏侯央整了整衣袍,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他看了白芊红一眼,眼里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色欲? 但白芊红冷冷地回望过去,不躲不让,那双眼睛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夏侯央于是只能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长廊尽头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被夜风撕碎了,只剩细碎的尾音。 嫪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等到他感知里彻底没有夏侯央这个人后,这一次重了一些,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 他的眼神变了一种模样。 刚才那种慵懒与温和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灰,露出来的是一张真正属于猎手的脸。专注,阴鸷,不露声色。 “芊红啊,”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韩沥具体怎么说?” 白芊红微微挺直了脊背。 “启禀侯爷。韩沥给予侯爷的最终底线是——你可以让他痛苦,但他能让你毁灭。” 连晋马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剑客特有的冷硬。 “还是张狂了一点。”连晋看着嫪毐,“我们还是要教训教训他。” 嫪毐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分明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意。“只是教训?” 连晋在堂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只能是不伤性命的教训。” 他的脚步在书房中央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嫪毐脸上。 “我等虽然在西陲,但新郑距离咸阳不远,也知道幻梦是个大商家,韩沥十分有钱。但自从他给韩廷出了‘青瓷·国礼为兵计’后,天下群豪都知韩沥此人。” 他背着手,语气不急不慢。 “现在,越来越多的信息表明,韩沥是新郑的承重之柱。此柱一折,就是新郑爆炸,韩国崩塌,三国波及。” 连晋的目光沉下来,看着嫪毐的眼睛。 “因此,此人的死后倾天之势正是我大秦要将之带回来的原因。” 嫪毐点了点头。 “任何人让其死亡,就必须为他陪葬。而诸国之中,唯我秦国国势最盛,因此才由大秦锁之。” “他的肉体生死,掌握在担责之人手上。”连晋接上了嫪毐的话,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给这次的讨论下一个结论,“因此我们只能诛心。” “本侯爷也挺羡慕他死不得的,这意味着他能活。”嫪毐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当然我也知道,他那个状态是我学不会的。” 他的视线转向白芊红。 “针对夏侯央这个祸害,你认为何时动手为好?” 白芊红却没有急着回答。 她垂下眼帘,想了想,才抬头看着嫪毐。 “针对夏侯央,韩沥有个不同的意见。” “噢?”嫪毐的眉毛微微扬起。 白芊红把韩沥的那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换柄”到“借刀”,从“整顿吏治”到“三方共赢”。 连晋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细细咀嚼后的敬意:“不愧是新郑的地下主人。出的招一环套一环,而且根本不在乎我们会不会拒绝。” 嫪毐倒是笑嘻嘻了一会儿,随即就问白芊红:“你觉得我要不要听从这个建议?” 白芊红也沉默了一瞬。 “我很想叫侯爷不要听从。”她却一如反常地说道,“因为这叫被韩沥牵着鼻子走。” 嫪毐总算恢复了正经的阴冷。 他看着白芊红,目光里不再是那种试探的、迂回的光,而是更直接的、刀刃相见的锋利。 “那为什么还要我遵从?” “因为韩沥现在被秦国召来,根本不知道侯爷您的秉性。现在出此招,就是在观察着您呢。”白芊红老实地回答。 嫪毐的眼神阴晴不定地闪了几下。 “他不是被吕不韦叫来、全程护送着吕政一路回咸阳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但讥讽底下压着的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他都做了选择了,我难道还腆着脸让其改弦更张?” 白芊红抬起眼睛,认真地看进嫪毐的眼睛里。 “如果韩沥真做出了选择——为什么急着来说项的却是相国吕不韦呢?” 嫪毐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瘦削的面庞照得半明半暗。 “除非他也给了吕不韦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他是个墙头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白芊红摇了摇头。 “更像是他自己承认的托底之人,让几方争斗都处于一种框架之下。” “哼,”嫪毐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这样不太好,不为所有人所喜。” “他似乎不奢求为任何人所喜。”白芊红解析道,“他会被带到秦国来,注定是所有人的麻烦,不单单只是侯爷您的。” 嫪毐的眼神向下闪烁了一会儿。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夏侯央说那些是韩沥的女人,你却说这是他的女门客。你的意思是——” 白芊红知道他要问什么。 “这三个女门客个个都与韩沥没发生过床第关系。” 嫪毐认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他的左眉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推演一个棘手的棋局。 一旁的韩竭这时才出声。 “不知芊红姑娘认为那三个女门客姿色如何?或者韩沥好男风否?” “除了一个披甲门弟子是青春活力的少女以外,其余均人间绝色。”白芊红纠正着韩竭的认知,“夏侯央采花大盗的眼光可不会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 “另外,韩沥有正常审美,非好男风——而是独守孤身。但对三个女门客很慷慨,光出门的给的零花钱就是一人十金。” 嫪毐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摊开的舆图上,看了很久,才开口。 “拒色拒财——这下我是见识了。” 他抬起眼睛,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猎手在夜晚静静伏地等待时才有的深思。 “要是连拒权拒名也是真的的话……此人就真不好对付了。” “好在,我们有的是时间再观察此人。”白芊红安慰道。 “不长了。”嫪毐摇了摇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倦意和焦躁,“还有半年吕政就要亲政,到时日子会过得更加难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终于做出了决定。 “再试探一段时间。如果他确实不跟吕政有过多的往来,而且还是如此喜欢兜底的话——”他的声音放慢了,话语里是非常决意的“就送他去偏远地区待着先!” “侯爷此策够稳。”白芊红赞同地点头。她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那韩沥之策如何决定呢?” “一边按这样推进,一边也不乏多与韩沥进行试探。”嫪毐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我始终都不相信韩沥什么都不求。无论如何得多试探试探。” 话音刚落,右边的韩竭抱拳,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骨子里的好战。 “侯爷,我愿去做这个试探之人。” 嫪毐偏过头,看着主动请缨的韩竭,眉梢微微扬起。 “噢?因为什么原因呢?” 韩竭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竭自领韩国第一剑客名号以来,一直在等韩国方面派人来挑战自己以巩固此名号。但从我师傅韩流那代起,再也没人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执着。 “而韩沥作为失去上党野王的韩惠恒王之孙,又有剑术傍身——为国为师,我都应该去挑战此人。” 白芊红对此却微微蹙眉。 她看着韩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韩沥有剑术傍身?我还真没听说过。” “如此拒绝一切之人,本身就是一柄凶器。”韩竭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豫,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千百遍的论断,“我赌他一定会剑。” “万一他不会呢?”白芊红觉得韩竭有些想多了。 但嫪毐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确信。 “他会。”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韩竭和连晋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他不仅会——”嫪毐的声音放慢了,像在咀嚼一味很苦的药,“而且是绝顶剑客。” 韩竭的嘴唇微微翕动,连晋那总是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顶级剑客听到“世上有另一个绝顶剑客”时,本能地生出的、压不住的战意。 白芊红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见过韩沥。 她知道韩沥有武功,那是双手横练的底子,但韩沥不佩剑啊! 不佩剑,练出绝顶剑术是要干什么? “但别指望他用剑。”嫪毐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陈述,“他在新郑对外宣布过,不再用剑,不再佩剑,也绝不参加剑之游戏了。” 韩竭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 “请侯爷让我一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别急。”嫪毐摆了摆手,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柔里压着的东西比硬邦邦的命令更让人透不过气,“这些天的纠扰已经够多了。等他完成觐见后再说吧。”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猎手在漫长的寒冬匍匐等待时特有的耐心。 “煎熬和试探得一波一波地来,直到他受不了为止。” 书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一簇火苗在灯芯上颤了颤,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风从远处吹过来的。 白芊红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在想——韩沥什么时候才会受不了? 她也想看看韩沥会不会放弃“舍”。 第317章 壁厚难破 咸阳的第二个夜晚,韩沥把一张椅子放在了正堂门口,正对着自己的大壁。 大壁上的阴阳鱼在烛光里缓缓转动——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到了极致就是阳,阳到了极致就是阴。 入夜前,他已经从回来的焰灵姬等人那里知道了夏侯央竟然借用了街上的登徒子势力来玩坑蒙拐卖的事情。 韩沥只担心一件事情——她们有没有事情? 好在她们都没事。 虽然杀了人,但是都能无所谓地去吃喝玩乐购物一条龙了。 从这里,他就再度领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为什么那些贵族要在这个古老社会里讲究这样那样的排场呢? 因为没这些排场,这些贵族真的会防不胜防的。 贵族和平民都一个样,两个胳膊上扛一个脑袋。 你不摆出排场,不让那些有心人知道你不好惹,他们就敢凑上来试试你的斤两。 于是他就只能对焰灵姬、弄玉和梅三娘下了道命令:出去可以,但一定要结伴出去。 如果其他两个没空的时候,就得要带他麾下的骑手出去——尤其是弄玉若有需要独自出去的时候。 这个命令直到夏侯央死亡后才能暂时松动,但他也不会收回。 也许黑暗中像焰灵姬那样的人可以晚上独自出去,但梅三娘和弄玉就最好等护身手段再精进一点,或者等手下人再多点才行。 三女当然不是完全接受。 主要是焰灵姬有点不喜欢被限制,弄玉安静不反驳,梅三娘还是务实。 但谁知道除了焰灵姬以外,其他人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 但韩沥也只能再给个前提:如果下次要再有像白芊红、甘罗或者盖聂这类有本地势力的重要人物愿意随同的时候才能独自出府去。 因为这样一起出事的时候,韩沥最起码可以找到一个抓手。 掀棋盘策略不能总是使用,遇到平常的危险事件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力打力。 夜间了,韩沥让她们该休息就休息,韩重也是一样,因为他们在白天已经忙了一天了。 而晚上,则是白凤的活动,而自己则是在府中作为一个接应者,以防发生什么突发事件。 此刻的正堂,只有韩沥一个人坐在只有一盏油灯点亮的黑暗环境里,独自享受着黑暗。 当然,不点灯的纯黑暗环境里,突然有盏向四周发散的灯其实对黑暗中视物是一点帮助都没有的。 所以韩沥的解决方式是做了个定向的灯罩,让其罩着自己的大壁。 然后自己想要看东西的时候把写字板上的内容放到灯罩前就能看到了。 此刻韩沥已经在自己的写字板上用鼠毫笔写下了四个馆阁体小篆——《封神演义》。 这就是韩沥现在挺想进行的一项工作。 《封神演义》讲的是因为天地大劫将至,无人入封神榜应劫的情况下,由讲究顺应天命的阐教带领刚刚崛起的西周去对抗行将就木、由讲究截取一线生机的截教守护的末代商朝。 老实讲,这个工作好就好在哪里呢? 第一,可以娱乐自己——无论他担任什么工作,他都可以把自己记忆里的内容写上去。 第二,可以娱乐世人——书成以后,识字的精英可以看,不识字的普罗大众可以通过说书人的方式去听,又创造了一个新职业。 第三……鼓吹一下秦代周的天命论,但也为下一场鼎革埋下足够的理论基础。 但写下这四个字后,韩沥就想要将写字板放到了一边。 因为他想写,但不能在罗网的监视下写作。 他想写最原汁原味的,也就是他们后世最终成本的《封神演义》。 但一旦罗网知道自己有写书打算,那吕不韦就知道了自己想写书。 这老家伙要知道自己准备写个鼓吹天命轮换的书还得了?岂不是马上就将之当做一个《吕氏春秋》级别的工程来做了。 那最终出来的成品还是自己最熟悉的原汁原味的作品吗? 所以啊,不仅得写的同时尽量有个较为安稳、隐私的环境,而且不能用韩沥自己的本名去写,要起个“佚名”一类的笔名,甚至不要搞连载,要一书即成,让人连更改的机会都没有。 但有个最至关重要的问题,韩沥挺头疼的。 就是在任何版本的《封神演义》里,西周和阐教是好的、正义的,打败了截教和商朝是一件好事情。 可是,经过现代多年的解构,他们这一代人喜欢把截教和商朝定义为被阐教与西周最终打败的某种扼腕正义。 原因在于商朝的王还叫人王或者人皇,周朝的王叫做天子,地位降格了。 另外阐教的表现又被解构为不讲武德,并肩子上,对邪门歪道不必讲什么礼义廉耻。 而截教表现得兄弟姐妹情义无价,讲面子结果输给了不讲面子的存在。 那叫韩沥怎么写?正常来说要尊阐周而抑截商,但韩沥的立场又是个歪的。 按正常途径写,真的是一种煎熬啊。 还不如不写呢! 但当韩沥把他的写字板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时,一只手突然将这个写字板给捡了起来。 韩沥顿觉有异常,然后就看到黑暗中一个挺拔的年轻人身影正走过来。 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下,韩沥这才无语地看清,竟然是盖聂拿起了自己的写字板。 “封神演义?”盖聂把这写字板上的四个字念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品一壶刚泡好的茶。 随即将写字板放在茶几上,看着坐在门口的韩沥,“听着像个故事。” “确实是故事。”韩沥点了点头,“我是想描绘一段西周代商时期包含的神鬼志怪。” “你做事总能意想不到。”盖聂握剑的手改为抱剑,蓝白色的长袍在黑暗里几乎融进了背景,只露出那张被微光照亮的侧脸,“有这么一部书,就能大力推动秦国一统天下的欲望。” “但本质原因,在于我想写点东西娱乐自己,娱乐世人,再在寓教于乐之中让世人别对一统这么大反应。”韩沥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抱以一种大志向的解读。 “这算是一种什么行为呢?”盖聂问道。 “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不要想着做大事情,先从每一件小事做起。”韩沥总结道。 盖聂体会着这种精神,看着四周的家具装潢:“看得出来,吕相对你的控制已经比得上对嬴政的控制了——你在他心里的价值和威胁真的很重。” 他也在韩沥新郑的家里参观过,知道在咸阳看到这一模一样的大堂代表着什么。 这不是礼遇,是宣告——宣告韩沥的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上。 但韩沥却无所谓地指了指他的大壁:“一模一样只是复刻我的过去,但绝不代表我的现在,更定义不了我的未来。” 盖聂这才转过头看向了大壁。 借着异常昏黄的灯光,他才看到大壁的阴阳鱼旁边正用一对长条的纸一左一右地挂着,上面书写着字。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盖聂念完,这才转身看着韩沥,微微叹了一句,“你真是无时无刻要跟他们耗到底啊。” “没办法,我没有你们诸子百家引以为傲的武力和影响力,我能做的就化身一团又粘又脏的烂泥,粘上他们——要么拿水洗净我,要么等我风干了再甩脱我吧。”韩沥冷哼一声。 但他不会说的是,沾了水,那些人也湿了;风干了甩脱了,泥渍也遗留在衣服上。总之别想干净清爽了。 对此,盖聂也听得出烂泥之意。 “我帮不了你。”盖聂坦承一声,“我只能盯着你,顺便在你快要掉下去之前,提醒你——但往后,一旦你真沉沦了……” “有你们纵横双剑。”韩沥对此满不在乎,“我包死的,那就够了。” “纵横……也不是万能的。”盖聂突然说了一句。 “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韩沥对此不在乎,“到时再说吧。” “好。”盖聂也答应了。 “你不是为了观察我而来的,是嬴政派你来的。”韩沥一口点破道,顺便坐在自己位于门口的位置上。 “是的。”盖聂没有否认,“你来的第一个晚上,第二个白天,就出了很多事,消息传到了咸阳宫,他需要掌握点信息。” “把火熄了。”韩沥要求道,“黑暗是我最好的保护色。” 盖聂手掌向着火焰一拍。 掌风过处,烛火应声而灭,整个正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但盖聂依旧能凭借良好的空间感知和对韩沥家具摆放的记忆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到达这个境界了。”盖聂在黑暗中的声音清冷幽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也曾在一种绝对的五感封闭环境里长久地待过。” “哪里?”韩沥感兴趣地问道。 “水底。”盖聂回答道,“我经常闭气后躺在水底里思考着一切。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 “厉害。”韩沥摇摇头无力地笑了笑。 随即他告诉盖聂:“搞出事情的是潼山,起因是长信侯警惕我的到来,想慢慢试探我。但夏侯央会错了意,搞出了个下马威式试探,拉来一堆太行山的人埋伏我们。” “我猜他的手段天衣无缝。”盖聂对此却略带厌恶地摇了摇头,“但这依旧是取死之道。” “夏侯央其实是小事情,只是他搞出了大乱子,把咸阳给震动了。”韩沥却对此警告盖聂,“回去后一定要告知王上,别拿潼山做跳板挖掘背后的长信侯,这只会让其马上壮士断腕。” “你有什么计策呢?”盖聂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虽然那里空无一物。 韩沥就把他的想法说了一遍——换柄、三方共赢、让李斯和长信侯都参与进来,把“夏侯央案”变成一个利益重新分配的棋局。 盖聂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为了一个潼山,这样目无法度,代价太大了。” “决战需要等对面犯错,而潼山跟长信侯的链接太细了,细到只有夏侯央才是唯一的链子。”韩沥一点点地解析道,“如果一番辛苦只为了断送一个潼山,那就跟我哥哥在新郑做的事情一样,看似名声大噪,实际价值极低。” “半年,我们只有半年的时间就要决战了。”韩沥伸出了一根手指,也不管对面看不看得到,“敌人急,我们也急——但关键我们力量积蓄不够,而敌人一闹腾起来,没有生力军的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引入楚系。” “而楚系一旦做大,对王上的治理也是没好处的。因为他得娶楚系的老婆,把昌平君送上相位,接纳楚系成为秦国扩张的官僚力量。”韩沥一边掰着手指,一边给盖聂做分析,“然后等着把引入新的力量来一次大清洗把楚系给赶走。” “必须时刻未雨绸缪,并且不断积蓄新的力量,哪怕用缓慢的方式淘汰不合时宜的旧力量,都好过过分宠幸楚系后,再一股脑地打击。”韩沥最后总结道,“后者对王上基业的损害是远大于一次案件审判上的徇私枉法。” “那你怎么肯定长信侯嫪毐会听你的话呢?”听了这个算了嬴政整整十年可能执行的事情后,盖聂马上越过了计策该不该,变成了计策行不行。 “一个叫白芊红的女人找到了我。”韩沥对盖聂透露道,“而正好,因为这个女人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但盖聂在听到了白芊红这个名字后,突然对韩沥说了一句:“对于你的这些问题,我先告诉你一个事实:紫女不会再记得白芊红了。” “她经历过什么?!”韩沥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秘密。 “一种鬼谷密术中特别隐秘的切魂之术,这是上代鬼谷传人,我的师父那一代的矛盾了。”盖聂对此也是黯然。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如果涉及秘密的话……”韩沥其实也不是很想听。 鬼谷派的内部恩怨,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鬼谷派历来都是一个三人小门派。”盖聂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像是早已决定在今夜把这些都说出来,“分为当代鬼谷子,当代纵剑传人和横剑传人二人,正式门人就这三个。” “历代鬼谷子都是在纵横之战的胜出者担任,但是失败者所组建的势力和追随者会如何处理呢?”盖聂也满不在乎地透露着秘辛,“当然也是一分为二,留给下一代纵横双剑传人平分处置。” “所以魁谷四魈……”韩沥明白了。 “就是当年我师父的失败师兄弟所组建的力量。”盖聂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顿,像用剑在石壁上刻字,“这里面包含着一对姐妹,红和紫——白芊红和白紫语。” “这对姐妹是庞涓后人,但正统的庞涓兵法却只能由一人所继承,那就是长女。”盖聂看着韩沥的模糊方向说道,“也就是白芊红。” “紫语作为后者却是白芊红的附属品,一个丫鬟地位的人物。” “嗬……也就说白芊红在我面前表现的姐妹情深,原来是附属物被抢的遗憾啊?!”韩沥被逗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但在黑暗里没人看得见。 “师父在为我们两个徒弟选择方向的时候,就大致地为各个徒儿设置好了该方向处,会埋下起家力量。”盖聂对此透露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分配在秦国的庞涓后人姐妹里,紫语突然求到了师父面前想要一个新的生活,师父答应了,并将其派到了韩国。” “但代价是,紫语变成紫女了,变成了紫兰轩之主,也就是小庄的隐秘支援者。”盖聂在此把故事说完了。 韩沥接了一句:“还顺便成了我哥哥的暧昧对象,我哥哥还成天在她那儿喝酒赊账。” 盖聂没有接这个话茬。 韩沥收起那点笑意,正色道:“那白芊红不应该是为你服务的吗?怎么会为长信侯服务了呢?” “因为魁谷四魈,或者说师父也好,看中的是长信侯的那股破坏力,也是最佳搭建纵剑术力量的平台,所以师父提前布局了长信侯。”盖聂解答道。 “但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沉下去,像一把剑缓缓收回鞘中,“我不想为长信侯这个破坏秦国结构、拖延一统天下态势的人服务。于是我自作主张地选择了当时更弱小的嬴政。” “基本上,魁谷四魈就不是我的助力,而成了我的对立面了。” 听完这个回答后,韩沥只能给一个评论:“你还真踏马滴犟!” 他长呼一口气,笑了笑:“但我更喜欢这种犟。” “也许……”盖聂却若有所思地对韩沥说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不在人前流露的、近乎恳切的认真,“如果没有你,我和魁谷四魈的结局就是一方全部消失作为结局。但现在你出现了,你可以去接受这股力量——按照你撬动一切力量为己所用的打算的话。” “这不好撬吧?”韩沥有些没自信,“谁会看得上我这个接下来要在咸阳被墙壁困死的人啊。” “事在人为,这不是你喜欢说的话嘛。”盖聂站起身来到了门口,拍了拍韩沥的肩膀,“不然他们只有被我杀死的结局。”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韩沥听出了底下的分量——不是威胁,是陈述。 “不是你这就走了?”韩沥话还没说完呢,“今天的事情你不问了?” “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也是潼山所致的?”盖聂只是反问道。 “是。”韩沥也不否认。 “那就没有获悉的必要了。”盖聂放下了手,“我还要去向嬴政汇报下你的计策呢。” “还有两天,就是你入宫觐见之日。”盖聂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沥的脸,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他蓝白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王上希望你能穿件好衣服,不要一身灰地进宫。” “我想自由一点。”韩沥没那么容易屈服。 “随便你。”盖聂说完,径直离开了正堂,离开了韩沥的府邸。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廊道尽头的夜风吞没。 韩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半天没有动。 他还得面对他的大壁。 因为他依旧没有找到足够破壁的力量。 哪怕吕不韦倒台后,这壁都不会消失。 第318章 面壁与破壁 两天后的凌晨,天还没蒙蒙亮。 韩沥已经穿好正装准备出发了。 他连锻炼都不能做,早餐都不能吃。 因为这是入宫觐见。 也不知道要靠近王前多少步,理论上应该是百步距离。 但如果是再往前,尤其是嬴政和韩沥本身就确立了臣属的这种关系,最少要近前二十步——这还是嬴政知道不能公开这种臣属关系,但为了给天下奇人张目的情况下。 如果走近二十步,一嘴早餐气估计很容易被闻到的。 给嬴政闻到不要紧,他在韩沥家住过,知道韩沥不修边幅。 但如果周边有华阳太后和赵太后就不行了。 赵太后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华阳太后是楚系后宫的领袖,她要皱下眉,很多事情就难办了。 韩沥并不想得罪楚系。 哪怕楚系十几年后会全完蛋,但要是十几年内被楚系整得痛苦不堪,又何苦来哉? 他走过廊道,准备穿过大堂。 灯还没灭完,最后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见焰灵姬站在门槛边。 换了一身清凉的百越襦裙,火焰纹从领口绕到腰际,而蛇形纹身则缠绕着全身,发间的火灵簪在微光里轻轻一闪。 她上前来,伸手理了理韩沥的衣领。 那双手很凉,指腹擦过他脖颈的皮肤,带着一股百越草药的清香味。 “你是要去宫殿里觐见一国之王的,”她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无语,嘴里念叨了一句“穿得像不修边幅的狂士真的好吗?” “别整得那么用心了。”韩沥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我听说被觐见之人送到宫廷后,还要脱光一次全身之衣,观察是否有暗器。这些衣服都得脱了再换上。” 焰灵姬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到那件灰麻布大氅上,又移到外翻的领口边缘——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没有任何幻梦标志的灰色长袍。 她伸手撩开大氅的衣角,露出那片灰色长袍,嘴角绷了绷。 “那我希望那个管给你脱衣服检查身体的人干脆送你件好的玄色衣服算了!” “灰色代表着一种混沌态。”韩沥把大氅拢了拢,声音平淡,“它非黑非白,却融黑融白。”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长袍。 “这是我要告诉秦国朝堂的态度:我非道德完人,手段任意,不屑手洗不干净。” 辩不过韩沥的焰灵姬只能收回手,双手抱胸,赌气似地偏过头。 “我倒要看看秦国朝堂怎么把你骂一顿!” 但她站着没动。 偏头的那一瞬,余光正好落在正堂大壁上那副新挂的对联上。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她看了两息,嘴角的绷劲儿松了一些。 “一个‘图’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略微欣慰的语气回头看着韩沥,“总算代表了你在这新环境里进取的态度了。” “那没办法。”韩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对联,收回视线,“在咸阳,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一切全都得靠自己争取。” 这是真心话。 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从零开始”——是在零的基础上,翻过一座比自己还高的墙,去捡墙那边的人扔掉的残渣。 在咸阳,他要重来一遍七八年前在新郑做过的事。 不争不抢,不斗不闹。 找那些有力量的人,蹲在他们餐桌底下,捡他们吃剩的、看不上眼的东西。 然后攒起来,一点一点地改,改成自己能用的模样。 再然后——等攒够了,等改好了,再把这些力量捏合在一起,长成自己的东西。 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他手里有人——有了初始积累,反而既难又简单。 简单在于有路径,而且可以开新的路径,难在于需要时刻顾及到这些手下人的利益了。 “可以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七八年前心态的我,但更加成熟和有经验。”韩沥看着焰灵姬,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我得告诉你,困难依旧是重重的。这还是由零到一,成功得看手段,更要看天意。” 焰灵姬没有立刻接话。 她双手搭上他的双肩,掌心朝下,手指微微用力,把他身体固定在自己面前。 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鼻尖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盏快灭的油灯的倒影。 “你总是以人仿天,”她说,声音不大,但眼神带着一种决意,“可我相信,若你不成,别人也很难成。” “但也请你记住——” 她松开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 “不能在这里为我的主人挣到一个未来,那我回去也没多大意思。难酬之后陪你一起蹈海之人里,必定有个百越人。” 韩沥张了张嘴。 焰灵姬已经收回两只手,其中一只手在按住他的肩膀往外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刚好把他从门槛边推出去一步。 “现在快去吧,”她说,下巴微微扬起,“让秦国朝堂第一次明白他们究竟招惹来了一个怎么样的祸害。” 韩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晨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她火焰纹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他也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邸。 今天的重点,在于觐见。 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车帘垂着。驭夫坐在车架上,手里攥着缰绳,见他出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韩沥走上前,掀开门帘,很自来熟地说道:“哎呀,少庶子,这么早就来接我啊。” 他还以为是甘罗来接自己去觐见。 但当车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照进来车厢里,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 “当然得这么早,”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然你去咸阳宫觐见,光给你搜身检查就得小半个时辰。” 韩沥的手停在帘沿上,脚步顿住了。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中,那双眼睛里映着呆滞的韩沥,带着一种老狐狸捕获猎物时的狡黠。 韩沥想放下门帘,退到车下先行礼。 “你想暴露老夫的身份位置吗?”吕不韦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动作。 韩沥的手一顿。 他最终只能撑开门帘,踩着车辕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吕不韦稳坐中侧。韩沥在右边空位上坐下,将衣袍拢了拢,双手交合,向吕不韦拱手。 “不知竟是丞相亲自接我,沥惭愧难当。” “开车吧。”吕不韦没有看他。 韩沥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轮开始转动。 青石板路面的碎石在毂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帘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咸阳夏日凌晨前的凉意。 马车驶过灞桥,拐入通往咸阳宫的大道。 “面壁十年图破壁——” 车行了没多久,吕不韦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品一个新尝到的词。 “这就是你的惭愧难当?” 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意味沉甸甸的。 “丞相,此壁非环境,也非指丞相。”韩沥说,“乃局势和世道。” 吕不韦收回目光。 “天下大势,人心是非,这层壁障岂是区区你一人能破得了的?” 他的语气没有讥讽,也没有激将,只是一种陈述。 像在说风雨来了屋顶会漏,不是诅咒,是看多了。 “因此沥才接受难酬蹈海啊。”韩沥没有躲。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声响从细碎变得沉闷,像从街市拐进了巷道。 “你给嫪毐之策,老夫已知之。”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凭丞相吩咐。” 韩沥微微躬身,没有辩驳。 “老夫哪有什么意见啊。” 吕不韦靠回车壁,姿态松了下来,像一条盘踞在洞里的老蟒。 “夏侯央一介野狗,死则死矣。李通古既然想一条命护住两个人,给他点甜头享受,也是考验他有没有能力用好那份力量。”他捻了捻胡须,对此嗤笑,“长信侯御下不严,既然不必完全毁灭潼山,只是出点血,那就偷着乐吧。” 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韩沥脸上。 “只是你——你在此似乎丝毫无所得。你图个什么呢?” “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长信侯不马上与我敌对,对我很重要。”韩沥没有犹豫,“其余都不重要。” “唔。” 吕不韦不置可否。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没有发出声响。 过了几息,他换了个话题。 “昨夜,盖聂是否来过?” “是的。”韩沥没有迟疑。 吕不韦半眯起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韩沥自己往下说。 “你对他除了说你的计策,还有些什么?” “准备写本书。”韩沥说,“另外,问了问所谓魁谷四魈的背景,还有王上要想对付嫪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是什么代价?” 吕不韦的眼睛还闭着,但声音里的那层朦胧已经褪了。 “全力信任楚系。”韩沥直截了当,“再找机会踹了楚系。” “哼哼——” 吕不韦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确实是君王的无情之道,也确实是王上会用的策略。”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语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很多你讨论的事,老夫的探子并不知道,只知道你和盖聂见过面。但你依旧对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为何?” “在秦国,丞相是我现在的主人,但王上是我未来的主人。”韩沥的声音很平,毫不掩饰,“我必须要为未来搭后路,但我绝不背叛现在——就像我在夜幕也是这样做的。我也不会背叛我的过去。” 吕不韦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那长信侯呢?” “长信侯不是我的主人,但我不想直接面对此人。我明面上斗不过此人,就让他专注于半年后和王上的明争暗斗上吧。”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 “不是半年了。”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现在是打算推到明年四月份才正式举行冠礼。” 韩沥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又向后拖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凉的、经过计算之后仍旧触底的茫然。 多出来的三个月,看起来是延缓局势。 实际上是把嬴政那一方积蓄力量的速度与嫪毐拉得更开,因为双方的体量不一样——越拖,嬴政赢的难度越大。 而且——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历史?好像嫪毐之乱就是四月份才爆发的。 “赵太后说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日子久远,忘了究竟是正月生的还是四月生的。”吕不韦慢悠悠地把信息递出来,像在递一碟不咸不淡的小菜,“加上正月太冷,四月气候刚好,干脆就定在四月了。” 他偏过头,笑着看着韩沥。 “现在——你还觉得王上的反扑之路还有希望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韩沥看着灯芯上那簇摇晃的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哼——呵呵。” 但笑声一放即收,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 “在对抗黑暗的时候,我选择投身于黑暗,以暗治暗寻找光明。”他看着吕不韦,并没有慷慨激昂的决绝,只有推演方法的冷静,“如果嫪毐的势力大到极致,我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发动比嫪毐更大的力量来打败嫪毐。” “是什么?” 吕不韦的目光凝了一下,认真地问道。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韩沥一字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 凡是说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推翻整个血统论的角度,但公侯将相的话,还算收一点去说。 当然,这依旧很危险,因为距离完全想到王只有一步之遥。 而吕不韦也恰恰清楚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过了好几息,他才长长地从鼻腔喷出一口气,看着韩沥开口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样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恼怒得像个炸毛的老狮子,“你会让老夫很难做。就算事成了,也会让王上难做——你也没好下场的。” “但我要开始打基础了。”这不是韩沥不到万不得已才去做的问题,“不然根本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发动得了的。” “这个话题先搁置!”吕不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闷,“你在咸阳不可以这样做!也不能这样想!” 韩沥敛了眼皮,低眉顺眼。 “好的。”他乖巧地点头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吕不韦的呼吸重新平稳了。 他整了整衣袍,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收拾一团乱了的丝线,打算找个没那么扎手的线头重新开始。 “书又是本什么书啊?” “叫《封神演义》,西周代商的故事。” 韩沥把自己设想的框架说了一遍。 商因不敬神,天意降罚,西周奉天命而起;阐教顺应天命,截教截取一线生机,两教斗法,贯穿王朝更替。 吕不韦听完,靠在车壁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哼哼哼——” 他笑了,这次是满意的笑,甚至为此击节而叹。 “这才是你韩沥该做的事情啊。既如此,待你授官后,写个调呈给我,我来上奏王上通过此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 “可是,这个年纪的我更想要截取一线生机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苦恼。 吕不韦却如同师者一样看了这个后进者一眼。 “那你告诉老夫,正常情况下应该要怎么写?既然你要截取一线生机,为何你还要汇报给老夫?” 韩沥低着头。 “因为无论王上,还是丞相,更希望顺应天命一点。这书既然要写,要想看到其大行其道,就得按顺应天命来写。” 经过刚刚这一番论调,韩沥也想通了。 大势不可逆,自己的个人喜好也不能完全干扰正统叙事。 这样的话,还不如依靠吕不韦的手段来给自己输送点力量,然后自己可以闲暇时写个原汁原味的《封神演义》。 既能合理捞到力量,也一样可以娱乐自己,娱乐世人,最后寓教于乐。 吕不韦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哼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这才是一线生机的真正求索之道。”吕不韦对于韩沥一点就通的个性,感到了孺子可教的满意。 马车继续前行。 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 “你给了甘罗一个什么建议?” 吕不韦换话题的语气很随意,但那句问话的分量不比其他任何一句轻。 因为这是吕不韦在这段旅程中最后也需要了解的问题。 这也是他直接代替了甘罗亲自来接韩沥的原因,自从那次送韩沥归家之后,吕不韦就发现甘罗身上有了一种韩沥的气质。 那是一种发现真相,不再幻想,但依旧在准备的气质。 这让甘罗更内敛了,也更危险了。 他知道韩沥一定把当初所谈的关于甘罗入朝堂的限制告诉了甘罗。 但一个少年能从本应该的精神崩溃变成现在一副神物自晦的样子……韩沥的作用一定特别大。 而韩沥对此的回答则是:“放下为家族争光的情结,尊重为个人思考的命运。甘氏家族只要存续就好,他想要治国安邦,为何不尝试改头换面呢?” “去哪改头换面?”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已经在猜答案。 “阴阳家。”韩沥说。 “哼哼哼——” 吕不韦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满意的复杂。 他伸出手,朝韩沥虚点了两下。 “你这一策,倒是为老夫、为王上和大秦解了一难。” 他的声音放慢了。 “但东皇太一得郁闷死。尘缘未了,甘罗势必有苏醒的一天。” “他可以自己出手暗中把甘罗家族杀光啊。”韩沥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吕不韦却摇了摇头。 “那甘罗这柄利器就会最终噬他了。想他这类幕后之人,最不喜欢直接出手,那会留下隐患的。” “可惜,我在大秦。”韩沥一句话意有所指,“不在他阴阳家内部,不可能为他做过多考虑的。” 吕不韦没有马上接话。 但沉默一会儿,他还是说道:“确实如此啊。” 吕不韦难得心情好了一点。 这也算他把韩沥放在秦境的唯一好处了。 虽然他也知道,韩沥一定会继续给自己不省心的。 对于韩沥的磨砺和压制,他是永远不会停息的行为。必须持续到此子被毁坏或者达到符合他要求的形状为止。 亦或者……互相折磨? 反正除了他,王上也会接力的。 第319章 宫门初见 罗网赵高 咸阳宫的大门前,韩沥从马车上踏下了一只脚。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晨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抬起头,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高得看不见顶。 吕不韦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在你入宫后,给你搜查身体之人,将会是宦官赵高。他是罗网副手,小心一点。但我知道你不会和他成为敌人。” 韩沥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身后车轮重新滚动,马车越过他,径直向宫廷正门驶去。 朱漆大门在晨光里缓缓敞开,车辕的铜饰在门洞中一闪,就隐没在深不见底的甬道里。 韩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没吃的,没防身的撒手锏,连钱都没有——浑身上下搜不出半块铜板,却连今日的早膳都没吃。 但没办法,这是觐见。 带多了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有可能被认为是一种刺王杀驾的工具。 ——就是感觉挺饿啊。 他咽了口唾沫,迈步跨过了宫门的第一道门槛。 咸阳宫的甬道比新郑王宫的长,也比新郑王宫的宽。 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每隔十步挑着一盏铜灯,灯油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不定的光带。 走了约莫百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宫门内侧。 身姿微微佝偻,着高冠,红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像一截被削尖了的木桩,不动,也不出声。 韩沥走近,那人才迈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可是韩国五大夫韩沥?”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从高冠下露出来。 剑眉,丹凤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正是。”韩沥拱手回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可是赵高大人?” “赵高即可,大人免了。” 红发宦官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朝韩沥一引,五指修长而苍白。他的手势不急不慢,但语气里的催促不加掩饰。 “王上今天很不高兴。赶紧跟我来,好送你上殿。”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韩沥的手。 那只手冰冷,粗糙,指节分明。不是久病的那种凉,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实际上这是练就了一门幽寒属性的功法所致。 这是位正常男人一样的宫中宦官,却并非阉人。 想想也正常,赵高虽是中车府令,但他有女儿女婿的——这是宫中体系少有的正常男人。 韩沥任由他牵着,被半拖半拽地带进了宫门。 赵高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韩沥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腰间扫过。 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挂,宽大的官袍下摆遮住了脚踝,什么都看不见。 甬道尽头停着一架宫车。 赵高松开手,先一步踏上车辕,韩沥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赵高在左侧坐定,韩沥在他对面坐下。 车轮开始转动。帘窗没有放下,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两人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赵高靠在车壁上,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猎物已经入了笼子、随时可以收网的笃定。 然后他笑了,整张脸的神情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刚才的恭谨、客气、公事公办全都不见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属于猎手的、冷冽而锋锐的脸。 “五大夫,”他的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阴冷的笑容看着韩沥,“我们终于见面了。你这个三番五次打乱我罗网计划的人。”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也完全不在意赵高的变脸如翻书。 他微微欠身,姿态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讨好。 “赵高大人,非我挡罗网道路。而是我当时在新郑,立场是保住新郑不损的前提下,保住夜幕利益。我不得不跟八玲珑对抗。”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罗网,任务重于一切,包括生命。”他的话语里充斥着对韩沥思维的不满,“你只有完成了任务,再叙其他。” 韩沥却抬起眼睛。 “那我作为罗网下面的一个山头组织——夜幕的一员,对此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十分地认真。 “我希望把罗网建立得更大更强,更像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官方组织。而这需要充分考虑到各方形势和基础利益要求。”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那抹笑还挂在那里,但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露出了危险且玩味的目光。 “你竟然敢跟我唱对台戏?” 韩沥却没有退缩。 “为您的长远利益,我必须跟您的短期利益要求唱对台戏。” 赵高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姿态松了下来。但那种松弛不是放弃,是一条蛇盘起了身体,随时可以弹起。 “罗网只有目的,没有朋友。只有任务,不论交情。”他对此重申一遍。 “我也不渴求朋友。”韩沥接得很顺,语气诚恳,“但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希望周边有敌人。” “作为一个工具,不应该有思想。” 赵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车厢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韩沥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因为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他反而更加专注集中。 “工具有需要外人雕琢后才能良好使用的普通工具,这种您看着办;但我更想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自我调整,自我修缮,必要时可以自动维护主人的工具。”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高的眼睛。 “那叫神器。”赵高不知道是理解了,还是在区分。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帘窗外涌进来,细碎,连绵。 “对于罗网,”韩沥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究竟是神器重要呢?还是普通的工具重要?” “亦或者是都重要?”这才是他想要问赵高的关键。 赵高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韩沥,目光不轻不重,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铡刀,迟迟没有落下。 但阴冷气息收敛了一点,变得放松,却也像一头懒虎一样百无聊赖。 “丞相大人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他终于开口,换了个方向。 “说你是副手,说让我小心你。”韩沥每个字都交代得老老实实,“但也说了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不喜欢你,韩沥。”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的死后倾天之势对我并不起作用。” “我知道。”韩沥点了点头,没有一丝被冒犯的表情。 别人对自己的死不得抱有幻想,但唯独他自己不行——因为在某些人看来,该死就得死。 赵高算一个,未来的嬴政,大成期的秦始皇算一个。 赵高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顺带给出了自己为什么不杀的理由。 “不过你有价值的地方在于,”他慢慢地说,“你敢让罗网进入一种堪比现在朝廷一样架构设计,而且非常漂亮的架构。我对此很欣赏。”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又浮了上来,这一次带了一点真切的、玩味的东西。 “奇思妙想确实是一帮杀手剑客很难比拟的。” “多谢赵高大人暂不杀之恩。”韩沥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但你不听话,真让我无法喜欢起来。” 赵高收起那点笑意,声音又冷了下去。 “而且你已经三番五次破坏了我的谋划了。罗网现在彻底被架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赵高像头慵懒的老虎一样用语言磨着牙 韩沥对此只能垂下眼睛。 “我只能说,等到赵高大人彻底厌烦我的那天——我随您处置。这是真心的。” 赵高却嗤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是啊,是啊。你活得很累,随时想解脱。”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但别忘了,那个叫焰灵姬的丽人可是会陪你去死。而且你死了,那个叫弄玉、梅三娘——甚至你在新郑保护的李开都活不了。我会把你曾经改变的一切都恢复原样,无论这会引发多大的代价。”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韩沥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讨好,有认命。 “您看,赵高大人。您这不就拿捏我了嘛?” 赵高却没有认可这种投子告负。 他直起身,坐直了脊背,用那双丹凤眼锐利地看着韩沥。 “但我更知道。一旦我让你倍加痛苦,你的反噬力量会落到我头上。” 他顿了一下。 “苍生笑——多么可笑的愿望!” 那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你永远都完不成!”他对这个目标似乎特别生气。 韩沥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对了啊,赵高大人。”他一拍手,“我就是要为一个努力都完不成的愿景而走上这条路的。” 赵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这个狗屁的不着调的愿望有多久!” 最终他气急败坏地暗骂了一声。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一沉,停住了。 赵高脸上的那层薄怒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衣冠,伸出手,重新露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恭谨而得体的笑容。 “下车了。快快完成搜身,王上要等不及了。” 韩沥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相贴,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腕一路爬到肘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赵高在前,韩沥在后,手还牵着,状若好友。 “哎呀,好壮观的宫城。” 韩沥抬起头,四下张望,目光从朱漆立柱扫到飞檐瓦当,从檐角的铜铃扫到廊道深处若隐若现的帷幔。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 赵高偏过头看他一眼,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比起韩国的宫城而言如何啊?” “哎呀,新郑的宫城出自于郑国,韩国后建的宫城那也是透着一股精致和奢华之感。但我也爱煞了秦国这股巍峨大气的沧桑感。”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 赵高就没有接话了。 他牵着韩沥的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两侧的宫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戈的卫士,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听说韩沥五大夫在新郑的宫城横行无忌啊……”赵高头也不回地搭讪道。 韩沥却一脸无语。 “哎呀,赵高兄,我对天发誓,除了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受封五大夫爵位时多去了几次,真没怎么去过——父王并不看得起我。” “是不敢见你吧?”赵高嗤笑了一声,“你可比信陵君危险,隐秘。” “那我不知道了。”韩沥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 廊道尽头露出一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柏的枝桠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宫里的美人挺美是吧。”赵高忽然换了话题。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确实,我喜欢紫色宫装的,但对另一个敬谢不敏。” 韩沥终于知道赵高问什么,直接坦诚道。 不就是他招惹明珠夫人那档子事嘛! 他愿意向赵高承认。 赵高终于回过头来。 那双丹凤眼里恢复了一丁点刚刚在马车里的锋锐神情。 “你的这个胆子啊,真够大的。” 身为人子,竟然敢跟后妃有染,虽然确实没发生过关系,可已经是滔天大罪了。 但这恰恰说明,韩沥没有一点可被挑起的道德自责感,其道德底线低的发指。 高理想,低道德……啧! 韩沥没有否认。 “所以我分外不愿意进这个宫里。”他叹了口气,顺便抱怨了一下嬴政和吕不韦给自己的任务,“单纯给王上做牛做马不好吗?干嘛还得领一匹红纱网呢?” 就是因为招惹了明珠夫人,他就不想跟赵姬扯上任何关系。 “主人说要你做什么的时候,你就得做什么。”赵高带着笑意的回复里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干脆把该切的都切了。” “呵呵,幸好对于这匹红纱布来说,我的秘术终于可以起作用了。”韩沥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庆幸,“我根本不用切什么去控制自己。” 赵姬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只要自己用了白骨观,她就奈何不了自己了。 “我们晚点再看。”赵高对此不置可否。 两人又走了一段。台阶从脚下延伸上去,又长又陡,一眼望不到顶。 韩沥稍微喘了口气,跟着赵高一步一步地往上登。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的卫士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人低头看他。 登完了台阶,终于走进了第一间宫室。 但这还不是正殿。 还要再绕几个宫室甬道才能见到人。 赵高把他带进了一间偏殿。 殿内很宽敞,四角和四边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内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机械的、近乎本能的“看”。 他们在等。 赵高松开手,退后一步,正要开口—— “韩沥五大夫——”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韩沥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灰麻布大氅、灰色长袍、丝绦、中衣、亵衣——一层一层,一件一件,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赤条条的肉体暴露在几十道目光下,没有犹豫,没有遮掩,甚至没有一丝不自然。 “快点,快点!”韩沥催促道,“早点检查完,早点觐见,我想要去吃饭了!” 赵高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仔细搜。”他挥了一下手。 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要快是吧?我偏要慢慢来。 内侍们从四角围过来。 有人抬他的手臂,有人看他的腋下,有人翻他的发髻,有人捏他的指缝。 嘴张开了,检查口腔;腿抬起了,检查股道;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拆开了又重新拼回去的木偶。 检查完了身体,又检查衣物。 大氅的每一道缝线都被捏过,长袍的每一处夹层都被翻过,丝绦的穗子被一根一根地捋过。 什么都没有。 随着赵高一声令下,内侍们就给韩沥服侍着穿衣服了——这还是韩沥第一次被内侍们服侍着穿上衣服。 只不过,在给韩沥穿衣服的时间里,赵高突然一边吟诵,一边让内侍记录。 “兹觐见者——”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韩国五大夫爵,当代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善道家内功,聚气十二年,通万川秋水。习墨家兼爱非攻功,聚气一年,达兼爱境界。另修抗媚秘术——” 赵高偏过头,看着韩沥。 “叫什么名字?” “白骨观。”韩沥一边系腰带一边答,言简意赅。 “记上。”赵高收回目光,继续念。 “善剑术,达剑在意先境界。善短兵、善长兵,精横练,练就双臂刀枪不入之境,为平日主使之技。” 他顿了一下。 “还有吗?” 韩沥想了想。 “您都把长兵短兵都说了,那理论上没有了。其他我都还在练。” 软兵器其实也算,但韩沥一直没用过软兵器御敌,所以先不念出来。 “那就这样了。” 赵高微微一挥手。 记录的内侍捧着写字板,躬身退出了偏殿。 殿内安静了下来。 赵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韩沥,目光从那张不修边幅的脸上移到那件灰麻布大氅上,又从大氅移到外翻的领口——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长袍。 “要不是你的武功和才华都能作用于尊者的目标,我势必要奏请王上,废了你的双臂横练。” 赵高笑吟吟地对韩沥说道。 韩沥只能抬起头,对这种情况一刀切。 “那我一直维持在距离王上百步即可啊?” 赵高直接白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你跟王上的君臣关系,就不要在我面前装这套了。” “但我确实有我一套啊。”韩沥说真话。 “那你就祈祷你的才华能让王上一直使用吧。” 赵高冷冷地说完,上前一步,重新抓住了韩沥的手。 出了偏殿,穿过一道长长的廊道,远远地能看见正殿的轮廓了。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在距离大殿门口还有两百步的地方,赵高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手,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 然后—— “韩国贵客,韩王第十四子,韩国五大夫爵,已在殿外二百步等候,请王上令!” 那声音不高,但内力灌注之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在空旷的宫墙之间来回撞击。 殿门内传来另一个声音,拖长了尾音,尖细而悠长—— “大王令:召——贵客——!” 赵高侧过身,朝韩沥微微颔首。 “韩五大夫沥,请吧。” 于是韩沥也点了点头,由赵高指引着走向了大殿门口。 但韩沥想了想还是低声对赵高说了一句话:“其实,今天觐见,我还是抗了一点王命。” 韩沥不出意外得到一道阴冷得散发出致命杀意的目光。 赵高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针尖。 “哪一点?” “盖聂昨天见我的时候,指示说王上希望我别穿一身灰。”韩沥老老实实地交代。 赵高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灰麻布大氅,灰色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灰色。 他的鼻孔微微扩大了一瞬。 “你却偏偏穿了一身灰。” “没办法。”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今天,我要扮演的不是王上的忠贞臣子,而是秦国不得不忍受的麻烦。一身灰代表的是非黑非白,融黑融白。这是一种定性。” 赵高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寒意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但若王上不原谅这点——” “沥任由赵高兄处置吧。”韩沥接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看来你真不需要王上眷宠。”赵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笑吟吟的调子,但那双丹凤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韩沥抬起眼睛,看着赵高。 “我只需要有用,我不想要他信任我。” 赵高没有接话。 他后退一步,侍立在殿门侧边,垂手站定。 晨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就在韩沥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那就祝你好运吧。”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灰色的鸟,一头扎进了咸阳宫的深处。 第320章 朝堂传奇的诞生 当韩沥穿过那扇朱漆大门,走进大殿内时,感觉这大殿是真亮堂。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大殿比想象中更深、更宽,也更冷。朝臣们分列两侧,朱紫青白交错,像被按颜色码好的棋子。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韩沥轻微地扫描了一下周围。 这是个颇具匠心的朝堂设计。 大殿中央横着一道水池,水面泛着幽冷的波光。 水不深,最多可没进去一人,但足够宽,刚好把文武百官分隔左右,也让外殿之人难以接近王座。 但若王座对外殿之人真有需求,也不是不允许近前。 水池中央有一座浮桥,由不知名的机关打造,此刻正沉在水底,只露出水面上几道隐约的木纹。 韩沥心里叹了一声。 这水池不只是装饰,是权力的物理化。 秦王坐在最深处,隔着水,隔着桥,隔着文武百官。 你要见他,得先过水,再过桥,再上百步之阶。 每一步都在提醒你——你是谁,他在哪。 一息之后,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 “韩国贵客前来拜见大王!” “大王万胜!” 水池两边的文武百官齐齐朝着王座的方向躬身贺礼。 衣甲摩擦的声音、靴子点地的声音、冠冕上珠玉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被排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与此同时—— “轰隆……” 机关绞动的闷响从水池底部传来。浮桥缓缓上升,水花从桥面的缝隙里溢出来,溅在两侧的石板上,湿了一片。 阳光落在那片水渍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浮桥已经铺好,从韩沥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 韩沥迈步踏上浮桥。 木质桥面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水珠从桥板缝隙里挤出来,洇湿了他的靴尖和灰色衣摆。 晨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他灰麻布大氅猎猎翻动。 “大王万胜!” 第二次山呼。 他已经走到浮桥中央。 左右两侧的文臣武将依然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他左右余光一扫,就看到了两个熟人。 李斯站在进殿后右侧文官末列,一身郎官袍服,正对着王座山呼。即便感觉到韩沥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也不带丝毫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蒙恬站在左侧武官中后列,同样没有看韩沥一眼,公乘发冠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 “大王万胜!” 第三次山呼。 第三次山呼后,韩沥已经走出浮桥。 靴底踩上对面石板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身后水池里的浮桥缓缓向下落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几圈涟漪。 面前是一座高台。 两道平台,每道平台之间隔着十五到十步不等的阶梯,逐级向上,直抵王座。 第一道平台约莫四十步的距离,往上是一道十五步的阶梯。 再往上是一道三十步距离的平台,加一道十步的阶梯。 最后五步就是嬴政。 两道平台上都站满了人,朝冠上的珠玉在晨光里明灭不定。 这些才是真正主掌朝堂的大人物。 王座上,嬴政一身黑色王袍,冠冕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韩沥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外臣韩沥,参见大王。愿大王能再奋祖烈,更兴大秦,掌万代江山!”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身后水池两侧的文武百官突然又来了一次山呼: “大王万胜!” 韩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我说什么了?又山呼?你们这帮人是不是就等着找机会喊口号? 王座上,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腔调响了起来: “贵客平身。” “谢大王!” 韩沥直起身,仍然微微躬身,目光垂在地上铺的深色织毯上,不敢向上抬头。 “宗正,”嬴政的声音朝王座右侧某个方向偏了偏,“邻国王子来秦,该上前几步呢?”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随即响起。不急不慢,带着宗室长者特有的沉稳。 “回王上。韩沥既是邻国国王之子,可上前十步。” “既如此,韩沥,上前十步。”嬴政对此决定道。 旁边内侍马上扯开嗓子:“王上有令——韩沥上前十步!” “韩沥遵旨!” 他躬身接下,开始一步一步刻板地走。 靴底落在石板上,每一步间距相等,不急不慢。 十步走完,站定。 此刻他距离离王座还差九十步。 “启叔叔,”嬴政的声音这次转向了另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客气。 韩沥看不见那个方向站着谁,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分量,“韩沥之爵为五大夫,乃韩王金口玉言所授。此爵该上多少步?” 一个壮年人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楚国口音特有的尾调。 “回王上。韩爵并不与秦爵等同。但考虑到韩沥今年才十八,既是韩室宗亲又是高爵之人,可考虑再上前十步。” “那就依昌平君之意,再上前十步。”嬴政第二次下令了。 内侍马上宣令,而韩沥又上前十步,此时离王座八十步。 他开始思考着昌平君熊启。 楚考烈王之子,秦昭襄王的外孙,华阳太后的亲外甥,嬴政的表叔——嫪毐之乱后会在秦国身居丞相之位,背后是整个楚系外戚集团。 华阳太后能扶持嬴政的父亲异人上位,靠的就是这股力量。 嬴政这次转向了右侧最前面的位置。 隔着垂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道声音里的恭敬是做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仲父。发现水虫,引百家齐聚新郑开水虫之会者,该上前多少步?” 吕不韦的声音终于在朝堂上响了起来。 “回王上!” 沉稳,从容,不是刻意压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不怒自威。 “水虫之现象乃天下奇闻,却又确有此事。往后祭祀之礼、军国之需、民生之要,都得因水虫之发现,而另做筹谋。此发现已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值此天下奇人入秦——为尊此奇观,当上前五十步。”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为之一顿。 一次性五十步。 前两个加起来才二十步。 水虫的发现不是一个韩国五大夫的功劳,是足以撬动整个天下认知的根基。 “仲父之言有理,”嬴政的语气平淡,第三次下令,“韩沥,上前五十步。” 韩沥心里叹了口气——这一退一进之间,嬴政是把群臣的话当台阶,把我一步步架到火上烤。 但他只能遵从。 他开始一步步地走,每一步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靴底的湿意还没干透。 五十步走完,离王座还剩三十步。 三十步——这已经是外臣面君难得一见距离,但要是最后的十步再用上,就到了很恐怖的二十步距离了。 但嬴政就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韩沥的。 “太王太后,太后。” 嬴政的声音转向了两侧垂帘的方向——右边是一华服老妇,既为华阳太后,右边是一位容貌华美的娇媚熟妇,虽然也是华服,但眼神飘动,乃嬴政生母赵太后。 “逆臣王齮欲谋害寡人,幸得韩沥一路入秦时出手相助。论功,该上前多少步?” 这话一出,韩沥的开始屏息了。 啊……我就知道! 嬴政你这个狗日的一定要玩我哈!道理都跟你说清楚了,但你就是要玩。 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右边那道苍老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历经三朝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与威压并存的余裕。 “既然韩沥立下了救驾大功,那就再上前十步吧。” 右边那道相对年轻一些、带着慵懒尾调的声音随即接了话。 “太王太后所言,哀家深为认同。但救驾之功仅上前十步还是寡淡。不如特赐他可抬头面王之礼,如何?” 韩沥心里已经把华阳太后、嬴政和赵姬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一遍。 “韩沥,大王令:上前十步。特赐抬头面王之礼。” 内侍宣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谢大王厚赐。” 韩沥做出感激涕零的声调,一步步往前挪。 这真的是一场十步之内的煎熬啊。 韩沥感受着周围的好奇、嫉妒、厌恶和愤怒的目光,数着十步逐渐走在了指定位置上。 十步走完,距离王座只剩下二十步。 他直起腰,抬起头,正式对上了嬴政的目光。 冠冕垂旒把嬴政的脸切成了几道明暗交错的色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穿透力极强。 韩沥深吸一口气。二十步,不远不近。在这个位置上,他能听见嬴政呼吸的节奏,能看清冠冕垂旒上每一颗玉珠的纹路。 左边垂帘后的老妇人用一种严肃而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华阳太后,楚系外戚的定海神针。 右边垂帘后,另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赵姬,嬴政的生母。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但韩沥没来得及细辨。 因为他已经下意识地不在意嬴政的左边有什么绝色了,他只有一种心如止水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是一种临界值,如果嬴政再叫韩沥靠近一点,他就要崩溃了——因为再靠近,就意味着嬴政要推出自己和嫪毐打擂台。 但他打不动,只能靠车上跟吕不韦说的发动底层手段,而那就不是任何一方的胜利了。 而是看谁败得不是最惨的。 好在,嬴政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终究没有再问任何人要不要让韩沥再靠前一点了。 他没问,但换了个角度下手。 而且一样也是个要紧的问题。 “韩沥,”王座上那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忽然开口,“你的父王,也就是韩国国王,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啊?” 韩沥心里一沉——来了。 他知道嬴政找茬的第二步来了。 “紫色。”他老实交代道。 “那韩国的公卿王侯一般穿什么颜色?”嬴政继续问道。 “……朱紫色居多,但青白之色也不是没有。”韩沥的嘴角开始抽搐着。 “秦国尚什么色?”嬴政发出了第三个夺命问题。 “尚黑。”韩沥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既然韩国鲜少穿灰,寡人的大秦尚黑——那你穿一身灰,是何道理?”嬴政的声音带着卧虎的蓄势准备。 来了! 哪怕重压临身,韩沥心中终究带有一种好像在双子塔之间架钢索,而他在这钢索上耍杂技一样的痛快感——既痛又快的感觉。 韩沥的心跳在窦性过速,但语气反而带出一种奇异的自信。 “回大王。外臣在韩国,既不读书,也不行伍,就做一件事——贱业!” 死就死吧——但就算死,他也要把话语主动权带回来。 “哗!”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从身后涌来,像一阵冷风灌进大殿。 作死之后,他特别喜欢此刻身后和周围的公卿王侯做出的反应。 “是何贱业?”嬴政脸上也闪过一丝恼怒,但依旧以一种君王不怒自威的态度说道。 “是——”韩沥马上就要说出来…… “韩沥。” 吕不韦的声音突然从右侧前方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操持贱业是操持贱业,但这与你现在所服是何关联?” 吕不韦可记得韩沥除了以色侍人没做过外,什么贱业都碰过的——被韩廷、夜幕和罗网死死捂着的就是掏过粪一事。 他要敢把自己曾经干过什么都一股脑爆出来了,整个秦国朝堂只会臭不可闻。 这就是韩沥,他是真的敢于去脏了自己的狠人。 他说出来是痛快了,秦廷就脏了——而且最恨的是,脏了还得收下韩沥……啧! 因此他要暗示韩沥不要再说了,直接说重点就好。 “啊,这操持贱业过久啊,就有个问题,我呢,能专心致志去的考虑如何为大业汇集金山银海。”韩沥被这一番抢白突然给清醒过来,马上措辞道,“但是,处理实操业务总归是需要处在一线的,因此任何华服也好,都是极易被磨损的,得经常换。” 韩沥只能叹了口气:“华服毕竟太难得,因此外臣的考虑是,要穿便宜的衣服,要穿坏了就能马上换,不会因为一件华丽衣服的损坏而心疼。” “而且灰色有一个外臣更为亲近大秦的理由。”他躬身向嬴政解释,语气笃定。 “是何理由啊?”嬴政也压下了一点恼怒,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衣染黑,终究心有不忍,但灰衣染黑,却是无需顾虑。灰衣会越脏,但要一直不换,灰衣会逐渐变成一种油亮的黑色脏衣。”韩沥在此拱手行礼,“那此时的衣服,岂不就是尚黑之衣了?”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嬴政在垂旒后面眯起了眼睛。 “脏衣再黑,也是脏。寡人要来何用?”嬴政还是不忿。 “对啊,”韩沥一脸赞同地点头,“脏衣若王上不需要,掷之即可。” 朝堂又炸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来。 有人摇头,有人蹙眉,有人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左首的华阳太后第一次用一种严肃而专注的眼神看向韩沥。 右首的赵姬却微微蹙眉,看着自己承认做过贱业的韩沥,厌恶之色不加掩饰。 而王座下,韩沥附近的士人官僚、外戚勋贵和骤然登位的权贵们都用一种或重视,或轻视,或不认可的态度看向了场中的韩沥。 但无论如何,今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而韩沥在收到了赵姬对自己的厌恶情绪后,也终于心安了一点,他只需要等待着王座最中央的,嬴政的态度了。 而在王座中央,嬴政盯着韩沥看了很久,这才最终说道。 “韩沥,你可愿意入仕大秦?” “王上,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新郑。”韩沥抬起头,对此回复的语气也是不软不硬,“我把我在新郑的一切权财兵名都送人了,也从不爱走回头路。第一站选的就是秦国。但若不欢迎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我就跑到郅都去玩玩。” 这下大殿又一次瞬间安静了。 郅都——楚国的国都。 韩沥的意思是,如果秦国不收他,他马上投楚国去。 两宫太后都同时愣住了。 当着秦王的面,说不收自己就去楚国?! 好大的口气! 而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没落尽,嬴政眼中的杀意已经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劈了过来。 这杀意一半是演的,另一半却是真的。 因为韩沥一旦投其他地方,势必会给秦国造成大害,若真如此他要誓杀之。 但另一方面,嬴政很清楚韩沥说的去楚国从来都不是服务于楚国的,是去覆楚的——他的实际意思是跟着百越的天泽去让楚国痛苦,让百越复国。 要是让天泽获得更强大的范蠡,成为第二个勾践的话,这就让他分外不能接受——这是一半真的杀意。 但另一半是演的,是因为韩沥真的在知道嬴政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想要让韩沥当死不得的靶子去跟嫪毐打擂台。 但他倒好,直接成为了秦国上下都头疼的麻烦! 虽然这样一样可以吸引嫪毐的目光……但寡人就是难受! 空气就此凝固了一瞬。 然后,一个壮年人的声音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放肆!这是你能公然大言不惭、狂悖无状的地方吗?!” 这个状年人的声音正好就是昌平君。 因为他是楚系外戚,韩沥一句大不了投楚之念,实际上就是在让他如坐针毡。 韩沥是顶级国士,会搞事,也会成事——他在楚国要是和屈景昭三族斗起来,谁胜谁负不知道,但楚国一定会垮了;可他要在楚国真搞成事了,他熊启估计在秦国也活不了……成事的楚国也不会收下自己的。 没人比熊启更清楚楚国有多爱内耗了。 韩沥马上以大礼向嬴政参拜请罪,腰弯得比之前更低。 “外臣狂悖无状,请王上降罪。” “但外臣也有苦衷——”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坦然。“外臣现已经一无所有,除了己命、几个门客之命、几十个随从之命,再无其他。俗世洪流,能站得住脚就已经千辛万苦——而外臣不愿蹉跎,自然对此急躁了一点。” “韩沥!”吕不韦的声音不阴不阳地插进来,“王上有说不收你吗?在此放什么疯话!” 他真觉得秦国接纳韩沥虽不是一个错误……但也真的不好受——哪个人都不会好受。 “一切唯凭王决!”韩沥听完吕不韦的话后,也只低下头说了这一句话。 嬴政这才余怒未消地开了口。 “既然你有意,寡人有需,大秦有用——那你就留在大秦,为寡人,为大秦做事吧。” “谢王上!” 韩沥心中微微一定,随即起身,再次大礼参拜。 额头触地的瞬间,大氅的下摆铺在青石地面上,灰麻布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臣韩沥参见大王,大王万胜!” 嬴政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灰袍身影,沉默了片刻,压抑着怒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韩沥。寡人该给你个什么爵位,什么官职啊?” “王上,”低下头的韩沥笑容里带着肆意妄然,但语气里却只有惭愧难当,“我刚刚如此狂言大语,是该治治罪,不如让我从头做起,给我领个最基本的做事之官即可。” 但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双手交叠行礼时,不动声色地向左微微偏了一偏。 和武燧时一样的把戏——他也不指望高坐御座上的嬴政能不能看懂这个诡异的左偏动作。 但如果他看懂了这个手势—— 嬴政突然转向左边垂帘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太后,韩沥想要从无爵开始,随便给个职位就好。您怎么看呢?” 赵姬愣了一下。 她厌恶地看了韩沥一眼——这个她曾以为有多魅力、实际上触碰过贱业的恶心少年。 沉默片刻后,她用一种看似理中客、实则有所偏向的语气说道: “王上,韩沥年纪尚轻,刚刚行为狂悖不当,确实该教训教训。从头开始,多锻炼锻炼年轻人,也不失一桩美谈嘛。” 但话没落地,一道好听而有男人魅力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上响起: “太后此言略微不妥。” 这个突然出声之人,让赵姬猛地瞪大眼睛,震惊莫名,甚至觉得委屈。 嬴政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疑惑。 “长信侯啊。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突然要驳太后之言?” 原来这就是长信侯嫪毐。 韩沥终于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但受限于殿前礼仪不能回头看。 他也不知道长信侯具体长什么样子,只听那道好听,极富有男人魅力的声音在大殿里不紧不慢地说着。 “王上,非外臣想驳太后之言。乃是韩沥纵有错,也是自水虫之会后、百家认证、六国皆知的天下奇人。其五大夫爵乃韩王亲授,并为诸子百家宗师、六国显贵所认可。” 那声音顿了一顿。 “若其进入大秦后就随意被削爵,恐有伤大秦吸纳六国英才、尊贤养士之义!” 韩沥还是没有转头,但他抬起头,看向嬴政,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长信侯,感谢您的仗义执言。” “但这所谓五大夫爵,不过是我父王在我发现水虫现象后,为了好跟百家权贵对接而临时授我的。 会后来秦,臣早就做好爵位被清空的打算——一国的爵位,别国是可以不认的,我也不想被保留。” 他继续认真地看向嬴政,语气里带着一股决绝之势。 “臣不是个贪恋爵位的人,王上。尽管把臣投入边地使用吧!臣宁愿花时间深入耕耘边地,为大秦积蓄后劲,三十年后致仕赋闲即可。” 嬴政的拳头又一次硬了——这是韩沥在秦廷公开宣扬他的忙完三十年后就退休的理论。 韩沥你这个混蛋是故意的! 但你休想! 同样攥成拳头的还有长信侯和吕不韦。 长信侯很想认为这是韩沥和嬴政在沆瀣一气坑害自己的靠山赵太后。 但看到嬴政都像自己一样气得攥拳头后——他也有点迷茫了。 他莫名想到了白芊红对自己说的:韩沥实际上是大秦所有人的麻烦。 他一开始不信,但现在信了。 好烦啊! 长信侯真不喜欢这个韩沥,但这厮真的死不得,也不能被慢待——该怎么办啊? 吕不韦看着韩沥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够了!韩沥你给我消停点! 他看明白了,韩沥是在成为大秦所有人的麻烦,掩护嬴政的暗中行动。 但他不想再经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好在嬴政也不想再经历了。 “寡人决定了——维持韩沥原爵。韩沥现在可为秦之五大夫爵。暂授韩沥为郎官,听候差遣。” 他偏过头,朝吕不韦的方向看了一眼。 “仲父之见呢?” 吕不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只有一句心甘情愿的话语: “大王英明。” “大王英明!” 群臣再次山呼——这次也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也对这场闹剧受够了! 但也彻底记住了这个没有人头计功直接得五大夫爵、却成为朝堂主角几乎一刻钟的年轻人。 “臣韩沥拜谢大王厚恩!”韩沥也就坡下驴地大礼参拜道。 “下去吧!”嬴政也是乏了,“现在没你的事情了。” “臣告退!”韩沥再拜大王。 随即倒退着走下了台阶。 这又引发了一次围观——倒行告退确实是臣对君的最礼敬之仪,但那是得有内侍辅助,或者本身处于平地,距离不长。 可韩沥……是全程在倒行告退! 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在倒退的时候会摔倒,而引发殿前失仪。 但更诡异的是,他不仅没有摔倒,甚至连放行都浮桥都没有放稳就进入了桥上,水面打湿了他的鞋子,裤腿。 但韩沥依旧恍若未觉地走出了浮桥,倒退着走来到大殿门,随即才转身走出了大殿。 水滴顺着灰色衣摆落在殿门口附近的石板上,而身后的大殿里,久久无人说话。 今天,韩沥注定在秦国朝堂留下一段传奇故事。 第321章 殿外余波 第321章 宫门之外 韩沥走出朝会宫殿的时候,日头已经正上方了。 阳光毒辣,而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韩沥按住腹部,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膝盖有些发软。 从凌晨到现在,滴水未进。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起了一层干皮,牙齿刮过去,涩涩的。 咸阳宫的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戈的卫士,甲叶在烈阳的照射下泛着皮革的暖光,没有人看他。 而他也一个人恍若无人地走着,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因为沾了水,现在结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走到宫门内侧时,一个身影从门洞的阴影里迎了上来。 高冠,红发,微微佝偻的身姿。 赵高。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来握,因为韩沥已经见过王上,不需要那么急了,因此只是并肩走在韩沥身侧,步伐不紧不慢。 “我该说你是成功活了一遭呢?还是距离死亡又靠近了一步?” 但话语里的嘲讽还是不可避免,声音也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笑吟吟的、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 毕竟,在赵高看来,韩沥真的是处处在作死。 不服从王命服一身灰、暴露自己贱业过往引发赵太后的厌恶——但最重要的是敢在秦廷上公然声称投楚。 每一个话题都在为后续的死亡结局做准备。 而韩沥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高兄,”韩沥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抱怨道,“我怕死归怕死,累得想死也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没有钱袋,没有水囊,连个铜板都没有。 “服灰是我第一天亮相,以后正常穿搭即可,这是定性策略,不可避免。”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穿过第一道宫门,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 “红纱网对我的厌恶也刚刚好。”韩沥继续说着,“要不是我当初在新郑急着给我姐姐找个万一卫庄不在后还能照顾她的人,我当时就得对紫宫装讲清楚我做过什么……呵呵,就没这段孽缘了。” 赵高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指代默念了一遍,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但眼底没有温度。 “至于投楚,”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不是我作死,而是楚国真是个很容易把一切翻腾过来的好地方。我要不来秦,我就会往楚活动——” 他顿了顿。 “啊……宣泄我毁灭一切的欲望。” 赵高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韩沥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透露着一种平庸的恶。 “让那些该死的楚地贵族们被奴隶和庶民们杀死,孩子们被撕扯成肉做成不羡羊,妻女被淫辱至死,外做成肉脯。让他们分光贵族的钱粮,再去找下一家去吃。”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首诗。 一首关于毁灭的诗。 “我知道你会怀疑我在吹牛。”他偏过头,看着赵高,目光坦然得像一个老实人,“其实我——” “我知道你在说真的。” 赵高打断了他。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变得更锐利。 “够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韩沥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各自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反正……”韩沥又开口了,面对赵高,他不在意地透露自己的杀戮欲望,“罗网未来的任务总不至于说不需要取走肉食者的性命。尽力干掉这七国最少七成的贵族,对你对我还是对谁也好都有好处。” 赵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才是你作为绝世凶器的威势。”赵高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笑吟吟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轻轻出鞘,我便闻到浓重血腥味了。” 他顿了一下,也透露了自己的喜好。 “可惜就是器魂不听话了点。” 韩沥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带着一种坦然。 “我哥那把逆鳞剑……的剑灵好像脾气也不好,挺不听话的。”他随口搭讪道,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虽然对韩沥而言确实无关紧要。 赵高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但他偏过头,看着韩沥,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切的、不是演出来的兴趣。 “逆鳞……那把剑要是回归了罗网,我会给你。”赵高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说道,“往后你的代号就是这个了。” 韩沥愣了一下,但马上摇了摇头。 “我不佩剑,也不用剑,只练剑。”他的语气笃定,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往后我实在不行会锻造一把利刃,拿来当剑用,但我不接受剑,任何名剑都不要。” 赵高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里面的冷意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这由不得你。”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而且你靠近罗网,迟早会和他对上——据说,他打算构筑一张更大的网,用来罩住罗网。” “他”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韩沥没有接话——因为他是少有的知道韩非是真作死地保不住自己的人。 赵高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杀意。 “我没让你亲自出手对付你的哥哥,已经是在照顾你了。但他的结局是什么,你是聪明人,应该清楚。” 阳光从廊道尽头涌进来,落在赵高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韩沥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才开口了。 “呵……有没有可能……”他偏过头,倍觉有趣地看着赵高,嘴角扯起一个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认真的弧度,“由我来出手,打击他不要太容易呢?” 毕竟,他确实不想让韩非死,但让韩非痛苦,他简直乐见其成。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韩沥看了两息,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从冷变成了更冷。 “但是,一旦由你出手,就等于自动破损了你所有的羁绊,绝世凶器终于有出鞘的一天了。”赵高也不傻,“但谁知道第一个被血祭的人牲是谁呢?”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哎呀,第一个被血祭的人牲是谁呢?好难猜啊! 赵高看着他的表情,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可惜那温度是冷的。 “为什么不大义凛然一点呢?”韩沥看着赵高,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这次换赵高不理他了。 他想让韩沥放弃苍生笑接受控制,但他绝不接受凶器出鞘后,自己成为血祭人牲的可能。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甬道尽头已经能看见宫门的轮廓了, “老实说……”韩沥忽然开口,用指代毫不掩饰着自己的扭曲,“在新郑,我最黑暗的欲望经过一团火的激发,被迫向紫宫装投射,而这导致我真的对红纱网没兴趣。” 赵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但来到了这里,我最大的乐趣是结识赵兄。”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真心的调子,“毕竟秦国诸多英雄中,除了我需要面北的那位,接下来就是您了。” 赵高也只是冷笑一声。 “说这么多,也不会让我在你必须要死的时候,对你手下留情的。”赵高笑吟吟地说道。 韩沥也笑了。 “一个人的死亡,其实也要分谁是下手之人的。”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午间的甬道里晃了晃,“我为什么练武?就是在我遇到一个不接受的死亡时,能自决。” 他对此有一种细致的考量 “在新郑,能让我接受的死亡里,只能是来自卫庄、白亦非、姬无夜和韩非,而我最享受的死亡就是来自潮女妖。” 赵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在这里……”韩沥看着赵高,目光诚挚而深情,“迄今为止,我能接受的对我下手之人,除了盖聂,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荣幸呢?”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寒意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淡了一些。 不过,别指望赵高有多受触动。 “我会告诉黑白玄翦,你竟然没算上他。”对此他也揶揄一句。 “死在他手上,叫虽死犹生——我不拒绝,但生的那个跟我没关系。”韩沥也是一副乐子人心态。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好了,话题到此为止。”赵高微微一笑后也恢复了冷漠,“以后的话题,还是你担任郎官时再多聊聊吧。” 韩沥点了点头。 心怀正义,容不下沙子的人可能会尽可能想要让赵高死;但务实的人,比如韩沥,则非常清楚嬴政就是喜欢赵高这类人。 所以在未来蒙恬的弟弟蒙毅曾尝试在赵高犯法后,用规则处死赵高,但最后还是被嬴政给保下来了——而这也为蒙恬以及蒙氏家族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知道这段未来事件的韩沥绝不奢求用所谓的规则去对付赵高,最好的方式就是靠时间——在秦二世胡亥执政末期,看看秦三世子婴究竟找到了一个什么契机去杀此人。 现在……韩沥只是一个努力想要和赵高交朋友的人。而且是腆着脸,近乎不要人格,但异常真心地以真为器去结交赵高。 因为在苍生笑的这个大愿下,他得先活下来,才能保护好人,保护朋友——然后才能为枉死的好人报仇。 而当韩沥被赵高用宫中马车送到了宫城门口,随手撇下以后,韩沥这才摸着肚子感到了极度的厌烦。 一分钱没带。 一点东西都没吃。 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浑身赤条条地走进咸阳宫时,那叫一个轻松畅快。 可现在被随手请出宫门后,饿扁了的肚子告诉自己——刚刚的冒险除了捞到一张死缓判决书以外,什么实际的都没捞到。 所以说韩沥为啥讨厌跃上水面呢? 水面上这些臭讲究,真的很让他难受。 他在新郑活得好好的,都是要吃完早餐才出门的,在这就得饿一天。 这踏马谁害的呢?首要就是韩非,然后韩宇,接着韩王,最后嬴政。 四个罪魁祸首,三个都是自家人! 韩沥近乎骂骂咧咧的远离了宫城,他现在得回家去吃。 因为没钱也没关系,陌生的咸阳城除了自己的府邸根本不会有人让自己蹭饭吃。 新郑还好,新郑好像除了自己的府邸,哪里都可以疑似自己的家。 咸阳就不行了,除了自己的府邸有自己带过来的人,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他走得不快。 走了大概四五百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车轮毂滚动的声音,混着清脆的“叮铃”声。 见到后面有马车,而且马车不是想着一马头撞死自己,韩沥就没有回头,只是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主道。 但马车则没有超过去。 它娴熟地放缓了速度,与他并行。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急不慢。 韩沥偏过头。 帘窗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涂着凤仙花汁,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一张丽人的脸从帘窗后面露了出来。 白芊红。 紫色的兜帽已经被她放下来了,长发用一根紫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烈阳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把那张冷艳的面容镀了一层暖色。 “五大夫,距离您的府邸路途稍远,日头愈毒,不如坐上马车一路同行可好?”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关切。 韩沥看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你想请我吃饭呢?”但韩沥没那么有兴趣坐车,“我没带钱,不然我早就自己在路边解决了——你给我几个秦半两,算是我欠你的。” 白芊红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以五大夫之爵去路边随便吃点?”她的恬淡的笑容里带着不赞赏,但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这里不是韩国,您的一言一行受到爵位尊贵的限制。” 韩沥却笑了。 “要是在韩国,我实际上更不被允许做出格的事情——但我还是做了,而且做了很多。”韩沥却自有一套逻辑,“因为一旦限死了自己,很多实际上是有出路的选择,于是一下子没有出路了。” 白芊红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思索。 “可一旦您进入了官场,有的是眼睛会盯着您,有的是嘴巴会讨论您,有的是耳朵会传播您。”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坚持没有变,“被限死的出路从来都不是自己想限死的,是外在条件不允许您这样做。” 韩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朝堂之上我得到了什么结果?” 要知道现在朝会还没散呢。 白芊红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承认,“但我知道您的五大夫爵一定保得住。而我既然称呼您为五大夫,您却没纠正,这意味着您是少有的以外国原爵进入秦国朝堂的人。”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你知道吗?”他收起笑容,看着白芊红,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现在和你马上就是阵营之敌了,你确定要我上车与你同车吗?” 白芊红倒也没有慌。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在帘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不相信您会老老实实地按您的面北之人所愿去和我的侯爷打擂台的。” 韩沥的眉毛微微扬起。 “何以见得呢?”他考校着白芊红。 “都说您是影子韩王。”芊红考虑的角度很有意思,“可是若您真遵照您现在面北之人的意愿,您当初为什么不代替您的兄长们成为韩太子呢?这样您会更好地效忠您父王,更好地复兴韩国,可您没有——这意味着您天生对君是有自己一套想法的。”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才笑了。 “哼哼……” 他抬起眼睛,看着白芊红。 “继续说。” 白芊红也没有退缩。 “既然您对君是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您就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跟侯爷成为敌人是最不应该做的事情,无论您心里想不想帮助您此刻的面北之人。”她一句扎心,“因为侯爷是真有办法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毁了你的。” 韩沥没有接话。 只可惜,我其实是有办法回击的。韩沥在心里默念道,只是这么干谁都赢不了罢了。 看到沉默的韩沥,白芊红认为自己确实说到了韩沥心坎上,于是更进一步地说道:“既然你不会马上与侯爷为敌,为什么不尝试着接受侯爷的善意呢?毕竟……您现在不也需要立足是嘛。” 终于有了点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他看着白芊红,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才开口。 “我认可你想撬动我,好为你侯爷服务的决心。” 韩沥对此也赞扬一下白芊红的女性智慧。 但就在白芊红认为韩沥会乖乖上车的时候,韩沥突然说了一句:“但你我会成为阵营之敌的原因恰恰不是因为长信侯,而是当今太后——我不小心让她厌恶了,甚至让她吃了个大亏。” “而女人结仇,报复起来是不讲道理的。”韩沥用一种你奈我何的得意神情看着白芊红。 白芊红的眼睛霍然就瞪圆了。 那双总是带着从容、带着算计、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眼睛,在这一刻瞪得滚圆。 韩沥伸出手,做了一个“不送”的手势。 “现在,你可以远离我了。”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告诉长信侯,到时候多吹点枕头风,哄哄就没事了——我允许他用任何不落要害的方式羞辱我,甚至把一切责任推到我头上,以让太后开心都行。但仅限于对我,动我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芊红没有立刻说话,她只能垂下眼睛,先想了想。 几息之后,她伸手从腰间的香囊里掏出一串秦半两。 用麻绳串着,约莫有上百枚,在烈阳下泛着灿烂的铜色光泽。 她把手伸出帘窗,递到韩沥面前。 “先在您回府路上吃点东西垫一垫吧。” 老实讲,要是平常,她其实一切以长信侯意志为主——而她认为韩沥既然不是纯臣,就没办法不上车。 但现在涉及赵姬……她也是女人,很清楚女人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 那还是先别与韩沥公开接触,再找长信侯确认为好。 不过,这里的人情链接依旧不能断裂。 韩沥接过那串钱,在掌心里掂了掂。铜钱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谢谢。” 他把钱塞进袖子里。 白芊红收回了手,但没有放下帘窗。 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声音放轻了一些。 “顺便我找你是告诉你,我和李斯先生已经谈好了,时机成熟,随时都能下手了。”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赶紧下手啊?为什么要跟我说?” 潼山在这件事里面自己除了只需要让夏侯央死去以外,什么都不要,找他做甚呢? 白芊红只是看着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本来这个原因是我想跟你说的,但现在这个特殊情况……还是让李斯先生跟您说吧。” 她没有再给韩沥追问的机会,对此卖了个关子,随即嫣然一笑。 帘窗落了下来。 蓝色的帷布遮住了那张冷艳的脸,也遮住了那双带着深意的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韩沥身侧经过,越来越远。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串铜钱,又摸了摸肚子。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先吃点东西垫垫,然后回府享受正餐吧。 第322章 汤饼 韩沥最终在一处摊子上叫了碗汤饼吃。 这玩意其实就是面片汤的雏形,比自己研究出来的面要粗糙许多,但总好过吃点别的。 因为不吃这玩意就得吃烧烤和稀粥——一个吃了上火,一个吃了跟喝水一样。 他付了五个半两钱,就点了碗现扯现煮的面,加了点不知道熬了多久的骨头汤,拿着木箸就吃了起来。 汤饼摊子在街角拐弯的地方,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着一块灰白色的粗布棚顶。炉灶就支在摊子旁边,铁锅架在灶上,沸水翻涌,白汽蒸腾。 老翁把面团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撕成片丢进锅里,动作比新郑那些专门扯面的庖厨粗糙太多,面片厚薄不匀,大的像巴掌,小的像指甲盖。 韩沥低头吃了一口。 面片煮得发软,没有嚼劲,骨头汤寡淡如水。 将就吧。他心想。 但他刚吃了一口,就有个看着不大的年轻人坐在了自己的对面,然后突然吐了一口唾沫在韩沥的碗里。 那一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面片堆的最上面,在骨头汤里慢慢洇开,像一朵肮脏的、灰白色的花。 这一下,整碗汤饼就吃不成了。 韩沥拿着木箸的手停住了。箸尖悬在半空,离碗沿不到一寸。 他盯着碗里那团还在慢慢扩散的唾沫,盯了足有两息。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阁下是?”韩沥先得问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他得确认这人是单纯找死,还是背后有人。 对面的人一身米色麻布民服,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口烂牙,笑起来牙龈发黑,露出几个豁口。 听到这么有礼貌的问话,顿时嗤笑一声。 “你是韩沥是吧?” “是又怎么样?”饿得要命的韩沥只觉得一阵心头火起,但依旧表现得表情迷茫地问,“不是又怎样?” 他不信自己名声大到咸阳街头随便一个混混都能叫出名字。 “别装了。”地痞流氓把身子往桌上一趴,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声,“我们有你的画像。” 画像?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潼山托我给你带个话。”这个人一副地痞流氓相,下巴抬得老高,“识相地,见到潼山的爷记得鞠躬作揖。” “不然——”他的声音拖长了,露出那种街边混混惯有的、自以为掌握了某种权力的得意,“你在咸阳可永远都混不下去。” “哦……”韩沥点了点头。 踏马的潼山,让你活几天,你就这么跳了。 下一刻。 “噗嗤!” 韩沥突然拽着一根木箸捅进了这厮的眼眶中。 那根木箸从他松开的手里弹出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根竹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出去的。 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眼眶是个天然的凹陷,木箸顺着骨缝滑入,轻而易举——不是刺,是嵌入。 “啊!”地痞流氓痛呼一声。 声音刚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韩沥的手已经绕过了桌面,拽过那只还没缩回去的手腕,往桌上一按,另一根木箸跟着落下。 “噗呲!” 从手腕背面穿透,钉在桌面上。 木箸的尾端在空气中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 木箸穿过了腕骨之间的缝隙,不是蛮力,是精准,像外科大夫下刀一样精确。 “啊呵呵呵……”年轻人直接哭叫起来。他整个人趴在桌上,被两根木箸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嚎什么?”韩沥直接把木碗移给了被两根箸捅残的倒霉蛋。 碗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湿痕,停在混混的手肘旁边。 “你吐的唾沫,你吃干净它。” 声音不大,不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混混还在嚎叫。 他听不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脑子已经处理不了这句话——眼眶里扎着一根木箸,手腕被钉在桌上,疼到失语的状态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嚎。 韩沥看着他嚎了三息。 “呼——哈哈哈”一口郁气喷出去,韩沥没好气地自嘲了一句,“帮派混混,玛德,这真不是新郑啊!” 在新郑,没有混混敢靠近他,因为他就是新郑最大民间势力的首领——混混敢看自己一眼,都会被秘密处理。 但在这里……三番五次啊。 潼山……你活够了。 他转过身,对瑟瑟发抖的汤饼摊老翁和不知所措的行人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愣着干什么?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过是一个强出头的人要付出的代价而已。” 一句话,轻飘飘的。 仿佛他刚才不是在闹市街头用两根筷子捅瞎了一个人的眼睛,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拍死了一只蚊子。 行人马上开始像躲瘟神一样地远离这个摊子,当然也不妨碍有人鼓起胆子去告状了。 “这……这位客……客官。”汤饼摊老翁颤颤巍巍地说道,两只枯瘦的手绞在围裙上,指节泛白,“小老儿小本经营,真经不起什么大动荡啊!” “这所有的秦半两你都拿着。”韩沥把白芊红给的钱都递给老翁。 那一串铜钱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哑光。 “够你最少一天的收入了。” “啊……这位贵客,太多了,太多了!”老翁的眼睛瞪得浑圆,两只手捧在那串钱下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再给我煮一碗汤饼吧。”韩沥对此也是提醒了一句。 随即他看了看周围。 街角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巷口又多了几条人影,远处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跑,不是看热闹的,是巡市的。 韩沥收回目光,改口对老翁说道:“算了,你先离开一阵子吧。” 老翁着急忙慌地转头看了后面,发现是一个年纪在中年的司稽带着十几个负责巡查市场的疍吏手持棍棒走了过来,连忙拱了拱手,随即离去。 有了这上百秦半两,老翁连档口都不敢要了。 毕竟一旦被锁拿了,那得有理没理都要关一段日子,吃点不小的苦头。 老翁的背影在巷口一闪,就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估计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咸阳街头用两根木箸废了一个混混还敢站在原地等的——他不认识韩沥,但他认识那根拔不出来的木箸。 “欸!你跑什么?!”司稽马上一指离开的老翁,几个疍吏就要顺势围上去。 韩沥却告知道:“算了,你的目标不就是我嘛!” 司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膛黝黑,颧骨高耸,眼眶深陷。 他穿着深灰色的官袍,袍子下摆掖在腰带上,露出一双沾满泥尘的靴子。 听韩沥这么一说,他几步跨到桌前,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差点戳到韩沥鼻子。 “你能什么能!”司稽一下子指着韩沥的鼻子说道,唾沫星子飞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无故伤人,你还有理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疍吏已经散成了半圆形,把面摊围住。木棍在手,棍头朝地,随时可以抬起来。 只见被捅残的年轻人很想开口辩解点什么,但是真的太痛了,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眼眶里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眼泪和鼻涕,整张脸糊成了一团。 他张着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气音,但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口唾沫吐在我碗上,还冒充一个叫什么潼山的人找我麻烦……哈哈哈。”韩沥对此冷笑一声。 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我废人一只眼睛,捅穿人的手腕已经很冷静了。” 不配剑的好处就在这里——随手拿点什么就能伤人,杀伤力刚刚好够废人,不像剑,一出鞘就是见血封喉。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荡荡的腰间,庆幸什么武器都没有——也庆幸身边有双木箸。 因为他的拳头杀伤力也不小。 这时去追的疍吏已经回来了,看来没抓到老翁——也算这个老翁的幸运。 “又是一个下贱的游侠!”司稽顿时来劲了,下巴抬得更高。 在咸阳,游侠是最令人头疼的存在——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走到哪闹到哪,打完了就跑。 他把韩沥归到这一类,心里立马有了底气。 马上伸出手向韩沥讨要,“你的验传呢?” 验传,秦国的身份凭证,没有这东西,在咸阳寸步难行。 住店要验传,过城门要验传,连在街上被盘查都得亮出来。 没有个人的验传凭证,就是流民,就是贱籍,就是可以被任意处置的人。 而韩沥不出意外地摊了摊手。 “那很抱歉,我没带这玩意。” 踏马第一次参加朝会,什么都不能带,韩沥连一分钱都没有,哪敢带验传这玩意啊。 “没有验传,还敢伤人!”司稽马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他的手抬起来,朝身后一挥。 “把他给我枷起来。” “诺!”十几个疍吏拿着木棍上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 韩沥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棍越来越近。 但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不慌不忙地举高了手,伸出了一个“三”的手势。 紧接着变成“二”。 韩沥可不相信自己身边没有罗网的监视者。 这帮人从新郑一路跟到武燧,从武燧跟到咸阳,他进宫他们在外面盯着,他出宫他们还在外面盯着,像一群甩不掉的影子。 反正自己一旦被锁拿了,他无所谓。 可真正该丢脸的人,最好多想想,这样旁观值不值得! 那些疍吏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比着“二”的手,脚步开始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们认识韩沥,而是因为韩沥的反应不对——正常人被十几个疍吏围住,要么跑,要么求饶,要么硬扛。 没有人会举着手指数数。 但就在变成“一”的时候—— “啪!” 一个巴掌突然打在了司稽的脸上。 清脆,响亮,像是有人在闹市里摔碎了一只碗。 “哎哟!”司稽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 他捂着脸,惊怒交加地转头看向打他的人。 “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腕上刺着蜘蛛纹饰的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内侧的蜘蛛纹身是墨青色的,八条腿向外张开,在皮肤上静静趴着,像一只随时会活过来的毒物。 司稽一下子就愣了。他盯着那只手,盯了足足三息,目光从蜘蛛纹身移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又移回蜘蛛纹身。 这是一个身穿具有蜘蛛纹饰劲装的人,面容普通,是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普通,但他腕上那只蜘蛛不普通。 这是一个大秦特殊组织的成员——罗网。 司稽这才哆嗦着伸出手让围着韩沥的疍吏停止,声音发颤地问这个蜘蛛纹饰的人:“这位……壮士……有……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个五大夫。”蜘蛛纹饰的中年人指了指韩沥。 司稽和疍吏顿时脸色一变。 五大夫——秦爵第九等,在大秦的爵位序列里只比左庶长低一级。 寻常百姓见五大夫,得跪。 一个巡市的司稽,连爵都没有,竟然让人把五大夫枷起来? 但韩沥马上回应。 “王上的旨意还没下给我,我只能算韩之五大夫,非秦之五大夫。” 他得把话说清楚。不是谦虚,是规矩——秦国可以认韩爵,也可以不认,在没有正式旨意之前,他就是个拿着外国爵位的外臣。 但韩沥的话说完,司稽和周围的疍吏马上就微微躬身行礼了。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大,但姿态已经变了。 然后劲装人士指了指痛晕过去的倒霉蛋,对司稽说道:“先惹事的是他,我可以陪你去廷尉府作证。” 既然都有罗网成员这么说了,司稽不敢怠慢,直接指挥着疍吏一指倒霉蛋。 “把他给我捆起来,带走!” 疍吏们冲上去,有人去按肩膀,有人去拽手臂,但那个手腕上插着木箸的混混嚎叫了一声,鲜血直喷,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手。 “连桌带箸都给我一并带走,尤其是那碗汤饼。”韩沥只补充一句,“毕竟要不是他吐了一口唾沫,真的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带上证物!”司稽气急败坏地说道。 疍吏们不敢怠慢,马上端起来那碗汤饼。 但他们还想省事,把木箸抽出来,只要带人和木箸走就行了。 可是不行。 那个深深捅进桌子里的木箸竟然被几个疍吏联手拔都拔不出来。 木箸钉得太深,穿过了桌面,底端透出木茬,像一根被钉死的钉子。几个人轮番上阵——一个按住桌面,一个攥紧木箸往外拔,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木箸纹丝不动。 于是他们只能带着敬畏的目光连桌带人一起给抬走了。 那张桌子被两个疍吏一前一后扛着,中间还拖着一个已经痛晕过去的混混,另一只手还钉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块被串起来的肉,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劲装人士也只是看了韩沥一眼,叹了口气,躬身行礼地说道。 “我不能透露自己的姓名,但韩沥大人,能不能考虑一下出行带点随从呢?”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请求——你出事,我们要擦屁股。 “下次吧,下次吧!”韩沥也是无语地说了一句,“我这次也是情况特殊,你也是知道的,刚从朝会出来。” “那我告辞了。”罗网成员也不再多说了。 随即就跟着司稽和疍吏们一起去作证了。 “呼……”韩沥郁闷地吐出一口气,随即就无语地笑了。 这都什么事啊! 啊…… 就在韩沥可惜地看着面摊想着要不要自己下厨一次,起码垫垫东西再走的时候,两张蒸饼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韩沥转头一看,竟然是盖聂拿着两张蒸饼出现在自己面前。 盖聂穿着一身蓝白色劲装,腰悬长剑,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整个人像一棵移栽到闹市里的松——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来了也不违和。 “拿着这个先对付下。”盖聂建议道,“不要在这里久待了,不然那个老翁势必没有好下场的。” “好,谢谢盖聂先生。”韩沥马上拿走了蒸饼。 蒸饼在手里还是温热的,白面蒸得松软,表皮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韩沥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终于吃到能入口的东西了。 “我陪着你回府。”盖聂说道。 “我这回家待遇也忒好了。”韩沥对此摇了摇头,但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在大街上,一个灰衣灰大氅,一个蓝白劲装;一个毫无吃相地吃着东西,一个握剑警戒着四方。像是主仆,但气质上一点也不像。 “让你见笑了。”韩沥一边吃,一边自嘲道,“我不仅跟罗网靠的近,受他们的保护,还见到挑衅我的人直接废了人一眼一手——终于看到我沉沦的一面了吧。” “我一般会直接买点蒸饼吃,不与人接近,但执迷不悟者,我会教训一下,实在不行我才拔剑——一般倒下的是他们。”盖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从容淡定,“而如果是小庄,他一般不在人面前进食,但谁冒犯他,他不会给任何冒犯者后悔的机会。” 韩沥咀嚼着蒸饼,想了想。 “我好像没他激进,但反应也没你这么缓。” 他在回想刚才的自己,那个举着两根木箸捅穿混混眼眶和手腕的人。 “看来早上的高压沟通还是让我藏不住气了。” “所以你这是遭遇特殊情况。”盖聂对此理解道,“无需介怀,你今天早上的表现确实逼近边缘了。” “那罗网呢?”韩沥问道。 “你严格意义上是吕相的人。”盖聂说道,“而吕相现在是罗网的首领。” 一句话,简明扼要,让韩沥也辩驳不得了。 “哎呀,”韩沥也是被潼山的骚扰给整懵了,叹了口气,“你说夏侯央为什么就抓着我一人骚扰呢?” 这次盖聂却说道:“这就有你的原因了。” “是因为我太软弱了?”韩沥以为盖聂会这么说。 但盖聂却说道:“你唯一的错误,就是不应该孤身一人出现在街上。” “啊?”韩沥这下不解了。 盖聂走在韩沥身侧,两人继续往前。蓝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淡。 “你的应对思路是反恐只需要坐标,而策略是伙同嫪毐骗过夏侯央,保留潼山这个架子。” 他的语调平稳。 “潼山犯大案,理应要法办。却因为嫪毐依你策,稳住了夏侯央,让整个咸阳对你的计听之任之。于是潼山最近招了很多街上恶少年做帮闲,而我猜此刻过多的原潼山精锐已经被外派去执行任务了。”盖聂慢慢地说道。 “但错有错着,潼山本部在咸阳只剩下乌合之众,是为了便于让大家对潼山进行一网打尽的。可因为人多,于是耳目清明,提早发现了你的出宫。” 韩沥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直接补充道。 “于是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本来一个可能是监视我的行为,以讹传讹变成了有人鼓起胆子拿我当冤大头来欺负了。” “所以我必须赶紧让你走。”盖聂对此解释道,“不然那些乌合之众会不会萌发出更加激进的想法,这样只会损害附近的无辜民众——你的计策最好少引发些附带伤害。” 盖聂说的是对的。潼山那些帮闲今天能派一个混混来吐唾沫,明天就能派一帮人来围堵。他们不会想后果,因为他们从来不需要想后果。在咸阳这种地方,欺压外地人的代价太小了——小到不值得任何人在意。 “李斯只要告诉我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后,我觉得今晚就得行动了。”韩沥对此有想法。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那些乌合之众能够只是法办。”盖聂建议道,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只是需要诛除真正的罪犯夏侯央就好。” 语气是一种恳切。 盖聂见过韩沥在那个武燧点将台上持长铍武器屠戮叛军的身影——那种状态下的韩沥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效率。 如果那种状态出现在咸阳街头,倒下的就不只是几个混混了。 “得看看李斯和白芊红给我准备了些什么人。”韩沥只能这样保证道,“要也是乌合之众,那我只能保证尽可能抓匪首;要是精锐,我可以拿其他的理由去让他们少造杀孽为好。” 乌合之众围上来,你没法审判每个人——你要么被他们打死,要么把他们全打残。这就是街头。 “拜托了!”盖聂认真地恳求道。 “我尽力!” 韩沥握着饼子,也是觉得倍感头疼。 第323章 第一把火 离家还有一千步的时候,盖聂就悄然退场了。 不是不想继续护送了,而是没必要。 脚下的青石板已经从窄巷的碎石换成了尺许见方的规整条石,两侧的院墙也从灰扑扑的土坯换成了青砖到顶、檐角飞翘的深宅大院。 门前石鼓磨得油亮,铜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里是中上流社会的府邸集散区区——如果潼山的帮闲能追到这里来,那就不是韩沥该操心的事了。 那是嫪毐的问题。 夏侯央得到消息的第一息就该自尽,这将是他对长信侯栽培之恩最后的报答。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了一层白亮的光。 对于盖聂的退场,韩沥没再多言,对着其悄然消失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在午后的光里拖过青石板,靴底踩出一条灰白色的土痕。 走出去没几步,一道白影已经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来到了韩沥的周围,充当了韩沥的新护卫。 白凤。 银白色的羽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青色的发丝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他落地的姿态极轻,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刚好停在韩沥身侧半步的位置。 “我刚刚看到了全局。”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臭屁,但眼皮底下那一丝紧绷没有藏住,“你的两箸真刁钻,我可能只能稍微侧头让自己略微躲过第一箸,但最少也是眼角挫伤。”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 “本来也不打算要人命。”韩沥对此无所谓,随即赞许地看着白凤,“很高兴你没有暗中出手,这维持了一种街头平静——让罗网出手,总好过让你出手。” 白凤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衣袍在日光里忽明忽暗。 “我身边有很多罗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轻功高手盯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甘,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们虽然没我快,但也总能在我落点三十息后找到我。我无法隐秘出手。”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甘心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新郑拥有很大的能量,因为当时你身边有的是人暗中跟着你,无论你什么打扮,只要有人挑衅你,那些人会让其神秘消失。但这里不是新郑。” “这里是我的新战场。” 白凤用略带敬畏的眼神看了一眼午后的长街。 在咸阳,韩沥没有那个“能让一切消失”的隐形力量。 罗网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盟友,但罗网不是他的夜幕百鸟,也不是韩沥的幻梦。 “所以,你的后续出行,要不让我跟随,要不就让火妖女,要不就是你的韩重——最起码让梅三娘跟着你也好。”他补充道。 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包括弄玉啊?” “弄玉也行,”白凤没有否认,但也有解释,“但那是在你跟上层人打交道的时候,才真正需要那么一个随从——因为弄玉除了是个刺客,还是个乐姬。” 韩沥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在想别的事。 “我知道了。”韩沥对此点了点头,“我现在对咸阳的地下世界没那么乐观了——至少得十年,才能恢复我在新郑那样的自在。” “我们何时报复回去?”白凤坚持地问道。 韩沥想了想。 “如果李斯先生及时告诉我白芊红未来得及说完的资料,那最好就是今晚。” 韩沥对此也有定计:“今晚打上门是最好的。” “那就今晚。”白凤马上定下了时间,“无论那个李斯给不给什么信息。”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您的爵位和官职定了吗?”白凤忽然颇有兴趣地问道。 “五大夫,郎官。”韩沥言简意赅。 白凤愣了一下:“秦国竟然没有给你升爵?” “呃……秦国不升爵是因为秦国一开始就不认外国的爵位。”韩沥对此坦承道,“除非没办法才维持爵位或升爵。我现在就是那些没办法的人之一。” 白凤还是有点疑惑,想了想,又问道:“郎官……我记得,郎官不就是君王近侍吗?好像是个连官俸都没有的官。” 白凤出自姬无夜将军府的百鸟组织,作为半官方杀手,自然对官职不是完全陌生。 “说对了。”韩沥点了点头,“就是个先观察的岗位,待观察完毕后,再做下一步任用的。” “将军最讨厌的公子,您的哥哥,公子非可是一进朝堂就是司寇的。”白凤可不是没印象。 司寇可是九卿,而韩非那时可除了一点荀子高徒名声和宗室公子身份外什么都没有的。 韩沥可是能和百家诸掌门坐而论道的存在! “我哥那是自家朝廷,自家父王封宗亲,说句难听的,就是头猪也能封官。”韩沥一脸无语,“我这边的升职路线是得跟李斯先生做参考的,而与此相比,我已经很快了。” “说到李斯……”白凤不忿道,“倒要看看他要来说些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府门前。 日头已经从正中微微偏西,斜阳把门楣上方的匾额照得发亮。 门前的石阶被晒了一整个上午,踩上去微微发烫。 韩重站在门槛内,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见韩沥回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韩沥迈过门槛,穿过影壁,绕过一丛刚抽出新芽的竹子,到了中堂。 宅子从外面看着大,里面更大。 中堂的进深比他在新郑的厅堂多出将近一倍,青砖墁地,梁柱粗硕,大壁上的阴阳鱼图案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线里黑白交错。 韩沥没有多看,径直走到右边的主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 “韩重,给我做点正式的面。”他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 韩重一路跟着韩沥来到中堂,但得令后没有走。 他站在门边,蒲扇还提在手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韩沥问。 “公子,”韩重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您单独回到府上,一副疲惫的样子,是不是朝会上受委屈和羞辱了?” “没有。”韩沥摇了摇头,声音平淡,“结果是获得原爵,暂授郎官。” 但过程就不必说了,麾下这些人也鲜少有进朝堂的可能。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随一驾马车和丞相府的马车同行。”韩重自责道,“没想到,丞相府马车竟然不送您回来。” “因为今天搭我去入宫觐见的,是丞相本人。”韩沥无奈地告知实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朝会当时还没结束,我饿得心发慌,不得不提前回来。” 韩重张了张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压了下去。 “啊……竟然是这样啊。”他低声应了一句,不敢多说话了。 “先去做饭,先去做饭。”韩沥挥了挥手,“我要赶紧吃点东西。” “好好好!”韩重连忙应声,转身就走。蒲扇在他手里晃了晃,很快就被廊道的转角吞没了。 韩沥实在困顿不堪了。 从凌晨到现在,滴水未进,刚才那个汤饼又被混混吐了唾沫,只剩盖聂给的两个蒸饼垫了垫。 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大壁,闭上了眼睛。 刚刚的汤饼摊小事故还没让自己有多累,但这一坐在自己家里,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高强度脑力劳动的韩沥就感觉,睡过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 大壁上的阴阳鱼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里静悄悄的,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缓缓地、不动声色地转动着,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韩沥朦胧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焰灵姬站在面前,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托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眼窝下面轻轻擦了一下。 指腹带着薄茧,微微发凉。那双丹凤眼里映着从窗外投进来的斜阳,跳动着橘金色的光。 “你流泪了。”她淡淡地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看来你今天过得很不好。” “有没有可能是哈欠导致的?”韩沥坐起身。他真不觉得流泪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刚一动,脸颊还贴着她的掌心,那触感比平时更凉,凉得不正常——她刚从外面回来,指尖上还留着廊道里的风。 然后他一扫旁边的桌上,刚好有一碗散发着热气的面放在木盘上,等着自己享用。 “我的面,终于来了——噢。” 可就在韩沥想要端起面的时候…… “在你吃面之前。”焰灵姬突然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但话里的意思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个静水流深的人来了,带来了王命和官服印绶,正在前厅等候你。” 静水流深,是焰灵姬对于李斯做人做事行为的称呼;对于另一个她遇上的才子,韩非在她看来是掀起风浪。 而眼前的韩沥……就是集两人所长之人。 听到焰灵姬的话,韩沥端面的手悬在半空中。 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李斯?”他苦着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要吃东西的时候来了。” “是啊。”焰灵姬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毕竟你可是集朝堂传奇和街头暴徒为一身的人了。” 很明显,她似乎收到了一点风声? 韩沥不明所以地抬头,随即发现自己的视线里多了一群人——所有人,包括韩重都到齐了,坐在各自的客位上。 每个人都在看着韩沥,是那种更沉的、更重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注视。 而韩沥哪还不知道,自己不明所以的梦中流泪全让他们给看到了,而白凤是刚刚看到窘态的第一观众。 可你白凤怎么什么都说呢?你是白凤,不是墨鸦! “事先声明啊!”韩沥竖起一根手指,瘪着嘴辩驳道“我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累就是饿,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公子……”弄玉认真地开口,“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既然潼山欺人太甚,那就先拿它开刀吧。” “我的累和饿跟潼山一点关系都没有。”韩沥一脸无语。 “当然没关系。”梅三娘嘴角扯起一丝残忍的笑,“但我们也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嘛……那天被登徒子包围,他们的死亡可不够让我泄愤。” “我要烧了那里。”焰灵姬只是淡淡地说。 韩沥叹了口气。 “烧可以,但资料得搬空了。财富得拿走了,才能烧,作为一个警示。” “公子,朝堂上我们帮不了你。”韩重认真地说,“但潼山……他们绝对不能这么简单地被掀翻。” “架子我可是答应要保下给李斯先生的。”韩沥提醒道。 “但是那里除了夏侯央,精英尽出,只剩下奸邪凶恶之徒了。”白凤冷冷地补充道,“以及那些炮灰。” “盖聂先生提醒我不要滥杀无辜,法办某些炮灰就够了。”韩沥还是坚持原则道。 “但一个教训还是要给的。”焰灵姬露出危险的笑容。 “好吧,打个半死的教训确实得给给。”韩沥也不拒绝。 他站起身,整了整被自己不良躺姿整得褶皱的衣袍,大步往外走。 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斜阳里翻了一下,像一面刚刚展开还没有涂上任何标识的旗。 “我们得赶紧去前厅,不能再让李斯先生久等了。” “那就走吧。”焰灵姬第一个跟上来。 其他人也一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衣袍摩擦的声音、环首刀轻轻碰撞铜扣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列刚刚编组完毕的车队,整装待发。 前厅的窗棂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蓝。 夕阳西斜,把院墙上那一排瓦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仆人们还没有点灯,厅内的光线有些暗淡,但李斯站在中堂中央,双手握着卷轴,一身郎官的玄色袍服,腰间的铜印在斜阳的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身衣服他穿得很拘谨,显然是第一次穿。 铜印的绶带是明黄色的,从腰间垂下来,被最后一缕日光映得发亮。 身后站着一个内侍,双手托着木盘,木盘上盖着深色的绸布。 韩沥带麾下众人走到李斯面前,全员单膝跪下。 然后李斯才展开了卷轴,大声诵读道: “王令曰: 昔韩国五大夫韩沥,本宗室之胄,怀济世之才。其于韩国主水虫之会,集百家而正名,察微物而究理,功在当世,利垂千祀,天下同闻。 暨入秦以来,首途武燧,值逆臣王齮包藏祸心,谋干乘舆。沥能明辨忠奸,协赞机务,俾孤履险如夷,转危为安。此救驾之勋,社稷攸赖。 今大秦一四海之志,举贤才而授能兮,罔间疏附。韩沥既至,岂可拘于常格? 兹特命:仍以五大夫之爵,秩比大秦第九等,赐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以彰殊典。授官议郎,常居禁中,备孤顾问,参议朝政。 凡此命数,用示褒崇。韩沥其恪勤乃职,无怠初心,以佐孤不逮。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右令。 御史承制,策告韩沥,其钦承之。” 李斯的声音不急不慢,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韩沥单膝跪地,双手交叠,额头几乎触到手上。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铺在青砖上,斜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得大王厚爱,沥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而不能绝——愿大王万年万万年。” 尾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渐渐消散。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廊道里已经有仆人在点第一盏灯了。 李斯低头看着他,面上没有表情,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神色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五味杂陈。 要知道今天早上,韩沥还在大放厥词,说不收他就投楚国去呢。 现在就一副忠臣良将的样子了。 哎呀,这手段,李斯自认也得学,好好学。 他收束心神,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郎官韩沥,接受王令吧。” 他把卷轴合拢,双手递出。 韩沥也起身郑重接过,而其他人也才有机会起身了。 卷轴入手,比想象中沉。 “此乃郎官袍服和相应的印绶。”李斯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 内侍把木盘送到韩沥面前,掀开绸布。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官服,一顶单梁进贤冠,一套铜印及一条长约三米的黄绶。 铜印的印面刻着“韩沥”二字,笔画端端正正,没有多余的花纹。 “韩议郎从后天开始就可以点卯入职了。” “多谢。” 韩沥转身,把木盘递给韩重,同时向韩重使了个眼色。 韩重暗暗点头地双手接过,稳稳地捧着,侧身退到一旁,将木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中堂的桌上。 李斯这才对那内侍说道:“你先回宫复命吧,我有丞相密令,有事要跟韩议郎谈谈。” 内侍躬身应诺,无声地倒退着出了前厅。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暮色里,而大家也当做没见到地看着韩重悄悄地走出去门去。 这是韩沥准备让韩重给内侍一点报喜之礼。 李斯等内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收回目光,看着韩沥。 前厅里安静下来。 “今天五大夫应该是很爽吧?” “爽?!”焰灵姬一脸不悦,“哪里爽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可理喻——今天韩沥在睡梦中流泪的情景他们都历历在目,那是精神上达到极致、快要崩溃的样子。 李斯你还敢说韩沥爽? “你们家公子当时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你们看到的样子,我却一点也不同情。”李斯看了一眼那些护犊子一样的门客,想了想,了然道,“因为请你站在我这个朝堂上中后列的朝臣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异国奇人,在朝堂上不给王上面子,不给丞相面子,不给赵太后面子,不给长信侯面子,甚至还要狂言大秦不收自己就公然投楚去——把昌平君吓得够呛。” 他的语气越说越快,越说越气,像是在替自己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惊吓。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呼吸。 看着几个很明显有朝堂基本观念的门客陷入了呆滞之中,李斯这才继续说道“搞完这一切后,五大夫不仅获得了秦国极为稀罕的维持原爵待遇、获官议郎——还一路倒行二百步出了大殿。” 李斯看向了韩沥:“你哥都不敢这么乱来,也就你敢这么乱来了!” “在朝堂上的一刻钟,我都不敢呼吸了!”李斯也是越说越气。 韩沥对此却是无可奈何 “那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想这么早跟嫪毐打擂台,而且这样其实很累的。” 李斯看着他,就一字回复:“该!” 韩沥摸了摸鼻子,没有反驳。 “不过,结果还是可以的。死刑判决变成死缓判决。”他岔开了话题,看向了李斯猜测道,“后天才让我点卯入职,是因为今晚要我行动是吗?” “没错。”李斯收起怒意,声音恢复了那种堪比韩非一样,法家策士的冷静,“今天你被潼山骤然扩张而收容的混混所侮辱,已经传到了廷尉府——咸阳流血、渭北市区登徒子混混的集体死亡和今天的事情,已经让廷尉府忍无可忍了。”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廷尉府已经将事情汇总到了丞相府。”李斯压低了声音,语调放慢了,“丞相震怒,决议派兵围剿潼山这个非法组织,廷尉府已经准备了一百持棍衙役前去包围。” “一百持棍衙役?”韩沥为之一愣,打断了李斯,“潼山的夏侯央武力如何?留在驻地的乌合之众战力又如何?万一铩羽而归……” “所以真正的武力角色只能由五大夫和您的人出手。”李斯对此告知道,“只要首恶被拿下,其余奸恶之徒可被处死,持棍衙役只需要控制住混混帮闲,将其法办即可。” “万一有岔子……”韩沥还是觉得不保险。 “还会有五十锐士接应。”李斯对此保证道,但随即语气一顿,“但锐士一出……基本上不能留活口。这就杀戮太过,有伤天和了。” 韩沥听明白了。 他只能问李斯:“有奸恶之徒的信息吗?” “有。”李斯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韩沥,纸张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泽,边角裁得整整齐齐,“随着现在纸被王上定为国用之物,咸阳的一切都是纸化办公了。” 韩沥接过那沓纸,没有看,递给了焰灵姬——他只在意夏侯央。 焰灵姬接过,迅速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随后交给了白凤和梅三娘,但在准备给弄玉和韩重发资料时,韩沥发话了。 “这次就可惜弄玉和韩重你们俩不能去了。”韩沥看了弄玉一眼,目光温和,语气平淡,但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种低烈度战斗一样刀剑不长眼。弄玉,你的战斗本事不在这里,不需要勉强。” “既然是这样,弄玉就在府中静候公子得胜归来。”弄玉敛了目光,垂下眼帘,没有纠缠。 韩沥又转向韩重:“你需要留府的重要性更大。万一有人深夜找我,你好歹能缓缓,替我做个不在场的证明。” “那请公子一切小心。”韩重抱拳,没有多余的话。 “这样才四个人……不知道够不够。”李斯低声说了一句。 “简单。”韩沥随口一提,“让罗网找几个普通杀手,稍微充充场子就行。” “这……又要麻烦到丞相啊。”李斯语气里透出一丝犹豫。 “不麻烦。早点搞定,我点卯入职的时候,还能马上写几个调呈给丞相。”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都想看看我的本事嘛,早点搞定,我也好给大秦朝堂一些我的浅见。” 李斯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刚刚交接了使者职务的他现在也成了郎官。 潼山之事越早定下,在他得到潼山一部分力量之后,他的调呈也就可以设计一下大纲了。 那是在韩沥这次被动来秦后,李斯逐渐在心里有了具体印象的一个方略——掏空人才,瓦解联盟,各个击破。 是他打算向上爬升的一阶金砖。 而大家的功名富贵,新仇旧恨,一切得由潼山始。 潼山,夏侯央,为了我的功名和进身之阶……得借汝人头一用了! 第324章 并肩子上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咸阳郊外,荒草在夜风里伏倒又直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官道早已没了踪影,脚下只有被车马碾压了无数次、却依旧坑洼不平的土路。 三骑五人,正在这条路上奔行。 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尘土,混着夜风灌进衣领。 韩沥勒了一下缰绳,马蹄慢下来。他偏过头,借着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余光辨认了一下方向。 李斯在他左侧,一身玄色郎官袍服,铜印的黄绶在夜色里已经看不出颜色。 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骑马不是他的强项,但他没有吭声。 梅三娘在他右侧,橙色单马尾在夜风里翻飞,腰间的环首刀压在腿侧,刀柄上的粗麻绳缠了好几道,握得发亮。 身后两道身影时隐时现。 一道白影掠过高处的树冠,银白色的羽衣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只在枝叶缝隙间一闪就消失了。另一道火焰色的影子贴地飞行,每一次落地都只点一下脚尖,像一簇被风吹着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哇塞——” 当韩沥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被夜风卷走了。 前方的空地像一个被随手扔在荒野里的棋盘。 五六百步外,一座圆形院落孤零零地蹲在那里,院墙用夯土垒成,壁面粗糙,没有上漆,只在顶部糊了一层防雨的草泥。院门朝南开,门楣上挂着一盏防风油灯,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明灭不定。院里灯火通明,喝酒碰杯声、吆五喝六的划拳声、间或夹杂的骂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从院墙上溢出来。 院中最显眼的是那座两层大木楼。第二层四面敞开着,木栏杆后面人影绰绰,有人倚着栏杆往下吐痰,有人端着酒碗骂骂咧咧地晃来晃去。 楼下的空地上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坛口还插着半根没烧完的竹管。 而在院外五百步处,一群皂衣人整整齐齐地半蹲着潜伏。 皂衣衙役们持包铁棍棒,整肃而安静,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棍棒紧贴身侧,像一群被钉在棋盘上的铁棋子。 另外他们的周围是放置好的引火之物以及弓箭,这是随时准备去掀翻这个院落。 韩沥在马背上稍微直了直腰,眯着眼数了数,约莫百来人。 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持棍衙役,这更像是—— “别看这些只是皂衣衙役——” 一个女声突然从他右手边不远处响起,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别被他们现在这副安静样子骗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这些人至少参与过一两次征召,为大秦出过关,打过六国。” 下了马的诸人马上转头一看,白芊红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紫黑混色的女性修身劲装,裙摆收得很短,露出脚踝上一截黑色皮靴。 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刀鞘上没有纹饰,只在鞘口缠了两圈黑绳。腰带系得很紧,把腰身收成一道弧线。 长发用一根紫玉簪挽着,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兰花,在火光里微微反光。 但韩沥 、李斯、焰灵姬和白凤都有些呆愣,因为除了头发不一样,眼前的白芊红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紫女——只是一个黑发拿着闭血鸳鸯刀,一个紫发拿着一柄链蛇软剑。 她走到韩沥身前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丹凤眼照得发亮。 韩沥第一个恢复了正常,他向白芊红伸手打招呼,但语气里满是疑惑。 “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长信侯没意见?” 白芊红收回目光,偏头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一个让我们侯爷自己主动提出做保、主动驳回太后提议的人,”她白芊红对此风情万种地摇了摇头,“如果侯爷做出如此付出,就为了结个死敌——那侯爷才是真得不偿失呢。” 韩沥把缰绳丢给身后的李斯,走到白芊红身侧,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在那座圆形院落的土墙上。 “那侯爷之上呢?”韩沥可不认为赵姬能允许长信侯和自己有沟通,“她会有什么反应,你们没考虑过吗?” 白芊红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盯在那座院墙上。 “至少这一场,”她的语气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我们必须有始有终。我个人必须有始有终。” “但偏偏这场,我不需要你。”韩沥对此也是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要把夏侯央打造成一个各个视角看都不一样的局。在某些人眼里,他会是捣乱的乱臣贼子,在某些人眼里,他会是为其君赴死的烈士。”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试试,让夏侯央自己主动梗着脖子去迎接死亡,而不是死的时候破口大骂。” 白芊红终于转过头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沥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已经有几个人同时开了口。声音此起彼伏,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芊红看着韩沥,又问了一遍。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不明白韩沥发什么神经,虽然她知道韩沥一定有长远打算。 是的,在从散朝回来的长信侯嘴里,她终于知道韩沥在朝会上做了什么。 对此她就一个反应:一个不是鬼谷派出身,但掌握了所有纵横术的异端顶级纵横家为了让自己变得待价而沽而做出的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 但结果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因为结果就是韩沥成为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相当少有的,带着原爵进入了秦廷后,维持原爵的存在——而且秦王政竟然给了韩沥六百户的顶格税邑。 但诡异的是,老秦人、楚系外戚、六国士人和丞相力量都没有对此反应巨大——这韩沥的众望所归得多恐怖啊! 或者说……大秦各方迫切想要把韩沥留在秦国的欲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在彻底将之杀死前,都把最大的诚意都交付了。 这种人,赵姬再怎么厌恶,都不是长信侯想要得罪死的——不然事后撕破脸皮杀死韩沥简单,但大家顺势把杀死韩沥引发的反噬全送给长信侯就麻烦了。 所以,白芊红要来,长信侯不答应也不拒绝。 因为只有她作为一个女人,被夏侯央在上次逛街时给摆了一道的女人,可以放肆一会加入夏侯央的围猎中。 但她这么热忱,韩沥却直接一句他不需要自己…… 白芊红不想发火,但要是她妹妹在旁边,她很想取取经:这是个什么男人?怎么打交道啊? 韩沥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的行事手段稍微跟你们不一样。”他说,语气平淡,“我相当于人在戏中,又在戏外。我想要这件事,或者说这出戏,有个相当热烈而诡异的结局。” “这出戏?!”白芊红心中既怒又惧。 我们在切割一个负资产,你在编排一出戏?! “我发现你比你哥哥更恶劣。”李斯觉得韩非好歹没韩沥这么……没下限。 把一个权谋全程当一出戏去编排——这等于把一切相关方当做提线木偶一样操控地傲慢。 韩沥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那座院落的二楼。 “不要意我话语里的表象!”韩沥一副我有理我骄傲的样子,“你们想想,让夏侯央死的时候以为是政敌打击,也就是我韩沥所致,而不是长信侯故意放弃他导致。他的宁死不屈,他的慨而慷,他的豪迈叙事,岂不是很利于长信侯收心?” 这是他看向白芊红给的理由。 他的目光随即移向李斯。 “如果这时候,李斯先生掌握了潼山,只需要表现出一副同情夏侯央、会打算给我下绊子给夏侯央报仇的样子,只要稍微这么一做——李斯先生是不是更能利用好潼山?” 院外的火把跳了一下,光影在几个人脸上明灭不定。没有人说话。 韩沥的话语里是温热的,但李斯、白芊红和韩沥自己带上的人,都感到一股难以接受的寒意覆盖自己的体表。 韩沥也没有停。 “甚至——如果夏侯央最后证明他确实不能慨而慷地赴死,而是一副小人姿态,着急卖主的那种——那长信侯就没有道德负担了。甚至可以出现在其面前来个义释戏码,然后愧杀夏侯央。靠着夏侯央的死,长信侯也赚了,长信侯为李斯先生引荐一下,一样可以便于掌控。” “啪——” 韩沥拍了一下手,拍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旷野里,那一声脆得像骨头折断。 “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了?现在你们俩告诉我,要不要编排呢?” “我想吐。” 梅三娘的声音从韩沥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芊红和李斯同时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六个字:英雄所见略同。 韩沥一脸无语地转过头看向三娘。 还没等他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暗处飘了过来。 “就凭一句‘你想吐’,我以后可以不在意你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韩沥、焰灵姬和白凤突然急忙转头地看向发声的方向。 一个身穿紧身劲装的中年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头上扎着一条简易的布条,青色,被汗水浸得颜色深浅不一。 腰间挂着一个厚重的剑鞘,两把剑合在同一个鞘里,只露出两截剑柄,一黑一白,挨在一起,像两块嵌在同一块石头里的矿石。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梅三娘的手已经按在了环首刀的刀柄上,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刀身从鞘里滑出三寸,寒气逼人。 “披甲门的人就这点好,”来者对看着自己陡然色变的梅三娘,不在意地说了一句,“不会为恶心的东西唱赞歌。因为这点,我容忍你的存在。” “黑、白、玄、翦!”梅三娘顿时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年剑客。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缝里蹦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铁锈气。 韩沥立刻迈了一步,挡在她和黑白玄翦之间。 “大剑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你杀了被阴谋毒害的朱亥,典庆误杀了魏纤纤——这事在这里有个暂搁,别再新增无谓的恩怨了。” 黑白玄翦的眼睛在听到“魏纤纤”三个字时空了一瞬。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又像一池水被石子砸了一下,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握剑柄,指尖在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 但最后,他说了一句:“恩怨,恩怨,想要不增加恩怨,影响是双向的,你劝我,为什么不劝她?” 韩沥转过身,看着气不能消的梅三娘。 “三娘,朱亥掌门的死,就一个原因——前司空魏庸搞事,魏王也默认了朱亥可以死,以换取国祚的苟安和对信陵君的打压。双方和罗网的媾和阴谋中,无论典庆还是黑白玄翦,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一点点泪花在梅三娘眼里出现,但最终,她还是偏过头,不再去看黑白玄翦这个她依旧最恨无比的人了。 黑白玄翦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栽到荒野里的树。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的衣角没有动。 “你懂得真多。”他看着韩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你也真恶心。” “一把剑救不了天下,也害不了天下。”韩沥直起身,语气随意。 黑白玄翦没有接话。 “但我只是需要几个普通的罗网杀手,”韩沥偏过头,看着黑白玄翦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接到了命令,必要时管一管。具体你可以问这个臭小孩。” 黑白玄翦的目光往人群后面偏了偏,像是随便丢了一个石子过去,连准头都没有。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衙役队列后面走出来,看着韩沥打了个招呼。 但紧跟着就听黑白玄翦说道:“但现在我觉得我可以看看你的剑术——虽然你整了一把古怪的短刀。” “你说这个?!”韩沥在自己袍服下抽出了一把大概两尺长的单手刀,“这是一把轻钢柳叶刀,我自己设计,找墨家和公输家设计做出的成品。” 此刀是一把柄长15厘米,刀身45厘米的单手腰刀,看似平平无奇,除了便于隐藏和轻薄锋利以外别无所长。 但实际上是此刀是自己根据《神探狄仁杰》里面的高手李元芳的专属武器链子刀的构思制作的致敬类武器。 也就是原刀那种一按机括就能弹射出带链刀头的功能,这把复刻刀一样也有。 “如无意外……”韩沥介绍道,“经过这轮测试,它就会是除了我的双手横练、我的一对撒手锏以外唯一常备武器了。” 韩沥的话浑然不顾周围有习武经验的人脸色一变,因为韩沥已经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底全部透露出来了! 但这是能说的事情吗?! 甘罗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短褐,袖口掖到肘弯,露出小臂。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别着一块木质的令牌——丞相府的少庶子牌。 他走到韩沥面前,仰起头,拱手。 “韩议郎。” “少庶子。”韩沥回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丞相怎么想的?把一个天字一号杀手派来支援我?” “丞相的深意,我怎么可能得知呢?”甘罗摇了摇头。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接下来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可能是——既想压一压你这位朝堂狂人,又怕独树一帜的你真死了,于是派遣强援来帮你吧。” 他顿了顿,仰着头看着韩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毕竟,我还没见到有谁能得罪这么多权贵后,竟然能暂时全身而退,还能得到原爵跟顶格税邑的。” “死刑变死缓而已。”韩沥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早就视自己为死人了。不过朝堂诸公允许我再活一点时间,为他们服务——我就再如他们所愿多活一点,活到他们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我活着为止。” 不出意外,除了黑白玄翦,一席丧气话让所有人都翻了个白眼。 韩沥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在听到吕不韦认为自己需要强援,转念一想,随即在行动前最后一次询问白芊红。 “你觉得——如果夏侯央察觉到这场杀局,他会埋伏多少力量?” 白芊红的眉头拧了一下,那双丹凤眼里的光骤然变冷。 “这么一想……起码几十个不受我们挟制、专为他所用的人还是有的。”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请让我一起参与行动来挽回我的疏失!” 韩沥却摇了摇头。 “我说了,不到万不得已,我对他的死是有设计需要的,所以你不能进来——哪怕他知道你在外面的情况下,你不进来更能让其心焦。” 他的手抬起来,先指向焰灵姬,再指向白凤,最后指向梅三娘。 “郑灵,白凤,三娘,跟我进场。”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黑白玄翦身上。 “大剑客,你愿意跟我一起闯闯吗?” “我只是必要时管管。”黑白玄翦的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能佩剑,我只能佩刀,我是对外做过宣传的。” 韩沥对此也承认这点,但随即话锋一转。 “可如果我不小心在打斗中捡到一把剑,不小心用出了一式,再失手丢掉——因为不是公然,也不是剑客对决,你只是恰好看到这一幕,行不行?” 黑白玄翦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笑容。 “这倒是一个可以一起加入、进去看看究竟的理由。” “请?”韩沥朝院门的方向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你带路。”黑白玄翦没有动。 韩沥也不推让,迈步朝院门走去。 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面刚展开还没有来得及涂上任何标识的旗。 而韩沥麾下几人宛如躲马蜂窝一样躲开了黑白玄翦。 黑白玄翦走在梅三娘对面,五人之间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被同一阵风推着向前。 院门越来越近。院内的喧嚣越来越响,划拳声、碰杯声、骂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溢。 火光从院门里涌出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第325章 认真排戏 当一行五人来到院落外围时,门口守门的帮闲马上将他们拦住了。 “站住!”帮闲是个二十来岁的混混青年,下巴抬得老高,伸出一根手指朝韩沥虚点了一下,指节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渍,“这里是潼山!你哪来的?报上门来!” 韩沥看了他一眼。 “我是个官。” 四个字,不轻不重。 帮闲愣住了。 下一刻,韩沥从腰间摸出铜印,在掌心摊开,朝他亮了亮。 铜印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印面上的“韩沥”二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帮闲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院墙里的喧嚣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酒碗碰桌的声音没了,划拳声断了,骂娘声卡在半截,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现在,纠正一下,对我的称呼。”韩沥收回了官印,要这个帮闲能自救一下自己。。 “大……大人。”守门帮闲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腰弯得比脑袋还快,“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让开吧。”韩沥挥了挥手,朝院落深处看了一眼,“我要进去小楼与你们的老大夏侯央谈事。” “啊……”守门帮闲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夏侯央老大有严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顿了一下,像是从韩沥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连忙补了一句,“或者让我先去通传一下?”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韩沥对此却摇了摇头,“今天,我们要谈得好,大家皆大欢喜,但要谈得不好,恩怨也只在小楼里——他知道,我也知道。” “呃……”守门帮闲还想做点硬气的表情。 韩沥化作了一个绝对冷漠的表情。 “滚蛋。” 守卫突然打了个寒颤,马上乖乖地让出身位。 于是在众多帮闲的目光汹汹中,一行五人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走向小楼,而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只能看着韩沥和他的同行者缓缓靠近。 没有人敢出声——因为韩沥是个官,而他们是无爵的民。 那些目光追着他们移动,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鬣狗,却迟迟不敢扑上来。 诡异的是,明明队伍中焰灵姬美艳无双,明明梅三娘元气青春,但这些人此刻看的都不是女子,而是队伍中根本无法忽视的存在——韩沥。 似乎有一种诡异的无形气质让大家无法发泄的欲望冰冷下来,只能看着一个十八岁的黄口小儿成为队伍的中心,走向了小楼。 但实际上,别说这些混混帮闲,就连白凤、焰灵姬和梅三娘都以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韩沥——这是韩沥第一次没有在隐藏自己的气势。 韩沥的气势是什么样子的? 冰冷,但不冻,不然焰灵姬早就有意见了,她最讨厌韩沥偏向白亦非了。 高傲,但不跋扈,不然梅三娘只会觉得这样气质不搭,不是一个合适的主君,配不上信陵君的托付。 年少轻狂,但不肆意张扬,不然白凤会觉得这个气质不对,不是墨鸦认为的那个值得托付的主君。 但在他们看来……平时的韩沥好像是个能温暖人的人,他们一路走来,都能感觉到韩沥的照顾和体贴。 但眼下他透露出的这种冰冷……却让他永远跟这世上大多数的可值得追随的高洁仁君不一样——这看上去只是个追求成事,并且不吝啬污秽的纯小人。 他做的事情,要梅三娘搁以前早就拂袖而去了,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会留下来。 韩沥真的有一种……在干坏事,但就是让人觉得这是合理或者不能不做的危险气质,她就是想不出离开的念头。 怪异。 但这种怪异,在黑白玄翦面前却微微有点答案,因为他觉得从眼前的韩沥背影来看……他跟自己行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自己是被动的,这个少年是主动的。 可为什么要主动走向这条路?!他知道前面是什么吗? 黑白玄翦最不想看到的,是韩沥真的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看到韩沥这样——他可以接受韩沥被迫这样,但就是不能接受韩沥主动这样。 他心里受不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而韩沥为什么要透露自己的气势呢? 因为这是一场游戏的最终回:他和夏侯央之间对抗游戏最终回。 夏侯央,有没有自己的介入都死定了,这是韩沥已经完成的不败之地。 但不败之地既然达到了,那接下来让夏侯央如何被自己设计出一个各方接受的死亡,就是在求胜了。 那韩沥就是在尝试一下,一个习惯求不败的人,想求一次胜,可不可以求到。 为此他选择了相对最简单的目标:反正怎么样都要死的夏侯央。 配置了相对最棒的队友——除了梅三娘没有轻功,其他人都有逃生能力,但韩沥一定能再局势最恶劣前,把她送出去。 如果这两点都保证了,还是收获一般,就代表自己求不败的路确实还是正确。 别想跟着韩非的路子去求胜了——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的是困难艰险在等着自己,求胜成本太高,还是求不败稳妥。 这次主动突进算是韩沥自认为的唯一一次对自己的放纵。 而当一行人来到了小楼的大门前,韩沥抬手叩了叩门板。 “谁啊?!”门缝里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叫嚷,“不是说了嘛,没有夏侯央老大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小楼吗?!” “我是韩沥。”韩沥淡淡地说道,“告诉夏侯央,这次就我带着我的人,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可以对付我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小楼安静了。 但周围的动静没有停——不是人声,是机括的运转声。 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墙壁里、从楼板下、从头顶的暗阁里传出来,像一条条蛇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游动。 “看起来他确实有搏命的手段。”韩沥转头看向自己麾下所有人以及黑白玄翦,“但我对后退敬谢不敏,势必要走这一遭——要是胆怯的话可以离开了。” “我说了要烧了它就一定要烧了它。”焰灵姬挑了挑眉毛,“死也要烧了它。” “百鸟走到今天不是靠审时度势壮大的。”白凤对此也有他的骄傲,“我们经历过死亡,也超越了死亡,方才能驾驭他人的命运。” “这种场合如果一个披甲门弟子退缩了,那我们还怎么上战场?”梅三娘也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披甲门能在魏武卒长久不衰就是能人之所不能。” 最后韩沥只能看向了黑白玄翦。“你毕竟是丞相的人,罗网的天字一号杀手,是只能为罗网的任务而赌命的,不容有失。我的剑你哪天都可以看,但你一旦有失——” “天字一号杀手不是天字一号珍宝。”黑白玄翦直接一句话否决道,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没那么精贵,也不认为一个临死之人的搏命一击值得让我退缩——这点事你谈一句都是多余。” 韩沥只能看向紧闭的大门,挑衅地问了一句:“喂,好了没有?!” “哐——” 大门向内打开了。 当一行人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小楼内部时,“哐”地一声,大门突然被彻底关闭了。 门板内部传来“咔”地一声机括响——门被锁死了。 “哈哈哈!”一脸幸灾乐祸、桃花泡眼的中年人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目光毫不掩饰地从焰灵姬脸上慢慢舔过去,“韩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所以你就是夏侯央?”韩沥向这个水泡眼一样的中年人确认道。 “没错!”夏侯央一听到韩沥现在才认出自己,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那种打量战利品的贪婪盖了过去,“哼,别指望外面的那个婊子白芊红能救出你了——哼,吃里扒外的贱女人,看上了你这个小白脸就背叛了侯爷,伙同外人来对付我!” 他收回目光,在焰灵姬身上又停了一瞬,但话还是在对韩沥说的:“本来我打算把白芊红杀死后就够本的了——没想到你竟然怜香惜玉让她别进来……只可惜,你这身边的这匹烈性胭脂马加上旁边的搭头够我死后享用一阵子了。” “搭头?!”梅三娘整个人气得眼睛都红了。 但更生气的是焰灵姬,她已经把一簇火焰亮在了自己的手指上,越生气越笑靥如花:“小心啊,想要征服烈火之人,可要先浴火重生才行。” 夏侯央却对此浑然不惧。 “你觉得在我知道你会驭火的情况下会被你吓着吗?” 他一挥手。 黑白玄翦看着不对劲,刚想动弹——“哗”然一声,二三十张拉满的弓齐齐从楼梯栏杆缝里伸出来,箭头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锁住了楼下众人一切行动的空间。 下一刻,“哐哐哐……”持弓者脚下突然翻出了几个木桶,桶底朝下,一股股黑色的油性液体开始顺着桶壁往下淌,溅在楼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的周边也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更多的油性液体从墙根的暗槽里渗出,在黑木板地面上缓缓铺开。 黑油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焰灵姬见状连忙收束了火焰,指尖的火星熄灭了,神色阴晴不定。 “好手段!”韩沥对此赞许地点了点头。 “是神机妙算!”夏侯央自负地说道,下巴抬得更高了,“看看你这明明怕得要死,却装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虚伪样。我倒要看看,你待会怎么样死在我乱刀乱箭之下!” “你为什么觉得现年才十八岁的我会怕得要死?”韩沥不解地抬头看着夏侯央,“我身边可有个黑白玄翦在,你觉得他会跟一个怕死之人同行?” “黑白玄翦?”夏侯央的目光在黑白玄翦淡漠的脸上停了一瞬,斟酌了一下,还是笑了,“哼哼,那又怎么样?不过一刺客而已,天字一号杀手遇到乱箭齐发一样会死!你以为他是谁?——他杀得了落单的,挡不住齐射的。” “你啊。”韩沥叹了口气,问了一句,“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韩王的一个不受宠儿子,创造了一个大商家幻梦的商人,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水虫,被赶到了秦国而已!”夏侯央嗤笑了一声,“怎么,知道你的过去,我就会害怕而不敢杀你?你太天真了,黄口小儿!” 但紧接着,夏侯央发现韩沥露出了一副怜悯的笑容,而他身后的每个人都是一副蔑笑的神情。 “怎么了?!”夏侯央对此很愤懑。 “你的手段……”韩沥对夏侯央笑了笑,目光从那二三十张弓上慢慢扫过,又落到地面上那片还在缓慢蔓延的黑油上,“其实更像是专门对付白芊红才设计的。因为只有白芊红才没那么多破坚手段,会被限死,会很麻烦,但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也未可知。”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但这些手段能不能对付这里手段齐全的我们呢?我对此怀疑。” “你这些手段,对付我而言就像是万无一失却又不带克制的方式——我也许会感到棘手,但真不觉得是死路。” 韩沥说这个话真不是开玩笑——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也不过见到了魁谷四魈中的夏姬。 春秋冬在哪?韩沥很想知道一旦作为门面和首领的夏姬出了事情,其他春秋冬会不会及时出手? “哼,是不是死路也未可知!”夏侯央对此也是依然不惧。 “但既然你没有十全的把握……”韩沥看向夏侯央,征求道,“有没有兴趣知道一下我的事情呢?除了韩王子、幻梦主、水虫会以外的故事。” “哼哼……死到临头还嘴硬!”夏侯央依旧嗤笑,“那你就说说你除了三个身份外还有什么狗屁细节吧!” “细节……细节就是打个比方。让我不是出生在韩国新郑,而是出身在秦国咸阳,作为一个秦王子的时候——”韩沥握住了腰间隐藏的链子刀的刀柄,“我会是一个七岁就加入潼山的傻孩子,十岁就是你夏侯央或者你某个徒子的小头目,十七岁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你夏侯央带到了长信侯面前当副手。” “而这个时候,潼山已经是囊括整个咸阳地下世界的巨无霸了,而秦王都不能制我——这就是一个韩国的韩沥在秦国出生时可能发生的故事。” “荒谬绝伦!”夏侯央极力否认道,声音都变了调,“小子的牛皮吹得震天响,谁会信你的胡说八道!” “我信。” 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黑白玄翦身上。 “因为我上个任务的失败,就是拜他所赐。”黑白玄翦淡漠地指了指韩沥,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而作为代价,罗网把他从韩国夜幕请到了秦国罗网——就是为了让罗网不再犯类似错误的。” 夏侯央的手瞬间攥紧了,指节泛白。 “现在……”韩沥指了指夏侯央,“我话讲完。出招吧,让我看看末路之人的决死一搏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 “你踏马找死!”夏侯央猛地抬手,“飞斧手!” 一楼的内部突然出现了十几个劲装武士,他们行动自如地走在被油浸过的地板上,靴底踩在黑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一手持飞斧,一手持剑。 下一刻,个个举起了手臂,向前一掷! “三娘护住郑灵!”韩沥说了一声后,突然一下子脱下了自己的灰麻布大氅,手腕一抖,大氅在身前旋成一扇暗色的盾。 飞斧撞上布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三把飞斧被他荡开,砸在地板上的黑油里溅起几道黑色的油花。 “放箭!”夏侯央一声令下。 “嗖嗖嗖——”二十多根箭齐齐离弦,箭头在烛光里拖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黑白玄翦抽出了黑白双剑。 双剑在他手中翻飞,箭矢撞上剑刃被削断的、被荡开的、被他侧身避过的——数根箭矢在他身周被尽数拦截,断箭落在地板上,箭杆还在轻轻颤动。 韩沥用大氅卷住了几根箭,剩下的不是被焰灵姬和白凤躲过,就是被梅三娘用身体挡住了。 箭矢钉在她的肩甲上,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箭头在甲面上滑出一道白痕,弹开了。 但韩沥已经不再留手了。 他抽出了链子刀。 刀柄握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拇指按住机括—— “噗——”十五寸的刀头犹如脱弦之箭一样喷射而出,刀头带着一道寒光,直接洞穿了一个一楼武士的身体。 那个武士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露出的刀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嗬……”一击毙命。 “啊?!”楼上和楼下都没想到韩沥手上竟然有远程武器。 “回!”韩沥把刀柄往回一拉,链子在掌心里绷紧又松弛,刀头带着尸体直接弹射回了自己这边。 拖拽的血迹在黑油地面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粗线。 “噗噗……呲呲……”韩沥直接拽着这具尸体的衣领,把它当作一面肉盾挡在身前。飞斧砸在尸体的背上,箭矢钉进已经失去知觉的皮肉里,尸体在几下攒射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韩沥的手臂纹丝不动。 黑白玄翦已经出剑了。 黑剑在这名武士尸体的脚踝处轻轻一削,连脚带靴底都被削了下来。 黑白玄翦把那截靴底卡在自己的靴底上——靴底的钉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原来这些飞斧武士之所以在油浸地板上行动自如,就是靠着钉鞋去固定地面的。 他腿上一蹬,整个人迅疾地掠到了飞斧武士群中。 双剑翻飞之下,十几个武士在几个呼吸间就倒在了黑剑与白剑之下,血从断裂的颈间喷涌而出,在黑色的油面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既然知道了这些飞斧武士是怎么站稳的——韩沥抽出刀头,机括再次弹射,刀头洞穿一人,将尸体拽了回来。 又一双钉鞋到手。 韩沥将钉鞋甩给白凤。 “白凤,熄灭这里所有的灯!”韩沥下令道,“让这里的变故告诉大家总攻可以开始了。” 白凤接住钉鞋,迅速穿好,开始投掷羽镖,向着那些火烛飞去。 但其中一枚白羽镖在击中目标前突然偏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多余的飞羽在空中飘散。 这很明显是羽镖碰到了东西被弹开了——但此刻以人的肉眼甚至看不到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弹开的! “一楼至二楼之间有丝线陷阱!”白凤对此报告道,声音里带了一丝警觉。 “是无情丝的一种下级产品,布设在光线看不到的地方,人一旦不察,贸然推上去就是被丝线枭首的效果。”黑白玄翦的解答慢悠悠地传来。 这话让梅三娘对黑白玄翦怒目而视——你知道有这种问题竟然不早点说? 但韩沥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幸好真正的无情丝不在这里,不然大家凶多吉少。” 黑白玄翦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在这里……但她在你麾下。”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道破了那句话。 他已经知道黑寡妇,也就是布一,也一样被复活了,也被安置在了韩沥麾下当布行的统领。 “你的意见呢?”韩沥问。 “她找了个好的下家,这就够了。”黑白玄翦说完就不再提起了。 黑剑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楼梯口那些还在举弓的弓手,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第326章 演员罢演 随着麾下所有人在韩沥的掩护下穿好了带钉靴子的时候,白凤也靠着自己的羽镖,在楼上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熄灭了所有的灯。 “哗”地一下,整个小楼已经全部陷入了黑暗。 而在楼外,一群小混混都在包铁棍棒的威慑下,一动都不敢动。 李斯、甘罗和白芊红根本没有等楼中有任何其他变化——只是当韩沥等人被请进小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行动。 结果就是,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 一群参加过征战的皂衣衙役拿棍子活活打死了十几个混混帮闲后,其他人,大概一两百个左右,全都扔下棍棒和刀剑挥手投降了。 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披甲,所以人头用处不大。 但他们会被集体绑缚后送往廷尉府记名,随后全都送到边疆作为为大军服务的民夫或者役夫劳作至死。 这就是咸阳在对待没有验传、逃避兵役的社会闲散人员的又一次重大胜利。 而此刻李斯、白芊红和甘罗正在小楼正门研究着如何破门。 门板已经从里面锁死了,寻常手段推不开,也撞不开。 衙役们已经开始在尝试造一种破门工具,锯木头的声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只可惜这需要很长时间。 而李斯对此闻了闻从门缝里散发出来的气味,眉头紧皱。 “桐油和石漆?!潼山这次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般而言,桐油和石漆可是军用管制物品。 小楼里的气味这么浓厚,就意味着这里被喷洒了大量的桐油和石漆——一旦有火烛引燃,小楼会被烧个一干二净。 “夏侯央!”白芊红咬着牙,眼睛含煞。 她听着小楼里哪怕被隔音过、但依然清晰传来的放箭声和刀光剑影声,哪里不知道这股力量本来是专门用来对付自己的。 要是她位于那个埋伏场景里,能不能逃生呢?她自信应该是可以的,因为她不是只有眼下暴露的手段。 但结果一定会相当狼狈。 当然,她更喜欢的是拿军队踏破这座小楼,让其全部塌陷在废墟里,而不是直接突入陷阱里。 所以……这次是韩沥和他的人代自己受了这劫吗? 不,她不接受这种代人受劫! “灯都灭了!”甘罗一直百无聊赖地看着小楼,马上先一步发现了端倪。 “灯灭了……”李斯陷入了思考中,随即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夏侯央没占到便宜。” 白芊红眼珠子一转,马上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开始在地面上划起一个个结构来。 “你在干什么?”李斯对白芊红突然的不务正业不解。 “韩沥喜欢把人的结局都算成戏剧,但他不一定有我这么熟悉夏侯央。”白芊红一边画结构一边心算,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以为他会把人烧了后自己也放进去烧?别逗我笑了,他绝对不会寻求同归于尽,他一定有后路。” 她顿了顿,石子在最后一条线上用力划过。 “我只需要前往他的后路去把人堵死就好了。” 李斯也马上根据白芊红画出来的建筑结构进行了自身的心算。 但当两人都在兴致勃勃地算逃生点的时候,甘罗走了过来,直接在整个结构图上的某一点——距离小楼后方百步处——点了点。 “我们去那里就能堵到他,或者找到他的逃生通道,反向堵住他——如果他真的能及时逃出韩沥和黑白玄翦两人的报复性追杀的话。” “你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李斯和白芊红同时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震撼。 甘罗只是耸了耸肩。“我看了一眼小楼,小楼的一切结构就已经在我脑子里成形了,而我就是一下子发现那个地方是最适合做逃生的,就是这样。” 李斯和白芊红马上对视了对方一眼,敬畏地看了一眼这个不以为意的少年。 但下一刻,三人异口同声。 “走!” 一种就是不想让韩沥的戏编排得完美无瑕的冲动,在三人心底同时翻涌着。 “射!射!射!”整个小楼灯黑之后,夏侯央气急败坏地在二楼宣布着自由射击的命令,希望通过这样的乱箭齐发来射死楼下人。 但是,这种黑暗中的乱射,除了赌概率外,一点用处都没有。 箭矢钉进木柱里的闷响、撞上墙壁的脆响、落在油地上的噗噗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乱成一锅粥。 焰灵姬的能力虽然不能被很好地发挥出来,但敌方也不敢做最激进的事情:在箭头上点火引燃一楼的桐油。 因为只要一有火,能够驭火的焰灵姬总能成为反噬敌方最恐怖的力量。 而韩沥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上面的箭再也骚扰不了自己后,他举起了自己的链子刀,对准了楼上突然一按机括。 “嗖——” 刀头瞬间飞出,朝二楼某个方向掠去,如无意外就应该穿透某个射箭的弓手身上。 但“哐啷”了一下,刀头被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链条在半空中绷紧,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刀头在虚空中悬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很明显被某样细微的东西给挂住了。 韩沥尝试用力向后一拉,链条绷得更紧了,那头纹丝不动。 线竟然跟楼层结构死死咬合着,需要极强的力量才能拽动。 但比起蛮横地拽,韩沥有个更好的办法。 “啪——” 他伸出手,远离自己打了一个响指。 “嗖嗖嗖!”三根箭循着声音直接攒射而来,贴着韩沥缩回去的手擦过,钉在他身后三步远的门框上。 下一刻,一只素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焰灵姬柔若无骨地靠在韩沥身上,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侧,等候着指令。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无害地去烧的玩意了。”韩沥用传音入密的手段提醒着他身后的火焰妖姬。 焰灵姬会意,笑靥如花地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下一刻手指向上一弹。 一朵飘逸明媚的火焰蝴蝶扶摇直上,沿着韩沥刀头和刀柄之间链条的路线,在刀头上突然绽放起了一朵火花。 “轰——” 一瞬间的功夫,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楼顶空间,突然绽放了几十条漂亮的火路,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 火光在一根根细丝上迅速蔓延,烧得又快又亮。 这就是无情丝这类武器最大的问题——它的原材料是蚕丝,蛋白质造物,经不住火烧。 它们烧得非常快,甚至来不及落地就被烧没了,焦糊的气味在黑暗里弥漫开来。 刀头没了束缚,被韩沥收回。 链条在手心里擦过,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瞬间的亮堂也终于让二楼的弓箭手们发现了目标。 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夏侯央的乱箭齐发有没有代价——他们的集火只能是韩沥。 但梅三娘转瞬就担任了韩沥其中一边的肉盾,箭矢钉在她的身上,发出密集的金石交击声。 白凤的白羽镖瞬间飞出四五镖,精准地点中了四五个弓手。镖尖入肉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有人闷哼一声从楼梯上滚下来。 焰灵姬也靠着自己的敏捷,截住了几箭。 下一刻,韩沥的链子刀再次弹出——“噗”地洞穿了一个弓手,刀头继续向前,钉在了他身后的木栏杆上。 韩沥一用力。 “咔嚓——” 整个木栏杆被他连人带栏一起拽了下来。 几个靠着木栏杆的弓手随着断裂的木料一起从二楼坠落,砸在地板上的黑油里,溅起一片黏腻的声响。 借着木栏杆坠落的瞬间,黑白玄翦、焰灵姬、韩沥和白凤架着梅三娘在木栏杆上一起借力,齐齐跃上了二层。 看着猛然后退一步的弓手们,焰灵姬终于能甩手从头上拔下两根火灵簪。 “唰——”地一下,簪子在手中化作了两把燃烧的火焰长剑。 她如同火焰精灵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对作势逃跑的弓手们嫣然一笑,紧接着宛如烟火般掠入了逃跑的人群中开始了屠戮。 火焰长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没人会去阻拦她的行动。 事实上白凤和梅三娘都在追杀这些差点让他们命丧当场的贼人——白凤的羽镖在黑夜里无声无息,梅三娘的环首刀劈下去就是一声沉闷的骨裂。 可能只有黑白玄翦和韩沥没有去追讨贼人。 黑白玄翦收剑入鞘,走到韩沥面前,有一点不高兴。 “看来暂时没有机会让你展示剑术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白来一趟。” “只能说……像我这种人,剑出鞘的一刹那,真的得遇到惊天动地之势才可能真的需要这样做。”韩沥也是没办法,摊了摊手,“谈不上可遇不可求,但真要看情况。” “扫兴了一点。”黑白玄翦归剑入鞘,转身离开了韩沥。 韩沥也只能摇了摇头,继续往前面走去。 一路上,有脸上被火燎透的倒霉蛋;有喉咙中了一枚羽镖、或者有根刺状伤口的尸体;还有就是拿环首刀劈开脸部失血过多致死的尸体。 但没有剑伤——黑白玄翦确实已经不屑于杀这些人了,所以这些死者的伤口都是由自己麾下的人所为。 他走到二楼的最后一处里室时,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你不是在外面吗?!怎么跑到这里了?还敢抢我的猎物?!” “你的猎物?!我算到了他的逃生点提前过来堵截的!而且我没实际答应过任何不能闯进来的要求。” 韩沥走进里室。 右侧白凤和梅三娘面面相觑地看着左侧。左侧竟然有李斯和甘罗。 黑白玄翦已经不见踪影——墙角有一个地洞,木板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茬,估计就是从那走的。 争吵的中心,是一身紫衣的白芊红和一身火焰襦裙的焰灵姬。 夏侯央已经软塌塌地躺在地上,一边手脚被不自然地扭动,另一边手脚有着不正常的烧灼。 很明显,他被两个女人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攻击方式给废了,却还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 “你们来多久了?”韩沥先看着李斯和甘罗问道。 “大概来了半刻钟左右。”李斯矜持地说了一句。 “但足够让你不能得偿所愿地编排好这场戏了。”甘罗却直接点破地说道。 “我的手段起码是最优解。”韩沥看着吐露不出实情的李斯,苦心孤诣地劝道。 “但我不能接受被安排。”李斯干脆也说了实情。 “跟我哥一个样。”韩沥一脸鄙夷。 “说明没人想被一个‘为你好的借口’给安排。”李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支持着韩非。 “后续看看。”韩沥并不觉得这样的结果就完美了,“首先得看看在夏侯央的认知里,自己是个什么角色先。” 李斯和甘罗顿时沉下脸看着韩沥。 看起来,良性竞争并没有结束啊。 但韩沥已经看着不断陷入争吵状态的白芊红与焰灵姬二女,以及躺在她们中间的夏侯央——他突然发现夏侯央已经隐隐有些醒了,而且嘴里似乎在掏着什么东西。 就在他要掏出来露在嘴上,似乎准备暴起行动的时候,韩沥马上想喊一句:“唉——” “噗!噗!” 白芊红和焰灵姬直接一人一侧一脚,刚好踩在了躺着的夏侯央的小腹上,好像还踩爆了什么。 “噗——”剧痛之下,夏侯央直接吐出了嘴里的东西,弹在地上。 韩沥定睛一看,是一块被磨锋利的小铁片——但若刚刚夏侯央的暴起伤人成功的话,起码结局不是太美。 但眼下,夏侯央只是眼珠圆睁,嘴里一点声音都说不出来。 “嗬嗬”两声后,扑通一下彻底昏死过去了。 “嘶……”在场的男士和男孩子都感到了下腹一阵幻痛。 而焰灵姬和白芊红还笑靥如花地看着韩沥,齐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事!”韩沥挥了挥手,“没事……” 李斯和甘罗也打算通过地洞出去了。 韩沥的打算终于被在场所有人,明里暗里地搅局下彻底破产了。 夏侯央被这样弄坏,势必不会服从韩沥的手段——现在就看白芊红怎么样去让夏侯央配合着安静地去上断头台吧。 也因此,夏侯央虽然栽了,但这场战斗并不会让韩沥觉得开心。 因为到了最后,MVP也不是他。 本次求胜举动的结果……不好不坏。 第327章 夏侯央版潼山覆灭后续 战斗结束了。 潼山招揽的帮闲正在衙役的监视下排成长队,在火把的照耀下形成一字长龙的队列,从小楼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火把的橘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把那些灰扑扑的人影拉得很长。 潼山帮众中,死硬份子的尸体正在被衙役挨个拖出来,一具一具地码在墙根底下。有人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狰狞,有人面目模糊得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一楼的大门已经通过内部机关被拨弄后打开,衙役们正在进进出出,试图抢救里面的桐油和石漆——但不能点灯的情况下收效甚微,油面上映出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估计只能等明天白天了。 夏侯央已经被浑身捆绑得严严实实,在一个面貌一般的红衣人护送下,躺在板车上随着十个衙役一起远离了这里。 板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轱辘声。他的嘴被堵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红衣人在远离时,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看着焰灵姬,目光从她脸上舔到腰际,又从腰际舔回脸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善意。 焰灵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指尖有一簇火星闪了闪,又熄灭了。 甘罗和黑白玄翦早已远去。 甘罗走得最早,连招呼都没打,少年的背影在火把光里一闪就消失了。 黑白玄翦走在他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贴了上去。 此刻看着衙役进进出出的韩沥等人也根据刚刚红衣人的情况,看向了白芊红。 毕竟,夏侯央的结局清晰可见,怎么一个由白芊红叫来的人,也对此屡教不改呢? 白芊红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他是秋客柳带媚,鬼谷四魈之一,算是我的同僚。” 然后她直起脊背,那双丹凤眼里的光骤然变冷,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如果柳带媚没有指示、擅自扰事的话……请随意处置他,魁谷四魈绝无二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魈里,他是最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的。若因此死了,怨不得旁人。” “他不是你四魈一员吗?”韩沥眉头微皱,“你不需要相信他,或者对他负责任吗?” “我相信的是一个冷静卓绝的秋客。但要是柳带媚把持不住自己的天性的话……那死了活该。”白芊红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目光从柳带媚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废弃的工具。 韩沥没再纠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座进进出出的小楼上,想了想。 “这小院……后面怎么得到它?” “你想要?”李斯眉眼微动,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想要的话,可以在案后跟廷尉府说一声。这些东西都会是法物,一般而言会在案件封档后高价卖给某些想在咸阳置产之人,但你作为议郎加上名扬咸阳,可以以低价得之。” 李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毕竟韩沥要是肯要东西了,他就无所欠。 但韩沥只是转头看着焰灵姬。 “地契和房契到手之日,就是你可以将之烧得一干二净之时。” 焰灵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倒想现在就烧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冷艳的面容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的火星跳了跳,但终究没有点起来。 “那没办法,我最尊重秦法了。”韩沥摊开手,语气笃定,“理论上,这些玩意此刻不再属于潼山,不再属于长信侯,而属于廷尉府。我们不能毁灭公家之物——但自家东西随你怎么烧。” 韩沥说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抽搐,她会烧东西,也喜欢把毁灭的火焰泼洒到敌人的东西上,但烧自家的东西……怎么想怎么别扭。 梅三娘和白凤也无声地看着焰灵姬,他们的眼神在说同一句话:真的需要烧吗?自家东西噢? “你买下来拿来烧啊?!”李斯也被韩沥对焰灵姬的宠溺给服了,他看着焰灵姬,眼神不赞同,“何苦如此?” 白芊红此刻也是一副震撼莫名的表情,用不赞同的眼睛看着焰灵姬。 韩沥是个大败家子儿的事实,此刻深深地进入了他们二人的心态。 但还不待焰灵姬辩驳什么,韩沥直接说道:“这里不涉及任何耍大方。我的最基础目标,永远是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夏侯央的肉体没了只是第一重死亡,他的大本营、他的名字能不能被我永远消散于人世间,形成彻底的遗忘是第二重死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简称,杀人还要诛心。” 韩沥这话说得平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关于认知毁灭的技术性推演。 仿佛他刚才不是在说烧一栋房子,而是在拆解一台机关。 “你的意思是……潼山里面现在跟夏侯央可能有关系的人也要……”李斯试探性地问道。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韩沥却摇了摇头,“但引导思想,是一场简单、漫长但更斩草除根的手段,对你和长信侯都是一种新手段的学习。” “要这么困难,侯爷可不愿意去学。”白芊红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厉的调子,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一股笃定,“不服从,干脆都杀了。” 长信侯要不是心疼潼山一朝尽丧太可惜的话,早就壮士断腕把潼山的一切都给消没殆尽了。 但总算,两人没有再纠结韩沥买下这里给焰灵姬去烧的败家子行为了。 只不过,看上去焰灵姬自己都有些迟疑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想说“那就不烧了吧”,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就说嘛……白芊红心里嗤笑一声,哪有人愿意毁灭自家东西的。 “那没办法。”韩沥注意到焰灵姬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我起步低,三核桃俩枣都得攥在手上慢慢培养。愿意烧就烧,不愿意烧就留着,到时候再说。反正这栋带院小楼的决定权,不在我,在你。”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沥公子,这次你甘冒奇险,顺利替朝廷、替长信侯、也替我解决了一桩难事,消除了一桩祸患。”李斯拱手,微微躬身,语气诚恳,“不知后面我该以何为报呢?” “李斯先生所言,也是芊红的心声。”白芊红也收起刚才那副冷厉,认真地拱了拱手。 韩沥只是先转过身,伸手指了指白凤、梅三娘和焰灵姬,再转头看向李斯和白芊红。 “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替我身后这几位包一份厚礼。”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给我守家的两位带点补偿就好。只需要我本人,什么都不需要。” “公子……你不要,我们怎么要啊?”白凤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窘迫。 “是啊,您也是冒了险的。”梅三娘跟着附和,橙色的单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焰灵姬没说话,因为她知道韩沥说不要就一定不要的,这里不是新郑,周边也没有嬴政——没人能让他在这方面屈服的。 “那……可以我们给您,您再发给他们不好吗?”李斯不死心,还在试图找一个能让韩沥收下报酬的路径。 白芊红直接说道:“如果您真的不想要,先到手后再发给您的门客不好吗?” 韩沥转过身,看了梅三娘和白凤一眼。 “都说了,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其余而言对我都不重要。” 但说完,他随即就看向了李斯和白芊红。 “但他们为了我这个小集体出了力,我后面有我自己出的奖赏,但这次大家都冒了险——我可以不要,但他们不能不收。”韩沥的智足以拒谏再次上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所以不要把问题都丢给我,该给他们多少,你们要算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样,一钱不收是不是让你们觉得我过于非人?” 韩沥偏过头,看着李斯,伸出了手。 “拿你给我本人一个半两钱就好了。” “一钱?!”李斯和白芊红异口同声,声音里都带着一股被噎住了的荒谬感。 “夏侯央在我心里不值一钱,要不是看在大家的面子上,干掉他对于我而言不过小事一桩,我本应该马上事了拂衣去的。”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但为了让你们心理好受点,我无奈之下虚增了一下他在我心里的价值,提到了一钱,但不能再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的决意是认真的。 “赶紧给我吧。”韩沥催促道,“早给我好早去睡觉。” 李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认命地从腰间囊袋里摸出了一枚半两钱。 铜钱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非常厚实,一看就是新领到的俸禄钱。 他把钱放在韩沥手心里,声音闷闷的,却是他的真情实感。 “这让我很不舒服!” “你对我不用考虑那么多,你只需要考虑他们好就够了。”韩沥把那枚半两钱攥在掌心里,收进了袖袋,“要单纯为富贵功名做事,我这个早就垮了,但因为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所以一切对我皆是身外物。” 说完,他在脸色不好看的李斯和白芊红面前拱了拱手。 “后日上值时再见了,通古先生记得给我做下向导。” 说罢,转身离开了这个小院。 灰麻布大氅已经毁在了夜战里,只剩一件单薄的灰色长袍裹在身上,夜风一吹,袍角便紧贴着腿侧翻动。 焰灵姬、白凤和梅三娘对着李斯和白芊红深深地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韩沥的脚步走了上去。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 “走求胜的韩沥,我觉得危险,只想挫败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灰色身影上,语气放慢了,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但不求胜、求不败的韩沥就是让人烦闷不已,却恨不起来。” 他也不介意地在白芊红这个危险女人面前说了句实话。 白芊红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一眼李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要不然,怎么他是奇人,你是李斯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点发酵的时间。 “潼山的琐碎事宜还需要我回府跟侯爷详谈,就不与先生在此赏月了。”她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但还是在此说一句:欢迎先生获得潼山。” 李斯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白芊红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紫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掠过夜空的鸟。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白芊红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被衙役们进进出出的小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吕相、王上和长信侯三人之间的边界中心行动,有种在三把尖刀或者三只鸡子上跳舞的危险感觉。 此行,可以说若没有韩沥一力谋划,自己万万不能成功。 但同样,他欠韩沥的就已经太多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尤其是韩沥在这件事上只收了一钱。 可若从头再来,他还是会答应韩沥的邀请。 因为若没有足够的力量,无法完成一命护两人的诉求,也无法实现自己策略的落地,更无法在长信侯和王上的斗法中获得足够的支点,为王上的最终胜利奠定基础。 但后续代价的偿付,是他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 夜风从旷野灌过来,把他郎官袍服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铜印的黄绶在腰间轻轻晃了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而先一步走在路上的韩沥等人全部选择了骑马回去。韩沥和白凤一人一骑,焰灵姬和梅三娘两女一骑,慢慢走在归途上。 马匹在夜风里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感觉今天只是出了口恶气后,什么都没有捞到。”白凤对着韩沥抱怨道,冰银色的眼眸在暮色里微微眯着。 “知足吧!”韩沥没好气地说道,“后续的报酬,李斯会给你的。” “不是这个……”白凤摇了摇头,眉头拧了一下,“就是觉得……人明明死了,但跟我们好像没太大关系。我们导致了他的死亡,但这实际上不是受我们掌控的。” “他哪里死了?”韩沥一脸无语,偏过头看了白凤一眼,“他距离明正典刑还有段时间,而且他该如何安静地被送上断头台,我还挺好奇呢。” “都那副模样了……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了。”白凤对此有自己的标准,“而且,怎么样让其心甘情愿赴死这个问题——这很难吗?我都能靠药物让其做到。” “要不是这个红女用不上我,我也不太乐意去帮,我的火魅术也能做到。”坐在梅三娘后面、双臂环着梅三娘腰身的焰灵姬对此也是侃侃而谈,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现在她给了白芊红一个新的名字——红女,区别于紫女。 “我是真没什么办法了。”梅三娘老实地交代,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但我可以把他打成傻子,不知道行不行。” 韩沥笑了笑。 三个门客在隐隐拆他的台,但他不恼。 “这就是环境大一点、更强一点的地方带来的陌生感。”他对着白凤说,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吕相、长信侯、尚公子、楚系、老秦人、六国士人——三个大势力与三个小势力的互相勾连,可不是韩国本土流沙、夜幕和王权系这三方交织能够比拟的。变数相当大,根本算不尽。” “我们算哪一系的?”白凤顺势问了一句。 “我在夜幕算哪个系呢?”韩沥以问代答,偏过头看了白凤一眼,“在翡翠虎没死之前的时候。” 白凤想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你……你好像并不算是哪个系。”他对韩沥也不是全然不了解,“事实上,您虽是从翡翠虎手上发起来的,但好像不是跟翡翠虎,也不是纯粹跟将军,但又不是跟白亦非。”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会把自己定义为纯粹的哪个系。”韩沥点了点头,“也就是骑墙派。” “骑墙派可是死得很惨的。”白凤可不是完全不懂官场的那点事,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但它灵活。”韩沥也不是不知道这点,但他更知道另一点,“我们首先要在这偌大的咸阳城活下来,然后才能考虑其他——而被定了派系,意味着派系原有的矛盾可能会落在我们头上,这对我们的生存发展不利。” “可我们……”白凤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到韩沥把手指往自己身前一晃,制止了他,又指了指自己。 白凤、梅三娘和焰灵姬顿时从那个手势里明白,自己身后可能有人了。 尽管如此,韩沥话上还是接得很稳。 “我知道我们不算太强,尤其还墙头草的话,很可能在极端斗法中被先一步排出去——就像我在韩国一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夜风带走。 “但我们更要清楚,未来是混沌的、不稳态的,根本不知道前路的准确目标是什么。把握好当下局势才是最重要的,明天恰恰是政坛斗法中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但今天我们能明确一点: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原则定得硬,那我们这个小团体就是一颗小石子。” 韩沥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自信。 “几大势力的马蹄倒是可以随意践踏我等,但最好啊,可得注意石子别陷在马蹄里了——不然不舒服不说,蹄子万一流脓出血,整个马蹄废了,就成瘸马了。” “瘸马到时候是个什么结果呢?”韩沥看向他左右几人,也不做回答,就靠他们去悟。 三个门客倒是笑而不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距离他们大概一百步之外,白芊红骑着马同样往咸阳城的方向赶。夜风从背后灌过来,把她紫色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她本来是打算超过去的。 但不知怎么的,她收住了缰绳,马速慢了下来,刚好与前面那几匹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远到能听清他们说话的每一个字,不近到不会被他们发现。 但听着前方几人的放声交谈,她也只能叹了口气,因为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知道答案。 瘸马,在这个世道历来只有一个下场——被杀了,吃掉。 韩沥说到这时反倒更有谈兴了。 他偏过头,看向梅三娘身后的焰灵姬,嘴角翘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当时在投入了一百具尸体在百越寨里给一百个百越难民李代桃僵时,背对大火唱的那首歌吗?” 这话说得让三个门客为之一愣。 焰灵姬的反应是最快的。 “记得你为了掩饰他们消失放的那场火,但……不记得你唱的歌了。” 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 但她其实记得。 那是韩沥第一次让她的主人天泽和他们在毒杀那一百个被韩国收留的百越难民的事件中铩羽而归时唱的歌。 在她看来,那是一首得胜之歌。 她怎么可能会忘,但她不想说出来。 “什么尸体放大火?”没经历过事情全貌的梅三娘一脸懵,橙色的单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眼睛里满是困惑。 “晚点告诉你和弄玉。”焰灵姬在梅三娘耳边小声承诺道,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很复杂,要不是我们在咸阳,我根本不会说。” 梅三娘马上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 白凤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冰银色的眼眸瞪得老大。 “我们还以为那一百具尸体是死于焰灵姬的火焰里的,谁能想到是你拿尸体垫付的?!”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韩沥纠正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际上,将军知道、我们这边的这个侯爷知道、韩非也知道。不是什么大秘密——但也正是那次,我被韩非给拽上水面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水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正是那一次,一跃水面,再难沉底,他一路被这样那样的局势裹挟着来到了这里。 但一刹那的情绪被他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但重点不是这件早就过去的事情,而是我那时有感而发唱的歌,刚好跟今天的情况有点相合。” 说罢,不等他们说什么,韩沥就放声开嗓了。 “长路漫漫伴你闯~带一身胆色与热肠。寻自我,觅真情~停步处视作家乡!” 他的声音不大,但真气聚拢下,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坦荡。 梅三娘和白凤倒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惊艳中倒是有些感叹。 “停步处视作家乡”——他们一个来自新郑,一个来自大梁,但眼下韩沥的府邸就是他们集体的家。 这话倒唱到了他们心坎上。 “投入命运万劫火,那得失怎么去量。驰马闯江湖,谁为往事再紧张?” 又听到这首歌了。 焰灵姬心里不知道涌着一种什么滋味。 也许所谓的情况相合,是这次大家都骑着马来? 焰灵姬还是挺羡慕韩沥依旧还能为往事而不紧张。 她却做不到。 但跟那次不同,那次她是背对着韩沥的倾听者,这次她是同行的倾听者。 方向变了,听歌的心境也跟着变了。 “开心唱,谁是最高最强?我是谁?从未理俗世欣不欣赏……” 歌声在夜色里飘散开来,像一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丝带。 白芊红在后面听着,双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指尖的茧子磨在麻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会有着五六十岁老者的心态,去做着三四十岁者才知道去做的大业呢? 听着从没有听过的歌,是一种享受。 但感受着未来谁都料不到的局势,是一种极致的痛苦。 而这全部是被韩沥一人所予。 她在马上低下头,垂下的紫色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攥紧缰绳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从白腻的皮肤下隐约透出来。 她最终没有超过去。 而是勒了勒缰绳,马速又慢了一些,与前面那几匹马的距离又拉长了。 前方的歌声还在继续。 但她忽然想起白紫语。 当然在新郑所有认识她妹妹的人印象里,世上已无白紫语,只有紫女了。 那个已经被切魂之术抹去了记忆、再也想不起她这个姐姐的妹妹。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更烦的是,当白紫语在的时候,作为姐姐的附属品,她总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可现在再也回不来的紫语……她已经事实上没有亲人了。 这是谁的错?白芊红不认为是自己的。 是紫语的?但紫语已经不在了。 是紫女的?但紫女都不知道自己。 是鬼谷子的?她万死也不敢有此念头。 她突然想马上回长信侯府,她不能再独自一人了,怅然若失正在吞噬自己的心。 自从韩沥来到了咸阳,一切都是那么不顺畅,没一件事是在自己掌控中的。 唉…… 第328章 庭前听琴 第二天是个难得大家能休息,并聚之一堂的自由日子。 因为没大活干了。 夏侯央被抓进廷尉府,身上不仅五肢俱废,而且其爪牙都不能第一时间返回咸阳营救,更重要的是他被长信侯放弃了。 但问题在于另一点,夏侯央上处刑台的时候,如何避免其不要多说话呢? 但这不是韩沥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此时在中堂的主位上写着他的调呈,而他的耳边正响彻着一阵悠扬动听的曲子。 恰恰是后堂的院子里,弄玉在为大家抚琴演奏,以缓解昨天晚上的杀戮冒险带来的心神不宁。 近距离的聆听者有焰灵姬、白凤和梅三娘,韩沥过去看了一眼的时候,几个人都处于一种呆滞化的聆听环境中。 韩重在前院忙活,但韩沥相信这悠扬的琴声也一定让他,乃至府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一种美的感受中。 但这种感受的共情者队伍里不包括韩沥。 曲子确实好听,让人有种放松的感觉,但韩沥却希望借着这股感觉,把他想要写的调呈给一并写出来。 因为没有通感能力的他除了把这首曲子当做助眠提神的东西以外,没有其他的用处。 韩沥也不想在一帮门客面前表现得自己没有通感,另外他爱快节奏的曲子更多一点。 因为是用的鼠毫笔,加上使用的是行书,韩沥实际上一天已经写了几个调呈,但是这些只是初稿,具体要写成可以拿去交给领导看的东西还得校稿。 在这种情况下,韩沥挺想招募一个可以帮忙最后抄写的人,但眼下韩沥自己条件一般,找不到能人,也不太想招庸人。 而且这种集群式献策只是短时间的爆发,后续还得韩沥靠自己在大秦长时间的观察,才能给出更具体的调呈,那就没那么多需要秘书的地方了。 写得差不多,韩沥这才把鼠毫笔放在了一旁,在音乐的熏陶下把稿纸给拿起来仔细着。 不过,校稿也是得拿起笔不断地划错字,改句式,和删掉冗余句式。 哎呀,为官就这点不好,韩沥是真不享受当官的乐趣。 当政务官他就得考虑一下地方和全国的GDP增长;当军官他就得考虑作战损耗,作战成本和作战胜率;当情报官就得管以上两个外还有第三个,国外情报搜集人员的安全情况。 这还是他不打算关注秦国国祚的情况下的操心,要算上那个他真不想做官。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当官,去当个能混吃等死的饭虫——但这个操蛋的时代又不允许任何人混吃等死,而一旦在那个位置,他就必须得为责任而鞠躬尽瘁。 现在,他打算写完这些策后,自请去做些工程项目什么的,好好开始他的合理贪污事业吧。 就在韩沥一边给自己校稿一边在为自己忙碌的前程和无法混吃等死的未来长吁短叹的时候,韩重突然走了进来。 “公子,李斯大人和白芊红姑娘一前一后地来府上拜访了。”他先躬身行礼后才继续说道,“好像两人都带上了一个箱子,分量不小。” “有请。”韩沥马上一伸手批准,顺便提醒韩重,“同时记得备茶。” 韩重点头后马上就出去了。 但中堂中又剩下一个人的韩沥只觉得费解——李斯这里不是说后天才应该见面的吗?白芊红这里为什么还要上门,赵姬的恨意就这么廉价吗? 但韩沥想了想马上开始抽出来一张纸开始继续书写,他准备写一份如何复制红莲铺手段的做法,现在就转交给白芊红——他不打算见赵姬了。 就让这产业全交给长信侯管理吧——反正这玩意不好在秦国铺陈,因为有很多商人是被秦国权贵保护的,产业根本收不拢。 自己的手没那么硬,只能靠嫪毐了。 很快,李斯和白芊红开始一前一后地踏入了韩沥家的正堂。 李斯今日穿着那身郎官的玄色袍服,铜印的黄绶垂在腰侧,端正拘谨的神情里透着几分刚刚上任还没完全褪去的生涩。 那个箱子体积不小,桐木箱体,边角包铜皮,双环锁扣,一个人提着略显吃力,但他的步伐很稳,显然是路上已经适应了这个分量。 白芊红跟在他身后,紫衣修身,腰间暗扣处微微隆起,显然是那两把闭血鸳鸯刀就贴身带着。 她的礼盒比李斯的小了一圈,但盒子表面没有漆饰,素面朝天,只有边角钉了几道铁皮加固。 “沥公子。”李斯率先行礼。 “五大夫。”白芊红其次。 韩沥也放下了笔,站起身对两人行礼:“通古先生,芊红姑娘。昨晚才见过,怎么今天又要再见了?莫非潼山有异?” “非也!”李斯摇了摇头,“今日我已经面见了潼山的现头领,原夏侯央的徒弟鲍野。他已经答应让潼山一部分力量供我驱使——并且对你提出的担任赵国的幻梦商家代理十分感兴趣。” 说着他才提起了自己提着吃力的箱子:“这是鲍野要我转交给你的和解与合作之资两百金。并且希望由我做中人,来问问你如何担任这个商家代理。” “鲍野……”韩沥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即问李斯,“作为夏侯央的徒弟,他没有明面上为师报仇的念头?” “很遗憾,夏侯央上梁不正下梁歪——鲍野无论心里怎么想,都没有表现出对夏侯央丝毫的怀念和忠诚。”李斯对此摇了摇头,“他的小心思很多,但眼下夏侯央的死让他吓破了胆子,暂时不敢肆意妄为了。” “不要放弃对他的警惕。”韩沥对此只有一个建议。 “潼山终究是长信侯的势力。”白芊红对此做出了保证,“若鲍野敢为夏侯央之事怀恨在心,不外乎换个人当首领就可以了。” 而李斯在被白芊红的一番抢白后,等白芊红说完才继续说道:“我既然知道鲍野和夏侯央的关系,自然不会松懈的。” 韩沥这时才看向白芊红和她的礼盒:“我已经因为夏侯央导致咸阳流血之事收了来自长信侯的礼,再送一次却为何故?” “为五大夫能出策为侯爷保住潼山所送,”白芊红不卑不亢地回答,“也为保守秘密所送。” “什么秘密?”韩沥一头雾水。 “夏侯央于昨晚在廷尉府监狱里突发急症,状若疯狂,疯狂寻死且浑身发痒……”白芊红对此摇头叹息,“一代采花大盗遭此恶报,也算冥冥中自有神灵惩罚,若无意外,今天寻求行刑的调呈就会由廷尉送往丞相处,丞相批完,再由王上观阅,此事就结束了。” “夏侯央,不是会被判砍头,就是会被判车裂。”白芊红对此无所谓地笑了笑,“也算死得其所了。” “这种中毒方式……”韩沥闻言一阵皱眉,“怎么这么像误服了朱砂或者水银一类的中毒方式呢?” “五大夫不愧为博学多才,学究天人。”白芊红对于韩沥的点破没有丝毫地惊慌,反而愈发地肯定,“但既然没有夏侯央最重要……不知道——” “给他们的话我没意见,我本人就免了。”韩沥最终答应收下了礼物。 “多谢五大夫成全。”白芊红对此行礼道谢。 “各位来者是客,”韩沥伸手让两人各自找地方坐下,“请坐下谈,香茗一会儿就到。” 白芊红和李斯也没有拒绝,但是这次他们就不是一起坐在左边或者右边了,而是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有官身的李斯在更尊贵的右边客位,而无官身的白芊红则选择坐在了左边客位。 但当三人一坐好后,李斯和白芊红各自愣住了。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李斯看着大壁上的对联,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韩沥,“这什么时候挂上的?为什么要挂这样……两句话?” “这挂上有段时间了。”韩沥不明白李斯为啥惊讶,“你昨天来传旨的时候没看到吗?” “昨天专注于传旨和谋事,当时还真没注意到。”李斯坦诚道,但依旧迟疑之色难掩于表,“拿鲁仲连之例挂于此真的好吗?” 鲁仲连,齐人,一箭书下聊城,功成后蹈海而去,不屑受封赠。 此异体诗里面竟然出现了一笑却秦的鲁仲连故事,但问题在于这里正是秦国。 当然,他拿鲁仲连的蹈海之辞驳之只是托词,真正的问题在于,面壁十年图破壁的壁究竟是什么? 若是韩沥想要摆脱吕相的控制,那还言之有理——他也知道韩沥在新郑的家被复刻在了咸阳,这是极致的操纵之道。 但“难酬蹈海”这词出现后就不只是想摆脱吕相了,但他想摆脱的是什么?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这个他很想知道,也希望在了解后让韩沥别做此幻想了——因为韩沥越是表现出蹈海亦英雄,自己就越自卑! 明明大家手段上都是一路人,凭什么你的立意要这么高?! 但他也不敢明问,只能拿鲁仲连之蹈海说来否认之。 “这没什么……吕相也跟我说了这下半句,对此非常不舒服。”韩沥对此不以为意,“我说的这个壁是世道风气和人心是非——他也说我在痴心妄想,但我也说了,难酬之后蹈海也可啊!” 李斯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韩沥……这个人某种意义上比他的哥哥,自己的师兄韩非都让自己揪心。 李斯没话说了,但白芊红还有话说。 “我记得上次来拜访贵府,可没这副联。”白芊红确认道。 她可不希望自己是眼花了当时没注意到。 “你拜访我府上后当晚挂上的。”韩沥解释道。 “那夏侯央之事已结,可否……”白芊红也不想韩沥秉持着这个态度处事,她希望韩沥能放弃这副联。 因为这个态度的韩沥也许不是嬴政的纯臣,但也真的会让长信侯难受——因为自己现在就很难受了。 “不是……”韩沥无语地指了指头上的联,“一副联而已,真不必如此,我挂是我有我的行事习惯。另外我虽是丧家犬,但也只希望多介入一下民生啊,经济啊,这些济世救人之事上,跟咸阳权谋真不想扯什么瓜葛了。” 韩沥甚至扯起一张纸给白芊红看:“你看,我连女人产业的发展计划书都在写了,到时让长信侯负责此事就好,我就不找太后了。” 但出乎意料地是,白芊红摇了摇头,李斯也摇头不许。 “摇头干什么?”韩沥不明白。 “长信侯跟太后怎么会有太多的瓜葛呢?”白芊红马上否决道,“五大夫误会了。” 谁都知道长信侯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太后的一力提携。但提携是提携,瓜葛是瓜葛,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您要见太后,是吕相和王上都允许并推动的。”李斯也不同意韩沥的作为,“郎官是不能违抗君命的。” 韩沥只能颓然地把手上的稿纸放在了一边。 “五大夫为何如此抗拒见太后呢?”白芊红有点好奇地问道。 “这不是……不想与宫闱之事扯太多联系嘛。”韩沥对此感到无奈。 对此白芊红也说不得什么了,从本心讲,她也认为太后没什么好见的,但这话长信侯嫪毐会第一个不同意。 不在于赵太后是否厌恶了韩沥,更在于——这是秦王与相国首次联手推动的事。长信侯可以不怕其中任何一个,却不能同时与两个为敌。 更何况,他屁股底下坐着的,就是太后私通外臣的位子。他要敢在朝堂上拿宫闱法度说话,第一个被法度碾死的,不是韩沥,是他自己。 而长信侯最需要的就是在加冠大典前的这段日子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拴在这个“太后厌恶的丧家犬”身上,别往他和太后私自诞下的禁忌上看。 没人能自由,嫪毐也不例外。 就连长信侯的谋臣都这样说了,韩沥还能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了,他现在对往后的为官之路更加悲观和疲惫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当然也为了打破这种沉默,白芊红马上指了指后堂的方向问韩沥:“这是谁在弹奏《沧海珠泪》吗?” 李斯也不由得凝神细听,随即点了点头:“确实是《沧海珠泪》,而且其琴艺已可登大雅之堂。” 李斯马上就知道是谁在弹奏了:“是你麾下门客弄玉在弹奏吗?” 韩沥点了点头。 “弹的真好……”白芊红倒是真心露出了一副欣赏的笑容。 紫语已去,紫女现在创造出的任何作品来到了秦国,白芊红都觉得有种放大的好。 更别提弄玉的琴技是真的好。 但正因为这琴技是真的好,新的问题油然而生于两人心中。 而李斯率先提问:“沥公子,既然弄玉姑娘琴声如此美妙,何不凑近前在她周围听琴,而在此处写东西,隔着墙听呢?” “她身边有听众啊。”韩沥指了指后堂,“昨天一番辛苦的他们仨,都在弄玉附近听琴。” “那您呢?”白芊红真不明白韩沥是哪样人,“您不应该在场共同倾听吗?” 李斯也看着韩沥,浑然不解。 韩沥对此只能这样回答一句:“我……无法把听琴当做一种入定的感受——实话实说就是我知音不知乐。” 这话一出……李斯和白芊红复杂之色顿显。 何为知音不知乐? 按照当下儒家言论和贵族教育所认为的: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 唯君子为能知乐。 他李斯哪怕出身楚国上蔡的寒门之家,都通过儒家小圣贤庄的荀夫子获得了知晓音乐的能力。 也因此,他虽是寒门,却也可自称为君子——君子可不是有德行就好了,而是真的在某些贵族技能上有能力,才被其他贵族所公认。 白芊红就更不必说了,既然被公认为有褒姒之容,妲己之能,而且本身就文武双全,肯定也知音——她甚至可以弹得比弄玉更好,因为她和紫女所受到的是一样甚至更全面的教育。 只是,她从不以此为能罢了。 但韩沥在他们面前自承知音而不知乐,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他不认为自己是君子,而不过是众庶是也。 但是……无论白芊红、李斯,甚至远在新郑的紫女,再怎么是知乐的君子之才,也不过是能影响一国一域的大才。 这方面,唯韩沥的哥哥韩非可以在名动多国上和韩沥有的一比。 可韩非可做不到韩沥的实务成就。 而此人却自认为是一个知音而不知乐的众庶! 何其讽刺! 而更令人讽刺的是……他可能真的知音而不知乐。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呢? 中堂里安静了那么一两息。 等到弄玉的琴声终于停止之后,一行人在后堂突然惊呼“欸,公子人呢?”的时候,又恢复孤身一人的韩沥在中堂吼了一嗓子,“我在前面。” 一行人这才缓步走到了中堂。 “公子,”弄玉有点自责和挫败地向韩沥行礼,“是弄玉琴技上哪里有问题,才导致公子提前退场的吗?请公子责罚。” “没有啊!”韩沥一头雾水,“弹的挺好啊,要不好早就叫停了,刚刚来拜访的白芊红和李斯都说你弹的好。” “红姐姐……跟李斯先生……”弄玉迷茫地看着中堂,“他们怎么就坐一会儿就走了?” 她还想再见见白芊红呢! 而焰灵姬已经走过来看了看一左一右客位上放置的两个箱子,和箱子旁边各放置的一盏茶,一脸不解:“他们就为送两个箱子来找你?” 白凤已经走到了李斯留的箱子前,和焰灵姬打配合:“都打开看看吧。” “咵!咵!”等到箱子被打开后,亮堂堂的铜块被展示在了焰灵姬和白凤面前。 “哇……”梅三娘和弄玉也来到了箱子前,惊讶地看着箱子,“这里有多少钱啊?” “李斯说夏侯央的徒弟鲍野送了两百金,作为和解和投资之钱。”韩沥对李斯送的箱子门清,但对白芊红的就不知道了,“白芊红的那个就不知道了。” 韩重走了过来看了看:“长信侯送的更多,直接送了三百金。” “长信侯前脚不是送了五百金吗?”梅三娘对此也是为这个幸进之徒的豪迈感到咋舌,“怎么后脚又送了三百金?” “此金是用于在潼山之事上翻篇的。”韩沥解释道,“长信侯派白芊红希望我们在夏侯央之事上保密——夏侯央昨晚进廷尉府监狱后就疯了。” “疯了?!”几个门客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韩沥。 “怎么疯了?”白凤第一个对此感到敏感。 “白芊红没说具体怎么疯的,但症状却是突发急症,状若疯狂,疯狂寻死且浑身发痒……这是典型的朱砂或水银中毒的征兆。”韩沥对此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更关键的是,白芊红也没否认,只是希望我闭嘴就好,反正事后不是砍头就是车裂。” “闭嘴就闭嘴喽。”韩沥真的无所谓。 “唔……那确实。”焰灵姬也晃了晃手,对此不甚在意。 “哼,也不算便宜他了!”梅三娘对此也危险滴笑了笑,“这肯定有白芊红的私欲在内。” “既然是个采花大盗……弄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弄玉也对此不以为意。 “现在,我来分配下这五百金。”韩沥对此做了决定,“昨天随我去冒险的人,一人一百金,弄玉和韩重守家,虽不弄险,但也有苦劳——一人五十金,其余送入公账。” “啊……”梅三娘、白凤、弄玉都陷入了惊慌之中。 “我……这就得了一百金?!”白凤指着自己不可置信。 “这……这已经是我师兄典庆……作为千夫长近乎……近乎十年的俸禄了……”梅三娘有点呼吸粗重,“就……就为了这一场行动?!” “请公子收回成命!”弄玉惊恐地行礼,“我寸功未立,不能受此厚礼啊!” “我……”焰灵姬也觉得太多了,但她更清楚,韩沥不是个在这方面可以被忤逆的人。 “行动的人玩命,所以理应收的多,但留守的人也不能被罔顾,因为若突发事件发生,预备队的作用可大了。”韩沥从不会因为别人的拒绝而收回成命。 他智足以拒谏的能力从来都没人在逻辑上被打败。 几个门客简直面面相觑——韩沥的礼送的太重了,重的想让人效命,但问题是他们是在事后收到的,而韩沥一分不要啊! 噢,对了,要了所谓的落入公账的一百金。 但这五百金本来就是李斯和白芊红给韩沥一人的! 好在韩重倒是出面对其他人,尤其是对弄玉说了一句:“若觉得寸功未立,可以从五十金中拿十金给府上骑手和仆人以公子名义提升待遇吧——因为我待会就打算这么做。” “欸,不必用我名义啊。”韩沥觉得这样又有揽功邀名之嫌疑。 “公子,落入我手上的钱,怎么花就是我的事情了。”韩重对此坦然地笑了笑,“让骑手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让仆人们别抱着害大家的想法努力做事,这也是我需要考虑的。” “那既如此,请允许弄玉拿出二十金。”弄玉没有丝毫地犹豫说道,“骑手平日需要护我等和公子周全,仆人需要照顾我等不至于有二心……确实需要厚赏。” “欸欸欸!”韩沥这时候就叫停了,“别竞价啊,一人一到十金就可以了,其实收着给自己也没问题的。” 但最后,大家还是一人出了十金,也就意味着今天府上几十个骑手和仆人共同分摊到了五十金。 大家皆大欢喜。 但弄玉还有一个问题:“红姐姐和李斯先生究竟怎么这么快走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韩沥真是一头雾水,“茶上来了,喝了一口茶,就神思不属地走了。” “关键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以焰灵姬对韩沥的了解,八成有可能是韩沥把他们说破防了。 “没说什么啊?”韩沥在此简直感到冤枉,“唯一说的就是,我知音不知乐,别的都没有啊!”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梅三娘也是懵了。 白凤摇摇头。 倒是弄玉叹了口气地对韩沥说道:“公子,您要是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只要弹的出来,哼得出来的,我再演奏给您听吧。” “没事,”韩沥挥了挥手,“音乐是给大家听的,不是单独为服务我一人……而且我不是听不懂,是沉不进去,让大家开心就好。” 但这话,除了让弄玉更加自责和无言以外,一点正面作用都没有。 第329章 在大秦上班的第一天 天还未亮,咸阳的街巷还沉在青灰色的雾里。 韩沥对着铜镜把议郎的官服穿好,系上黄色绶带,铜印在腰间沉甸甸地坠着。 今天是第一天点卯,不能迟。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门客们的屋子还黑着——只有焰灵姬那间帘窗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橘光,旋即又灭了。 她大概是从帘缝里看着他出门的,懒得出来送。 韩重已经在马车旁边等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剑,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就是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一边为公子高兴,一边又觉得这高兴不太对味。 “公子,上车吧。” 韩沥点了点头,踏上车辕钻进了车厢。 韩重跟在他后面也钻了进来,曲起手指在车壁上叩了两下。 驭夫会意,缰绳一抖,马匹打了个响鼻,车轮开始碾过青石板。 马车拐出了巷口,上了通往宫城的大道。晨风从帘缝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公子,我终于看到您进朝堂了。”韩重看着车壁上的木纹,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复杂,“只可惜,进的偏偏却是秦国的朝堂。” 韩沥正拧开兽皮水囊喝水,闻言差点呛住,喉结滚了一下才把那口水咽下去。 他拿布巾擦了擦嘴角,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蒸饼,撕开两半,往中间夹了三片肉干。 “问题在于嘛,在自家朝堂上,我能做什么呢?”他咬了一口蒸饼,边嚼边含混地说,“个个都是跟我沾亲带故的人,动一个就相当于动一堆。” 韩重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屋檐。 韩沥咽下嘴里的饼,又咬了一口。“而且——”他咀嚼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如果我做了事情,没有附带后果还好,但我一做,太子还没死之前会容不下我,太子死后,四哥上来也容不下我——而九哥早就容不下我了。” 似乎是怕韩重以为自己对韩非心有所恨,韩沥难得的解释下:“我说的不是他想这么做,而是他创建流沙,就是为了成为韩国的希望之星,但这恰恰跟我这个托底者的立场和作用重叠了。” 他嗤笑了一声,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因为我从没有失德之处,因此几个人联合父王一起将我赶出来,美其名曰让我去当韩之昌平君。但实际上呢?就是因为我没入朝堂就已经让韩国举国难受了,一入朝堂马上就是朝堂大佬——这样下去,还不如让我去秦国呢。” 韩沥靠在车壁上,把剩下那半块蒸饼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现在呢——”他伸手指了指帘窗外面那片正在苏醒的咸阳城,“我不会让秦国朝堂难受,因为咸阳没有我搭建的幻梦框架,我只能让秦国朝堂感到不适应。但这不适应的感觉也好啊,这意味着我还有呼吸的空间。” 韩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唉,我们能在此待多久呢?” “先定个小目标:待个十年八年再说。”韩沥拧开水囊又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笃定的、懒洋洋的调子,让韩重莫要惊慌,“而且秦跟韩最大的不一样在于,太大的地方导致我安排存身之地时不必集中于咸阳一域,东西南北的要冲区域都可以是我发展的地方。” “另外我们有新郑这个四方要冲,在哪里都可以有基础资源去搭建力量了。”韩重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对,所以也不必可惜我们成了丧家犬。”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水囊的塞子拧紧,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他们想要韩国,就都给他们吧。我们去创建这个世界前无古人的东西,让后世必须以我等为范式。” 韩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只要公子不再垂头丧气就好。” 韩沥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着车壁,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算是答应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从沉闷变得细碎,官道已经到头了,前方是宫城的甬道。 --- 韩沥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透了。 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铜印在腰间晃了一下。晨光落在那一身玄色袍服上,泛着暗沉的光泽。布袋挂在腰间一侧,里面塞着厚厚一沓调呈,走起路来轻轻晃荡——另一侧挂着兽皮水囊,装水的。 韩重留在马车旁边,没有跟上来。这是规矩——议郎进宫,随从止步。 韩沥独自走在通往郎中令署的青石路上。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只不过,韩沥刚刚表露出的踌躇满志,已经化作了一种无所谓。 这个世界其实不缺智者,底层人终究会靠他们朴素的想法去让肉食者做出无可奈何的决定。 他这种人终究只是在世道上隶属于一种多余和异常,若不是后面有人推着和拖着,他都不知道会进入一种什么样的颓然状态。 求生和求死就像一条衔尾蛇一样互相交替在他内心里上演。 而走了没几步,一个人影从侧边的廊道拐出来,一身玄色郎官袍服,腰间铜印的黄绶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李斯。 他看到韩沥身上的官服时目光凝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能看到一身郎官服饰的你还真是非常气派。”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韩沥也看了看李斯身上的郎官袍服,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同一棵树上结出来的两枚果子——颜色一样,品种不同。 “你这里是装了中午的伙食?”李斯注意到韩沥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眉头微皱。 “不是,”韩沥拍了拍布袋,纸张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是我认为需要发出去的调呈。” “怎么这么多?!”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压着嗓子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凑近一步,“你……你这是——” 他很想说要不要这么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不能隔几天再发一个调呈吗?你这样一天发出了一大堆调呈,不怕其他议郎同僚嫉妒愤恨吗?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李斯认为韩沥作为新人不应该这样一股脑把事情做了。 韩沥看着他那副为自己好的表情,笑了笑——这其实经常是他对别人的面孔。 但他也不是一个传统士人。 “你觉得我这些调呈是什么?”他又拍了拍布袋,纸张的声响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不过满纸荒唐言罢了。我把这些调呈呈上去,听也随他们,不听也随他们。” 李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谁信你的话,谁就是真傻子了!” 韩沥没反驳。他只是笑了笑,把布袋往腰间拢了拢。 “说真的,”他抬头看了看郎中令署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干部要退休的恍惚感,“等我发完了这些调呈,后续的日子里我只希望要是有本书,一杯茶,我能在郎中令署待上一天。” 李斯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韩沥是人至贱无敌,但确实是他带人来的。 因此他有为韩沥做融入新环境的责任。 “唉,我先带你去认识些新人吧。” --- 郎中令署的官厅比他想象的要大。 青砖墁地,梁柱粗硕。两侧摆着十几张小案,案上堆着竹简和纸帛,墨迹的涩味混着木料的气息在空气里浮着。十几双眼睛正在案牍之间来回扫视——有人翻简,有人执笔,有人对着帛书皱眉。 韩沥跟在李斯身后走进门的那一刻—— “哗——” 像是被捅了蜂窝。 所有正在忙活的议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身官服上。然后落在韩沥的脸上。然后又在韩沥的脸上和那身官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几天前那个在朝堂上穿灰袍、说自己操持过贱业、还敢当着秦王的面说要跑楚国的年轻人,真的穿上了一身郎官官服,站在了他们面前。 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涌上来,像潮水。 有人摇头,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有人皱着眉头偏过头去,有人把竹简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韩沥站在那里,像一块被丢进池塘里的石头,涟漪从脚下向四周荡开。 “在此喧哗做甚?!” 一道声音从官厅深处炸开。 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砸在铁砧上。 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威压,不急不慢,可就是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整个官厅瞬间鸦雀无声。 韩沥认出了这个声音。 昌平君。 “是韩沥吗?!韩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直接点名了,“你过来下。” 李斯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昌平君想先认识你。你先去应下卯吧。” 韩沥点了点头。 他在一众议郎的注视下穿过官厅,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些目光追着他移动,像一群在暗处窥探的猫——好奇,警觉,各怀心思。 但他也发现,在官厅角落里,唯独一个身材瘦小的议郎恰好没有看他。 那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像是在认真地读着什么——可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字迹潦草得像是刚抄上去的。 韩沥只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就认出了是谁。 甘罗。 好家伙。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走进了郎中令室。 --- 郎中令室的空气比官厅里沉了几分。 竹简和纸张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久的药。 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卷轴,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靠窗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的边角被铜镇纸压着,墨线在山川之间蜿蜒曲折。 一个长发梳髻的壮年男人坐在中间,内侧穿蓝色服饰配深紫大带,外罩一袭浅紫色长衫。 他正低头看一卷竹简,手指在简面上缓缓移动,不急不慢。 韩沥注意到他的眉眼——清秀,是那种典型的楚国男人的浪漫贵族长相,眉峰微微上扬,眼角却带着一丝久居西陲秦地之后才会有的、被风沙磨出来的铁血冷意。 壮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层压在最底下、轻易不露出来的警觉。 韩沥立刻低下头,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下官韩沥,参见郎中令。” “韩沥啊——”昌平君把竹简放到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日咆哮朝堂,一身灰顶撞权贵的你真是让人气质心折啊。怎么今日一见,我却见到了一个很寻常的秦吏了?” 此刻的昌平君一点都没有当初在朝堂上差点失态的样子了。 那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韩沥知道,这是敲打——是第一天上班就被直属上司拉到小黑屋里的那种敲打。 韩沥直起身,马上变换出那副谄媚的狗脸本色。 “郎中令大人——我那时也是事出有因啊,真不是故意顶撞大人您的。” “是何因由啊?”昌平君的语调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给韩沥挖一个坑,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韩沥叹了口气,露出了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 “我是韩国宗室出身,但限于父兄挤压,被迫来到了秦国。可是如何在秦国立足,第一次入宫前我也是日日思之。”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这句话沉一沉,“您说我要是纯粹的王之人,那我在朝堂上要受两方挤压;我要是纯粹的相之人,那我也要受朝堂上的两方挤压。” 昌平君嗤笑了一声。“谁敢挤压相之人啊?” “诶哟,那可多了——比如这朝堂上看似官不高,实际上才是大多数的老秦人。”韩沥看着昌平君脸上的笑容收起来,自己这边才露出笑容,“面对老秦人,我们这些函谷关外的人,都是客卿。相国身量大自然不惧压,可是我新来只是个软柿子,太好捏了。” 昌平君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哼——”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所以你就打算成为所有人的麻烦,让所有人来压你?你就不怕这重重高压下,被压成渣子,炼成油?” “如果我是个不出去为使就爬不上来的辩才之士,那我确实怕压。可我却是个想要为大秦赚钱的人。”韩沥伸手指了指自己,“要是榨我可以榨出点油和钱,我让他们榨榨也行——但要是把我榨坏了,那钱就少拿了。”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无所谓——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无所谓。 “这个世上,唯钱粮最污,因为充满了铜臭。但也唯钱粮最重要,因为有钱粮做任何事情都心有余力。” 昌平君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 “哼哼——”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荒谬”和“有趣”之间的表情,“一个朝廷,确实最需要钱粮。但要是挣钱的人脾气太臭……也不为人所喜,更待不长,活不久。” 韩沥却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昌平君,满脸不解。 “郎中令大人啊——我为什么需要活那么久?” 昌平君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韩沥的眼神变了——那是勃然色变的愤怒与不知所措。 但韩沥依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秦国的最低目标,可能就活个十年就够了。十年后,朝堂诸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如果死亡来得太痛苦,也莫怪我自决罢了。” 昌平君的鼻子都气歪了。 他从椅背上猛地直起身,那副从容的、带着楚国贵族风度的姿态碎了一瞬,露出一张真正的、被冒犯了的脸。 “你——”他盯着韩沥,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你在威胁我?!” “非也,郎中令大人。”韩沥伸出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是我真不觉得来咸阳是个轻松活。前路未明,我宁愿先告诉自己,先把自己当死人,每天都求活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平缓了一些。 “这是我的信条,对谁都是这样的。” 昌平君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怒意压了回去。 但他没有完全放过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冷了。 “你不怕死。好,我记住了。但你也要记住,这里是秦国。”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出来的,“身为秦吏,大秦律的一章一条都必须遵守。你要违规了——你再想死,大秦有的是手段惩治你。听懂没有?!” “韩沥明白。”韩沥认真地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昌平君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那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属于九卿级别的压迫感终于松了一点。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你既然第一次为秦官,那就好好认识一下同僚——不要老是拿这套行事为人。” “我知道了,多谢郎中令大人关心。”韩沥承情,声音诚恳。 昌平君又看了他一眼,慢慢挥了挥手。 韩沥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郎中令室。 --- 昌平君坐在案后,看着那个灰色背影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指腹在眉心处用力按了一下,把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吐出去。 实在不明白韩国的环境有这么恶劣吗?竟然造就出这么一个怪人? 他这种人来当韩之昌平君? 昌平君不知道这种人的作用是什么。反正韩沥现在这种情况除了让人烦闷,一点自己的作用也达不到。 也不知道韩王和韩国宗室在想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竹简。简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晃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字上——他还在想韩沥刚才说的那句话。 “先把自己当死人,每天都求活就好。” 这句话在昌平君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放下竹简,靠回椅背,看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木梁,半天没有说话。 --- 韩沥走出郎中令室的时候,官厅里的议郎们已经恢复了各自的忙碌。 翻竹简的翻竹简,执笔的执笔——但那些余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牵过来,落在韩沥身上。 他的余光从那些案桌上一扫而过。 有人在他走过时低下头去,有人装作没看到,有人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唯有那个角落的身影,始终没有抬头。 甘罗。 韩沥收回目光,朝李斯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斯正靠在一张小案旁边,手里捏着一卷帛书,见他出来,把帛书往案上一搁,走了过来。 “昌平君怎么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能怎么说——”韩沥叹了口气,“敲打敲打新人罢了。” 李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来,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这儿的同僚。” 韩沥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第330章 满纸荒唐言 “这位是王绾王子散,是齐鲁儒家。” 李斯在一张小案前停步。案后端坐着一个蓄着短须的士人,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的袍服比李斯和韩沥的都新一些,领口和袖口的褶线还在,像是刚领了不久。 听到李斯的声音,王绾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斯脸上,又移到韩沥身上,停了一瞬。 “子散见过通古兄。”他向李斯行了一个朋友之间才用的揖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算太深,但该有的恭敬一分不少。 然后他才看向韩沥。 “子散先生,韩沥这厢有礼了。”韩沥拱手,腰弯得比王绾刚才的幅度大了一些。 王绾受了这一礼,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等韩沥直起身之后,才虚虚抬了一下手。“不敢当五大夫行礼。” 那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李斯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太清楚了——齐鲁儒家大部分不同于他们荀子一脉,好清谈,偏经典,法先王的态度很重。 韩沥那股子“狂士”形象,在齐鲁儒家眼里就是“不学无术”的代名词,能给你一个“不敢当”已经算是给吕相面子了。 韩沥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后辈见前辈时才有的仰慕。 “子散先生既然属于齐鲁儒家,日后定能为王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语调诚恳,“如子散先生这等大才,沥在先生面前宛如萤火对皓月般黯然失色。” 王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那只手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急不慢的节奏。 “欸——不敢当。”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对此谦虚地回应道,“能秉承先师所得,让我大秦能复三代圣王之治之万一,就已经很不错了。” “三代圣王之治”六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斯在旁边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 法后王派听法先王派讲三代之治,就像听一个住在茅草屋里的人跟你描述阿房宫应该怎么装修——不是不对,是隔了太多层东西,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法儒现在不分家,至少在他未得势、且大家都属于吕相一系的时候,脸皮撕破不得。 他看了一眼韩沥。 韩沥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正用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看着王绾,仿佛王绾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真理。 李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份厚脸皮,他此刻是真学不来。 王绾很快就把话题从“三代之治”拉回到了更具体的、关于韩沥本人的事情上。 “不知五大夫治何经典啊?”他的语气随意,但也带着一丝考校意味。 韩沥眨了眨眼。 “我治《新郑》十年。” 他确实没有完全治任何一部经的印象,所以他只能以当初回荀夫子的回答去告知。 王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学富五车,经史子集翻过不下百遍,可从没听过有哪本书叫《新郑》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书目的名字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此何人所著也?” “是一佚名者所著。”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惭愧,“治了十年,连个皮毛都没有学透。” 王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长者式的关切。 “君子者当熟读经史子集,方能行稳致远。”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以汝之才,若能花时间在经史子集上,当必有所成,一代儒者不是妄言。” 他这话说得真诚——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韩沥可惜。 一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让吕相亲自接见、能让长信侯派使者登门赔罪的人,却连一本正经的儒家经典都治不出,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韩沥记住了。”韩沥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受教了的诚恳。 王绾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斯在一旁看着韩沥那副“好学生”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使劲忍住了。 ——你记住了?你记住什么了?王绾连《新郑》是本什么书都说不清楚,你记住个什么? 但他也没有拆台。 他只是朝王绾拱了拱手,带着韩沥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李斯终于没忍住。 “噗——” 他偏过头,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韩沥一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人家是好意。”他低声说。 “那你会治经吗?”李斯放下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但问得很认真。 “最多让人把经史子集给我读一遍,通晓大义即可,不求甚解。”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经史子集想要真正有所得,总是要与无字天书相结合才能有所悟。” 李斯的眼珠子转了转。 “无字天书”四个字他听过——当初韩沥迎接荀夫子时,在城门口说的就是这句话。 当时他觉得是巧言令色,现在再听,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嗯——”他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这倒是难得的真知灼见。” 他终于没再笑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在一张小案前停了下来。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正在低头校对着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尖压着一卷帛书的边缘,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是冯劫冯子恪,其叔父冯去疾在上党担任太守。”李斯的介绍简洁明了,但在“上党太守”三个字上稍微重了一点——那是在点韩沥的出身。 冯劫抬起头,目光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见过五大夫。” “见过子恪兄。”韩沥回礼,腰弯得自然。 冯劫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五大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昔先叔祖冯亭为韩国韩恒惠王上将领,今日劫却与韩恒惠王的孙子一起在秦为臣,倘若史书流传下来,也算一段传奇了。”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几个离得近的议郎抬起头,目光在冯劫和韩沥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韩沥愣了一下。 冯亭——上党守,长平之战的引线人物。献上党于赵,引发秦赵长平之战,最终战死沙场。 而他的祖父,韩恒惠王,正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上党被割、却无力回天的韩国君主。 “啊——说起我皇考啊,那还是不说为好。”韩沥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往事不要再提”的无奈。 但他马上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随和的、带着几分亲近的调子。 “不过,能与冯亭之后一起同朝为官,确实也是沥之幸事。还望以后能多多来往。” 冯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某种默契已经在他和韩沥之间无声地达成了。 李斯没有耽搁,又带着韩沥去认识了几个人。 有从三川郡调来的,有从巴蜀回来的,有在咸阳待了好几年还没挪窝的。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履历,李斯都记得清清楚楚,介绍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名单。 韩沥一一见礼,该鞠躬的鞠躬,该拱手的拱手,该说“久仰”的说“久仰”。 一圈下来,李斯看了看日头。 “差不多了。”他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到责任了”的释然,“你自便吧,我也要开始当值了。” 韩沥点了点头。 李斯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拿起一卷还没看完的帛书,很快就把自己埋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官厅里恢复了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带着节奏感的静谧。 韩沥站在官厅中央,四下看了看。 大部分议郎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案前。翻竹简的翻竹简,执笔的执笔,偶尔有人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停下来皱着眉头划掉。 那些余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牵过来,落在韩沥身上。 他不急不慢地走向官厅角落。 那个位置靠墙,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也安静一些。小案上堆着几卷竹简和几张纸帛,纸帛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甘罗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字迹潦草得像是刚抄上去的。 他没有抬头。 从韩沥走进官厅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韩沥也没有叫他。 他在甘罗旁边的一张空案前坐下,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案上,然后开始把里面的调呈一份一份地往外拿。 纸张在案面上铺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余光扫了一下。 一张,两张,三张……十几张。 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行书流畅,没有涂改,像是已经在别处誊抄过一遍才带过来的。 甘罗放下了手里的帛书。 甘罗也是没想到,有人第一天上值能准备这么多调呈的。 这是不是在滥竽充数啊? 他直接伸出手,从那一摞纸里抽出了一份。 韩沥没有看他,正低头把调呈按顺序叠好,现在自己就缺一个校稿,要甘罗看得出他调呈里的错误,那更好。 甘罗低下头,开始看。 他的目光从纸页的上端移到下端,不快,也不慢。 第一张,他看了大约二十息。 第二张,十五息。 第三张,十息。 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看完一张,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 一张接一张,越看越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 每一份调呈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秦国某个不起眼、却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关键处。 精细化农业的试点和推广、养殖业与羌人关于在北部的边疆控制、针对六国客卿制度推陈出新的六国客军制度、兴建与当下重农抑商政策背道而驰的经济特区的试点…… 都不是空谈,都是切切实实的、可以落地的方案。 甘罗把最后一份调呈放回韩沥的纸堆里,抬起眼睛,看着韩沥的侧脸。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是不是在你看来,就算是大秦都是千疮百孔,你随便找个方向轻轻一碰,就能将之碎裂?” 韩沥正在把最后几份调呈理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甘罗。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谦虚,只有一种平淡和随意。 “你说的那种轻轻一碰,是需要巨大力量的。”他嫌怪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别想太多了,大秦现在春秋鼎盛,它比六国强得多,这是个不可忽视的基本现实。” 甘罗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绷了一下。 他把韩沥的调呈放回到纸堆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在你看来,要想让正道运行于世,必须要学会和颜悦色地和傻子说话呢?”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带着刺。 韩沥没有恼。 他开始给纸张恢复顺序,一边理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 “这天下人太多,有的是蠢笨之辈,也多的是聪明才智之人,但更多的还是平凡之人——其比例呈现在一比一比八左右。”他把一摞理好的调呈放在案角,“而朝堂上,基本上也是这种布置。这意味着你认为值得打交道的人,也就一两个——但人家干嘛听你的,而不是你听他的?” 甘罗的眉头拧了一下。 韩沥把最后一摞调呈也整理好,转过身看着甘罗,目光平静而坦然。 “到最后——你还得是多与愚笨之辈和平凡之人打交道。你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做到以下这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你学过道理,所以能心平气和地跟傻子说话。现在你只需要学会手段,让傻子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讲道理就好。” 甘罗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别扭。 “所以,”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每天还要浪费时间,才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情。” “有舍才有得嘛。”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你就说我。我聪明吗?我不聪明,我是平凡人。但是看得多,观察得多,心里有点基础了,于是在你这种天才面前说得上话了。” “嗯——”甘罗拖长了尾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接了一句,“是啊是啊。” 平凡人。 找到了大秦很多意想不到的发展区域。 找到了让甘罗自己都一时间想不到可以发展的地方。 这就是平凡人啊? 你看我信不信一个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那表情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韩沥没有理会他那副表情,转过身,从布袋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纸,铺在案上,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清水渐渐洇开,变成一汪深黑。 他提起鼠毫笔,蘸了墨,在纸页上端写下了一个标题。 《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 甘罗看着那个标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韩沥已经开始写了。 行书在纸面上流淌开来,不急不慢,笔锋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甘罗抿着嘴,就那么看着。 他不走了。 就在这时,官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推开,而是一种有分寸的、带着仪式感的开门——门板在离门框三寸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敞到最大。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小吏,双手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几卷帛书和一只青铜印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谒者身上。 “郎中令署接令——” 谒者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那些案桌上扫过去,不急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官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有人搁下了笔,有人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谒者展开了手中的帛书。 “王令——”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韩沥也放下了笔,站起身,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沾着墨,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指印。 谒者的声音在官厅里回荡开来。 “……擢郎官王绾为谒者。”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为谒者贺——” 谒者念完最后一句,收起帛书,退到一旁。 短暂的沉默之后,官厅里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恭贺声。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那张新调了位置的小案。 王绾站在自己的案前,整了整衣冠,微微欠身,向周围的同僚回礼。 他的表情克制而庄重,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欣喜,也不故作谦虚。 众多起身的郎官中,韩沥也起身了。 他躬着身,双手交叠,跟着大家一起念着:“为谒者贺”。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发现甘罗还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甘罗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坚定。甘罗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 韩沥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拽。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握腕的姿势,看着甘罗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起来。 甘罗看了他两息。 然后,极不情愿地,他站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他站起身后,学着韩沥的样子拱了拱手,腰弯得极浅,浅到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 他没有说话。 那些正在道贺的郎官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小插曲。 但王绾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向他道贺的同僚身上移开,落在官厅的角落里——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向自己行礼的少年身上。 甘罗。 那个甘茂的孙子。 那个恃才傲物、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天才少年。 竟然在向自己道贺。 王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丝原本挂在脸上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满意,是欣慰,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份“教化之功”记在了韩沥头上。 谒者已经走到了官厅中央。 “今日议郎之调呈,可即交予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调子,“相邦有令,汇总后一并呈上。” 官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有人从案上拿起早准备好的帛书卷轴,有人从袖中抽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有人慌慌张张地在最后一页上添了几个字,然后快步走向谒者——他们其实真该庆幸啊。 随着韩沥造出纸,大秦研究出墨后,写东西再也不需要靠刀笔去削了。 谒者面前很快就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韩沥没有动。 他站在角落里,案上的条呈已经理好,那份《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还只写了一个开头。 他拿起笔,又蘸了蘸墨,继续写。 甘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收策的谒者,嘴角绷了一下。 虽然有起身之念,但看到韩沥一动不动地写着补充策时,突然坐下了。 “有策你不交?”他压着嗓子问。 韩沥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你先交你的就行。” 甘罗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你的策专美在前,我交不出。”甘罗对此咬着牙主动承认道。 韩沥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甘罗一眼。 “别傻了。”他的语气平淡,对此不以为然,“每个人的策都是自己的智慧结晶,我想的肯定跟你想的不一样。这些都是王上和相邦需要看的不同视角——哪能说看到我写的多就不敢发呢?” 甘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那是写的多,导致我不敢发吗?!甘罗在心里吐槽道,那是你写的太透彻,我发上去除了自取其辱,别无所获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 韩沥看着他那副“我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伸出手。 “拿来。” 甘罗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策。” 甘罗犹豫了一息,还是从案上那堆帛书下面抽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页,递了过去。 韩沥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把它放在了自己那摞调呈的最上面。 “欸——”甘罗想要阻止。 但韩沥伸出手虚压一下:“我猜,相邦和王上一定有一个要看我的调呈,干脆和我的一起放上去。” 甘罗对此想要拿回来,但又伸不出这个手来。 “我说你还在磨蹭什么?!”李斯走到了韩沥面前,“谒者都快收完了,你还不交?” “还想写个补充策呢。”韩沥看着李斯手上的黄纸,奇怪地问了一句,“你不也没交啊!你怎么不交?” “嗬!”李斯对此笑了一声,“平日里都是几天一交的,今天收策根本不正常——但今天唯一的奇事就是你入值了,所以这策收的是谁的策呢?无外乎你的策罢了。” “那把你的策给我”韩沥一把夺过纸卷放在了甘罗的上方。 “欸……这不必……”李斯也没想到韩沥竟然让自己的策论放在了最上方。 他其实想要的是让自己的策能被最下面,让王上或者相邦在读完韩沥的策后能读读自己的。 “相信我,看了我的策后,再看其他的会有种精力消耗的不济之感。”韩沥对此非常确定。 有这么神?李斯对此感到敬畏——这堆条呈究竟说了什么啊? “那……赶紧去交吧。”李斯既然接受了这个情况,马上就催促起来了,“补充策什么时候都可以交,但谒者快要走了。” 韩沥这才无奈地放下了笔,然后从布袋里取出了一张跟调呈一个面积的黄纸,直接贴了上去。 而上面的内容直接让甘罗和李斯一脸无语。 原来上面没有文章,就写了五个字:满纸荒唐言! “这是什么意思?”甘罗问。 “没什么意思。”韩沥把那张纸盖在整摞调呈的最上面,然后抱起那一摞厚厚的东西,朝谒者走了过去。 官厅里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有人侧着头数了数那摞纸的厚度,眼睛瞪大了一瞬;有人放下手里的笔,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有人低声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但嘴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韩沥走到谒者面前,把那一摞调呈递了过去。 谒者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太多了。 “怎么这么多?!”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目光从那摞纸上移到韩沥脸上,又从那摞纸上移回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 官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刚才还低声交谈的议郎们集体失语了。一个月?十几份调呈?你当我们是在写家书吗? 他们最疯的时候也不过两三份罢了,韩沥简直是在坏规矩。 韩沥的表情很平静。 “我交的是一个月的量。”韩沥对谒者,也是对众郎官解释道,“交完我后面一个月就不需要写了,除非王上和相邦给我命题作文。我已经提前一个月把话都说完了。” 听到这个话,众郎官这才半信半疑地没有在讨论了。 谒者的目光落在那摞调呈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那‘满纸荒唐言’是什么意思?!” 这个标题又引发了郎官们新的讨论了。 “这个满纸荒唐言,没别的意思。”韩沥解释道,“就是我的话不重要,不是特别需要说的话。王上和相邦看了就行,不必考虑采不采纳。” 谒者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最后交,我只能将之最后。”他把那摞调呈放在木盘的最下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到时王上和相邦要是弃之不理,或者看到这五个字治你的罪,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知道。”韩沥躬身行礼,“多谢谒者提醒,但韩沥坚持这个标题。” 谒者摇了摇头。 “年少轻狂。” 他把木盘端起来,转身朝官厅门口走去。 谒者王绾跟在他身后,走出门槛时回头看了韩沥一眼——随即也走出了郎官厅——谒者厅在另一个宫室了。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谒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官厅里的目光还没有收回去。 他转过身,走回角落,在案前坐下。 李斯还站在那里,伏着身子看韩沥刚写了一部分的那份调呈。 “《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他默念着这个题目,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你刚刚那一堆调呈都是这个程度的?” 韩沥刚要开口说“哪有那么夸张”,甘罗已经抢在他前面拆了台。 “只有过之不及。”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哪个低于这个程度的。” 李斯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才直起身,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亏你放最上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不然我的策还真的会被弃之不理了。” 韩沥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堆荒唐言而已。” “住嘴!” 甘罗和李斯异口同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疲惫的苦笑。 韩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能继续写,写完再看看什么时候交上去。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把那几道被墨染黑的指印照得很清楚。 第331章 楚系午餐会议 一到中午,郎官们就三三两两往食所去了。 这就是郎官仅有的好处,虽然郎官没有俸禄,但是君主会给郎官们包吃包住——而且是议郎终究是文官,比其他的郎官少了个戍卫宫廷的职责。 至少议郎不用像中郎、郎中那般在宫门执戟宿卫,用不着按军法点卯。 那些手持长铍的武郎官,才是当真疏忽不得——一有差错便要革职,数年不得外授。 稍微舒服一点的可能就是侍郎——比如盖聂,作为王上首席剑术教师,别的官爵可以不要,唯独这个侍郎官嬴政必须要给——不然盖聂无法成为嬴政的助力。 赵高现在是内侍,是宦官,因此还不算郎官——但只要吕不韦一交棒,那赵高会慢慢走入嬴政核心圈的。 韩沥跟在李斯身后,与甘罗并行走在廊下。他第一次见识咸阳宫的午食,目光左顾右盼,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但此刻的主角,不是韩沥。 咸阳宫,华阳太后寝宫。 午间的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几人各据一席。 虽说贵族传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近日奇事太多,想不谈谈也不行。 阳泉君芈宸搁下箸,隔着案几看向昌平君。 他那张脸保养得宜,可底下的气色已经撑不住了——五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像七十岁的老翁。 一身的富贵病,让他对着满案珍馐也没胃口。 他只有说话的力气还在。 “阿启啊,那个几天前公然在朝堂上狂妄自大,胡言乱语的小子韩沥,现在你手下做事吧?” 阳泉君芈宸,华阳太后的弟弟,一个在楚系外戚中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作为华阳太后最信任者的角色——虽然他也垂垂老矣。 “回宸叔,”昌平君熊启将口中的食物吐净,才对隔着十尺距离、另一张案上的阳泉君拱手,“是的,韩沥正在我麾下当郎官,是议郎。” 阳泉君慢悠悠地啧了一声,呼吸有些发紧。“给他点教训没有?公然在朝堂上喊着投楚去——搞得我们所有人这么被动,韩安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吗?” 昌平君却不由得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回宸叔,这……恐怕很难。” “怎么难了?!”阳泉君把箸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对此非常不高兴,“又不是要你要他的命。” “他不怕死啊。” 昌平君一脸头疼。 “而且还敢跟我说,人要活这么长干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宫室的空气都凝了一下。几个楚系贵族手里举着箸,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昌文君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抬眼,隔着案几向兄长说道: “兄长,他说他不怕死是吧?好,兄长不妨给他点小功劳,让他到中郎来!我就不信了——十八岁的小娃娃,还是个韩国贵族,还有不怕死的?无非是吓吓你罢了。” 他的眉眼轮廓与昌平君相似,但常年领兵让他的气质更硬,眉宇间带着被风沙磨出来的铁血气。 昌平君却是一副看傻弟弟的表情看向昌文君。 “你知不知道,人家小娃娃是有武功的?而且武功不低。我在他面前都能感觉到其气血非常旺盛。中郎的生活对他而言并不难受。” 阳泉君倒是对此一愣。 “一个会武功的韩国贵族?你确定他不是他哥哥,韩非那样的百家策士?” 韩国的贵族尚武?尤其还是韩国的宗室贵族尚武?这还是韩国贵族吗? 要知道,韩国贵族里出一个韩非已经够让人震撼了,要是还能出一个武功高手……难以想象。 “我确定。”昌平君一脸头疼,“从平阳重甲军里认识的人告诉我,王齮谋反时韩沥持铍能斩杀数十人。蒙恬杀了王齮后和韩沥进行赌斗式对抗,竟然只是险胜。” 阳泉君想了想。“啊,原来是能文能武之辈。” 不过这也让他很震撼了。 但昌文君这才后知后觉地替兄长补充。“不,宸叔,启的意思是,韩沥能在两人斗将时控场,让蒙恬赢了。” 阳泉君彻底愣住了,嘴唇翕了翕,没发出声音来。 昌平君继续说道:“最近挺火的咸阳官道流血案,韩沥虽是受害者,但他不仅让那个大阴人主动放弃了夏侯央,而且擒获夏侯央的过程中,也是其亲自入场推动并解决的——事后大阴人还连着送礼两次。” 阳泉君终于彻底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韩国有此文武双全之才,为何要送到秦国来啊?” 在他看来,这样的文武双全之才,不放在朝堂执掌大梁不好吗? 但对此问题,昌平君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什么就谈什么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历经三朝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与威压并存的余裕。 一直没说话的华阳太后终于开口。 “小娃娃是来对我们楚系不利的吗?” 昌平君略作沉吟。 “我听闻……是吕相府上消息。虽是吕相和王上请过来的,但人家也说,韩沥再在新郑待下去就得弑亲登位了——这小子不想跟父兄闹得这么僵,恰逢吕相相召,就干脆来秦国了。” 阳泉君被逗笑了。“嗬……合着这还是个有德之人?” 很显然,他不信——如果有人能弑亲登位的时候却故意不登,那要么这是个傻子,要么这是……这是…… 反正除了信陵君,他不信世上还有这种人。 “反正有人传,吕相称此人为——”昌平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才重新说道,“影子韩王。” 这下整个宫室里的贵族们都安静了。 别人说什么,他们可以一概不信。 唯独吕不韦说什么,他们必须严阵以待。 因为正是吕不韦,让当年备受秦孝文王宠爱的华阳夫人变成了华阳太后,并且让楚系外戚一直坐大至今,让他们这些楚系贵族能在咸阳宫里安静地吃午饭。 这么多年,楚系和吕不韦之间小摩擦不断,但总体而言还算安然无恙。 “原来政儿得到了一个国君之才的协助,难怪行事越发有明君之风了。”华阳太后略带皱纹的面容里透露着一丝了然。 她看向昌平君。 “阿启啊,你还没回答我,韩国来的小王子是我们楚系的敌人吗?” 昌平君一边思量一边缓缓说道:“若按常理说……他不太像是我楚系的朋友。他是韩人,但据说他麾下有一万百越人,而且他身边有个百越人门客,明面上叫郑灵,实际上却是叫焰灵姬——是已经亡国二十年的百越废太子天泽的女官。” 昌文君对此一脸不解。 “一个韩人,手下养着一万百越人,来咸阳还带着一个百越废太子的人?还没死的天泽怎么会放下仇恨和韩沥合作的?我记得当年不是楚韩联军联手把百越给灭了吗?” “所以我也不知道韩沥使了什么花言巧语。”昌平君也是疑惑,“但很明显,韩沥和百越人之间一定答应了什么条件,并且明显会对楚国不利,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啊!”阳泉君不悦地总结道。 “话不是这么算的。” 华阳太后驳回了弟弟的话。 “楚国是我等母国不错,但楚韩联军当年灭百越时,我等正值青春,而且都在秦国咸阳扎根了——百越距离郢都有千里之遥,又不是我等芈氏要地。他们只要不大闹,就别太在意。” 她对昌平君说道:“要是他们想要靠秦国对百越故地做些什么,只要不动我们芈氏之地,也随他们吧。反正那些大君挂着楚的名头,听不听楚王号令还两说呢。” 阳泉君听完后想了想,随即也是嗤笑一声。“是啊,看着咱楚国地大,但又交不够粮税,派不够兵。个个都不听话,就是个拖油瓶。” “我知道了,舅母。”昌平君点头。 “那……我们就得考虑在国内如何应付这小子了。”阳泉君开始筹谋道。 既然暂时不要管百越可能会伤害楚国边地的事情,那韩沥本人就是个需要管理的问题了。 “他看上去是王上请来的人。但怎么看起来,他老是拆王上的台啊?我可不认为王上那天的愤怒是装的。” “因为这就是他的计策——打算让自己成为秦国上下各个势力的麻烦,然后努力靠为大秦赚钱来不被各方彻底敌视。”昌平君摆了摆手,“他真的挺能赚钱的。能赚到一个万金产业,眼睛都不眨地送给一个商贾,送了一个给他姐姐,送了一个给阴阳家,送了一个给墨家,送了一个给农家。” 闻言,阳泉君痛心疾首地捶了捶案几。“诶哟,五万金就这样拱手送人了?不要给我啊,我也想要一个万金产业!” “所以这就是吕相和王上请他来的原因。”昌平君摊开了手,“他还有的是募集钱粮的手段。这样不在乎地送出去,为什么不全送给大秦呢?” 昌文君呼了一口气,摇头失笑滴问哥哥。“他图什么啊?” “谁知道?”昌平君就是因为不知道韩沥图什么而头疼。 “吃饭吧。”华阳太后结束话题,对此也不想多谈了,“饭后你们还有事要做。王上和大秦赋予你们的职责,你们也不应该辜负与懈怠。” “是,舅母。” 昌平君和昌文君齐声应道。 两人重新动箸,夹了两口菜,嚼了片刻。 但华阳太后忽然搁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却问了一个并不算小事的问题。 “韩国的小王子是不是还没婚配?” 这话让昌平君一愣,但随即他试探性地问道:“还没有。舅母您是想……” “没什么。”华阳太后却直接否认了这个念头,“先吃饭吧。” 说着就真的正式动箸了。 只留下阳泉君、昌平君和昌文君细细思索着,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早靠联姻把韩沥给联结在一起。 就像他们会对嬴政这么做一样。 第332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下午后的坐堂生活彻底让韩沥变成了一个退休老干部角色。 一杯热茶在侧,明面上是手边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写秦武王时期创造了什么大胜的竹简。 如果说秦吏是偏中央集权帝国的官僚,那秦史就是所谓的古典赢学派,反正没遇到什么失败,全是大胜。 议郎其实有个一直要尽快完成的工作,就是把过去的竹简资料尽量记录在新的纸质材料上。 而像是真正的饱学之士,比如博士这类官,他们要做的是抄录珍贵古典文献。 反正这个工作必须要做,珍贵孤本由博士记录,一般文献由议郎记录。 而韩沥看似全心全意地把竹简的资料抄录一部分进入黄纸上,但实际上呢,他除了抄东西的时候,还在另一张黄纸上写下以下的内容—— “……成汤乃黄帝之后也,姓子氏……太师闻仲奉敕征北。不题。” 一连串文字正是封神演义的第一回,纣王女娲宫进香的开头。 很快,韩沥就把一份竹简给抄录完毕,带着竹简和抄好的黄纸,韩沥起身将要求之物返还给太史令丞麾下的侍郎,然后再要了一卷新的竹简。 但在回归自己座位上时,就见到了已经出去面王的甘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看着自己刚刚写了第一回还没写完的内容。 但当韩沥坐好的时候,就听甘罗一边看,一边悄声说道:“我似乎确实不太受待见。” “你的欲望太可见,”韩沥一边继续抄录一部分竹简的信息,一边悄声回应,“而他一见你就见到了一个不能受他操控的人。” 甘罗转头就冷笑地看着韩沥:“有人似乎在说自己。” “是…我也是这类人。”韩沥也没否认这点,“但我对他无所求,你对他有所求,于是他就挑剔了。” 甘罗抿着嘴,想要发泄什么,但终究没说什么。 他和韩沥终究不是那种能分享个人好恶的亲昵关系——他知道韩沥不会乱说,但他就是不那么想说。 “其实……”韩沥一边继续记录封神演义第一回,一边说道,“你有个最恐怖的敌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对付你。我也是和他接触后,才赫然发现你此时形势很危险。” “谁?!”甘罗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个死敌。 “罗网副手。”韩沥悄声说道,“吕相之后,他就是罗网首领,而你的才智会成为他的最大绊脚石,因此你越跳脱,他越想杀你。” “谁是罗网副手?!”甘罗要问个清楚。 “说到这里就到此为止了。”韩沥摇头。 他使劲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墙上和书桌,暂时一无所获,随即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 “你在干嘛?!”甘罗不明所以。 “罗网副手擅长操控蜘蛛获取信息。”韩沥说了一个让甘罗眼睛瞪大的事情,“所以我说其组织身份是让你知难而退,但我说了他的名字就是与他为敌了——我就老实说吧,我整不过他,他是自吕相以下的最强者。” 韩沥这话说得平淡,但甘罗的脸色已经变了。 罗网以蜘蛛为标记,其成员身上或服饰上均有至少一处蜘蛛纹身。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如果有奇人能“擅长操控蜘蛛获取信息”,那此人得有多恐怖?!甘罗是天才,但天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时连认输的资格都没有。 甘罗打了个冷颤,看了看周围,想要找找有没有蜘蛛的痕迹。 但都知道那些东西小得可怜,简直一无所获。 “急什么?”韩沥对此却不以为意,“我从三四年前就被罗网明着渗透,现在我的一切都处于罗网监控下——我着急忙慌了吗?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看来……我作为甘姓的仕途之路真走不长了?”甘罗颓然地弯着脊椎,显得挫败。 “你可以尝试逆天而行。”韩沥对此也颇为无所谓,“但这种概率就像我哥韩非想要存韩,想要拿一张更大的网笼罩罗网组织一样——我看不到赢得希望,所以我不会搭上自己。” 韩沥可以说是近距离观察过韩非很久的人了。 此人也许表面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但智慧超绝,有经国之略,并试图以流沙对抗夜幕,以期匡扶韩国。 可无论在任何世界里,韩非终究壮志未酬身先死,客死他乡。 韩沥可以继承韩非的一部分理想,但不想走哥哥的老路,为他的失败买单。 甘罗开始深深地呼吸,似乎想把自己的恐慌排挤出去。 最后呼吸平稳下来的他突然说道:“你现在在写的,就是你打算编纂的《封神演义》的故事?” “是的,”韩沥点头,“其他调呈都是我随性随手而写,唯独这个《封神演义》编纂计划是我第一天觐见之前和吕相谈好的。” 哪怕甘罗现在被一个未知的敌人整应激了,他都露出一副白眼的神情:“我拜托你听听自己的话吧!随性随手——你信不信,外人要知道你写了什么,再配上这句话,会不会集体打死你!” “我都说了,我跟你们天才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会勾画出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在我的推演下会遇到什么阻碍,会遇到哪些内外敌人,然后我会一个一个将其推演到这个国家在我推演下终究难以为继的一刻。”韩沥不耐烦地摊开手,“这些东西写出来,不会全用上的,也落不了多少地。我做好了全部给我驳回的建议——这样我也好放心了。” 甘罗只觉得瞧见了一个新的目睹大道的方法——竟然是推演一个人、团体的兴盛衰亡来反推出可能的救国济世之路。 但正因为他得道了,他需要提醒韩沥。 “你太小瞧吕相和他了!”甘罗哪怕被嬴政不待见了,也不许韩沥这么想,“你抓住了一个我都不知道如何辩驳的方向,你觉得他们会放弃?!” “我不在乎他们放不放弃,我只做我的只争朝夕,然后再最后让天为我决。”韩沥举起了自己的纸,“他们接不接纳,在我看来,都不如我的写出来,让街上的孩童都能喜欢看,那才是最大的胜利——万民喜欢的东西,才是真的好东西。” “那……它是讲什么的?”甘罗突然指了指第一回的内容,向韩沥求教,“能跟我说说吗?” 就在韩沥给甘罗说这个封神演义大概故事的时候,一脸如沐春风的李斯走到了他们的座位旁边。 刚刚讲完故事大概的韩沥放下正在消化故事的甘罗,转而看向李斯:“收获不错是吧?看来,我很快就能喊你李斯谒者了。” 李斯还未作答,一旁的甘罗突然开口了。 他马上恢复了冷静又倨傲的样子:“升,肯定是升官了,但不是谒者,而是有可能为长史。” 面对能一下子猜中形势的甘罗,李斯只能没趣地点头:“王上确实准备升我为长史一职,让我能执行我策。” “恭祝李斯先生可以一展所长,”韩沥再度道贺,“成为丞相府长史,以后走上人生巅峰,总算跨越第一小步。” 李斯谦虚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韩沥的文稿上:“欸……这是什么?” “几天前的觐见之前,我曾答应丞相要准备开始的工作。”韩沥简单说明,“现在调呈已经呈上去了,也准备开始写了。” “是一本家之言。”甘罗刚听完大概,也没隐瞒,“讲西周代商的。” “啧……”李斯啧啧称奇起来,“你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完成发劲。” 西周代商,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路子,因为既然西周可代商,大秦为何不可代周呢? 听到李斯这么说,韩沥马上心中有了个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韩沥指了指他的第一回草稿,“这个编纂组没必要整这么多人,但我可以给大家挂个名?” 他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甘罗。 听了韩沥的建议,甘罗和李斯顿时陷入玩味的神情中。 为一本挂名,听着有点不大气。要是能在吕相的《吕氏春秋》上挂个名,可能还更有吸引力一点。 但问题在于,这是韩沥提出来的工程。 他虽在一开始做的是小事,背后影响出的结果却永远不小。 “等你的调呈让王上和丞相看完后,”李斯在嫌弃与动心之间选择了搁置,“看看他们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复吧。” “既是韩沥兄与相邦于觐见之前所答应,没理由不批准。”甘罗看得更远,答复还是跟李斯一样,“不过,最好给个准信之后,我再考虑加不加入吧。” “明智的选择。”韩沥也不介意。 三人很快就回到了各自忙活于本职工作的专注之中。 郎中令署里恢复了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带着节奏感的静谧。翻竹简的翻竹简,执笔的执笔,偶尔有人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停下来皱着眉头划掉。 但诡异的是,快要下值了,韩沥都没有被传唤。 这让李斯和甘罗有点意外和担心。 他们一个看过全文,一个只看过皮毛,都知道韩沥写了十几份虽是署名荒唐言、实际价值却非常高的国策设计。 那才是符合韩沥这个“天下奇人”眼界和水平的东西,也是王上和吕相正在等待的。 可是……他们俩被传唤的时间挺早的,基本上下午一上值,就被谒者叫去面见王驾了。 韩沥的文稿就在他们两人的下方,十几份调呈而已,没理由到现在都还没看完吧? 是韩沥写的东西让王上和吕相接受不了?还是另有缘故? 反正随着下值时间的到来,一个个郎官都抱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郎中令署了。 大部分离开的人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该! 让你坏规矩,让你一次性上交十几份调呈。 还署名“满纸荒唐言”! 现在看来王上圣明,吕相睿智,一个都不受,直接丢了个大脸。 也有人跟李斯相熟,抱着一丝善意和担忧看向韩沥,比如冯劫等数人。 但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因为一次性上交十几份调呈确实坏规矩,可老实讲这只是小挫折,只要韩沥不气馁,这事儿很快就过去了。 而韩沥这边,既然等到了下值,李斯和甘罗就不准备等了。 “我敢说,王上和吕相估计是还没读完你的东西。”李斯站起身,准备告退了,“明天估计就会找你了。” “那明天再见。”韩沥向李斯挥手告别。 “你不收拾东西走人?”李斯指了指窗外渐渐昏暗的天空,“小心别熬坏了眼睛。” “这玩意快搞定了。”韩沥指了指眼前的竹简,“搞完我就收工,绝不加班。” “别太急。”李斯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就此离开了郎中令署。 李斯走后,甘罗也才站起身准备告别:“估计今晚你可能很晚才能回家。” “不,我写完就回家了啊。”韩沥还以为甘罗以为自己还在等召见。 “他李通古没看完全文,所以不知道那套策的重量。”甘罗摇头,“可我是从头到尾都看完了的,我知道这套策的重量。王上和吕相绝不会是今天事没做完就放到明天去做的人。” “今天你一定会得到召见。”甘罗对此打包票,“但即便到下值时间了,都还没传唤你,一定是在架巨大的势。” “有这么恐怖吗?”韩沥承认自己写了不得了的东西,但都下值了还要缠着自己,太没意思了。 但甘罗却说了个更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你就没发现,自从郎中令在我等被叫走后也被叫去了,但他一直没回来吗?” “这……”韩沥看着最前头空空如也的郎中令房,不可置信地看着甘罗,“就为了我?” “就为了那套策。”甘罗拍了拍韩沥的肩膀,“我说了,你的策让我明白,大秦处处千疮百孔——而他们作为一国之君、一国之相,只会看得更恐惧。” “那就不能早点见吗?!”韩沥没好气地说道。 “可能……他们还没叫够人吧。”甘罗幽幽地说。 “啊?!”韩沥一脸懵。 但甘罗已不复多言,径直离开了郎中令署。 韩沥大概写了半刻钟,就把写好的竹简和黄纸送到太史令丞派来的侍郎安置的临时桌上。 随即也把写好的第一回草稿放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单肩布袋往肩上一拉,韩沥转身潇洒地走出郎中令署。 走出郎中令署,韩沥看了看广场四周。没有内侍,没有宦官,只有来回巡逻的郎卫,对此他也舒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找我了。”韩沥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随即朝宫门外走去——他要回韩重带来的马车上,坐车回家享受夜晚了。 然后就在韩沥兴冲冲走向宫门外时,“咔”地一下,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步子没落下去。 韩沥顿时从一只兴冲冲的、仿佛看到食物和自由的狗,转为垂头丧气的狗,无语地转头看着拉住自己的赵高。 “我下值了。”韩沥辩驳。 “你自己做了件什么事,会引发什么后果……心里没数吗?”赵高阴冷的面孔里透出丝丝嗤笑,“走得了吗?” “那……那也可以明天再喊我吧?”韩沥叫屈。 “咸阳宫侧宫里,王上在,吕相在,两宫太后在,郎中令和中郎将在,麃公将军带着蒙武、王翦、杨端和和桓齮也在,还有一位被允许旁听的贵人在……”赵高神色带着猫玩老鼠的乐趣,“你告诉我,这么多人在研究你的策……你现在想回家睡觉……睡得了吗?” “睡得了啊!”韩沥一脸无所谓,“发出去就没指望他们听的。” “可惜,王上发话了,叫人来提你。”赵高直接打破韩沥的幻想,“你没走的直觉是对的,但你低估了你策论的破坏力。” “韩重那里……”韩沥希望赵高给他的人传个讯。 “已经通知了,你得庆幸现在就喊你——不然你就晚上睡下了,也得把你喊起来。”赵高堵死了韩沥的后路,“这一遭,你会以秦吏的身份面对王上和文武百官。” “估计每个人都想看看,你还敢不敢像几天前那样冲。”赵高冷笑一声,“倒要看看今晚你怎么渡过去!” 无奈之下,韩沥最终只能随赵高去面驾了。 啊……韩沥心里只能撇撇嘴。 不幸中的万幸,好歹我吃了早饭和午饭了。 但我得多晚才能回府呢? 这真是个好问题。 第333章 侧宫论策 当韩沥跟着赵高来到了咸阳宫的侧宫的时候,朝堂上一看,韩沥嘴角不由得一撇。 人这次比上次的觐见少多了。 但也跟上次觐见一样危险。 中间的嬴政,身后两边的太后,靠近华阳太后那一侧站着盖聂——这一下就表明他看不惯赵姬赵太后的态度。 毕竟盖聂在这种会议上不能站得距离嬴政太近,但选择站在赵太后旁边还是华阳太后旁边就看得出盖聂想法了。 华阳太后下首有昌平君和一个跟他差不多样子的弟弟,那应该就是中郎将昌文君。然后还有几位穿着武弁戎服的中年人正在一个白发健硕的老者后面站着。 赵太后这边的下首有丞相吕不韦,有长信侯嫪毐,有廷尉隗状,有掌谷货的治粟内史,有掌诸归义蛮夷的典客,甚至还有掌山海池泽之税和轻重工业的少府。 韩沥这才明白了,这个被允许在场的贵人是谁——就是长信侯。 欸……长信侯挺帅啊……像王志文——但可惜无论他像谁,明年的加冠之日就是决死一战之时……可惜了。 但抛开嫪毐这个跟国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基本上,他的策略包含着多少方面,这个侧宫就叫来了多少人。 这简直是一棍子打翻了马蜂窝啊! 韩沥在心里吐槽一句。 但在进殿前,韩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单肩布袋从身上拿下来,放在殿门前,再跳了跳,示意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这才走入了宫殿。 而此举让赵高都不禁有些翻白眼。 赵姬此刻以一副厌恶的姿态看着衣衫整齐,但行为不整的韩沥。 老实讲,她真的很不想见到这个曾经还有些旖念、现如今只剩下恶心感的脏少年,尤其在知道韩沥做过贱业后。 太脏了! 这样的人竟然自甘堕落,她只觉得当初真瞎了眼看上这个泥小子。 这段时间里,她多次要嫪毐赶紧想办法将之驱逐出秦国,或者将其杀了免得碍自己的眼。 嫪毐嘴上倒是答应得豪迈,可是最后总是在和自己忙活完后,说现在的韩沥有多难多难杀,尤其是他有多能赚钱,让自己缓一缓,等风头过去后再试试。 最终总是会扯到那个她现在同样很厌恶的女人产业。 气急了,她就问嫪毐,你就不能照着那个韩国红莲铺去抄就行了? 但嫪毐总是哄自己开心后告诉自己,女人产业的抄法不难,但现在是抄得像还不够,还要有所新意,这就需要这个脏少年的脑子了。 而一旦涉及到得不到红莲铺就毁掉红莲铺的念头后,嫪毐总是哭诉着说自己总是太弱小了,不能为她做到天下所有事。 因为想要在韩国摧毁女人产业,就得靠拥有跨国能力的罗网——而吕不韦势必不接受——由于罗网在幻梦有重大合作,每年也是靠幻梦占了很多便宜。 所以吕不韦宁愿把设计者请到秦国来重新搭一个,都不想马上毁掉红莲铺。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点办法在给嫪毐更多力量之余也把吕不韦给恨上了——满脑子铜臭,什么都要算利息——二十年了,依旧是这副改不了的低贱商人天性! 现在,韩沥又因为上交了十几个调呈被自己的儿子给来了个大阵仗——军政大佬全都叫来了,就为了这几十张纸的内容,听这个脏少年讲话! 还有完没完! 要不是赵姬必须维持一副太后的矜持,她早就想把进门的韩沥破口大骂一顿了。 但坐在她下首、吕不韦旁边的长信侯嫪毐,此刻是严肃的外表中带着一点心中的迷茫。 他今天才明白白芊红转述的,由韩沥的女门客焰灵姬说的“如果韩沥失控了,那你的长信侯就准备自己去承担本属于秦王和吕不韦的责任吧”! 他一直不理解秦王和吕不韦要担什么责任,毕竟东出之策虽然紧要,但只是几年的延迟的话,是麻烦而不会是责任。 现在他明白了——合着韩沥找到了大秦的所有弱点! 这十几个条陈,把大秦可以更好的方方面面全提到了! 而且好多东西,他没想到,但韩沥在策论上一提出来,他就茅塞顿开了! 这样的人,一旦投入了别国,只需要轻轻一挥手,大秦就能浑身捉襟见肘。 能不能阻止秦一统之势?不好说,但能让本来七成胜算的事情变成了五分,那也恐怖嘞! 因为像秦这种国度,失败者是需要负责的——嬴政首当其冲,吕不韦其次,难道他嫪毐就能免得了?! 韩沥这种能力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很想问。 但估计没人能给他答案——而现在韩沥的一次微微失控,就已经让自己无处下手了。 现在韩沥是不是嬴政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怎么样让其不成为嬴政助力的同时稳住韩沥! 因为他嫪毐……只能在秦国发展,去外国是无法东山再起的。 但他确实也得想想办法从这种被动局面中解脱出来。 因为韩沥不能待在咸阳了,不然赵姬要嫪毐处理韩沥的欲望会越来越重,终有一天会失控的。 他得想办法让韩沥先在秦国除了咸阳和自己的老巢雍城以外的地方被安置一段时间。 盖聂倒没有赵姬和嫪毐这么大的心理反应。 因为在他看来,韩沥这次不过是一次牛刀小试,将他毁灭性的能力第一次公开性地用在了正途上。 因为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若这十几道策能全部落地,理想国度达不达得到不知道,但一统所造成的创伤能大幅度降低,为他心心念念的理想国度设想打下一个最起码可以实现的基础。 当韩沥以小四方步的形式快步来到嬴政一百步前,他马上躬身行礼:“臣韩沥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韩卿……”嬴政的下巴微微抬起,冠冕也微微一晃,但话题却不直接进入正题,而是问,“你上值带个布袋做何事?” “回王上。”韩沥低着头语气恭敬,“这个单肩布袋主要是为装一些需要今日上交的调呈。” “布袋现在是空的吗?”嬴政又状若无意地问道。 “回王上,不是空的。”韩沥老实交代。 “布袋里有什么啊?”嬴政说完就看向了门外,“把它拿进来,呈与寡人。” “王上!”赵姬第一个不答应了,“宫外之物,还是不要呈上了,万一有什么要害人的事物,恐对您不利啊。” “韩卿……”嬴政看向了韩沥,玩味地问道,“你会带对寡人不利的东西入殿吗?” “王上……我是来这里上值的,不是来捣乱的。”韩沥依旧维持礼节,但话语里的无所谓让任何人侧目,“带有害性物品的时候,一般是臣与大秦立场一点也无关的时候。” 韩沥话说得轻巧,但除了少数人,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 “看啊,韩卿说话还是那么不近人情。”嬴政笑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把袋子呈上来。” 殿外的赵高马上把韩沥落在殿门前的布袋给捡起来,仔细地把布袋摸了个遍,又在布袋内仔细探了探,随即才低着头拿着布袋来到了韩沥同样的位置,单膝下跪将布袋呈上。 而殿内内侍也小心地走了过来,将布袋给带上,赵高才随即起身,同样以根本不看后面的方式,缓步退到了殿门外,自如地抬起脚,退出了殿门。 这一下,就让有心人明白此人也是个同样不弱的高手。 不过,真正的有心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随着内侍在拆袋,嬴政也对韩沥问道:“现在,告诉寡人,你袋子里装着什么啊?” “回王上,内有补充策一道,”韩沥知无不言,“以及封神演义第一回草稿。” “封神演义”四字一出,顿时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封神演义是什么东西。 但吕不韦却只是突然出声:“韩沥,封神演义还没被王上答应要不要开始写,你怎么就开始写草稿了?” “回王上,丞相,这只是草稿,若王上需要,则马上可以交上,若不需要,毁之也可。”韩沥对此不卑不亢地说道。 “都给寡人!”在内侍把纸抽出来后,嬴政直接让内侍把一套稿纸给拿了过来。 他开始了一张一张地验看起来。 而趁着这个间隙,昌平君这才稍微喘气起来,看了一眼平静但专注的舅母,又看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弟弟,心里在想着——如何应付这个韩沥呢? 中午吃饭之前,他们心里还是韩沥最多是一个影子韩王这个概念,但何为影子韩王,他们这些楚系贵族还体会不到。 结果没想到王上和吕不韦看了韩沥的调呈后,就开始摇人——而他是第一批被摇过来的人。 然后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他看到了韩沥的策论——大概是偏军事较多的部分,这一看他就愣了。 过去他费解影子韩王究竟代表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就是他能设计出一个很符合大秦胃口、很多方面他都想不到能这么干的策略! 但……昌平君更清楚一件事情:如果一个人能知道如何让秦国变得更好的话……他大概率也知道如何让秦国变得更坏。 这让他明白了韩沥一提投楚,王上就面露杀意的原因是什么。 此人一旦进入楚国,一旦透露他知道的秦国弱点,秦国就危险了! 但昌平君更清楚一点,此人进楚后,不一定是楚之福,同样也是个祸害。 因为楚国现在没有改革的土壤了,凡事都得由屈景昭三家决定。 而想要在楚国破局,按照这厮的思路,该不会是先想办法将屈景昭三家给杀光吧?! 因为要知道,如果韩沥知道秦国怎么拆的话,那拆楚国就更加简单了! 这小子绝对不能去楚国! 在确定底线之余,昌平君也很好奇,韩国是怎么养出这种恐怖蛊王的? 韩非已经够厉害了,这个更厉害——新郑或者韩安是有什么奇遇吗?兄弟俩都这么恐怖? 现在的昌平君就一个念头:借着嬴政的视角探究一下此人。 而嬴政在草草看完了所有内容后,直接将内容精准分成了两份,交给了内侍:“补充策速速抄录五份,给仲父、治粟内史、少府、麃公和昌平君一份,草稿就直接给仲父吧。” 内侍领命后马上将草稿给了吕不韦,随后马上到偏殿角落,把补充策放在案上后,几个内侍马上拿着纸笔就开始迅速誊抄起来。 而吕不韦也开始借着烛光看着韩沥的草稿。 现在,嬴政的目光才真正看向了韩沥:“韩卿,上前八十步。” “遵命。”韩沥依旧低头躬身,小四方步来到了八十步的位置,躬身站好。 “韩卿,你今天写了十几份调呈,为什么要一次性写这么多啊?”嬴政对此和颜悦色地问道。 “回王上,其实我是习惯一次性把话说透说清楚的,说透了,我就不需要再说了。”韩沥对此斟酌着用词,“后续如果还要写,就不需要一股脑地填了,而是有目的性地观察、构思和设计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嬴政对此感兴趣地问道。 “其实……”韩沥开始头脑风暴起来。 他最喜欢拿来劝为君者的话是“士为金,民为钱,用之需筹算”。 但这话太符合吕不韦的胃口,感觉说出来有点过于奉承他了,而会让嬴政不快。 再好的理由是“做过贱业”。 但这个……会让大家很难堪,慎用。 最后他给了另一个说法:“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当我考虑到每个人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再将这所有人的需要统合在一起,减去会害到他人的不良欲望,再集合出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条件,最后由此推导出一个措施和对策——也就是所谓最不坏的计策,这就是我唯一能给出来的东西了。” 不出意外,这话说得人云里雾里的。 “卿能否详言之?”嬴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了一个单字听得懂、结尾听得懂,就开头和中间听不懂的东西。 “比如说,人都要吃东西裹腹,不然活不了,此乃天理。”韩沥只能举了个例子,“但这个世道有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由于税法和层层盘剥的问题,庶民是剩不了什么的。” “你个小郎官在说什么?!”治粟内史突然大声喝止道。 “大人,我没反对当下税法!也不会改变当下任何东西,”韩沥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治粟内史,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误解之后的、不急不恼的平静,“我只是说冬天出现饿殍是个挺常见的事情,我是从七岁开始就在新郑看到了不少冻饿而死的人了。” 这话倒是让朝堂为之一窒,而嬴政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说话的念头。 因为嬴政也是九岁见过了很多不应该在他这个年纪见过的东西,才不一样的。 “在此情况下,我很清楚韩国缺粮,”韩沥转头看向了嬴政,“而既然韩国都如此缺粮,就别说秦国了。” “你从哪里知道秦国缺粮了?!”治粟内史又不高兴了。 “韩国是个好久都不打大仗的国家,我们那里土地还不错。”韩沥这次看都不看治粟内史。 他知道对方其实不是将自己当做敌人,而是深怕盖子被掀开,但韩沥并不是与治粟内史为敌的。 他只是借这个角度说话的。 “这样平稳的国度,饿殍照样不少。何况经常要出去打仗,征收军粮,壮丁大量出国去,应付农田人数不多的秦国呢?”韩沥对此反问道,“所以,秦内体制靠耕战压制一切不谐声音的办法虽然能靠胜利弥补损失,但每次一发动战争,先得把自己豪赌进去一把。” “十次赢九次没问题,一百次赢九十九次也没问题,但最怕输的那一次——只要有一次损失大到挺不过来,那秦国就危险了。”韩沥对此伸出了一根手指提醒道。 “大胆韩沥!难道你不知道秦军天下无敌吗?!”依旧,放话的是赵姬,“你现在身为大秦官吏,这是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立场吗?!” 反正现在该怎么贬低韩沥,她就要怎么贬。 赵姬话说的霸气,但问题是身为老戎者的麃公也好,后面的几个中年戎服人士也是一脸微妙的表情。 他们作为大秦军方将领确实是打过很多胜仗,但要说天下无敌吗?不好说。 不然,他们就不会被吸引过来,并一字不漏地听韩沥这个小娃娃说着听不懂的话了。 韩沥对此也是马上异常地赞同:“是臣失言,确实是我大秦王师天下无敌,当然不会败。” 但这话说得嬴政和盖聂都得抿着嘴——他们可没忘记,韩沥当初怎么评价秦军的——顺风战天下无敌,逆风战堪堪一战。 这话嬴政一直记到现在。 只能说这家伙啊……真不愧是他自认的一样,是一条双标犬。 “不过……”韩沥话锋一转,“虽不会败,但打得也痛苦。征得太厉害,民众反哺艰难,将帅下决定的时候,要么面对大胜,要么面对大败之赌,着实辛苦。” “所以,如果在发动高风险高回报的战争前,先让粮有盈余,那后方生活有望,前线也不思后方,便可专心作战。” “路途的损耗若能降到可以接受的最低,使得征粮的次数能减少,再加上就食与敌,也可以大大降低损耗。” “我大秦的车兵、重步兵、弓弩兵在各自的训练上都做到了极致,唯骑兵好像只是陪衬。但若能保证一种士兵能不需要车辆的庞大,而是靠马匹这一秦国最擅长畜养的生物,达到在最快的时间赶到某地后,下马步战,袭扰敌方粮道和薄弱地点。” “当我们让大秦王师在各方面的损耗就是比别人还小,而造成的杀伤就是比别人高的时候。”韩沥对嬴政和吕不韦说道,“胜利就显得水到渠成了。” 嬴政对此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而是看向戎装老者:“麃公以为如何?” 侧宫里的目光都聚在了那个白发健硕的老人身上。 麃公靠在椅背上,把韩沥那道补充策搁在案上,手指在纸边弹了弹,发出一声脆响。 “可当一赵括了。” 他用的是当下基本上是一个负面评价的人物,认真地评价道。 但韩沥马上荣幸地转身对麃公行一礼:“谢麃公作评。” 赵姬顿时露出了一副不屑之色——这不就是个纸上谈兵之辈吗? 可嬴政、昌平君和昌文君、吕不韦和长信侯都知道麃公的意思。 赵括虽然只是纸上谈兵,但他真的知兵。而眼下在麃公看来,韩沥确实算知兵了。 “那么……”嬴政最终看向了韩沥,也看着内侍把抄好的策都给了该给的人后,说了句话,“我们接下来可以谈谈你写的十几个策了。” “臣定当知无不言。”韩沥对此行礼。 嗯?赵姬觉得好奇怪——不是说韩沥只能纸上谈兵吗? 为什么个个都更加地认真了呢?! 但不管赵姬怎么想,正式的研讨会总算开始了。 第334章 侧宫论策(II) 外头已经全黑下来了,只剩下这间侧殿灯火通明。 殿角的铜灯里火苗跳了跳,把那些朱紫青白的官袍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气味,混着案上茶汤的热气,在殿顶的藻井下闷成一片。不少文臣的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珠,有几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挪了挪跪麻的腿。 开始了正式论策之后,嬴政非常严肃地看着韩沥:“不知道爱卿你打算先谈谈哪一方面?” 韩沥却也不在意地以问代答:“王上觉得,为秦之大业,哪一方面是最基础的呢?” “竟然考上寡人了……”嬴政双手按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冠冕的垂旒在烛光里晃了一下,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脆响。 就在所有人——但里面不包括吕不韦、华阳太后、麃公和盖聂——以为韩沥惹怒了嬴政的时候,嬴政却慢悠悠地开口了。 “通篇下来,只觉得你似乎对很多方面都有侧重。”他的声音放慢了,慢悠悠地说道,“但寡人却发现,你的策论排序上第一个部分却是农事、畜牧事。” “回王上,确实如此。”韩沥点头,没有犹豫,“维系国家日常用度、打仗、工程和赈灾,任何方面都需要钱粮。通俗点说,我的策略重点,就是如何在不即将动兵之前,在已有基础上让钱粮的收集变得更顺畅。” 殿里安静了一瞬。治粟内史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几乎竖起来了。 他掌管谷货,最清楚韩沥说的是不是实情。 “其实,我的策并不稀奇。”韩沥的目光突然看向了治粟内史,“我在农业与畜牧业上的很多技术都是很多地区被人灵机一动发现的奇妙点子。但我的想法是,我们要汇总这些点子,形成一种国家在管的统一课题。”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课。 “通过劝导、律法,但首先别忘了试点,失败得总结原因,成功后也得收集数据等方式,形成一套最先进的农牧业方法论集成。”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只要大秦餐桌上的食物总量变多,当前税法下大部分庶民的存续在得到保证后,军士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这就是另一方面了。” 这话说完了,嬴政、盖聂和军方那几位将领却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留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知道蒙恬一定把“养父养母论”透露给了军方——那个在武燧中军帐里说过的话。 现在嬴政点头,说明他也知道了这个理论。 “另外——”韩沥话锋一转,“一旦新农技,新畜养之技得到了推广,那些掌沤肥之术、掌育种之术、掌骟畜和养殖之术的人某种意义上也会成为底层权力者——动员好他们,也就更好地动员了广大乡间,配合里正、三老等人,效果更好。” 他的意思是,这些人不只是传技的人,更是官府安插在乡间的“眼睛”。平时盯着村里的动静,战时能马上变成动员的抓手。 韩沥在做幻梦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粪行的统领何止会掏粪?哪个村或者坊里死了人、少了粮,他比官府知道得还快。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直接转向文官那一侧,落在了吕不韦身上。 “仲父觉得如何?” 吕不韦端坐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顿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嬴政,而是看向了治粟内史。 “农术的资料你要开始凑齐。我会把幻梦那边抄录的农术资料给你,你要集合到一起,并且凑成一部可培养农官的新册。” “幻梦”二字一出,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有人看向吕不韦,有人看向韩沥。 嬴政和盖聂倒是面色如常——他们早就知道了。可其他人不知道。 韩沥在韩国开创的组织,现在竟然被吕不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而且还说“我会把幻梦那边的资料给你”——这意味着什么? 坐在靠近殿门位置的昌平君微微蹙眉。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罗网渗透了幻梦?还是幻梦本身就已经成了罗网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吕不韦对韩沥的控制比他预想的更深。 长信侯嫪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烛光里看了韩沥一眼,没有说话。 坐在右侧垂帘后面的赵太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压了下去。 吕不韦似乎没注意到那些目光,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继续说道:“管养畜的太仆虽然不在这里,但我认为事后两方的资料可以一致汇总,当然这会导致到时需要有人成为专门管理肥料的官——其吏员甚至得做收集肥料原料的工作。” 要不是他已经看到赵姬脸上的不耐烦,华阳太后毕竟还是一个楚贵族,他都想直接说一句,干脆把幻梦组织的粪行、农庄和畜牧业的资料一并抄过来算了。 嬴政也知道吕不韦的话中有话,但他也不多说,只是看向治粟内史:“后续会有王命传达给你和太仆。” 治粟内史马上起身,拱手应诺:“遵大王命。” 那声音很大,大到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不韦却没有打算现在就放过韩沥。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韩沥身上,语气不咸不淡的。 “韩沥,我看了你所有策,好像有一个你在幻梦已经在试点的策略,似乎没透露给王上听。” 赵姬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副险恶的笑容——她终于等到贬低机会了。 嬴政也是一副认真的神情看着韩沥,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有策略瞒着自己。 但韩沥却一头雾水地看向吕不韦:“请丞相明示,哪个策啊?” “赤、脚、医。”吕不韦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韩沥平静的神情突然上挑了一下眉头,恍然大悟地说了一句:“那个啊?您不说我还忘了。” 他是真忘了。 自从把这个项目的大纲交给念端,加上阴阳家也掺和进来之后,他就不怎么管了。 他可以搭架子,但血肉怎么填充真不是他的所长。 “忘了?”吕不韦玩味地笑了笑,“你自己提出来的名字和细节设计,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事情一经手得多,确实没那么快记得。”韩沥叫屈道,“当时这个项目立下后,我先是交给医家去填充血肉,随即阴阳家加入推动影响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难为情。 “关键是,我为了不让我四哥知道,不让这玩意变成他的立德之功,确实是下意识地忘了。” 墨家的荆轲,医家的念端和阴阳家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过韩国太子溺水身亡的事情——韩宇有最大的嫌疑。 因此没人愿意将此功给韩宇,生怕一可能的无德之人获得此功败坏了这千秋德业。 “常言道兄友弟恭,你竟然把好东西瞒着你哥哥?”赵姬一副鄙夷的神情,“果然是无德之人!” “唔……”韩沥牙疼地想了想,最后认了,“太后说的是,我确实是无德之人。” 他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 难道他要在朝堂上说“我四哥可能是杀我太子的凶手”? 弑兄之事人人皆知,但没有证据不能明言,因此不如自己扛着。 这话一说,殿里哗然了一瞬。 没人想到韩沥竟然这么不要脸,连辩都不辩就认了。 但韩沥早就把脸皮练厚了。 在新郑掏粪的时候,什么人没骂过他?赵太后这几句话,他还真不当回事。 他甚至看向吕不韦,直接建议一句:“要不我写信给他,要他接手我在新郑留下的项目?” 但吕不韦却嫌怪地看了赵姬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不急不慢。 “兄友弟恭确是不错,但兄不友,弟也确实可以不恭——况且你是秦吏了,你的一切都应该要为王上服务。” 这话的意思,顿时引发秦国朝堂众人的遐想起来。 但吕不韦心里也对此不悦。 别人不知道韩宇和太子之间有什么情况,他吕不韦还不知道吗? 他简直被赵姬的肆意妄为给整得头疼——韩沥不就是承认自己做过贱业吗? 但结果是什么?!诸子百家个个都与韩沥谈笑往来,引为上宾。 这大秦除了你赵姬,哪个不把韩沥当成要人? 就你在这里宣泄怨恨! 但听到吕不韦的话,韩沥也挺头疼的。 “但一口气吃成胖子也不好吧。”他叹了口气,“那是个纯花钱捞民心的项目,很久都看不到进项的,这种政策对秦来说不适用。” 可“捞民心”三个字一出口,嬴政的耳朵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案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语气变得不一样了。 “适不适用是你需要考量的事情吗?”他马上敛容看向韩沥,“再不说就算你欺君,快说!” 韩沥只能硬着头皮把赤脚医的项目大概说了一遍。 重点是:广大的乡间,每村派驻一位简易快速学过内外家医术的医者常驻村落,安置土地,种植药材,村内负责提供养活的成本和供人学传承的生源。 这个计划一透露出来,殿里的气氛变了。 盖聂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这是真正的仁者爱人之道,而韩沥终究在努力让自己心存善念。 昌平君也不得不承认,韩沥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仁善之念。 他见过太多嘴上喊仁政的辩士,到了实务上却什么都不会。 韩沥确实不一样。 倒是长信侯眼珠子转了转,既为韩沥的仁心感到佩服,也在思考着……要不要借这个计划把韩沥先出走一段时间呢? 赵太后依旧是一副厌恶的神情。 她没听懂这个计划的份量,她只看到韩沥又在那儿卖弄。 韩沥没有注意任何人的目光,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经过了我刚刚对我原项目大纲的温习,我发现赤脚医可以跟那些手握农牧技术者作为一个村子里直接受控于官府的吏员存在。”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下子通了。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乡里,可以除里正和三老外,将木工、铁工、农师、畜师、赤脚医等人全都出自官府。”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 “平时他们可以作为观察哨监视乡里,而且最好还要有升迁之路,战时的话除了农师畜师不必动,铁木工匠随军营造,赤脚医作为大秦王师的医卒补充,降低王师的战后伤亡率。” 话音刚落—— “善。” 一声不算大、却异常清晰的赞许在殿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发声的方向。麃公。那个白发健硕的老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正微微点头。 而麃公却看向了蒙武,于是蒙武则拱手向王上说道:“王上,昔日听我儿恬说起过,五大夫曾有言——秦军顺战无往不利,逆战堪堪。” 殿中又安静了。 但此刻所有人都把怪异的目光看向了韩沥,当然也有部分人看向了赵姬——但更主要是,韩沥你刚刚不是说秦军天下无敌吗? 结果顺战无往不利,逆战堪堪又是为何? 韩沥这下牙疼地说不出话来了。 蒙武继续说道:“为此他曾提过巨阙策——其中一策就是要军中多培训外家医卒,随军而行,遇轻伤要能救,遇重伤要能不生疮疽。今日所见所闻,若五大夫的赤脚医策能与巨阙策相结合,恐能生奇效。” 巨阙策——又一个新的名目。 殿里的目光更复杂了。有人看向韩沥,有人看向嬴政,有人看向吕不韦。 赵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看韩沥吃瘪的得色。 “韩卿啊——”嬴政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都是有记录的,前后不一,可是要被追责的。” 韩沥单膝跪地,双手交叠。 “是臣失言,请王上责罚。” 他不解释,也不狡辩。 话确实是他说的,认就是了。 嬴政没有直接决定,而是看向吕不韦:“仲父怎么看呢?” 吕不韦严肃地看着韩沥,问了一句:“你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 韩沥硬着头皮:“刚……刚入秦境时说的。” “既然是你未得官之前说的……”吕不韦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嬴政,“不如让他就此戴罪立功,把那个巨阙策重新写一遍再呈上来吧,王上如何看呢?” 嬴政这才看向韩沥。 “看来今天你被放过了。还不快谢谢相国之恩。” “多谢王上恕罪,谢相邦开恩。”韩沥行了一礼,顺序恰到好处。 嬴政摆了摆手:“起来吧。” 韩沥站起身,退后半步,重新站定。 嬴政的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策论。 “下一个要议论的是……经济……特区?” “王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三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 廷尉隗状、治粟内史和少府同时起身,齐刷刷地朝嬴政的方向拱手。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殿里的烛火都被那一声震得晃了晃。 “重农抑商乃大秦国本,此策绝不可行!” 隗状看了韩沥一眼,很想说一句“请诛此乱政之人”的重话——这种话不会伤害韩沥本身,但能打击一下韩沥的正确性。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这小子不懂事,还需闭门思过一番,多做学习!” 被这一句话所激,嬴政看向韩沥,声音不咸不淡:“你有何所说啊?” “嗯……”韩沥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果上述调呈中的一个计策会引发朝中激烈讨论的话,那就还是将其搁置吧。” 殿里又安静了。 文官一侧的人都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 呈策却不支持自己的策?是何道理? 吕不韦倒是笑了笑——韩沥这套手法就是典型的商贾手段,朝堂上之人根本没见过,但他就是商贾出身的,所以不足为奇。 嬴政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太了解韩沥了,这样退一步下的韩沥一定有一个让自己受不了的逻辑。 但他还是问道:“为何如此说啊?”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想从韩沥的每句话里抠出什么来。 “回王上,这就是一次性写十几个策的用处啊?”韩沥摊开手,“我不需要让其中每个策都得到通过,甚至十几个方案要是能通过一个都算合格了。既然觉得特区之策有违国本的话,那就先搁置吧。” 这话引发了朝堂中人一阵牙疼。 原来上呈十几个策的用处还有不追求全条通过的?!活久见了! 隗状的脸颊抽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用尽全力砸下去,棉花只是凹陷了一下,然后弹了回来,一点事都没有。 嬴政却不接受韩沥这么早放弃。他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出此策,先说出来。搁置与否,后面再说。” “是。”韩沥应诺,语气恢复了慢吞吞的调子。 “《易经·系辞上传》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蓍草占卜时,必须要抽出一根不用,只用四十九根来推演卦象。” 他抬起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儒家出身的文臣听到《易经》两个字耳朵就竖了起来,他们没想到韩沥能说出经义。 “其四十九分是定数,一分则是变数。”韩沥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剥一个橘子,一层一层地把皮剥开,“国事之理也是一样,可以一股脑地一刀切全部,但一定要在一处谋一个气口,跟其余大部分区域政策不同,因此郁气才能从此气口涌出,则政事会稍顺。” 殿里安静了。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非常不满意。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在问你一个治国逻辑,你在回我一个哲学逻辑? 但吕不韦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慢慢叩了两下。他在想:若商旅税制先试于一城,岂非比全国改法稳妥得多? 昌平君也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韩沥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 他在想:若新法先试于一郡,成则推行天下,败则止损于一郡。 盖聂站在华阳太后侧后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想到的是别的事——河口若无宣泄之口,则决堤。人之如此,国亦如此。 “有了这个哲学逻辑后,我再来看咸阳的情况。”韩沥没有退缩,语气依旧平稳地继续说道,“就会发现咸阳的民生物价虚高得厉害——除了粮食能维持在可以接受的价格,其他东西都很贵。” 他扫了治粟内史一眼。 “因为重农抑商,所以商贾不仅得过且过,而且其商品除了质量无问题外,就是次。但次品在新郑的价格和咸阳的价格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的——因为咸阳对商人的税重,所以为了不亏,他们卖给庶民的价格是价贵物贱的。” “这会导致商业越发地没有活力,而最后,民众也不想买买不起的东西,商人也不想做生意了。”韩沥摊开手,“民间活力枯竭,只能要么专心农事,要么专注于战斗。” “这难道不好吗?!”隗状终于找到机会反驳了,声音拔高了半度,斩钉截铁,“这才是我大秦强于六国之道!” 他的底气很足。 重农抑商是商鞅定下来的国策,是写入秦法的东西,是大秦之所以成为大秦的根本之一。 他隗状不守这个底线,谁来守? “问题在于……”韩沥看着隗状,脸色想笑却笑不出来,“为什么红莲铺自成立后,一批数量巨大的香酒,香囊和香膏怎么跑到咸阳了,还经常没货?” “什么意思?”隗状一时间没听懂。 但吕不韦却突然脸色铁青起来。 因为他知道韩沥的意思,重农抑商终究是重的民众耕战之心,抑的是庶民之商。 卖断货的红莲铺商品透露出两件事。 第一,民需贵需根本抑制不住,而民需可以被抑制,贵需却抑制不住——长此以往必遭大祸。 第二,谁能肯定那个大批量进口的红莲铺商品是交过税的?万一这是走私而来,不交税,朝廷岂不是损失巨大?可追究岂不是后患无穷? 看着脸色铁青的吕不韦,韩沥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总而言之,开一个这样气口,让一个特定的城市成为特区只是为了试试看,降低重税,将税需隐藏在物价里,用增加总量的方式看能否提升朝廷直接收到的税钱。”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为了特地让这个特区不至于干扰国本,我试着添加了特区内商贾之人不得参与军政,想参与军政需要将高额财产派捐给朝廷,并且永久与商贾事务断联的方式才能获得民爵。” 韩沥对此兴致寥寥地说道。 “甚至,这个特区的一应官员我建议都得由外地派遣,避免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不过,既然祖宗之法不可变,加上国本政策不可轻动……王上,我建议这个策论就暂且搁置吧。” 他说完了。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微微低头。 但诡异的是,嬴政却没有做声,他在思索,甚至吕不韦也在陷入一种不能马上做决定的情况。 整个小朝会一下子就进入了诡异的安静环境了。 第335章 侧宫论策(III)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漫长的讨论像一口熬了太久的大锅,水汽在殿顶凝成一团,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韩沥已经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了,小腿有些发僵,膝盖隐隐发酸,但他没有动。 在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千百双眼睛放大——他不需要那种关注。 他在等,等嬴政是不是要准备破局。 而嬴政靠在椅背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 烛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看得见下颌线微微绷着,看不见表情。 良久,他最终从静默中开口了。 “现在可以谈谈羊毛了。” 他既不透露是否搁置策论,也不谈是否不取,就直接强硬地转到下一个话题。 而随着这句话,整个宫室里的人恢复了一种生机的流动,似乎刚刚近乎于时间静滞的场景好像不存在一样。 韩沥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恍若未觉刚刚的尴尬。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实际上羊毛这玩意针对的是以下几样问题:第一、越往北,冬天时间越长,天气越冷,中原御北之兵就越需要暖和的御寒之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若北方冬天冷过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在没有吃的情况下就会南下来秦赵燕等三国边境袭边,劫掠口粮,人口和工具前往草原以度过寒冬。” “不过,无论秦赵燕,近些年都对抵御游牧民之地还算颇有手段,所以这还算是小问题。” 韩沥对此也是笑了笑,似乎也在自嘲自己似乎小题大做。 但紧跟着他对嬴政说道:“但终有一天,他们会完全成为秦的问题,这一点,也请王上做好准备就是了。” 闻言,嬴政愣了一下,但缓缓地点点头。 而昌平君也是一脸惊艳地看着韩沥,这竟然是在为大秦的未来治未病?! 随即就听嬴政说道:“若它终有一天会成为秦要单独面对的问题,那作为秦的敌人,毁灭就是了,你的策略又是为了什么?!” 但韩沥很清楚,要是试试靠毁灭就能解决就好了。 “自从齐国占据了东边的大海,除了再度精进航海术前往箕子朝鲜和传说中的东瀛岛导致东部土地再无已知夷狄之外,北狄、西戎和南蛮确实还是依旧存在的。”韩沥又说了一个让人为之一愣的事情。 “箕子朝鲜?东瀛岛?”还没等韩沥说完,嬴政就开始发问了,“箕子朝鲜是商末时期纣王的叔叔箕子进入燕国往东北部后建立的国家,这已经很偏了,东瀛岛是何处?” “东瀛岛的另一个称呼叫蓬莱岛——阴阳家会认为那里有神人或仙人什么玩意,但我不信这些,我只认其本名东瀛岛,或者日之本岛。”韩沥随口一提,“因为那里据说是能最近见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但谁知道呢?” 但看到嬴政突然问道这个问题,韩沥马上提醒一句:“这世上神异之事多了去,东西南北都有,不独独所谓蓬莱。” 然后他马上切入正题:“随着大秦丈量天下的脚步越远,进一步威胁到游牧民之地的距离也越近,以后会遇到游牧民的骚扰会越多。” “那么游牧民是敌人呢?还是可以被利用的资产呢?这时我就萌生出一个想法。”韩沥这才用一种难得的视角展示给嬴政,“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些游牧民吸引过来……作为对付敌军炮灰的消耗品,与之兌子,如果敌方的炮灰消耗完了,再用己方填线部队去消耗敌方精锐,等敌方的精锐疲惫不堪的时候最后再用己方精锐部队一举在野战中克敌制胜,奠定胜负。” “这样,我方死的人少了,敌方死的人多了,这样损耗是不是更少了一点呢?”韩沥又抛出了一个让大秦朝堂沉默的场景。 自秦以后的汉代,当天才骑兵将领霍去病发现匈奴人或者说草原民根本就没有家国情怀,有奶便是娘后,就招降了部分匈奴人,借着他们直捣匈奴王庭。 自此以后,从汉朝开始,招募各地夷狄当雇佣兵和炮灰的事例就基本上是东方军事习惯上不变的传统了,一直延续至最后一个王朝,直到近代才停止。 而既然汉代就能这样用,没理由秦朝就不能吧。 果不其然,有人确实有兴趣起来。 “哈!孙膑的田忌赛马之术竟然被你这么用到了!”身后的麃公突然发出来了一声豪迈的笑声。 “但……”麃公话锋一转,严肃地问韩沥,“你该如何保证这些游牧民炮灰的忠诚?” “这就要考虑到这些游牧民的生活状况了。”韩沥对此不转身地直接面对沉思的嬴政说道,“如果他们能生活的很好,那确实没法笼络,可我听说这些游牧民族依旧还履行着古老的奴隶和奴隶主制度,生死财富不由人——若大秦试着拿中原的好生活让酋长醉生梦死,让牧奴获得中原老百姓一样的相对正常的生活——人为了那个奔头,总是愿意试一试的——只要大秦愿意给的话。” “实在不行……”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大秦又不是没有精兵强将可以做压阵的督战队,以此来预防不忠喽。” “但主要是……愿不愿意试一试。”韩沥对此自承地苦笑一声,“但是,己方少死人,战争尽快结束,总归是有效的,我不敢赌会不会有反噬——但我提出这个建议是要做一个参考。” “呵……这得试试啊。”麃公对此嗤笑一声,却不再说话了。 但昌平君侧脸看了弟弟一眼,也从同样知道兵事的弟弟脸上看出了犹豫和推算。 很明显,这是深为其害,但也甚为心动的表现。 不过要这么说,别说秦国了,楚国的南部不也一堆南蛮子嘛! 但要怎么沟通为楚王帮忙……估计高贵的楚国贵族不会去理会噢——熊启不由得叹了口气。 楚国……唉,成也贵族习气,败也贵族习气。 欸,等等—— 嘶……昌平君都得隐隐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个小子……真是个大祸害啊。 一晚上,就已经有军方大佬接受其策的可能性,王上和吕不韦甚至直接敲定了其十几道策中的两道,搁置了一道。 而这三道国策,任意一道都能使韩沥成为客卿这种高级爵位者,而韩沥一口气出了十几道……这是干什么?打算功高盖主吗? 他难道不知道今晚说的越多,死的越快吗? 但韩沥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真不知道他究竟倚仗着什么。 而盖聂……盖聂又开始陷入了严肃的神情中。 因为他在考虑,游牧民算是现下语境里的人吗? 因为如果算,那这种拿夷狄之人的血去终结战争的行为就是最大的不仁。 但是……他更清楚,现下的语境里,只有七国的诸夏之族,才算是人。 而且如果真如韩沥所言,这世上三个方向的夷狄之民真的还保持着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的话,那以鲜血和勇武作为代价成为一般人正是一种以不仁之举尽可能实现仁的举动。 另外尽快终结战争,也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不得不说,韩沥拿鬼谷子的文兵法去执行孙武子的武兵法行为确实将会是日后兵家行事的一种创举——因为己方少死人,确实是兵家绝对感兴趣的事情。 但嬴政想了想后,最终还是要韩沥回答正题:“这跟羊毛何干?” “因为假如我不信游牧民,游牧民不信我等,最好的手段,就是我们拿物资去收购他们的牲畜。”韩沥对此解释道,“一般而言,草原上,养牛羊和马居多。” “畜牧,我大秦才是行家!”嬴政直接反驳道。 这话确实,嬴政也不是吹牛,别的朝代在说畜牧上可能会弱于游牧民族,唯有大秦不同意——因为大秦就是历代为周王室牧马而起家的。 “回王上,确实如此。”韩沥也不否认这点,“但草原马的特点是体型小却耐力好,经常散养,出马王的概率比较多——其次,若不看马,看牛羊也好——牛除了可以食肉外,牛的全身都是造兵器防具的上好原材料。” “而羊才是最有价值的。”韩沥重点分析道,“羊膻,羊毛粗,且气味重,跟羊绒一样都是难处理之物,但只要有良法,就能让羊毛成线纺成衣,羊绒成毯成裘成袄。” “做得好的冬装可为贵族用,做得一般的冬装可为殷实之家用,做得难看的可给庶民用。”韩沥一边举例一边畅想,“到时候,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朝廷也能得士民之心,又能用管仲的衡山之谋让游牧民除了给朝廷养羊、内迁垦荒、打仗以外别无他选——当然,一旦有人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 “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好!”嬴政倒是挺喜欢这句霸气的话,他看向了典客,“典客,你听到了韩沥的话,看完韩沥的策了吗?” “回王上!”典客从跪坐变成跪姿挺身,向嬴政行礼,“听完也看完了。” “那就照这个方案试着去找相应人士接洽吧。”嬴政对典客下令道。 “遵大王命!”典客应诺。 吕不韦倒是再度对少府说了一句:“幻梦也有处理羊绒羊毛的方法,我会给你,记得收集到羊绒羊毛后,尽快试做成衣呈上,若成——不失为少府进项之收入。” 幻梦的大筛子政策让吕不韦可以从罗网知道韩沥研究出的一切东西,这点除了自己,王上、盖聂和赵姬甚至罗网内部人都知道。 成也这个大筛子,吕不韦从中获益匪浅,但败也这个大筛子,吃人手短,拿人嘴短——该护幻梦还得护。 “还有鸭绒和鹅毛。”韩沥补充一句。 吕不韦只是对少府说了一句:“一并加上。” 嬴政似乎没对这些补充提议有什么别的意见,羊毛策就这样暂时讲完了。 但紧跟着嬴政就开始新的要求:“经济讲完了,现在就开始讲军事吧——这也是一个大方面。” “额……确实讲完了?”韩沥有些不确定。 因为他还记得,不是有一个大力开发北地郡的盐池和巴蜀地井盐的建议,同时提出盐铁要尽可能完全属于官营,但要保证官营盐铁的价格不能太高的策论吗? 但嬴政却直接嫌怪地责难道:“你自己的策略写这么多干嘛?自己都记不得了?没有了,钱粮类策论已经说完了。” 但他随即和吕不韦对视一眼,双方心照不宣地对此略过了——因为韩沥的这个策论太接近秦国本身一概的想法,他不想再让韩沥提出来了。 另外,他也是想看看韩沥会不会执着于他的策一定是要由韩沥提出来的——如果是,这就代表韩沥在求这个角度让有另一种争胜心态,就可以去拿捏了。 但可惜的是……韩沥想了想随即咧开嘴配合了这个说法:“确实,钱粮策略已经说完了,那我们就开始谈军事吧。” 正如韩沥所坚持的,他从不是追求策略要不要被采纳,要不要把功劳集合在自己身上的人——策已发出,就与自己无关了,而让他直接装失忆的话,他可以接受这点。 因此他也能坦然地问出下一句:“不知王上在军事上想让我先谈哪一策?” 嬴政却提前说道:“先说好,你的所谓常平仓策,实际上就是我大秦的乡仓——县仓——太仓策,只是乡仓、县仓和太仓历来都是为军屯而设计,而你的常平仓是为民屯,是为防止米价坐过高过低用的,但我大秦不需要。” 言下之意,就是大秦是不允许米价乱涨乱降的,谁乱来就直接杀之——耕战之国唯有这点是可以保证的。 “唔。”韩沥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策略勾划有时候雷同确实很正常。 但主要问题在于,常平仓确实不需要于现在的大秦,但一定需要于像东方的六国,尤其是齐楚魏这类距离秦国本土距离特远的地方。 因为在这种地方,粮商可不会怕到时候被六国风月泡酥骨头的散漫秦军。 不过嬴政说现在不需要的话,就先不需要吧。 紧接着就听嬴政说道:“但你的战时粮站的策略倒是很有让人听一听的欲望,因此我就先听你说这个,另外还有军屯的事情。” “是,王上,”韩沥对此应诺道,“其实历来粮道就是个必须要被己方严密保护,并尽可能去让敌方断粮断炊的区域。但粮道还有因为距离过长引发的损耗——古话有云:千里运粮,十不存一。” “不过粮道要是仅仅在国境内运送的话,粮站的目的是缩减长距离范围内整只运粮因为走全程而引发的过量粮食消耗。”韩沥在此打了个比方,“比如,我记得运粮车一天可以行三十里,那么我们按二十五到三十五里的距离根据地势设置一个粮站,运粮队到达粮站后,粮站负责安顿运粮队,换人,换马,记录因运输途中损耗的粮食。然后又是一只整装待发的运粮队前往下一个粮站,知道运粮队到达距离安全防线前。” “而当走出安全防线后,粮站的真正用途就变了——这是为了保护粮道。随着轻骑兵的护送,白天可以以最大限度运力送往下一个粮站,晚上队伍会以粮站作为临时营寨,度过危险的夜晚。”韩沥对此总结道,“这样通过一路又一路的短途护送后,尽可能让粮秣消耗到最低。” “这前期投入非常大啊。”麃公对此有所不满,“出了安全防线后,这需要民夫先行,在轻骑兵的护送下一路筑小城寨前进,而且究竟能剩下多少粮秣?是不是也要试试才知道?” “麃公将军久历军阵,确实一语中的。”韩沥对此向嬴政躬身后,这才转向老者行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推演,能不能成……还得看实际实验。” “不过,王翦应该挺喜欢你的做法,若王上有意,他愿意去做一下尝试。”麃公指了指另一位样貌周正平和的中年戎者。 下一刻,王翦马上向韩沥拱手:“五大夫。” 随即向嬴政说道:“若王上愿测试粮站之效果,臣愿领命。” “既然王卿有意,寡人过后会下令,”嬴政对此也不拒绝,随即看向韩沥,“那军屯呢?” “回王上,军屯就是另一种减少运粮损耗的方式了,实际上就是假设另一种军仓。”韩沥对此说道,“在边地,开垦土地,以广撒网,以马助耕,快播快种收取粮食。若需要驻扎的时间较长,就转为牛耕,若有山则开梯田或者果林,视地理环境尝试畜养猪牛羊和鸡鸭鹅鱼之畜,驻扎得时间越长,可以尝试的方式越多。” “甚至可以把技术传播给当地人,以收边民之心,军屯种出来的粮食,九成最好归军仓囤管,其余……”韩沥说到这里,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笑容,“这个我不好建议,反正到时该怎么做怎么做。” 但众人还没被这个问题给沉淀下来,韩沥就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军屯一旦定下后,边军高层最好三到五年轮换、中层五到七年、底层七到九年轮换——但底层若有心报效朝廷,扎根边疆,与当地人通婚的话……最好军转民,让其当里正一类地帮忙稳住国境吧。” 这话说的整个气氛又安静又诡异。 安静在于,韩沥实际上暗暗点破了一个军屯最需要提防的事情,就是边军借着有钱有粮来借机做大,而他给出的方案是按时轮换。 诡异在于突然一下子说出鼓动底层军卒安家当地,这似乎……似乎有点违背当下的军争理论——但仔细一想却觉得这样一些人坐落当地又确实可以锁住领土…… 这下没人能说什么了,甚至赵姬都感觉到一种难得的凉意。因为她发现……韩沥,韩沥好像什么都懂,跟谁都能说得来一样,这……挺强的。 虽然她还是不喜欢这泥孩子! 而现在,大家的目光皆看向了嬴政,看看他准备怎么说。 而嬴政则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军屯之事看起来确实是个好策略,但现在用不上,下一项吧。” 眼下的秦国北疆需要军屯吗?恐怕还得再看看噢。 但让韩沥赶紧把该说的说完吧——对他的考验还得在说完之后。 嬴政很想知道,韩沥一口气投了十几个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韩沥便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等待着嬴政开口下一项。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336章 侧宫论策(IV)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下一个被拿出来的是骑兵三大件——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 韩沥亲手画好了草图,一并夹在调呈里交上去的。 嬴政看了一眼那叠图,却没有翻开。 他的手指在图上轻轻叩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跟盐铁官营策一样,他没去提这三个玩意是怎么造出来的,而是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骑马步兵是一种什么设想?” 骑兵三大件确实是奇思妙想,但他还是想看看韩沥是不是连自己的创造者之名一样能舍——就跟他听说的麻将全舍给死去的翡翠虎一样。 听到这个问题,韩沥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老实说,想一出是一出的后果,有时候也挺头疼的。 骑兵三大件是他入了秦境才突然想起来的。 要早几年记着这茬,兴许能给姬无夜和白亦非的军队用上。 可他当时特意不关注军事,就那么忘了,入了秦国才想起来,便一并塞进了调呈里。 既然嬴政又一次像隐藏盐铁官营一样,抹去了自己作为发明人的信息,自己日后在夜幕那几位凶将面前,倒也能抬头挺胸了。 我没有对凶将们不忠啊!这仨玩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紧跟着,韩沥收拾了一下心情,开始答道:“王上圣明,自从我发现双边马镫竟然从大秦开始发明出来了,我就知道现在培养成骑兵的难度降低了一大截。” 嗯? 昌平君眉头一拧,昌文君侧过头看了兄長一眼。军方和少府那几位也在案后互相递了个眼色。 骑兵三大件不是你韩沥呈上来的吗?怎么变成大秦发明的了?大秦的谁发明的? 但嬴政不说话,吕不韦也不说话。 这就是议郎韩沥呈上的策,他们这些听策的人,此刻只有听的份。 韩沥仿佛一个发明真的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继续吹捧道:“过去骑马,只能靠双腿夹紧马腹,大部分骑兵不得不单手控缰。唯有少数真正弓马娴熟之辈,才能在马背上解放双手。”他伸出一只手,在烛光里比划了一下,“如今有了双边马镫,双足可在镫上借力,双手便彻底空出来了。” 他的语气渐热。 “不仅能马上射箭,更能双手持矛迎敌。骑兵的入门门槛,整整降了不止一阶。” 殿里的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于是,便有了骑马步兵的设想。”韩沥恢复了正题,“只需学会简单的控马之术,身备长矛、弓弩和短兵三仗——上马可骑射,下马可步射,既能列阵前进,前期以弓箭攒射压制敌阵,后期以长矛戳刺破坏敌阵,最后短兵近战扫荡残敌。” 他顿了顿。 “此乃特战兵种。近乎全能之兵,精锐中的精锐。可作尖刀,在任何战场上撕开缺口。” “哼!” 但身后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哼。 麃公挺直着背跪坐在案上,白发在烛光里泛着银灰。 “就是花费甚巨。”老将军不知咸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洪亮,让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身备三仗不说,还得备马,自身肯定得备甲。配置三五千人的员额,所费足以养三五万普通秦军了。” “确实得是精锐中的精锐,”韩沥这次没有转头看向麃公了,因为他是对嬴政意有所指,“所以要组建后,就等于释放了最少三万秦军份额——这是一种精兵、常备军化的思路。” 嬴政听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韩沥准备为自己的嬴政军打造的定制化兵种——骑马步兵。 但他也没有多言,只是略微遗憾地摇了摇头:“听起来……靡费甚巨啊。”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要能亲政,他要不惜一切代价要组建一支不止三五千人员额的全能精兵——因为这听起来就很强! “另外——”韩沥忽然话锋一转,“如果国势更甚的时候,还可以组建一只人马具甲,专门用来冲阵突骑的具装甲骑,不过这也需要肩更高,载重能力更好的马儿作为基底才行。” “后续再议。”嬴政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紧接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变了次序谈到了本该是下一个项目的议题:“何为六国客军?” 这个问题一出,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这话倒引发了一点众人关注。 因为韩沥是韩人,昌平君、昌文君和华阳太后是楚人、吕不韦虽然是卫人,但他的奇货可居之策是发生在秦赵之间——甚至连赵姬都是赵人。 而他们都搞不清韩沥在玩什么把戏——甚至凭心而论,嬴政都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六国客军制度。 因为六国客军里会有赵人——而赵人……他还记得小时候赵人把马鞭往自己身上抽的场景。 真疼…… 但是,如果说有六国背景的人对这个政策感到迷茫而奇怪,那出身秦国本土军方的将领就是极度反对了。 而第一个出声反对的,甚至是一个朝会上一直不说话的人。 “王上,此策行不得!” 一道声音从文官侧炸开。 长信侯嫪毐跪直了身体。 他此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地坐在吕不韦旁边,此刻突然挺身,袍服的下摆在烛光里一荡。 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噢?!”嬴政确实不喜欢这个策论。 但嫪毐却极力反对,他的心态就马上变了。 他面上没有表露,只是看向嫪毐,语气不咸不淡:“长信侯久不发言,此时却极力反对。不知是为何故?请速速道来。” “王上。”嫪毐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非常坚定,“小臣仅有一点愚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韩沥一眼,很快收回。 “六国客卿来秦,一般为别国不如意之人。为在秦国一展所长,效忠大秦,可得别国不可得之擢升。此乃客卿制之根基,行之有年,利弊皆在掌控。”他的语速不快,却有一种不容打断的笃定,“可六国客军来秦,既无所赏,又无所升。流动不知忠孝,固定恐其做大。实不知这类客军有何用处。还望王上三思,不要采纳此策。” 殿里安静了一瞬。 这算是他的真知灼见了,六国客军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们听谁,而是他们很可能会像这韩沥一样成为大秦所有人的麻烦。 一个韩沥就够麻烦了,还六国客军? 要不是韩沥是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策重不重要的人,光凭这点嫪毐就能联合老秦人让其再也起不来! 嬴政虽然特别厌恶嫪毐,但刚刚所言,也确实说中了一个事实——秦可以给六国客卿以一展所长之能,因为秦本身的才具者确实不够多,需要六国的怀才不遇者帮忙提振大秦。 而已经有百战之师的秦能给六国客军什么呢?不仅该给的给不了太多,甚至还要头疼如何放置这些人。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随即看向大秦军方现在唯一的将军:“麃公。你怎么看?” 麃公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睛眯了眯。 “如果需要为王前驱者,五大夫刚刚提到的游牧民也就足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几十年沙场磨出来的分量,“六国之军要是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作为秦军的为王前驱者,只怕早就反了。” 他身后的几个中年戎者,第一次如同文官侧的高官一样露出集体不认同的神情,一起摇了摇头。 身后的几个中年戎者,也第一次如同文官侧的高官一样露出来集体不认同的神情,一起摇了摇头。 很明显,特区之议让文官集团集体反对,而六国之军就是让武官集团——尤其是本土武官集体反对了。 而韩沥……哼,两道策就引发了文武百官的一起反对。 于是嬴政看向场中的韩沥。 “韩卿,你怎么看?”他的语速不快,但接下来补的一句,堵住了韩沥所有的退路,“在你说出‘搁置’这个词之前,你得告诉寡人,为何要规划此策!” 从特区策开始,文官集体反对,韩沥喊搁置了。 但他从那次就看出,韩沥总有能看得比别人远一点的远见。 现在六国客军制度被秦国武官集体反对,韩沥可以继续喊搁置,但他必须知道这个思路的源头。 韩沥深吸一口气。 “回王上。”他的声音放平了,“我先给个来自我自己的感悟。” 他站直了身体。 “青瓷成为韩室贡品,并且开始大量销往六国的时候,沿路的安全无法被保证。商队不时传来被山贼掳走货物的消息。”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肉疼之色——不是装的,是真的心疼,“别国的商队被掳走,那是别国商队的损失。可韩国的商队也这样经常被劫掠,就不能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 “因此,我就从被安置的流民中挑拣了五千人,按王命的要求,组建了一支武装商队。” 这话说得平淡。 殿里却安静了一瞬。因为韩沥无意中透露一句话:在流民中募集了五千壮丁! 华阳太后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在流民中募集五千壮丁——能募五千壮丁,便意味着至少五万领民做底子。 一个手下有五万人的十八岁贵族,还在新郑待着,她要是韩王岂不是日日夜不能寐? 昌平君凝重的却是另一件事。 手上有大封君基业的人,竟然还能放下一切跑来咸阳重新开始。此人心志,得有多豪迈? 可在场神色最怪异的,只有吕不韦。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那才不是什么青瓷武装商队,那是韩沥在夜幕内耗中,姬无夜与白亦非暗中抢幻梦时,韩沥为了死挺姬无夜,以赌斗的方式用五千人应付三千人和被放出来的百越集团进行的兑子游戏所准备的参战队伍。 关键在于什么呢?韩沥说是在募集着五千人,实际上是募集了五千人的作战部队,五千人的善后部队,另外加支援给对面三千人的装备辎重——实际上韩沥展示出的是以一人之力拉出了一万人的私兵和至少能武装一万三千人的能力! 但吕不韦没有说话,正如同样知道背景的嬴政也不会说——因为这个青瓷武装商队的故事已经足够完美,也足够吓人了。 没必要揭开更加罪恶和惊悚的真相。 紧接着就听韩沥继续说:“在募集这五千人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这些话沉一沉,“五千流民里,至少有两三千人参与过战争。千余人担任过伍长和什长,百余人担任过屯长,十几人担任过百将,两三人担任过五百主。甚至有一人,担任过千长。” 话音落下。 大秦军方沉默了。 长信侯陷入了安静。 嬴政也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曾经担任军官的人。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能查得到他们所说属实?”他有些难以置信。 “查不到。”韩沥坦诚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更笃定了,“但是既然有人敢答应,就算他真不是,他也有胆子去挣这份卖命钱。”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 “结果呢?”嬴政的声音放低了。 “初战。”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以死四百、伤六百为代价,重创了当时绑架韩太子的天泽集团所制造的狂乱兵。” 他顿了一下。 “大将军姬无夜当时也挺满意,欣然收下了这支成军的武装商队。” 昌平君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奉王命组建这支军队,怎么又说让大将军收下他们?” 韩沥一脸不解地看着昌平君。“大将军找我父王要的令,我组的军队,大将军收下,负责做武装商队保护青瓷运输啊?” “为什么是韩国的将军去管这支保护韩室贡品运输的军队?!”昌平君觉得眼前的韩沥是不是脑筋短路了。 这不是韩国的王室贡品吗? “因为大将军管着青瓷窑厂啊?”韩沥还是一脸懵。 昌平君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再追问,但那根线头在脑子里绕了几圈,越绕越乱。 “够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的议论声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恰好也是个知道怎么回事的人。 韩沥在创造出青瓷后,直接把整个产业都送给了姬无夜——青瓷成为贡品是之后的事。 而让昌平君根本不能接受,也是韩沥最出格的地方,是他以王室子孙之身投身夜幕,侍奉权臣。 这事要发生在秦国,要是死去的成蟜或者自己未来的儿子敢这么做,绝对要死得不明不白。 嬴姓宗室丢不起这个脸。 正如他此刻也必须忍着去奉吕不韦为仲父一样。 昌平君这才从短路中回过神来,向嬴政拱手请罪。“王上,请恕臣刚才行为无状。” “无妨。”嬴政摆了摆手,嫌怪地看了韩沥一眼,“讲重点吧。” “是。”韩沥应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能从中体会到的信息在于——大秦打了几十年的仗,六国也打了几十年的仗。大秦胜多败少,可六国也不是一直失败。事实上,六国名将不少,各国军队的特色也不是大秦所全有。” 麃公忽然咧嘴笑了:“呵呵呵,那你举个例子。我看看六国中哪国军队的特色,是我们秦军没有?” “理论上……秦国百多年的变法间已经吸收了不少国家兵种的优点。”韩沥又不是不知道麃公话语里的陷阱,“秦军中的骑兵借鉴的就是赵国轻弓边骑兵、弓兵借鉴的是韩国的连弩、步兵借鉴的是楚国军队的模式、锐士借鉴的是魏武卒、还有一种铁鹰剑士借鉴的是齐技击。” 最后,韩沥还补充一句:“秦国对义渠人的利用,某种意义上也是燕国使用东胡人的手段。 殿里安静了。 自麃公以下,在场所有戎将的脸上都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艳,荣幸,戒备——一样一样地轮转。 韩沥对秦国军队的了解,比他们预想的深得多。 深到让人不安。 麃公收敛了笑意,摆摆手。“既然如此,六国客军与我等何用?” 韩沥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换了个角度。 “大秦王师确实能抄六国军队之长。但请问——”他的声音放慢了,“大秦能抄得了赵国李牧、燕国庞煖、魏国吴起、齐国孙膑、楚国项燕的兵法吗?” 麃公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每次应付这些国家的真正精锐,在正面对撞的时候,能做到对面放个屁,己方都能知道其心思的程度吗?”韩沥粗鄙地问道。 韩沥语言里的粗鄙顿时让除军方以外的人一阵鄙夷。 但军中将领没人计较——麃公咂吧咂吧嘴,偏过头看了王翦一眼,努了努下巴。 王翦会意,拱手向嬴政告了罪,转向韩沥。 “战场上这种程度的了解,基本上要将间者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才能做到。”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在拆解一座城池的防御工事,“但既能如此洞悉,为何不以间者影响敌方将帅的权位,从而不战而胜?” “兵不厌诈,此乃兵家正道,确实不假。”韩沥没有反驳。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但那些本该死在与秦交战的战场上、引不起什么反噬的敌国将领,因君臣虚耗而亡,会不会给被打下之地的民众一个假象——”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剥一个橘子,一层一层地揭开一个难以忍受的结果,“假如此人不是被昏君所害,国家本不会亡呢?” 王翦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此一来,此人便成了被占之地的反抗象征。”韩沥继续说,“试问,因为这个象征而鼓动起来的人,灭其肉体容易,毁其精神需多久?” 王翦沉默了几息。“当严厉打击此现象。”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打击归打击。但象征已经在了。”韩沥的语气很平,“要从源头毁灭此患,什么法子最好?” 王翦垂下眼睛,手指在膝上叩了叩。 殿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这样看来……此人的最好归宿,还得是战死沙场为妙。”王翦抬起眼睛。 “可一开始确实打不过啊。”韩沥又把话题引了回来,“间者计用不上,或者用上了效果不大。那请问在此等情形下,深入研究敌将战法,是不是更有胜算?” 王翦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拳头放在手掌中,想了很久。 “但通晓此等名将战法之人,必是亲信。”王翦自己就是很清楚里面的弯弯绕,“其余人等势必无法获悉,而亲信很难背叛主将。” “那这便是组建六国客军后,广撒网的代价和好处了。”韩沥摊开手掌,“既然知道通晓高级技术的人,非亲必信,那我们只能尽可能把敌方中下层的军官和士兵给引过来,组成一支完整的军队,按他们在该名将麾下战斗的时候的顺序作战——然后再用秦军自己的力量与之演习。” 大秦军方集体愣了一瞬。 而韩沥很满意地看到了大秦军方人物愣住的画面。 随即他转过身,面朝嬴政,声音平稳。 “而这,只是六国客军的用途之一。” 嬴政靠在椅背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表情。“其余用途呢?” 其实他还是有点不感冒,但他还是想听听。 “这里就涉及当今七国错综复杂的政治联系,以及‘间者为兵’两个极有意思的议题了。”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寂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假设秦军十万,带楚客军五千,前往攻赵。”他看着嬴政,“这五千楚客军什么都不用做,只在附近压阵。试问,赵国就算脱了险,今后与楚国的关系能好到哪去?”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突然静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意识到某件事、却不知该说什么的静默。 昌平君也是瞪大眼睛和弟弟分享着同一种惊恐。 对五国合纵的瓦解竟然会这么简单?! 盖聂很可惜没听过一句“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不然这很符合他心中的想法。 当代的纵横两传人都只是刚刚学会运用自家的纵横术,再通过自己的实践去增进手段——虽然他不打算迎合这种合纵术,但小庄确实需要慢慢学会这点。 可是,一个从没有在鬼谷进修过得的人,却在他面前完整展现了纵横家的魅力——只可惜,韩沥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任意一个诸子百家的。 “第二个问题。”韩沥乘胜追击,语气不变,“若此时,秦十万军与楚五千军在邯郸城外相持,后方有一支赵客军绕过草原,出现在赵军背后,伪装成赵国援军前去勤王——骗不骗开城门不要紧,但要骗开了城门呢?” 他看着嬴政。 “两千人的赵客军,能在邯郸城中造成什么样的混乱?若他们一直等待,等到城内外厮杀至白热化,突然打开城门——” 他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却让殿里好几个人的脊背发凉。 “这样的兵不厌诈,不知与用间骗君杀将比起来,如何?” 他面朝嬴政,话却是问向王翦的。 王翦没有回答。 他的眼珠子睁圆了,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震惊、思考、忌惮,一样一样地轮转。 而殿里又一次鸦雀无声。 人们不得不被韩沥的话语和思维吓到了 第337章 议郎末路,中郎诞生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漫长的讨论像一口熬了太久的大锅,水汽在殿顶凝成一团,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大家以为,六国客军制度会被韩沥这番论调下,赢得嬴政的认可的时候—— 韩沥下一句说的却是: “但也正因为如此,搁置是必须的。六国客军制度可以不必再探讨了。” 嗯? 整个朝堂的人都被韩沥的临时大刹车给噎住了。 那些被他说得意动的、还在心里盘算的、正准备开口附议的——所有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被人浇了一瓢凉水,气泡还没冒出来就憋了回去。 毕竟就连嫪毐这个秦将出身的新进之人都说不出此策的问题。 不,不是说这个客军制度的问题不可见。 嫪毐自己的话都说的很明白——六国客军制度无法保证军队本身对秦的忠诚,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和赏赐。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非常中肯的话。 但韩沥刚刚却用一个无法拒绝的前景让军方无法反对了。 那就是胜利。 用这招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破坏五国合纵,而大秦最怕也最想要破坏的就是五国合纵——因为光秦国一个国家确实斗不过五国合纵。 不然范雎和张仪就不需要整这么多连横之策破坏合纵了。 另外用赵人打赵人也是意外之喜,如果让赵人自乱,而秦军以逸待劳的话是任何国君和秦将都无法拒绝的——他们做梦都要笑醒。 至于保证忠诚和如何安置和赏赐? 拜托,这里有个近乎无所不能的韩沥在这里,难道他提出的策,他会没办法吗? 这又不是那个经济特区策,要动重农抑商的国本。 所以嫪毐不打算反对,他打算先看看。 因为这种计策绝不是这一年能搞得定的,而他的大事要在一年内决出结果——赢了,他将是这个计策的见证者和评估者;输了,他也见不到这个计策成功与否的可能了。 然后就在吕政这个小瘪三准备答应的时候,韩沥突然自己叫刹车了! 这是玩呢?还是以退为进? 扪心自问,他不认为韩沥是在以退为进,但他就是想这样想——你都成功了,你说服了大家,而且你不是军方,军方都似乎不反对了,突然说要搁置了! 啊……这小子是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的? 长信侯好希望白芊红能坐自己旁边——这个人的个性自己把握不住。 另一边的昌平君和昌文君两兄弟也是一副噎得难受的表情。 他们其实……不太反对六国客军制度这玩意,虽然这最终会成为对付自己母国的利器。 但是,他们是在秦的楚系贵族,自己麾下虽然有私兵,此刻也守卫着郎卫军。 但要是按照六国客军制度能招徕几千甚至上万个楚军……那这些人的控制权落入他们楚系外戚的手上岂不是权力大增? 至于怎么争取这些楚客军的控制权,两兄弟并不觉得有多难。相反要是能让楚客军在六国客军制度里的份额最大那就有意思了。 而且六国客军制度里的所谓保证忠诚和如何安置和赏赐之类的风险,别国不消多说,反正有他们在,这点问题对楚客军而言简直就不是问题。 结果,就在大家以为大秦军方在被韩沥辩得暂时说不出话,此策快要被通过的时候,韩沥直接叫刹车了! 这小子,怎么这么贱呢? 把人心里的欲望撩动了,结果反手就拒绝了! 甚至大秦军方的几个人——老的和壮的都被搞懵了。 不是……你……究竟在干什么啊?这是什么朝堂新玩法啊? 为什么我们都没意见的东西,你自己却要主动叫停呢?! 嬴政又一次开始展露出苹果肌被异常绷紧的情况。 上一次这样的心情还是什么时候? 噢,是韩沥第一次觐见自己的时候,穿的一身灰——都跟他说了不要穿灰了!还要穿! 他要深呼吸一下,反正韩沥这个操作也值得他稍微透露出深呼吸一下的样子。 于是大家就惊讶地看到嬴政竟然第一次呼吸幅度过大了—— 赵姬马上就急了,她一把指向了韩沥。 “韩沥,你知罪否?!” “臣知罪。”看到嬴政都露出呼吸不适了,韩沥马上单膝下跪,“惹王上不快是臣之过也,但主动叫搁置也没办法——从长信侯给出的问题来看,保证忠诚和如何安置和赏赐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这些话沉一沉。 “臣有尝试缓和这些问题的思路,但是臣想了想,没必要为了个高风险高回报方案投入太多——还是搁置稳妥些吧。” 听完这话,嫪毐都无语了。 这种人…… 赵姬还想再说什么,吕不韦终究不怒自威地看了韩沥一眼,提前截胡了一句。 “你说没必要为了个高风险高回报方案投入太多——那你有低风险高回报的方案吗?” “回相邦,可以尝试——”韩沥下意识地就想把视角放在那个本来被跳过去的建议。 但被吕不韦一口打断。 “我说的是应付六国之兵的那个替代品!” 那个被跳过去的计划为什么先被略过去?因为那本质上是他《吕氏春秋》手段的变版。 只是他吕不韦是为了宣传他的吕氏杂家思想而设计,而韩沥的《武经总要》策略是借写书吸纳一波隐居于天下各处的高端兵家人才。 可六国客军为什么要被先说出来? 是因为韩沥无意中在呈策中提及了一个如何应付一统天下后,其他各国之军的问题。 这甚至是一统之势开始前,都应该重视的问题,只是没人想到该怎么做而已。 韩沥的六国客军制度就是点出了问题,也给了个答案。 但这小子畏难则退的情绪太重——好像一遇到困难就不想坚持,更不想担责。 可须知这是朝堂不是私下,点出了问题,就得有法子——不然就是乱政乱国,绝没有好下场! 而韩沥有没有六国客军之策的低配版呢? “回丞相……没有。”韩沥低着头坦诚道。 “那低风险低回报的策略呢?”吕不韦神色深沉,语气却愈加压抑地问道。 “额……主要招揽六国客军……是需要成建制的客军嘛。这需要对俘虏……留情,但若招流民呢……”韩沥咬着牙,难受地说道,“就得做好很长时间凑不出一部六国客军的可能,因此……因此不如提议搁置。” “也就是说低风险低回报方案除了整出你的青瓷武装商队翻版,和六国客军是两码事了是吧?”吕不韦直接把韩沥的解释转为了朝堂术语,“意思是除了你最初的方案就没有别的方法了是吧?” “是……是的。”韩沥对此只能老实交代。 “啪!” 吕不韦直接轻拍了一下桌案,眼神凌厉地看向韩沥。 “你既然没替代方案,又点出了问题,还打算把原方案给搁置,这是把朝堂当什么?!把王上和本相,衮衮诸公当成了什么?!你的幻梦统领吗?!” “臣万死也不敢有此妄念!”韩沥把头压得更低了,大声辩驳道,“臣……臣也实在是怕一件事的未知后果太多,担……担不起这个责任。”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吕不韦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嬴政出面压了压手,说了句软话。 “母后……仲父……”他的声音不大,但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寡人没事了,多谢母后和仲父关心。这个韩沥毕竟没进入过朝堂……呵,连韩国的朝堂都没进过一次,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但看向韩沥时,就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韩沥,你知错否?” “臣确实铸下大错,”面对这种上级讹诈,韩沥只能认罪认罚,“愿接受任何惩罚。” 嬴政正要想说什么,突然转头看向了华阳太后。 “太王太后不知有什么建议,可以让这小子长长记性吗?” “王上若有所思,尽管施为即可,不必问候老身。”华阳太后对此摇了摇头。 “您毕竟见多识广,对这种惫懒的年轻人,一定有合适的法子。”嬴政还是认真地请求道。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息。 “我记得……他有救驾之功……”她对此似乎在回忆了一下,随即看向了嬴政,“不知此人武艺如何啊?” “有点武艺。”嬴政对此简单评价道,“救驾时也砍翻了几个叛军。” “那依老身所见……”华阳太后看了看韩沥上下,提了个建议,“不如调去中郎,过几天宿卫宫廷的苦活,也让脑子降降温,别老是这么跳脱。” “母后和仲父觉得如何呢?”嬴政转头看向了赵姬和吕不韦。 “就是不知这跳脱个性……”赵姬还是有些鄙夷地看着韩沥,“尤其还是新郑刚刚过来的,能不能待得住。” 厌恶归厌恶,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个人真的有本事,而且很难被放弃。 看来嫪毐是对的,这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只能慢慢来了。 “若按军法来管……轻则军棍重则斩的结果,他一定聪明到不会犯重的——”吕不韦冷哼一声,“但多挨点军棍,也让他明白,朝堂不比街头——无规矩不成方圆!” 嬴政这才看向韩沥。 “对这个判决,服否?”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韩沥只能单膝跪地接令,“臣遵令。” 唉,随他们折腾吧,去哪都行。 这下子,一股子轻松的气氛出现在众人心里——看这个牛气冲天的小子,还是会服软的嘛。 这奉承话一来就是让人惊艳。 早干嘛去了呢? “韩沥……” 把惩戒措施说完,嬴政终于把手招了招。 “六国客军策,你说你有缓和方案的思路,是什么思路?” 紧接着,他看向了军方。 “麃公,告诉他,秦军难道是对俘虏之人会取头酬功的吗?” “当然不是!”麃公对此吹胡子瞪眼地看向韩沥的背影,声音洪亮得像在演武场上喊口令,“秦律记载的永远是寇降,以为隶臣。我大秦虽重首级功,但也重捕俘功——并不是单纯靠人头就能计功的。” 但紧接着麃公也收了收。 “当然,你估计一定会提那件事,但也请记住,那件事比较特殊,不能算在我大秦正常的军事事例上。” “臣明白。”韩沥对此也拱手认错了。 “现在你知道了真实情况,六国俘虏不是没得生还的,你的思路是如何啊?”嬴政继续问道。 “回王上……若六国俘虏有的生还……那实际上还真有路子走。”韩沥思考片刻,继续答道。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拆解一台机关,一层一层地把零件摆出来。 “首先,还是要筛一批愿意重新为秦作战之人,可获得半自由状态编为隶臣辅军,有编制先打散编制,但得统一为一国之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次,可通过劳作三年磨性子,保证其不累饿而死。三年后开始按编制回编,但以一屯五十人之编制为基础填入五秦人作为监官——监官死则全屯连坐,百人队填一什秦人,千人队填一百秦人,以此类推,凡任何队伍里秦人当为军官之短兵护卫,同时是监军。” 这点就连几个中年戎者都不得不承认有效。 韩沥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军成之后,先别派往东方,而是聚焦移动到西方、西南方和北方打游牧民、夷狄和蛮人。将胡虏捕之后送于国内用于教化务农,既练兵,也齐心。” 这话也说得让很多人连连点头。 “最后,当真开始使用该军队时……”韩沥给出了无言的建议,“尽量进入敌国先打下手,对付敌国名声最恶之人,以此不抵触杀戮后,才能逐渐听从军令,对付真真实实的敌国正规部队,为秦军的对抗减缓压力了。” 但还没等大家做出反应,韩沥就又给出了一个问题。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一人可决了——客军大概三年磨性子后,前三年就得限制性在爵、地、籍、官上做出奖惩操作,后三年就得完全按正常秦军规则做升迁规划了——每支客军最少需要经受六年的考验。” 话说到这里,韩沥就再也不说话,只是躬身等待嬴政回复。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细细地想了想这些操作手段,最后只能问了问小朝会的群臣。 “诸位还有何异议吗?” “回王上——” 麃公最先发言,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睛眯了眯。 “此策本来就惊世骇俗,堪称前无古人之策,臣依旧保持疑虑。但对于整个操作流程已有了解——可作一试,试了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昌平君,昌文君怎么看?”嬴政看向了楚系两个现阶段领军人物。 “回王上……” 昌平君沉默了一会儿,表露出一种不自信也不渴求的态度妥协道。 “此策惊世骇俗,确实难以评价。若真要试……当以经常接触的韩赵魏三国之人为测试。” 这种情况下,绝不能先提楚,因此他直接按秦国经常会打交道的国家为先期测试对象。 而昌文君也对此支持哥哥。 “昌平君所言,也是臣之心声。” 军方和外戚被问完了,嬴政这才看向了文官侧。 “不知仲父和诸卿有何建议吗?” “臣无异议,可尝试一试。”吕不韦对此也是不给准话,但他也乐意去试试。 “臣等无异议。”吕不韦身后包括长信侯的文官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嬴政靠在椅背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 他看向了韩沥。 “在你明天收到王命转为中郎之前,把六国客军策和后续的补充重写一份交给谒者再换岗。” “臣谨遵王命。”韩沥对此接受了。 “韩卿……” 在压下了盐铁和《武经总要》策后,嬴政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呈了十几个策,折合成一起实际上是十一个大策,今天就通过了六个,都是利国利民的重要国策——超擢之功必有超擢之赏,你想要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出,朝堂终究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专注中。 是的,韩沥今天不管呈上来多少策,光今日紧急的小朝会就直接通过了六个策。 而每个策的级别,都不得不让一人直接成为客卿之爵,而韩沥直接献了六个——更别提有个策搁置,同时还有五策王上未提。 按照此等功勋,韩沥可得上卿了。 虽然他要真领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但是,他真的敢不领吗? 殿里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了跳。 但韩沥只是躬身说道。 “王上,策已给出,并做了解释,功劳就与我无关了。它只属于大秦上下为之拼搏奋斗的人——臣已经获得了最好的精神财富,再赏就不必了。” 嗯? 小朝会的人全愣住了。 第一,你还真不要啊?!莫不是假的? 第二,你为什么说些在场的人听不懂意思的话? “有功必有赏。”嬴政对此不认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寡人也不能徇私。” “可臣已得到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臣的设想在秦国得以落地进行一次尝试的可能。天下苍生可能因为这六个小建议得到一点点滋润。” 韩沥对此也是笑了笑。 “况且……策是被通过了,但还没落地,而且经办人都不是臣,臣何来功,又何必赏呢?” 一句话,把小朝会的人都干沉默了。 所有人都和嬴政抱有一个想法:这小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最好是假的,理想的情况是还不成熟,但就怕是真的! 可还没等嬴政或者吕不韦回应什么,韩沥就再次向嬴政请求道。 “若真要赏臣点什么……能不能赏臣现在就告退回府?” 韩沥大着胆子问道。 “臣明天不是还要上值嘛……臣想回家补补觉……” 也不知道现在是二更还是三更了。 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一半满意但又一半不满意的态度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滚吧!” “多谢王上开恩。” 韩沥在此郑重行礼,随即看向朝堂诸公,拱手致歉。 “抱歉耽误大家近乎一夜的时间啊。” 这话又把所有人撩起一股火。 但他们……终究还是看着韩沥又一次表演倒退的方式走出了大殿。 议郎的秦吏玄衣袍角在烛光里一闪,整个人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靠在椅背上,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内侍正捧着韩沥落在殿门前的那个单肩布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那混蛋走之前连自己带过来的布袋都忘了带了。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内侍捧着那个布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该退。 第338章 论策之后的余波 殿外已是一片漆黑。 咸阳宫的廊道在白天看是巍峨的,到了夜里就变成另一副模样。 两边高墙夹着一条石板路,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铜灯,灯油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忽长忽短。 韩沥走得不快,因为那几个时辰里精神绷得太紧。此刻全身一松,疲乏劲儿就像潮水一样从骨缝里漫出来。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刚踏出殿门没几步,身侧就多了个人。提着灯笼,脚步无声,像从墙上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灯笼的橘光刚好罩住两人身前一圈。 韩沥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咸阳宫里能走得这么没声响的人本就不多,能在这个时辰恰好等在他出殿路上的更只有一个。 “你的布袋忘记拿了。”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 “糟了!”韩沥大吃一惊,下意识就要转身。 一只手稳稳地按上了他的肩头,力道不大,但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你本来很聪明,但回去就显得你很蠢了。” 韩沥的脚停住了。 他想了想,只能作罢,随即对着赵高拱了拱手。“让你见笑话了,赵高兄。” 赵高这才收了手。 灯笼在两人之间微微晃了晃,那橘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我想我该恭喜你——”赵高走在韩沥身侧,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恭喜的意思,阴冷的表情下透露出一股蔑笑,“你是第一个突破朝堂规则后,还能让我看不出必死之局的人。” 韩沥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节奏不一——赵高的脚步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韩沥的靴底则老老实实地磨着石板,沙沙的,像夜里的虫在磨翅。 一般情况下,韩沥透露的每一道策略都是可拜客卿之策,而六策齐出就是功高盖主之局,一旦韩沥敢要的多,今天的六策就是日后的催命符。 但韩沥虽然用非常极端的概不居功手段增加了朝堂所有人对于他的忌惮,可朝堂上对他的敌意也减小了。 赵高不认为概不居功,韩沥就一定安全。因为有些君主看来,欠的过多干脆就直接肉体毁灭即可。 但至少,韩沥比韩非要耐活得多。 “不过,我也很好奇——”赵高侧头看了韩沥一眼,那张阴冷的面孔在灯笼光里多了几分活人气,但那活人气底下压着的依然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当了中郎的你会有什么新风格。中郎的宿卫宫廷之责跟议郎的无常事不一样。更枯燥,更……适合把你锻造成工具。” “那确实好。”韩沥的回应出乎意料地轻快。 他嘴角扯了一下,对此乐于接受。 “我最擅长把自己扮演成机关偶人了,不想事的日子永远比想事的时候舒服得多——更别提我还能下值,回家又是个正常人,挺好的。” 议郎就像在后世去公司当社畜一样,上班社畜,下班狂欢。 中郎就是另一种保安的特色,虽然风吹日晒雨淋,但如果能享受这种孤独和沉静的话,也颇为不错。 “那我就希望你能多享受点。”赵高这话说得慢悠悠的,但话音底下压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恼意。 韩沥不想探究那恼意从何而来,他只是难受地叹了一声。 “今天第一次入朝堂,我突然挺同情我哥哥的。哎呀,下个值的时间都要拖这么久,那他这个司寇岂不是忙死?” 然后他就得到了赵高一双翻白眼的眼神作为回应。 那双丹凤眼往上翻的动作在这个人身上极罕见,做出来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滑稽,但滑稽只持续了一瞬,就又被那张脸上惯常的阴冷笑意盖过去了。 “怎么了?”韩沥不解。 “原来你确实没一点朝堂经验。”赵高摇了摇头,“王上竟然说对了。” “我确实没有。”韩沥坦诚。 他在韩国连朝堂都没踏进过,第一次正式入朝的国别换成了秦国。 “你哥哥跟你的情况一点都不一样。”赵高撇了撇嘴,“如果他自寻死路之前,你还有机会见到他的话,可以问问。总而言之,看起来王上很喜欢你这个工作态度。” “是吗?”韩沥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一度,是真的有点高兴。 “但他对你的做人态度很不喜欢。”赵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韩沥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那没办法,鱼与熊掌,是不可兼得的。” “那你就等着被整到死吧。”赵高的声音在夜风里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两人走过了廊道转弯处,宫门的方向在灯笼光外隐隐约约。 紧接着韩沥突然听赵高说道。 “一部分新的百越人难民已经在罗网的帮助下开始被安置于你设置的百越隐村,同时还有额外的物资供应。”赵高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没什么关系的琐事。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百越隐村是他安置百越难民的地方,由天泽托管,物资一直由幻梦在新郑调配。 但问题在于,既然是由天泽托管了,何必让自己知道做甚?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了一句。“你不直接交给天泽?” “天泽心里还抱着百越宝藏的妄想,想要找到所谓苍龙七宿的线索。”赵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薄,“还有你的前上司白亦非一样在徒劳无功地寻找着这东西——但他们都将失败,而线索必将属于罗网。” 灯笼的火被风吹得斜了一瞬。 赵高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眼底的光比火更冷。 “在天泽放弃苍龙七宿,并且还能有条命回百越前,罗网的资源只能供应给看得见的东西。至少你的隐村是看得到的东西。” 赵高对此有着他的坚持:凡事都得看得见回报。 “苍龙七宿与我无关。”韩沥对此只有坚定的一句话,“所以不必跟我说。” “苍龙七宿与你有没有关系不在于你,而在于把命令传到你头上的人。”赵高纠正了韩沥的说法,语气不急不慢。“只是那苍龙七宿的有关联之物与你无关,让你先天上不至于立刻成为罗网的敌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另外——一个不追求苍龙七宿,却同样获得巨大力量的人,岂不是更加奇怪吗?” 赵高对此阴鸷地笑了笑。 眼睛里也透露出那种棋手在漫长的对弈中终于等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落子时才会露出的、既警觉又兴奋的光。 “反正不到万不得已……苍龙七宿的事情不要扯上我。”韩沥还是摇了摇头,“我拒绝与上古力量做联系。” 苍龙七宿是七国继承人的终极秘密,他是韩王第十四子,理论上与这条线有割不断的血缘联系。 但他从不拒绝罗网或者阴阳家搜查自己的一切,而赵高敢让自己站在他面前,就是知道自己确实和苍龙七宿没关系的。 “可惜,所有人都不会这么看。”赵高嘲弄地笑了笑,“吕相为什么会在刚刚提到赤脚医项目呢?有没有可能,有一股力量借着医堂之事在跟罗网谈合作呢?” 他侧头看着韩沥,那目光像一根针,从韩沥的后脖颈轻轻扎了进去。 “你在新郑招惹的麻烦,正在逐步走向咸阳了——异质天帝。” 他用一个韩沥只在一个势力口中听到的,用于称呼韩沥的指代名词。 “嚯嚯,原来是阴阳家啊。”韩沥一听这个名词就不往下问了,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只要他们把我委托给他们的本职工作——赤脚医、杀水虫药这两事做好,随他们怎么做吧。” 赵高看着他,那目光里却带着一种种微妙神情。 “事情要这么简单就好了。”赵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宫门的轮廓已经在眼前了。 灯笼的光照不到门外的路,那片青石板路面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只有远处街巷拐角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晃动——像一盏被人提着的灯,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赵高在宫门内侧站定,转过身,半是提醒、半是威胁地开口了。 “你带来的女性门客,大部分都可以是你的助力。唯有一人,你得控制好。” 韩沥回过头看他,对此不明所以。。 “野火再怎么无处不在,但咸阳终究不是新郑那种搞笑之地。夜幕能允许让她进入王宫羞辱韩王——但罗网会让她在踏入红线前就直接将其窒息。”赵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那股冷意像一根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韩沥的脊背。 韩沥这才明白赵高说的不是别人,是焰灵姬。 他马上看向宫门的方向,看到果然应该是黑夜中的街道上有一束烛火,飘忽不定地稳定在一辆马车旁。 “她尝试进宫了?!”韩沥对此不可思议。 且不说她在咸阳没有内鬼配合能不能做到,关键是罗网不太像容忍这么做的样子。 “那你现在应该会得到一个死人,另外加一辆准备关你的囚车。”赵高对此平淡地说道,“而不是我的提醒。” “我会提醒她的。”韩沥对此只能向赵高保证道。 “她最好知趣一点。”赵高拎着灯笼,立在门槛内侧,阴影从他的脚底一直拖到身后的青砖地上。 紧接着他以警告做告别。“秦国不同于你那可笑的韩国,这是个不允许出错的国家。我不会给她或者你任何犯错后还能被姑息的机会。” “多谢赵高大人宽宥。”韩沥转过身,对着赵高郑重地行了一礼。 但赵高只是看了韩沥一眼,随即冷冷地看了一眼韩沥马车的方向,转身朝着宫城深处走去。 灯笼的光在廊道里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被拐角处的阴影一口吞没。 青砖上只剩韩沥一个人的影子,被远处那盏火光拉得很长。 韩沥长舒了一口气,朝自家的马车走去。 宫门外的夜风比廊道里大得多,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凉意,不过这在炎热的夏日里却是一种享受。 走近了,才看清焰灵姬的装束。 一身百越火焰纹襦裙,贴身的剪裁把腰身收成一道弧线。黑色的蛇形纹身从颈侧一路蜿蜒到锁骨,又从锁骨隐入衣领,在裸露的小臂和长腿上也能看到零星的几笔,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遗留物。 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簇橘红色的火焰亮了一下,又灭了,再亮,再灭——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的目光正盯着宫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一匹站在高处的狼,在打量一片陌生的领地。 韩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张冷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韩沥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归家的随意,“我们这就回去。” 他抬起手,在焰灵姬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触感比平时凉一些,她的肩膀绷着,没有放松,但也没有躲。 焰灵姬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宫城深处。 咸阳宫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地的巨兽,门洞是它的喉咙,廊道是它的食道,深处还亮着灯的侧宫是它正在消化猎物的胃。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在韩沥身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哒哒。”当焰灵姬钻进车厢时,韩沥已经坐在了车厢正位,于是焰灵姬选择坐在了侧位上,顺便敲了敲车厢。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帘窗外响起来,不急不慢。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的微光——不是月光,是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火把。那光落在焰灵姬脸上,把她半边面容照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像一柄被锻打了一半的刀,明处是锋刃,暗处是重影。 “韩重是什么时候回去的?”韩沥先开了口。 马车开始返程了,韩沥也不想焰灵姬被赵高的注视给回忆起过去在白亦非手上受过的伤疤,因此主动提问道。 “刚入夜就回来了。”焰灵姬似乎毫无所觉地没理会赵高一样地回答道,“一接到你暂时出不了宫的消息,他就带着马车回了家。他、弄玉和三娘在夜间可没有太好的自保之力,只有我和小白鸟有。”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所以我会在上半夜等你,再过半个时辰你要是还不出来,小白鸟就会过来在下半夜接应你。”焰灵姬毫无波澜地回应道。 “辛苦了。”韩沥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马车拐了个弯,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了晃,焰灵姬侧脸上的阴影跟着晃了一下。 “韩重果然还是稳重的。咸阳的晚上,确实不能乱冒险。”韩沥对韩重的谨慎非常满意。 但就在韩沥想要问点别的东西来让她把赵高给含糊过去时,焰灵姬没打算让他沉默太久。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却又让人没法回避的认真,“也让我问你一个。” 韩沥靠在车壁上,没出声。 “那个像一团阴影一样的宦官是谁?” 韩沥在黑暗里无声地撇了一下嘴,表情被车厢的暗色吞得干干净净。 “你越想瞒着我,我只会越对他好奇,甚至可能会被吸引着死在他手上——我知道他很强。”焰灵姬才不会被韩沥的过左右而言他给糊弄过去,“他的眼神我非常不喜欢,但这不是登徒子的眼神,是一种——” 她卡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 焰灵姬有种感觉,那个宦官在用一种完全极致化的视人为器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眼神特别像韩沥在府中第一次看自己的眼神,但该宦官更像是一个心里再没有一丝火焰焚起,完全冰冷化的韩沥。 “这位是罗网副手,宦官赵高。”韩沥只能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一个能力仅次于吕不韦,但危险性更甚于吕不韦的罗网高层,比白亦非更冰冷,同样比我更器化,是个我不敢与之为敌,只能被迫交友的人。” “他似乎关于我警告了你。”焰灵姬的语气变了,不是好奇,是确认。“跟你道别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 车厢里的空气重了几度。 “他对你那次夜闯韩王宫的事情不太认同,并且非常不想看到你故技重施。”韩沥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他要我管住你,并且不准备给我和你犯错后被姑息的机会。” 焰灵姬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那道弧度在帘缝漏进来的微光里极分明,像一柄正从鞘里拔出来的短刃。 “那你怎么看?” “我说了,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对他只能暂时为友,而不可为敌。”韩沥不介意向焰灵姬告知自己的无力。 焰灵姬眯起了眼,似乎没想到韩沥会说的这样凉薄。 但紧接着他就说道:“所以在你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要提早告诉我。其他人是无辜的,最好让我安排好他们后,你再宣泄着你的自由。” 他顿了一下。 “这样他要不给你我姑息的机会时。”韩沥轻语说重话,“我也能恢复我最强的姿态,不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拼上全军覆没,看看能不能让罗网感到疼吧。” 焰灵姬没有出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帘窗外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 “舍命陪美人。”韩沥直接一句话总结道。 焰灵姬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又漏进来一道光,照亮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这样看来,我陪你来咸阳,确实拖累了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如果没有你跟过来在我旁边,没人会给我一个允许说话的机会。”韩沥对此却无奈地笑道,“正因为有你的存在才让我看似有了个抓手,不然就显得太滑不溜手了。” “只是看似?”焰灵姬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点刀锋似的戏谑。 “让我先保持这种心态吧。”韩沥告饶地叹了口气,“来咸阳,每走一步,就像在两道千尺高塔塔尖之间,架起一道钢索,我在钢索上翩翩起舞。” “那是一种什么感受?”焰灵姬来了点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帘缝里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丹凤眼照得发亮。 “危险,心跳加速,但爽。”韩沥不争气地承认了,“就是一旦回到安全地带,我就心里止不住地颤。” 焰灵姬没有再追问了。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又无意识地点了一下,一簇小小的火苗从指间冒出来,亮了亮,旋即灭了,像一只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的萤火虫。 “那个宦官——”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犹豫了一下,“我跟他不熟,也没有任何恩怨。如果你确实不想与他为敌……那在他不招惹我前……我也不理睬他吧。” 韩沥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让你做了点你不愿意的事情。” 对此他也自惭不已。 “如果人在世上事事都能随心所欲,那这个人就不是个人了。”焰灵姬说得很随意,但也是轻语重话。“而我虽然会驭火,但也是个人。” 帘缝里的光照了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在你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情时,你的意志就是我的界限。”焰灵姬对此决意道。 “赵高已经让罗网开始把更多的百越难民连同物资都送到了我布设的百越隐村里。”韩沥决定先给焰灵姬吃了个定心丸,“但具体送到天泽殿下手里前,百越宝藏可能要出了结果,罗网才会与他谈。” “对了,”焰灵姬想起来了,“罗网似乎也想要宝藏。” “慢慢来吧。”韩沥劝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焰灵姬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但最终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焰灵姬忽然抬起头,看着韩沥,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被留在宫里这么晚?那个赵太后跟老妖婆一样妖娆动人,美不胜收?” 她莫名想到韩沥招惹明珠夫人的事情,眼神立刻不善起来。 韩沥愣愣地看着焰灵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转折。 下一刻,他才撞起了叫天屈。 “人家可是厌恶我做过贱业的!”韩沥争辩道。 “可我好像听过囤积居奇的故事……”焰灵姬歪着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信任和不可置信,“她不是歌姬出身吗?” “是啊。”韩沥没否认这一点,“就是因为她出身不太好,所以就分外不想要接触一个让她想起过去苦难的人。” “哼哼——”焰灵姬嗤笑了一声,笑里带刺,“原来如此啊。” 那声嗤笑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韩沥的话,但要这属实……她只能说赵太后也是傲慢得有些发蠢。 她靠在车壁上,换了个语气,更换了个问法“你既然不是被赵太后留下了,那你被谁留下了?秦王?” “秦王,两宫太后,文武百官的头头们,让我去向他们叙述一下我交上去的策论。”韩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官连按时下值都不能保证的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焰灵姬的眼睛霍然瞪圆了。 “你说什么?!” 第339章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当第二天韩沥穿着郎官玄色文服出现在郎中令署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迎接了不少翻白眼和幸灾乐祸的笑容。 有人当着面扯着嗓子调侃,说他第一天就坏了规矩,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有人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扯着,眼睛却不往韩沥这边看,那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又恰好不至于传到上头耳朵里。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但那副高高在上的轻视态度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眼尾扫过来一下,又收回去了,像看一块被扔在路边的脏抹布。 一个十八岁的韩国年轻人,第一天交上去十几份调呈出了风头,第二天就被上头冷处理,这不是失了王上圣眷是什么? 这种人在郎中令署待不了多久的。 很快就会被打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做点无关紧要的杂务,然后慢慢地、安静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不值得结交,不值得得罪,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韩沥却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 该拱手的拱手,该点头的点头,那笑容不算热络,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一个根本听不懂弦外之音的傻小子,别人说什么他都接着,别人笑什么他也不恼。 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倒让更多人看不起了。几个人在廊道拐角处撇着嘴,声音不大,刚好够传过来。 “韩国的就是韩国的,小国来的除了讲礼数,什么都不会了——可有用吗?呵!” 这话说得含混,韩沥当没听见,脚步都没顿一下。 因为他确实无所谓——今天也是他最后一天在议郎堆里上班的日子了。 但往后这些人,有可能是某个大人物手下的副官,有可能是谒者,有可能是地方官,有可能是博士,最不济也是未来某项事务的重要联系人。 被他们笑笑,他不会掉块肉。但要是哪天忍不住反击回去,把人得罪死了,也许将来某件需要协作的事务就会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上遇到阻碍。 而这就是人治社会的最大桎梏——得罪人的成本,往往不在当下,而在很久以后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韩沥走到最角落的区域,在自己的案前坐下,展开黄纸,开始重新检查自己的六国客军策的补充文稿。 纸页上墨迹均匀,字迹沉稳,几乎看不出涂改的痕迹。 他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昨晚宁愿不吃东西也要马上入睡,赌的就是早上脑子最清醒。 果然,今早起来一气呵成,在车上吃完早餐再赶到这里,精神头正好。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刻把这玩意儿交给谒者,然后安安静静享受最后一点老干部式的退休生活。 因为他很快就要转行当保安和哨兵了。 他把黄纸摊在案面上,假装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实际上脑子里已经放空了。 这是一种练习。 中郎的宿卫宫廷,看似枯燥,但越是枯燥的活越需要精神的专注。 他在想,一旦自己成为中郎,他最好的角色扮演应该代入什么人呢?自然是阿甘。 要成为中郎,就得有电影版阿甘那样极致的专注精神,才能成为教官眼里的完美士兵——而韩沥在接下来的中郎生涯里就是要将自己扮演成阿甘和在新郑时春夏秋时期的自己混合在一起的角色。 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心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站哪儿就站哪儿的听话工具人。 最好还带点呆。 就在韩沥模拟着自己如何用那种呆呆愣愣的神情应对中郎教官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把案上的黄纸拿走了。 韩沥下意识地抬起头,用阿甘那种不知所措的眼神看了一眼来人的脸,又低下头去看那只拿了纸的手——甘罗。 甘罗正皱着眉头看那页纸,感觉到韩沥的目光,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你怎么了?!”甘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错愕,“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韩沥眨了眨眼,那层呆愣的光从眼底褪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样子。 “没事啊。”他语气随意,像在解释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早上好,少庶子,睡得好吗?” “你确定你没事?”甘罗不明白昨天的智者风度,怎么今天就一副呆呆愣愣的眼神了? 韩沥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没事。在学会扮演一个新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扮演一个新的自己?!”甘罗满脸不解。 “我马上就要被调去中郎一阵子了。”韩沥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中郎不就是宿卫宫廷嘛,我得给自己准备一个完美士兵的人格,去度过这段日子。” 甘罗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页纸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停顿片刻,然后猛地抓住了韩沥的手腕。少年的手指细长却有力,指节像铁箍一样扣着韩沥的腕骨。 “你十一个策就获得了所谓的中郎?!”甘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对为君者不识贤才的抵触和不可置信,“你在玩我?!我不信吕相和王上会是识——呜呜呜!” 韩沥一把捂住甘罗的嘴。 随即转身赔着笑脸,对廊道那侧被甘罗的惊呼惊动的议郎们摆手致歉。 那笑容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像是一个脾气好的傻大个在替不懂事的小弟弟跟邻居道歉。 议郎们收回目光,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廊道里又恢复了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闷闷的嗡嗡声。 韩沥这才转过身松开手,无奈地看了甘罗一眼。“老实讲,那个中郎是我在小朝会里主动叫停策论……” 他拍了拍眼前甘罗拿起的纸:“而被迫平迁的惩罚,跟呈策轻赏一点关系都没有。” 甘罗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案上的黄纸上,又移回韩沥脸上。他抓起那页纸,低头读了起来。 二十息。从头读到尾。 然后他把纸放下,闭上眼睛体悟了三十息。 再睁开时,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韩沥这个人。 “这么好的计划你为什么要主动叫停啊?”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不可思议,一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的困惑。 韩沥拍了拍纸。“你现在看到的操作措施,是我叫停后,朝堂没人答应。王上给我论错还不够,逼我想出个操作方案才补充了这个策论。” 甘罗的眼神更古怪了。“你说……你这个策,朝堂上没人允许你叫停——不是,你为什么要叫停你的策啊?!” “这个策最初被王上宣布出来的时候,长信侯提出了三个问题:忠诚没法保证,安置和赏赐无法量化。”韩沥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我觉得这个担忧非常合理啊,所以理应叫停。” 甘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策背后长信侯提出的那几个问题,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 而就在甘罗思考的时候,一只手从韩沥身后伸过来,按在他肩上。 李斯。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郎官的玄色袍服,铜印的黄绶垂在腰侧,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昨夜没睡好的痕迹掩在晨光里,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他一大早就在廊道那头看见韩沥和甘罗凑在一处,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忽大忽小,最后甘罗那声“你在玩我?!”把半个郎官署都惊动了。 “大老远就看到你们在激烈讨论的样子。”李斯走过来,目光在韩沥和甘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闹了什么矛盾吗?” “没矛盾啊。”韩沥耸肩,指了指案上的黄纸,“他看了我的策,有点疑问而已。” “你还写策啊?!”李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昨天不是说了,写了十几篇策论是一个月的量吗?今天怎么还写?怎么说出来的话不算话了?这食言而肥可不好。” “这不是新策了。”韩沥把补充稿递了过去,“昨晚王上让我把策再改一道,然后在收到王命平迁中郎以前交给谒者。” 李斯的手刚触到纸页,就立刻顿住了。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沥。“你说什么?昨晚王上见你?你被王上召见了?什么时候?” “就是下值的时候。”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我快走出宫门了,突然被堵住,说王上有请,然后就把我请回去了。” 李斯的目光凝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紧接着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却还是有些涩。“你们……谈了多久?” “哼,反正等我回来的时候都快四更了!”韩沥一脸头疼,伸手揉了一把脸,“害得我必须赶紧睡觉,睡完了才能赶这篇策,赶完还得不能迟到——唉!” “你唉什么啊你。”李斯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这是讨了便宜还卖乖!” 王上夤夜和臣子夜谈——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他要是能得到这个待遇,虽肝脑涂地都要奋力报之。 可韩沥这副“我在加班我好累”的死样子,简直是在糟蹋东西。 “我要改策,我还要今天及时回来上值,我还要准备平迁……”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脸上的痛苦是真实的,“真的难受啊!” 他自己当老板,当幻梦之主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真的是觉得难受和累。 自从当了秦吏,每天点卯,按时上值,策要交,人要见,值班表等着他,连几点睡觉都得算计着来,真的是难受。 李斯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是旁人,他会怀疑是装的。 要是韩非这样做,他会不顾一切地批判下去。 可偏偏是这个韩沥——他知道韩沥真的有这个惫懒的个性。 他也后悔知道这个。 因为如果他不知道,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嫉妒韩沥,误解韩沥,把韩沥的一切当作投机取巧。 可现在,他理解韩沥,他羡慕韩沥,他甚至被韩沥牵着鼻子走,只能在旁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一次次做出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甘罗的声音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李斯的耳膜。 “通古,你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昨天晚上,吕相也是近五更才回府的,今天还要晚点才能起身理事。” 李斯猛地转过头,盯着甘罗。 甘罗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李斯又只能转回头,死死盯着韩沥。 “昨晚……昨晚你是跟王上……和吕相一起夜谈?!” 韩沥刮了刮鼻翼,看了看四周,确认廊道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别声张啊,昨晚实际上是开的小朝会——两宫太后、丞相、麃公代表的军方、楚系的昌平君昌文君、典客、治粟内史、少府、廷尉和长信侯都在。” 然后,他看到了呆若木鸡的李斯与甘罗。 他看着李斯那张由青转白的脸,摇了摇头。 “我当时到场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韩沥对此也摇了摇头,“不过,我总算按照要求,把王上要我解释的策说给朝堂诸公听了。” 李斯用尽力气把自己从震撼中拔出来。他的手指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一道细痕。 他低下头,开始读。 他听明白了,韩沥昨晚是被叫过去给朝堂诸公释策——这意味着今天这篇策论,就是要交给王上后,很可能要准备在朝堂上执行的国策! 既是即将执行的国策,他就得必须了解透彻。 甘罗看着李斯读策的样子,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既然你说背后的执行策略是王上逼迫你当堂构思完毕的,但你的策确实有问题——可你说没人允许你叫停……这意味着……你基本上快说服了朝堂?” “对。”韩沥没有否认,“因为王上叫我释策的时候,我举的例子不知道是让军方没理由拒绝还是怎么滴,反正我觉得朝中快要同意了——但我认为风险太大的策最好还是叫停,结果没人同意。” “你用了什么例子?”甘罗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很想知道。 韩沥的目光在甘罗脸上停了停。 “不是典故,是归漻法。假设十万秦军和五千楚客军攻赵,哪怕楚客军不动的情况下,有没有可能破坏赵楚关系?”他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而一旦吸收了赵客军,就可以让其绕过草原前往赵后方,伪装赵军勤王,骗开城门,伺机潜伏,若白热化时突然发动,不知胜算几何?” 甘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斯的读策声也停了,他抬起眼睛,从纸页的上方看着韩沥,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话说的简单,但甘罗和李斯都不得不仔细思索起来。 甘罗的喉咙动了一下。“都这样了,你还要放弃?!” 他只觉得韩沥不可理喻。 “正是因为这样我更加得放弃啊。”韩沥的语气不急不慢,“因为当时我已经想到具体执行方案,可这方案投入和改革方向巨大——我就觉得还是先搁置为好,结果这时候没人同意了。” 李斯猛地放下纸,纸页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当然没人同意!”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朝堂上最忌讳那些点出了问题但不解决,就一个劲地点出问题让诸公难受的人——你的策就是这个特点。你叫停了,那你当时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有也跟该策关系不大了。”韩沥也只能承认这点。 “那你差点就是乱政之人了!”李斯没好气地骂道。 “所以……我最后还是想出了个初始办法。”韩沥朝李斯手里的纸努了努下巴。 李斯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闷气缓缓吐出去。 他的目光落回纸页上,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赞赏。 “真是一份前无古人之策,惊世骇俗却又颇有道理。” “这样的策一共有十一条,全是复合性大策。”甘罗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轻不重。 李斯拿纸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向韩沥,声音有些发涩。“十一条……前无古人之策?!” 韩沥还没来得及开口,甘罗已经替他答了。“前十条我当时有空全看了,后一条,你也看到了。” 李斯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汪水,不敢信,又忍不住伸手去够。 “那王上……王上许了你什么吗?”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而这也是甘罗想要知道的。 “这里澄清一条:策虽然十一条,但真正通过的才六条,一条是临时被吕相从幻梦的故纸堆里淘出来的,临时搁置了一条,还有五条王上留中不发。”韩沥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清点今日的伙食账,“所以昨晚算上去也不过通过六条罢了。” 一句“罢了”让两人不得不翻白眼。 但他们还是压抑不住那个渴望,这次由李斯问道:“那六条策后,王上许了你什么?” 六条前无古人之策,哪怕就按六国客军策的份量来算——这一条就能把他李斯推上客卿的位子,甚至会把他推上吕不韦的门客之首。 那其他五条呢?加在一起……会不会更多,更丰厚呢? 韩沥却摆了摆手。那动作轻得像在赶一只落在衣袖上的飞虫。 “许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在他具体说什么之前,我说了——我概不居功。策一给出,与我无关。还没落地,执行非我。何来功,何必赏呢?” 廊道里的风停了一瞬。甘罗和李斯同时愣住。 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 那声音大得出奇,在空旷的廊道里炸开,叠在一起,嗡嗡地震了好几下。 几个离得近的议郎被这声炸得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射过来。 韩沥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廊道两侧各作了一个揖,脸上挂着那副真诚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腰弯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说“对不住对不住,打扰诸位了”。 那笑容不长不短,刚好够议郎们收回目光。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嘴角扯了一下,有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廊道里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嗡嗡声。 韩沥重新坐下,看了看甘罗,又看了看李斯。 他无语地解释一句:“两位……别故作大言啊。”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愤怒看起来是人之常情了。 因为昨天,焰灵姬在和自己同乘回府前,听到这里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第340章 一日调岗 记忆回放在昨天。 当焰灵姬在马车里知道韩沥被留在宫城很晚的真正原因后,她的第一个反应跟甘罗和李斯并无二致。 但焰灵姬比这二人更了解韩沥,因此她敢展开来问——因为她知道韩沥会回答自己。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不要很多东西——你不会去争,这我理解,因为我也不会在乎这么多。” 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但现在是你给了秦国很多东西——弥足珍贵的东西!”焰灵姬的眼神充斥着不理解,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你给了人东西,别人就应该要回馈你东西,这不是合理的原则吗?为什么你选择什么都不要呢?” 马车车厢里两人在昏暗中看着对方,晚风从帘缝吹过,月光稍微穿过,露出了各自脸上的情感。 “因为……在别的场合,选择要什么为自由的主旨时,后果和代价不会这样大。”在车厢上,韩沥靠在车壁上,眼神放空,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而在权谋政治上,选择不要什么才是真自由——因为一旦主动要了,哪怕只是要一点,都会是受制于人了。” 焰灵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你可是什么都不要了。”她对此似叹似怨地辩了一句。 “对。”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看着车厢顶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要——所以在我必须走的那天,我也不欠秦国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而且,君主都是小气鬼。从来都不会认为付出是值得的。他们会把一大堆奖赏都送给尽心尽力的臣子,却又在其作用完成的那天,会想尽办法将人薅下去。” “过河拆桥,是这类人的本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愤懑,只有阅尽千帆的陈述,“但雄主比起庸主最值得夸赞的一点,就是他会延迟这种过河拆桥的结局,会尝试让其本人不必承受,但子孙辈会代代偿还——或者雄主当代不必动手,而由下一代去做这个恶人。” 远有商鞅,近有和珅,都是这个道理,为君者从来都没变过。 焰灵姬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那上面有蛇形纹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截盘踞的藤蔓。 “我记得在幻梦,你也是君主。”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更像是一种逗弄。 韩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 “所以,我努力让他们欠我,都好过我去欠他们。”他的声音放轻了,悠悠地说道,“这样他们做什么是他们的事情,但我却没有对不起他们了。” 焰灵姬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映着火光。 “你既然看得那么清楚,却还为他出谋划策?”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真切的困惑。 “因为他是七国最强之主,能终结乱世乱战不休之苦。”韩沥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的眼睛,一字一顿,“为了天下苍生的共同福祉,我必须要给策。但也正因为我看得足够清楚,所以才必须概不居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这样他就别想拿财色权名来束缚我——因为只要我人未老,记忆还在,历史会让我警醒,而有句话始终会让我意难平。” 其实,哪怕不要财色权名,嬴政终究会找到束缚自己的方法——真情、责任和羁绊。 甚至如果他必须要付出一点情感才能控制自己,他都是个愿意去做的人——嬴政骨子里的控制欲让他哪怕倾尽一切都得控制在手——不然就是直接毁灭。 但此刻,不知道韩沥心声的焰灵姬关注于另一个重点。 “哪句话?”焰灵姬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一切。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车厢里凉得很舒适。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其实是一句葬礼上的致辞。”他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有严肃,“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像是被人从中间掐住了一样。 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想也不能说下去了。 在保尔·柯察金的想法里,最壮丽的事业是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但现在,正是人类自愿束缚于桎梏以图求存、求欲、求道的巅峰时期,人类的解放根本就是个巨大的笑话——这甚至不是不应该说的禁忌,而是个笑话。 但焰灵姬就不喜欢突然沉默的韩沥。 “最壮丽的事业是什么?”焰灵姬只觉得非常不满,“为什么你总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闭口不谈?!”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开来,空气里被她声音里的那股火气震得晃了一下。 “这不是眼下这个世道的人应该听到的东西。”韩沥执拗地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如果你真要听,那我就用我现在最喜欢也一直奉行的愿景填上去——那就是苍生笑。在我看来,最壮丽的事业就是苍生笑。” 焰灵姬沉默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绷紧又松开。 “你燃烧自己的样子真亮眼。”她悠悠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像赞扬,倒像是在叹气,“但你什么都隐藏自己心里的行为让人讨厌。” “有些东西,看到后不是福气——是心伤。”韩沥依旧是那个态度,“无知是福。” “那我也警告你。”焰灵姬也提醒着韩沥,目光定在他脸上,像一根钉进去的针,“别忘记我没答应你什么。如果我一定要翻你的脑子,我会翻的。” 韩沥看了她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 “等我对你失去价值的时候再说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焰灵姬憋着一口气,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帘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的影子在车壁上忽长忽短地晃动。 而现在。 郎中令署里,甘罗和李斯正用一种近乎要把韩沥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他。 韩沥也只能给他们一个最简单的回应——“不要在意我的坚持和怪癖,我不是正常人,也别当我的行为是正常。”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但我唯一提醒你二位的就是一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通俗来讲就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甘罗和李斯同时愣住了,随即个个一脸无语。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闷声砸在他们各自的胸口上。 在秦国,这句话就是最好诠释了商鞅、范雎、张仪等一系列曾经高高在上的秦国权贵为何得到如此结局的由来。 商鞅车裂,范雎病死于封地,张仪被秦武王驱逐——哪一个不是先捧得极高,再摔得极碎? 吕相为什么迟迟不肯让大王亲政?不就是担心那命定的结局迟早到来嘛。 但就算如此,为什么哪怕商鞅第一个出事后,六国的不得意者依旧络绎不绝地来到秦国? 甘罗垂下眼睛,李斯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不就是没得选嘛! 七国之中就秦国能收容不得意者,让他们一展宏图,而他们也迫切地希望有所付出、有所回报。 所以是的,韩沥说得对。 道理都对。 但对又如何? 他们就是要付出即有回报,哪怕李斯知道自己未来没有好结局也在所不惜。 况且韩沥这样怪的行为,结局就好了?走着瞧吧! 短暂的话题僵局后,李斯没再纠缠那套“所有馈赠都有价格”的说辞。 他伸出手,拿起案上韩沥的那份补充策论,低下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得不快,像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先看框架,再看零件,再看那些零件是怎么咬合在一起的。 韩沥的策从来不怕看,越看越能看出那个“最不坏”的分寸感在哪里。 甘罗也在看。 但他的看法和李斯不一样。 韩沥的基础执行策略可以说最大限度地缓和了这个策论的缺陷,但甘罗作为天才,总想要做得最好。 框架,他们创造不出。 但丰富框架,这是他们的绝对强项。 而韩沥呢,韩沥已经彻底放空了。 他跪坐于榻上,脑海里观想着自家府邸大壁上那幅阴阳鱼,脸上的表情介于“发呆”和“冥想”之间。 他已经开始模拟自己明天站在宫门口执戟宿卫的场景了——一站站一天,风吹日晒雨淋,不能随便走动,不能看书,不能说太多话。 阿甘。 他在心里对自己念了一遍。就只能是阿甘了。 就在三个人各怀心思地陷入沉默的时候,郎中令署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玄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侍郎和一个内侍,双手各捧着一只木盘。 谒者的目光在郎官署里扫了一圈,不急不慢。 “王上降诏,韩沥接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 “韩沥何在?!” 整个郎官署安静了一瞬。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谒者为何而来的议郎们集体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过去。 不是说他失了圣眷吗? 怎么今天谒者又专门来找韩沥了? 昨天才上了一天班,今天就有王命专程送到郎官署来——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韩沥从椅背上直起身,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韩沥在此。” 李斯连忙把手上的策交给了韩沥——这是韩沥的补充策,王上昨天让改的,按照王令要求在平迁之前交给谒者。 他本来打算等谒者上门时再递,没想到谒者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韩沥把策论收好放在怀中,转过身,对着甘罗和李斯笑了笑。 “以后我只能在下值后再找二位贤才对饮叙话了。” 甘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斯看着他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这小子终于走了,跟他不是一个发展路线了。 韩沥在甘罗和李斯复杂的目光中,走向了郎中令署门口。 沿途的议郎们都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把头埋进竹简或者黄纸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有人慌张地转过头去,生怕韩沥看向了自己;有人在案下偷偷踢了旁边的同僚一脚,使了个眼色。 韩沥是全然无所谓的。 他对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报以温和的笑,该点头的点头,该欠身的欠身。 那笑容不长不短,挑不出任何毛病。 走过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他来到谒者跟前,双手交叠,作长揖。 “议郎韩沥恭候王命。” 谒者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展开了诏书。 “王曰: 议郎韩沥,明习武备,可迁为中郎,任户郎职。即行。 右令。” 谒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官厅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议郎们听着,脸上浮起一层微妙的表情。 不是…… 韩沥昨天才上了一天班啊。 今天就去了中郎? 议郎无常事,说白了是动嘴皮子的清贵。 中郎掌宿卫门户,说白了是站岗的苦差。 一个靠嘴的人突然被调去站岗,这算是提拔,还是打发? 有几个人不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王令的措辞实在太简单了——“明习武备,可迁为中郎”。 不是因功受赏,不是因错贬谪,就是一句“你挺懂武事的,去当卫兵吧”。 加上郎官之间,调动转职也是合理的,这让人怎么判断? 韩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躬身长揖,声音稳稳的。 “臣拜谢王恩,大王万年。” 谒者把诏书合拢,脸上挂起一副得体的、带着几分亲近的笑。 他低头看了韩沥一眼,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中郎韩沥请起。” 韩沥直起身。 谒者从袖中抽出一枚木质调令,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内侍,然后对韩沥告知道:“王令副本会由内侍送于府上。请中郎即刻跟我前往中郎将处应卯。” “韩沥遵令。” 韩沥向谒者行了礼。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的议郎们拱了拱手。 “日后朝中共事时再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议郎们近乎一言不发。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端起案上的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大部分的人——连目光都没有抬一下。 而唯独站起来行礼送别的,也就甘罗、李斯和冯劫等仨五人而已。 韩沥也不在意地转过身,跟着谒者走出了郎中令署。 青砖地面在脚下延伸向远处。午后的阳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而走出郎中令署大门后,大家在同行了上百步后,谒者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身,用一种带着几分恭谨的姿态向韩沥微微欠身。 “韩户郎,王上有令命你把策呈上。丞相有言,宣令后秘密交策即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韩沥一个人能听见。 “噢,不敢当谒者如此大礼,”韩沥马上推诿了一会儿,随即从怀中拿出了策论交给了谒者,“策论在此。” 谒者双手接过,转身递给身后的侍郎。侍郎把策放在木盘上,稳稳地端着,退后了半步。 谒者转回头,向韩沥展颜一笑。那笑容不算是谄媚,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韩户郎能简在君心,相邦挂念,今日一见,天下奇人之名确实不凡。” “谬赞了,谬赞了。”韩沥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得像在说实话,“都是一心为大秦,为王上和相邦奉献自己而已。” 谒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韩户郎果然言语中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不管这赞赏是真的还是演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内侍会携调令指引你前往章台宫中郎将官署应卯。入宫门前,您的上峰中郎户将会接应您的。” 他向韩沥拱了拱手。 “我还要马上回丞相府交旨并呈策,恕不远送了。” “谒者辛苦。”韩沥马上行礼送别。 谒者转身走向廊道尽头,身后那个捧着策的侍郎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被廊道尽头的风吞没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官袍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而留下的内侍捧着调令,已经在他身后恭候多时了。 韩沥的目光从内侍身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面上。 中郎。 户郎。 不知道在这个职位上能待多久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请韩户郎跟随奴婢。”内侍低眉顺眼地躬了躬身。 韩沥迈步,跟在捧着调令的内侍身后,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开来。 第341章 这不是我想要的 韩沥本来以为,自己在秦国咸阳这么个宫廷里,一样会发生在韩国时期韩非被宫里内侍带到不应该去的地方,也就是类似林冲带刀误闯白虎节堂的事情呢。 但结果是没有,因为他确实来到了章台宫的门前,也见到了自己的新直属上司。 就是没想到新的直属上司竟然也是自己认识的人。 “蒙千长?!”韩沥一脸地不可置信,“你现在是中郎户将了?!” 此刻的蒙恬,头戴板冠,一身高级军吏皮铁混合甲在身,英姿勃发,手扶着佩剑,似乎就是在等着自己。 甲胄的皮面上残留着清晨操练时沾的露水,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幽光。 “你该叫我蒙户将了。”蒙恬对此纠正道,“韩户郎。” 语气不咸不淡,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真没想到韩沥会成为自己的下属。 “卑职拜见蒙户将。”韩沥立刻以军礼参拜蒙恬。 “把调令给他,你可以回去交令了。”蒙恬马上对内侍下令道。 内侍马上就将调令交给了韩沥,对着蒙恬行了一礼,紧接着又对韩沥行了一次礼,随即转身告别了。 那内侍走得很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是生怕多留一刻就会被什么麻烦事沾上似的。 韩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调令。 木质的令牌还带着新漆的味道,穿绳的孔眼处磨出了新鲜的毛茬。一路从宫里转到郎中令署,再从郎中令署转到中郎将府,这枚令牌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上面盖了印、签了字、确认了他的每一个身份信息。 他韩沥。韩国宗室,韩五大夫,秦五大夫,议郎,现在——中郎户郎。 “跟我来。”这次换作蒙恬为指引,走在前头进行领路了。 蒙恬的步伐不快不慢,甲叶随着他的步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韩沥落后半步跟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甬道两侧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青色,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持戟的郎卫,站得像钉子一样笔直。那些目光从韩沥身上扫过来,又收回去,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 陌生。审视。不动声色。 韩沥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扎在后背上的分量。他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里——不卑不亢,不多不少。 随着蒙恬作为中郎户将看向看守宫门的“郎中将”下属,并让韩沥出示了自己的任书、木质调令和官印。 在确认任书、调令后,郎中们马上就安排了放行。 那郎中接过令牌的时候用余光瞥了韩沥一眼,韩沥注意到那只手在令牌上多停了一息——像是确认这人真的是韩国来的那个韩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令牌递了回去,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 此刻的内廷,因为早就过了鸡鸣时间,气氛热闹非凡,宫女、内侍和巡逻的郎卫,鳞次栉比,但毫不混乱地根据自己的路径行进着。 韩沥跟在蒙恬身后,目光从那些宫人的脸上扫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的步伐和方向——这套秩序运行了太多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不需要知道身边走过的是谁。 “老实说……”蒙恬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对背后的韩沥说道,“你不应该任除了议郎以外的任何郎官。” “这是确实的。”韩沥也没有否认。 中郎、郎中、侍郎和外郎都距离君王太近了——也就外郎好一点,这些是守卫冷门宫殿的。 理论上这些郎卫最好要挑选的是关中人,老秦人,起码两三代都为秦国服务的人,而不是韩沥这个刚进秦国的人。 韩沥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体系里有多扎眼了。 一个韩国宗室,一个刚来秦国不到一个月,来咸阳也才四五天的人,被塞进最亲近君王的禁卫序列里——这不是荣耀,这是靶子。 “但昨天我父竟然罕见地深夜才归,对我虽没多说,可也说了你可能会入我麾下的消息——我猜想,在昨晚的某个会议里,你和我父同殿为臣过。”蒙恬依旧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 “请恕我不能说太多。”韩沥对此只能谨慎地提醒道。 昨天那个级别的会议,有资格旁听的武将只有麃公那几位。蒙恬能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只言片语,更是因为他蒙恬也是简在帝心了。 韩沥不能多说,也不敢多说。 “事涉国家机密,我也不想听太多,但既然王命下来了——没人对你任中郎有明确意见,说明这是众望所归。”蒙恬对此推论道,“你一定给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投名状。” “那你能让我说些什么呢?”韩沥一脸无语。 六条大策,概不居功。 这份投名状够不够?! “因为我希望你知道,王上和大秦赋予你极大的信任。”蒙恬停了下来,转身严肃地看着韩沥,“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一点。” 晨光落在蒙恬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苛责,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久居军旅之人才会有的认真。 但韩沥很想伸出手指指着蒙恬——好你个蒙恬!一句话就想要把王上对我的惩罚给说得有多大的恩典一样,我服了! 而且他还不能说这是惩罚——因为如果韩沥不说清楚他为什么得到中郎平迁的原因,这看上去就是莫大荣幸。 而如果他说出来,他相信蒙恬一样有角度让自己平白无故戴上一个“王上和大秦赋予你极大的信任”的帽子,因为这并不困难。 反正,韩沥明白了——蒙恬现在就是想让自己相信自己欠着大秦了。 那韩沥还能怎么滴? “卑职明白了。”韩沥只能一句话:你说得对对对! “另外……”蒙恬继续向前行,边走边说道,“虽然你是天下奇人,但你也同时是秦吏了,希望你能遵守军法,因为军法是绝不容许私情的。” 这点韩沥也不能辩驳——因为在某些人看来,军法或者说规则确实在任何人之上,像蒙恬或者蒙毅估计都是这样想的。 但很可惜……有一人不是这样想的——那就是嬴政。 他就是典型的王必须在法之上——因此他才会在蒙毅完全能判赵高死刑的时候,直接保住了赵高的命,也为蒙氏兄弟的悲剧打下最坚强的基础。 韩沥在心里把这些话默念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不是不能说,是不能对蒙恬说。 因为蒙恬总会找到角度为王辩解的。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当韩沥随着蒙恬进到章台宫里面,拐入南北大道后,他总算知道,从秦昭王起,为何历代秦王都偏爱此宫作为办公、接见使节的场所了。 章台宫乃是秦国君王处理政务和同群臣举行朝议的地方,秦国的许多大事政令皆是在这里议论决定从而昭告天下。 正值艳阳高照,放目望去,有了龙首高台的拔高,数百级台阶一层层往上升,使壮丽巍峨的宫殿高不可攀,从下面仰望,如与天齐! 韩沥脚步顿了顿。 他在新郑见过自家的王宫。 新郑的王宫是郑国旧制,再加上韩国新建——层层叠叠的飞檐、精雕细琢的斗拱、处处透着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精致和奢华。 但章台宫不一样。 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级台阶,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有力量。 而这种力量感,从脚下的青石板一路蔓延到头顶的飞檐,沉甸甸地压下来。 而抵达了此处,也正式进入“禁中”区域。 “这便是那个第一个从六国来的中郎?初见殿堂之高,感觉如何啊?”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韩沥一回头,却是一个面色黝黑,但英气逼人的年轻将领,个头与他相仿,头戴板冠,英姿勃发,手扶着佩剑,身后还跟着一队穿披精甲、手持大戟、威严赫赫的郎卫。 这人身后的郎卫个个甲胄鲜明,戟尖在日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李骑令。”蒙恬对着来者拱了拱手,行了一个同袍之礼。 韩沥马上向这位李骑令行礼:“卑职见过李骑令。” 随即看了看高高的章台宫,点了点头赞叹一句:“不愧是建国已有五百多年之久的霸国,底蕴深厚不说,也恢煌大气——与我新郑的韩国王宫相比虽然失了奢华富丽,但却另有一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这话是韩沥的真心话。 但说出口的瞬间韩沥就发现——不知怎么滴李骑令理解错了。 因为李骑令的脸色,在“失了奢华富丽六个字出口的那一刻就沉了下去。 “你这话只想让我把属于韩国王宫的富丽,抢回来为王上装点这章台宫!”李骑令对此语气不善地怼了一句。 听到这话,韩沥也只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王上若有愿,大秦若有需,主帅若是骑令您,最后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自然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李骑令刚想对此露出轻蔑的表情,但韩沥下一刻却说了一句让他勃然色变的话:“只不过,我们韩国宫廷的东西是浸了近百年颓唐霉运的晦物——你要这么想把韩国的霉气粘在章台宫上,那也随你。” “混账!”李骑令马上气急败坏地想要伸出巴掌。 “李信骑令!”蒙恬突然喊了一句,“韩沥还没入卯,在此之前他还是议郎,而且并没有违反军法,你不应该因此而动怒。” 韩沥不由得一愣。 原来这就是李信啊? 秦国有名的骑兵将领,在多个灭国战役中表现抢眼。 李信“强壮勇敢”,是秦国少壮派中较有为的显赫人物,同时也是秦王政十分信任的年轻将领之一。 但唯独在灭楚战役中遭逢大败。 而那一败的背后是一盘更大的棋——昌平君的青龙计划,项燕的反击,二十万秦军的溃败。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现在的李信,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眼睛里全是秦军锐士的骄傲和自信。 “可他是韩国宗室,贸然进入秦宫郎卫,如何叫人放心!”李信对此就是气不过。 “这是王上的王令。”蒙恬对此强调道,“而且他救过驾,你对此有异议吗?” 李信粗厚的脖子鼓了又鼓,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李信不敢。” 蒙恬对此看向了韩沥:“韩户郎,你怎么看?” 李信和身后的骑郎郎卫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不明白蒙恬身为韩沥的长官却对韩沥如此恭敬。 但韩沥却只是摆了摆手,对此无所谓道:“李骑令只是心念王上安全,惊恐六国之人来路不明,恐会生害罢了,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迎上李信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我与李骑令之间没有问题,都是为王尽忠、为秦尽职罢了,没有这那。” 韩沥一脸地无所谓。 但李信就是不买账。 “我不需要你的软话——你这些话就像个阴人一样可疑!”李信对此不信地摆了摆手,“我会盯着你,如果你有一点想要生害的心思,我不会放过你的!” 随即就越过了韩沥和蒙恬,带着人直接继续执行巡逻了。 那队骑郎郎卫的步伐整齐划一,戟尖在日光里一晃一晃地闪着光,很快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韩沥看着那些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李……李骑令倒是性如烈火啊。”韩沥看着远去的李信和他的骑郎,对蒙恬感叹了一声。 但蒙恬却是对韩沥说道:“现在你知道你的平迁中郎命令,有多么地惹人争议了吧?我也是真奇怪朝堂高层为何会开这个先例。” 蒙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里都是慎重。 韩沥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但开这个先例的人,不是韩沥,是坐在章台宫深处的那个年轻秦王啊。 “这不是我想要的啊?!”韩沥无奈地摊开了手。 “但你必须要做好!”蒙恬却只是拍了拍韩沥的肩膀,“不然就是让你自己蒙羞,也让下达这道王命的王上蒙羞——而后者会让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韩沥听得出底下的分量。 可这也让韩沥难得面容破碎地攥起了拳头。 但蒙恬已经转身继续执行起了引导工作,仿佛没看到动作,而韩沥只能强压下郁闷,跟着蒙恬继续往中郎将官署走。 在继续前往官邸的路上,与蒙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中,韩沥亦得知,中郎郎卫宿卫禁中,数量不过六百,又分为车、骑、户三支。 不过,可不能小看这两百人,基本都是从关中贵族子弟中选拔,其中为郎官者,起码都是公大夫、公乘的爵位,一般的郎卫,也是大夫起步。 蒙恬作为中郎户将虽然下辖有二百人,但以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屯的数量来说——他麾下有起码四十四个中郎郎官。 但他依然亲自来章台宫门口来接最多统率一伍之人的韩沥——可见蒙恬的重视。 而且郎官更新换代极快,一般都是宿卫王侧几年,就外放为吏了。一旦外放,最低也是个县尉,像蒙恬、李信这种户令、骑令,更得以为郡长吏——也就是后世的一省之军区司令。 中郎三令也时常被临时安排一些任务,出使他国蛮夷,代王祷告山川,陪同监御史调查大案,简直是十项全能。 韩沥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秦国的官制,但以“自己人”的身份站在里面听,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过既然户令是蒙恬,骑令是李信,韩沥自然会对最后一个令感兴趣:“蒙户将,谁是车令啊?” “车令乃王贲,”蒙恬随意地说道,“大秦骁将王翦之子。” “哎呀,原来是这位的虎子啊。”韩沥对此也感叹一句。 王贲,帝国名将,除韩国外,五国均为王翦、王贲父子二人所灭。灭魏、灭燕、灭齐,每一场灭国战役里都有他的身影。 秦统一后,王贲受封通武侯,统领百战穿甲兵。 这位也是个一统战争中的猛人,可以说灭六国战争中,MVP是王翦的话,第二就是王贲,第三是蒙武,第四是李信,然后才是其他知名秦将。 蒙氏兄弟的威名反而集中在六国统一战争之后的对外扩张战争里。 听着韩沥的话,蒙恬却提醒韩沥一句:“我蒙家和王家之间并不会有恩怨,都是一心效忠大秦的军人,所以切勿兴起我与王贲车令的谗言。” 蒙恬的声音放得很平,但语气里那种意思,一点都没有藏着。 “这你放心吧。”韩沥摆了摆手,“别人无法保证,我你还不知道吗?一个兜底之人而已。” 反倒是这个大秦的王,嬴政倒是会在亲政后有意无意地利用这点才是真的。 韩沥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口就是挑拨。 但不说不意味着看不见——他太清楚嬴政的手段了,用一个蒙武牵制一个王翦,用一个蒙毅平衡一个王翦之孙王离,这种帝王心术,在后世的史书里见过太多遍了。 说话之间,官署已到,其实就是章台大殿前的三排房舍,夹在中间的,便是中郎将官邸,户、骑、车三令每天的宿卫任务,便于鸡鸣后在此宣布。 入户进堂后,韩沥瞧见堂内主位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襟危坐,此人三十多上下,唇上留须,容貌与昌平君有几分相似,观其衣冠,以及手边虎符,当是昌文君无疑。 “禀中郎将,我已将中户郎韩沥带到。” 蒙恬登堂拱手,韩沥也上去想要与昌文君见礼。 “卑职拜见中郎将大人。” 昌文君看韩沥就没有他哥哥那么温润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韩沥,听说你武艺高强,在新郑涉及了军务,是也不是?”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着久居军旅之人才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回大人,武艺堪称寥寥,军务几乎只是过手。”韩沥谦卑地说道,“卑职一切都是新入行,需要得到同僚的帮助。” “谬也!”昌文君直接驳斥道。 这话不禁让周围赞画的侍郎官们为之侧目。 “请中郎将示下。”韩沥只能躬身请罪。 “军中不接受撒谎和谦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昌文君直接驳斥道,“你在救驾时,是手持长铍诛杀叛军数十人;破潼山案,持刀砍杀贼人十数人——就这还不算你有没有在新郑杀过人,你是高手就是高手,不要推诿!” 韩沥顿时感受到了周边数十道不可置信和敬畏的目光——他不明白昌文君爆自己的底干嘛? 那些目光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唇微张,有人下意识地把目光从韩沥身上收回去又忍不住再看一眼——一个韩国宗室,在新郑杀过人,在武燧杀过叛军,在潼山杀过贼人,而且杀的都不是一个两个。 堂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昌文君这番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韩沥的衣服扒了一层。 武艺、战功、杀过多少人,这些东西在其他场合或许是荣耀,但在中郎将官邸的堂上,在新入职的第一天,在周围站满了一群对他这个“六国来的人”本就心怀戒备的同僚面前——这不是在替他扬名,是在给他架刀。 但他能怎么办? “卑职明白。”韩沥马上改口认错,但依旧有着强烈的主观能动性,“但军务上,沥确实是新手一个,还请中郎将明鉴。” “哼!”昌文君却依旧轻哼一声,“只能说你确实对秦国军制不太了解,但要说你不通军务?有些事……本中郎将不好说,但为了军中发展,有些担子你要挑上!” “卑职……尽力而为。”韩沥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死。 “唉……真不爽利,但有一点你记住。”昌文君觉得没趣,但还是提醒韩沥,“你是第一个以六国人身份,由王上大力推动,吸引进宫廷禁卫的中郎郎官,很多人对此暗中不满,都在挑着你的错。” 昌文君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钝刀,从韩沥脸上慢慢刮过去。 “做好你的职务。”昌文君直接挑明,“不然让王上蒙羞,你就是再怎么出名的天下奇人,也没人会原谅你的!” “听到没有?!”昌文君直接喊道。 那声音在堂内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 “卑职遵令!”韩沥只能大声应诺道。 玛德,都不是我想要的,怎么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担了呢?! 他心里这句骂声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恭敬、顺从、认罚——三种情绪恰到好处地堆在同一张脸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昌文君已经挥手赶人了:“蒙户将!” “末将在!”蒙恬对此拱手行礼等待命令。 “带他去库房挑合适甲衣和武具,外带他熟悉环境,今天他可以不是鸡鸣之后点卯,但明天开始,他就得按时点卯了。”昌文君指了指韩沥,“你让他把该记住的东西,都得记住了!” “遵命!”蒙恬对此行礼应诺。 “去吧!”昌文君直接挥手赶人。 “卑职告退!”韩沥行礼后也起身。 昌文君看着韩沥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今日一见,韩沥果真是一个烫手山芋。 不知道他得在这里待多久?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噢。 第342章 凶兽苏醒,强制沉眠 当蒙恬带着韩沥走过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绵延弯曲的曲径时,一座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库房出现在了眼前。 库房依着一道缓坡而建,夯土的墙面上开着小窗,小窗的铁棂锈迹斑斑,青灰色的砖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草茎。 门口的台阶是青石的,踩上去有些松,靴底碾过碎石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闷响。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道影子拖在身后的碎石路上,拉得很长。 韩沥还没有开口,身后就响起了一阵甲叶碰撞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李信带着一队骑郎郎卫从甬道的拐角走出来,板冠上的赤缨在日光里一闪,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他们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有人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剑柄,有人微不可察地侧了半步。 而李信走在最前面,目光毫不遮掩地盯着韩沥不放。 蒙恬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朝库房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武库要开启的时候,是需要另一位郎将执行监督之责的。”蒙恬对韩沥解释道,语气像在陈述一条无人敢违抗的铁律。 他用下颌朝李信的方向指了一下,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意思。 韩沥点了点头,看着李信那副来者不善的架势,也并没有太在意。 倒是蒙恬解释完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在新郑处理过的军务,有这样细致的规矩吗?” 这句话问完,李信也皱起了眉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想知道。 而韩沥也没有等他们催,自己接了话头。 “我在新郑手上没军队。”他摊开手,无语地重申一句,“我是给韩国大将军姬无夜制造了一支半官半私的军队。” 这话说得平淡,但蒙恬和李信同时皱起了眉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也有一种不可置信。 蒙恬沉吟片刻,声音带着不理解:“你不是韩国王室中人吗?为什么要给权臣准备私军?” 韩沥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翻到了最不愿看的那一页。 “姬无夜制造的组织名字叫夜幕——顾名思义就是夜间的天幕。”他不耐烦地说了他一个老早就自认为的回答,“请问一个韩国的夜间之天,存在了二十年,这里没有韩室当年为君者的默认,能存在吗?” 蒙恬和李信同时愣了一下。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不是疑惑,是惊疑。 而李信惊疑未定地看了韩沥几息,嘴角扯了一下,直接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那韩国的夜幕发展二十年,韩国可有所增强呢?”他嗤笑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秦军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还不是这副死样子。” 韩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恭喜你,李骑令,和我哥哥韩非一个想法了。”他赞叹了一句,那语气真诚到让人分不清是夸赞还是自嘲。 紧接着他的笑容收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过我这个哥哥打击夜幕,清除权臣姬无夜的行为注定失败,命都可能会被搭进去。” 李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韩沥,眼里那层审视的颜色又深了一层。 “但你作为韩国宗室,却不思报国,不思忠君,殊为令人齿冷和嗤笑!”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笃定,正不怀好意地激怒韩沥。 “李信!”蒙恬低声喝止,“你在说什么?!你哪边的?!” 他知道李信还是不接受韩沥这个六国之人入中郎,但刚刚这话说得过了头——韩沥这种人要是在韩国外待下去只会成为秦国大敌,他来秦甚至是秦国高层都欢迎的事情,结果李信还添什么乱? 但李信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韩沥脸上。 他就是要激怒韩沥,让其暴露出真实心思——绝非什么值得被王上信任的小人! 但韩沥却没有看他,其目光落在那座紧闭的库房大门上,铁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 “我要是跟我哥哥谋划的是一样的想法,那我不会来秦国。”他不为所动地看着李信,丝毫不变化的神情代表着他嘲弄着李信的稚嫩,“而我来是因为我要谋的是苍生笑。” 李信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被恶心到的表情在他脸上挂了好几息,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苍生笑?!一个不忠君报国的人如何去执行苍生笑?!” “错了。”韩沥摇了摇头,纠正道。 他的声音放平了,语气却越来越冷。 “正因为我要谋苍生笑——所以七国贵族对我而言就是横加在苍生之上的七道枷锁——而七个王就是七个锁眼——我来秦,就是为了打开其中六个锁眼,砸碎六道枷锁。” 他顿了一下。 “仅留一道。”他用愈加冰冷的眼神看着李信,“看看去了六道枷锁的苍生的嘴角能不能露出点笑。” 李信的手已经攥紧了剑柄,指节骨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要不能呢?”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那股子杀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有点信心嘛。”他语气上后退了一步,笑了笑,那笑容无害到了极点,“如果你没有信心,当我没说。” 蒙恬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甲叶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脆。 “我相信在我王的雄才大略之下,苍生一定会嘴角露点笑容的。”他的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这场对峙画句号。 他瞪了李信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再刺激韩沥了。 韩沥摊开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自己可以接的话。 “那岂不是很好嘛。”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你们开心,王上开心,我也放心。” 话音刚落—— “咔”地一声,府库的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厚重的铁门在石阶上碾过,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与石面摩擦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甬道里。 蒙恬转身朝库房走去。 李信悻悻地看了韩沥一眼,最后才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三个人先后迈过门槛,走进了武库。 库房里面比外面阴凉许多。 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带子。 牛皮、铜锈、松油的涩味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鼻腔里,像一个密封了很久的匣子突然被人打开了。 皂衣军吏和几个力工已经站起身,手垂在身侧,等待着两位高级郎将的指示。 “奉中郎将命令,为户郎韩沥配下级军吏甲衣一身,胫甲一对,皮兜一顶,腰带一条,军戈一套,团牌一张,战剑一具。”蒙恬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开来,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户令蒙恬在此做请。” “骑令李信在此做监。”李信的声音从蒙恬身侧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皂衣军吏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黄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捧着一份纸据双手递到蒙恬面前。 蒙恬接过,目光在纸页上扫过,确认每一个条目都没有疏漏,然后从腰间摸出官印,往旁边的朱红印泥上一盖,狠狠地往纸据上一压。 “啪”地一声,清脆而沉稳。 李信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纸据上停留了许久——比蒙恬看得久得多——像是在用眼睛把每一个字都称一遍。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官印拿了出来,盖在了蒙恬的印章旁边。 纸据上两枚朱红的印纹并排压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块烙铁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 军吏接过纸据,转身朝库房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几个力工跟在他身后,麻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片刻之后,军吏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条皮尺。 “劳驾户郎大人展臂。”他走到韩沥面前,弯了弯腰,语气恭敬。 韩沥老老实实地张开双臂。 皮尺从他肩头绕过,沿着胸背一路量到腰际,又从腰际量到脚踝。 军吏量得细致,每一个数据都在黄纸上记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身高八尺,腰围三尺四寸——”军吏念完,提着笔在纸页上又添了几笔,抬起头看着韩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简直是个瘦干条啊!” 韩沥没吭声。 力工们已经从库房深处把东西全搬了出来。 一身下级军吏甲衣包含护胸腹的前甲、护背腰的后甲、一对护肩肘的披膊——这是一套牛皮大漆札甲,甲叶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胫甲一对,皮兜一顶,腰带一条,军戈一套,团牌一张,秦国制式青铜战剑一具。 韩沥开始往自己身上披挂。 他先穿甲。 札甲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圈,甲叶贴着胸腹,沉甸甸地压下来。 但这是正常的,一旦入冬,就得往甲衣里塞絮或者塞绒来保暖的。 他伸手活动了一下,甲叶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老皮革碰撞声。 在穿戴好了最重要的札甲后,韩沥站直了身体,身体一挺拔起来,就让蒙恬和李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们仿佛看到一头凶兽在下意识地舒展身体。 但韩沥对此视而不见,他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穿戴。 然后是胫甲,绑在小腿上,皮带扣得紧紧的,皮面上的铜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再然后是腰带。 “你的剑忘记先别上去了!”李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带着一股不耐烦。 韩沥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条还没系上的腰带,又看了看那把放在一旁的战剑。 秦青铜剑,长八十厘米,剑鞘上有个剑璏——确实应该先别剑,再系腰带,不然剑挂不上去。 不过……这也意味着自己必须佩一次剑了。 他伸出手,将那把战剑提了起来。 剑比他想象的重。 剑鞘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铜绿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掌心留下一层凉意。 该不该佩剑呢? 毕竟韩沥确实在新郑声明过自己永不佩剑,佩了就是又前后不一了。 但在中郎这种军队体系里,最好不要把个人困难带到集体叙事里,所以该佩还得佩。 但韩沥其实不在乎自己的话语会不会前后不一,反正他可以入秦境时大喊秦军逆战堪堪,得官后喊秦军天下无敌,根本不会有什么限制。 但他在乎的是另一点,自己佩剑会不会被自己的身体背叛在不经意间完成了杀人行为。 他挺担忧这点的,但同样这话说出来,除了让人担忧自己是个怪物外,别无用处。 好消息是,秦剑比较长,难拔——一般来说最好选择推鞘于后,后手拔剑,这倒是为安全做了一点点保证。 但最终,韩沥还是得确认,阿甘人格必须得尽快上线,做一个专注的呆愣之人,总好过一不小心引发的无念之剑。 现在当着蒙恬、李信和库房里所有人的面,他把那把青铜剑别在了腰间。 剑鞘贴着大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把腰带系好,然后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 蒙恬和李信戒备姿态就不提了,他们已经有所预感。 但军吏手里的皮尺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力工们神情惊慌,两股颤颤,恨不得夺门而逃。 韩沥站在那里,一身札甲,腰悬长剑。他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甚至比刚才还慢了一点。 但那股气势—— 像一头被关了十年终于放出来的凶兽,在笼子里蹲得太久了,骨骼都变了形,但肌肉还记得捕猎的每一个步骤。 韩沥对周围的变化视而不见,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整理自己。 但蒙恬的语气还是尽可能平缓点地出声问道:“感觉如何?” “挺合身的。”韩沥把绑在腰间的皮兜敲了敲,发出一声脆响,“这还是我第一次穿外甲,印象不错。” “气势如虎踞山林,威不可当!”捡起皮尺后的军吏对此倒赞叹了一声,“户郎大人想必在战场上战果颇丰吧?” “这你倒搞错了。”韩沥转身对着军吏摆了摆手,同时把军戈皮套和团牌挂在了身上,纠正一句,“我其实是个搞庶务和后勤比较多一点的打杂之人。” “啊?!”军吏一脸懵。 力工们也是吃了一惊。 干杂活的怎么杀气怎么这么重呢? 韩沥还想说些什么,蒙恬已经开了口。他的语气尽可能平缓,但那股戒备怎么也藏不住。 “该走了,现在带你去认识同袍。” “好。”韩沥欣然应诺。 三个走出了武库。 甬道上的阳光刺得眼睛微微发酸,远处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一队人。 李信的骑郎郎卫们,板冠上的赤缨在日光里像一簇簇凝固了的火。 当韩沥全副披挂地从库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那队人集体后退了一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退让,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的、本能的退避。 有人把手按上了剑柄,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戟杆,甲叶在他们身上发出细碎的、慌乱的摩擦声。 看到此景,李信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都给我放下手!”他暴喝一声,声音在甬道里炸开,震得墙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他只是一个披甲的人,你们怕什么?!还有没有点大秦锐士的样子!” 李信麾下的这批骑郎郎卫们低下头,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努力维持着一副镇静的样子。 但那副镇静底下的僵硬,李信自己都看得出来。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目光阴沉。 韩沥见状,穿着甲却依旧躬身致歉。甲叶在他弯下腰时发出一声闷响。 “李骑令,是我的错。我从没穿过甲,一时不察让自己气机流露,惊扰了同袍。”他的语气诚恳,没有一丝被冒犯后的不悦,“我会想办法学会收束气机的。” 说着,他开始努力运转万川秋水。 下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种被凶兽盯着的如芒在背的感觉,总算削弱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李信却根本不打算把责任往韩沥这边揽。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麾下的骑郎郎卫们劈头盖脸地骂开了。 “这点杀气你们就萎了?!六国之人有的是比他还凶的人,要这样你们就萎了,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们去为王上完成大业?!”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大了。 “全都有,跟我回去巡逻,巡完逻,马上去加练——太懈怠了!” 说罢,大手一挥,算是给蒙恬和韩沥打了招呼。 一群骑郎郎卫低着头,不敢看韩沥,一路跟着李信直接离开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廊道尽头的风吞没了。 韩沥看着那些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无奈”。 “不是吧?”他哀叹了一声,“我怎么就这么简单地得罪了两百人?!” “你对什么产生了愤怒?”蒙恬看着韩沥,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穿甲的你和一身官服的你,以及灰衣服的你差距这么大?!” “我对什么产生愤怒?!”韩沥一脸不解地看着蒙恬,“我怎么记得了呢?但你要说为什么我掩盖不住杀气嘛……哎呀,不是穿甲的问题。” 他现在很多事情早就没那个清晰印象了,回归到过去,就是一副把一切让出去的状态。 但要他记得是什么具体记忆细节触发了这种情绪?不好意思,他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是它的问题——你过去见过我佩过剑吗?” “你没有。”蒙恬当然记得,在任何状态下,韩沥都不配剑的。 “现在参了军,我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要陷入入定状态,不然我会做什么我都不知道!”韩沥没好气地说道。 蒙恬听完了,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太能相信:“一把剑对你而言,威力这么大吗?” 这话说的,要是一把特别的剑会引发韩沥的异常,那蒙恬会信。 这必定是一件奇物。 但这是一把普通的秦剑,刚从府库里提出来,在此之前跟韩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剑,能让韩沥异常? 请恕蒙恬无法相信。 但韩沥确实有苦衷。 “不是剑对我而言威力大。”韩沥再度叹了口气,“而是我练剑的时候,在剑上埋没了太多的情绪——现在剑又在身上了,很多东西也就回来了。” “什么样的情绪?”蒙恬突然问道。 “一切。”韩沥摇了摇头,“我已经说不清了,不要以为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负面的情绪——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要想办法克制这点。”蒙恬的声音放平了,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能因为杀气而吓到王上。” “我这不是在想嘛!”韩沥无语地问蒙恬,“那我能不能申请不配剑?” “不能,这是制式标准。”蒙恬摇了摇头。 “那给我一两天时间,我会想办法克制住的。”韩沥对此请求道。 “你只有这个白天,和今天一晚上的时间。”蒙恬却要韩沥克服困难,“因为你明天就是正式点卯的时候了。” “呼……”韩沥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那行。” 只有一个办法了:催眠自己变成阿甘。 继续往回走的路上,韩沥一边努力运转万川秋水,恢复自己藏匿气息的能力,一边在脑子里一笔一划地勾画一张面具。 阿甘的面具。 或者许三多的面具。 那种专注的、认真的、眼睛里只有眼前这件事的傻劲儿。 那种把站岗当成人生的全部意义的纯粹。 一队宫娥从廊道那头走来,裙摆在青砖上曳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们低眉顺眼地端着漆盘往前走,然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韩沥在看她们,不是因为韩沥挡住了路,只是一种本能的本能。 韩沥在尽全力运转万川秋水和催眠自己。但就算如此,那股气势也只是从“凶兽出笼”变成了“被铁链拴住的凶兽”。 宫娥们从他身边走过时,裙摆都不敢大幅度地摆动。 蒙恬走在韩沥身侧,脸上不动声色,但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正在体会——一个以剑摄人的人皮怪物,正在变成一个气势十足、神情却越发呆滞专注的陌生人。 “你在干什么?”蒙恬终于忍不住了。 韩沥微微低着头,用亮出来的下眼白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上去的白纸。 “我——我在尝试——”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的、让人不忍心打断的节奏,“催眠自己成为另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会很安全。” 蒙恬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韩沥了。 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说“不收我就去楚国”的狂徒,不是那个在侧宫论策时条分缕析的国士。 面前的这个人,像一个被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刚学会怎么走路的孩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就不是你韩沥了!”蒙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不想看到一个不是韩沥的人在代为指挥着韩沥的身体。 但韩沥没有退缩。 此刻已经开始学会用许三多式说话方式的韩沥回答道:“但——但这个人——这个人很——很适应中郎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说错。 “我现在就是中郎,中郎做好中郎的事情就好了——动脑子的韩沥可以休息一下了。” 蒙恬还要在说什么,韩沥直接就一句话:“先让我好好干好中郎的职责!站好岗位,守好职责,把这些当有意义的事情,好好活!以后的事情——下值后……或者不再是这个职务的时候再说吧。” 蒙恬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我们先看看。”他终于还是开了口,暂时妥协了,“但如果王上问起来,要是不同意——那你另外想办法。” 而听到这话,真正的韩沥此刻极度的无语差点从许三多面具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有完没完。 放过我吧! 第343章 面具背后 重新布置好一张名为“许三多”也好,“阿甘”也罢的人格面具后,韩沥发现事情也确实挺舒服的。 他被蒙恬安置在了第四屯第五什的第二伍。 伍里四个人,分别来自关中各地的军功贵族的庶子庶孙。 都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气的人物,爵位不高不低,甲胄上磨出的痕迹比军功章还多。 但这四个人都没有对韩沥任郎官有任何意见。 原因很简单——韩沥虽然努力在语气上跟许三多一个模子,但他的气势还没收束起来。尤其当他刚出现在诸多户郎郎卫身边时,依旧能起到让人噤声的效果。 第一个人叫孟陆,黑脸膛,方下巴,咸阳本地人,祖父在长平之战里攒了个公乘的爵位,传到父亲手上已经只剩官大夫了——而现在,他以大夫爵位入郎卫。 孟陆是个爱说话的人,但他看到韩沥时是噤声的——因为韩沥只是扫了他一眼,他就有点想尿尿了, 第二个人叫赵既,陇西人,个子不高,肩背却宽得像一堵墙。他祖父是养马的,后来立了功才沾上军功贵族的边。 赵既第一次见韩沥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户郎大人好”。 第三个人叫李兑,上郡人,是四个人里读过很多书的,他在伍里的前程应该是最好的。李兑对韩沥很好奇,但他不敢问。那股杀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撞不进去。 第四个人叫魏咎,原是魏人,祖父那辈迁入关中改的秦籍。他是四个人里最沉默的,沉默到韩沥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 后来发现他不是哑巴,只是不知道跟韩国来的郎官说什么。 因为户郎郎卫里没有人对韩沥当郎官有异议,所以韩沥那天就只需要了解三件事——军法、巡视路线、镇守时辰。 军法背起来枯燥,但韩沥背得快。 巡视路线从章台宫东侧绕到北阙,再从西侧折返。韩沥跟在伍长身后走了两遍,就把每一处拐角、每一棵柏树、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记在了脑子里。赵既看着他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镇守时辰最简单,但最难熬。站在该站的位置上,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走神,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靴底被青石板硌得脚底板发酸,小腿像灌了铅,但韩沥站得比谁都直。 因为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而每当休沐下值的时候,是这段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唯一让韩沥舒心的时候。 一下值,随着卸甲、下剑的动作将装备都包装好后,那个努力营造的许三多和一身遮盖不住的气势也最终消散于无形,变成了灰衣韩沥了。 回家后的韩沥继续是自家府邸里的主君和公子。 等到回了府,洗了澡,换了灰衣,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喝了一口韩重泡的茶,那个在宫里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韩沥才慢慢活过来。 事实上,府内的韩沥和宫内的韩沥在以剑作为锚定物的情况下,保持得很好——前世的多年牛马生涯不是浪得虚名的。 府内的几个门客还不知道宫内的韩沥是个什么样子。 “今天有消息吗?”他问。 “弈棋馆的木工活快了。”韩重站在一边,手里捏着账本,“长信侯那边的匠户今天多派了五个人过来,说是要赶在入秋前把顶层弄好。” 韩沥皱了皱眉。“多派了五个?” “白芊红送过来的。她说长信侯最近闲着没事干,想找点乐子。”韩重的语气很平,但“闲着没事干”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韩沥想了想,没说什么。 嫪毐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干。 他是想看看韩沥究竟在搞什么东西。 弈棋馆、象棋、翡翠牌——这些东西如果真能吸引人,那他长信侯也不介意分一杯羹。 毕竟夏侯央的事刚过去没多久,韩沥在他眼里已经从“必须除掉的心腹大患”降级成了“值得观察的有趣人物”。 但嬴政和吕不韦那边的脸色就不太一样了。 韩沥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账本上的数字牵走了——木材、铜件、漆料、人工,每一项都在烧钱,好在长信侯和吕不韦各自派来的匠户替他省了一大笔工钱。 而随着韩沥成为了中郎郎官之后,嫪毐委托白芊红送来的那个铺子也在这段时间里开始装修成幻梦弈棋馆的模样。 铺子大概有两层,背后还有个露天小院,韩沥打算将其改成少年宫模式。 因为有两层,所以韩沥只打算在顶层设计成传统的围棋区和非传统的象棋区。 是的,为了不让太多的围棋手把自己看的太重要,韩沥直接引入了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 中国象棋这里就是最简单的,虽然没有楚河汉界——只是直接简称为河界。 但是将帅兵卒、相士车马炮都是有的,玩法不做修改——只是相这里是一方为丞,另一方为相;而炮就不是火字旁的炮,而是石字旁的砲,更多指代的是大型弩和投石机这类古典工程玩意。 不过因为领头双方是将帅,所以韩沥对于此棋更名为军争象棋。 而国际象棋则被称呼为国战象棋——因为其棋子的领袖是各自的王后——王后象,车马兵,没有炮,所以老实讲还挺像春秋时期的配置——估计国际象棋会在爱棋者眼里是春秋棋也说不定。 而下层则不出意外是用来开翡翠牌馆——也就是麻将馆,但韩沥还是把麻将的一切声誉都送给了翡翠虎,因此麻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名字是翡翠牌或者虎牌。 而韩沥的骑手们以后就是这个弈棋馆的服务员和维稳保安了。 弈棋馆的馆主暂时还是韩重,而副馆主是弄玉。 弄玉是副馆主的原因,在于她还要开乐师培训班——而教学地就是那个露天小院。 但也可以在早上的时候借用一楼的翡翠牌馆,下午的时候借用二楼的弈棋馆——正好弈棋时最好的精神就是早上到午后,而翡翠牌为了不打扰弈棋而把开馆时间放在了下午至夜宵前。 整个弈棋馆没有别的作用,就是一种类似于后世的网吧、网咖或者俱乐部一样的玩意儿。 而在确立了韩重和弄玉作为棋馆的正副馆主后,其他人的工作也就简单了。 韩沥自己就可以应付任何公家人,因此白凤是用来应对这个铺子上的街上帮派的——他们可以给帮派供奉,但白凤和焰灵姬要尽可能让帮派的意志只为他们服务。 而一旦遇到了街上其他帮派的下三滥招数,焰灵姬和白凤就是一明一暗的绞杀组合。 而梅三娘的作用就是坐镇在弈棋馆里,随便玩玩也好,但就是要注意馆内的闹事之人,要能将闹事的人给赶出去。 眼下弈棋馆就在等两件事:第一弈棋馆要装修好;第二棋子、棋盘,翡翠牌和麻将桌,甚至还有最少十来把乐器都在紧锣密鼓地处于打制之中。 不过,出于夏侯央在疯癫中被押上断头台,一刀斩首,直接让嫪毐近期的一场心病得到了缓解。 因此对于韩沥,长信侯大手一挥就把自己的麾下掌控的匠户借给韩沥打制东西——当然,嫪毐主要也想玩玩据说实际上是由韩沥发明出来的翡翠牌、象棋等玩意。 权贵的爱好有时候与世人并无二致。 而作为韩沥的举主,吕不韦也派出了自己掌控的掌控的匠户一起为韩沥打制器具。 他除了也想自己玩玩以外,就是要把韩沥的弈棋馆给开起来,这样韩沥才能在秦国落地生根。 不然,韩沥依旧是无根浮萍——而且韩沥这样的无根浮萍一旦动了走的心思,那……罗网虽能杀之,但能不能在韩沥彻底坏大事前及时找到人,还是未知之数。 韩沥的势力算是在咸阳慢慢置产了,但韩沥的状态却依旧牵动着高层之心。 因为韩沥已经完美地当了整整一个月的中郎。 蒙恬最担心的韩沥身上压不住的杀气终于被韩沥用一个巧妙的方法解决了,他也正式成为了中郎的一员郎官。 朝堂上下,那些侧宫论策时在场的大人物们,从一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焦急,再到如今的麻木——大部分已经放弃了对韩沥的关注。 一个每天站岗、不说话、不犯错、不闹事的中郎,有什么好看的? “果然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之辈。”有人在朝会后小声嘀咕。 “六国之人,也就那三板斧了。”有人更不屑。 “没了那层奇人的光环,不过是个还算听话的郎官罢了。”有人已经下了定论。 但依旧有少数几个人,还在盯着韩沥。 吕不韦的案头上,关于韩沥的密报从一天三封减少到了十天两封——不是不想知道得更多,是真的没什么可写的。 轮值时站岗,休沐时回家,轮值时继续站岗,休沐时回家。 没了。 他对着那份薄薄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这小子,”吕不韦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想把自己藏到什么时候?” 嫪毐那边倒是乐见其成。 韩沥越不出风头,他的日子越好过。 只要韩沥不去见赵姬,不跟嬴政走得太近,不搅动咸阳这潭水——他完全可以容忍韩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开个弈棋馆,赚点钱,下下棋,打打牌,甚至偶尔跟他聊几句兵法。 白芊红替他送了匠户去后,回来复命时多说了几句。 “五大夫在中郎待了一个月,”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比我想象的安静。” 嫪毐靠在榻上,手指转着酒杯,桃花眼微微眯着。“安静不好吗?他要永远这么安静,我都舍不得杀他了。” 白芊红没接话。 每个人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白芊红也不得不承认一个月不发一言的韩沥确实做到了。 但问题是——韩沥现在的位置,真的是他该在的吗? 像嬴政、吕不韦和嫪毐这些人,他们全天候地监视韩沥,就能发现这一个月里,轮值时的韩沥尽职尽责,但一旦结束轮值的韩沥马上故态复萌。 事实上韩沥府上的人大多还不知道韩沥在宫里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这种人格切换的状态会让有心之人心里会有种什么想法呢? 你没有全心全意地上值服务,在宫里执勤的那个就不是你韩沥,你韩沥继续可以享受着个人的自由。 这怎么可以呢?! 像嫪毐这种不希望韩沥搞事的人还好,像嬴政和吕不韦这种就非常不满意了。 而且这都一个月了,女人产业怎么还不搞起来?! 赵姬你不是要整一个女人产业吗? 现在人来了你不见?是什么意思?! 真正坐不住的,是嬴政。 这一日,夜已经深了。 咸阳宫的灯火比白昼时少了大半,廊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巡逻的郎卫们的影子拖在墙上,忽长忽短。 嬴政坐在寝宫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帛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案上的茶汤彻底凉透,久到灯芯烧焦了一段,烛火矮了半截。 盖聂站在寝宫的另一侧,抱着王上御赐宝剑,一言不发。 他进来已经有一刻钟了。嬴政没有说话,他便没有开口。 夜风从殿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嬴政的目光随着那簇火苗跳了跳,然后终于落在了盖聂身上。 “韩沥这是弃我而去了吗?” 声音不高不低。 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偏偏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语气,才最让人心头一紧。 盖聂沉默了一瞬,然后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回答。 “暂无此迹象表明。”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背过身去。 玄色的王袍在烛光里曳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了几步,在窗前停下。 咸阳的夜色从窗棂漏进来,把那道背影衬得像一尊还没有完全雕完的、已经冰冷了的石像。 “但他在轮值的时候是个完美的武弁,可唯独不是韩沥。”嬴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盖聂脸上,“不上值的时候,他就成韩沥了。寡人听闻,他甚至在嫪毐和仲父的帮助下快要建好弈棋馆了。” 他的语气还是没有波澜,但“嫪毐”和“仲父”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咬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据闻吕相也对此心焦不已。”盖聂用一种耳闻的手段来打消嬴政的焦虑,语调沉稳如常,“而我们都知道,他要跟长信侯有实际来往,我们的局势会更麻烦——但现在并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点发酵的时间。 “每一个人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合理地靠近着他的目标。”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清晰。 “是寡人心急了。”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去,姿态恢复了君王的挺拔,“另外也是韩沥一个月积极适应了中郎位置,但人不是这个人,让寡人不好受罢了。” 盖聂微微颔首。 “五大夫可能遇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麻烦。” “麻烦?”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您注意到中郎郎官和郎卫身上的武具吗?” “中郎身上的武具?”嬴政愣了一下。 他开始回想。 凡是出行宫殿之间时,身边经过的中郎郎卫,身为中郎人人都有甲衣,郎卫有皮兜,郎官没有……郎卫和郎官手上都有复合军戈……郎官和郎将腰间都有剑……嗯?! “中郎的郎官和郎将都是有剑的?!”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是的,王上。”盖聂肯定了嬴政的记忆。 “可寡人从认识韩沥那天开始,就没见他在日常时间佩过剑。”嬴政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疑惑也越来越大。“除了早上练剑时用过剑以外。” “可他现在每天轮值时都在佩剑。”盖聂接上了他的话。 嬴政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从不佩剑的人突然天天佩剑,会怎么样?” 盖聂没有直接回答。 他换了个方向,说起了另一件事。 “据中郎几个巡逻的骑郎所说,某个六国之人第一次穿甲后就像凶兽一样让他们感到害怕。而巡逻的几个户郎郎卫在交谈时说过,韩户郎一个月前可威风凛凛了,但现在虽然是个好长官、好郎官,却一点不让人害怕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沉下去。 “王上应该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嬴政也确实是善于总结信息的人。 他马上得出了答案:“记得一个月前蒙恬告诉寡人,韩沥为了认真执行中郎的职责想了点办法:把自己变得不是韩沥,就能完成任务。” “我当他想逃避,但也想磨砺他,就看看他会怎么做……没想到他投机取巧,”嬴政以自己的角度解释着他的信息,“现在想来……第一二天,韩沥的排班都没凑到我附近——也就说,那时他还是异常凶神恶煞的?” 盖聂没有再回答他,因为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去体悟的。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盖聂。 有些事情确实不需要问,只需要想。 “寡人希望,”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轮值时在寡人身边的,依旧是韩沥本人,而不是一个所谓的完美中郎。” 盖聂微微欠身,剑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问题应该出自那把剑。我最好在其休沐时与他沟通一下,王上可能也需要做些决定。” 嬴政看了他一眼。 “让一个中郎郎官不佩剑?”他闻弦而知雅意地问道。 让一个郎官不佩剑实际上是有点违制的——秦法要求中郎在宫外值守时需佩戴战剑,以应对突发情况,但也要求在宫内值守时不准佩戴任何武器——但无论如何,标准就是为他秦王服务的。 “或者换把武器。”盖聂的语气平淡,对此的解决方案就是如此,“黑白玄翦的八玲珑是杀了人吸收被杀者一部分,韩沥的‘不是韩沥’是为了掩盖自己佩剑在身可能凶气冲天的情况——关键点是这个的话,突破点也应该是这个。”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这就需要寡人出面特赐予其某样武器了——反正不能是剑。”他抬起眼睛,那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盖聂脸上,“既然是需要付出诚意,那有何不可。先生可去与韩沥一谈。最好让他自己给一样武器出来,再由寡人赐下去。” 盖聂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应诺。 “倘若用此方案,面对新情况,韩沥必定又要调整状态了。这可能会造成新的变数。” 嬴政靠在椅背上,案上的烛光在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寡人宁要新变数。” 一句话,一字一顿。 盖聂看了他一眼。 “臣即刻安排与他会面。”盖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的分量。 “那就拜托先生了。” 嬴政拱了拱手,目送着盖聂离去。 不过,现在受韩沥的启发,盖聂也喜欢倒退着维持着行礼姿态走出宫殿了——反正有武功,自信能掌握自己的人都喜欢这样尝试。 哼哼……这也算韩沥带来的一股风潮了。 但一想到韩沥,嬴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等你回归本相时……寡人要和你好好谈谈! 对这一个月的尽忠职守,嬴政本人其实是非常不满的——就像他说的,他要的是全身心投入的韩沥。 不是什么完美中郎! 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嬴政站在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嘴角微微绷着。 他不知道的是,咸阳宫的另一角,同样有一个人彻夜未眠。 吕不韦府邸的书房,灯还亮着。 甘罗坐在下首,手里捧着韩沥那摞调呈的抄本——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每一次看出新的东西,他的心情就更复杂一分。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甘罗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映着烛光,那双清亮的眼睛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是在撑,他是在等。” 吕不韦睁开眼睛,看着甘罗。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层压在最底下的、轻易不露出来的忧虑。 “等什么?” 甘罗垂下眼睛,想了想。 “等有人告诉他——不需要再演了。”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不置可否。 “这得看王上——而他应该也反应过来了。” 只是那声轻哼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烧焦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第344章 白天上门的盖聂 进入休沐时的韩沥,有种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的松弛感。 可不是嘛,古代的工作日不是一周七天干五休二,而是一连九天的工作,在家休沐一天——十天工作制。 要不是韩沥发现当许三多和阿甘别有一番风味,他还真不一定受得了。 风味在哪呢?在于这类人格不怎么焦虑。 当了许三多,韩沥一整天就关注一件事情:如何当好一个中郎。 反倒是回归韩沥自己之后,反而要这样那样考虑了,所以做许三多的时候是真开心……但人嘛,也得担责任。 在咸阳几十个人的吃喝拉撒需要考虑,更别提新郑还有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需要考虑呢。 能让自己放松九天不想事情,简直是一种享受。 但享受不代表他就可以放纵。 他还得是那个为三十年后能心安理得退休的韩沥。 而此刻在中堂的他伏案写些什么呢? 他在写配料表——关于如何制造手工肥皂的配料表。 草木灰淋水制碱,混入油脂后熬煮去沫形成的皂液,凝固后就是肥皂了。 这玩意确实是异常简单,只需要有油脂就够了。 当然也意味着其成品大概率也只能被富贵之家所用——而且后期的添香也是一个头疼的工作,反正韩沥是不会自己研究这个的。 这将会是目前为止女人产业里纯技术手段中最后一道砝码。 至此以后女人产业的再度扩张和控制就只能靠情趣产业、服装设计和奢侈品了。 啊,对了,还有想办法找布料做古法卫生巾——那玩意要做出来了,就真的是女人产业现阶段彻底齐活了。 那为什么韩沥要在这里忙活女人产业呢? 因为这是嬴政和吕不韦一开始就给自己安排的初始任务,而他必须要找到如何在咸阳开女人产业的破局之道。 虽然他现在受制于两件事让他根本无法开工。 第一是赵太后不见自己。 但这样也好,自己也不想见她,只不过因为不见导致女人产业计划的头部布局根本无法做。 而第二才是他现在必须要写这些规划的原因——咸阳的大众商圈已经废了,集合在一起后的力量要还是这么虚高什么也卖不出去,而落脚于高端商圈的话,要没有独一无二的产品怎么样去打开局面呢? 那就只能靠新技术,新产品,新的理念去吸引身家富裕的贵族消费,带动家资殷实的中人之家去跟风来获取财富。 这一样需要提前规划和布局。 因此哪怕赵太后不想见自己,但只要嬴政和吕不韦有这个需求,韩沥就必须要做这个产业设计——直到这个女人产业准备开启的时候,就能即刻用上。 就在韩沥在自家的中堂写计划的时候,韩重走了过来,向韩沥行礼请示道:“公子,盖聂先生来访。” “嗯?”韩沥手里的鼠毫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那种地主家傻儿子的松弛感还没完全收回去,“盖聂竟然大白天就过来了?!” 这可不算小事。 盖聂一般不会在白天登门。 韩沥脑子里这些念头转了一瞬,就按下去了。 “快快有请。”韩沥马上伸手引客,站起身整了整灰袍的领口,把手里那张写着肥皂配料表的黄纸顺势放在了一边。 当一身白色劲装的盖聂走进了堂中时,看到了一身灰袍的韩沥后,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时隔一月,盖聂这才终于见到五大夫了。”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近乎一月不见,可不知多少春秋了。”盖聂对此神色非常认真。 韩沥却不免一脸古怪之色:“我人可一直在宫里执勤的啊!” 他们两个虽然说不是天天在一起说话,但一天起码能见个三四次还是可以的。 有时候是站岗的韩沥看着盖聂陪着嬴政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有时候就是盖聂和嬴政在行宫间活动时撞上巡逻的韩沥。 一个月了,少说也照了上百面。 每次碰见,韩沥都规规矩矩地按中郎的礼节欠身,盖聂也会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盖聂却依旧坚持他的说法:“我在宫里,只见到一个披坚执锐、被人冠以韩沥之名的中郎郎官,但并没有见到一言扰天下的天下奇人。” “噢……”韩沥明白了,盖聂这是代嬴政问话来了。 他把鼠毫笔搁在笔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急着接话。 “可是,我现在确实是身负中郎之职的韩沥,中郎这个职务要求的也是在宫城里活动的韩沥。”韩沥对此没觉得不妥,“一个完成职务要求的韩沥不好吗?干一行爱一行,尊重工作才能更好地服务大秦啊。” “但五大夫须知,大秦此刻并不缺能更好地为大秦服务的人,”盖聂对此有不同意见,“却更缺能看到大秦前方道路的人。一个月前的五大夫是大秦急缺的奇人,而此刻在宫里的五大夫在大秦里有的是。”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可被替代的东西,在大秦用废即弃,只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才能在大秦被看到,甚至被保护着。”盖聂对此提醒道。 韩沥沉默了一瞬。 盖聂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在宫里那套,换谁都能干。你韩沥如果只能干那个,那你就是可以被替代的,可以随时被扔掉的。 话是没错。道理也没错。 但还是那句话—— “我有苦衷。”韩沥指了指盖聂握着王上御赐宝剑的手,“佩剑在身的时候,过去很多不应该出现的情绪都出现了——但诡异的是,我过去的记忆遗忘得并不多,可就是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我那么大反应。” “你把过去的情绪都练进剑里了。”盖聂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此弃剑就恢复正常的你,再度佩剑后剑与你相互共鸣,一切就回来了——也难怪你练剑的时候能如此快进入无我状态。” 韩沥想了想,最终也没有否认。 盖聂也许说的是对的。 他在新郑的那十年,把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练进了剑里。 练剑的时候,他不需要面对这些东西,只需要挥剑、收剑、再挥剑。 久而久之,剑就成了他那些情绪的容器。 弃了剑,容器没了,情绪反而散了,人是清爽的。 可一旦佩了剑,容器回来,那些被封存的东西也跟着回来了——偏偏他还记不得具体是什么事引起的,只知道那股劲儿压不住。 “我想要申请不佩剑,但蒙户令以军中不能有例外为由,拒绝了我的提议——我当时就已经把李骑令的骑郎们给吓到了,”韩沥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未免凶煞之气惊扰王上,我只能想个权宜之计,结果权宜之计还挺好用的。” “好用,但要不为上所喜,也是白用。”盖聂对此摇头道,“已经不止王上不舒服,吕相也一样不舒服。只是毕竟王上对你的要求更急迫一点,率先出招了。” “恐怕也只有一人对你的行为感到满意了。”盖聂对此引导性地说道。 “长信侯嫪毐是吧!”韩沥歪了歪嘴,嘴角那点弧度里带着一丝不屑,“等着,我很快就会让他笑不出来了——但更重要的是,就算笑不出来也得受着我的策。” “但你应该尽快恢复成你自己。”盖聂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王上已经知道您的难处,会特别下令御赐兵器给你,让你不必佩剑了。” “但这样军中搞特殊化……”韩沥对此还是有些舍不得放下许三多这张面具,想借此再玩一玩。 老实讲,他是真想再拖一阵子。 但韩沥很快就看到了盖聂黑漆漆的眼睛,不带一丝情绪,就知道盖聂确实传达着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没有商量余地。 “御赐武器的话,还不如把我的链子刀送上去,再让王上赐下来呢。”韩沥想了想还是给了自己的方法,“我知道现阶段秦国铸师最爱也最擅长的就是造青铜合金长剑,可要是拿青铜造刀的话,其成果就会是姬将军那把名叫八尺的青铜大砍刀。” “那种刀是战场刀了。”韩沥对此摇了摇头,“而我对战场武器也有我独特的口味,并不完全想和姬将军的刀风格一致。” 姬无夜那把八尺,长,重,宽,一刀下去能把人劈成两半——但那不适用于宫廷禁卫和平日护身。 在风格上,韩沥也不喜欢那种东西。 但紧接着就听盖聂说道:“你看,你与王上还是有些心意相通的。他也认为你最好交出一件武器,然后再让他赐予你,这样你就能佩戴御赐武器执勤了。” “哼哼……可这样,我就得想办法搞出更中立一点的大新闻,让长信侯不至于认为我完全倒向王上了。”韩沥无奈地笑了笑,“这套御赐兵器的手法一用,只会在外人看来,我更像王上的人了。” 长信侯嫪毐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自己一个月不声不响,嫪毐虽然放松了警惕,但那份盯着的心思没有撤。 一旦御赐武器挂到腰上,在嫪毐看来就是韩沥主动投向了嬴政——那之前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但王上和吕相也更需要您出来做事不是吗?”盖聂对此只能引申一句,“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五大夫全身心投入宫城,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您开始为大秦的妇人产业添砖加瓦了。” “唔……”韩沥沉吟了一会儿,对盖聂说了一句,“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对王上说——” 但盖聂一口拒绝:“我不负责这个事务,忙不过来,我能带走您的链子刀,但您还是亲自去他面前汇报您需要说的东西吧。” 韩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盖聂这人,该帮忙的时候帮,不该帮忙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唔……”韩沥对此无语地摇了摇头,“跟我来,我把链子刀交给你。” 韩沥带着盖聂来到了自己的卧房前的院子里。 院子的角落摆着几样练功用的兵器架,架上插着几杆木枪和一根铁棍,棍头的漆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 “在这里等我。”韩沥打开房门,走进了卧房。 室内陈设简洁得不像一个贵族的卧房——一张榻,一张案,一盏灯,靠墙处立着一排兵器架。 架上放着几把长短不一的兵器,其中有一只兽皮刀鞘,外面缠了两道麻绳。 韩沥把那把刀从架上取下来,解开麻绳,把皮鞘握在手里掂了掂。 而盖聂站在院子里,目光却落在了墙角那一排练功用的兵器架上,若有所思。 就在韩沥准备出门的时候,盖聂突然拱手请了一句:“不如把那把战剑一起拿出来吧?” “你能处理?”韩沥转头看了盖聂一眼,有些拿不准。 那把秦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麻烦,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如果盖聂能合理处理掉,那再好不过。 但盖聂说的却是:“我想见识一下你让骑郎后退的气势。” 韩沥脸上的犹豫更重了。 “那些东西岂是可以拿来赏玩的吗?” 但盖聂却有他的理由:“如果我能见识到你佩剑于身时的可怕之处——我能做个合适的证人,向王上证明你确实最好不要佩剑,而不会让他以为你是为了以退为进在做什么邀名卖直之举。” 这话确实说得韩沥为之一愣。 想了想,韩沥还是转身回到卧房里,把那把秦剑从兵器架上取了下来,夹在了腋下。 他走回院子里,站在盖聂面前,把两把武器——一把链子刀,一把秦剑——都抱在怀里。 “能为我介绍一下这把链子刀吗?”盖聂率先指了指那只拿兽皮刀套包裹的链子刀。 韩沥把带鞘的秦剑先夹在了腋下,腾出手来,将链子刀从皮套中抽了出来,顺手把皮套递给了盖聂。 仅仅只看了一眼刀面,盖聂便赞叹了一句:“好兵器!” 这把刀比一般游侠所持的青铜剑都要短,刀身才不过二尺(秦汉尺寸:一尺=23.1厘米),但刀背仅六分之一寸厚,刀面锃亮,一看就是所用材质不凡。 刀身的纹理不同于寻常的青铜器,没有铸造留下的气孔,也没有打磨后残留的砂痕,整片刀面光洁得像一面铜镜,能照出人影。 “链子刀算得上是集各家所长的微机关造物。”韩沥给盖聂亮了亮这把刀刀镡上的机括,随后对准了院子里一个空档按下了机括—— “嗵”地一声,刀头直接激射而出,带着大概十八尺长的细长锁链瞬息之间就把带着冲击力的刀头送到了四米之外的地方。 但紧接着韩沥手腕一带一引,刀头就随着锁链惯性逐渐收回到刀镡上。 锁链在收回的过程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一环扣一环地收进了粗大的刀柄里,内部机簧咬合的声音沉闷而有力,转瞬之间,整把刀又恢复成了那柄护身用的单手短腰刀,刀头紧紧地嵌回刀镡上的卡槽里,严丝合缝。 “真乃巧夺天工之作。”盖聂对此露出了淡淡的赞赏,随即将皮套递还。 韩沥将刀归入鞘中,顺着皮套口推到底,锁扣咔嗒一声咬死。 盖聂接过整把链子刀,挂在腰间,对韩沥说道:“我估计王上会在爱不释手之余,晚点才会送到你手上。” 整把刀光刀身对金属的运用、机簧内部的打造和排列,一看就是机关术和冶金术完美结合后的大师之作。 而像嬴政这种喜欢新东西的年轻王者来说,这刀一定是他的心头好,不把玩一会,或者给麾下将作监去研究一下金属构成的话,他是不会那么快放手的。 韩沥也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一坨可以拿来打造同等刀头的原型金属过去?我拿油封着的。” “勿要过多揣摩上意。”盖聂却轻轻地摇摇头。 他心里很清楚一点:如果送一坨金属过去,就等于让嬴政明白自己的心思被抓了个正着,反而不美。 而只送刀,那嬴政会让手下工匠复刻刀材和刀型之余又不伤原型,神不知鬼不觉。 说不定原刀嬴政会留下来,而嬴政会赏赐一把经过复刻、性能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的刀给韩沥——这才是嬴政最润物细无声的控制之道。 韩沥也对此稍加推演,不由得叹服地点点头。 这坨金属确实不能随便送。 不愧是纵剑传人,未来的帝国剑圣。 虽然不溜须拍马,但对嬴政心思的把握精细入微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说,盖聂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从来没有一件是多余。 但盖聂把韩沥的链子刀挂在了腰间后,就开始了第二个话题了:“现在,我需要看看你的剑了。” 刚才还在叹服不已的韩沥,脸色终于闷了下来。 他依旧对用剑有点拒绝。 这些深埋的情绪再度回想起来,却因为不知何故而起,更让他不知所措。 但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那股“凶兽”的劲儿,在他握着那把秦剑的时候,又渐渐浮了上来。 可盖聂要见识了,韩沥就得让他见识。 但在准备把带鞘剑从腋下拿出来的时候,韩沥突然有了个打算。 他准备把大家叫过来,看看自己真正用剑时的样子。 不为别的。是让大家记着,韩沥不能佩剑不是嘴上一句话,也不止是所谓不参与剑之游戏。 是自己腰间真一旦佩了剑,会有极大的未知恐惧。 尤其是焰灵姬——别在探究他的内心了,那里黑暗粘稠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第345章 黑水剑域 当焰灵姬妩媚地走着步子扭腰进入了韩沥小院的时候,看到了盖聂,却轻蔑地调笑了一声:“怎么?你的主人终于认识到让韩沥在宫城里当肉身傀儡对他而言损失最大了?” 这话让盖聂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焰灵姬,也让韩沥不禁为之一愣。 但看着盖聂的眼神,焰灵姬却一点不惧:“在韩国,你的剑会清除挡你路的人,我需要警惕你;但在这里,我和你是一路的了——你的剑意对我不起作用。” 她的火魅术不是盖聂剑意的对手,但她很清楚——盖聂不会在这里拔剑。 因为她是韩沥的人,而韩沥是秦国王上要的人。 对盖聂这种人多一分从容,就少一分可乘之机。 盖聂只是转过头看向韩沥:“所以,我是来提供如何解除韩沥肉身傀儡状态方法的,这事也只有王上能解决。” “但整整拖延了一个月。”焰灵姬对此嘴角带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看来一开始你的主人还是挺想做点春秋大梦啊——但就是没那么简单。” 她还想看看嬴政不推着韩沥往前走,韩沥会不会自己往前。 结果呢?知道损失大了吧?! “不是!”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疑惑,“我在宫城和家里是两码事啊?!我觉得挺正常的——你怎么……” “我怎么发现的?嗯……”焰灵姬露出一副摸着下巴思考的神情,随即恍然大悟地说道,“当然是你一个月前带着捆好的甲,里面夹着剑回府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不正常了啊?!” 韩沥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听着这话,韩沥顿时有种自己在大家眼里演小丑的感觉。 看着韩沥抽搐的嘴巴,焰灵姬笑得花枝乱颤,她环视着庭院中陆续走进来的其他人:“我是修习火魅术的,韩重是你的多年家臣,弄玉是专门以琴通人的琴伎——而既然我们三个知道了,其他人能不知道吗?我们为什么要对他们隐瞒?” 韩沥呆滞地看着露出歉意笑容的韩重,还有一脸心疼的弄玉,以及在她旁边走进来的白凤和梅三娘。 每个人都尽力保持着平静,但每个人复杂的眼神里,都透露着他们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噗呲……哼哼……”韩沥不由地破涕一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尴尬。 他失笑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鞋面上那层淡淡的灰尘特别好数。 盖聂对此却对韩沥说道:“已经不是你当初独自抉择的十年前了,你身边有的是能人,一切的负面情绪不可能全挤压在剑里了。” “话……别说得这么满。”韩沥嗔怪地怼了一句,但看向自己的门客们,他还是满脸不自在地说道,“所以……看到我扮演二皮脸了,就这样看着?” “公子……其实我很想帮您的……”弄玉有点难为情地说道,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你毕竟没有在我们面前表露出来。”白凤却挺身而出为弄玉说了下句话,双手换了个抱法,下巴微微偏了一下。 冰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韩沥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你把自己封得太死,我们想帮都没处下手。 “我……我是后知后觉的。”梅三娘摊了摊手,橙色的单马尾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要撑得住,你就自己撑,撑不住了,反正有我们在——我们一直都在的。” “而且……公子,毕竟在新郑我都习惯了,”韩重略带伤感和无奈地说道,“过去如何让你走出来是我的责任,而我失败了——但现在导致您这样的是……上面的责任,那有问题还是上面来解决吧。” “而且嘛……你扮演小傻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焰灵姬对此灵动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弧度,“当了九天的小傻蛋,回来当一天的聪明人,看上去好像平和了很多,真没那么冲了,我挺喜欢的。” 但紧接着,她就化为冰冷的神情看向了盖聂:“但是,你我都知道,如果当个小傻蛋就这么值得你家主人的期待的话,那这偌大的秦国有的是这种小傻蛋——所以,他多当小傻蛋一天,损失的是你家主人宝贵的一天——我请问,你家主人的时间宝贵吗?” 嬴政的时间宝贵吗? 在盖聂心里几乎是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因为在此刻还不能亲政的时候,嬴政是可以做到他所看到的一切书籍直到深夜,获取知识来寻找亲政和治国理政的机会的。 如此迫切的人,时间能不宝贵吗?! 因此他只是对前者闭口不谈,而直接说了一句:“现在刚刚好,每个人都有所失,但也都有所得——至少他以一人之身让整个咸阳都不适应,普天之下唯他一人了。” 一个人能让整个朝堂不适应,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最重要的是,这是秦法第三次为他开道了。”盖聂对此重申道。 第一次开道,韩沥的原五大夫爵依旧保留——在这个很少认外国爵位的国家是极其特殊的——但韩沥用十一道大策证明了开道的价值。 第二次开道,是让韩沥走进中郎系统,成为了秦国禁卫系统里第一个有明确六国背景的人——不过,这也是十一道大策带来的影响。 而第三次开道,就是这次。 不过这种御赐兵器的手法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承受者,所以也不算太出格。 但焰灵姬也不依不饶:“现在是你家主人需要韩沥呢,还是韩沥需要你家主人?” “好了好了!”韩沥伸出手压了压,他感激焰灵姬给自己出头,但为难盖聂实在没必要,“这事要怪只能怪太过于标准化的秦制——标准化是好东西,但过于标准化也会带来痛苦。” 他指了指自己腋下夹着的剑。 “可如果不利出一孔,又如何能压过六国呢?”盖聂对此也是深有体会,但他认为韩沥的重要性也在于此,“但你的出现也表明,多留一个气孔是存在必要性的。” 韩沥倒是看向了各位门客指了指腋下夹着的剑:“那既然你们都知道我在宫里和家里玩双面人格了,你们还看吗?要不就各忙各的?” “可不是你把我们喊来的?”焰灵姬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韩沥。 “对啊,但我本以为你们需要了解一下,谁知道我实际上是被当小丑了。”韩沥耸了耸肩,“剑不剑其实有啥好看的呢?” “那你要看吗?”焰灵姬看向盖聂。 “我要做个证人,另外这种蓄剑之势也是剑道之中虽不常见却确实有的练法。”盖聂对此解释着,随即看向韩沥,“当然如果你觉得是机密的话,我也可以不看。” “你在开玩笑。”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随意,“我不是靠剑谋生的,我是靠做事谋生的——我一向爱策划阳谋,那么护身手段也一样。” “那既然你不介意给人看……”焰灵姬歪着头坚持道,“给我们看看又有何妨?” 韩沥只能看了看其他门客们,看到他们一个个站定不肯走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做好准备啊……”韩沥事前提醒一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隐瞒什么。” 夹在腋下的剑突然一松,连剑带鞘垂直下落,直接落在了韩沥的手上——没有人看得清他是怎么接住的,只觉得那把剑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主动跳进了他的掌心。 韩沥也就在这时突然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韩沥身上。 “滴。” 一声清脆的滴水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像深潭里落了一滴雨。 众人四下望去,想找声响的来源,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院子里天晴气朗,几株竹子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石板上连一滩水渍都没有,附近也没有设置“添水”或者“欹器”的玩意,哪里在滴水?! “滴。” 又一声。 焰灵姬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修习火魅术多年,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蔓延,但她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那个滴水声就在耳边。 等等,韩沥呢?! 众人这才再度看向了韩沥刚才站着的位置。 韩沥还站在原地,手揣着剑,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一如既往,紧闭着双眼。 但古怪的是——他手上那把带鞘战剑,剑柄处正在滴水。 不是水。好像是黑色的。 “流血了?”韩重有点震惊,下意识要上前查看。 但下一刻—— “不要过去!”盖聂突然喊道,语调比平时快了几分。 韩重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那不是血。”盖聂盯着那滴从剑柄上渗出的黑色液体,目光凝重。 他看得很清楚。那液体不是流出来,是渗出来——像从剑柄里面往外长,像有什么东西从剑鞘里活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依旧天气晴朗的四周,却突然寂静无比的院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我们正在他的剑域之中。” “剑……域?”焰灵姬看着天空,“没有问题啊,要知道那个黑白玄翦的剑域可是……” 像她的主人也好,黑白玄翦也罢,精神领域和剑域的起手式都是由天空被侵染成红色时开始的——她主人天泽精神领域里充斥着复仇的烈焰,因此是火红色的。 而黑白玄翦的剑域是如何显现的? 天空被红色吞没,像血在烧,像仇在焚,整个天地都被染成了杀戮的颜色——尤其是月亮,整个一轮血月。 可现在是白天,天空一点问题都没有! “看地下。”盖聂的声音从一侧传过来。 众人低头。 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石板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黑水淹没了,每个人的脚下都有——那液体黢黑如墨,悄无声息地漫过石板,漫过草根,漫过从石缝里探出来的野草叶尖。 冰凉。 没有温度。 从脚底漫上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你的脚踝,又轻又冷。 “这是什么?!”弄玉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水,下意识抬了一下脚。 鞋底从黑水里拔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鞋面都已经污浊不堪了。 “而且……”白凤抬起了自己的鞋子,鞋底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甚至会拉丝,“还很黏……” 这不是寻常的水。 是胶,是漆,是那种一旦沾上就甩不掉的东西。 梅三娘倒是没太大感觉。 她是披甲门弟子,最不怕的就是脏污和黏腻,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不像弄玉和焰灵姬那样敏锐。 但当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天空—— “怎么感觉我们在下坠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们这才赫然发现——天空在缩小。 不是云层压下来,不是天色变暗,而是他们正身处一个正在缩小的井口底部,头顶的白昼和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合上了盖子。 黑水还在漫。已经没过了脚背。 那黏糊糊的触感还在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住每一个人的脚踝往下拽。 “这……才是韩沥的心境。”盖聂握紧了腰间的御赐宝剑,但他没有拔剑。 在这片黑色的深渊里拔剑,是对另一个剑客的挑衅——他现在不想挑衅韩沥。 “如坠深渊,主动沉沦。” 八个字从盖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语气,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凉了几分。 他看着韩沥站在那片黑水的正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手上的剑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现在只不过是他无意识的释放。 而一旦他故意的主动控制呢? 焰灵姬的目光死死盯着韩沥的方向,但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没有停止对抗手段。 她伸出手,张开食指——指尖“噗”地亮起一簇橘红色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自己,照亮了她伸出的那只手,照亮了她腰间火焰纹襦裙的红色裙角,但在照向四周的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 像投入深潭的一点烛火。 “你们——”焰灵姬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急切,但没有惊慌,“听得到吗?看得见吗?” “看得见……一点点亮。”弄玉怯生生的声音从远处回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声音太大了会把那个小小的火光吹灭,“谢谢你,郑灵姐姐。” 而白凤的声音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移动——他的轻功在这种环境里成了唯一还能自如活动的能力,冰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 梅三娘的呼吸声很重,但她在咬牙撑着。 盖聂也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感受这片剑域的边缘和脉络。 “韩沥……”梅三娘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可以——” 下一刻。 周围的一切戛然而止。 黑水像潮水一样退去,从那片看不见的深渊里涌上来的黏稠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空重新亮了起来,也让梅三娘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晨光从院墙上方铺下来,照在每个人身上,照得皮肤微微发烫。 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焰灵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簇火焰还亮着,在日光里显得有些多余。 她连忙熄了,火苗在指尖弹了一下就消散了。 弄玉和白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黏糊糊、黑不溜秋的粘性物质一概不见了。 鞋面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沾上。 梅三娘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咔”地一声。 一把快要落地的带鞘战剑被一只手握住了。 是盖聂。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韩沥身侧,低下身子,伸手握住了那把即将砸在青石板上的剑。 他的手很稳,剑柄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不断呼吸着调整自己心跳的韩沥。 “让你……让你见笑了。”韩沥有点惊魂未定地自嘲道,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晨光里泛着亮,“练剑不精纯,导致净玩出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我这剑啊……算是练歪了。” 但盖聂品了品,却随之摇了摇头:“这种剑势算不算练歪了,还不好说——因为我没和你比过剑,你应该也不想和我用剑比试了。” “可是……这种景象不就是所谓黑白玄翦发劲时,造就的古怪红色异象相类似的东西吗?”韩沥不禁摇头自贬,“我记得,你和卫庄都说过,他练剑练歪了。” “但他是剑客。”盖聂对此分得清,“他不纯于剑因此我们才批判这点。你不是剑客,或者说你觉得你是吗?” “我不是——我依旧不会参加剑之游戏。”韩沥坚决地摇摇头。 “所以,你终究和他不一样,评判标准也不一样。”盖聂对此总结道,随即把剑递到韩沥身前,“你的剑,你不需要掷剑于地的。” “对,这是执勤时的吃饭家伙,”韩沥点了点头,顺手就要接过剑。 下一刻,一只手抢先抓过了剑。 韩重。 他握着那把带鞘战剑,对着韩沥和盖聂赔笑了一声,紧接着说道:“今天又不是执勤,何必再让公子揣剑呢?让我来就好。” 其他几个门客也露出了一副赞同得不得了的神色——他们今天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接触那种如坠深渊的感觉了。 那凉飕飕的、黏糊糊的,从脚底漫上来的冷意,现在还留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生怕韩沥再拿剑一样,韩重拿着剑直接走进了卧房,将之挂好了——外加了层鹿皮盖上去,明天执勤时再让公子自己系好吧。 而韩重把战剑给挂好的时候,盖聂也向韩沥告别了:“既然我得到了你的链子刀,我这就呈上给王上,在此我先告别了。” “慢走不送,”韩沥也赞同地说道。 “希望我们在宫城见面的时候,是能正式见到对方的吧。”盖聂在此祝愿一声,随即转身离开了小院。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腰间的链子刀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而随着盖聂离开后,韩沥这才看着几个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门客们,无奈地摊开了手:“怎么了?” “公子……”弄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歉意,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责,“没想到……没想到我们都没有捱住你的剑域太久——您……您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但韩沥比弄玉更懵:“你问我啊?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我是怎么练成这个怪东西的。反正我的过去没这么难受。” 他甚至转向了韩重问了一句:“你记得我过去经历了什么不忍言的东西吗?” “按贵族标准的不忍言之事吗?那实在是太多了。”走出韩沥房门的韩重神情一滞,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按照公子的标准的话……”韩重补充道,“那好像还真没遇上难受的事情。” “呐!”韩沥摊开了手,一脸无奈,“我真不觉得过去经历了什么难受的东西。” 但大家看着韩沥,甚至是看着韩重,都带着一股子不忍的神情。 虽然韩重自己也异常不忍地看向韩沥。 他们的眼睛里写着一句话——你自己不觉得,但我们都看见了。 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韩沥身上,比刚才剑域里漫上来的黑水还重。 而距离这个院子大概二百多步的某处高台上,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手持一黑一白双剑的中年剑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 在看着韩沥向着身边人随意地摊开手后,他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此地。 靴底踩在高台的青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346章 校场试刀 侧宫门前,日头已经偏西。 廊道上的铜灯还没点起来,光线从檐角斜切下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盖聂一身白色劲装,腰悬皮套,站在阶下,身姿笔挺如松。 腰间的链子刀被皮套裹着,看不出形状,只有刀柄顶端露出铜色的机括,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殿门从里面推开了。谒者王绾躬身而立,朝他微微颔首。 “侍郎请进。” “盖聂告进。” 他迈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不轻不重。甬道两侧的廊柱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每隔十步站着一个持戟的郎卫,站得像钉子一样笔直。 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敢在值勤时看他。 盖聂走在廊道里,光线在他身上明暗交错。 进了侧宫,殿内的光比外面暗了一截。角落的铜灯还没全点上,只有最深处那盏已经亮了,火光跳动,把御案后面那道玄色王袍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嬴政戴着高冠发髻,正低头看一卷帛书。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冠冕垂旒没有戴,眉眼全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盯着帛书上的字,没有抬头。 “盖聂参见王上。”受限于自己戴着一把非制式兵器,他在百步外停下,拱手行礼。 嬴政把帛书搁下了,抬起头,目光落在盖聂身上。 “盖卿回来了。”嬴政这时的声音带着一种欢喜。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也没加什么情绪。 “韩沥休沐时……在干嘛?” “回王上。”盖聂永远保持一种公正的语气,“他虽然特别松弛,但闲暇时依旧在为王上写计划。”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听到韩沥闲暇时还是在写计划后,那份不冷不热的表情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心里好受一点了。 “什么计划?” 但他还是微微好奇地问道。 “应该还是女人产业的一部分。”盖聂凭借自己余光看到的东西如实说道,“但臣今天的任务不是听汇报女人产业的,因此没有细看。” “你做得对。”嬴政轻哼一声,嘴角微微绷了一下,那道哼声里带着怨忿,又隐含着烦躁,“在宫里做九天的一根筋,回家做一天自己……这上值让他上舒服了!” 盖聂低头不言。 如果在一个宫城中,作为主人却没有一个臣子感到轻松,怨忿之念有一点是正常的。 嬴政最终还是没有发作,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韩沥确实是不可持剑吗?” 盖聂抬起头,拱手答道:“韩沥的问题不是可不可以持剑。而是持剑的韩沥,对他周边人的伤害太大——尤其是他作为中郎的时候,对王上可能不利。” “噢?”嬴政直了直身子,把一卷帛书推到旁边,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先生可细细讲讲。” “韩沥的练剑之法,臣过去跟王上叙述过。”盖聂先让嬴政调动一下记忆,免得自己再说。 “你说得话寡人记得,说是韩沥靠练剑时,将一切负面之念都灌入剑中,在将剑弃之不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无念之剑。”嬴政不仅记得,而且还能自己提炼,自己总结。 盖聂应了一声:“而臣刚刚在韩沥诸门客的陪同下,一起观摩了他握剑却不拔剑的情况下,负面之念回归韩沥本身的过程。” “韩沥的门客也在?”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悦,“你们之间的事情,怎么把他们扯过来干什么?” 他对韩沥麾下的几个门客不陌生——披甲门的梅三娘、百越火巫焰灵姬、夜幕百鸟杀手白凤、流沙紫兰轩乐姬兼刺客弄玉。 当然还有韩沥的家臣韩重。 武燧一役时,梅三娘为他充当护盾、焰灵姬为他火烧敌人,他印象深刻。白凤和弄玉虽没有过多打交道,但也在护卫他的过程中也出过大力。 他回到咸阳后,没有第一时间让人往韩沥麾下充人来稀释他们对韩沥的影响力,就是也是感念这点。 但问题在于,韩沥的私人事,他的门客也要管吗?这介入太深了。 “是韩沥本人愿意让他们看的,可能是为了提醒他们,不要过多地探查韩沥。”盖聂如实说道。 “哼!”嬴政对此不太认同地轻哼一声,但还是收起了不满,只是继续看向了盖聂,“结果如何?” “如坠深渊,主动沉沦。”盖聂说出了自己在韩沥小院时总结的评语。 “深渊”二字一出,先天就牵动着人心。 但嬴政也在品味着“沉沦”二字,还是认真地看着盖聂:“此言何意?” 盖聂接着说了下去,语调始终平稳:“王上,由于每个人看到的情况不一定一样,臣只说说臣看到的。握住剑鞘、回归他所谓正常心态的韩沥,透露出来的是负面之念的流淌。这负面之念宛如黑水,从剑柄滴落于地面……” 他把韩沥从剑柄滴黑水,到淹没周围小院土地,到他们所有人正在缓缓地沉没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之中,而脚下是缓慢上涨,浓稠粘糊的黑水正在蔓延一个他们的脚跟。 “……焰灵姬试图点了一簇火,但火焰除了让我等稍微注意到一点光以外,近乎看不到——要知道现在还是下午,而刚刚是艳阳高照的上午。”盖聂叙述道。 而最终,在梅三娘说可以了的瞬间,韩沥松手掷剑,一切异象就此消失,而盖聂也在剑鞘落地前一刻也接住了剑柄。 焰灵姬的火焰终于变得清晰可见,但也不必点燃了。 一场超感体验就此结束了。 侧宫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案沿,没有叩下去。垂旒不在,他的表情一览无余——相当地微妙神情。 “这是玄奇?……还是神异?”他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 “是一切已经不可言说的过去。”盖聂判定道,“只是因为佩剑这个动作本身,沉渣泛起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确实还是不要佩剑了。”他最终点了点头。 盖聂再次拱手,对此赞同。 嬴政的目光落在盖聂腰间那只皮套上。鹿皮缝制,没有纹饰,只在上端露出一截刀柄。刀柄的铜色在殿内的烛光里泛着哑光。 “从你腰间携带的二尺皮套来看,他是同意将一柄武器交出来,并由寡人赐予他喽?” “是的。他献上了一柄奇兵。” “噢?”嬴政的神情带起一股好奇,“是何等奇兵?” “是一柄带着机关构造、同时自身也是用不同于当下传统五金混合打造的精钢柳叶刀。内置锁链,可由机关和内力将二尺刀头弹射出十八尺之外,再可由内力或机关将刀头收回的机关兵器。” 嬴政的眼睛亮了。 那种光不是君王看到贡品时的矜持满意,是一个年轻人看到一个有趣的新玩具时忍不住的雀跃。 “可呈上与寡人!”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这句话。 手指已经从案沿抬起来,做了一个“拿过来”的手势。 但盖聂没有完全按照嬴政的意思去做。 他只是把腰间的带套链子刀解下来,横置在手,但并不准备上前:“王上,室内试此刀,难免有打烂东西、引外人注意之嫌疑。不如来到殿外空旷场地试刀更好。” 听闻此言,嬴政的兴致稍挫。 他看了一眼殿内——那些书架、那些铜灯——那些自己喜爱的东西和那些先王留下的器物,确实禁不起一柄神兵的折腾。 如果只是把普通刀剑,看看也就看了——而且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这刀有机关,万一触动,把哪件东西打烂了,确实不美。 但他想试试。 而且是——非常想试试。 “传令中郎将,清空中郎三卫的校场。”嬴政伸出手,语气笃定,“寡人新得一奇门兵器,正欲试兵!” 先把这把刀的归属权握在手里,广为告知后,如何处置就完全由寡人一言而决了。 阳谋……寡人也会用! 盖聂想了想,也觉得在中郎三卫共同的校场里测试这把链子刀,虽有点大张旗鼓了,但也确实安全。 至于嬴政对这柄刀透露出来的谋划……那也是嬴政的自由。 “臣遵旨。”盖聂对此应诺道。 不过……半个时辰后,嬴政还是强颜欢笑地接待了同时出现在中郎三卫校场的人。 他发现难怪韩沥爱用阳谋但依旧内心黑暗——阳谋的表现就是敌人无法阻止权谋的进行,但缺陷就是永远无法应对敌人的细节应对。 校场不小,方方正正的砖石地面上画着白灰标出的演武线,四角的旗杆上挂着玄色的旗帜,在晚风里微微翻动。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整片校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但校场上站着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昌文君站在校场正前方的将台上,一身甲胄,腰悬长剑,板冠上的赤缨在暮色里像一簇凝固的火。中郎三卫的车将王贲、骑将李信、户将蒙恬分列将台两侧,甲叶在下午的烈阳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该出现的,因为这是中郎三卫的校场。 但问题却在于这里还多了一堆不应该出现的人。 楚系来了不少人。华阳太后端坐在将台一侧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苍老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校场中央。她的手边牵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一身淡紫色的襦裙,眉眼间带着楚地女子特有的温婉。 芈华——楚考烈王的幺女,昌平君熊启在楚国血缘上最小的妹妹。 她正对着嬴政笑脸相迎,眼神情意浓浓,像一朵被精心浇灌的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花开的日子。 昌平君熊启站在华阳太后身侧,一身深蓝色常服,紫绶在腰间垂下来,表情温和,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对于这个楚考烈王的幺女,昌平君熊启在楚国血缘上最小的妹妹,嬴政并不讨厌,还微微有点喜爱——而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了。 但问题在于……寡人试刀而已,尔等来为何啊?! 另一边,赵太后那边也来人了。她端坐在将台另一侧,容貌华美,神情慵懒。身侧立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孩——离秋。齐国公主,一双眼睛总是静静地停在嬴政身上,不大,不亮,但那种落落大方的沉静让她在满场的恭维声中显出几分不同。 赵太后身边还站着嫪毐。长信侯一身朱紫色华服,板冠端正,桃花眼微眯,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他的身份是“代母后参政之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对于离秋……嬴政的感觉是,还可以接受——但也就还可以接受了。 因为作为齐秦战略关系里,离秋是嬴政必须要纳为夫人的软性锁链。 只是,太后一系别的人来,对他而言都是无用噪音,唯有嫪毐来,他欢迎——因为他要嫪毐最好看着自己的阳谋发挥作用而无法阻止吧! 而第三方……不出意外就是吕不韦。 但吕不韦……他不太想让这个“仲父”来,不过,他也感念吕不韦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门客,没有带幕僚,只有一袭深紫色华服,腰间悬挂的那枚文信侯金印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这意味着他这次不是以丞相的身份到来,只是以仲父这个角色过来的。 虽然他也分外讨厌吕不韦这个仲父角色,但……唉,也算差强人意吧。 他要亲政。 他不要试东西的时候来一堆不相干的人。 他要凡事都能自己做主。 这个念头永不会熄灭。 楚系外戚这里最大的定海神针,华阳太后牵着芈华的手,对嬴政雍容地说道:“听闻王上新得一把奇兵,这丫头啊,挺想与你分享下得到宝物的喜悦,我拗不过她,刚好阿启也在我身边,就一起随她来了——不打扰吧,王上?” 而于此,芈华眼睛里全只有嬴政。 “当然没有。”心里稍稍温暖的嬴政笑了,那笑容轻松、惬意,像真的没有被打扰一样,“阿华能来,我非常高兴。太王太后和启叔叔也一起看看此物,也是此物的荣幸。” 他把“荣幸”二字咬得轻而圆润。 赵姬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指了指身边向嬴政福了福的离秋:“离秋也想看看——能让政儿你特地清空校场、亲自试刀的,究竟是什么宝物。”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华阳太后和芈华身上扫了一圈,“正好我们闲着没事,便随政儿你一起看看……没问题吧?” 嬴政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那口气又堵了一层。 “哪里哪里。”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写意,“毕竟是出自幻梦的新造物,尤其还是来自韩沥的护身武器。他献兵于寡人,寡人也是看在幻梦和韩沥二字的名头上,亲自试刀的。” “幻梦”和“韩沥”两个词一出口,校场上的空气微微一静。 在秦国,幻梦的造物深受嬴政喜爱,早就不是秘密。 他的一个侧殿,全是放置着幻梦出产的精品。 而韩沥本人——一个韩国宗室,一个刚来秦国才刚刚两个月的天下奇人,如今已是秦宫中郎体系里第一个具有深厚六国背景的中郎。 但这一静只持续了一瞬。 吕不韦率先开口,皱着眉头,不快地发言道:“既是韩沥献上神兵,韩沥人呢?” “噢,仲父勿扰。”嬴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韩沥今天休沐。是我的首席剑术教师、侍郎盖聂,发觉韩沥新用于护身的武器用料奇诡、机关术新颖,乃奇物一件。韩沥心念寡人爱奇物,干脆将之送于寡人。” 紧接着,他随口就编了个理由, “本来寡人收下,只需要处理后放置于侧殿即可。但听闻其机关精巧,非寻常兵器可比,因此心血来潮之下,特想一试,这才清空了校场——与韩沥本人并无关系。” 盖聂适时地走上前来 。他将腰间的带套链子刀解下,横置于双手之上,供在场权贵观览。 吕不韦看了一眼那把被鹿皮包裹的刀,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 吕不韦以他对幻梦的了解为大家介绍道:“唔……韩沥的幻梦,收录了来自墨家和公输家的精英。加上韩沥御人有道,听闻可以让本身水火不容的两家通力合作。” 他指了指套在皮子里的链子刀说道:“若此物真为韩沥本用于护身之物,那里面的价值,不可估量啊。” 这话一说,校场上不少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带着惊艳之色。 集两家机关术之所长的混合造物——那得有多厉害? 昌文君却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王上,机关兵器号称不知其理、反受其害。” 这话一出让整个本来热烈的气氛为之一静。 但紧接着,却听昌文君话锋一转:“不过以五大夫之忠,想必无甚歹意。但依旧有风险,不如让一郎将先行一试。若无事,再由王上亲试不迟。” “嗯……”嬴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将台两侧。 “哪位愿替寡人先行试刀啊?” 三道声音同时炸开。 “末将愿往!” 车将王贲、骑将李信、户将蒙恬,三个人同时抱拳,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校场上空回荡开来,像三把同时出鞘的刀。 嬴政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嬴政看了看以后一定是他麾下大将的年轻军吏,其中以李信和蒙恬的神色最为热烈。 但嬴政也不是没有耳闻,李信跟韩沥闹得很不愉快——原因在于李信作为关中陇西人很不相信韩沥这个拥有深厚背景的六国人。 但他对此很满意的一点在于,李信不信任韩沥是立场上的不信任,但在为人处事上并不落井下石——这就够了。 他也没必要让李信和韩沥交朋友,双方不坏事就是他最需要的。 蒙恬虽然和韩沥交好,但他重规则的本性,让他直接把韩沥在宫里扮演了一个月的一根筋……嬴政不会责怪这点,但问题是他不能接受韩沥在宫城里老是一根筋。 结果,这个佩不佩剑问题最终成了他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变相导致了试刀这件事的发生。 不过,他还是很欣赏蒙恬的,也不认为蒙恬做的不对——蒙恬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事情。 但也因此,李信和蒙恬就不必要再来跟韩沥的东西扯太多联系了——换个人吧。 王贲站在最左边,神色沉稳,容貌周正,是三个人里模样最端正的。 他的请愿不像李信和蒙恬那样带着一种“非我不可”的热烈,却有着另一种沉稳的笃定。 嬴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王贲……就由你来一试。” “末将拜谢王恩。” 王贲大步走出队列,甲叶在晚风里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走到盖聂面前,双手接过那把带套的链子刀。 刀身从皮套中抽出。 银白色的刀面在夕阳里骤然亮起,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像一道闪电从虚空里劈出来。 “果然好刀。” 王贲脱口而出,那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武将面对一柄真正的好兵器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喜爱。 盖聂简要地介绍了刀身的机关和锁链用法,随即拱手向嬴政示意:“可于三步处树一射箭草垛。” 嬴政一挥手。 昌文君立刻指挥郎卫将一个厚厚的射箭草垛置于王贲三步之外。 校场上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短刀和那个草垛之间。 王贲持刀,对准草垛。 他的手很稳,但手指扣在机括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绷紧了一瞬——这是武将的本能: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知道那会发生得多快。 “嘭!” 刀头激射而出。 那声闷响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人胸口一闷。 几个女性权贵的脸色变了一下——芈华下意识地攥紧了华阳太后的衣袖,离秋的睫毛颤了一下,但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从校场中央移开。 而男人们,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朝堂文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神情。 惊艳。 震撼。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三步之内,猝不及防,这刀能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洞穿咽喉。 “噗——” 尖锐的鲨鱼刀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草垛,但在锁链的牵引下,在草垛另一侧悬着晃了晃。 刀头上沾着草屑,在夕阳里像一只刚撕碎猎物的鹰爪。 王贲用力一拽,同时按下机括反向一引。 “嘭!” 刀头的回归直接把草垛撕扯得粉碎。稻草在半空中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校场中央。 锁链在王贲手腕的控制下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磕磕绊绊地往厚重的刀柄里收。但刀头在即将归位的最后一刻偏了一下——接口没对准,耷拉在刀柄上,像一只没有落稳的鸟。 王贲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愧疚。 武将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角,他把刀头按回刀柄,机簧咬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整把刀又再度恢复了待击发状态。 他将刀收入皮套,双手捧回,单膝跪地。 “末将表演失误,请王上责罚。” “欸!”嬴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王车将第一次使用就能近乎熟练,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些许瑕疵,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 “不过——操持了一次后,有何感受?” 王贲抬起头,诚恳地答道:“虽然第一次上手引发失误,但其刀身的机关术确实奇异。唯独王上若试之……为避免不安全,最好莫测试其机关功能,而单独试其刀头锋锐即可。” 他补了一句:“臣感觉此刀的用料不凡,应有削铁如泥之能。” “噢?是嘛?” 嬴政挑了挑眉。 他当然想试——他想试试那个弹射功能。 三步之内猝不及防,一击毙命,这种威胁实在太诱人了。 但果不其然,就听吕不韦在一旁说起道: “据闻月前,一名唤潼山的盗匪组织在咸阳作乱之时,五大夫韩沥就用此刀,三步之内一射即杀一人。一连数名贼人,皆被此刀所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邸报,但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 “此等便于刺杀之物——已近于弩具了,确实不应该被他所持有。所幸他献于大王,也算让此神兵所托良人了。” 校场又静了。 嫪毐的眼神闪了闪,昌平君的眼神也闪了闪。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从刀上收了回来,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 而嬴政也对此心中一顿——吕相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无论这刀的归属为何……此时不要用于赏赐韩沥。 那既然是这样…… 嬴政将那一口闷气压了下去。 他伸手示意王贲请起后,对昌文君说了一句:“准备甲胄和秦剑,来试试此刀是否有削铁如泥之能。” 昌文君一挥手,几个郎卫从校场边抬出一张厚实的石台。十层漆皮大铠被叠放在石台正中央,甲叶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还有几把秦剑——那些将被用来测试的剑被郎卫们小心翼翼地交替搭在一起,只将剑柄朝向嬴政,剑尖全部避开君王的方向。 这是礼节,也是规矩。 郎卫退开之后,嬴政走到了石台前。他从皮套中抽出链子刀,刀身在夕阳里熠熠生辉。 刀,就是手中的权力。 嬴政心中飘过着这个念头,紧接着他提气,举刀,猛地劈下——“欻!” 刀刃在内劲、力道和决心的加持下,一路压断了六层漆皮大铠,在第七层的表面戛然而止。 甲叶断裂的切口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铜钉从断口处蹦出来,在石台上弹了几下,滚落到地上。 不是不能再砍了——是嬴政在发现此刀能砍穿六层漆皮大铠后,自动收势了。 够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此刀能一挥断六甲,对秦国而言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神兵了。 “哗——” 校场上的惊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台两侧的文臣武将、郎卫军吏,几乎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嬴政握着刀,感受着掌心里那把神兵的分量,那分量沉甸甸的,凉凉的,从掌心一直渗进骨头里。 “撤甲。上剑。” 郎卫们小心翼翼地撤下被砍断的甲叶,将那些排成一排的秦剑重新摆好。 而嬴政举起刀,再次下劈。 “锵——”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校场上炸开。链子刀的刀头直接砍断了三把青铜剑,剩下的几把虽然没有断,剑身也被砍弯了。 弯了的剑身贴在石台上,刃口卷曲,像几把被烧软了又拧歪的铁条。 断三弯三。 大概三把剑身断,三把剑身弯了——秦剑还是比秦甲的表现更好一点。 但这个成绩依旧让众人不禁屏住呼吸——生怕这是王上迁怒将作监监管不力的征兆。 嬴政却看了一眼链子刀的刀头。 青铜被切断时留下的金属渣粘在刀刃上,像一层灰色的霜。 但刀不卷刃,不缺口,拿油擦洗一下就会恢复崭新的刀面。 他将刀收入刀鞘,转身面对满场或震惊、或忌惮、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诸位卿家不要惊慌。”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送得很远,“此非将作监之责,乃神兵确实不凡之故,寡人不会乱怪罪的。” 他的手指在那把鹿皮包裹的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声音笃定。 “确实……是一把神兵吧!” “恭贺王上得此神兵,以利大秦!” 吕不韦率先行礼。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每一个字都踩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恭贺王上得此神兵,以利大秦!!!” 将台上下,除了华阳太后和赵太后,文臣武将、郎卫军吏,齐齐躬身。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开来,撞在宫墙的折角处,又被晚风吹散。 “众卿平身。”嬴政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他对此坦然接受朝贺。 但心里却有个问题:在链子刀暂时赏不了,又不能让其佩剑的情况下,该赏个什么兵器呢? 第347章 误事的后果 不过,既然此刀暂不可赏,嬴政心里就有了点别的想法…… 嬴政已经把链子刀连着鞘递到了内侍手上。 “将此刀送往将作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看我大秦能不能研究透这激发原理,和刀身的金属秘方。” 内侍双手接过,刀在木盘上轻轻一搁,转身小跑着离去。 昌文君一挥手,几个郎卫立刻跟了上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嫪毐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 他不太想问的——但赵姬刚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看得很清楚,与其让她自己开口,不如他来问。 “王上。”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既然此刀由韩沥所献,为何不索性由韩沥献上蓝图和秘方呢?” 这话问得漂亮。 既替赵姬挡了枪,又试探了韩沥献刀的真相——究竟是他自己倒向了嬴政,还是另有隐情? 盖聂今天去韩沥府邸,今天拿到刀,中间发生了什么? 赵姬刚要张开的嘴果然闭上了。 嬴政垂着眼帘,似乎在回味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脸色已经敛了起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对于幻梦之物,寡人历来是要先试一试大秦能不能自己做到同样的效果,并且要比幻梦之物更好——做不到了再让韩沥献图献方。” 既然这刀暂时归还不了给韩沥……那就还是保持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吧。 他心想。 嫪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韩沥投嬴政了? 还是两方在试探什么? 怎么凡事扯上韩沥,他就总搞不懂呢? “怎么这么荒谬?”赵姬终于没忍住,艳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韩沥不在秦国了吗?为什么还要搞这种实验?” 她可是记得去年幻梦造出来纸,结果墨差了一截还没研究出来,于是秦国就由嬴政批准,吕不韦牵头把墨独自研究出来了。 可那时候韩沥没入秦国,这样搞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可现在韩沥已经在秦国,还搞这个干嘛?! “因为韩沥虽然入秦了,”吕不韦的声音不急不慢,对此摇了摇头,“但幻梦不可能入秦。此依旧是韩国之产业——而只要韩沥的幻梦没在秦国置产,大秦实际上还是在和韩国的幻梦在竞争。” 这话落在校场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勋贵、军将们的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佩剑。 他们征战沙场半辈子,从未想过大秦的敌人除了六国军队之外,还有一个“产业”。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种弯弯绕。 赵姬被这个逻辑绕得有点发晕,眉头拧成了结。 “他不可以把幻梦献给大秦吗?” 吕不韦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里带着一点怜悯。 “他已经跟幻梦没太大关系了。离开韩国来大秦前,他就设计了一套制度,把幻梦弄得自洽了,没他也可以运行。” 这是一句需要辩证的实话——韩沥明面上确实和幻梦没关系了,但谁要信真没关系了,谁就是真正的蠢货。 校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楚系那边,华阳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昌平君的嘴角微微绷紧。 中郎三卫的郎将、郎官们个个低着头,甲叶无声,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多看一眼。 幻梦竟然有制度?!而且跟韩国执行截然不同的制度?? 这是什么?! 他们都各自装作自己是聋子和哑巴。 “那他还有什么用?!”赵姬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清晰,她疯狂地眨着眼睛愤怒地看着吕不韦要讨说法。 吕不韦却眨了眨眼睛,神色轻松。 “幻梦是他一手搭建的。我们自然希望他入秦之后,能重新搭一个幻梦,这样才能想办法将韩国幻梦兼并过来。” “可——”嫪毐简直看疯子一样看向了这个把自己一手送进赵太后榻上的文信侯,“韩国幻梦……韩国幻梦不是一个国中之国吗?” 这话说出来,他也不在意地反问道:“难道丞相还想要在大秦建个国中之国出来?” 这话一出,他余光里果然扫到麾下军吏们警惕和戒备的眼神,这不由地让他心中一喜。 但吕不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没有可能,大秦的幻梦是要在王权的监管下成立的附属组织。”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也无所谓地看向嫪毐,“幻梦先进的制度可以反哺眼下的大秦,而且幻梦本质上就是一个秦制团体——我们只是建立了一个三公九卿中的第十卿。” 楚系那边彻底沉默了。 昌平君垂下眼睛,昌文君面无表情,但两人交握在腹前的手指几乎同时紧了紧。 嬴政倒是不为所动。 可还不等嫪毐说什么,吕不韦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不然,大家就做好直接拒绝一个又一个万金产业,然后等着韩沥有一天消失在我们眼前的结局吧。” 他对此眼神一厉:“老夫先在这儿警告各位——韩沥是看上大秦有潜力才落脚这里的。” 他的目光从楚系扫到郎将,从郎将扫到赵姬,最后落在嫪毐脸上。 “如果大家再在这里浪费时间,韩沥跟公孙鞅唯一一点不同——公孙鞅可能还要在客店中投宿被拒绝,他却是真的可以躲进庶民之中,一个月不现身。在新郑他就这么做过。” 他在“楚国”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特意看了一眼昌平君。 “一个月,他靠步行都能去楚国、去魏国或者去赵国的边境。是的,他可以不回韩国的。” 校场上的空气又重了几度。 “完全自由的他就是最活跃的士人。”吕不韦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里躲一点,那里搞一点,专门搞大秦的心态——那大秦还需要做事的吗?” 他顿了一下,神色变得冷峻。 “如果他给大秦造成了损失——虽然他一定会被打败和被消灭——但谁让韩沥被迫消失,谁就最好承担到时候大秦受损失时所要承担的全部责任。” 这话一出,顿时让所有权贵有种不敢发言的谨慎了。 “所以……”吕不韦歪着头,用非常期待的神情看着有点颤抖的赵姬和有点被噎住的嫪毐,语气和蔼,“能不能告诉老夫,什么时候可以做事啊?” 那语气不重,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熟悉吕不韦的人都知道,他正在压抑着怒火。 嬴政接过话头,语气缓了缓。 “是啊,寡人觉得这个幻梦搭不搭倒是另说。可是现在韩国独树一帜的红莲铺又卖了两个月的东西进咸阳了,止都止不住,简直赚得盆满钵满。仲父,母后,太王太后,启叔叔,长信侯。” 他把名字一个个点过去,随即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据说咸阳的贵妇贵女家里都有一两瓶红莲铺的香酒、香膏……” 他的目光各自转向了芈华和离秋。 “你们应该也购置了红莲铺的东西吧?” 芈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年轻的脸上满是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上,买红莲铺商品有问题吗?我……我一定将之丢掉!” 离秋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那双总是安静的、落落大方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不安。 她也买了红莲铺的东西——事实上还是赵姬先给她红莲铺的东西。 她也似乎听明白嬴政的意思,但受限于她是赵姬的人又不敢说。 嬴政对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这不是需要丢不丢的问题。寡人也不会禁止任何人是否买红莲铺的东西。” 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但——红莲铺是韩国王室产业,赚了秦国妇人的钱,还夺了秦国妇人之心。长此以往,怎生得了啊!” 他对此长吁短叹道。 这下,华阳太后终于开口了。 苍老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红莲铺,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华阳太后终于说话了,显得有些忧国忧民,“我大秦……难道不能禁——” “啊……”华阳太后这时才慈爱地看着芈华和离秋,“我倒忘了,年轻的小女娃子喜欢这香香的玩意儿,哎呀,要真下旨禁了,那我大秦的女娃子岂不愁死?” 她也显得非常忧心忡忡。 昌平君适时地接上了话,神情严肃。 “王上,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建立大秦的女人产业。不能让这钱这么简单地被韩国赚走——别韩国军事上打不过我们,商事上却碾压了我们。” 嬴政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韩沥任中郎一个月,九天都在宫中尽忠职守,就一天休沐,还要想着怎样为女人产业做计划。” “可是啊——”他摇了摇头,“计划做得再好,可没人担这个担子起头,那计划做得再好有什么用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无奈。 赵姬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松动。她抿着嘴,嘴角抽搐,想松口,又不愿意。 嫪毐已经很想答应了——他和太后都被嬴政、吕不韦和楚系给架住了,如果再不答应做女人产业,他们就要为韩沥的离秦负责任。 赵姬负责任最多就是幽居冷宫,可自己呢?嬴政、吕不韦、楚系三方追讨,他能讨得了好? 而且他其实也不拒绝女人产业。 有钱赚,有影响力可积累,做这个产业是好事。 可问题在于——赵姬因为厌恶韩沥而不肯松口。 他心里其实很寂寥。 有时候得到这么个长信侯,觉得权倾天下了,可眼下深陷一个女人产业导致的权谋里,怎么就这么累呢? 而更让嫪毐破防的是,吕不韦的话像一把钝刀,不急不慢地切进了最疼的地方。 “太后曾说韩沥是无德之人,殊不知,正是我大秦害得韩沥成了无德之人啊。” 赵姬艳丽的面容彻底控制不住了。 “这又跟我大秦什么关系?!” “太后,王上,各位可能有所不知。”吕不韦叹了口气,“韩沥曾对他的哥哥,韩四公子宇,韩大将军姬无夜做过保证——说只练剑,不佩剑,不用剑,也绝不参与剑之游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可谁曾想,进我大秦后,因为担任中郎,不得不佩着剑——为了遵守秦律的公德,放弃了个人的私德。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 校场上又安静了。 嬴政倒没想到让韩沥不佩剑还有这么一个切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感慨。 “唉,韩卿为我大秦考虑颇多。加上他又献宝刀给寡人——寡人想特地赐予他不佩剑而佩其他御赐武器的恩典。一是全他对他哥哥的友恭之意,二是答谢一点韩沥献刀之功。不知各位怎么看啊?” 昌平君看了看弟弟昌文君。“既是如此,凭此献刀之功,也确实可以求个不佩剑之恩典。应该可以吧?” 昌文君点了一下头。 “既有献刀之功,又有誓言之需——秦律确实可以网开一面。”他顿了顿,看向嬴政,“一切唯凭王决。” “好!” 嬴政一言裁定。 “那就这样定了!” 他本来是想把链子刀作为厚赏赐给韩沥的。 但阳谋的本质就是你确实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可你得到的和你真正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就得见仁见智了。 至少,能让韩沥再也不能在宫城扮演一根筋——这是此刻他最满意的答案。 就一点让他不爽——这是吕不韦手把手教他得到的。 而他不想对此有所感激。 不,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多厉害。 而到了此刻,赵太后终于松口了一点。 “那就……开始做这个女人产业?” 那声音不大,带着不情愿,也带着某种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嫪毐终于暗中松了一口气。 这场等待简直是地狱。 然后他听到了让他大惊失色的东西。 因为嬴政突然恍若无觉地说了一句: “就是嘛。本来这个产业既然在韩国由王室来管,在秦国也是一样,这是母后和太王太后您二位母仪天下之人共同的责任啊。” 那语气温润,神情无意识地平和,可话语却是冰冷的。 赵姬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气急败坏的震撼。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从赵国跟着她一路颠沛流离回来的孩子,此刻正用一种看不透的神情看着全场。 他不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华阳太后身上,又收回来。 就好像她不存在。 不,不是不存在——是“被安排好了”。在这个儿子的棋盘上,她的位置已经落定了。 不好意思,母后,您得为拖延一个月付出一点代价了。 嬴政在心里冷冰冰地想道。 嫪毐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本来想着赵姬答应后,就能独霸整个女人产业——嬴政竟然想要楚系加盟合作? 糟糕的家伙真是太糟糕了。 吕不韦垂下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叹了口气。 王上太激进了。 这是要给赵姬和嫪毐一个教训——但这不是沉不住气是什么? 不过既然王上说出了口,就看华阳太后那边接不接了。 而且吕不韦也确实想给赵姬和嫪毐一个教训。 女人产业这个韩国项目被立项是去年年末就知道的事,到今年花了大半年年,才把韩沥给运作过来。 结果现在又拖了一个月。 知不知道因为拖这一个月的时间,女人产业从准备到公告天下有可能要拖到明年才能正式启动挽回损失啊! 整整一年啊! 全都得由红莲铺去净赚秦国的钱——因为他查不出这里有多少是不交赋税的。 哪怕后面可以靠战争打回来,都会给人一种启示:秦国不是不可被战胜的。 只要找到目标和薄弱点,就算是弱小的韩国一样能压制秦国一整年! 你说误不误事! 而现在……入不入场的主动权就落到了华阳太后头上了。 众人纷纷把目光看向这个上了年纪,有点苍老,但依旧难掩年轻姿色的华阳太后,等待着她的回复。 芈华的手还被她牵着,年轻的女孩坐在祖母身侧,浑然不觉满场目光正聚在她们这里。 第348章 老太后和坟头蹦迪 但令昌平君和昌文君没想到的是,华阳太后突然笑了笑,拒绝了这个提议。 “王上美意,老身心领了——但红莲铺这东西……以老身的年岁已经过了操持这种新东西的欲望。” 赵太后和嫪毐都用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华阳太后。 赵姬是一开始不认为华阳太后这么大方。 在她看来,楚系那个老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慈眉善目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但华阳太后既然当众说出来了,就意味着她公然放弃了插手的机会——无论这次公然放弃底下藏着什么,面子上的便宜,她是实实在在地占到了。 而嫪毐却是非常忌惮——能舍弃眼前巨大利益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他在赵姬榻上爬上来,靠的就是把别人舍不得的东西一把抓进怀里;如今有人能把已经到嘴边的东西吐出来,这人的胃口比他大得多,大到他根本看不透。 华阳太后后续必有所图谋。 但华阳太后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关键,还是要把韩沥用好。既然是他创造了红莲铺,而他又看上秦国……我们不必毁他过去的作品,但也必须让他建立分庭抗礼的东西以此拒之。” “太王太后之言所言甚是。”吕不韦悠然地捻了捻胡须,对此响应道,“老夫也是这么想的,让他帮忙建立一个分庭抗礼之物就好。” 他甚至悠悠地说了句:“如果处理得好……秦国的产业建立起来,我们还能建立反向赚齐国钱——” 齐国确实是个商业环境很好,而且很富裕的国家,要能把钱都赚回来……这点也不禁让秦的诸多贵族遐想连篇。 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但若能不流血就从敌国口袋里掏出钱来,谁不愿意? 但紧跟着却听吕不韦话锋一转:“不过据我所知,随着红莲铺在韩国大获成功,这段时间里齐国也在秘密整合女人产业,估计是抱着一样的想法。唯独不知道这是进攻性举措,还是防御性举措——亦或者两样都是?” 问题给了大家后,吕不韦才最终说道:“他们胜在商业环境好,但我们胜在国力强盛——谁胜谁负……就看各自的谋划了。” 一听齐国也开始搞同样的东西,权贵们不由得一滞——老实说,韩国在商事上压制秦国,其实就是丢了脸面,战场上什么都拿得回来,只是拿得丢脸。 但要是齐国反应过来,以他们的体量奋起直追的话……这就不好说了。 “时不我待啊!”嬴政对此不免叹息。 “这样吧……”华阳太后突然攥紧了芈华的手,也对一直扮演隐形人的离秋笑道,“既然是商事又是国战,却又不是流血之争……我这个老的确实不想管这些事了。但是阿华和小秋,这两孩子贤良淑德,也该担点事情,学点本事了。” 她看向了刚刚有点喜色、紧接着就愣住了的赵姬:“不如让这两丫头给你打下手如何?” 果然,嫪毐心中一阵哂笑。 杀招就出现在了这里——把作为齐国公主、却也是赵姬这边支持的联姻对象拉上台,用来让太后苦不堪言,却又用自己不直接插手来让芈华入局……真是个好计策。 “也……也不是件坏事。”赵姬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其实挺想独占的。 可华阳太后刚刚放弃了自己直接插手的机会,自己于情于理必须有所报答。 而报答的部分就只能是让芈华入局了……好在还有个离秋帮自己,她心想。 而且意识到华阳太后的阴谋是一回事,但嫪毐也对此没办法——华阳太后的主动放弃让她得到了巨大的主动权,任何对华阳太后小要求的不答应,就是己方和楚系撕破脸的征兆。 而他偏偏不能现在撕。 啧……他很想把今天受到的一切迷茫和焦虑都归咎于韩沥,但他无奈地发现……到时候女人产业还得和这个人合作呢! 艹!怎么回事?韩沥究竟是他的敌人和朋友啊?! 但疑惑的不只是赵姬和嫪毐。 “啊……让芈华和离秋入局啊?”嬴政对此古怪地抽搐着嘴,这是他真心实意的情绪,“那太王太后最好在阿华在的时候也在场。” 这不是开玩笑,韩沥的那张说死人的嘴,可是把自己多次气黑了脸的——能把自己气黑了脸的人,让一个小姑娘在场旁听,那得多难受啊! 赵太后简直气疯了……儿子今天怎么老是拆我这个母后的台?! 但看着赵姬的怒目而视,嬴政这次是真心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地看着赵太后劝诫道:“母后,韩沥此人,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想,而且经常把人说崩溃而闻名。芈华和离秋在场,真的要有个位高权重的人——您一个,太王太后一个,才能压得住啊!” 要不是秦国代表韩系力量的宫廷人物夏太后已经去世了,成蟜的母亲作为叛逆者的母亲已经被处置了,他都想把夏太后和那人给一起叫上。 在秦国,没个韩系长辈压住的韩沥,真的挺无法无天的! “老夫可为此作证。”吕不韦也露出了一副苦笑的神情,“韩沥真的是一个能把人说死,言辞如刃的舌辩之士。” 只是韩沥用的不是诡辩伤人,而是用更加激进的逻辑去让人说破防——比如直到现在,他都不能释怀的“灭秦策”和“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舅母确实最好在场。”第三位受害者昌平君也默默地、真心地点了点头,“不然阿华受不了的。” 他现在都还在为“人为什么要活那么久”这句狂言感到难受。 嫪毐想了想,也是转身看向了赵太后:“太后,您忘了月前韩沥觐见时的狂悖无状吗?” 赵太后果然想起来了——觐见时疯狂喊着“大不了投楚”和“做过贱业”的韩沥。那张年轻的脸、那身灰袍、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 她闭上了眼睛,无奈地点了点头。 而后吕不韦才正式对嬴政说道:“王上可在安排会面前,先跟韩沥说一下……让他后续说的时候不要什么都说,当然也不是说不能说。要缓慢地说,有目的地说,有理有据且光明正大地说。” “不然又是跟觐见那次一样,成何体统啊!”吕不韦也是一说又烦起来了。 “唔……”嬴政对此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寡人知道了,确实得先见见才行。” 等明天开始韩沥结束休沐后,换了他的佩剑,就能安排见上一见了。 也确实得见,需要通过言谈检查一下韩沥现在在想什么,这样才能便于下次如何针对性地规训。 这下只有芈华和离秋一头雾水,同时还有种对未知的迷茫。 这韩沥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啊? 而下首的王贲、李信和蒙恬这才感觉到,在话题逐渐结束后,大家才能恢复了一点呼吸。 虽然他们,包括郎卫,所有人此刻都心里充斥着一个问题:韩沥……究竟是大秦的福星,还是祸害啊? 怎么此人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呢? 要知道,韩沥此刻在休沐啊! 但到了晚上,浑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的韩沥正在夜间丝毫不点灯的正堂里独坐着,等待着子时到来,好完成练功,就马上要去睡觉了。 今天……自那场展示后,他难得不想做事。 丢脸丢大发了,自己简直在做小丑。 但韩沥也怪不了旁人,只能怪自己——小瞧了天下人,合该有此一报。 而不点灯的黑暗,是对于自己最好的保护色,他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他。 但一朵火花突然飘飘悠悠地飞到了附近的灯架上,点燃了一盏灯。 虽然整个正堂没有因为这一盏灯亮堂许多,但也总算能视物了。 “我发现你自从来到了咸阳……晚上除了在这里享受黑暗,就不会再做别的事情了。”焰灵姬飘逸的裙摆擦过了地面,撩过了韩沥的脚边,走到了韩沥侧对面,也就是左客一号位坐下来。 “黑夜是一种入定手段,纯粹的黑夜能激发恐惧。”韩沥伸展了一下身躯,骨节发出咔咔响,随即坐好,“而当习惯了黑暗后,就能克服恐惧,最后达到炼心的目的。” “你是在为我们看着你一个月在小傻蛋和聪明人之间转换感到难为情吗?”焰灵姬眼神灵动且挑逗地单刀直入问道。 “有一点。”韩沥想了想还是承认了……承认一点。 “只有一点?”焰灵姬果然眼神锐利地用揶揄的语气逼迫道。 “哈……好吧,是有很多。”韩沥挥了挥手,缴械投降了,“我难为情到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等到子时练功就去睡。” “哼哼哼……”焰灵姬对此得意了一会儿,但紧跟着敛容说道,“在你的剑域里……我似乎点不亮你的黑暗。” “哈……”韩沥难得地打了个哈欠,对此并不意外,“不要认为你点不亮,就觉得你所做的一切白费心机。” 他甚至声音放大了点,让周围听到,因为他已经感受到周围有不止一个人存在:“更不要觉得你们捱不住最纯粹的黑暗,就觉得好像对我有所亏欠。” 不出意外,几个门客——白凤、梅三娘和弄玉——故作冷静或者不好意思地从各处走了出来,各自找个位置坐了。 故作冷静的是白凤,白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结了霜的白石,冰银色的眼眸垂着,像是不太想让人看到他刚才躲在那儿听了多久。 不好意思的是梅三娘和弄玉,一个搓着手指,一个把衣角攥了又松开。 韩重就更简单了,直接就过来端上了一壶壶果酒和青瓷杯子过来。 而弄玉马上就起身为大家分酒壶和杯子,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在烛光里穿梭的燕子。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韩沥也失笑地补充说道,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摊了一下,“只是觉得……一旦那些东西回来了,回归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究竟是什么呢?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拿起了酒杯,看了看韩重,不满地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喜事吗?平日里我不是喝水的吗?” “主要是……我们想喝。今天经历了公子透露出的剑域后,我觉得……喝口酒也是值得的。”韩重对此笑了笑,另外也说道,“但总不能我们喝酒的时候,您喝水吧?这不合适。” “所以……我们只能把您拉下水了。”弄玉怯生生地说完,小心地征求着韩沥的意见,“您不介意吧,公子?” “喝点也行,那就喝点。”韩沥对着众人虚空敬了一下,随即他们也返敬了一下韩沥,各自都一饮而尽了。 “嗬……”韩沥放下了酒杯,呼出了一口酒气,“但我想总结性地说一句,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们见到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是我在老阴生少阳这个理念下践行的一种痛苦变形。” “老阴生少阳?!”梅三娘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极致的黑暗里诞生一点光。”韩沥解释了一句。 “可那玩意点火都看不见。”焰灵姬对此没有太好受。 “看不见没关系,点了火才是意义。”韩沥安抚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笃定,“我只能给出这个解释了,不然其他我解释不了。如果我一辈子不佩剑,我看不到这一幕,但谁能保证我一辈子不佩剑呢?” “人生的无常就在于此。”韩沥对此也是无语地笑了笑,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烛光在杯沿上跳了跳,映出半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但拿起酒杯的韩沥还没打算喝,就突然放下了杯子,对一旁坐着的弄玉说道:“既然我喝了点酒就不能没有乐,但我喜欢自己弹——弄玉姑娘,你现在手上有没有没那么值钱的一把琴?随便一把废琴就好。” “公子想操琴?”弄玉没想到韩沥也会弹琴,顿时敬仰不已,“没想到,公子除了会琵琶还会弹琴吗?公子的多才多艺,弄玉佩服。” “诶诶诶,别给我戴高帽了。”韩沥晃了晃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局促,“我会琵琶,我会琴,但我会这些乐器只为了一首曲子服务。也就是说,琵琶除了《十面埋伏》,我什么都不会。琴也一样,除了一曲《广陵散》,其他我一个都不会。” “广陵散?!”韩重这时突然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您还要弹《广陵散》啊?!可……这曲子与您身份不合啊!” “那得起码我弹出来给弄玉听了,以后我就不用弹了。”韩沥摊开了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坦然和自嘲之间,像是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在乎被谁看见了,“是,曲子跟我身份不合,但曲子不能砸我手里啊。” 广陵散确实是他少有的,在古琴上不觉无聊,且特别喜欢的曲子。 但这有个问题——广陵散的别名是《聂政刺韩王曲》,而他韩沥这一世刚好就是乐曲中的韩王,甚至是侠累的某个后世子孙。 坟头蹦迪——哄堂大笑了属于是——但韩沥依旧难掩对这首曲子节奏上的喜欢。 “广陵散?”弄玉念叨着这个名字,不解地看向韩重,“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是首什么曲子?为什么公子弹不得?” “广陵散是一首纪念聂政刺杀韩相侠累的曲子。”韩重无奈之下透露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更多人知道的事,“不知道谁传下来的简字谱,反正落到了我家公子手上,我家公子学会了这首曲。” “简而言之呢,铿锵有力,带有金戈之声的武曲对我而言更好接受一点。”韩沥无奈地说道。 这也是他向弄玉透底,自己究竟有什么音乐爱好了。 “聂政的故事啊?”弄玉也算饱读诗书之女,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噢,这是一百年前的韩国故事,可怎么会有一首曲子去纪念他呢?” 白凤和梅三娘也是一脸奇怪。 聂政的故事确实是出名——据闻一百多年前,聂政一人一剑,闯入了戒备森严的韩相侠累之府,以长虹贯日之绝技取下侠累之头,又杀得韩相府数十人殒命,若不是担心出去后连累家母和姐妹,他是能出去的——最后不得不毁容自杀。 但……值得为此任侠之士当浮一大白,可值得为此写首曲子吗? 而且……侠累好像也是韩室宗亲吧? 韩重对此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但广陵散透露出的故事却是另一个版本:甚至都不是聂政在杀侠累时误杀了韩哀侯——而是一个为父报仇,其子练琴十年成功刺杀当时韩王的版本。” 这下连焰灵姬都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不是……谁传了一曲这样的曲子? 但最讽刺的是,纪念聂政刺杀韩王的曲子,竟然被后世韩王的子嗣给拿到了? 天下还有这样奇异的事情吗? 第349章 Cause it feels so empty without me 不过,曲子再怎么荒谬,大家也很想听。 尤其是,在场的人,除了韩重谁也没听过这个曲子;而除了韩重和弄玉,谁也没听过韩沥奏过一次完整的乐。 连焰灵姬和白凤都只是在年会上时听韩沥用笛子和弄玉合奏过一次《沧海一声笑》,其他情况下只是听其唱过歌。 梅三娘甚至是既没听韩沥奏过乐,也没听他唱过曲。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弄玉最终搬过来的,却是她最好的琴。 她自己从紫兰轩一路带过来的琴。 当琴、琴台和宽凳被放好后,这让韩沥直接一阵无语。 “广陵散是武曲,而且手法上技巧重!”韩沥不同意弄玉用她自己的琴,他对此很抗拒,“指不定,弹了这个,弹《沧海珠泪》或者弹其他都会受影响的!” “给我换个差一点的琴。”韩沥生怕自己的武曲把弄玉的琴污染了,“我只需要一张差琴,把简字谱奏出来就够了。” 但弄玉却坐回位置上,摇了摇头:“公子,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些差琴如果不是需要让新手快速上手,我都不想答应要这么滥造的琴。” “这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如果音性真的发生了变化,弄玉愿意花更长的时间把琴调回来,也不想错过每一个指法和音调。”对音乐,弄玉是执拗的。 甚至她说完,起身对着韩沥拱手请求:“请公子成全弄玉的爱乐之心!” 韩沥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请求,是恳求。 一个把琴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宁愿自己的琴被“武曲污染”,也不愿错过一个音符。 “我还真没有你这种对音乐的诚心……”韩沥最后只能坐在宽凳前,拿了块布巾擦了擦手。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十息。 中堂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把手落在了琴上。指尖落在最外侧第一弦上,按住了,缓缓下拨。 一声极沉极闷的低音从弦下漫出来,像埋在地底的梁柱被敲响。整个中堂跟着震了一下,满室的黑暗晃了晃。众人屏住了呼吸。 韩沥的手指开始移动。 右手指法说不上规范,但每一根指节都收在该在的位置。十指交替弹拨,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那声音是断开的,一段一段往外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硬生生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一节一节往上挣。低沉,坚硬,不带一分柔媚。 开指。 四十五段的《广陵散》,起于斯。 夜色漫过中堂的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 大序。 琴声渐渐密集,不再是断续的迸发,而是连贯的流淌。旋律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暗夜里低声诉说——家破,父亡,习琴。 焰灵姬的眼波微荡。她眼前展开的不是琴声,是火。儿时火焰冲天的家园,她从火里跑出来,身后是父母被坍塌声淹没的喊声。她拼命往回跑,腿却像被钉住了,怎么都迈不开。 韩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他听这首曲子快十年了。从新郑听到咸阳,从韩沥七岁听到他十七岁。 正声。 琴声骤变。一切脆弱被利落的杀伐之气取代。韩沥的手指快速刮奏、拂弦,迸发出金属质感的噪音——如刀剑相交、铁甲碰撞、战马嘶鸣。 弄玉的眼眶红了。她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跪在地上,把什么东西交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远方走去,越走越远,最后被满天的尘土吞没。 焰灵姬眼前的火变了。一个少年正朝熊熊燃烧的府邸走去,衣袍在炙烤中卷曲、焦黑,但他还在走。她要逃出火,他却要走进去——走进每一个本该让她永远逃离的深渊。 梅三娘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股气憋在胸口,撑得她难受,想吼,想砸,身体却被琴声死死摁在座位上。 习武多年,她第一次知道有一种气不是靠自己提起来的。 白凤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的不是琴声,是风。他驾驭了无数次的、最熟悉的风。但这一次风变了方向,从温柔到狂暴,从狂暴到冰冷——他第一次在风里站不稳了。不是因为风太强,是因为风里有血的味道。 正声再变。 韩沥的中指猛地向外一剔。“噹——”琴声像一道铁令,把黑暗劈开一道缝。连续的拂弦如暴雨砸在铁甲上、千万把剑同时出鞘。正声的高潮——刺杀。 琴声不再是琴声,是剑鸣,是刀啸,是聂政十年磨剑,是白虹贯日,是殿前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刺。 弄玉的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是被某种极致、纯粹、毫无保留的出击击中了。 焰灵姬的双眼已被泪雾糊住。 她在心里看得清清楚楚——韩沥独自一人,面对整个朝堂。 所有人都想把他变成棋子,而他站在他们中间,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所有人的底下。 她想起那晚马车上的对话:“你燃烧自己的样子,真亮眼。” 梅三娘忽然觉得自己能动了。 她猛地攥紧拳头——那股气撑得太满了,满到不做些什么就要从胸口炸开。 白凤睁开了眼睛。他明白了风里那股血味从何而来——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韩沥在用琴声告诉他:你以为的孤独,有人比你更孤独;你以为的痛苦,有人比你更深。 白凤忽然想起墨鸦。 依旧被困在绝望命运里的墨鸦把自己托付给韩沥,不是给了一个谜题,是给了一个答案。 乱声。 刺杀之后的高潮,英雄气节,慷慨赴死。 琴声急促而激昂,一块一块地拔高,像一个人在断头台上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了,但他还是要看一眼。 韩沥十指在弦上飞快刮动,左右开弓,琴声铺天盖地。这是他弹得最顺的一段。慷慨赴死,他最懂了。 白凤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来。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不是深渊,是什么都没有。他在风里飞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风停了是什么感觉。 弄玉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青白。她面前是一条很直很长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一串一串往前延展——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可明明已经走在一条什么都没有的路上了,他在跟谁较劲? 焰灵姬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眼前的人已经走进了大火的深处。 梅三娘则是松开拳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节泛白,原来刚才握得太用力了。 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按在膝盖上,像是在轻拍一个无形的野兽。 韩重皱起的眉头底下压着一声叹息。 他对这首曲子的感情从来都是分裂的。 曲子是旷世绝响,可每当它流淌出来,他看到的是一百多年前的韩国,一个宗亲之祖被刺杀的旧国。 他是韩国的臣民,是韩氏的家臣。 即便此刻身在咸阳,即便主人以身着秦吏玄衣,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是韩国的血。 让他承认这一点,比挨一刀还难受。 但他还是没有走开,继续听下去。 后序。 琴声缓缓沉了下去,像深潭里最后一圈涟漪散尽。后序与开指遥遥呼应,沉静,寡淡,一切归还寂静。唯一不同的是,开指时黑暗还是满的,现在已经破了一地。 韩沥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悬了很久,才缓缓落回膝上。 广陵散的最后一个音散了。 随即散的,还有一道指尖劲风,将灯架的灯熄灭。 正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留下几个门客压下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等你们收拾好了……焰灵姬你再开灯吧。”韩沥的双手离开了琴弦,摸了摸被丝弦揉痛的手指,语气平淡得不像刚弹完一首旷世绝响。 “你为什么一点情绪都没有。”带着伤感的焰灵姬万分不明白地问道。那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带着潮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知道,音乐在我耳朵里就像一种调动情绪的东西,而当我演奏音乐的时候,我更希望……”说到这里,韩沥皱了皱眉头,“其实我有情绪,但……我看不到你们会看到的东西,我只能根据我的理解去给一段我的音乐,但我自己……沉不进去。” “公子,没事的,我也一样听不懂里面的意思。”韩重在黑暗中传来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却又真诚的安慰,“除了曲子好听以外,我感受不到什么。”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韩沥是真的高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原来世界不止我一个有这种疑惑啊。” “公子……”弄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能不能拿到简字谱看看呢?” “可以可以!”韩沥对此非常大方,语气轻快得像在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曲子身份上与我不合,我可以多弹弹《十面埋伏》,但要少弹《广陵散》,所以你会了,你能弹给我听,再好不过了。” “我会尽快掌握简字谱的。”弄玉向韩沥承诺道。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这不是一个琴师的承诺,是一个知音的承诺。 “公子你的琴技真是好啊。”梅三娘的鼻子也有点瓮,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从来没想过情绪会有这么闷沉的一天,但确实强烈,没想到聂政这么地有英雄气。” “请不要忘了,这是不知道哪个混蛋编的。”韩重对此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别扭,“聂政杀的是侠累,只是有传言他是导致韩哀侯被弑杀的凶手之一。” “这有什么问题嘛?韩哀侯是公子先祖,韩相侠累也是——编曲之人只是把故事变得……”白凤想了想,却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反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真不好说。” “但这事把聂政写得太好了!”韩重不接受的就是这点,声音拔高了半度,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了一下。 一朵火花飘飘忽忽地又落在了灯架上,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洇。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中堂。 焰灵姬火焰纹的襦裙在烛光里像一层流动的霞光,但她的眼睛比那霞光更亮——刚哭过的那种亮,水汽还没散尽,像雨后的湖面。 “这有什么嘛?”她恢复了一贯的妩媚姿态,下巴微扬,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声音却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潮气,“反正聂政确实是为义杀人。说不定以后啊,后世人就爱这个为父报仇的调调呢!”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韩沥脸上扫过去。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心疼、释然、加上说不清和道不明。 “唉,我就是很难接受这点。”韩重摇了摇头,率先离场。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不重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去睡了,明天公子又要准备上值了。” 被这么一说,大家也知道时候不早了。搬琴的搬琴,撤台的撤台,正堂里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韩沥孤身一人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独自面对着他最安心的黑暗。 因为他确实还得等到子时练功,一天也不能断。 只不过,此刻的韩沥再不复刚刚的那点尴尬和寂寥了。 他甚至能轻轻地哼唱一首歌,这首歌叫《WithOUt me》。 别的没啥意思,但有一句话确实有意思。 “NOW thiS lOOkS like a iOb fOr me SO everybOdy iUSt fOllOW me CaUSe We need a little COntrOverSy CaUSe it feelS SO empty WithOUt me。” 确实是“it feelS SO empty WithOUt me”啊。 他不得为此自己承认了这点。 今夜没有火焰,但有琴声。 琴声灭了,火还在。 灯火虽灭,心火倒燃起一点。 只不过当韩沥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就来到宫城点卯的时候,就遇到了众多眼神怪异的同袍。 他们的眼神很简单,却异常复杂。有羡慕,嫉妒,怀疑,戒备和疑惑,五花八门。 韩沥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接受了这些眼神,来到了自己的小队伍。 “怎么回事啊?!”他问自己这个小伍的郎卫们。 爱说话的孟陆这次可逮着劲说了:“伍长有所不知,您昨天献上的宝刀,王上昨天就在校场亲自试刀了!” “试刀啊?”韩沥顿时有种玩味的感觉。 怎么有种我的刀拿不回来的预感呢? 但他没有太显露出来,只是无所谓地努了努下巴:“只是献刀而已,我又不是拿刀求个什么功名利禄,他们看我这么怪异做什么?” 伍内四人顿时面面相觑——你的刀那么好,你不求升职加薪,你献刀干什么? 但韩沥既然这么问了,孟陆就紧接着说道:“要知道,王上试刀的时候来了很多人,我们三卫来了,中郎将的哥哥郎中令来了,两宫太后,长信侯和丞相都来了!” “啊?!”韩沥这下是愣了,“他们来干什么?” 伍内四人更奇怪地看向韩沥,异口同声地说道:“王上试刀,为什么他们不能来?!” “唔……”韩沥鼻子里哼了一口长气,“没什么,来了就来了吧。” 只是他们来了,自己的刀就确实拿不回来了。 只要嬴政说了一句“寡人爱不释手”,说不定有的是人会提出合理的理由让这把刀留下来呢。 糟糕的嬴政真是糟糕!BUg亚路! “那……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看着我?”韩沥依旧一脸懵,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就在孟陆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鼓声突然响起了,要准备点卯了。 “先去点卯!”韩沥大手一挥就略过了话语。 就在韩沥等几人在右车、左骑、中户的排列里排队齐整等待各自的郎将在官署里接过中郎将宿卫命令的时候。 一个侍郎突然走出了官署,对着军阵大声喊道:“中郎郎官韩沥何在?” “韩沥在此!”韩沥抬高了下巴,应诺道。 “中郎将宣你进署。”侍郎对韩沥喊道。 “谨遵军令!”韩沥抱拳行礼。 他走出了阵列。在众多郎卫和郎官的目光下,随着侍郎走入了官署之中。 一进门,不出意外有三个人在转身看着自己——头两位就是蒙恬和李信。而既然蒙恬和李信在此,旁边这个高大个、面貌周正之人应该就是王贲了。 三人见到了韩沥进来后,就让开了一个身位,把韩沥放到了高坐堂上的主官面前——中郎将昌文君。 但问题在于,昌文君的案上,放置着一根大概六十多厘米长的铜锏。 韩沥不知道这柄锏放在昌文君案上干嘛,但身为军中之人,他先做的只能是躬身行礼:“户郎韩沥参见中郎将!” 而在看到韩沥对着自己躬身行礼后,昌文君才平静地说了一句:“平身。” 就在韩沥站直身体的时候,昌文君突然下令:“韩沥听令,解剑!” “?!”韩沥第一时间陷入了真正的迷茫之中。 这是闹哪般啊? 第350章 解剑佩锏,韩沥回归 命令在韩沥看来是荒谬的。 但在军人的脑袋里,任何荒谬的命令都需要服从,除非不是军人。 又除非,命令已经过于超过了界限。 但解剑不算。 韩沥在昌文君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解开了皮带。 甲胄原本紧绷的束缚骤然松懈,牛皮压着衬袍的重量往下一沉,他顺手就将带扣战剑从皮带上捋了下来。 而皮带他将之抽出来戴在脖子上备用,然后双手横置着剑,朝昌文君的方向奉上。 甲叶在他躬身时发出细碎的闷响。 昌文君在案后坐着,案上那根铜锏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他看了韩沥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下巴朝旁边努了努。 王贲会意,大步出列,他走到韩沥面前,双手接过那把带鞘战剑,转身两步放到了昌文君的案上。 剑身搁在案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 昌文君这才开口。 “奉王上之令——”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韩沥献刀有功,闻其在韩国有不佩剑之约,特允不佩剑之权,赏铜锏一把,以镇宵小。还不快谢恩!” “臣拜谢王上厚恩!”韩沥再度躬身,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昌文君又努了努下巴。 这次出列的是蒙恬。他先走到案前,双手将铜锏捧着走过来,锏身呈四棱形,棱角分明,通体泛着暗沉的青铜色。 锏柄上套着一个活环,活环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蒙恬将铜锏递到韩沥面前。 韩沥伸手接过。 铜锏比秦剑短了一截,约莫两尺出头,分量却沉手得很。 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皮带取下来,将皮带穿过活环,然后皮带在腰间收紧,铜锏便稳稳地贴在了腰侧,随需要再抽出来。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但就在他系好铜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眨了眨,但气质马上就变了。 昌文君、蒙恬、李信、王贲,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佩剑的韩沥,像个专注而呆愣的完美士兵。 但一旦不佩剑,韩沥就变了——变成了一个路人。 不是说他消失了,而是说他站在那儿,如果你不把眼睛认认真真地盯在他身上,你的注意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滑向更显眼的地方。 而所有人都有一种念头——这才是韩沥!那个献刀,并且在各个权贵面前引发巨大讨论的人。 然后除了蒙恬,所有人都有点淡淡的愠怒——合着你这一个月是这样上值的吗?! 昌文君把那股不耐烦压了压,终于开口:“下去吧。回归队列。” “卑职告退!”韩沥向昌文君郑重行礼,然后低头倒退着走出了大帐。 这是韩沥第一次以他自己的方式退出中郎将官署。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摩擦声。 帐帘之外。 中郎三卫的队列已经整好了。车、骑、户三支队伍各自站定,甲叶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官署的大门——他们在等,等那个被叫进去的人出来。 韩沥所在伍的一员孟陆伸长了脖子,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赵既、李兑、魏咎也不例外地想看看。 然后门帘掀开了。 韩沥走了出来。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聚了过去——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目光聚了个空。 不是说韩沥消失了,而是他们明明看到了那个人,眼神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拨开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滑过去。 孟陆使劲眨了眨眼,终于才把目光钉在了韩沥身上。 “伍长!”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韩沥朝他点了点头,几步走回了队列里,站定。 韩沥所在伍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铜锏,不是剑。他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没有人来得及问,也不能在整队时问。 中郎将官署的门帘第二次被掀开了。昌文君走在最前面,甲胄整齐,腰悬长剑,板冠上的赤缨在晨光里像一簇凝固的火。 王贲、李信、蒙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四个人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昌文君站定,目光扫过三卫队列。 “今日宿卫——”他的声音在大校场上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各卫依照昨日划定的路线,各自执行。不得有误!” “诺!” 六百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声浪铸成的墙。 昌文君一挥手,王贲、李信、蒙恬各自走向自己的队伍。 蒙恬走到户郎卫队列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队列里扫过去,精准地落在了韩沥身上。 “户郎韩沥!” “卑职在!”韩沥抱拳行礼。甲叶在他弯下腰时发出一声闷响。 蒙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稳:“汝这一伍,白天巡章台宫之西南,夜晚镇章台宫之西南门户。瞪大眼睛,仔细不寻常现象,不得有误!” “卑职遵命!”韩沥代整个伍领命。 蒙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沥站直身体,目送蒙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 白天巡西南,晚上镇西南门户——这意思是,晚上嬴政要见自己。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玛德,有必要这么急吗? 我个做事的都不急,你个管事的急什么? 但他的目光落在腰间那根铜锏上,锏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铜锏都到手了,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嬴政要自己赶紧上班做事的前奏了。 “走。”他对伍里的四个人说了句,转身朝章台宫西南方向走去。孟陆、赵既、李兑、魏咎跟在他身后,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白天巡逻的差事不算辛苦,就是熬人。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了一些。 中郎三卫的午饭在地点上分出了三个层级。 卫区是大多数郎卫们共同吃饭的地方,一个室外的大广场,人最多,也最嘈杂。 他们四到八人一组围在一起,席地而坐,分食着御膳堂送来的下等伙食。 有人端着陶碗蹲在墙根,有人靠着旗杆站着吃,有人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米粒。 官堂是中郎郎官们聚众吃饭的地方,比卫区高了一个档次,是一个宫室。 过去是跪坐的,但韩沥的桌椅板凳随着新郑开始流向咸阳之后,宫室是最先换这些玩意的,官堂里现在摆着几排齐膝高的方桌和条凳,虽然粗糙,但坐着吃饭比跪着舒服多了。 将之室是规格最高的那个——一个小食堂,只给车令、户令、骑令三人吃午饭。 不过中郎将才是伙食条件最好的那个,他的饭是由专人直接送到官署供他享用的。 韩沥端着午饭大快朵颐时,一个户郎突然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四顾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从一堆郎官脸上扫过去,扫过来,眉头越皱越紧。 韩沥伸出手,向上晃了一下。 他现在很怀疑,这种不寻常的找人方式,就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那个户郎的目光在韩沥伸出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愣了一下——他似乎刚才根本没看到韩沥。他快步走过来,拱手抱拳:“蒙户将请您往将之室一叙。” 这话一出,周围吃饭的郎官们手里的箸都顿了一下。 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低头扒饭。 作为昨天目睹韩沥做了什么的中郎三卫所有人,他们虽然嫉妒羡慕恨,但不得不否认一点。 韩沥跟他们不一样。 韩沥是昨天献了那把刀的人,是让王上亲自在校场试刀的人,是让长信侯、丞相、两宫太后同时到场的人。 这样的人被蒙户将叫去将之室吃饭,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沥点了点头,端着食案朝将之室走去。 将之室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条凳。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的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窗棂的缝隙里漏进一线午后的光,落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蒙恬坐在桌边,李信坐在他对面,王贲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个人面前的食案上各摆着几道菜——比官堂的精致一些,多了一碟鱼脍,一碟酱,还有一小壶酒。 蒙恬率先看到韩沥端着食案站在门口,起身招了招手。“进来坐吧。” 韩沥走进将之室,把食案放在桌上。 他的食案上摆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酱菜加肉饼,一碗混着肉碎的菜羹——标准的郎官伙食,跟三郎将桌上的东西比起来稍微简陋了一点。 蒙恬看了一眼他食案上的菜,但没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朝韩沥虚引了一下:“是王车令想要见你,刚好现在是午膳时间,借着这点空闲,我来满足一下王车令。” “不麻烦吧,韩户郎?”王贲略带歉意地说道。 “怎么会麻烦呢?”韩沥没有丝毫不快,非常热情地将食案上的碗碟摆好,转过身对王贲行了一礼,“能得车令赏识,是沥之荣幸也。” 李信直接摇摇头,无语地笑了笑。 王贲却颇为谦虚,伸出手请韩沥坐下:“韩户郎切莫这样说,能见到韩户郎,也是贲之荣幸。” 说到这里,王贲直接话锋一转:“昨日,是我亲自尝试韩户郎所献之刀的。” 韩沥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头轻挑:“噢?不知拙作可入王车令之眼?” 这话一出,三个郎将都不禁抿住了嘴。 李信第一个没忍住。 他把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你知不知道,你的刀是献给王上的?你说你的刀是拙作,那你的大作是什么?为什么不献?” “我没有大作啊?”韩沥奇怪地看向李信,脸上满是真诚的困惑,“链子刀是我贴身的护身之物,但我的设计和工艺怎么比得上上了名剑谱的名剑,比得上公输家霸道机关术和墨家王道机关术的顶尖制作呢?可不就是拙作了嘛!” “但韩户郎——”王贲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沉声说道,“你的东西,昨天已经献给了王上。我亲自试过弹射功能,精巧绝伦。王上试过劈砍,结果穿六铠,断三剑弯三剑,并亲自承认为神兵。” “所以它就是神兵,不再是什么拙作了。”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一字一顿:“请户郎谨记这点。” 韩沥不由被噎了一下,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落下。 他看着王贲那张端正的、带着将门虎子特有气度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王贲这才转怒为喜,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随即说道:“我大秦之青铜兵器可为六国之首。可这样的好剑,竟然在链子刀面前一刀而断,而且是断三剑——不知是不是用了所谓天外玄铁呢?” 听到这个问题,蒙恬和李信都用一种专注的神情看向韩沥。 三双眼睛,三种目光——王贲是求知者的热切,蒙恬是守规者的审慎,李信是怀疑者的锋利。 韩沥夹了一筷子腌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开口。 他的语气随意,却直接给了三个武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与陨铁无关。想要这种构造的金属,无非是用铁,但关键是温度过高后,要析出铁矿石内部的杂质。” “意思是——这刀身合金是纯以人力达成的?”王贲有些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铁只需要把杂质全部析出,变成纯铁就坚硬无比?”李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纯铁是软的,而且杂质不一定析得完。”韩沥纠正道,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演示了一下,“重点是,要整得出极为炽热的温度,才能造得出硬却脆的白口生铁。温度不够,就只能整得出质软却韧的黑口熟铁。一般好的铁质兵器,就是靠两块熟铁包着一块生铁,经过反复捶打融为一体后塑形就是了。” 蒙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发现了这种方法的益处。“听起来,这比青铜兵器的浇筑要简单一点?” “所以铁质兵器就是未来的潮流。”韩沥对此很自信,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工序简单多了,只需要大力开采铁矿,熔炼铁矿石就行。” “但你的刀似乎不是一般的铁兵。”王贲突然略带点兴趣地问道。“不知里面掺了何物呢?” 韩沥夹了一口粟米饭,慢慢嚼着。 他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呃……掺了很多其他非五金类矿石,经过了高温融化塑形后,又经过了低温回火……”他看着王贲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若你想要金属,我还有一块拿油封着的半加工物可送予你。若你想要个配方,我得回家算算,然后写给你。” 王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若把金属和配方都送给将作监如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导,希望韩沥能够答应。 而一无所觉的韩沥刚要答应—— “王上说过,要先让将作监研究一番,研究不出了,再找韩沥要。”蒙恬突然阻止了韩沥的应诺,“何必即刻就找户郎呢?” 李信把箸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蒙户将此言差矣。韩沥既然归于大秦,他的脑子当属于大秦。提前用一下已经有成功经验的良方用于将作监生产出好东西,也不算违规吧。” 王贲被蒙恬阻止后,倒也不生气。 他只是把手靠在桌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我只是觉得,既然有合适的成品和配方,就要立刻用上,就免得走太多的弯路,试太多的错。试错和弯路,都在消耗大秦的国库资粮啊。” 蒙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但他有他的顾虑和坚持:“可是王上明言先试后问。如今将作监试不过一天就要去问,既有负王上所望,也有点小瞧将作监能人异士了。万一真的能复刻呢?我等岂不是枉作小人了?” 随即蒙恬就看向了韩沥,目光里既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韩户郎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我怎么看?我想把你们三个都给扁一顿。 韩沥在心里破口大骂道。 早知道古代不注重技术价值和知识产权保护了,没想到竟然不注重到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面前,嬴政拿了我的刀不说,还公然尝试破解,甚至在我面前公然讨论我的技术被挪用——不用避人的吗? 呸!肮脏又恶心,太明目张胆了!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放下箸,摆出一副思虑再三的成熟姿态,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各位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喜欢做万全之策的习惯——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会把配方交给将作监。将作监先把成品金属做出来,这是参考。”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可以根据我的配方进行小幅度修改,做出性能大体相似,但又不一定相同的相类成品金属。紧接着再花点时间做大幅度修改和尝试,做出性能截然不同的金属来。” 李信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如果有了你的原版金属,为何还要让将作监改配方?还要花心思去试不一样的金属?” 王贲却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蒙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在想——韩沥的话里有什么他没有抓住的东西。 韩沥看着李信,语气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技术从来不是好用就好的,可以吃现成,但如果对现成的不了解,那一旦有一些意外因素发生,让这种金属落后了,那又得花时间去重新研制——这种研制时间内导致的被动性后果,可大可小,但最怕大的被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其次——”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有现成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去试错和走弯路,确实会让将作监消耗巨大,万一没有成果,会惹王上不快。可有参考答案后,再度进行试错和走弯路,会减小损失的同时也能挖掘到新的惊喜。” 他的目光从李信脸上移到王贲脸上,最后落在蒙恬脸上。 “我这是既不负王上,也不负将作监同僚的托底之策。其他我就真帮不上忙了。” 将之室里安静了一瞬。 蒙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还是觉得有点偷奸耍滑。” 李信把手一摊,语气笃定:“我觉得更像是多此一举!” 王贲却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但不可否认——”他端起酒杯,朝韩沥的方向虚虚一敬,“这法子虽然哪一方都不会太满意,但哪一方而言都算一个不坏的答案。”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今日始见天下奇人之奇也!” 韩沥苦笑着摆了摆手:“唉!终究不如我哥哥韩非和李斯先生这类法家策士清贵高洁。我只是个满手泥污之人。” 李信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他看着韩沥,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满手泥污之人,整个秦国上层昨天都在讨论你。你说得那些清贵高洁之士,我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未见他们被权贵们讨论着。究竟是谁更不如点呢?” 韩沥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一番。 但王贲倒是平静地,带着一点劝诫的性质说道:“我知一般有国士之才者恃才傲物居多。而韩户郎却反其道而行之,却是反常,但也能服众,极为难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就是太自贬自损,有辱王上眼光,也有辱大秦之尊。还望户郎注意一下啊。”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菜羹喝了一口。 菜羹已经凉了,咸味沉在碗底,寡淡得很。 “我尽量改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和一种怎么都改不了的自知,“十年了,习惯这样了。” “习惯是能改的。”蒙恬一语定性道。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午饭后,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 班房不大,依着宫墙而建,夯土的墙面上开着一个小窗,窗口的铁棂锈迹斑斑。 十几张床板靠墙放着,占据了班房的所有空间。日光从小窗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就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睡觉,因为他们要以晚上最饱满的精神去守好一整晚的岗。 日头从窗口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光带从青砖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缩回窗口。 天色暗了下来。廊道上的铜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漾开。 韩沥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甲胄。铜锏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走。”他说。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班房。 夜。章台宫西南门户。 廊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 远处的宫殿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处窗户漏出烛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韩沥手持长戟,矗立在宫室门口。戟杆抵着青砖,戟尖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微眯着双目,静心养神,感悟着四周可能的生命信号。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真气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带着远处渭水的腥气,和秋夜里特有的凉意。 韩沥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他任由一只手卡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触感冰冷,五指修长而有力,像铁铸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指尖渗出来的凉意穿透了甲胄,像一根针,从肩头一路扎进骨头里。 “不得不说——”赵高的声音在韩沥身侧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当你全身心投入警戒的时候,哪怕是我都不能做到完全匿踪。” 韩沥偏过头。赵高站在他身侧,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物。 韩沥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毕竟要尽忠职守嘛。我别的做不到,这点还是要努力做到的。”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顿了片刻,才开口。 “做得是挺好。就是可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遗憾,“一个月的完美士兵还是太短了。不能完全把你塑形。” 韩沥苦笑了一下,也有一种遗憾:“遗憾是相互的,赵高大人。我真不想担这么多事啊。” “可惜——”赵高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对此也是厌恶地摇了摇头。“你一旦成了完全的工具,你对王上就价值不大了。” 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韩沥脸上:“价值不大的工具,他完全可以弃之不用——但他还是想要把神器,于是就又把你唤醒了。”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坦荡:“也许,等哪天他彻底用不上我的时候,我就会真按赵高大人所说,得到一个弃之不用的结局了。” 他甚至安慰赵高道:“这会很快的,毕竟以大秦和罗网之能,取天下犹如囊中取物,距离我命定之日那天应该不远。” 赵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然后才开口。 “在大秦,你终究会明白一点——”赵高眼神沉了一点,“何时活着不由你定,何时死了更不由你定。”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韩沥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 “当然,生死皆由上定。”他顺着赵高的话说道,语气恭顺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教诲的学生,“我的生死,随时由王上和赵高大人来定。”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有杀意,有欣赏。 然后他笑了。 “但至少——”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向宫殿深处,烛光在那几根修长的指节上一闪一闪的,“不是今天。”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廊道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上。 “王上要招你。跟我来吧。” “遵命。”韩沥对此自无不可。 第351章 第一次密谈 章台宫。 外头早已是万籁俱静。 白日里喧嚣的朝堂,廊道里穿梭的郎卫与宫娥,到了这个时辰全被夜风吞没了,只剩下远处墙根底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得像在试探什么。 但这内廷禁中,寂静里却透着另一股热闹。 已经被卸下了一切武装的韩沥跟在谒者身后往里走的时候,廊道两侧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每隔几步便是一盏铜灯,灯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谒者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闷响。韩沥落后半步,甲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 迎面不时有人端着东西过去。有抱着竹简的,有捧着一摞摞新鲜誊抄好的黄纸书册的——黄纸还带着新裁的毛茬,纸页的边缘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那些人低着头,走得很急,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韩沥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因为未亲政,还不能像真正的国君那样每日阅批大量的奏疏。 但这种被动的“清闲”显然没有让他真正闲下来——那些竹简,那些书册,那些被一卷一卷从太史令丞那里搬过来、又一本一本被抄录下来的典籍,就是他此刻最想看见的东西。 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年轻国君,能做的事不多。他不能调动朝政,不能动军队,但他能读书。 读得越多,才能越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 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目光落在前方的廊道上。谒者已经在甬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侧过身,朝一扇半掩的门扉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户郎韩沥,随我来。” 韩沥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那道门,走进了一条更窄的甬道。 谒者在那道门前停了一下,抬起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内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又不怒自威,又带着一丝夜里闲散下来的随性。 谒者推开门,侧身让出一个身位。 韩沥跨过门槛。 值殿的内侍早已看见韩沥被带来了,一个个如同夜里窥探猎物的猫儿般,屏息静气地站在各自的方位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以猫儿般柔软的动作,轻轻卷起了面前的帷幕珠帘。 珠帘卷起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一把沙子从高处慢慢洒下来。帘后的光涌出来,照亮了韩沥半张脸。 他微微低着头,弯腰从珠帘下钻了过去。 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兽炉中喷射出来,弥漫在寝宫的每一寸空气里。那香味不浓,不冲,带着一种绵长的、经久不散的尾调。 不是脂粉的甜腻,是醒脑的焚香——烧的是上好的沉香木,混着一点点甘松和龙脑,烧出来的烟极细,极淡,在烛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鼻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清凉在提醒你它存在。 韩沥从那股香气里走过去,甲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又途经一道木制屏风,他这才看清了殿内的情形。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没有冠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侧。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年轻,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年轻,是一种已经在权力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却还没被彻底磨去棱角的年轻。 嬴政正俯身御案上,一手压着帛书的边缘,一手执笔吮毫,在某卷简牍的末尾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垂手而立,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厅堂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空阔,御案像是一叶孤舟漂在深潭上,坐在案后的人四面都是暗沉沉的,只有他面前那一小块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色。 谒者把韩沥一直引到御前,站定,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上,户郎韩沥宣到。” 谒者说完这句话,便垂手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嬴政,也不敢看韩沥。 韩沥没有动。甲叶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低下头,腰弯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 “下臣韩沥,拜见王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的清晰,带着甲胄包裹下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嬴政没有抬头。 他又看完了一卷简牍,把竹简搁到案角,俯下身,吮毫蘸墨,在纸页上又写了几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字迹上,没有看韩沥。 但他微微动了一下颔首。 韩沥看得很清楚,那动作极轻微,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丝涟漪,不过片刻就消散了——他“知道”了。然后那只手微微一挥,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韩沥直起身,拱手站定。 谒者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安静了。 韩沥站在那里,甲胄贴着身,沉甸甸地压着肩膀。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嬴政继续埋头写着什么。 好家伙。韩沥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就这么计较吗? 但韩沥也知道他现在没办法计较,晾就晾着吧,大不了等到天亮,反正也要执勤。 很遗憾……不晾晾你,寡人心头闷难消。嬴政在一边抄录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一边在心里吐槽道。 就这么各自忙活了整整一刻钟。 嬴政终于放下了笔,那支狼毫在笔架上搁稳,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嘴角那丝弧度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那温度也有限。 “你们都先下去吧。”他偏过头,对着周围的谒者、内侍和宫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寡人需要点安静的空间。” 谒者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上,韩沥身穿甲胄,恐……” 他话没说完。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嬴政用一种冰冷无比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嬴政眼里,再不服从命令,自己就是……死人了。 谒者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臣告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躬着身,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内侍和宫女们也跟着告退。 “奴婢告退。” 她们低着头,步子比谒者还快,裙摆在青砖上曳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雀鸟,扑棱棱地往殿外散去。 帘珠被放下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 韩沥站在那里,甲胄贴身的札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铜锏挂在腰侧,活环在锏柄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这批人?”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韩沥拱手。 “他们对于职责的坚持还是值得体谅的。”他的语气诚恳,“我虽然卸了武装,但毕竟穿了甲。万一对您不利,他们难赎其罪。”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我的命令,是王命。”他的语气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们可以在殿外随时接应,但千不该万不该,得到我的王命后,杵着不走。” 韩沥没有接话。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 “您有自己认识且绝对信任的宫娥吗?”韩沥忽然开口。 嬴政的目光转了回来。他看了韩沥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压在最底下的、轻易不露出来的脆弱。 “冬儿。”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她……是随我从赵国一起来秦的。” “但她现在正侍候着母后。”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尽可能把她调过来照顾您的起居。”他建议道,“万一这丫头从太后那里听到什么不应该听到的,想着跑来提醒您——结果被嫪毐的人发现害死了,那就损失太大了。” 嬴政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你这话已经说晚了,韩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不愿在人前提及的颓然。 “嫪毐……让母后诞下了两个孽种。这件事不是秘密,但一直没有公开。”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威严,没有冷酷,只有一种疲惫。 “冬儿一来,就相当于秘密被撞破了。她必死。” 韩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是,我欠考虑了。” 他没有辩解——他确实欠考虑了。 在这座宫里,有些棋子一旦落错位置,连他都救不回来。 嬴政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我……我希望她安好。”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若她真死了……也是命。”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彻底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烛火跳了跳,灯芯烧焦了一截,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过了好几息,嬴政才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疲惫还在,但已经被一层更硬、更冷的东西盖住了。他看着韩沥,像在看一个站在棋盘对面的棋手。 “好久不见了啊,沥卿。”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那丝弧度里分明藏着一条线,又细又韧,勒在指间等着收网。 “我们起码有一个月没正式这样谈过了。” 韩沥一脸无语。 他能怎么办?只能拱手。 “王上,换了个人格,并不代表我没有脑子和见识。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我还是能帮的啊!” 嬴政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似乎在用着黑白玄翦的方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但好奇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这个人格是一个你杀了的什么人啊?” “王上,人格面具不一定是要来自被自己杀死的人。”韩沥解释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这是我从韩国的乡下听到的一个叫阿甘的故事。” “阿甘……”嬴政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偏过头看着韩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角度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被吊起来的兴趣。 “说说他的故事。” 韩沥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把阿甘正传的故事以韩国作为背景重新叙述了一遍——不过,其中一部分故事被放到了齐国,比如靠风暴引来鱼群捕鱼获得了财富的故事。 嬴政听完了整个故事。他一开始的神情是有趣的,嘴角那丝弧度松松垮垮的,像是在听一个还算有意思的奇闻异谈。但那个神情只维持了片刻。 下一刻,他的脸就冷了下来。 那变化极快,快到韩沥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烛火很亮,那张脸就在灯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既然不能佩剑,”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为什么不提前跟寡人说?还尽心尽力编织一个傻阿甘的人格偷懒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一个月啊!” 他抬起手,“嘭”地一声拍在案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寝宫里炸开,震得兽炉里的香灰都簌簌地落了一层。 “你是爽了,寡人一个月在这里如坐针毡!看着你和母后在这里浪费寡人的时间,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烛火被那声暴喝震得猛地晃了一下。 韩沥的眼皮都没眨。 他弯下腰,双手交叠,脸上挂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既羞愧又诚恳的表情。 那表情他练了十年,从翡翠虎到白亦非,从姬无夜到明珠夫人,每一张脸都是这么过来的。 “哎呀,王上……臣也是一开始考虑到秦法是个标准化法律,个人作为集体的一员应该适应群体,而不能让群体适应个体——我不应该麻烦王上您,想着先试试看。结果这一试,就……就试上瘾了。”他用那种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语气说,腰弯得更深了一点。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担责,满意了吧?! 嬴政不是不知道他用这个办法应对佩剑问题。 蒙恬第一时间就汇报了。 那为什么蒙恬第一时间汇报了,过了一个月他才收到铜锏? 不就是想看看韩沥能不能融进秦制里嘛! 结果失败了,就不想自己负责任了。 我担就我担,你满意了吧?! “你是舒心了!”嬴政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他的目光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从韩沥脸上刮过去。 “女人产业怎么办?你是铁了心想让红莲铺压制秦国一整年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寒意,那寒意不重,但深。 “寡人告诉你——今天红莲铺从秦国捞走了多少东西,以后寡人会让韩国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韩沥站在那里,听得明明白白。 “王上……”他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一些,“这也……也不是我想让红莲铺压制秦国一整年,您也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搅扰我姐姐的产业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我歇一个月,也就是在想怎么样让秦国的女人产业破局。”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因为啊……秦国的商业有点烂。大众商圈烂了,只能走高端路线,但这高端路线需要锚定物,我就在想锚定物。” 嬴政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认真。 “那你有没有想出来?” 韩沥一脸寂寥。 “想了。一个明面上的,一个暗地里的。” “何为明面?何为暗面?”嬴政的语气放平了,但那股子急切压不住。 “明面上是一种叫肥皂的玩意。”韩沥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原材料是草木灰淋水后形成的碱液和油脂凝固后形成的物质。其作用相当于胰子和皂角一样,去污除渍。” “但肥皂没有胰子那么脏。”他竖起一根手指,“皂角洗头不错,但那玩意儿是原材料,赚不到什么钱。肥皂却可以成为商品。在秦国可以卖,在国外也可以卖,加点增香之物就能成为高级奢侈品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简单……仿造应该不难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万一配方被外国偷去怎么办?” “偷不偷问题不大的,王上。”韩沥摆了摆手,“只要保证一段时间的领先期,我们完全可以靠低成本来占领市场,再用高奢类香皂去捞取利润。关键不是赚钱,而是接着赚钱在敌国占据影响力,这才是重点。”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锚定物……寡人不是特别满意。”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 “那些香精、香酒和香膏,你不拿来做锚定物?” “那些玩意儿……是夜幕的四凶将,潮女妖明珠夫人在暗中管着的。” 韩沥伸了伸手。 “要她的配方……我要人在新郑尚可一试,但我现在人在咸阳,那我不如推荐贴牌。” “贴牌?!”嬴政的音量拔高了一瞬。 “何为贴牌?!” “其实……就是让红莲铺和秦国这边的女人产业签订协议,出口一批跟主流产品不同,或者相同,但没有牌子标识的香酒、香膏、香精——然后换上我们这边的牌子卖出去。”韩沥摊开手,“赚个差价。” “这个建议寡人不受!” 嬴政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点火酒作坊又不是开不起。”他的语气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你给潮女妖的原始制香方子,幻梦的资料库又不是没有,秦国又不是没有制香之人。” 他偏过头,下巴朝旁边兽炉的方向努了努。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那股醒脑的香气在寝宫里弥漫着,绵长而恒久,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在每一寸空气上。 “制个香而已,这很难吗?” “那您开呗,王上。” 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手段这么简单,方法齐全了,您开就是了!秦国尤其知道方法论——复刻甚至都不需要我。” “你在跟寡人顶嘴?!”嬴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了一层。 “如果这香这么简单,红莲铺卖得这么好究竟什么原因?”韩沥不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册,“赚也赚了大半年了,我相信普通的方法人家也试了,劣质的香酒又不是没出现过。”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一字一顿。 “可为什么还是红莲铺在这里猛猛赚钱?这些香酒、香膏和香精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贵妇贵女们趋之若鹜?” “你还问起寡人了?!”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恼怒,“这不是你设计的产业吗?” “不就是因为明珠夫人掌握了核心科技嘛!”韩沥的手朝外指了一下,“她最擅长以色和迷香诱惑我父王——所以她只要略微出手,就能制造出让女子欲罢不能的香味。”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明珠夫人,潮女妖,夜幕四凶将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她的武器在于她的媚术。 “现在,我需要找到一个既懂香,又懂女人,还懂男人的来做总设计师。”韩沥把手一摊,“要不然我们只能把重点放在劣香、原始自然香上作为主打,靠着以本伤人的办法占据低价市场。” “噢嘿!这行不通啊!”韩沥一拍手掌,“因为咸阳的大众商圈现在烂透了!” “嘭!” 嬴政一掌拍在案上。那声响比刚才那声还大,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滚到地上。 “那就是说……女人产业建不成?!”嬴政危险地看向韩沥。 韩沥不会被这种情绪吓到。 “建得成。但作用有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翻到了最不愿看的那一页。 “我告诉您,论策时,我有一句话让吕相黑了脸,但最后没明说的东西。” “寡人记得。”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你说过一批数量巨大的香酒、香囊和香膏都被送来了咸阳,瞬间被买断货了。仲父黑了脸,但好像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这里面你没说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说的是——这批货全是在某些权贵撑腰的大商店里去卖的,价格贵是贵,比新郑贵多了。”韩沥看着嬴政,“但这种贵究竟是加了税之后的贵呢?还是因为路途遥远而增加的高利润附加之价?” 嬴政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快,快到像是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你怀疑这里有人偷税漏税了?” “反正重农抑商。”韩沥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不以为然,“中小型商人被规则吃得死死的。但大商人靠着和权贵的关系,让税收不是克扣了一部分,就是让权贵给截胡了,至于被偷了多少,漏了多少……不知道,但一定有。”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 玄色的常服在烛光里拖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韩沥。咸阳的夜色从窗棂漏进来,把他那道瘦削的背影衬得像一尊还没有完全雕完的、已经冰冷的石像。 “知道都有谁可能参与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吗?” “我才来一个月,而且从新郑送来的力量不足,情报网没铺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韩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就连吕相也黑了脸色,不出意外,这是个难以控制的老大难问题——甚至可能连罗网力量都不能轻动。” 嬴政转过身来。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看来罗网,也并不是万能啊!” “我属意让长信侯去碰这个硬茬子。”韩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高不低,“但由此带来的代价就是,我们必须要表现得多方都和长信侯一起发力——因为只有抢来的东西才觉得香,如果单单由长信侯一人啃硬茬子,他会放弃的。” “这点让寡人想想。” 嬴政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不过他神色少有地有些意动起来,那不是犹豫,是算计。 “寡人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设计特区了。” 嬴政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这样做,多少税都可能隐没权贵之手。” “我只是觉得……权贵起码交一点,同时让中小型商人少交一点,以此换取市场活起来。”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带情绪。 嬴政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在他看来……交一点哪够? 吃进去的最好给我全吐出来! 第352章 暗招和加码 短暂的沉默过后,嬴政看向了韩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刚刚说完了明面,暗面是什么?”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韩沥听得出来——作为从不会被话题带偏的人,他要听完全局。 他在等,等韩沥能不能给出一个对得起“天下奇人”这四个字的答案。 韩沥对此却掰了掰手上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声后,对嬴政说道:“暗面就是我的一种托底逻辑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翻到了最不愿看的那一页,又不得不在这个深夜里把那一页摊开。 话题引申到了这里,韩沥就先对嬴政说道:“去年,我猜到我可能会到秦国的时候,我当时在给幻梦开联欢会。我给红莲、明珠夫人、翡翠虎和两个哥哥商谈女人产业的设计初衷时,说的是明招:服装、化妆品、首饰这三大方向从奢侈品到大众品要全拢在手里。” “但我当时想出了明招却也同时想到了暗招,而暗招被我想起来后……”韩沥的脸上露出一种忿忿不平,却又难为情的神情,“我一直想要兜售出去,结果……那天我被明珠夫人骂了一顿,卫庄发现了要点,派紫女过来偷偷找我想知道是什么暗招——然后紫女和焰灵姬听完后也把我打了一顿。” “我哥哥和张良知道后,也骂了我一顿……”韩沥想笑却得强忍着,“但结果,就是卫庄、紫女和明珠夫人暗中还是准备越过我哥哥和张良做这个暗招了——这个暗招,就是典型的卫道士最厌恶,但实干者却觉得有意思的蓄力之法。” 嬴政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 以上提到的人名,不仅和韩沥有关系,甚至除了明珠夫人,个个都跟嬴政打过交道。 能让韩非破防的东西可很少,尤其还是让卫庄和紫女感兴趣的东西——这意味着……这东西很矛盾,那就得听听了。 “那就说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好奇已经盖过了那层不咸不淡。 然后韩沥就把利用情趣产业搭一个罗网架子的逻辑给说了一下——利用人们对性的遮蔽性,把任何情趣产品都需要秘密接头和偷偷交付的原理搭建一个覆盖整个城市的情报网络。 当韩沥说完了这个设想后,他明显看到嬴政呆住了。 但他不知道,这是嬴政对这个行业设计到他母亲在三个男人之间长袖善舞产生的厌恶呢? 还是觉得这个行业很有潜力呢? 但紧接着,韩沥就见到嬴政直接站起身,来到韩沥面前,一把晃着韩沥的肩膀: “这么腌臜的念头怎么能从你这个中郎、天下奇人、幻梦之主的脑子里想出来呢?!” 烛火被那声暴喝震得猛地晃了一下,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颤了颤。 嬴政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韩沥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压都压不住的怒意——不是演的,是真的。 不是对这个行业的厌恶,是对自己的母亲会被这种计策拿来当由头的愤怒。 “太腌臜了!” 嬴政气得直接拍着韩沥的脸说道。 那力道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块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的木头。 “它有用啊。” 猝不及防下的韩沥只能喃喃细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又不敢大声辩解的委屈。 “再有用的计策,也要看体面!” 嬴政放开了手,一脸难绷地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袍角在烛光里曳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声响。 “我聽都不应该听!这下寡人的耳朵都被你给脏污了!” 嬴政靠在椅背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韩沥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极快——那不是在思考,是在压。 “但它有用啊,它实际属于管仲所设计的女闾策略,因此我觉得要深入并且不能忽视人对食色性也的追求啊。” 韩沥摊开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反正都说了,不如说透。 “就像……因为太后太年轻,太早取得高位,本身知识水平不够,空虚又不知道如何消解的情况下,自然被嫪毐这种人给占据。” “住嘴!” 嬴政对此眯着眼沉声说道。 那两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不重,但每一个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 “我可以住嘴,但人性必须要了解,必须要尊重。” 韩沥不再说下去了,但他只提醒一点: “不然危险出现在身边,要是提防好能在犯错之前就解决,这是未病先防;要是在其做大之前盯住其动静,一旦发动即可反制,这叫小病即治;最怕就是小病发展成大病,要花大力气下猛药弄得身体受创,这叫大病大治——最后这个阶段挺痛苦的。” “你这是用扁鹊劝蔡桓公之谏。” 嬴政又不是不知道典故,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烦躁。 “你还没说病入膏肓之时的状态呢!” “这个不用说。”韩沥摇了摇头,“人到了这个情况直接重开,国到了这个情况直接重启——形势如此,非人力可为之。” “而这是我最不喜欢你的一点!” 嬴政对此眯着眼说道,嘴角绷着,那条线又紧又直。 “要不然我为什么不学我哥存韩,跑来您这里呢?” 韩沥笑了,但笑得黯淡。 “因为我對一切都是很悲观的。” 嬴政不由得神情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但紧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韩沥:“我以后再处理你的心态问题,但你要见太后了,不准你说这个腌臜的勾当!” “呃……她厌恶我无非就是我泄露过我很脏的过去,让她想到她当太后之前的过往,对此滤镜破碎罢了。”韩沥不明白,“我跟她见面,把这些说了,她会更厌恶我,于是不会纠缠我,对您是好事,对长信侯也是好事,为何不能说呢?” “因为整个会议不再是太后一人之产业了!她必须得为拖延一个月付出点代价!” 嬴政说完也指着韩沥: “你也不能例外!” “别耽误我做事就行了。”韩沥对此不以为意,“那么,有哪些参与者呢?” “除了太后和嫪毐以外,寡人和仲父也在,华阳太后也在,” 嬴政念着名单,语气渐渐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的那层冷意还在,像一层薄冰,踩上去随时会碎。 “除此之外,楚国公主芈华,齐国公主离秋也会旁听——你敢说这个,这就是私人恩怨了啊!”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韩沥,最后通牒道。 “楚系……加盟了?”韩沥对此有点好笑,“华阳太后愿意去管这个事?” “不是。”嬴政否认道,“楚系会参与——但太王太后不会管,已经说好了,管这事的是芈华。” “那所谓的芈华和离秋究竟有什么资格进场?”韩沥一脸无语地问道,“她们算哪根葱啊?” 嬴政突然站起来,面色和蔼地来到了韩沥面前,说了句:“就跟你姐姐在红莲铺的真正定位一样。” “噢……”韩沥恍然大悟。 原来是所谓的王室代表。 但他依旧不解地看着带着“和善”的嬴政来到自己面前,不解地问道:“那……怎么?” “因为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嬴政的脸上笑容越盛,青筋绷得越鼓。 “呃……” 韩沥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 “她们俩不会是……” “没错。” 嬴政点了点头,伸出手示意韩沥附耳过来。 韩沥只能苦着脸附耳过去。 “她们是我即将过门的夫人啊!!!” 嬴政一声吼,直接把韩沥震得头昏眼花的。 那一声在空旷的寝宫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震得兽炉里的香灰轻轻颤了一下。 而就在韩沥恢复正常时,嬴政已经坐回了位置上。 “所以……你敢说,这就不能轻饶了。” 嬴政指了指韩沥警告道。 “明白了。” 挠了挠耳朵的韩沥呲着牙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句话就让嬴政暴怒: “但这个情趣罗网产业不说,根据这个逻辑产生的另一个锚定物我还得要说啊。” 暴怒之下的嬴政反而没有那么放开了,他只是收束了一切怒气,面带敛容地看着韩沥: “那究竟是什么啊?” “卫生巾。” 韩沥解释了一句。 敛容下的嬴政对此顿了一下,但敛容未消: “卫生巾是什么?” “是解决女子十四岁来天癸后,用来遮盖血污,免得脏污衣服,同时避免染妇科病的东西。” 韩沥这次是认真地说道。 敛容下的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发作,因为这真的很脏。 但“避免染妇科病”这句话却让他突然心中一动——因为能一切避免得病的东西,就是夺民心之物。 而夺民心之物历来无价。 “详细说说吧。” 最后,他还是停止发作,淡淡地说道。 韩沥就把卫生巾的作用说了一下: “女子来天癸的时候,正是其体内虚弱,气血不足,从而导致情绪烦躁,身体脏污,血腥味引人不喜等问题。” “但其实还有什么问题呢?天葵就意味着女人的构造和男人不一样,身体随时会受伤流点血一样,而战场上伤口处理不当,就会生箭疮,生蛆,化脓。” 韩沥也找不到太好的理由,只能按战场叙事说了。 “因此既然女子流血是常事,就只能做好血污被合理截流,保证不影响自己生活的同时不惹人厌——更重要的,不会因为天癸感染外邪而致病夭亡。”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卫生巾就出现了。” 韩沥引申道。 “这相当于在一层厚布中包裹吸水性强的物质,能让女性本身不露血污,不惹人厌——更重要的是,这是商品。” “只要能让女子知道这玩意是必需品后,卖这个的势力,某种意义上就收获了年轻妇人之心。” 韩沥对此最终解释道。 “也算……我对您老是在说的红莲铺夺妇人心的一种解题方案吧——奢侈品牵动女人爱美之心,但卫生巾牵动的是女人的生活之心。” “还是脏。” 嬴政直接无语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这关你是过了——你可以说了,但是她们听到后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你自己去承受吧……啊!” “臣遵旨。” 韩沥对此行礼应诺。 “沥卿,现在寡人的力量积蓄得太慢。” 说完了最急迫的女人产业后,嬴政总算开始说起了自己的远虑。 “亲军是个很难马上营建的东西,但我发现中郎三卫的将领还是愿意支持寡人的,這很好。” “但李斯也提醒我,必须限制嫪毐的力量,你的所谓“摆在台面成所有人之麻烦”和接下来的女人产业确实是可以转移和限制嫪毐力量的好计策。” 嬴政站起身,走在了韩沥附近。 “但在彻底引入楚系作为钳制嫪毐的终极力量前,我希望,你能把你的幻梦甚至是百家力量引入大秦。” “为钳制嫪毐和未来的楚系作为一个重要的楔子。” 嬴政认真地看向韩沥。 “韩卿,我希望你能助我。” “那事后的清算,给我一个准话,您能做到什么地步?” 韩沥希望嬴政能把底线说一下。 “我要他们能活的方案,利欲熏心的人你杀之我也没办法,但大多数只是想求条活路。” “你不相信我能给你的人富贵?!” 嬴政最烦的就是韩沥这个心态。 “你觉得寡人一定会杀你?!” “不是一定与否的问题,而是你该让我死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韩沥对此非常谨慎。 “我可以死,但我想我的人可以活下来,为此我会让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远离政治——实在不行,让其為别派,或者就为你服务,但舍弃我一人即可。” “寡人希望的是他们能尽一切力量为我赢得胜利!” 嬴政对此非常恼怒。 “寡人能给他们一切想要的。” “但我希望你能给他们不需要收回来的东西——可以很少,但是切切实实能给出去的东西。” 韩沥坚持己见。 “那你如何让他们为你赴死?!” 嬴政对此压着怒气问道。 “平日里待遇要给得高,所以当他们明白这与整个集体息息相关的时候,才能为这个集体而奋斗。” 韩沥满不在乎地说道。 “死后要勒名计功,要经常拜祭,其家属要有忠属待遇——这样我不需要付出超额的富贵,我只是保证每个为我而死的人,不负此生。” 嬴政最后还是深呼吸了几下,伸出手指对韩沥点了点: “把你的人叫进大秦,我来找人协调安置他们,你的力量聚集得越多越好。” “但是……” 韩沥还是希望嬴政能给个准信。 “我得先赢了,才能给你的人一个不负此生的方案!” 嬴政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顺便也让我和你,看看多少人是想要富贵的,多少人是选择不负此生的,你会发现,要富贵的人,超乎你的想象。” “那我去传达一下……” 韩沥只能撇撇嘴,暂时妥协了。 他知道只要嬴政敢说这个大饼,自己手下一部分人一定会听,一定会被忽悠的。 “对~对~对~,传达一下。” 嬴政催了催,甚至嘴角露出嗤笑。 “你自己的亲手培养的力量,自己还叫不動!简直可笑至极!” 而韩沥只能无声地摊开了手——他设计了制度,幻梦确实不需要自己就能运行的。 “下去吧。” 最终嬴政平淡地挥了挥手。 “臣告退。” 韩沥行礼告退了。 “做好准备,” 嬴政最后提醒一句。 “要你去见太后的时候,会有人提醒你的——记住别说那个腌臜方案:我现在亲自提醒你了,再违抗王命,我就不会原谅你了。” “臣遵旨。” 韩沥吐了一口气。 随着嬴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韩沥只能倒退着离开了寝宫。 嬴政在目视着韩沥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后,才无语地讥讽一声。 “要是做成像韩沥这样的虚君,我还不如不当!” 说罢袖子一挥,就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在继续抄写的同时,还在等那些轻视自己的谒者和内侍女婢重新填充这个寝宫。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真的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被他自己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了谁都看不见的深处。 第353章 贵气难掩,癫僧上身 韩沥本来以为,要喊自己的时候会是执勤日的某一天。 但结果却是休沐日的时候要自己进宫。 嬴政……你无赖的样子真有后世资本家的风范啊! 占用我的休息时间你还有理了你! 韩沥基本上是满腹牢骚地坐着马车来到了章台宫。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脆,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咸阳宫那层叠的飞檐在远处若隐若现。 不过,来章台宫的马车上,韩沥还带上了展示品——用一根竹筒装好皂液后,凝固成形再用线切割的肥皂,和几块用集市上搜集到的布做好的几块布卫生巾和月事带,这两样东西是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这根竹筒的肥皂还没完全晾干完毕,这只是刚刚成形,要达到完全不刺激皮肤的效果,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晾晒。 肥皂是韩沥把配方交给韩重后,让韩重在自己上值的时间内筹措材料,按韩沥给的方法制作而成的。 卫生巾和月事带呢……就是让熟悉针线的女门客们帮忙做的,韩沥只提供了图样,而且是只留了个任务还有尺寸需求后,就一股脑留给女门客去处理了。 他至今记得昨天晚上回府后,三个女门客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自己。 “公子,你怎么能去处理这种羞人的事情呢?”弄玉显得很幻灭,“这是您这种国士会去做的事情吗?” “我不是国士,”韩沥先指了指自己,“我只是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普通人。” “可是,您是男子,也是个伟丈夫,怎么可以做小儿女之事呢?”梅三娘对此不可接受,橙色的单马尾在烛光里晃了一下,“这……这就不应该是您该做的事情!” “我是个男子,但是不是伟丈夫呢?不知道,”韩沥对此依旧拒绝被形容,“但不代表我不能做小儿女之事啊——难道你们月事来了,现在有个好工具解决你们的问题,不好吗?” “是不是好工具我不知道,我们还没试过。”焰灵姬对此摇头晃脑,火焰纹襦裙的衣角在晚风里飘了一下,“但我知道这是你又一次在我眼里从高山仰止,变成登徒子了——上次的灰产罗网还不够,这次又盯上女孩子家的月事了?” “你能不能做点正事啊?!”焰灵姬都服了。 “灰产罗网?!”弄玉和梅三娘齐刷刷看向了焰灵姬,“这是什么?” 焰灵姬只是用一种威胁的眼光看着韩沥,嘴角微翘:“我该不该说啊?我这一说,就又拉低你在她们俩心目中的形象了。” “你想说就说呗!”韩沥对此都一脸地无所谓,“我都跟秦王说过一遍了,人家也不过是说我一脑子腌臜想法之外,别让我跟后宫说而已。” “噢,是嘛?!”焰灵姬用一副佩服的眼神怒视着韩沥,“那我为什么要瞒着呢?” 说罢,她还真的说了。 “公子!!”听完所谓的灰产罗网的本质后,弄玉和梅三娘都义愤填膺地怒视韩沥,弄玉的脸涨得通红,梅三娘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你怎么可以想出这样的东西?!” “问题在于……这是个我从没有开始操作过,但一直想要找人合伙的建议。”韩沥摊开手没办法,“本来我就是做不干净之事起家的,结果父王、两个哥哥给我套上爵位,不准再做了。那我得找新方向在咸阳起家啊!” “您不是现在已经在咸阳扎根了嘛?!”梅三娘搞不懂,“为什么你还要自甘堕落。” “我们扎个什么根啊?”韩沥都服了,“我在新郑任何地方打个响指,就能叫到人替我传讯,在这里哪有这个能力啊?” 顺便他还声明一句:“另外,这个计划还没人答应和我合作呢。所以你们紧张什么啊?!” “那月事带呢?!”梅三娘不依不饶。 “月事带,卫生巾,都是为了让天下广大妇女能拥有统一标准的防护之物,可以避免血污影响日常生活的东西,还能避免一些妇科病。”韩沥在此义正言辞地说道,“这是夺民心之物,而且如果用得好,确认用了更舒服,不影响生活——那这玩意就不是小儿女之事,而是民生大事了!” “难道女人不是民?!”韩沥直接反问,“女人是不是民?!” “好好好,你有理,我们说不过你。”焰灵姬一手拉着弄玉,一手拉着梅三娘,将两人往门外拖,“反正啊,你要的东西我们已经给你做好了,要是你明天进宫,被判了个枭首,或者关在大牢里啊……别指望我们救你——拉不下脸!” 说着三个女门客就直接气鼓鼓地离开了,裙摆在门槛上曳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一旁看着全过程的白凤只是对韩沥竖了个大拇指,冰银色的眼眸里难得浮出一丝促狭,随即也转身离开了。 此刻,第二天。 韩沥走进宫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他提着篮子,步伐不紧不慢。 走没几步,就撞上了守在宫门的赵高。 赵高站在门洞的阴影里,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韩沥的余光扫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按王上所宣。”他提着篮子对赵高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我来今日入宫。” 赵高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篮子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地朝身后的内侍一挥手。 “把篮子拿走,每样都仔细验一验,但别把东西弄坏了!” 内侍小跑着过来,双手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退走了。 “韩户郎,跟我来吧。”赵高收回目光,转身往宫城深处走去。 韩沥也没二话,直接跟上。 走在前面的赵高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偏过头来。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转头角度——身体还朝前走着,脖颈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过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鹰视狼顾之态明显。 “韩户郎,什么是情趣罗网啊?”赵高的声音带着阴冷的兴趣,语调悠悠的,像在品一壶陈年的老酒,“怎么一个阴暗欲念之词,跟我罗网二字联合在一起了?” 韩沥脚步不停。他甚至没有犹豫。 “吕相知道吗?”他先问道。 赵高直截了当:“你觉得呢?我都知道了,当然他也知道了。” 韩沥心里叹了口气。 府上果然有罗网的探子,昨天焰灵姬才说出口,今天就已经传到赵高耳朵里了。 这效率,比朝阳群众还快。 “赵高大人,这与韩非那个包裹一张笼罩罗网的网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一种我要发展自己存身之基的同时,兜售的一种概念。”韩沥一边走,一边把这个概念简要地讲了一遍。 赵高听完,轻蔑一笑。 “我知道你的计划跟韩非没关系——他要想得出来,我倒得高看他一眼了。”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用阴冷的神情看向韩沥。 “但你的计划也一样危险。就像水一样,防不胜防,等发现不妥时,已经不可控制了。” “但您已经提前发现了啊?!”韩沥对此无所谓,“您既然知道了,我就做不了——而且本来我要是没第一个遇上王上,来咸阳我想跟长信侯做这个事业。” “哼哼……”赵高只感觉一阵好笑,那笑声短而薄,像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自己都不干净的时候,怎么还敢接受你这更不干净的提议呢?” “总之……好东西得不到发展,总有种黄金蒙尘的感觉。”韩沥总是觉得遗憾的。 “好个屁!”赵高就一句话。 韩沥对此只能摊开手,无言以对。 在咸阳,真的没人愿意跟自己玩这个项目,真扫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甬道两侧的宫墙越收越窄,光线也暗了几分。廊道尽头的转折处,一道金色的阳光从檐角切下来,把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韩沥忽然觉得路不太对——不是通往章台宫正殿的方向,而是往偏殿去的。 他皱了皱眉,开口问赵高:“赵高大人,就算你让我在这宫里误入歧途,我刚来一个月也无法被误会什么啊?” “我不是那个姬无夜,傻呼呼地把韩非去送到潮女妖的巢穴里——因为这无论成不成都是非常难堪的宫廷丑事。”赵高转过头,无语地嘲讽道,红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而这个宫廷已经有一件丑事了,我分外不想见到第二桩。” 他话锋一转,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但是,这个宫殿的气质,也分外不想接受一些杂色。像灰色,褐色等贱色尤其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入宫觐见者身上。” 赵高偏过头,目光从韩沥那身灰袍上慢慢扫过去。 “王上对你开了恩,赐你一件玄色华服穿。”赵高的话语带着艳羡——虽然韩沥很怀疑这是演的,“你就感恩戴德地穿上吧。” “还是说……”赵高回头,略带逗弄性质地看着韩沥,“你想抗旨不遵?” “哪能啊!”韩沥沉默一会儿马上笑道,那笑容堆在脸上,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王上给我脸,我得兜着。” 紧接着他就苦了脸:“要是能提前说一声让我穿华服,我就穿上不就得了。” “哎呀,五大夫就是贵人多忘事。”赵高手捂住嘴,呵呵一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羽毛,“可是您自己说过的,王上特派盖聂让您别服灰,难道盖聂没这么做过?” “啊……这个啊!”韩沥想起来了,一拍额头,“是的,他一个月以前说过,但我当时有我的目的啊。” “所以王上宽容了你。”赵高对此笑意盈盈,“可是,他也提醒过你,而他的王命,就是算准了你不会记得,然后我就在这等着给你披上这件华服——王上实在对你太好了。” “臣……感激涕零啊!”韩沥努力做出一副感动至深的神情,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扯。 赵高冷淡地看着他那副做作的表情。 “保持这个表情,到你觐见的时候,就不要这样了。很恶心。” 韩沥不得不跟着赵高来到了一间宫室。宫室不大,四面没有窗户,只有屋顶的藻井漏下几缕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檀木和松脂的气味,角落里立着一面铜镜,镜面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韩沥还是一样脱得比别人喊得快——赵高的话音还没,他的外袍已经解开了。 灰袍褪下来搭在臂弯里,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然后他很快换上了那件玄色华服。 内侍们围上来,帮他理衣领、系腰带、整袖口。韩沥站在那里,双臂微张,像一个被摆弄的木偶。 等到华服上身,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锦缎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衣料上绣着暗纹,不是云纹不是兽纹,是一种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的、极简的几何纹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玄色滚边,腰带是黑色的革带,扣着铜制的带钩,带钩上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而在场的内侍都不得不面露异色。 赵高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歪着头看了韩沥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原来如此。”赵高算是看明白了,“不愧是十年就夺取了新郑作为自己影子封地的少年影君,难怪不爱穿华服——一穿华服,就贵气逼人了。” 是的。 一旦穿上了华服,说危险点,就是一位少年君王,说形象一点,就是一身掌握他人生死的为君者气质压不住。 那种气质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浸,怎么都堵不住。 韩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玄色华服,嘴角扯了一下。 “我这样去面君,是相当危险的。”他笑了笑,“啊,随着我要进去,我得想个办法化一下我这身气质。” “危险?”赵高对此笑了笑,“有没有可能,这才是他们应该见到的天下奇人。” 他的神色阴冷起来。 “不过,我确实想看看,”赵高慢悠悠地说,“你如何化去这身十年君威!” “欸……”韩沥一边在想办法,突然听到背后有剪刀穿梭的声响。 他一回头——一个内侍正捏着他的旧灰袍,沿着缝线一剪一剪地铰下去,布料被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宫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能穿着华服面见君王,退出后再换回来吗?”韩沥问。 “难道王上送出去的衣服你敢退回去?”赵高神色揶揄地看着韩沥,冰冷地试探道。 “哪里话。”韩沥马上否认,“我是说,换回去后,把王上所赐之衣供着罢了。” “嗯……你若溜须拍马,定为一代奸臣。”赵高抬起了头,却否决道,“但很可惜,王上也不是齐桓公,根本听不进软话——你穿等于服从,你不穿,等于不服从,没有第三选项。” 赵高顿了顿,那笑意在嘴角挂了片刻。 “但我休沐在家,只要不进宫,穿别的什么都可以啊。”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韩沥也不装了。 “那……你最好祈祷,王上不经常多次在休沐日召你入宫了。”赵高对此也是一副装着的同情相,“不被召见的时候,你可以在家穿灰袍,但你只要一进宫,就得穿华服——如果你可以忍受这种情况……那随你喽!” “我知道了。”韩沥整了整自己的华服,真是修剪得异常合身啊,仿佛量着他的身形裁的,“已经穿好了。” “那我们走。”赵高挥了挥手,“顺便告诉你,你的旧衣服被铰碎后,会烧了,灰会放入这里的绿植里。” “既然碎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了。”韩沥对此也是一副无所谓模样。 “嗯……你来秦,真的比你哥哥来秦有意思多了。”赵高对此笑了笑,眼底的光变了变,“看看你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改弦更张,真是一件美事。” “我也对明天的自己,挺好奇的。”韩沥对此只是回了一句。 赵高神情淡了一点,但依旧脸上带笑。 “那就看看今天的你如何度过今天吧。” 说着,就带着韩沥往他真正需要去的目标走去了。 走出宫室的时候,韩沥拿到了他的篮子。 他打开检查了一下——所有的肥皂都被穿过孔,但内侍却很有意识地让穿孔的位置像种装饰艺术,像是刻意为之的,把孔眼串成了一排,在皂面上勾出一道弧线。 卫生巾不是拿来用的,也被揉过很多次——如果真有人要用,最好先拿热水洗一次。 再确认篮子里的东西没有问题后,韩沥才继续跟着赵高一起走向了终点。 该怎么化去这身威势呢? 距离章台宫越来越近了。 廊道两侧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韩沥能听到宫殿方向传来的隐约人声,被宫墙和甬道层层过滤后,变成一种闷闷的、像蜂群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韩沥在想着办法。 好在,韩非靠酒来压制自己的那种锐气,韩沥却有着数不尽的后世知识宝库。 嗯哼哼哼哼哼,嗯哼哼哼哼哼…… 他在心里哼起了一个调子。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他开始使劲观想——这身衣服就不是华服,它就是一身袈裟,而且济公和尚的僧袍就是灰色的。 灰色的,破旧的,打着补丁的,穿在身上的不是身份,是解脱。 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他想象着自己一路上,被一大堆景伦君那种拖累韩国的贵族一个劲地嘲笑着——嘲笑着自己的失败,嘲笑着自己的堕落,嘲笑着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切的徒劳。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扎了十年,他早就习惯了。 哎~哎嗨哎嗨哎嗨! 无烦无恼无忧愁! 世态炎凉我皆看破! 走呀走!乐呀乐!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韩沥的脚步开始变了。 他开始像济公和尚那样走路——拖着走,像个鞋子没法穿好的人,一脚高一脚低,不紧不慢。 但他的脸上没有愁苦,而是一种平安喜乐,一种安贫乐道。 感谢游本昌老师。 您的济公和尚形象,太引人入胜了! 章台宫的大门已经在百步之外了。 两侧的郎卫站得像钉子一样笔直,戟尖在日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当赵高把韩沥引入宫殿大门前,就要看韩沥如何度过这一难时,他一抬头,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因为此刻的韩沥—— 再也没有那种压不住的贵气逼人。 玄色华服还是那身玄色华服,锦缎的光泽还在,暗纹还在,合身的剪裁还在。 但那股“少年君主”的气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捻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谦卑,不是收敛,不是刻意装作低眉顺眼。 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明明看到了他,却不会因为他的衣着而产生任何压迫感。 就像一个行走在市井街头的凡间智者,手里没有拂尘,脚下没有云气,但他走过的地方,仿佛空气都轻了几斤。 却不像道家。 道家的得道者没有韩沥眼下这么笑哈哈——那种笑不是仙风道骨,是见过世上最脏的东西之后,还能笑着说“没事”的笑。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于道家的思想流派。 韩沥在宫门前站定,转头,淡然看向赵高,微微点头致意。 然后他提起篮子,跨过了门槛。 袍角在晨光里翻了一下。 赵高站在门槛之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杀意,好奇,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这个人……” 赵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他的极限在哪里呢?!” 第354章 章台宫议——荒谬诞生 韩沥走进章台宫的时候,这里已经坐下了不少的人。 哪怕已经压制住了自己不应该有的贵气,韩沥现在心里都有点颤。 因为今天的会议,除了楚系里昌平昌文两兄弟不在以外,嬴政、赵太后和吕不韦都带上了他们的智囊过来了。 嬴政不出意外带着盖聂。 赵太后带着嫪毐,但嫪毐却带着白芊红——白芊红坐在赵太后和嫪毐之间。白芊红旁边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一身齐地风格的淡青色襦裙,眉目间有一种落落大方的沉静,这应该就是离秋。 嫪毐和吕不韦之间,坐着李斯。李斯的脊背挺得笔直,铜印的黄绶垂在腰侧,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吕不韦的另一边坐着甘罗。少年的目光没有落在韩沥身上,而是盯着自己面前案上的茶碗,像是在研究那碗茶汤的颜色,但韩沥知道,他一定在用余光打量着自己。 华阳太后似乎真如嬴政所说,只带着一个穿着楚服的年轻女子。那个女子一双眼睛都在嬴政身上,目光黏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都拔不开——这应该就是芈华。 除了楚系,这次简直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啊! 哎呀……真是有趣。 这哪是谈事的哟,分明又是来整他的。 而此刻大殿所有人在看到韩沥走进来的样子后,认识他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一次来的又不是真正的韩沥了! 但紧接着他们思考的是,这个状态下的韩沥代表了什么呢? 嬴政是最不满,却也是最好奇的那个。 他发现,哪怕韩沥都被限制到这个地步了,此人总能找到一种自由的方式摆脱规训。 好……这一局双方平手,但还没完。 另外,他也想知道,这个状态的韩沥有什么特色。 这不是道家得真意者应该有的样子。 这是盖聂第一眼得到的发现。 他对韩沥很了解,这是一个修习道家十年,坚持道在屎溺,却无形中一直在将法家和纵横家的思想推到了极限的人。 所以嬴政在得到了韩沥后如获至宝——虽然韩非依旧是他的意难平,但韩沥基本上是某种思维上是其哥哥韩非以及真正鬼谷子的最极限的部分混合在一起的人。 而这段时间里盖聂也发现,罗网正在积极关注着韩沥——观察、限制却不加害。 这意味着韩沥某种意义上也跟罗网有思维相似之处。 一个人……承担着三家思想的特点,这已无愧于化百家为己用的天下奇人名号。 但眼下的韩沥奇哉怪也在于……他身上气质透露出来的思想,已经不像庄子一系列的道在屎溺了。 但依旧从泥里淌行,却同样有不输于当下任何一家思想的锋锐。 这是不属于当下诸子百家的任何一种思想! 甚至都不是已经渐渐势微的杨朱! 那……这是什么呢? 盖聂对此非常专注。 赵太后倒没有那么多想法——很遗憾,她学识不高。 但她以她的女人心性也知道,眼前的韩沥绝不是那天在咸阳宫咆哮朝堂的韩沥——底色也许一样,但现在没那么锋锐了。 怎么人还有这么多不同的一面的?她有些迷茫也有些恐惧。 韩沥此人,真不是怪物? 长信侯在看到韩沥终于穿黑衣的时候以为他终于投向了嬴政。 但现在,看着韩沥不像个秦吏的样子……唉,继续看着吧。 眼下,他的力量很足,至少在太后在,并没有在硬性力量上有畏惧吕政什么。 但韩沥给他造成的软性刺激真的很难受——这也是他必须要带上白芊红的原因,他需要白芊红帮自己看看。 说真的……当自己提出白芊红随行的时候,赵太后气的像是自己的私有物被别的女人玷污的样子。 好在嫪毐告诉赵姬,白芊红不仅是处子,而且非常危险,自己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将其收入囊中的! 而在这次会议之前,赵太后还和白芊红单独见过面——但结果就是,白芊红能轻松让她成为自己最重要的谋臣,那自然也能哄的赵姬开心。 但赵姬在私下里却警告自己——白芊红是个可能成为疯子的危险之人,要自己小心点。 嗨……此话嫪毐何尝不知? 但赵姬实在是头发长见识短了——这世界上的能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疯子。 比如眼前向他们走过来的韩沥——一个多月间,三张面孔。 这不是疯子,这是什么? 关键是,要看他们的立场。 韩沥最让人恐怖的,就是他立场不明——偏偏谁要杀死了他,谁就要为此担责。 白芊红对于韩沥的观感跟盖聂差不多,她也看出了韩沥化百家为己用的特质。 她现在的想法却是,依靠接下来韩沥的谈吐来判定韩沥是否有害长信侯之心。 她很清楚长信侯之忧——实际上这就是鬼谷子这类人最令人担忧的地方,他们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语,却在某一刻忽然被人发现这就是某些事情的真相。 而拥有鬼谷子特质的韩沥就有这种危险,导致他们行策必须绕过韩沥这个危险源头,却时刻得提防其在最后关头对付己方——这很累的。 李斯现在是一副在看道统之敌的态度,仔细地看待着韩沥。 他倒不是视韩沥为政敌——韩沥最强能力就是让你无法认定为纯粹的敌人。 他深知这一点就不会犯错直接和韩沥对上。但韩沥代表的却是法家思维里最黑暗,最没人性的一部分——是韩非的反面,却跟自己也不是同一路人。 结果……又是一种与当下诸子百家截然不同的思想哈! 李斯对此斗志昂扬。 同样斗志昂扬的还有甘罗,他也正在分析韩沥这种新状态,并且吸收这种新思想的特点,并为此做好反制的准备。 化百家为己用有什么厉害的?我一样能解百家之锁! 甘罗对此也是当仁不让。 吕不韦倒是真老神在在,他最担心的就是昨天莫名其妙听到的情趣罗网——某种意义上,他作为商人的本性一下子就让他知道韩沥为何要把情趣和罗网混在了一起。 这很危险……因为罗网是以生死恐惧贪婪为锁链结合着七国的力量影响七国。 而情趣罗网针对的却是更进一步的欲望,甚至是需求,这意味着给信息的人,恐怕还是无意识甚至是心甘情愿的。 幸好没人识货——或者说人人都识货,但没人愿意跟韩沥创造一个如此恐怖的怪物。 而现在韩沥被限制在咸阳,大家都不跟他玩此项目,这个项目算黄了。 但……韩沥这种转眼间创造巨大价值的能人,要能找到个限制他价值输出立场的人才行——为己所用可,为敌所用则不可。 至于他现在透露出的截然不同的新思想,吕不韦打算坐着看,当韩沥透露得越多的时候,他就掌握的越多。 这就是杂家的能力。 而随着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韩沥来到了距离王座百步前,对嬴政先行礼:“下臣韩沥,参见王上。” “参见太后,参见太王太后。”韩沥紧跟着对着赵太后和华阳太后行礼。 最后才侧身对着吕不韦行礼:“参见丞相。” 紧跟着对长信侯行礼:“见过长信侯。” 长信侯点了点头,见过确实谈不上失礼——对自己说了参见才是真麻烦。 “韩卿。”嬴政对此先开腔了,“今日召你来,应该知道要干嘛吧?” “回王上,我呀,别的本事不多,但赚钱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韩沥对此躬身说道,“顺便在为大秦捞金山银海之时,把大秦妇人之心收拢于大秦,则是下臣唯一能尝试一做的事情了。” “我大秦,士民之心,都已皆归王上,何谈收拢妇人之心于大秦啊?”吕不韦对此开了个头,“汝之言岂不谬矣?” 很明显,推动策略时,先朝堂论道吧。 韩沥很想说女人是不是民——但问题在于,他很清楚这个话……很有被攻击的逻辑性。 所以他就张开笑容,心情放松地转向吕不韦说道:“丞相所言甚是,士民之心皆归王上。但妇人却在这士民之中,有别样的位置——她要么是某家的女儿、姐姐或妹妹,要么是某家的妻子,夫人和家中之尺。” “所掌为家事,所见者为家人,既然士民之心尽附,理论上属于士民之妇人就不必去管理即可。” 听到这里吕不韦不置可否,他在等一个转折。 “只是,家中未出阁之女有爱美,赏美之心,家中为妻妾之女有悦夫悦长之需——再怎么处置事务,用要保持一个可看的样子,对自家人好,对外人而言更好。”韩沥对此向丞相和所有人拱了拱手,“于是,胭脂水粉,衣服首饰这类东西就是女子的必需品,家境越好者,靡费者越甚,家境一般者,基本的样子也需要打理一下,家境贫寒者,除非家里真维持不下去了,那起码的好脸色也需要给外人看看。” “这就诞生了一个问题了。”韩沥把问题抛给大家,“市面上,水粉胭脂、鲜衣首饰都是来自五花八门,形不成气候。但如果——有个产业能界定什么是美的,什么是标准,最好让全大秦的妇人都指定一个牌子下的商号买……那这股追随之心,若运用于国事中,也许不太强。” 韩沥自己先谦虚一番:“毕竟,女子鲜少打仗,只有庶民女子需要做事,高层需要做的事也不必经常抛头露面。” “但若此产生的金钱尽归朝廷,产生的名望能运用于朝廷所做之事的话……那很多事情也许能顺利推进……一成。”韩沥对此歉意地笑了笑,“做这个产业的初衷,毕竟不是为了生产妇人之心,而是做妇人之心的搬运工,让她们流向我们指定的区域罢了。” “好一套浅显的大道理之说,好一个妇人之心的搬运工。”吕不韦对此笑了笑,看向李斯和甘罗,“你二人……可有言驳之啊?” “回王上,相邦。”甘罗争得快,也放弃得快,“大道理之所以为大道理,就是因为其人所共知,人所共识——也因此难以辩驳,再辩,就是诡辩了——与国无利。” “回王上,相邦。”李斯也对此拱手,“所谓女人产业,五大夫已经在韩国建立了红莲铺,红莲铺日进斗金,且唯秦国妇人所风靡——其理已明,其实已据,则不必再辩了。” “看来这小小的女人产业确实不是小事啊。”吕不韦对此捻着胡须笑了笑,但下一刻,他严肃地看向韩沥,“但你的红莲铺如此强劲——可有良法拒之啊?” 你有没有办法去对付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韩沥对此不得不敬佩地说道:“看来丞相之能,韩沥二十年都追不上。” “我已经酝酿了很多话,但丞相一剑之下就斩去了一半,韩沥佩服。” 韩沥说到这里,也不遮着掩着了:“老实说,很难。” 此话一出,顿时引发所有人的侧目而视。 赵太后顿时看着嫪毐,眼神很明显:看吧,人家创造者都没有能力,还不如毁了。 嫪毐收到了这个眼神,但还在心里思考。 韩沥不像会放弃的人,这会不会是以退为进呢? 芈华和离秋,两个年轻的姑娘只有一种郁闷:怎么这个年轻的坏人一来,主角不是王上,也不是吕相,竟然成了这个叫韩沥的年轻人了呢? “难在哪儿?”嬴政这时才出声了。“难在你无能?还是别的什么?” “难在……如果秦国的女人产业要想跟风的话,追逐领跑的人,是需要比领跑的人花更大的劲的。”韩沥对此解释道。 “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韩国的红莲铺的位置距离咸阳很近。”韩沥却直接说出以下的话,“因为近,所以秦国想要将韩国捞走的东西吐出来轻而易举;但因为韩国弱,将东西吐出来的方式无非是礼貌点,还是强硬点——可为了好名声,为什么不在某个时刻,用礼貌的方式将一切据为己有罢了——到时候,韩国从六国得到的一切都归秦了。” 芈华和离秋直接瞪大了眼睛——尤其是芈华,她隐约听出来,韩沥的意思是让秦把韩给……给灭了?! 怎么会这样,韩沥可是韩室宗亲啊?! 芈华和离秋都不由自主地想要看看周围,却发现在场的其他人都对此无动于衷。 这让离秋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自己现在闯入了一个跟自己不是一类人的地方了——一个能接受韩国人主张灭掉韩国的地方,这里的人正常吗? 而芈华还想转头看向自己的舅母,但她惊恐地发现,华阳太后的脸色依旧如常,她甚至牵过芈华的手拍了拍——这……这是让她不要惊慌,看着就好了? 怎……怎么会?! 吕不韦甚至只是说了一句:“确实,若它挣得过多,无非将其一把捞到手里罢了——还顺便得到了红莲铺从其他五国挣到的财富。” “但是……”吕不韦话锋一转。“老是被红莲铺这样压着一头也说不过去,大秦面子上不好看。这大秦的面子没了,行事自然就毫无顾忌。” “可你要让大秦有了面子……”吕不韦对此露出了噬人的笑容,“大秦未必不能不想办法先保住红莲铺的利益——反正到手的肉,什么时候吃都行,为什么不让其再肥点再吃呢?” “好在……虽然难,我还是找到了点办法。”韩沥对此露出了幽幽的笑容,看向吕不韦,“恰好是我谋划红莲铺的时候,落下的东西,现在可以拿回来补充一下了。” “噢?”吕不韦这下是有点兴趣了——虽然他知道韩沥拿出来的是什么,其实还是演的,“是什么东西被你落下了?” “红莲铺针对的是妇人的爱美之心,而我当时偏偏还没用上的就是妇人的生活养家之心。”韩沥就拿出来了自己的手上的篮子,“而这……就是我这次补上的补丁。” “此……为何物?”吕不韦对此压住了抽搐的嘴角,忍住荒谬感问道。 他在韩沥的家有探子,知道韩沥干了什么。 与此同时,在大堂上坐着的嬴政,也是攥起拳头,努力保证自己的脸不要被荒谬给破防。 韩沥向他汇报过,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而韩沥只是抬起了篮子,以一种发现“尤里卡”的兴奋大声宣布道:“乃去污除渍的肥皂,和专用于女人月事之用的商品:卫生巾,月事带!”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除了已经知道是什么的嬴政和吕不韦,其他人,哪怕盖聂、李斯和甘罗都进入了一种极致的呆滞中。 而在场女眷们,个个都是断线之下的脸颊也红了起来。 第355章 一分利答谢的博弈 短暂的断线和羞耻感出现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愧是—— “放肆!” 赵姬拍案而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了一下。“朝事之上,岂容你这般胡来——” 话说到一半,她的手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凉的,骨节分明,力道不重不重,刚好压住了她扬起的袖子。 赵姬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是嬴政的。 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韩沥身上,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五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不轻不重。 在注意到母后看到自己的手后,他用摇了摇手的方式,示意不要冲动了。 韩沥是大秦诚心请过来的,母后再这么强出头下去,只会在朝堂继续展示着她的无能。 也许……他确实永远失去了母后这个人了——但一直以来让她无限暴露出一个政治弱者的缺陷也对自己没好处的。 赵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下去。 她想了想,估摸着再发飙,可能又哪里会出丑了,于是换了个说法。 “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她将那股怒意压回嗓子里,声音还是大,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要掀桌子的劲儿。 她伸手朝韩沥的方向一指,指甲上的镜面在烛光里一闪。“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当你藐视太后,藐视王上,罪加一等!” 长信侯坐在她下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会感激吕政插手——如果吕政老是看着赵姬犯错,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撬动这个女人的心,让她一点一点偏向自己。 但这次,插手了也好。 那个从韩国来的祸害,死在谁手里都好,唯独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现在,就看看这个祸害能给出个什么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沥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华阳太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还牵着芈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惊叹于年轻人的胆大包天,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就看看年轻人能不能自保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 芈华被她牵着手,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还没从刚才那几个字的冲击里回过神来,脸颊上的红还没褪干净,目光在韩沥和嬴政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又收回来,低着头。 离秋坐在赵姬下首,脸上也红了一阵了。但她比芈华沉得住气,至少表面上沉得住气——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韩沥身上,不躲不闪。 白芊红坐在赵姬和嫪毐之间的那张案后,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在算。 韩沥把手里那个篮子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很轻,轻到篮底的木条碰到青砖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直起身,面向赵姬,拱手。“回太后,说肥皂和月事带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明下,我发掘这些事物的根基是什么。” “在我的眼里,权力的本质,就是你能影响多少人,甚至影响到什么程度。”韩沥开篇就准备语出惊人。 满殿的烛火似乎跟着这句话颤了一下。不是真的颤了,是所有人都觉得它颤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已经从赵姬手背上收了回来,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 “举个例子。”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随意得像在给学堂里的学生讲课。“控制一个人周围的空气,随着自己的意愿,让人呼吸或者不呼吸,也是一种权力——因为这是生杀大权。” 殿里的空气真的凝了一瞬。 赵姬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听得懂这些浅显易懂的东西,但“生杀大权”四个字她是敏感的。 因为她有这种权力。 韩沥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在听。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让一个人不喝水,三天就受不了。受不了的那一刻,就是致于人的作用。让一个人不吃东西,十天的时间就能让有智识的人变成只为求活的野兽,想让其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所以,如果一个国君能控制每个子民呼吸的空气、喝的水、吃的食物和基本生存物资的时候,他对任何子民如臂指使——只要别过了头,往死里整就行。” 他笑了笑。 “因为那会让人反抗的。” 嬴政、吕不韦、李斯、长信侯,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把脸沉了下去。 这小子在朝堂上说什么鬼话呢。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歪得要命的知识,偏偏又中了要害。 赵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虽然有点不耐烦,但韩沥的话挺浅显易懂,她也只能耐着性子听。 韩沥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但国君是人不是神。水、食物和基本生存物资也许靠国家法令和军队强制执行来维系控制,但没人能操纵空气。所以任何控制论都无法做到极致。另外水、食物和基本生存物资都太直接了,直接到这么做,子民对君只有怨恨——因此不能直接做。”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姬脸上,然后又移开,扫了一圈殿内所有人。 “在这种情况,如何让庶民无法感受到被控制,却又实实在在地被控制,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在“思考”两个字上稍微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我的某种不成熟认知在于……我就直接以卫生巾而言吧。”他的声音放平了,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我希望国君或者朝廷控制的,是尽可能减少妇人不得妇人专门的疾病的情况。” 殿里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突然静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意识到某件事、却不知该说什么的静默。 “妇人得妇人专门的病——”韩沥看向诸位女性权贵加上白芊红,语气诚恳,“想必各位也耳闻过。不只是因为所谓的接触房事过多。尤其以水虫现象被发现后,真正导致妇人病发生的概率,更像是接触了不洁净的贴身衣物,不能经常沐浴,用了不对劲的材料做月事带导致的。” 芈华的耳根红透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离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张落落大方的脸上也浮了一层薄薄的红。 华阳太后倒是神色如常。她拍了拍芈华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没事”。 白芊红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她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个空了的茶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姬的眉头还皱着,但她在认真听。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她在赵国邯郸活过那些年,见多了因为月事染病、治不好就那么死了的女人。 只是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搬到朝堂上来说。 “我的想法是——”韩沥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借着秦国是个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国家,制造大量最起码保证干净,无致病微虫且可以商品化的女性卫生用品。让妇人相信,秦国的官办的这个商家给出的东西,就是干净,少得病,用的舒服,且不妨碍日常生活的话……某种意义上也算做到了徒木立信的效果。” “徒木立信”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赵姬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了。这不是在说什么脏东西,是在说——权力。用一种没那么强硬的方式,把民心一点一点拢到手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如何做对应性的提问——因为她无法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 华阳太后却开口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韩户郎,你的话倒是引人深省,颇有见地。但这个权力被描绘得如此之大,一旦做不好,反噬下来,可不是小事啊。” 韩沥转向华阳太后的方向,腰弯下去,幅度恰到好处。 “太王太后所言极是。所以我一开始,想要主推的——” 他蹲下去,从篮子里拿出一块肥皂。 殿里的人还没从上一轮冲击里回过神,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了一块黄不拉几、半硬不软、还带着几个被穿孔眼子的东西。 “是肥皂。肥皂的原材料是灰水。” 草木灰淋水后形成的碱水在这个时代叫灰水,这玩意现在已经有人知道可以洗衣服了。 “实际上,灰水虽然能洗衣,但灰水挺伤手的,所以要拿东西中和它们中伤手的物质。”他把肥皂举起来,对着烛光转了转,那块半成品的肥皂在他掌心里泛着暗淡的哑光。 “作为一个什么都喜欢试试的人,我恰好混出了一种拿油脂和灰水混合后形成的东西。跟皂角一样可以洗干净污渍,但不像纯灰水一样伤手。” 他顿了一下,把那块肥皂又放回了篮子里。 “这是半成品,因此还有点伤手。可以稍微试试——” 话没说完。 “来人。”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精准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一个内侍从殿角快步走了出来,躬身待命。 嬴政朝韩沥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韩沥马上从篮子里又拿出一块肥皂,递了过去。内侍双手接过那块半黄不黄、带着孔眼子的东西,捧在手里,一脸茫然。 “去。”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君王的威压。“把手粘点油,粘点灰,拿肥皂去洗一洗。” 内侍捧着那块肥皂,低着头,小步快跑地退出了大殿。脚步声在殿外的廊道里渐渐远去。 韩沥转向嬴政和殿内所有人,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另外,这种初级制品肥皂只能是低级商品。可以在里面加带有含香的原材料,甚至是可以增色的原材料,混入里面形成颜色多样、闻着有奇香的高级商品肥皂。” 他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凭着肥皂这个锚定物,再加上对秦国本土一切女人产业的整合,就可以重整开张了。” “整合!”这似乎就是吕不韦突然等到的信号,“你在新郑的红莲铺是怎么样去整合全城女人产业在一起的?” 韩沥这才严肃地看着吕不韦。 对啊! 罗网在自己的幻梦介入甚深,也知道红莲铺是如何集合起来的,没必要一定经过我啊! 但如果……是借我这个“专家”的口,进行又一轮权贵和大商业的力量整合的进攻号角的话。 那就说得过去了! 但他不在乎被人当刀使。 他在新郑当了十年刀,被人用过无数次。 只要刀锋对的是该对的方向,他不介意是谁在握着刀柄。 韩沥转向嬴政,拱手。 “红莲铺的整合,其实是全靠已经死去的翡翠虎。他以八千金作为投资资本,借着夜幕制霸韩国的力量吞并大大小小的本土产业,集为一炉,最终形成了整个产业整合。” 嬴政靠在御座上,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满殿的人。 “看看,红莲铺原来是这样整合出来的。难道他韩国能做到的集众方式,我大秦就做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吕不韦身上,偏了一下头,语气放柔了一点。 “仲父,这事可能要拜托您去干了。这事只有您能兵不血刃地办到。” 赵姬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不是说自己来管的吗?怎么又牵扯上吕不韦了? 嬴政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母后,这种集众方式是要去收购咸阳大大小小的商铺、商摊为一炉,是需要得罪很多人的。仲父这方面面子大,只有他才能不生矛盾地把事情做好。” 赵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那……那做好之后……他……他占多少?” 这话问得直,直得不像一个太后应该在朝堂上说的话。 但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委婉。 “嚯嚯嚯——” 吕不韦捻着胡须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他朝赵姬拱了拱手。 “请太后放心,收人铺子,是商家常事。我一番辛苦下来,如果整个产业都是我来做的话……就大方一点占个四成吧。” 四成。 赵姬的脸僵了一下。 但她还没开口,吕不韦已经转向了韩沥,笑容和煦。 “不知道,五大夫在新郑收铺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哈哈——” 韩沥对此也是谈兴大发。 他拱了拱手。 “我的收铺方案很简单。我会收集那些铺家的所有信息,一个一个地摆在铺主面前,什么都不做。然后一般而言——我大概以当前市价为基准,绝不让人吃亏,但也不让人多赚。” 殿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不是看到猎物时的贪婪,是棋手在漫长的对弈中终于等到一个漂亮的落子时才会有的、几乎不可抑制的喜悦。 “果然兵不血刃。”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赞许。“这方法,老夫可以用上。” 赵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转头看着儿子,又转头看着吕不韦,最后看着韩沥。 “不……不能直接靠王命收铺吗?” 她对此非常不甘心。 事实上,这话华阳太后虽然没明问,但她也有此一惑——惑在哪里?她疑惑在于:一般而言,在秦国,没有拿钱赎买的,直接拿王命和强权收即可,哪里需要用钱? 嬴政顿时看向了韩沥:“你为何要用这种办法收铺啊?” 韩沥于是对此拱拱手。 “主要——我也不想和那些韩国权贵搞出些狗屁倒灶事。在新郑我有夜幕的强权帮忙压着,再拿那些商家们不能随意公开的信息胁着,然后再以市价购之。有理有据有节,也不产生过多的恩怨,就让事情成了。” 嬴政的垂旒微微晃了一下。 他其实也倾向于用强权直接收铺,但他还记得重点——做这件事的主要目的是让长信侯做啃硬骨头的主力。 华阳太后听完后,倒是真的来了点兴趣。 她对嬴政突然提议道。 “王上,如果这事要集众,却能采用如此不伤情面,兵不血刃的方式的话……老身愿意为阿华出这个头。” 她摸了摸芈华的手。 “我们也出面把这些负责女人产业的铺子给集合起来,就把股份到时算一算给阿华。” 赵姬的脸彻底僵了。 “太王太后,您——”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华阳太后,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她要变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变卦? 华阳太后却安抚地笑了笑。 “你放心,女人产业都是你在管,权力不拿你的。但拿王权去拢铺子,太伤王上威望了。这样你情我愿,不伤和气,既为我大秦聚富,也为你统合产业减少阻碍,老身就想为阿华赚点脂粉钱,岂不乐哉?” 赵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能看向嫪毐。 嫪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着——收人铺子、集合产业,要是以王权的名义去做,怨恨就落在王上头上,自己偷着乐。 可要是按拢了多少铺子算多少股份的方式,那就得出多少力才能得多少提成。 这就得出血,而且一出血,可能好一段时间都回不了本。 但要不出面收,那就算女人产业都是赵姬管又如何? 铺子要全被吕不韦拿走,利润得分去四成,若再被楚系分走一笔,那还能留多少给自己? 赵姬空有权力,也只是一个光杆司令而已。 他只能用余光看向白芊红。 白芊红坐在他右前方的位置,紫衣的袖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怎么算?白芊红已经有点泄气了,算不了,只能跟进去——甚至一句为了王权不用直接下场,就值得嬴政推动这招兵不血刃收铺法。 所以她只能偷偷把右手伸到腰侧,让长信侯看到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嫪毐看到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请太后放心。”长信侯对此自告奋勇地主张道,“小臣也会想办法负责收铺工作,力求为太后占最大的份额。”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赵姬下首的离秋,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也给离秋公主分一成,也算是太后为您准备的一点脂粉钱吧。” 离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嬴政终于靠回了椅背。 他的目光从吕不韦身上移到赵姬身上,从赵姬身上移到华阳太后身上,从华阳太后身上移到长信侯身上,最后落在韩沥身上。一圈扫过去,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 “这件事,寡人不参与,也不准备在此占什么股份。一切都是为了拒妇人之心从秦处流失于外——望大家齐心协力,攻克难关。”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一沉。 “另外——若实在有人死硬不肯配合的话,以对大秦不利为由论处!” “臣遵旨!”从芈华到白芊红,包括嫪毐,从吕不韦到李斯和甘罗,包括韩沥都一起向嬴政应诺。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撞在殿顶的藻井上,又被窗棂的缝隙挤出去,散入天空里。 但紧接着,内侍回来了。 他的手上捧着一块已经被水浸得湿透了的肥皂,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小心翼翼。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双手将那块肥皂举过头顶。 “王上,小人实验归来。” “测试结果如何?”嬴政的语气不咸不淡。 他其实不在乎结果,有这么一个物件就够了。 内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确实是实用之物。我等试着用炭灰、油膏粘在手上,纯用水洗是洗不掉的。但是用了此物,擦了擦手,滑腻无比,几次这玩意都被滑出了手,但手经水一冲,立刻清清爽爽,毫无油腻了。”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洗完后手有点痛。” 韩沥适时地插了一嘴。 “啊,因为那玩意没干透,灰水成分还是有点伤手。还得晾半个月或一个月试试看。” 嬴政看了韩沥一眼。 “既然有用——”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你就把方子交给少府。香精、香膏、香酒,香皂——四个香气逼人的东西……哼。” 他轻哼了一声,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那个篮子。 “至于那些——其他的东西。” 他终究要点脸,没有直接把名字说出来。 “一并交给少府,他们会负责试。要真可以……到时候再说吧。” 韩沥躬身。 “遵命,王上。”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理论上,你只是献策、献物,寡人赏你点金银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 “但鉴于是你设计的红莲铺,加上秦国的女人产业,某种意义上也需要你时不时维护一下——” 他看着韩沥。 “寡人许你一分利,如何?” 殿里的空气又凝了。 不是冷,是一种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停滞。 女人产业是秦国的王产,韩沥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不应该得到任何股份。 但“一分利”三个字从嬴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看起来少得可怜的数字,但如果加上“维护责任”的话,一分也说得过去。 只是真的给的话,一分又确实少了点。 但紧接着韩沥的回答更让人无语。 “陛下,先前臣全程研制青瓷,但全部交给姬无夜后,自身也仅仅只要五分利。女人产业的构成远没有青瓷复杂,臣属意半分利即可。” 殿里又安静了。 好家伙,这里还有个要更少的。 赵姬看着韩沥,那张艳丽的脸上写满了无语和费解。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样——什么都不要,连到手的最基本利益都要往外推。 嫪毐也不明白。 在他看来这一分就不该给,但如果给了,一分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而韩沥连这一分都不想要。 芈华和离秋面面相觑。两个年轻的公主,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用一种看另一个物种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穿着华服却满身市井气的年轻人。 倒不是所有人都认为韩沥的选择有问题。 吕不韦就觉得韩沥某些方面极致的让利确实极端——但真不蠢,相反很聪明。 这也是韩沥能入秦一个月,明明实际上就是嬴政请来的帮手,但嫪毐就是无法与之为敌的手段。 但可惜,这次韩沥注定得退让一回。 嬴政的语气变了。 “寡人一语既出,就不更改。” 不是商量,是命令。 韩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嬴政的目光压过来,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敢再说一个不字。 韩沥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个喜欢领赏的人。 在新郑十年,他让出去的产业够养活半个新郑的贵族。 每一笔让出去的时候,翡翠虎都说他傻,姬无夜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让出去的,都是烫手山芋。 攥在手里,迟早被烫死。 可是——嬴政的脾气,他也清楚。 这个年轻的君王,从动乱中活了九年,在权力的夹缝里活了九年——中间只过了四年快乐日子的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东西。 安全感。 但韩沥叹了口气——他跟盖聂实际上是一样的人,只是一无所有的盖聂可以离去,但身上背负太多的他只能跟嬴政一起,在最后同床异梦地活下去。 那滋味想想都难受啊。 “王上,如果大秦有想要日后接管红莲铺的目标——不如这一分利交于秦之幻梦吧。” 他尽可能不想要秦国的东西,这样秦朝倾倒的那天,他才不会有任何的过意不去。 而赵姬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她真不明白,一个人跟他建的势力怎么就分得这么开呢? 嬴政却没有被带偏,他只是着重地提醒了一句。 “你确定?万一秦之幻梦又跟你没关系了……你可一点无所得。” 韩沥拱手。 “臣确定。” 嬴政看了他两息。 “那寡人就交给你以后可能建立的秦之幻梦。” 他的语气闷了一点。 “不要后悔。” 韩沥的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臣领旨谢恩。”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平淡无奇。 第356章 走不了与随时准备走 本来这场会面就要结束了。殿中烛火将熄未熄,兽炉里的轻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那些被嬴政叫来的参会者们正在交头接耳,准备告退。 但在韩沥领旨谢恩后,吕不韦突然拱手对嬴政说了句话。 “王上,商号得有名,请王上定名。” “噢?!”嬴政顿时一把扯开冠冕,这才想起来。“哈!一番谋划,却连个名字都没定!” 这是真失笑了。他方才只顾着定那一分利,只顾着压韩沥收下,只顾着看母后和太王太后在收铺问题上各自动心思,倒把最基础的事给忘了。 但紧接着,他看向吕不韦:“既是仲父提议,不由让仲父建议一个如何?” 吕不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推拒。“王上,整个红莲铺与老臣无关,老臣真无法定个好名,王上不如另择贤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嬴政被这句话一套,这才重新看向韩沥。 “韩卿,定名的事情……你可有所得啊?”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了太多话,嗓子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红莲铺的红莲,一开始是基于我姐姐韩国红莲公主的封号定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殿中扫了一下。 “但眼下这秦国女人产业也不必要随着这个最老逻辑去定名——因为大秦国大,取名逻辑不能因一人而取名。”韩沥逐步分析道。“幸运的是,红莲恰好还是一种花的名字……所以,秦国的女人产业不如以一种别的花取名如何?” 他最后建议道。 嬴政想了想,于是看向了两宫太后,芈华和离秋等四人:“韩卿之建议可行否?” 四个女人都没有出声,也就意味着他的们不反对——主要,女人产业一旦要取一人之名,就得在四人之间选择取名,那得争得昏天黑地了。 赵姬想在名号里留印,华阳太后想让芈华沾光,离秋是齐国公主不便争,芈华自己又不敢争——但华阳太后可以想办法让赵姬争不成。 而以花取名则更好。 嬴政看到没有异议之后,于是看向韩沥:“你有什么好花的名字可以做建议啊?” “王上!”韩沥对此行礼。“天下之花何其多也,但偏偏,因为大秦尚黑的缘故——世界上几乎没有纯黑色的花,偏深赤、深紫、紫玄色居多。” “嗯?!”大秦朝堂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给愣了一下。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印象——他见过很多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但确实没见过纯玄色的花。只是一直没人在意过这件事,因为不在意,所以不重要。 “却是何故?”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认真。 “臣也不知。”韩沥摇了摇头,“但臣在新郑问过很多人,纯玄色花几乎不可见。” “不过……”韩沥话锋一转。“纯玄色的花没有,但颜色颇深的花,名字以黑或墨开头的还是挺多的。” 嬴政靠在御座背靠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纯玄色花找不到吗……寡人记住了。”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在场几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斯、甘罗和吕不韦倒是也发现,这个世上好像很难见到纯玄色花——但若是能找到…… “把你知道的那些以黑或者墨开头的花名说一下。”嬴政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 韩沥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墨色花里,有一种菊花,称之为墨菊,产于闽越地。”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念一份花名册,“菊的意象挺好,有诗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挺有一种花中霸道之气。”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我花开后百花杀……” 嬴政咀嚼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其他还有吗?” 盖聂站在他侧后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花开后百花杀”七个字入耳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剑客听到杀伐之音时本能的反应——这诗里有一股气,不是隐忍的,是张扬的,是那种“我不藏着掖着了,我来就是为了扫清一切”的决绝。 这种杀气是独属于剑客的知觉——但不得不说,这句残诗确实符合大秦之心。 韩沥又竖起一根手指。 “梅花虽然没有墨色,但随着我们写完字,将笔置入清水时展开的墨痕,恰似一朵绽放的墨梅。因为是虚构之花,挺有诗意。另外,梅花的寓意也挺适合西陲之秦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诗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另有一词云: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嬴政不知怎么地,把前一句“扑鼻香”的诗略过了,偏偏念起了后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殿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变。 “还有吗?”嬴政又问了一遍。 韩沥想了想,伸出第三根手指。 “墨色花里,确实还有一种花,是牡丹花。黑色牡丹也有,叫冠世墨玉,又叫翰墨丹青。”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牡丹的诗偏富贵相。有诗云: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另有诗云:三月牡丹呈艳态,壮观人间春世界。” 他收回了手。 “以上就是我能找到的比较著名的诸夏之地的墨色花。再说就得说域外了,比如黑曼陀罗花,那是集神秘和微妙幻毒于一身的奇花——另外,没人咏它。” 朝堂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盖聂一直沉默着站在嬴政侧后方,剑在腰侧,纹丝不动。 但他的目光在这几句残诗之间来回移动——韩沥不是诗人,但韩沥记得很多不是他写的诗。 而这些诗每一首都像是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境里长出来的,却被同一个人拎到了同一间朝堂上。 这本身就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嬴政看着韩沥。他心里其实挺喜欢墨菊的。 “我花开后百花杀”确实符合秦国一直以来的气象,那句话里有一种“我不与你们争春,我选在秋末冬初开,开了你们就都得谢”的狠劲。 这正是秦国面对山东六国时的姿态——你们争你们的霸主,我不争,等我准备好了,你们都得谢。 但墨梅虽不是真花,是墨痕幻化而成,“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却颇为符合自己的心意。 那种在绝境中开花的意象,那种“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完了,但我还开着”的倔强——他太懂了。 盖聂的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身上,他其实也在想墨梅。 “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还能开出花的姿态。 剑客求道,不过如此。 吕不韦的心里其实更喜欢黑牡丹。 牡丹产于洛阳,三月开花,艳丽多姿,华贵异常,而且“名花倾国两相欢”那句诗,怎么看怎么像在说他自己——用倾国之貌比喻名花,用名花比喻权力,这弯转得漂亮。 赵姬和华阳太后,甚至李斯,其实都喜欢黑牡丹。 但长信侯、甘罗和白芊红倒挺喜欢黑色曼陀罗花的。 甘罗听过曼陀罗花这种奇花,对其神秘和微毒都有点兴趣。 白芊红作为研究毒理的大家,自然也清楚曼陀罗花的奇妙。 长信侯对于曼陀罗花倒是更喜欢其艳丽而危险。 不过……他们也很清楚,黑色曼陀罗花是绝对不可能被选中的。 但其他的……一时间,真的难以抉择——同时也只能看嬴政怎么选。 韩沥一动不动地等着结果。 …… 半个时辰后,韩沥在吕不韦的马车上,对着李斯拱了拱手:“恭喜啊,一语就让王上定下了墨菊作为新产业的名号。” 原来,在刚刚会议结束前,大家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休止符让会议结束时,李斯突然发了一言。 “梅傲于寒,牡丹盛于春,皆是一时之气象。 唯菊开于百花将尽之时。 若论一人之志,梅可称绝。 若论一朝之盛,牡丹可称华。 但若论大秦之势—— 臣只见‘我花开后百花杀’。” 也是最后这句话让大家都没有异议,也让嬴政拍板定下了此名。 “墨梅可赏,墨牡丹可观。唯墨菊——可入秦之事。”这就是嬴政定下此名的基调。 而韩沥也在会议结束,走出宫门后,突然被吕不韦给叫住,邀请一同坐车,韩沥也没有拒绝,于是一起坐上了马车。 而听完韩沥的夸耀,李斯却挥了挥手,对此并不居功。 “也是五大夫你找的诗好。我花开后百花杀,颇有大秦一统六国,吞并天下之志也。” 说到这里,李斯颇为好奇地问道。“五大夫的诗倒不似当代之诗,不知作于何人?观于何书也?” 话说到这里,坐在马车正面主位的吕不韦,坐在李斯旁边的甘罗,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韩沥,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马车行在咸阳道上,车帘被行进之风掀开一角,烈日和暑气从帘缝漏进来,在几个人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坐在这条线的暗处。 韩沥却先问一句:“你们应该不会有怀疑是我作这些诗出来的吧?” 甘罗直接失笑道:“五大夫,三朵花,五个诗人,在不同的心态下,作的五首诗——若全由您一人所作,那您早就疯了。” “哈哈哈!”韩沥对此也同意这点,但他能说的不多。“我出诗出残句,不是因为我不想全说,而是我观览太多书,不记书名,不记人名,只通大意,不求甚解——你真要我说出处……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哼哼哼……”吕不韦、甘罗和李斯都各自冷笑一声,也就不再言语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就算在白天也盖不住。 咸阳的街巷从帘缝外一闪而过,有人挑着担子在烈阳下赶路,有人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有人在巷口牵着驴往回走。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帘缝漏进来的阳光。 “说真的……韩沥。”吕不韦略过了这个话题,给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 “想必你自己也看出来了,整合其实并不难,难的只是一个借口——随着你的到来和你刚刚的配合,这部分任务你已经完成了。” 甘罗抬起头看了吕不韦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但结果嘛……也就是个拒之罢了。”随着吕不韦说出了这个结局,他也直接直言不讳地说道。 “高端产品的吸金能力,会让红莲铺哪怕失去了低端市场,一样会在高端产品里获得流水,让大秦的财富外流。” 韩沥没有接话。 吕不韦说的是事实。明珠夫人的制香技术摆在那里,红莲铺的高端产品摆在那里,秦国权贵妇人们的购买力摆在那里——三个摆在那里,就是一道暂时绕不过去的墙。 “这种慢性失血,依旧不是大秦能够接受的,你应该要知道这一点。”吕不韦对此认真地说道。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也算是我父王的宠妃。”他提醒一句,“同样是夜幕四凶将的一员,白亦非的表妹。” “唔……确实如此。”吕不韦没有否认。“但如果她成为夜幕存续的一个麻烦的时候,老夫相信她会被清除得比谁都快的——跟姬无夜、白亦非这些人,老夫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也是如雷贯耳。” 吕不韦的神色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毕竟……翡翠虎的死亡,不就是夜幕最好的体现吗?无用者死去。那为什么麻烦者不一样死去呢?” 韩沥垂下眼睛。 翡翠虎死了,死得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理所当然。 夜幕不需要他了,他就得死。 如果有一天明珠夫人对夜幕来说不再是“有用”而是“麻烦”—— 他已经不需要再想下去了。 “我曾向王上提出过……贴牌这个建议。”韩沥只能无奈地透露道。“但王上……嫌丢面子,拒绝了。” “贴牌?”吕不韦倒是没有太过于拒绝。“先告诉我什么是贴牌。” 韩沥只能把这个后世很常见的做法跟吕不韦说了——让红莲铺出口一批没有品牌标识的香酒、香膏、香精,秦国贴上自己的牌子卖出去,赚个差价,既不伤红莲铺的根本,又能把秦国市场抢回来一部分。 吕不韦听完,倒是看向了李斯和甘罗:“你们认为,这贴牌之事如何?” “主要是……”李斯看着吕不韦,有点为难。“王上似乎不是太喜欢贴牌这一说。” “你自己呢?”吕不韦突然问向了李斯。 “我……学生有点觉得难以接受。”李斯本来还想矜持一会儿,但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这种商事……与学生所研究的法家事不是一个思考方式。” “嗯,你估计确实难以接受。”吕不韦随即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甘罗。“你怎么看?” “我……没经历过很多实际的事情。”甘罗对此只能坦诚。“如果行就行,不行……那就不行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吕不韦对李斯和甘罗说了句话,随即看向了韩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既然提了个建议……就不必管后续的内容了。” “明白。”韩沥低头得令。 他知道,吕不韦打算暗中这么做一做。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咸阳道上阳光越晒起来,行人开始在屋檐下行走,炽白色的光晕在马车帘窗外一闪一闪的。 “停车吧!”吕不韦突然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停下。驭夫的吆喝声从车帘外传进来,短促而清晰。 “你的家,终究与丞相府不同路。”吕不韦对韩沥说道。“就不劳你多走一番路了。”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依旧感谢丞相捎我一程。” 说着,对吕不韦行了一礼,紧接着又对李斯和甘罗拱了拱手,这才走下了车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阳光从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吕不韦面无表情,李斯若有所思,甘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车帘落下,韩沥的身影被隔绝在外。 他刚一走下了马车,韩沥自己家的马车马上跟了上来。青帷黑辕,两匹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韩重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车帘。韩沥这才登了上去,马车向着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咸阳道上,两辆马车一东一西,很快被烈阳给吞没了。 丞相府的马车里,因为韩沥的下车,甘罗马上就转向了韩沥刚刚坐的那一边,以平衡马车的配重。 少年的身子往那边挪了挪,袍角在座位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马车继续行了一段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暮色里变得单调而绵长。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忽然开口。 “知道韩沥实际上是个什么人吗?” 甘罗和李斯同时抬起头。 李斯想了想,说了一个万金油的答案。“是个无欲则刚的人。” 他的语气笃定,但笃定底下有一点心虚。 甘罗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是个不打算久留的人。” 李斯马上睁大了眉头,不可置信地说道:“他还想离开秦国?!他走得了吗?!他难道还想回韩国去?” “他对韩国没有留恋了。”吕不韦看了李斯一眼,纠正道。 李斯的声音卡了一下。 不是想回韩国——那是要去哪? “那……他还能去哪儿?”李斯十分不解。“总……总不可能他真要投楚?” 那“投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吕不韦摇了摇头。 “你们都没说准。” 甘罗和李斯同时看向他。阳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吕不韦那张苍老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他……实际上是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两个人为之一愣。 甘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得了吗?”紧接着,甘罗的声音有些发涩。 “就是走不了啊。”吕不韦对此幽幽地说道。“所以才要随时准备走——他不想为结局承担责任。” “什么结局?!”李斯对此担忧地不解。 “老夫不能说——等你们看到征兆的那天,你们就知道了。”吕不韦对此只能这样说道。“也许,你们运气好,看不到那个征兆呢?毕竟——” 他顿了一下。 “无知……是福啊!” 李斯盯着车壁上的木纹,甘罗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两个人都在想同一句话——“不想为结局承担责任”。 韩沥在为结局做准备。一个他不想承担责任的结局。 吕不韦不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而李斯和甘罗,此刻是心潮澎湃。 究竟……是什么结局?! 第357章 飞鸟棋 又是一个十天后的休沐日。 距离上次议定墨菊作为秦国女人产业的商号名后,这次的休沐日韩沥没有再被召进宫里了。 也好。 于是他就休沐在弈棋馆里。 弈棋馆在三四天前正式开张。 开张那天他还在宫里上值,没赶上仪式,但据韩重说那日里里外外挤了不少人。李斯来坐过,甘罗来坐过,白芊红也来坐过——长信侯和吕相麾下的人轮流捧场,也算是给韩沥的弈棋馆站过位了。 马马虎虎,说得过去。 二楼的雅间几乎人满为患。 咸阳城里好围棋的人本就不少,这棋馆不过是抢了别家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意,算不得什么本事。 倒是象棋——韩沥推出的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引了不少人来试手。 前者被唤作“军争象棋”,后者被唤作“国战象棋”。 军争象棋以将帅为帅,棋子分相士车马炮卒;国战象棋则以王后为尊,没有炮,走法奇诡。 这些日子来试手的客人们,一坐下就是大半个时辰,晌午都过了还不肯走,端得是不知饥饱。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走的不是六博那样的骰运,也没有围棋那样繁复的局面布局——这就是兵棋。 简单,直接,每走一步都在告诉你:你在指挥一支军队。 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谁不想试试? 于是韩沥的骑手们都得多上楼几个去指导这两种新棋的下法。 至于一楼,下午则是麻将馆,但开张那几日连上午都有人来催着开桌,韩重只得把排班提前,骑手们的茶水钱都多算了三成。 麻将在这边的名字叫“翡翠牌”或者“虎牌”,韩沥把一切声誉都送给了翡翠虎,算是给那个死去的合伙人最后一点薄面。 反正他也用不着这名头了。 开门这几天,根本不缺客人。 这种新鲜玩意传得快,有人来弈棋,有人来打牌,有人光是站在旁边看就能看半天。 更有一拨人,下了棋还要问——这棋能不能买一副回家? 韩沥本没想过这个。 但架不住有人问,这就需要木匠继续打制的同时,另外还有用纸去书写好棋子的玩法顺序——又一次推进了需要进行雕版印刷术的需求——才能让客户收到一种包括了棋子,可以作为收纳棋子又做棋盘的盒子,加上说明书的复合商品。 事实上,不仅是象棋,甚至是麻将也有这种客户需求——只不过麻将还有个麻将桌的需求,咸阳城的木匠算是笑哈哈了。 于是第一种文娱玩具产业就从韩沥手里诞生了! 说明书还是手抄的,客人等得急,催了两回,韩沥便琢磨着是不是该把雕版印刷术提上日程了。 此刻韩沥就坐在空旷的弈棋馆一楼,在四方桌上铺着黄纸,写着雕版印刷术的预研发计划——研究墨的工匠要多少,雕版的工匠要多少,物资和钱粮又该拨多少。 这些都是要给嬴政看的,这种雕版印刷,在设想跟嬴政谈起的时候,后者就说了只能在秦国做——那就在秦国做吧。 他的耳边响彻着丝竹之声。一道琴声清越悠扬,泠泠然如泉水落潭,另几道道却磕磕绊绊,像是弦没调准,音色在八度间跳来跳去,听得人心口发紧。 小院里的琴艺教习课还开着。 趁着日头不太毒,弄玉带着几个新收的女弟子在露天小院里练琴。 等晌午一过,弈棋馆二楼闭馆,一楼的麻将馆开业,小院的琴艺课就得搬到二楼去。 韩沥把弈棋馆的空间运用到了极致。 白天弈棋,下午打牌,小院教琴,乐师培训,半点空间都不浪费。 但一抹黑色的裙摆绕过了他的脚边,焰灵姬坐到了他正伏案写作的四方桌侧面,伸手把鼠毫笔从他指间抽了出来。 笔杆被抽走时划过指节,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怎么了?”韩沥抬起头看着焰灵姬。 “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吗?”焰灵姬歪着头不快地问道。” “弈棋馆啊?”韩沥抬起头,露出一种“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竖手指了指头顶的房梁,“我们开的啊?” “你既然知道这是弈棋馆,你不弈棋?”焰灵姬伸出一根手指戳着黄纸干透的部分,“你在这里又写着什么计划啊?” “我不会弈棋。”韩沥把写得半截的计划书拢了拢,搁到一旁。 这话一出,焰灵姬手里的笔差点没拿住。她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韩沥。 “你不会弈棋?!”那声音拔高了半度,震得门楣上都簌簌掉了些灰。 连在一旁巡视完二楼的梅三娘都被惊动了。她探出头来,橙色的单马尾在楼梯口晃了一下,跟着补了一刀:“你不会弈棋的?!” 不会弈棋的竟然去开棋馆了,这在梅三娘看来,真是稀奇。 韩沥看看焰灵姬,又看看梅三娘,嘴角扯了一下。 “谁跟你们说不会弈棋就不能开棋馆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你们少见多怪的表情,“难道打仗的就一定得武功高强?当文官的就一定会经史子集吗?” 他伸手朝头顶的二楼一指。“开弈棋,重要的是能提供弈棋的环境。我会不会下,跟棋馆开得好不好,是两回事。” 焰灵姬把手里的鼠毫笔往桌上的笔架山一搁。 “反正我棋艺一般,要有人来踢场子,我可除了暴力无计可施的噢?”她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无赖。 “闹事就报官,敢动手就还击。”韩沥把墨渍擦了,语气淡淡的,“谁要是敢来什么一把棋就输了这个铺子?请那个无赖走开点——这里是大秦咸阳,不是上海滩。” 焰灵姬的耳朵动了动。 “上海滩是什么地方?”她忽然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歪头看韩沥。 梅三娘也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好奇。 韩沥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叹的弧度:“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了。信奉抢到就是得到,拳头大话事。” 焰灵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像火苗蹿了一下。 “倒挺吸引人的。就是存活时间一定不会太长。”她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总有更强的人会将其抢走,但被抢的人可不会屈服……到最后,一股终极力量会将其抹消掉。”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紧接着他指了指自己。 “况且,除了围棋,象棋也好,一楼下午要开的麻将规则也罢,都是我带来的,我怎么可能不会下呢?”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但我下不赢。下不赢,导致我不想下。所以我可以把棋带出来给大家玩,给有智力且有这种需求的人玩,但我自己享受不了下棋的乐趣。”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像在往自己脸上贴“我就是个臭棋篓子”的标签。 焰灵姬听着听着,眼神里多了一层试探。她偏过头,打量了韩沥好几息。 “我不信。” 她直接叫住准备上楼的梅三娘:“三娘要不去拿盘围棋下来,我们看看公子是不是真不会下棋?” “好啊好啊!”梅三娘来了点乐趣。 然后一副围棋就放在了一楼,韩沥就坐上了棋桌对面,面前摆着一副十九路棋盘,黑子在他的棋盒里整整齐齐地堆着,白子在焰灵姬那边。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棋盘上切出一道光带。 梅三娘搬了个圆凳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棋盘。 韩沥执黑先行,落子在天元。 焰灵姬看到这一手眉毛就挑了起来。 “你确定?” “下呗。”韩沥浑不在意地又落了一子。 几十步——甚至没超过一百步,黑子的气就被白子堵得死死的。 韩沥投子认输,把黑子往棋盒里一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输了。” 焰灵姬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韩沥,再看看棋盘。 “不是吧?”她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我都让了点棋步了,竟然……赢了?” 梅三娘凑上来看了两眼棋盘上的局势,也懵了。 “怎……怎么可能啊?!”梅三娘看着弈棋结果简直也是三观刷新了。 她看了看上面的棋术风格,上面下棋者的水平真的大多数都比焰灵姬强多了,那是得把棋子占了大半个盘才能分出胜负的。 这里韩沥输的太快了——与其说是不会下,不如说……是个臭棋篓子! 韩沥郁闷地摊开手。“都说了我下不好的。本来有心情写计划的,这下又得缓缓了。” 焰灵姬盯着他,那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的谋划是如何让整个新郑成为你的影子领地的?” 韩沥被她这副认真劲逗笑了。 “所以我说了,不要高看我。”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服务遍布新郑的公仆头子,不是什么影子韩王,不要人云亦云啊。” 焰灵姬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吐干净。 “要知道,我的主人也好,流沙的韩非——你的哥哥也罢,甚至是韩国的夜幕,乃至秦国的好多大人物,都没从你身上讨到便宜——他们都不敢针对你!”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这里面……按那个韩非的说法,这得庙算得很厉害的人才能做到的。” “他可是……他可是把尚公子下赢过的!”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高了一些,毕竟只需要有心人知道尚公子是谁就好。 “可他还是没奈何得了你。” “他是我哥哥,只要我不害他,他怎么奈何得了我?”韩沥反问了一句。 焰灵姬的眉头拧了一下。她又换了个人问:“可……可我的主人呢?”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不与他为敌,努力与他为友罢了。”韩沥摊开手,“我们又不是敌人,他就没有把他的能力和你的能力施加在当时的我身上。” 焰灵姬的肩膀有些塌下去。她垂下眼帘,盯着棋盘上还没收回的黑白子。 “所以……你就凭了一个不与人为敌,只与人为友就行了?” “除了真正伤天害理的,不讲逻辑和道理的,硬是要与我为敌的人以外,我都努力不跟任何人为敌。”韩沥掰着手指头数,“如果在我不主动为敌,不主动出手,只后发制人,最多后发先至的话,大多数人在这个世界都是理智的,而理智的人是不会随意招惹敌人的。” 他拍了拍桌子,像是给这番话盖个章。 “就这么简单。” 焰灵姬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从棋盘上移到韩沥脸上,又移回去。 她转头看向梅三娘。 “那……你跟我下一场吗?” 这棋跟韩沥没法下了,韩沥的棋力比她还差,她赢了也没意思。 梅三娘却直接摆摆手,单马尾跟着甩了一下。 “我也不适合下棋,我就没怎么接触过棋盘。我上去维持秩序了。”说完她站起身,橙色单马尾一甩,几步蹿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焰灵姬转过头,一脸无语地看着韩沥。 “我不管,陪我玩一玩!当然除了围棋。”她把白子往棋盒里一掼,发出哗啦一声响。 韩沥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扁扁的木盒。盒面上漆着四色条纹,条纹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没少用过。 “我有个玩具棋盘。”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彩色的格子路和四组不同颜色的小木鸟,“上面是种飞鸟棋,靠摇骰子走步数的,没那么多麻烦。但为了保险起见——” 他顿了顿。 “原本是一方摇自己的骰子算步数,现在最好要对方的骰子算步数。” 焰灵姬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光亮里有兴趣、有战意,还有一种兴奋。 “飞鸟棋?!你似乎有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好啊,拿出来吧。”她一把将韩沥手边的木盒拖过来,低头看着棋盘上弯弯曲曲的路线和四个出发巢,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可为什么要对方摇骰子算步数?” 韩沥把骰子放进盒子里,抬眼看她。 “我去年摇出三个六,三个一,最后是爆骰无点。”他顿了一下,“你靠破坏骰子直接摇出了一个一点,都是摇骰子大师,别自欺欺人了。” 焰灵姬的脸颊鼓了一下,随即像小猫一样晃了晃脑袋,把那点不自在甩到脑后。 “赶紧拿出来!”声音硬邦邦的,但底下藏着一丝心虚。 说罢她直接伸手把木盒拖到自己面前,低着头摆弄那些小木鸟,假装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过。 飞鸟棋是韩沥自己想出来的名字。 这年头没有飞行器,墨家的朱雀和公输家的三丈蝠翼都是概不外传的东西,叫“飞行棋”说出来谁都不懂,不如叫“飞鸟棋”直白。 棋盘是木制的,涂了四色颜料——朱红、玄黑、明黄、淡青,每种颜色四条路线,从各自的起点蜿蜒而出,在中途交错穿插,最后汇入正中的终点。 规则是摇到六才能起飞,摇到六可以多摇一次,走到终点需要恰恰好的步数,多了得往回退。 韩沥把它介绍了一遍。 焰灵姬听完规则,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难怪你要让对方摇骰子。” 都是摇骰子大师,总能在弹指间让点数随心所欲。 要还是自己摇自己的,那这棋就不叫下棋了,叫看谁骗得漂亮。 现在让对方摇,反倒有了几分真正的竞技味道。 于是两个摇骰子大师就着这个变种规则,在桌案两头面对面坐下了。 焰灵姬替韩沥摇骰子,韩沥替焰灵姬摇骰子,谁也不肯让谁好过。 韩沥的第一枚木鸟出发得磕磕绊绊。焰灵姬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法,骰子在盒子里翻了几翻,落出来的点数偏偏不是六——三,一,二,四,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数字,眼看着别人的木鸟在棋盘上嗖嗖地往前走,韩沥那一枚还堵在起点后面。 轮到韩沥替焰灵姬摇了,他也没手软,给她出了个一模一样的难题。 几轮下来,焰灵姬的棋子也没比韩沥多走几步。两人的木鸟都卡在半路上,你追我赶,谁也到不了终点。 那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两个在内在外都被人高看一等的人,在这里为了一堆小木鸟能走几步互相较劲,比新郑街头的顽童还不如。 但这样也有个好处,他们不再用赌术求胜负了,完全靠纯粹的摇去算点数。 韩沥倒是不急不躁地坐着,没什么表情。焰灵姬就坐不住,每次骰子落下去,她的身子就要跟着往前倾一倾,盯着点数看好坏,好就笑,坏就咬牙。 不得不说,飞鸟棋这种幼稚玩意在“对方摇骰子”的规则约束下,还真有了点竞技性。 焰灵姬的余光扫向门口,瞥见一道浅紫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人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周身裹着一层从容的、属于午后的慵懒。 韩沥也抬眼望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上那枚快要到达终点的木鸟。 那道紫色身影也不恼。 她也不急着开口,只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另一张还没收拾的围棋棋盘前,垂眸看了一眼。黑白子还散在棋盘上,没来得及收进棋盒里,正是韩沥和焰灵姬刚才下的那盘残局。 她看了几息,莞尔一笑。 “谁的棋路这么差?几十步就被人给算死了?” 这竟然是白芊红。 韩沥抬起头,语气平淡。 “我的棋路。我不善下棋,除了懂规则以外,练不出这种思路。” 白芊红的笑容凝了一瞬。 她几步走到韩沥身边,那姿态说不上急,但绝不像平时那样从容。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不会下棋?!”白芊红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连带着那根微微扬起的眉毛都写着不可思议。 她定定地站在桌边,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韩沥,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先不说你不会下棋开什么棋馆这种问题了——你怎么能从这光怪陆离的朝局里活下来的?” 韩沥抬头看着白芊红。 他是真没想到白芊红会来。 眼前这人,紫衣紫裙,身姿婀娜,眉眼如画。和紫女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紫女是开在夜色里的紫藤,浓郁而缱绻,那她就是紫檀,华贵而冷硬,站在那里自带一股不容亲近的气场。 他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微苦。 “活下来不一定要算对手几十步后的路数。那是争胜者才要做的事情,但我是求不败者——我不需要算步数,我只需要知道对手想要什么,然后尽可能不要成为争胜者的敌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一眼焰灵姬手里的骰子。那只骰子在焰灵姬指间正翻了两翻,落在一个巧得不能再巧的位置上。 他和白芊红几乎是同时开口:“你作弊了。” 焰灵姬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住。 骰子已经从她指间落下,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朝上的那一面赫然是个六。这是韩沥的飞鸟棋子不能顺利进入终点的凭证——当骰子大师可以把点数轻松地控制在硬是不投出那个恰当的数字时,游戏就没有玩下去的意义了。 焰灵姬的脸色变了变。她盯着骰子看了两息,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被抓包后的不自在。 “哼!” 她站起身,瞪了白芊红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就你会说。” 说完她把骰子往盒子里一丢,转身就走。火焰纹襦裙的裙摆在她身后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白芊红看着焰灵姬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韩沥还坐在棋桌边,看着面前已经被扰乱的飞鸟棋局,伸手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盒子里。 “飞鸟棋。”他把棋盘往桌心推了推,“要不要来一局?” 白芊红收回目光,在韩沥对面落座,姿态从容,像在自家院子里喝茶一样自在。她把托盘搁到桌边,伸手摆弄了一下小木鸟,指腹在木鸟背上摩挲了一下。 韩沥把骰子放进盒子里。 “告诉我怎么玩吧。” “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找我来干什么呢?”韩沥问道。白芊红不是那种无事串门的人。 她每走一步,背后都有长信侯的影子。她来了,就代表嫪毐有话要递。 白芊红没有抬头,她把四色木鸟一枚一枚地摆进起点的巢穴里。 “能不能边下棋边说?” 韩沥沉吟了一瞬。“也成。” 他把棋盘转过半圈,让白芊红能看清楚路线。四面骰子推过去。他刚要大略说说规则,一道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两人中间。 焰灵姬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搬了张圆凳往桌边一放,坐下,双手抱胸,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盯着白芊红。 “看看你会不会作弊!”她说。 白芊红抬起头,迎上焰灵姬的目光。 午后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没有风,空气静得像凝住了。 第358章 看谁比我疯! 白芊红又玩了几轮飞鸟棋,把骰子在掌心里晃了晃,丢出去,落出来的点数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最后一只木鸟挪到终点跟前。 她盯着棋盘看了几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把骰子搁下了。 “嗯……飞鸟棋确实鲜少像围棋那样靠算……”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得靠投骰子,最多在飞鸟快到终点再投骰子的时候算你给我多少点。”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回味。 “实在不行……就得算最后到终点前,对方会给自己如何投以期不能达到终点。” 说到这里,她直接偏过头,目光落在了转过去的焰灵姬身上。 焰灵姬正歪着头看窗外,像是窗外那棵歪脖子树比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看。 白芊红笑了笑。 刚才那一局,焰灵姬趁着韩沥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手指在骰盅底下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力道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但那颗骰子落出来的时候,偏偏就是韩沥不需要的数——然后就被两人同时逮住了。 “所以到了这一步,会摇骰子又怎么样?要么失去玩的意义,就像刚才那样。”韩沥把手肘往桌子一靠,语气随意,“要都不能控制胜负,还不如放弃强势介入,把一切都结果交给天。” 焰灵姬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过头来。 “我就不爱这样算。”白芊红收回目光,看向墙角那副没收起来的围棋棋盘,黑白子散落在盘面上,还保持着韩沥和焰灵姬刚才那盘残局的样子。 她的语气放慢了一些。 “所以我更爱围棋,实在不行就选你所创造出来的象棋。” 韩沥看着棋盘上那几枚还没收拾的小木鸟,沉默了一瞬。 “跟人下棋,不是我的强项。” 他伸手把木鸟一枚一枚地捡回盒子里,动作不快,但很稳。 “在任何棋手面前,我都是一个错漏百出的人。” “但你还活着。” 白芊红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 她看着韩沥,像在看一个明明站在悬崖边上、却死活不掉下去的人。 “你知道,每天在吕相、王上和我家侯爷之间引发的暗战会让多少人死的悄无声息吗?” 韩沥把最后一枚木鸟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桌边。 “在韩国,每天我都见到夜幕下有的人,无论是老弱妇孺,亦或者是心比天高,甚至是忠心耿耿之人,被谋杀,被自杀,被沉河——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像在念一份已经翻了很多遍的旧账册,每一页都记得清楚,但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一行字心颤了。 “我只是一直在想办法活,然后安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第二天——或者终结在今天。” 他抬起头,看着白芊红。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锋利,也不柔和,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又像在看一面墙。 “那白芊红姑娘——” 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 “今天是我的命终之日吗?” 这话一说,屋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焰灵姬转过头来。 她的动作不快,但那只转过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随时可以点燃的东西。 她没有亮火,但那双丹凤眼里的光比火还烫,冷冷地钉在白芊红脸上。 白芊红没有躲那道目光。 她迎上去,看了焰灵姬一眼,然后转向韩沥。 “我们不是敌人——” 她的语气放缓了,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至少你成功地让长信侯,还有我现在都无法把你当做敌人,记得吗?” 她顿了顿,嘴角那丝弧度还在,但底下的温度低了几分。 “所以也请你别拿你的死亡去吓唬我,这对你我两家的关系建立没好处。” 白芊红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滑过去,又收回来。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两家注定要当敌人?” “我没有主观上的敌人。” 韩沥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在咸阳城里被三方势力夹着走的人。 “只有一定要我死,没有任何利益上有所松口——并且拼尽自己失败也要抹消我的人。” 他看着白芊红。 “不知道长信侯是不是这类人呢?” 白芊红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笑。 “自然不是。” 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她的表情收了起来,像是把一层薄薄的帘子放下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更真实、也更冷的脸。 “但有些宵小之辈认为你是。”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白芊红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自己说了下去。 “墨菊号。” 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一批被夺了铺子的老秦人贵族、宗室边缘人对此怀恨在心,决定找人报复。” 韩沥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焰灵姬已经站起了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门窗之间,把每一道缝隙、每一扇窗棂都看过一遍。 她没有走远。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她在确认,这个地方现在是安全的,但接下来不一定。 当然她还要看看韩沥怎么应对,因为要知道—— “是你们把他们的敌意引到我这里来的?” 韩沥双手抱胸,脊背从椅背上直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把从鞘里慢慢抽出来的刀——没有出鞘,但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了。 “要知道,我在这件事上一分不占,就算有一分也都给了秦之幻梦。”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你的侯爷觉得女人产业太硬,怕崩牙,那就尽挑软柿子捡——难道送钱的是我,殒命的也要是我吗?” “注意一点你的语气。” 白芊红没有退。 她也直起身子,紫色的裙摆在日光里曳过椅腿,声音不带一丝软弱。 “侯爷正是为了感念你的一分不占,所以才派我提醒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尺子,从韩沥脸上量过去。 “而且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多有道德。都知道你入秦前接触过王上,你跟我的侯爷不是朋友,他很怀疑你在这件事上打算害他。” “那我有没有害过他?” 韩沥不笑了。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 “我可能有能力害他——但我在新郑被人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从来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他自己的事情。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谁的朋友的。我在这里是为了不当任何一方的敌人的——” 他看着白芊红。 “现在,我就一个问题:我有没有害过你家侯爷?” 白芊红沉默了一息。 窗外的日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弧线。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抬起目光。 “所以,我家侯爷正在应付那些名堂多的铺主幕后之人。” 她的语气放软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硬,但也没有完全松下来。 “但他希望造成一种既定事实,让你……受到一点袭击,这样……他好高举太后之命和王命压住那些人。” “你们没按我的方法来,直接强行收铺?” 韩沥不理解地看着白芊红。 “不是,长信侯就出不起这个钱?”他有点嘲讽地说道。 “长信侯当然出得起钱——” 白芊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烦躁的东西。 “事实上你的方法不错,丞相府,昌平君都在用你的方法整合咸阳的商铺。迄今为止……侯爷占比最多,丞相第二,昌平君第三。”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但有的人……他们想得不是以市价的方式和平交易——而是以天价的手段希望让人望而却步,甚至也不外乎就是想借此狮子大开口。” “那些人开价多少?” 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白芊红听得出来,他在算。 “市价的十二倍。” 白芊红脸上露出一副尴尬却不失笑容的表情。 “要是答应的话,长信侯还有脸面吗?” 一旁旁听的焰灵姬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 十二倍。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明摆着要把这个局搅黄。 “我知道长信侯不想介入暴力,以他的能力直接脏手,怕被人抓住把柄。” 韩沥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拆一架已经拆了很多遍的机关,每一个零件他都知道该往哪儿放。 “但为什么是我?” “我得先告诉你——” 白芊红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你虽然一分不占,但在一部分老秦人贵族看来一样是罪魁祸首,因为就是你提出的建议,就是你创造出的红莲铺。” 她看着韩沥,目光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没有你,就没有红莲铺,王上就不会动心思,我们几个大贵族力量就不会在咸阳不断收铺。” “你是旗帜。” 白芊红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只要你这杆旗帜倒了,在那些老秦人贵族看来就是一次隐秘的清君侧。” “所以不要以为是我家侯爷让你遇险。”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冷。 “我们只是第一个向你报信的人,丞相也好,楚系也罢,甚至是王上都会暗中报信于你——只要这次袭击发生了,很多人就能因此人头落地,我们也顺势捞一波,大家应该会给你分点汤的。” “只要我不拒绝的话。” 韩沥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你也没得拒绝。” 白芊红摇了摇头。 “体会一下一个秦国新势力在咸阳崛起所需要流出的鲜血吧,没它们的沐浴,大家还以为你是个软柿子呢。” 韩沥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我收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牙疼。 “才安生了一个月啊!就这样被打破了。” “但别忘了——” 白芊红站起身,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这一个月是因为太后的拖延,才给你留下的一个月安稳,现在大家要吃东西了……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韩沥。 “关注好周围。” 然后她转向焰灵姬,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 “照顾好他看不到的地方。” “这还用你说?!” 焰灵姬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下巴微微扬起,火焰纹襦裙的衣角在日光里翻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再接话。 她转向韩沥,微微欠身。 “小女子这就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朝门外走去,紫色的裙摆在门槛上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午后的日光里。 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被风吹散。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焰灵姬走到韩沥身边,把手轻轻地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低下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揶揄,又带着一种认真。 “看起来……你这次又惹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危险了。就像你的哥哥了,在咸阳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发展的阵痛而已。” 韩沥笑了笑,显得不那么在意。 “知道我过去为什么爱走夜路吗?走夜路就是为了躲杀手,躲对我有恶意的人——在足够弱小的时候……黑暗护佑着我一路长大到今天。” “但你现在不用躲在黑暗里了。” 焰灵姬低下头,看着韩沥,认真地说道。 “我不喜欢躲在黑暗里。” 韩沥抬起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那就得后发先至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认真的笑。 “那得看看我们能接受什么代价。” …… “什么代价?!”白凤对此问道。 此刻已经是子时,弈棋馆闭馆一个时辰。 一楼的四方桌上还摆着下午没来得及收的棋具,几枚散落的棋子在烈阳里泛着明亮的光泽。 所有骑手都聚在一楼,神色热切地吃着午饭,没有人说话。 而在二楼一间半封闭的包间棋室内,所有门客都在这里开会。 白凤坐在靠窗的位置,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微微屈着,像是在感受夜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气息。 焰灵姬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火焰纹襦裙在烛光里像一层流动的霞光,但她的表情比那霞光冷得多。 弄玉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她最好的琴。她没有弹,但手指一直搭在琴弦上,像是在随时等着一个信号。 梅三娘坐在她旁边,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粗粝的缠绳在掌心里被握得微微发烫。 韩重站在门口,面色沉静,但袍角被他攥得起了皱。 韩沥坐在主位上,把白芊红的话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脸上都有些变化。但没有一个人慌。 因为他们才是来者——而他们并不善。 不过,每个人都想知道韩沥的应对方式,因此白凤有此一问? “如果是要一小堆人死亡——” 韩沥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 “最好的方法就是你们固守弈棋馆,我出现在外面,然后引人来杀——” “不可能!” 白凤的声音第一个炸开。 他从窗沿上直起身,冰银色的眼眸锐利得像两道银箭。 “你双拳难敌四手,而且你要又是一个人应付这场事故,只会让我们这些门客名声尽丧的!” “你们现在在咸阳有名声吗?” 韩沥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白凤差点没接上话。 焰灵姬却从门框上直起身,迈了一步走进包间。 “这么说吧——如果你死了,那我们很多得陪你一起走——” “我不是要寻死!” 韩沥打断道。 “我是让罗网或长信侯的人保护我——” “但就算你不会死,别人也会怀疑我们这些门客的作用是什么?” 焰灵姬没有退,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目光钉在韩沥脸上。 “你不是说过了吗?秦王老早就想充一堆人到你麾下冲散我们,如果这次你的事情又是你单独解决,那只会给他充人的借口!” 她顿了一下,神色认真地确认一句。 “还是说你想放弃我们?” “当然不是……” 韩沥怎么可能随意放弃精心挑选的人。 “那就不要提任何一个你独自承担的方案。” 焰灵姬一挥手,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都不要提!” “若公子还需要我等的话……” 弄玉柔柔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坚定。 “还请不要如此轻狂考虑。” 韩沥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脸上移到白凤脸上,从白凤移到弄玉,最后落在梅三娘和韩重身上。 “关键是……我不知道为了让这批反对者被镇压得厉害一点,要不要把这当做埋伏之地。” 他抬手指了指脚底下的地板。 “把人赚进来,再把这里一把火烧了,随后谎称是他们纵的火——或者他们要真打算纵火的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些话沉一沉。 “当街纵火,加上对大秦不利——二罪并罚,会不会死一大批人,也免得他们再找我的麻烦?”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甚至,我怀疑我的府邸会不会成为他们火烧的目标呢?” “亦或者……”他语气幽幽地说道,“他可以是呢?”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 怎……怎么韩沥的投入需要这么狠吗? “刚刚建好的弈棋馆……就这样烧了也……” 弄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心疼。 “太可惜了点。” “千金散去还复来,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韩沥把几句诗链接在一起,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地盘烧了固然可惜,但如果这帮人以为对付我不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的话……他们会持续性找我放血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他自己的事情。 “眼下各方真正的话事人还有想用着我,不想我死的怜惜想法,可以后呢?” 他看着众人。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先让秦国明白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是个疯子,想动我要付出血的代价再说!” 白凤看着韩沥,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可是……你是担心两边烧起来呢?还是……还是想让两边烧起来?” 韩沥没有犹豫。 “其实……我是想让两边烧起来的。” 他自我承认道,语气里没有任何躲闪。 “因为只要房子被烧起来了……那有没有偷袭都不重要了,可以给人借口直接按律论处。” 梅三娘的眉头皱了一下,橙色的单马尾在烛光里晃了晃。 “可……这房子要被烧起来了……我们今晚住哪啊?” “住哪不要紧,因为现在我是几方面的脸面——没人会缺我的住所的。” 韩沥想了想,直接说道。 “这样,你们今天下午,也别做事了,先歇馆。” 他转向韩重。 “韩重!你带着我的官印去骑马进宫门,找外郎卫寻人——宦官赵高或侍郎盖聂。若外郎轻慢不肯通报,那你就以中郎郎官家臣的身份找中郎车骑户三令——分别为王贲、李信和蒙恬。”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但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见到以上几人中任何一个如实说就好——我被老秦人贵族给盯上了,有人要杀我,我的选项如下:一,应战的同时主动把我两个不动产都烧了;二,只烧弈棋馆或我的府邸——但一定要烧一个。并且一旦起火,我直接会宣称是有宵小所为。” 他又转向白凤。 “白凤,你去向长信侯通报。” 白凤点了点头,冰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他的手已经从窗沿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动身。 “三娘。” 韩沥看向梅三娘。 “你骑马去找丞相府通报。” 梅三娘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好。” “焰灵姬——” 韩沥看向了一身百越襦裙的火巫。 “你去向昌平君的府邸做通报。” “我?!” 焰灵姬指了指自己,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去向楚系的昌平君通报?!” 韩沥,你有没有考虑你在说什么啊?我是百越人啊! “对,虽然我有些事要绕过昌平君走——” 韩沥对此解释道。 “但行事却不必有任何遮遮掩掩,一切都光明正大行事,反而心怀坦荡!” 焰灵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过了几息,才应下来。 “好吧。” “到了人家大门,除了韩重那里,其他人如果他们不让进,反正就撂下一句话即可。” 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就是我刚刚的话。” 弄玉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此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公子你呢?那我做什么?” “你留在这里下午可以试着弹弹《广陵散》。” 韩沥看向她,语气放柔了一些。 “等你弹乏了,我也拿出一种箫,去吹一首新曲子。” 弄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是一首什么曲子,但韩沥已经转向了其他人。 “等韩重禀报完,就回府主持大局,等通知看是撤还是烧。” 他的语速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 “梅三娘你报完信就回来,入夜前带着弄玉和其他骑手一起回府。白凤就劳烦你充当斥候看有没有埋伏三娘他们,之后你去府上监察还是来这里监察随你定。” 说完,他看向焰灵姬。 “你汇报完就来弈棋馆报道,只有你会控火——知道怎么样把火势控制在一个精准的态势。” 焰灵姬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哼哼……唉,谁叫我跟了一个一言不合就烧自家东西的主君呢?” 她哼笑一声,终究没有拒绝。 散会前,弄玉还是坚持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新曲子名字叫什么呢?” “碧海潮生曲。” 韩沥简要地答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反正是用来吹来玩的。” 毕竟大秦要跟我这小卡拉米玩玩是吧?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玩玩! 第359章 四方皆动 咸阳宫,章台。烛火将明未明。 “嘭!” 御案上,突然被人狠狠一拍。 “竟有此事?!”嬴政拍完桌子,眼神灼灼地盯着御案下站立的盖聂,“寡人的中郎,竟然被人威胁得要烧掉自己的府邸和产业以求自保?!” “威胁者乃何人?”嬴政对此已经平静万分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温度,但盖聂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不是息怒,是将发未发的雷霆。 “臣问过韩重,据称是长信侯派人给韩沥报信。”盖聂躬身说道,“言明一批被强卖了产业和店铺的老秦人贵族,宗室边缘人不甘心产业被夺,打算暗中聚集力量,行刺韩沥,以达到拔掉旗帜,隐秘地行——” 盖聂说到这里,罕见地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剩下的不必再说。 但剑客的本能告诉他——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让听者恼怒。 嬴政不接受没说完:“行什么之事,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的烛火跟着晃了一下,而且他猜到这个词一定不好听。 盖聂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拒,吐出了那个词:“行清君侧之效果。” “腾”地一下,嬴政站起来了。 玄色衮袍在他起身时猛地翻了一下,带起的风把案上那盏孤灯吹得剧烈摇曳。 他走到盖聂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此言当真?!” “韩重引用他家公子的话,而他家公子……估计从白芊红那里听到的。”盖聂的声音不紧不慢,“以韩重的为人,不至于在此事上添油加醋。” “哼!清君侧……”嬴政踱了两步,袍角拖过青砖地面,声线不怒反笑,但那笑容比愤怒更让人脊背发凉,“真真是好一个忠臣良将啊!大秦重农抑商国策执行百年,是给这些国之蛀虫吃饱养肥、清寡人之侧的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重新钉在盖聂脸上。 “另外……强卖?”他咬着这两个字,“强卖什么意思?长信侯没出够钱?!” 这话问得直,直得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言下之意很明白:若嫪毐在这件事上手脚不干净,他一样要算嫪毐的责任。 盖聂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他当然听得出这层意思,但答得也很谨慎:“坊间传闻,三方收铺时,都基本上是按沥五大夫的方法收铺的,也接受一定的溢价。但有些人……哪怕出市价十二倍,都不肯卖出分毫——因为这些人阻碍,有些被卖掉铺子的人……就称这种手法为强买强卖了。” “十二倍。”嬴政嗤笑一声,眼底的光冷得像冬日的渭水,“哼……对于有些人,姑息和示好是感受不到的,一时的软弱只会迎来更大的蹬鼻子上脸。” “王上,做恶和阻碍的,毕竟只是一小部分人。”盖聂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刺的提醒。 嬴政对此却置若罔闻。 他在殿中踱了几步,烛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然后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盖聂身上,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关的问题: “白芊红所在的魁谷四魈是不是原本属于纵剑传人的力量?” 盖聂微微一怔。他不知道嬴政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但这不在他需要隐瞒的范围之内。“是,但他们选择了长信侯。” “能不能把他们争取过来?”嬴政的语气不像是在问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做一道推演题。 “他们选了长信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被转换阵营,尤其是为臣转换阵营。”盖聂让嬴政可以别做此观想了。 当年背叛纵剑传人真正发展路线的人是他——魁谷四魈只会以为是他错了。 嬴政的下颌收紧了一瞬。“他们真的只能是寡人的敌人?” “我曾提醒过五大夫,若他有心,可以尝试收拢一下。”盖聂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 话说到这里,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兽炉里的轻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缓缓盘绕,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串了起来。 嬴政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又松开。殿外的风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看来……韩沥身上担子不轻啊。”良久,嬴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盖聂也不对此作答。 “韩重走了没有?”嬴政抬起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命令式。 “还没有。”盖聂摇摇头,“臣也不认为烧府邸是个好行为,过于失控了,对王上不利——况且韩沥既然派韩重来,也是为了得到王上的意见,因此臣让其等候臣向王上汇报后的回复。” 嬴政抬起眼帘,看了盖聂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审视,有认可,有一种连嬴政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对眼前这个剑客始终如一的放心。 “告诉韩重,”他转过身,语气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府邸不准烧!给寡人严守府门即可。寡人现在用不了印玺,但我想仲父绝不会允许大秦最危险的一块和氏璧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形式烧掉自己的立足点——他会派巡防军坚守的。” “臣遵旨。”盖聂腰间的剑在躬身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告退后即可告知韩重的。” 下一刻,盖聂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补了一个问题: “那……弈棋馆呢?” 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在问策,更像是在推一颗已经落不回来的棋子。 盖聂说完便沉默了。 他看着嬴政,像是在确认那个年轻的君王到底想让这颗棋子落在哪里。 “可以……起一点火。”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咸阳的天气。 但殿里的空气硬是凝了一瞬。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顿了一下。 他看着盖聂,盖聂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退。 “你到时候去监督一下,”嬴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盖聂能听见,“如果有宵小……”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稳:“宵小就全部干掉,不留活口吧——这次就不过度追究阻碍之人,谁派了人就依法处置即可。只要这次墨菊号能成即可。”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盖聂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像是一把刀还没出鞘,但刀锋已经在鞘里磨出了声。 嬴政没有说完,但他也不想说了——他会记得这些人,因为清君侧是个绝不能接受的借口,他总要把那些敢提出这种口号之人一网打尽! “臣遵旨。”盖聂接令。 半个时辰后,宫廷的某个黑暗处角落。 赵高背着手,倚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红发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铁锈的铜色。他听完手下内侍的汇报,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浅不深,恰到好处地挂着恶意。 “所以,盖聂向韩重汇报了王上命令后,就径直出宫去了?” “是,大人。”跪在地上的内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烛光在他脸上只够照出一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像一尊还没雕完的、已经冷透了的石像。 “你去通知魑魅魍魉级别的杀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挑些可以被牺牲的废物,戴上那些反对墨菊号声音最大的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的家徽印记,去韩沥的弈棋馆外设伏。” 内侍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高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那只跪伏在地的蝼蚁身上的每一丝紧张。然后他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等火起就让他们冲进去。” “大人……”内侍的声音有些发紧,“冲进去后干什么呢?” 赵高转过身,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烛火跳了一下,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愉悦的、教人脊背发凉的浅笑。 “干什么?”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愚蠢给气笑了的无奈,“随他们干什么——他们甚至可以真的杀了韩沥都行。如果他们能的话。” “万一……”内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万一他们成功了……” 赵高的笑意收了一点,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从嘴角渗出来。 “那我就真放心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遗憾,“至少不通武艺的韩沥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内侍垂下头,领了命就要告退。 “小人得令。” “慢着。” 内侍的身子僵了一下。 赵高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你回来得太快了——直接出发,不必再回。” 内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回头,一路小碎步地消失在甬道尽头,袍角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便隐没在了黑暗里。 赵高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蠢货。”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 阴影深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那人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袭玄色的衣袍和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赵高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内侍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到时候把这个多嘴的傻瓜一并处理掉。” 顿了顿,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韩沥要是这么好处理,他赵高为什么经常要跟他同行? 长信侯嫪毐明知道韩沥是嬴政的帮手,为什么不敢下杀手? 没点眼力见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黑影对此微微低头,随即便如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暗深处,连袍角的摩擦声都没有留下一丝。 廊道里只剩下赵高一个人。 他拢了拢袖子,把双手收进袖中,仰头看着廊道尽头那一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哎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飘荡开来,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 “这些只想给王上拖后腿的蠢货,清君侧都被你们叫出了口,结果还在等各方凑钱来请杀手去行刺韩沥——没想到人家韩沥收到消息,当晚就准备动作吧?” 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老老实实拿钱买命多好……可惜愚蠢,真的没有活命的资格。” 廊道里的烛火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阵风,猛地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韩沥啊韩沥……”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廊道尽头那一团浓稠的黑暗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的疯劲我倒是见识到了——不过,你不接受控制,就会被规训,实在不行就会被忌惮,忌惮到极致,等待你的就是清除,谁都不会例外的。” 那声音落下去之后,廊道里就再没有人声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赵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廊道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影子还在微微晃着,像是那面墙上从来就没有站过什么人。 丞相府。 吕不韦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的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碰过。 听完梅三娘汇报给甘罗,甘罗传达给自己的禀报后,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 “混账东西!”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 甘罗站在他的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吕不韦的脸。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一字不落地听着吕不韦说的每一句话,并把这每一句话都收进自己那副出了名的好记性里。 吕不韦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面色涨红了一瞬,但紧接着—— 怒气收得比来时还快。 像一刀斩过去,势头还在半空中就被人横刀架住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阅尽世事的老辣,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锋锐。 “他的家都是我送的,哪有资格焚之?!”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他看了甘罗一眼,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速调一百巡防军到韩沥府邸周围巡逻。”他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老夫压根就不信,那些迂腐贪婪之人,能现在就找到力量谋害韩沥!” 甘罗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转身。他在等——等吕不韦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知道,吕不韦的话不会停在这里。 果然。 “那弈棋馆呢?”甘罗轻声问道。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是考校还是托付的东西。 “调两百巡防军在附近做好准备,”吕不韦挥了挥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节奏没有乱,“一旦火起就立刻安排救火——顺便围捕任何不轨之徒,一个不留,但仔细观察其身份信息,确认其来历。” 甘罗不由得一愣——一个不留,却仔细观察其身份,这……这意味着有些人实际上是被故意安排上去的? 但他没有多言,直接领命告退。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送着甘罗那道少年身量的、削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府门外廊道上的烛光在门槛上切了一道光带,甘罗从光带中穿过去,袍角在日光里翻了一下,便不见了。 堂里安静了下来。 吕不韦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一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沉香。 “这个韩沥……” 他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张老脸上怒意褪尽,只剩一点淡淡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东西。 “哈!不愧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做绝的心态,老夫算见识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下多少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将家破人亡,绝宗绝嗣啊!” 但吕不韦的感叹里非但没有可惜,反而是幸灾乐祸。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但话又说回来,不识天时,不通人和,只留一腔血勇的话,朝廷暂且容之——结果利欲熏心,妄图对抗大势的话……朝廷也仁慈不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淡了下去。 “就是韩沥啊……你还得继续被大秦上下磨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汤上,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黑色的光泽。 “这种不受控……”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依旧是不被再允许的。” 长信侯府。 “你说什么?!韩沥要把自己的府邸和弈棋馆烧了来扩大事端?!” 嫪毐的声音在花厅里拔高了半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他的手指顿在半空中——指间那枚刚从碟子里拈起来的蜜饯果子停在那里,皮上的糖霜在烛光里泛着晶亮的光。 白芊红站在嫪毐下首的位置,在把韩沥委托白凤通报给自己的方案复述了一遍后,就只等待嫪毐的反应,不做过多说明了。 她其实也不比嫪毐多平静多少——只是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在白凤面前表现过了。 紫衣的袖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一双素手拢在膝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现在,她必须成为整个长信侯侯府最冷静的人。 嫪毐身边的两个剑客,连晋和韩竭,几乎是同时从两旁站直了身子。 连晋那双锐利的、永远带着三分审视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眼底突然竖起了瞳。 “何其决绝!”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白芊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可否有诈?亦或者是韩沥吓唬侯爷?” 连嫪毐都不由得看向了白芊红。 但白芊红不慌不忙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春老’鱼冉负责监视王宫方向,”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韩重已经在宫门等待过一阵才走,盖聂已经出宫。” 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某个方向。 “‘秋客’柳带媚盯着吕相方向,已经见到梅三娘向丞相府报信了。‘冬僮’束百雨盯着昌平君方向,已经见到焰灵姬去拜访昌平君府邸了。” 韩竭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一盘下得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寻找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 “这么多人都报个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他是认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长信侯对此拍板道:“既然经过了这么多人,甚至包括我,就是真的。” 他把蜜饯果子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甜味在喉咙里拖过一条黏腻的线。 “好个丧心病狂的小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欣赏的复杂味道。 “被他这么一搞,到时人头落地的可就不止几家几户了。” 白芊红没有接话。 连晋对此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侯爷当小心他一旦有害侯爷之心,恐生大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厅内几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杀又杀不得,不如将之逐入边郡,远离朝堂一段时间,这样等侯爷大事——” 话说到一半,嫪毐摆了摆手,连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连晋垂下眼,没有再说。 嫪毐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懒懒的:“至少入冬前,他走不了。一个利咸阳各大权贵的策略被些小贵族所抵制——若王上不厚待此人一段时间,只会给天下一个不好的影响,短期他走不了的。” 他想了想,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瞬。 年后,他觉得他可以调度一下,让其边郡外放。郎官外放本就是常理,那时放既是合情也是合理。 “芊红,”嫪毐看向白芊红,“你觉得其他人对韩沥的双焚之策的接受度如何?” 白芊红没有犹豫:“韩沥的府邸是一定不被允许焚烧的。烧了家,意义就不一样了。” 长信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玩味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那弈棋馆会被允许火起了,是不是?”嫪毐对此闻弦而知雅意,“我能做什么呢?” 白芊红微微颔首。 “侯爷……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因为我们是第一个报信的。”白芊红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甚至被火起,被确定有哪些人参与,吕相会想办法的,与我等无关。” 她顿了一下,眸子转了一转,那一转里有一种算计透了之后的笃定。 “我觉得……”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尝试让一些嘴硬的商铺拥有者都在这个范围内,让证据确凿点,是我们能做的事情了。” 嫪毐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芊红之言,深合我心。”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很轻松,像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忽然发现前面那道最窄的缝原来恰好够他侧身而过。 “这一场,我们终究不需要再参与了,省了很多事。” 韩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厅外廊道尽头的那一片夜空,眼底有一丝遗憾一闪而过。 “就是可惜,不能与韩沥比一比剑。” “一切侯爷的大业为重,其他皆为其次。”连晋转头看着韩竭,目光里带着一种冷峻的、不带个人好恶的劝诫,“你应该考虑何时能为侯爷取得卫尉之职了。” 韩竭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语气诚恳:“是,请恕我一心为剑之罪。” “欸……哪里话。”嫪毐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大度,“等你做了卫尉,等大事抵定,你有的是机会挑战韩沥——因为那时,他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半句话留在空气中的余味,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让人不安。 “遵命!”韩竭对此点头认同道。 而白芊红,她考虑的问题就只有一个——怎么样获取韩沥的真实想法。 因为,以韩沥这种混沌性格,留在咸阳,他会成为长信侯、丞相和王上的祸害,加上他跟王上先见过,也不知道其本心为何——反正侯爷挺痛苦。 但要是逐入边郡的话……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身后有幻梦——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旦进入边郡就鱼游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了呢? 那不就成了边军军阀了?!他的自作主张会更加影响侯爷和王上之间的斗争的。 必须得看到其内心! 白芊红对此很坚定。 昌平君府邸。 “我想我们终于见面了。” 蓝袍,紫色织锦,身材修长的昌平君来到正堂,在几步外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厅中那道百越襦裙的身影上,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厚的、甚至称得上和煦的调子。 “焰灵姬。” 焰灵姬站在正堂中央,火灵簪在头顶,全身裸露的部分蛇形纹路密布,像是从百越的穷山恶水里走出来的一样,在这个到处是蓝灰和玄色,秦式和楚式风格混杂的厅堂里格格不入。 但她就这么站着,就是我行我素。 没有局促,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一分的不自在。 “我记得——”她被叫破了真名,但脸上没有慌张,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我通报的时候,名字叫的是郑灵。” “但我对于楚国、秦国和韩国的了解并不浅。”昌平君缓步走到主位上跪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松,“你就是故百越太子天泽麾下的女官焰灵姬。”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 “小心哦,”既然名字被叫破,焰灵姬也不在意地伸出手指,点了一簇火焰,把那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对着昌平君的方向亮了一下。 火焰在她指尖跳动了一下,将她的瞳孔映成两枚亮橘色的珠子。 “火焰可是不受驯化的存在。” 昌平君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簇火焰,像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玩物,眼底没有惧意,甚至没有多少兴趣。 “但火焰也有形,也有神,”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吞吞的,“而她一定不会让她最重要的谋求因为烧了一个秦国最重要的贵族之家而破灭的……不是吗?” 焰灵姬的目光沉了一瞬。 那簇火焰在她指尖明灭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不知高高在上的昌平君为何对一簇小小的火焰感兴趣呢?”焰灵姬收回火焰,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挑逗似地问道。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危险的、跃跃欲试的韵律。 昌平君却没有看她的火焰,在不在意她的调情。 “我在秦地长大,虽然服楚,但不经历楚国事,所知为过往公文居多。”他的目光落在焰灵姬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温厚的、近乎于漠然的平视,“二十年前,楚韩联手灭了百越,楚得其地,韩在后期得其人——也就是天泽,韩国得到天泽的目的是什么?” 焰灵姬的神色悠悠地转了一下,像一条被风吹开的帷幔。 但那神色悠悠之下是激愤——压得很深、埋得很紧的激愤,像一层薄冰底下烧着的水。 “这你就要问白亦非这个老冰坨子了。”她的声音放得慵懒,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他似乎挺喜欢收集战利品的,八成……就是为了战利品将我们收集到了一起。” 她顿了顿,在“收集”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焰灵姬完全不打算说苍龙七宿的事情。 昌平君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到后来……流沙崛起,局势失控了,于是他迫不得已释放了我的主人。”焰灵姬言简意赅,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但再也不想念的书稿,“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昌平君端起案上的茶碗,低头啜了一口,不急不慢。 “当年,是楚韩联手灭了百越。”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焰灵姬脸上,“你现在却效忠于一个韩国宗室,灭国之仇……天泽不报了吗?” 焰灵姬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却也一样不失魅惑,“是一个正常的韩国宗室吗?” 昌平君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底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正常。” 他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虽然紧接着他就说道:“但你的主人还会计较正不正常吗?”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这个不正常的韩国宗室给了我的主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的话——那我的主人也不是非要把韩沥当韩国宗室来看的。只当不正常来看。”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然他只是不正常的奇人,为了主人的任务效忠于他,有何不可呢?” 昌平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对他有没有产生私人的感情呢?”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不带一点遮掩。 焰灵姬的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只是一瞬。 “问一个女子的内心,”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嫌弃,既不多,也不少,却又让人发不了怒,“这是一个楚国贵族应该做的事情吗?” 昌平君的表情没有变化。 “焰灵姬。”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比刚才正式了几分,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只等盖章的公文,“在韩沥来秦国后,我们一些人对此碰了个头,知道韩沥在韩国养了一万百越人,还带着你,基本上某些事不用细猜就能知道了。” “然后呢?”焰灵姬的语气轻挑,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但她的身体在轻挑之下蓄势待发,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剑——鞘还在,但剑刃已经抵住了鞘口。 “我们毕竟是在秦地崛起的楚外戚贵族,自身姓芈,氏熊——百越故地……也许对身心在楚的人很重要。”昌平君对此晃了晃手,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后辈讲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家常,“但在我等看来,芈姓和熊氏的利益最重要——你懂我意思吗?还是需要我说的直白点?” 他的目光落在焰灵姬脸上,没有逼视,但也没有退让。 焰灵姬沉默了一息。 “已经够直白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又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素人。 但正因为她明白,她就有点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 “回去后问你现在的主君,”昌平君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焰灵姬,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衣袍上,在那片蓝紫色的锦缎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把我的话带给他,他会稍微领略我的意思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反正,他的府邸你应该不想烧,我也不想看到它被烧——没人会允许一杆旗帜的家被烧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不是商量,是一种已经预设了结局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弈棋馆呢?”焰灵姬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蓝紫色的背影上。 确实,没人想看到韩沥的府邸被烧。 昌平君没有转身。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线在侧脸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看着办。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既定事实,既定事实造成了,烧不烧也无所谓——况且谁允许真烧起来呢?” 他转过身来,看了焰灵姬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的主人很聪慧,他一来就让整个大贵族们对他不当敌人。小贵族们不知道他的厉害,就让他们的人头和鲜血为你主君的扎根铺路吧。” 焰灵姬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秦国真是一个集野蛮和血腥的地方。”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远不如韩国精细和文明。” “那现在是谁在蒸蒸日上,谁在苟延残喘呢?”昌平君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到近乎于冷酷的东西。 焰灵姬对此却不再作答。 她转过身,百越襦裙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那小女子就先行告退了。” 现在,四家秦国最大的势力都被通知上了。 该回归弈棋馆报道了。 第360章 不想传出去的思想 午后的弈棋馆歇馆了。 这让人费解,因为才开了三四天,客人络绎不绝,有什么好歇馆的呢? 很多人驻足不前,不明白里面人人在收拾着东西,却就是一副不开门的样子。 但更让人驻足不前的……是里面传来的乐曲。 乐师的手段很高,很多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弈棋馆里的副馆主,开了个乐师修习所的弄玉姑娘。 据闻此女是随着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现任中郎郎官的韩沥一起到的秦国咸阳。 有人怀疑此女是否为韩沥侍妾,也有人怀疑此女是否和韩沥有爱慕之情? 但弈棋馆的人似乎也不太爱回答这种问题——他们并不在乎舆论怎么发酵的。 另外韩沥麾下的女人挺多,而且看起来像是门客,因为经常抛头露面的,所以对于作为女门客其中之一的弄玉,除了一开始有点猜想外……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这个乐师的琴艺特别好是真的。 因为,她在弹一首新的曲子。 一般而言,新的曲子在那些没学过琴,或者粗浅学过琴的人弹起来就是咿咿呀呀,像是在锯木头,特别吵人。 讲真的,要不是这里是韩沥开的馆,韩沥带来的象棋和翡翠牌,要不是这里有个顶级乐师的琴技,不是没人对这个所谓乐师修习所的建立有微词的。 但新曲子到了弄玉姑娘这等人手里,你只能感觉到其不熟……但不会感觉到乐曲不好——因为节奏从不断联,只是体察不出乐曲内部的心境。 但曲子就是好曲,于是哪怕弈棋馆歇馆了,很多人还是乐意站在馆外听曲子的——毕竟,听这等顶级琴伎奏乐可是花费不小的。 但现在,因为闭馆练新曲的缘故,大家可以免费听了。 弄玉因为要弹曲子,因此她在一楼弹琴。 而韩沥呢?则继续在二楼写着他的雕版印刷计划。 可以说,韩沥现在非常想早一天把雕版印刷给尽快搞出来,这样他就没必要再思考给这些文娱玩具产品建立说明书的麻烦了。 《广陵散》的乐曲还荡漾在耳边,这让韩沥有种前世工作的时候,听着音乐码字的放松感觉,这也是韩沥难得觉得当个贵族有点用的时候了。 因为只有贵族,才有资格聘请乐师奏乐——要不然就得自己弹……虽然韩沥也会自己奏乐。 只是写着写着,韩沥突然耳朵里听到了一点动静,他也不多动弹,只是专心写着自己的计划,顺便等等看是谁来找自己。 但韩沥很快就无奈地发现,这个引发轻微动静的人,竟然就这样沉默寡言地不再露出更多动静了。 一定是个自己认识的,也认识自己的。 于是韩沥不由地抬起头,看着倚靠在窗边的人——果然是抱剑而立的盖聂。 但盖聂此刻竟然倚在窗边听楼下的曲子,看他这个专心程度,像是已经听进去了。 韩沥对此只能无可奈何,低下头继续写了。 可是当韩沥写了大概一段时间,大约是等到了一曲终了的时候,写东西的韩沥突然听盖聂说道:“这个时代,人们用古琴弹奏的曲子,都是感悟天地,感悟自然,感悟这无法解释无法通透的意象。” “弄玉姑娘之前最为人所知的,是一首名叫《沧海珠泪》的曲子,据闻听到之人能见到沧海之景。”盖聂在此解释道。 “《沧海珠泪》我听过一回,但遗憾的是,我听不进去。”韩沥抬起头想了想,随即摇头继续写了。 “但今天我听到的却是人的故事。”盖聂对此点破道,“一个复仇的故事,一个剑客的故事——这个时代没人写这种曲子……所以这是你给她的谱子。” “我给她的谱子又怎么了?”韩沥这才搁下笔,不解其意地看着盖聂。 “我在这一曲中听到一式剑法。”盖聂认真地对韩沥说道,“是长虹贯日——这是典型的刺杀剑术,你的曲子在说一个刺客。” “还是那个问题:是个描述刺客的曲子又怎么了呢?”韩沥都服了。 “因为能用一首曲子去赞颂刺客,此刺客必须有名,迄今为止,最有名的刺客也就几位。”盖聂对此分析道,“专诸刺吴王僚用的是把叫鱼肠的短剑或匕首——藏在鱼腹的剑太短,不必用长虹贯日。” “豫让甚至没行刺成功过,但曲子里的故事是成功的;要离牺牲了一切,妻儿、容貌和右手来保证庆忌被近距离刺杀,没一个跟故事相符的。” “于是就剩下了唯一出名的那个。”韩沥明白了盖聂的推理法了,但他只觉得好笑,“你干脆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就行了?还有猜出来又怎么样呢?” “只有聂政是用长剑以长虹贯日刺杀了侠累。”盖聂也给出了谜底,“但我没记错的话,侠累也是你的先祖。” “你觉得我喜欢这首曲子,就无父无祖了?”韩沥不觉得盖聂是个迂腐的人啊。 “是这首曲子让我明白了你并不拘泥于宗法社稷,因此你不会死保韩国,你某种意义上是你哥哥韩非的敌人——但这确实与我无关。”盖聂推导完之后,就平淡以对了,“倒是小庄为何跟你交心到这份上的原因也被我看到了而已。” “卫庄先生好像有传闻出生于郑国旧宫……跟我父王好像有不小的矛盾,对韩国的态度也不是太明朗,反正夜幕的百鸟也不是没利用过这点,”韩沥吸了吸鼻子,“他好像刻意和我哥哥没聊过这件事,我哥哥则用他对我姐姐红莲的好感,让卫庄当上了韩国的卫尉。” “你有所耳闻却不甚在意。”盖聂对此也是眼神一凝,“某种意义上你兄弟俩对小庄的利用也是精准而巧妙的。” “一个是为了让卫庄先生帮助自己完成他的理想,一个只是为了让卫庄先生在日后不要敌对自己……”韩沥看着盖聂,“我求不败而已,求不败有错吗?” “你这次的手段,倒是让我大开眼界。”盖聂坐到了韩沥的对面,眼神灼灼,“这还是你第一次展示獠牙。” “这是你第一次,甚至是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我展示獠牙而已。”韩沥对此摆了摆手,“同样的手段我在小时候就做过——只是那时我不是武功高手,黑夜护佑着我,但是翡翠虎和姬无夜清理不服从者的效率并不比当下秦国人差。” “所以,重走一次来时路感觉如何?”盖聂这下明白韩沥的心思了,“看起来,你从不顾忌为了目标而罔顾他人性命。” “讲真,没感觉。”韩沥对此笑了笑,“我的字典是这样编排重要性的——下层对我而言,都是一条条生命,如果他们某个具体的人伤害了我,那我会将之剥离出来当做物去用。” “上层对我而言,全都是器物,是必须得跟我有过深入接触后,我才能将之从器物变成人——除此之外,都是需要时就得用掉的器物。” “如果按照墨家里兼爱非攻的道理,”盖聂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应该是兼爱所有人。” “可是啊,这上层人只不过在天下苍生中拥有百分之几的数量,却占据着这世间近八九成的巨额财富。”韩沥对此也是嘲讽地说道,“如果要兼爱他们,他们必须把所占有的东西让出来分给天下苍生——否则我干嘛要去兼爱他们呢?” “而当我把心全交给了天下苍生后,”韩沥对此诡异地笑了,“因为天下苍生占世间最起码九成之数——于是这境界就这么成了!虽然我永远无法兼爱苍生大圆满,但成了就是成了——呵呵呵……” “这是种危险的思想。”盖聂对此并不认同,“你终究会被反噬的。” “反噬的是未来的我,却不是今天的我,而且……呼——”韩沥长出了一口气,“这种思想从我而始,由我而终,也不会立什么文字,更不会有什么传人——让它昙花一现,不会碍着任何人的。” “真的不会有影响力吗?”盖聂对此担忧地看着韩沥,“因为你的横空出世,所有人都会研究你,他们终究会发现让你拥有这股力量的源头是什么的。” “既然你成功了……”盖聂从不认为思想只会昙花一现,“别人也会尝试复刻的——所以,你的思想不一定由你而终。” “那……是他们的事情了。”韩沥对此一脸无所谓,“我来咸阳,目标就是先活过十年,十年后再谈十年后的事情——难道你有信心在咸阳这片地上活十年?” “没有。”盖聂也坦诚道,“所以我才极致于剑,这样一旦事败身死,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哎哟……”韩沥对此也很头疼,“小时候没力量的时候,就得搭建力量保护自己,现在大了有自保之力后,担在肩膀上的唯有责任。” “你做了选择……”盖聂对此只能说一句,“那就承担代价吧。” “唔……我总想着找到一个能保护自己,又能避免承担责任的办法。”韩沥对此也是苦恼不已啊,但下一刻,他看向盖聂,“王上既然派你来,就是意味着我的府邸烧不得是吧?” “烧掉府邸,就是对咸阳所有大权贵而言最大的嘲讽——这件事还没到这个程度。”盖聂对此也是坚决反对,“让小贵族们获得了所谓烧人家的恶名,只会让无辜的鲜血流得更多。” “甚至……”盖聂补充道,“你的弈棋馆都不应该被烧太多——烧得越多,死的人也就越多。” “他们虽然是贵族……”盖聂换了个说法,“但也是某些人的父亲或儿子,把最激烈、硬要挡路的那部分人杀了就行了。” “可是……”韩沥对此撇了撇嘴,“血不够流得多,人长不起记性——本来能做到十年教训,现在三年就可能故态复萌。” “盖聂先生,单对单,你是专家。”韩沥对此摇了摇头,“可是复数对复数,我有经验——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理解,都是打到各自无力了,才能真正消停吧。” 盖聂顿时睁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可是韩沥已经提前封了口:“但这次,既然是王上所命,各个大权贵也有所期望,那就小惩大诫一番吧。”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弹琴声突然停了。 就在两人以为下面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弄玉走了上来。 “公子,三娘姑娘已经回来了,正打算叫骑手和我回家了。”弄玉对着韩沥福了福,随即特别惊讶地看着盖聂,“盖聂先生,您……您是翻窗过来的吗?” “啊,弄玉姑娘,主要是我奉命需要暗中行事。”盖聂对此略带平静地说道。 “感觉盖聂先生和卫庄先生一样,都是神神秘秘的。”弄玉对此有些感叹地说道。 一提到卫庄,盖聂的神情明显更和蔼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我和小庄都学自同一个师父吧。” “啊……现在卫庄先生成了韩国国王的司隶,盖聂先生也成了秦国国王的红人——你们师兄弟都有着美好的未来了!”弄玉略带憧憬地说道,“真好啊!” 盖聂和韩沥都有些神色怪异——有美好的未来吗?要知道,他们还有一场纵横之战还没结束呢! 当然,韩沥是清楚盖聂最后还是为了卫庄能活下来,同时也追寻着自己的道,放弃了最后的决斗。 不过,韩沥还是借此回到正题:“既然三娘回来了,同时准备回家了,那就跟着回去啊?” “可是公子。”弄玉有些渴望地说道,“我还是想听听《碧海潮生曲》再走。” “《碧海潮生曲》?”盖聂顿时颇有兴趣地看向韩沥,“五大夫会不止一首乐?” “当然!”弄玉再此作证道,“公子是一种乐器专门学一首到两首曲子——这样学乐的难度低了很多。” 紧接着弄玉就黯然地说道:“就是除了技巧外,学别的曲子也就比新手稍微好一点点罢了。” “一种乐器只学一种曲子,意味着这曲子是你自己的心里话。”盖聂对此颇为了解,“你连学乐都变得器化了。” 弄玉也颇为遗憾地看着韩沥。 “我真没办法听进去,为此我宁愿知音不知乐。”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随即看向弄玉,“能不能下次再吹给你听呢?《碧海潮生曲》本身是一首音杀之曲,不用内功吹的话……其质量不如《广陵散》和《十面埋伏》好。” “公子。”弄玉对此倒另有一番见解,“音乐没有质量好坏之分,用心奏的话,总能听得到其中的美感的。” “那你先下去。”韩沥想了想只能从大氅里带出了一根木笛,“我用笛声送你。” 说着就用木笛开始轻轻吹奏起来。 一阵又一阵,长短交错的笛音开始在错综复杂的演绎里模拟着海浪翻滚。 而弄玉,就这样一边听着海浪中潮起潮落的声音,一边慢慢地下楼,似乎想要把这个新曲记在耳朵里。 而盖聂——这个曾经只在水底闭气练功的纵剑传人,也第一次在吹奏中,听到了海。 第361章 潮水杀局 夜渐渐深了。 弈棋馆二楼只剩了一盏灯。 烛火被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东摇西晃,光线在房梁上拖出一道明暗不定的影子,把整个二楼照得昏昏暗暗,像一锅将要凝住的蜡油。 焰灵姬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放着油灯的桌子旁,双手抱胸,一双丹凤眼在烛光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从一个男人脸上转到另一个男人脸上。 盖聂抱剑而坐,坐在她的左边,眉目低垂,呼吸轻得像没有。 韩沥坐在她的右边,正垂着头想事情发呆。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两个人都安静得跟哑巴似的。 “我拜托你——”焰灵姬终于没忍住,朝盖聂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服了,“说点话,让我解解闷好不好?怎么一个又一个冷得跟冰山似的?” 盖聂微微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我们在你回来时,说了很多话。”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到这个时候,就有点无话可说了。” “你们说了什么?”焰灵姬马上转头看向韩沥。 “一些……疯人呓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不太想回忆刚才说了什么。 盖聂也顺势加了一句。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是能造成巨大血腥事件的疯人呓语。” 焰灵姬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们不是在合伙敷衍自己。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词—— “焚世之念?”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这个词的出处。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焰灵姬不是没见过韩沥发疯。 年前在韩沥送出了麻将给翡翠虎后,她和红莲还有流沙那群人还因为“情趣罗网”构想一起批斗过他,然后韩沥嘴里就来了一套“天街踏尽公卿骨”的理论。 所谓焚世之念,不过是那场批斗会最后他们总结出来的一个词。 “原来你这种想法叫焚世之念。”盖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跟他一起沉默了一整晚的人。 “不是——”韩沥一听就不乐意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焚世之念是什么啊?我的最初意思是,我知道贵族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代又一代的积累和慢性吸纳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 “但是,国君要钱维持国家,贵族不想付出财富,于是代价转嫁给了庶民,庶民本来就苦,现在直接麻了。” “等到国家整体实力弱了,外国军队也好,本国造反者也罢,为了吸收财富,他们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直接杀!” 韩沥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得激昂,也没有变得愤怒,反而比刚才更平了,平得像在念一份旧账册,翻到了最不忍看的那一页,但还是要翻过去。 “暴力和掠夺的过程中,只要有人稍微煽动一下底层,只要成功了……那前面是强人,后面是暴民,这些前利益团体,可不就是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富贵头?” 他把自己说笑了,摇了摇头。 “但最可惜于什么呢?愤怒和暴力直接解锁毁灭欲望,内库烧为锦绣灰——东西少了,人也杀了,什么都不要,就是要发泄!” 沉默像一层薄冰,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盖聂没有接话。 焰灵姬也没有。 她在想——当年的百越,是不是也有这种贵族? 盖聂也在想——那些憎恨秦军灭了自己国家的人,会想这些问题吗? 恐怕不会,盖聂对此心中有数。 他们只会想:有问题我们自己解决,秦军灭国就是不对。 但讽刺的是,刀子不到脖子上,就是没有能解决的动力。 几百年来,多少有识之士没发现过问题呢?但还不是这样蹉跎到了问题不解决就不能罢休的地步。 “可悲在于此……可恨也在于此,徒劳也在于此……”韩沥长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全吐干净,然后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张空桌子,示意焰灵姬可以开始点火了。 “所以,我真无法共情上层……他们占据了最多的财产,享受了最多的物质和精神享受,也许拥有争权夺利的烦恼,但当一切清算到来之际,难道就不需要还的吗?” 说到这里,韩沥直接嗤笑一句。 焰灵姬对此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灯盏旁边轻轻一弹。 一朵火花从灯芯里跃了出来,飘飘忽忽地飞向那张桌子,像一只被风托着的萤火虫,在黑暗里划过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噗”的一声。 桌面燃起了火。 焰光从桌子正中蹿起来,将整个二楼的昏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四面墙壁被映得忽明忽暗,连房梁上的蛛网都被照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轮廓。 盖聂看着那团火,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火焰上,而是转向了韩沥。 “但贵族中也不是全奸恶之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轻不重地落在韩沥面前,“当具体的人,被这股裹挟的力量,害得家破人亡,失去一切,只留下伤感与仇恨的时候——你该怎么应对这些人?” 韩沥盯着那团火,火焰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瞳孔映成两枚橘红色的珠子。 “这个问题没有太好的答案。”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拆一架已经拆过很多遍的机关,“被夺去了财富和家人的受害者,就是下一个潜在的加害者。但如果执政者有心,学会利用这些损失不是那么大的人,给予认可,让其参与共建大业的话……” 他顿了一下,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仇恨无法消弭,但求稳和求安定的想法能压制仇恨——压制个一两代就够了。” 盖聂听懂了。 “所以……最终要看新的执政之人能不能放下傲慢,学会接纳一切能利用的。” 还是要看秦国的执政者怎么想,想不通,得到的也不一定保得住。 火焰在桌面上烧得越来越旺。橘红色的光把二楼照得像白昼,木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盖聂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韩沥也是。 焰灵姬也是。 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绷直了脊背。 ——有人在外面挽弓搭箭。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箭弦绷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把整座弈棋馆收拢进去。 盖聂的动作最快。 他一手抓起身后的桌面,另一手拍灭了灯盏,将油灯里残余的灯油连同火焰一起甩向另一张空桌子——火舌在半空中翻了一下,稳稳地落在桌面上,烧了起来。 焰灵姬也从身后掀起一张桌子。韩沥也把另一张没有着火的桌子拿过来放倒。 盖聂又把眼前的刚刚放置过,补上最后一面。 四面桌子往地上一搭,木料撞击声沉闷而急促,眨眼之间就在二楼中央搭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四面遮蔽。 四面盾阵。 三个人刚在盾阵里蹲下来—— “嗖嗖嗖——” 破空声炸开。 箭矢从弈棋馆外穿透了木墙,从窗框的缝隙里灌进来,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钻出来,带着尖锐的哨音,撞进盾阵的桌面。 “咄咄咄咄咄——” 箭杆的颤音在木头里闷闷地震着,听得人牙根发酸。 韩沥蹲在盾阵后面,听着头顶和两侧不断传来的闷响,忽然笑了一声。 “我竟体会到一种吴起守在前楚王尸体旁,被贵族射死的感觉!”他说,语气里没有恐惧,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乐呵。 盖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戏演过了。” 那些小贵族们怎么可能这么有本事,把弓箭,成熟的弓手都集合在了一起发劲的? 焰灵姬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馆外射箭的……不是真正那批来杀你的?”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多了一层细思极恐的东西,“是另一批人?” “是来杀我的——最起码外观上看是的。”韩沥点了点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但没说到什么程度。有人不想闹大,但有人偏偏想闹大呢。” 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桌面上那支从木头缝隙里探出头来的箭矢上。箭头在火焰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都说了,刚刚的问题,不仅六国有。”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秦国也有。不想办法解决一批,土地和资源都没法再利用了——要不然秦国老打仗是为啥啊?就是靠掠夺来养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国内了。” “秦国的对外战争远远不止是掠夺的。”盖聂纠正道,语速不快,但态度认真,“从军功、郡县、农业和水利都做了长足的积累。” “但有一样东西,不是靠畜养资源能够得到的。” 韩沥从大氅里掏出那根木笛。 木笛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光泽。 “因为历次战争而给有功将士分担的土地——打仗,杀甲士,晋升成公士后最少可得五亩地。” 他抬起眼睛看着盖聂。 “打得多,杀得越多,斩获越大,要预支的土地就越多。不找贵族的麻烦,就只能靠开荒和掠夺别人的土地来弥补有功将士。” 盖聂沉默了。 他知道韩沥说的是事实。 “但开荒的效率慢,掠夺是快了,可是就会造就新的仇恨——不是六国人的地,就是北方游牧民的地,南方的地,西方的地。”韩沥把木笛凑近唇边,“越往外打才能有地。于是战争永不休止了。” 焰灵姬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韩沥。 这就是一眼望三十年后光景的威力? “十年后再说。”盖聂的声音从盾阵的另一侧传过来,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断了这个话题,“先顾眼前。” “那等他们进来。” 韩沥点了点头,将木笛抵在唇边,目光从盖聂身上移到焰灵姬身上。 “我来向你展示——用内力吹奏碧海潮生曲后的真正威力。” 他的声音放低了。 “捂住耳朵,保持定力。” 盖聂没有犹豫,用内力封住大半听觉。焰灵姬也从韩沥的大氅上撕了两块碎布,塞进耳朵里。 “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弈棋馆一楼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 木门闩在一声闷响后断裂,碎木屑四溅,飞入黑暗。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杂乱,沉重,带着赴死者特有的亢奋。 有人提着刀,有人提着剑,还有人只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武器参差不齐,但杀意一样浓。 他们在黑暗中涌向楼梯。 “诛杀韩国探子韩沥——” 不知是谁在队伍深处嘶吼了一声,声音穿透了木梁,在整座弈棋馆里回荡。 “祸国殃民,死不足惜!”有人在这里放出了一句狠话。 盖聂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我还没怎么动手,只是提建议呢!”韩沥对此也是无语了。 “快吹吧!”盖聂直接催促道。 韩沥深呼吸一下,就开始吹奏起来。 “唔……唔……” 那根木笛抵在唇边。 笛音溢出的那一刻,不猛烈,不长,不烈。 像夜潮初起时,海面上那一道极细极白的——水线。 笛声缠绵婉转,每一个音符都柔媚入骨,像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搭在人的心口上。 但盖聂的瞳孔在笛声响起的瞬间就缩了一下。 剑客的本能告诉他——这曲子经过内力的辅助后,情况变了! 不是用来悦耳的。是用来撕裂什么东西的。 他闭上眼睛,在内力护住心脉的同时,用仅存的那一丝听力捕捉笛声中的门道。 这门音功不用内力吹奏时还不觉得什么,只是如同听海,但一用内力后,就觉得甚为复杂且玄妙。 而韩沥在内力运用上的取巧令人叹服。 他把内力拆成无数极细的丝线,附着在每一个音符的振幅之中,像编织渔网一样,将整首曲子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听者被缠入其中,如同被海浪裹挟,越挣扎陷得越深。 盖聂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不是纯粹的音杀之术。 这是一张网。 把内息打碎、揉匀、铺展开来,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把所有人锁死在同一声场里。 这比单纯的音杀更难应付。 一楼的门还在被撞。 焰灵姬下意识地要起身,火焰已在她指尖凝聚。 一只铁箍般的手臂拦在她身前——盖聂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稳如铁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窗外偏了一下。 焰灵姬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箭矢还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接一道,破空声短促而密集,从四面八方的窗棂灌进二楼大厅,钉在桌面上。 箭雨未歇。 这时候起身,无异于把自己送进靶心。 盖聂做了一个手势——先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按在胸口,五指微微收拢,像攥住了什么东西。 塞耳。 定心。 焰灵姬指尖的火焰明灭了一瞬,终究被她收了回去。 碧海潮生曲的余韵开始在一楼蔓延。 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但无可阻挡。 那些杀手的脚步开始变慢。 步伐越来越乱,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 明明是冲上楼梯的方向,腿却像灌了铅,走得越来越飘忽,分不清东南西北。 嘶哑的叫喊声开始交替—— “怎么回事……我的心跳……” “你踩到我了!” “别挤!” 声音从四面传来。 没有杀气,只有恐惧。 他们明明距离二楼的楼梯只有十几步,却谁也走不上去。 那十几步,成了天堑。 焰灵姬睁开眼睛,朝盾阵的缝隙看了一眼。 那些黑影在黑暗中踉跄、跌撞、抱头、蹲下——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原地打转,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心智,走不出去,也醒不过来。 她曾经在白亦非和明珠夫人的牢笼中体验过内息被外力操控的感觉。 梦境拷问之术以环境压迫为骨,将她锁入虚幻的炼狱。 韩沥这一手不一样。 他以内力为弦,以笛声为刃,不必制造梦境,只需制造混乱。 这不是把人困在幻觉里。 是把人的心志搅散,让杀手的身体先于思想崩溃。 焰灵姬用内力死死定住心神,才能抵挡余波的侵袭。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混在夜幕里迟早会沾染的本事吗? 还好这家伙不作恶。他要是翻脸,这音杀之术专克人海战术,只怕天下皆是他的敌人。 盖聂也在抵挡。 他以内力护住心脉,将听觉封闭大半,但韩沥的笛音依旧像无孔不入的海雾,从每一个缝隙渗进来,拖拽他的呼吸、心跳、脉搏,试图把他的内息拖入某种不属于他的节奏。 这种压迫感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 离舞。 罗网八玲珑中那个擅长音律与笛声的女人。 盖聂见过她生前用笛声扰乱敌人内息,令听者心神不宁、行动失控。 离舞的笛音是锐器,像一把锥子,专门往人最薄弱处钻,精准而狠辣。 韩沥的碧海潮生曲则是潮水。 不挑特定的人,不找特定的破绽。 它只是涌过来,覆盖一切,拖拽一切,让你的内息跟着它的节奏走。 直到你自己把自己淹死。 曲调进入了缠绵婉转的尾声。 像海浪最后一次拍打礁石,声音变得悠远、低回,渐渐消散于夜风中。 箭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稀疏了。 弓箭的弦响从开始时短促连续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完全消失在夜风中。 那些射箭的人,也已经被笛声拖入了泥沼。 二楼大厅里只剩下韩沥的笛音在回荡。 像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波纹。 韩沥的指法开始散乱。 嘴唇离开笛孔,大口喘息。 那根木笛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盾阵边缘。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袍服上。 他一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 焰灵姬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火——”韩沥大口喘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先灭火,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靠你们了……一定要……一个不留。” 焰灵姬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人都被你摧残成这副模样了,我们还要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心疼,又像气苦,像埋怨,又像不服。 盖聂已经站起身。 长剑出鞘,在火焰的光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看了韩沥一眼。 片刻。 点了点头。 不是回应焰灵姬的气恼。 是回答韩沥的话。 “要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杀手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们的牺牲必须有意义。 如果他们逃出去了一个知情者,就意味着这是大家在做的局被暴露出来——不仅达不成共识,反而产生了新的矛盾。 因此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被一网打尽,这样才能没有任何额外价值可以收割,那对他们背后的势力来说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损失。 仅此而已。 因此盖聂要让他们的死仅仅停留在这里。 要让他们的死有价值,就必须让他们“死得其所”——让这个夜晚、这场火、这些尸体,成为某些人再也翻不了身的铁证。 窗外,箭雨确实已经停了。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掀动二楼的帷幔,也吹动盖聂的衣角。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身形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剑,直接从窗框撞了出去。 碎木四溅。 夜风灌入。 只剩最后一句话从窗外飘进来,短促而清晰—— “灭火。” 焰灵姬转头看向韩沥。 韩沥盘腿而坐,正在调息。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他对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先灭火,再清除他们。” 焰灵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 火焰纹襦裙在夜色中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然后—— 整座弈棋馆的二楼开始流动起橘红色的光。 那是被人的意志驯服了的、只燃烧指定事物的火焰。 它从焰灵姬的指尖出发,无声无息地在那些已经燃起的桌椅上蔓延,将火势牢牢锁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不让它靠近楼梯,不让它靠近帷幔,不让它靠近任何不该烧的东西。 楼下传来的喊杀声已经变成了哀嚎。 盖聂的长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光,每一次落下都干脆利落,像收割庄稼。 焰灵姬轻叹了一声,将最后一丝火焰压灭在桌面上,然后回过头,看着韩沥。 那双丹凤眼里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还能站吗?” 韩沥摇了摇头。 “第一次以内息吹奏此曲,简直……简直像是坐在黄金马桶上!” 他终究没有说出黄金马桶的真名,黄金王座——这个时代有些东西是有忌讳的。 “黄金马桶?!” 焰灵姬不出意外又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是出恭的马桶吗?谁会拿黄金做出恭马桶?!” 她今天才明白,怪不得韩沥对贵族这么大意见——黄金是可以拿来做出恭的马桶的吗? 这些贵族也太过分了。 “有的人,而且……。”韩沥也不想解释太多战锤的故事,摇摇头,摆了摆手,“快去干掉这些刺客,给他们个痛快。” 他拍了拍腰间的铜锏。 “我还有一战之力。但我想看看接下来有没有别的偷袭者。” 一听到可能有别的偷袭者,焰灵姬就有点不想走了。她站在原地,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快去。”韩沥朝她挥了挥手,“这些人死光了,才是真正消停,然后你再上来警惕吧。” 焰灵姬想了想,只能驾驭着火焰,如同一道火蛇般蹿入了楼下。 火焰在她的操控下贴着楼梯扶手蜿蜒而下,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将一楼那些还在挣扎的黑影照得无所遁形。 哀嚎声越来越密,然后越来越少,最后——一点一点地熄灭在夜风里。 窗外只剩远处墙根底下偶尔传来的虫鸣,细得像在试探什么。 随着火焰被抽离,二楼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韩沥独自坐在盾阵的残骸之中,一手搭在腰间的铜锏上,一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心跳已经缓下来了。 火焰的余烬在桌面上明灭,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秋夜里特有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风从脸上吹过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天可能才是他第一次在咸阳正式落脚了。 第362章 朝堂反馈 咸阳的章台宫正殿。 列席朝臣分跪两侧,人人垂首,噤若寒蝉。 嬴政靠在御座上,冠冕的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遮不住那道从他身上压下来的、让整个朝堂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他的右手边坐着赵姬。 一身翟衣,珠翠满头,却板着脸,目光冷冷地落在面前虚空中的某个点上——这是她的习惯,不开口时便不开口,盯着谁都像是在盯仇人。 左手边是华阳太后。太王太后眉目松弛,手拢在袖中,端坐如仪,脸上看不出喜怒,像是在听一出已经听过的旧戏,不急着表态,也不急着离场。 “寡人记得——” 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高,但空旷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上个月,咸阳才出过一次血。” 殿中没有任何一个朝臣敢在这个时候搭腔,谁都听得出来,那把火还没烧到弈棋馆,先烧到了朝堂上。 “寡人还以为,血出过了,就应该能消停了。”嬴政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垂旒后露出来,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话却是对着吕不韦说的,“结果一夜之间,咸阳城又有刺客携带弓弩在街头公然行凶——仲父,寡人想要一个解释。” 他的语气不是震怒,不是咆哮,甚至谈不上有多大声——比这更可怕。 那是压抑到极致,不想再忍的语气。 吕不韦出列,躬身。 他穿着相国的朝服,腰悬玉印,冠缨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像一柄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剑。 但他的姿态是弓着的,那柄剑的刃朝里,不朝外。 “王上明鉴。”吕不韦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策论,“弈棋馆昨夜之事,臣以为,当从年前说起。” 一句“年前”就把朝堂上的火浇灭了大半。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一点。 “臣请试言之。”吕不韦微微直起身,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自红莲铺兴起,韩国香酒、香膏、香精席卷咸阳,秦妇竞相购之,贵妇尤甚。大秦之财富,日以涓流之姿流失外域。韩人用秦人的钱来养他们的军队,秦人用韩人的东西来伤秦人的心。此情此势,岂可长此以往?” 他顿了顿,朝堂上没有人出声。 “为今之计,若不建秦之女者产业以作对冲,则大秦之财,终有一日枯竭于暗室。” “因此——”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由中郎韩沥做提议,臣与长信侯、昌平君合议,将咸阳城中女人产业整合为一,统称墨菊号。整合之法,不以王命强夺,而以市价购之,且接受一定溢价,三让而后取。人情、脸面、钱财,三方兼顾。” “然——则有数户,开十二倍之市价而不肯退让分毫。” 吕不韦说到这里时,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色。 十二倍。 这不是卖铺子,这是在给墨菊号立牌坊。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多,就一下,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这跟昨夜弈棋馆的血火,有何相干?” 吕不韦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臣昨夜接报后,已命巡防军急赴救火。韩沥本人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弈棋馆虽有损失,但不至于被烧毁——这是万幸。”他直起身,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但刺客竟敢携带弓弩,夜半围攻,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臣请王上下令,请廷尉隗状彻查刺客来源。”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他偏过头,看了华阳太后一眼。华阳太后微微颔首。 他又看了赵姬一眼。赵姬还盯着虚空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在朝堂上,太后第一个开口,不是好事。 嬴政收回目光。 “隗状。” “臣在。” 廷尉隗状从队列中出列,四十来岁的楚国出身官员,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朝嬴政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 “你听到仲父的话了?”嬴政的语气不咸不淡。 “臣已连夜勘过。”隗状直起身,声音沉而稳,不急不慢,“弈棋馆刺客,共二十六人,无一活口。” 殿中骚动了一下。 隗状没有看那些骚动的人,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臣已查验尸体所穿衣甲及所持兵器。部分兵器上刻有家徽印记,经比对,初步判定可能出自——泾阳槐里氏,栎阳姜氏及部分小宗边缘支脉。”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隗状等那阵骚动稍稍平息,才又道:“然臣有疑——死者身份过低,弓箭手、刀斧手混杂,所用兵器新旧不一,似非正经招募的死士,倒像是临时拼凑的亡命之徒。臣以为,亦有可能是有人私取姜氏或槐里氏家徽,暗中冒充,借刀杀人。” 殿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突然开口了。 “臣有一言——”他顿了顿,目光在垂旒下转了一圈,“这些‘姜氏’、‘槐里氏’,可不就是数日前十二倍市价阻挠墨菊号整合、寸步不让的那批人么?”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嫪毐突然出列了。 他的动作不大,不急,但那几步走出来的分量比吕不韦刚才的每句话都重。 “啊,丞相之言提醒了我。”嫪毐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恍然大悟”,“姜氏、翟氏、骆氏、槐里氏——这几家正好都在那份‘十二倍之价仍不肯退让’的名单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旋即又敛回去,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 “但也未必就是他们府上派出的刺客。以臣之愚见,若真是他们派出的人,怎会蠢到带着自家家徽?” 李斯站在列中,始终没有出声。 他听着嫪毐这番话,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说他蠢,可这“未必”二字用得倒是精准。 不是“不是”,而是未必不是。 把自己摘干净,又不把别人洗干净,最后让王上自己定夺。 这就是长信侯的手段。 高,但不高明。 昌平君出列了。 他穿着楚式深衣,腰悬长剑,眉目温厚,不卑不亢。 他就站在那里,不抢戏,但所有人都不能当他不在——因为他是楚系在朝堂上的代言人,华阳太后的手,从来都是通过他伸出去的。 “臣窃以为——” 昌平君开口了,语气温吞,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跟任何人都无关的事。 “无论如何,刺客所着衣甲所配兵器上刻的是这些端木氏之人的家徽。他们伪装成什么人不好,伪装成谁不好,偏要伪装成这几日阻挠墨菊号最凶的那几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朝堂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他这几句话吞了下去。 “臣请王上——”昌平君朝嬴政拱手,“着有司一查到底。若端木氏无辜,便是有人构陷,构陷之人更是大秦之敌;若端木氏有罪——那更要彻查了!” 整句话在宫室里的气氛一样沉重。 嬴政沉默了片刻。殿中安静到只剩兽炉里轻烟升腾的细微声响。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轮流叩了一下,极轻。 “隗状——” “臣在。” “查。一查到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冷。 “寡人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想让大秦的财富留在咸阳。” “臣领旨。”隗状退入列中。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隗状身上收回来,缓缓扫过殿中众臣。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语气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起来,韩沥最近在中郎做得如何?” 这几个字落在朝堂上时,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一下。 刚才还在说刺客、说血案、说家徽,王上突然问起一个中郎郎官的表现——这个转折,怎么听都不是随口一问。 昌平君出列。 “臣听闻,韩沥在户郎之位上勤勉尽责,日常巡逻未出差错,与同伍配合尚可。值守夜班认真不苟,蒙户将多次提及,未尝不赞其规矩。”他的语气平稳、规矩,像在念一份考成簿,“虽无赫赫之功,亦无不妥之举。以勤勉论,可堪擢用。” 昌平君说完就退了回去。 但朝堂上已经开始有人偷偷交换眼色了。 那些不知道昨夜弈棋馆内情的人,那些不明白墨菊号真正的血腥底色的人,那些只看到韩沥来了一个月就站到了几大权贵中间的人——他们开始不满了。 一个韩国人,来了一个月而已,屁话都没说一句,口出狂言而已,凭什么啊? 窃窃私语从队列里慢慢蔓延开来。 李斯站在列中,始终没有出声。 李斯心里明白得很——这是韩沥升迁的征兆。 但老实说,韩沥再不升官,就太对不起投秦的六国士人之心了。 他再对韩沥有多不甘心,都得保证他能在合适的位置上。 他微微垂下眼帘,把目光投在面前的青砖上。 但坐在上首的几个人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嬴政也没有看他们,他在等。 等那些不该有的声音自然消失。 吕不韦也没有表情。 他跪坐在位子上,面朝着前方,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像在数砖缝。 嫪毐也没有表情,他的脸朝着正前方,嘴角不翘不垂,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里明白,韩沥这次必须得升职。 这根旗帜,现在不能倒。 不是因为他想保韩沥,而是因为旗帜一倒,墨菊号就砸了,砸了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韩国红莲铺——可红莲铺也是韩沥的。 损失最大的却是谁?秦国的大权贵们! 这个结果谁都不能接受。 现在韩沥受委屈了,让其升一职,也是朝堂各方对这个咸阳新势力崛起的祝贺。 华阳太后的目光在那几张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不急不慢。 赵姬还是板着脸。 但她终于开口了。 “无论如何,他作为天下奇人,做的也不出错……好歹升迁一下,以彰我大秦养士之德。”赵姬的声音不大,语气硬邦邦的,像在用斧头劈木头,劈完了也不说好不好,只说了句“好歹”。 她的神情还是不太情愿,但话已经说出口了,算是给了。 因为她很清楚,甚至整个朝堂的中枢都很清楚,韩沥早就要升官了——他的几个国策已经在秦国准备落地了,升官是必须的。 但韩沥不要,这才是大秦最头疼的问题。 借着这次作为旗帜受损的借口,朝堂终于有机会赏赐韩沥,并让其给不出拒绝的借口了。 听到赵姬都松口了,吕不韦随即出列。 他朝嬴政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韩沥入秦才一月有余,臣本不欲其升迁过速。然勤勉苦功,众目所睹,又兼此番——为墨菊号无辜担惊,惊吓过度——”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难什么。 “若不予擢升,恐伤贤才之心,亦伤忠良之望。”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目光在列中扫了一圈。 他清楚地看到,队列中不少人的脸上浮起一种“这也可以?”的表情,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们同时注意到了上首那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他们就把那股不满咽了回去。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升迁,不是王上一人开口就能成的。 是三巨头同时在推——至少他们不反对,而当一件事所有人都不反对的时候…… 那就不是韩沥的运气好,而是他势已经成了。 挡不住了。 嬴政这才把目光从朝堂上收回来。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紧不慢。 “寡人听闻,韩沥在韩国做了很多事情,新郑因此而成为七国第一城。寡人在想,要是咸阳能成为七国第一城,岂不美哉??” 他偏过头看了赵姬一眼,赵姬没有接话,但没有异议。 “既然宿卫做得好,寡人这里还有些闲事要人跑腿——”嬴政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升为谒者吧。日后,寡人要见他也方便些。” 殿中骚动。 谒者。 秩比六百石,掌宾赞受事,是天子近臣,日夕随侍。 一个韩国士人,来秦不到两月,好像没出过一策就升迁至此—— 太快了。 但没有人出声。 不是因为不想出声,是因为上面没有出声,他们就不敢出声。 华阳太后对此无甚意见,早该升了,要不是为了磨性子,一个月前就得升了。 赵太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想说“这不太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要给点补偿,而谒者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补偿。 所以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这点头是给全天下的人面子。 嬴政看着母亲的表情从僵硬到妥协的全过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又偏过头看向吕不韦。 “母后已经允了——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沉吟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愿意吞下去的东西。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将就。 “臣无异议。” 唉,为了一个功勋根本不能对外说的奇才谋官,就只能这么扭曲地演着。 吕不韦对此也是无语了。 嬴政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正前方。 “那就这么定了。” 殿中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殿门外,咸阳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进来,把廊柱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第363章 谒者韩沥 午时,中郎三卫的食肆。 韩沥端着木盘,慢慢落座。 今日是他的轮值站岗日,按中郎户郎的差事,昨夜那场变故本不该影响上值。 但昨夜确确实实影响了今天上值。 换上甲胄站了半上午岗,两条腿倒不觉得酸——甲胄穿了一个多月,札甲贴在身上的重量早就不是负担了。 但胸口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像有条绳子从横膈膜那儿缠着,每呼吸一口都绷得紧。 他低头扒了一口粟米饭,嚼了两口,咽下去。 菜羹是凉的,咸味沉在碗底,寡淡。腌酱菜嚼在嘴里倒是脆生生地响,但那点咸辣味儿只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散了,留不住。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食肆。 昨晚的事,在咸阳不是什么秘密。 二十六条人命,一夜间躺在一座新开的弈棋馆里,天亮之前就被巡防军拖走了。 尸体有没有经过廷尉署的大门,他不知道。 但消息是瞒不住的——老秦人贵族的家徽都出现在衣服和刀柄上了,想捂也捂不住。 今天上值的时候,韩沥就做好了被针对的准备。 那些出身关中老秦人、在朝中做郎卫的,未必跟被处置的那几家有直接关系,但兔死狐悲四个字,不管在韩国还是秦国都通用。 他甚至在铜锏上多抹了一层油——万一真有人要动手,至少拔出来的时候不会卡住。 但吃了快一刻钟的饭,食肆里来来往往的郎卫们经过他身边时,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有的端着碗蹲到墙根,有的靠着柱子扒饭,有的边吃边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目光掠过他,像水流过石头,滑走了,没有停留。 韩沥把箸搁在碗沿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难道是长信侯的情报有误? 不至于。 白芊红不是那种会传假信的人。 那会不会是……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往下走,一道影子就落到了他的食案上。 “韩户郎。” 韩沥抬起眼。 一个同袍郎官站在他面前,微微躬着身,甲叶闷响了一声。 “户令请你过去一下。” “好。”韩沥把箸搁下,端起木盘站起身,甲叶在起身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他没有多问——蒙恬不是那种随便找人的性子,既然亲自差人来找,必有缘由。 韩沥走进将之室的时候,不出意外,李信和王贲也在。 三人面前的食案上已经空了,碟子撤了大半,只剩一壶酒搁在桌角。壶嘴还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谷香。 李信最先看到他。 这位骑将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嘴角一咧,笑了。 “你昨晚杀了几个人?”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调侃,“脸苍白成这样,有这么脱力吗?” “实话说……一个都没杀。”韩沥把木盘放在桌上,坐下,摇头。 李信的笑收了一瞬。 王贲也看过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蒙恬没说话,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韩沥夹了一口菜羹,咽下去,才开口。 “我用了一种音杀之术,让那些刺客全都瘫软不得。”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然后我的人无伤杀了他们。” 将之室里安静了一瞬。 “代价就是我脱力了。”韩沥补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 “音杀之术?”王贲往前倾了倾身子,眉眼之间浮上一层兴趣,“这种技术,能否为大秦军队所掌握?” “我昨天演奏完,直接脱力了。”韩沥一边扒饭一边实话实说,声音被饭菜闷得有点含混,“而且音杀之术不分敌我的——我事前还要我的人捂住耳朵,保持定力,不然一样中招。” “噢。” 王贲把身子靠了回去,兴趣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收得干干净净。 军队要的是可复制、可持续的手段,一个用一次就脱力、还分不清敌我的东西,再好也没用。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再问了。 李信却没有被这个话题带偏。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重。 “你昨天不应该将之杀光了。” 韩沥抬起头看他。 “留些活口,”李信的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烦躁,“才能坐实到底是哪些人对你的袭击。现在一个活口都没了,全死了,你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 韩沥把箸搁下。 他不能说那里头有第三方的加料。 不能说那些刺客本身就是被人推出来的弃子。 所以他只能把责任推给自己。 “第一次在秦国遭遇这种事情。”韩沥的语气带着一种真切的后怕,“在韩国,水面下的解决方式就是要杀透一点。” 蒙恬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杀透了,才能指定谁是加害者,从而一股脑地还回去,”韩沥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同样的手段在给自己认为的敌人时,也一样能出其不意。留活口,就是暴露后台的同时,也打破了不成文规则。” 蒙恬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意思就是你重视现实更甚于真相?”他总结道,语气不重,但听着不是赞扬。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否认。 “我在韩国十年,”他说,语速不快,“我见过真相被查出来之后,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的次数,比见过凶手伏法的次数多得多。所以我更看重结果。” 蒙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但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变了。 “如果你和你认定的敌人,实际上是第三方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局呢?” 韩沥放下箸,看着蒙恬。 “我没那么多想法。” 他的语气放得很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谁想要成为黄雀在后之人,都得尝试和我来一场同归于尽之戏。我可以死,但任何利用我的第三方一定好不了——会给第四方以可乘之机。” 将之室里安静了。 黄雀在后,听起来精妙。 但精妙的算计建立在一种假设上——被算计的人会按照黄雀设想的方式去死。 韩沥的意思是,他不保证自己会按照任何人的设想去死。 他可以死。 但他死的时候,一定会拖着那个利用他的人一起——至少绝不会让利用他的人好受。 算到最后,那第三方便会发现,吃掉一个韩沥的成本,远远高于吃掉他之后的收益。 “损人不利己?!”李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不就成祸害了。” 韩沥倒没有反驳。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嘛——”他把箸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笑了,那个笑意不深,但底下没有什么讨好的意思。 “虽然不对,”他说,“但我未必不能为之。” 三个年轻将领各自看了一眼,神色微妙。 “话说回来,”韩沥正想吃点东西,箸伸到碗边又停住了,抬起头,目光在三张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刚想起来什么的怀疑,“这次是因为墨菊号而平白无故失去了捞一大把老秦人贵族里,在中郎郎卫的有几位啊?” 他把箸搁在碗沿上,手指还搭着,没有放下。 “我要注意谁?” 蒙恬还没开口,李信就不耐烦地一挥手。 “这种人你不需要担心。” 他的语气笃定,像在下一道不用商量就能拍板的命令。 “郎卫和武郎官需要的都是身世清白的关中良家子,咸阳籍的一般都是有后台重点关照的——只有没有眼力的人才会拒绝市价购置。”他的嘴角往下一撇,不屑从骨子里透出来,“过去根本没有这种规矩!” 王贲接过了话,语气比李信平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墨菊号的事情一旦确立后,”他说,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我就告诉了相识之人:如果涉及女人产业的铺面收购,不要阻拦,否则后果自负。” 他看了一眼韩沥。 “只有朝中没有真正枢纽之人,才会傻呼呼以为大贵族集体以市价购铺是犯傻服软。” 王贲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而这些人的后果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被问罪。” 韩沥听了这话,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蒙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不过,我们能保证的,只仅限于中郎三令这六百人。”他看着韩沥,目光沉稳,“至于你即将要去的谒者系统里,有没有人和那些被问罪的人有关系……这我等就不能保证了。” 韩沥的箸悬在了半空中。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谒者?”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一口饭放在嘴里,差点吐出来,连忙捂住了嘴。 “我……”他咽下去,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蒙恬,“火线升官了?” 将之室里又安静了。 王贲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介于笑意和叹息之间的弧度。 “更像是水到渠成。”他说。 韩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李信的目光就像一把刀一样剜过来了,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行了,就你创造的东西,升你个谒者已经是众望所归的事情,”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别再自贬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不然我真生气了。” 韩沥看着他那张被晒成赤铜色的脸,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谦辞咽了回去。 “倒没有自贬……”他说,声音不大,“但我好歹也才干了一个多月啊?”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 “不应该起码得满一年才能外放吗?” 蒙恬的神情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 “谁叫你给出的东西太多。”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事实,“大秦是个有所受,必有所予的国家。就我们知道的来说,你给出的东西,就不是朝廷能以一个中郎郎卫能交差的。” 韩沥沉默了,随即叹了口气。 “唉……”他把箸搁下了,没有再拿起来,“我才刚刚习惯了这里。” 李信的脸一沉,直接把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大丈夫何必做此儿女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为大秦,为王上效力,哪里有习惯于一处一说?你做谒者,也只是朝廷识才,把你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罢了。” 他的语气虽然硬,但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关中武将特有的、不屑于绕弯子的认同。 王贲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翘,开了口。 “不过……”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讲笑话时才有的松弛,“过去你初担任议郎的时候,只上了一天职,就来到了中郎。” 韩沥想说什么,王贲没给他机会。 “中郎户郎这里担任了大概一个半月,”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就被转为了谒者了。” 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挂了一会儿,像在品一壶已经酿好的酒。 “不知道谒者能担任多久就得转了。” 韩沥也配合地露出一脸无奈。 “我努力任满一年。”他说,语气认真到像在下军令状。 因为谒者一般任满一年就可能会被安排外放了。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点。 三个郎令难得同时回了一句:“我看难喽!” 下午的时候,谒者传了旨意,宣布韩沥正式晋升成了谒者。 韩沥拜谢之后,就在中郎三令和谒者内侍的注视下卸了甲,恢复了一身长袍的样子。 但铜锏却不能卸,因为这是上一道王命特别赐予佩戴的,只能入殿前先交于内侍,出殿后再度戴上——只有等到明天之后,铜锏才能不被戴上。 为什么要谈入殿的事情呢? 因为嬴政要求马上见到韩沥。 青砖地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栅栏。 前往章台宫的时候,一路上是由赵高在引路。 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午后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双手拢在袖中,随行在韩沥身侧,真像一个为韩沥引路的宦官。 赵高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走了几十步,他偏过头来。 那个角度让韩沥想起上一次被他领进宫的时候——身体还朝前走着,脖颈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过来。 “我得承认,你的手段真烈。”赵高的话慢悠悠的,笑容里带着冷意,“确认可能有敌意后,直接闹大事端,逼着朝廷一举击杀几个家族所有人来震慑宵小。” “那我手段用错了吗?”韩沥问。 “不,恰好没有。”赵高似笑非笑,那丝弧度挂在嘴角,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人们总算能区分你和你哥哥了——毕竟敢主动染上鲜血,敢于脏手之人,还是和相信法理之人有本质的不同。”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很自然地接上了。 “但我还是得感谢某位不知名的第三方。”他看着赵高,声音不大,但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高没有看韩沥,目视前方,甬道尽头的光线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谢他做什么?”他的语气平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加料固然让问题复杂了许多。”韩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不急不慢的节奏,“但却让一个原本很脆弱的构陷变得有理有据起来。有我的损失和这些刺客尸体,这些家族不脱层皮,就想躲过去实在是不可能了。” “只是脱层皮吗?” 赵高把头转回来了,那视线直直地盯在韩沥脸上,像在看一件还算有趣、但还没让他完全满意的器物,声音带着讥讽。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 “我向来行事以最低结果为准绳。这次火烧弈棋馆本来就是主动出击没有证据的自导自演,哪怕再加上一堆没留下活口的刺客,有他们的家徽又如何?”他顿了顿,“家徽是缝在衣服上的,不是长在人脸上的,没有活口,就天然有破绽。” “你说得……那是公平公正的律法环境。”赵高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挂着,但底下的温度没有一丝暖意,“是你哥哥喜欢,但也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一套。 他对此嗤笑一声:“那些反对者,他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问题——而是他们在反对一个几方共同推进的项目。本来,要铲除他们还得脏手,但现在,手也不用脏了。有个现成的理由,你觉得他们会不将其敲骨吸髓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就是能搞定了。”韩沥对此舒心了许多。 “你竟然觉得这里还会有仗义执言的人吗?”赵高对此不禁嗤笑一声。 “搞死就行。”韩沥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不在乎死人,就怕死不了人。不死人,无法震慑四方。” 赵高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是一种试探者在终于确认某件事时的、既满意又不那么满意的复杂。 “那你确实可以放心。”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里没有你哥哥这种既较真,又会查案的人。” 甬道尽头的风吹过来,把廊道里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赵高放慢脚步,声音忽然一沉。 “但你的隐瞒,倒是挺让我感到惊喜啊。” 韩沥偏过头看他。 “一种音杀之术,你没报上来。” 赵高的语气不重,但“没报上来”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韩沥觉得廊道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无法报。”韩沥摇头,语气笃定,“碧海潮生曲是一首我知道,我学会了,但我一直没用来御敌的曲子——它能造成多大威力?我也不知道。你不能让我汇报一个连我都不知道有多危险的技术,这还是我昨天第一次用。” 他指了指自己面色青白的脸。 “而这就是我用过后的结果,我自己都想不到——我要知道消耗这么大,我为啥不用别的残忍手段呢?” 赵高没有说话,但那双丹凤眼眯了一下。 韩沥知道他没信。 但没关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事实不需要被人相信,只需要存在。 “你的手段让我想到离舞,虽然她已经死了。”赵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的这个手段比她复杂的多。骤然听到下会猝不及防,有所准备也会因为定力不够而中招——这可以算是顶级音杀之术了。” “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几个音杀之术的研究方向。”韩沥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狮吼功——简单,直接吼叫慑敌;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借古筝指法释放气劲;天龙八音——这是以古琴配合独特的指法来达到杀人的目的。” “人常言:贪多嚼不烂。”赵高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但人也常言:技多不压身。”韩沥耸了耸肩。 “好,碧海潮生曲我记录在案了。”赵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如果你哪天又用了不属于你上报的武功,今天类似的谈话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直到你以为可以脱离控制的那一天,然后你会见识到另一面。” “我不在乎东西被记录。”韩沥回了一句,语气随意,“我更在乎,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废为宝,废物利用。法后王而胜先王。” 赵高看着他,目光一凝。 “这……就是你如此藐视越王八剑和苍龙七宿的原因?”他嗤笑一声,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隔着鞘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你想压过这些上古力量。” “我知道成不了。”韩沥的脸上恢复了平淡,声音不高,但笃定,“但我就是要试试——因为一旦成了,就是我对那些追寻者最好的嘲讽。” 赵高的脚步停了下来。 韩沥也停下来。 廊道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面上,一长一短。 “罗网……也是这些力量的追寻者之一。”赵高一字一顿。 韩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笑意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发白。 “所以,我一直当自己是死人。” 他看着赵高。 “只是衮衮诸公,王上和赵高大人让我活着,我才活着罢了。”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变。 “希望等你有家有口的时候,”赵高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语气还能这么轻松通透。” 韩沥跟上他,没有接话。 章台宫侧殿。 内侍把铜锏接过去的时候,韩沥的手指在锏柄上停了一瞬。青铜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带着一层被体温捂热的、微微发涩的凉意。 内侍低着头,双手捧着铜锏,退到殿外。 韩沥把手收回袖中,跨过门槛。 侧殿比正殿小得多。 御案设在靠窗的位置,案上堆着几卷打开的帛书,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兽炉里的轻烟从铜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不浓,但绵长。 嬴政没有坐在御案后面。 韩沥以为自己会看到嬴政坐在那里等他的画面——批阅奏疏、沉默寡言、眉眼之间带着朝堂上未散的冷意。 但侧殿没有奏疏。 御案上是空的。 嬴政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榻上,膝上铺着一块棋盘,棋盘上站着木雕的棋子。 嬴政正在和盖聂弈棋。 问题是—— 韩沥把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又放下去,再收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下的竟然是国战象棋——也就是国际象棋,有王和王后的那种棋! 可韩沥发誓,他没有任何一个订单是要送到王宫的。 是有人献棋给王上? 还是盖聂昨晚把一副棋给偷走了? 第364章 国战象棋与王后 韩沥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低下头,双手交叠在额前,腰弯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嬴政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棋盘上,手指拈着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然后落了子。木棋落在棋盘格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韩卿。”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跟眼前这盘棋一样平常的事。 “你托盖聂带给寡人的新棋,确实比围棋更有意思一点。” 韩沥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在心里骂了盖聂一句。 好你个盖聂,原来是你昨天从弈棋馆“顺”走的棋,就是这么“顺”的自然而不羞耻?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因为臣的弈棋馆开设在上值得时候,昨日本想备礼的,结果昨日又遇到了那种事……加上一旦上值,又没机会送了。” “因此只能托盖聂先生帮忙送过去了。”嬴政既然这么问,韩沥只能就坡下驴地说了。 嬴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的弈棋馆开了三五天了,也就是说你的棋具最少七八天前就做好了。”他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不重,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好在那时你还在上值,但寡人却不是第一批收到棋具的人。只要为宵小所知,举报上来,你好歹也得吃个挂落。” 韩沥苦着脸,腰又弯下去一分。 “王上啊,臣觉得东西造出来,最好要让人试试,试得好了,一切成熟了,然后献给王上现阶段最好的产品,才是正理啊。” “呵呵!”嬴政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没有温度。 “你试试把你的这套理论告知朝堂看看?看看他们会怎么一个个驳斥你?” 韩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盖聂在这时候开了口。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臣因此才受韩谒者所托,直接带着两副新棋呈现给王上。一来他昨日受惊过度,二来在他之前受限于职责,无法亲自将礼物带给王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他在看到弈棋馆里打包好的棋具后,就发现这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围棋的新棋,有点像兵棋,但是更加地娱乐化且功能化。 这种新东西,在当下的语境里是需要第一个献给君上的——卞和开采出和氏璧后,为何即便断脚也要让君王认可? 固然有希望国君识货的期望,但更重要的是,做出新东西,第一个能够尝试到的必须是贵人,尤其是君王。 而韩沥这种做出新东西,反而让民众先用,固然是一种仁,但会极大的得罪君——一旦被小人所趁,那就是一告一个准。 盖聂因此才先斩后奏,直接带着两副新棋回到了宫里,呈贡给王上——他相信,韩沥不会犯傻。 事实也证明,他不会。 韩沥在心里给盖聂竖了个大拇指。 “哼,这还勉强像样。”嬴政的表情终于缓了几分,靠在矮榻的扶手上,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停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着韩沥。 “但寡人有个问题。”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王上请问。” 嬴政没有直接问,而是先伸手拿起一枚棋子——那枚王后的棋子,木雕的,身形修长,头顶戴着小小的冠冕,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木色。 他把那枚棋子举在指间,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了王棋,比了比,再放下。 “你公然把代表王、王后的棋子摆上台面,让下棋者能驱使他们,岂不有不尊王的风险?”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你作何解释?” 国战象棋,他很喜欢,比起那个军争象棋喜欢得多——军争象棋有点像六博里面的变种,理论上他更熟悉一点。 但因为在军争象棋里,那个将帅被困在九宫格里的样子,天然就让他想到自己。 尤其是现在自己的处境。 但国战象棋里,王不是被限死的,他虽然一次只能动一个,但在局势到了紧急的时候,是可以出动的,这对他而言是有益的象征。 但是……他是个敏感的人,王和王后能在一张棋盘上被任何人御使着前往棋盘上的任何地方,就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而且他相信,这不会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任何对此有认识的人,一定会有一种这样的想法。 现在,就看韩沥怎么回答了? 若合理,这副国战象棋就能存在。 若不合理,他不会现在怪罪韩沥,但这副棋最好还是不要存在了——禁了吧。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韩沥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回王上……大道理臣说不好,所以臣先讲讲小事情。”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那个角度里有一种“你且说说看”的意思。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人是喜欢被管的多呢?还是喜欢管人的多?”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身子往榻上靠了靠,语气沉了几分。 “无论喜欢管人还是喜欢被管,都必须置于一个秩序之下。”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确实,置于一个秩序下是正理。”他的语气放平了,语速不快不慢,“但有一点不能否认——无论贵族还是庶民,都对‘成为别人的长’这件事有想法。” 他掰着手指头数。 “周有天子,诸侯有诸侯王,宗族有宗长和族长,就连军队里最小的五人一伍都有个伍长。庶民层面呢?有里正,有三老——都是一个群体里的长。甚至一个小家庭里,也有个长。”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瞬。 “家长。” 嬴政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叩下去。 盖聂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思考后才有的笃定。 “照这么说,师父也是师长,兄弟也是兄长。” 韩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嬴政,语气认真起来。 “正因为人们对成为另一个人的‘长’有渴望,我们就不能否认——每一个人对于向上走都是渴望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六国调不动绝大多数人向上走的渴望。因此六国之军,绝大多数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唯有寥寥可数的兵家知道如何用资粮去养军。因此他们才如此地闪耀。”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而秦知道如何去调动……向上走的欲望?”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什么。 “那也是秦吃了多少苦头后,才不得不启用的力量。”韩沥的语气放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很多六国人只知道说现在的秦如何虎狼之暴——却浑然忘了,当年的秦被欺负得有多惨。” 嬴政的嘴角绷了一下。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人说到心坎上、又不愿意在人前表露太多情绪的克制。 “是的……他们浑然忘了,当年的秦被欺负得有多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他是秦王,非常知道过往的历史。 盖聂坐在榻边,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了韩沥昨天说过的话:当年的受害者,就是未来潜在的加害者。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秦王,是当年被中原列国耻笑为“西陲蛮夷”的秦国的王。 那些欺负过秦的人,今天都在瑟瑟发抖。 盖聂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嬴政却突然一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比刚才更沉了。 “但话题别偏了。还是说棋的问题。” 韩沥躬身。 “是,王上。” 他直起身,指了指棋盘上的棋子。 “因为人对向上有渴望,所以想要识别哪些人有更进一步的渴望的话——没有什么比把具有特定事物象征的东西摆在家里更让人注意的了。而当他们开始玩这类棋的时候,比起围棋这种没有特定属性的简单棋种来说,好识别得多。”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识别人的野心之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不是拒绝,是怀疑,怀疑这种方法靠不靠谱。 盖聂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哪有人靠棋去识别人心是非的? “不是用来识别‘这个人有某种特定野心’的。”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玩这类棋的人,无论有什么样的野心,都不可能否认一点——他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欲望。”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若是那种在弈棋馆下棋过瘾的人,可以当做‘有志难伸,但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野心者。 这时候只需要判断其是野有遗贤,还是志大才疏即可。” 嬴政对此倒是静静地听着。 “大部分人其实还是志大才疏。”韩沥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这样下棋过把瘾,心里欲望宣泄了,人想要做一番大事的愿望就能消除了。这时候象棋就不是让人‘尊不尊’的问题了,只是让人沉醉的玩物。” 他摊开手。 “我们只需要关注那些野有遗贤的人——人才就能进一步入尊者彀中了。这个解释,不知道王上满意吗?” 他笑了笑,那笑意不深,但底下满是讨好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大道理,恕臣真的解释不了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扶手上,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落在棋盘上。 “那要是已经有钱有势的人在玩这种棋呢?”他的语气不重,但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刁。 这个话题非常具有暗示性,而韩沥也没有犹豫。 “军争象棋还好。这说明不了什么,更像是一种军略谋划。但也要小心借物喻理。可如果他们挺喜欢国战象棋……”他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一点,“那就是演都不演了,打算谋划野心和欲望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更像是一种助长!”嬴政断言道。 “助长还是识别……这就见仁见智了。”韩沥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没有标准答案”的坦然,无可奈何地说道,“如果王上真的想禁,后续臣直接撤掉国战象棋,只上军争象棋算了。” 嬴政没有接这话。 他低下头,把目光投回棋盘上,手指在那些棋子之间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 “现在有谁订购了国战象棋?”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 “嫪毐和仲父帮助你构建了弈棋馆,他们要了什么棋具?” 韩沥眨了眨眼。 “您要是想要个客户名单呢,哪天盖聂先生过来的时候,臣可以偷偷给他。”他指了指盖聂,然后语气放平了,“至于长信侯和吕相,他们有全套——翡翠牌、象棋和围棋都订了。还跟臣说,有新东西一样送过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毕竟国战象棋再怎么有意象也好,也只是棋具。它训练的是一种下棋和博弈思维,不一定真为了什么野心。” 嬴政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变了。 “那这个队列里为何没有寡人呢?” 他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不重,但那道视线像一把尺子,从韩沥的眉心量到下巴。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臣连臣的父王都不想送玩具。臣就觉得他不应该玩这些玩意——美人多,玩物多,何必再多玩一个呢?”他的语气苦得能挤出胆汁来,“所以理论上,如果可以,臣一个都不想送。” “哼。”嬴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有心人一说,那你就是不孝。” “但玩物丧志的罪名臣也不想要啊!”韩沥叫屈,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马上又收了回去,“所以臣的四哥随手拿走臣的造物去献上时,臣都是配合的。最好……最好是别让臣亲自送就好了。”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笑不怒。 “寡人不是你父王。寡人是你的君王——所以你该献还得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韩沥的腰弯下去。 “臣遵旨。” 嬴政看着他躬身的弧度,语气放平了一点。 “不过,要是由其他人带着你的东西献上——这功可就不是你的,而是献上之人的。这点你接不接受?” 韩沥的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可以可以的!” 他直起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国战象棋的事情……?”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棋盘边缘叩了一下,又一下,最后给出一句话。 “这个后面再说。” 韩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韩沥对此也随嬴政的意志。 嬴政的手指在王后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举在眼前,转了半圈。木雕的冠冕在烛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那个小小的王冠尖顶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色。 “国战象棋本身的问题后面再说。”他的语气放慢了,像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每一个零件都要翻来覆去地看清楚。 他放下王后,又拿起王棋,比了比,放回去,紧接着还是指了指王后的棋子。 “为什么她的作用这么大?” 韩沥愣了一下。 嬴政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相比于军争象棋里代表的远程武器的砲——在国战象棋里没有,这属于无伤大雅的小事。” 他指了指棋盘。 “其他的棋子,寡人都很满意。小兵过界能升限,这是暗合秦制的。军争象棋里也有这点——小卒过河就是车。” 他的手指从兵移到车,再移到马。 “车马是任何一国最重要的军事力量,因此他们的走法都合理。” 他又指了指象。 “寡人的大秦刚好有左右丞相。” 然后他把手指落在那枚王后的棋子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一切都很好。”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唯独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强?”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韩沥看着嬴政指间那枚王后棋子,沉默了几息。 盖聂坐在榻边,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落在棋盘上那些静止的棋子上。 韩沥的脑子里在飞速转。 嬴政这是……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如果其他棋子他都满意,为什么对王后不满意? 王后真的不符合大秦气氛吗? 不对。 韩沥现在就一个想法。 是符合现状,点明王上需要楚系呢? 还是放下身段,告诉王上你可以改你认为需要改的规则就好?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枚王后棋子上,棋子停在嬴政的指间,头顶的小小冠冕在烛光里微微反着光。 该怎么回答呢? 在线等挺急的。 第365章 王后棋子的价值和外放之难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手指搭在王后棋子上,没有放下,也没有拿起。烛火在他指尖跳了跳,把那枚木雕棋子照得半明半暗。 韩沥看着那个姿势,知道这不是在问棋,这是在问策。 他垂下眼睛,把已经在喉咙口滚了好几圈的话,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 “回王上,王后不是一个单独指向的棋子,而是包含了王后的娘家,也就是外戚力量。” 听到这里,嬴政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股力量的强大在于,因为和王后有血缘,所以王上需要叫动这股力量的初始成本很低,”韩沥竖起一根大拇指,“低到其副作用比自家宗族的成本还要低。” 嬴政偏过头,没有说话。 对于嬴政而言,宗族也就比赵人好那么一点点——连亲弟弟都背叛了自己,还有好多嬴姓宗族跟着嫪毐走……真没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才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肯开口说话的人。 “其次维系这股力量的成本也不是太高——因为自家宗族有高篡位风险——以我为例,大家都姓韩的,凭什么你能坐那个位置,我就不能坐呢?”韩沥直接说了句让盖聂和嬴政都各自色变的话。 这话一出,殿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盖聂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嬴政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认真的东西。 “你想过要坐吗?”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突如其来的试探让人猝不及防。 韩沥抽搐着嘴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问这个真的合适吗?”的无奈。 “要说没想过,那是撒谎。”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但我为了做六七年韩王,而付出一切,那是对我自己,对我托举的人,对我的专业知识非常不尊重的表现——我不做亏本买卖,谁爱做谁做。” 盖聂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没有移开。 他在想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为了仁义道德的拒绝,不是为了君臣纲常的谦让,是“不划算”。 这个人判断事情的标准,从来不是对错,是盈亏。 嬴政也体会着这句话。 他的手指在棋子上叩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继续说。” 不是特别满意,但也通过考验了。 韩沥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妻族嘛……好就好在,其最后暴露出来的野心,估计也是篡位。但他一般会篡的是下一代,而且还可能不会篡,会以摄的形式辅政。” “那还是后患无穷。”嬴政撇了撇嘴,把那枚王后棋子放在指间转了半圈,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 “但如果自身宗族力量不小的话,这位摄者依旧会是保护者,而且因为自身宗族盯着,也不敢调皮。”韩沥没有退,语气还是不急不慢,像是在拆解一架已经拆过很多遍的机关。 “会成长到下一代有足够的本钱独自理事——到时候那就是下一代和老一辈的矛盾了——请参考我跟你说过的润字诀和渗字诀。” 嬴政听到“渗字诀”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进行的就是渗字诀:积极配合吕不韦,但大力笼络他的人。 除了甘罗。 嬴政的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瞬。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他要没那么大野心,还能用用,可惜这小子野心一样不小。 秦国不允许出现二代相秦,如果甘罗想不通这点,就是一个未来的祸患。 那甘罗再好又如何? 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如果他的聪明才智是可以威胁到秦之大业的……那要来何用? 但他把这话按了下去,没有在韩沥面前说出来。 “所以我们还是说回这一代。”嬴政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韩沥马上进入正题。 “另外……因为妻族隶属于姻亲,加上子嗣地位有保障的话,妻族本身的力量可以最少投入六成——这会是一个相当慷慨的投入了,加上王上再给三成力量,就会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利器,足以震慑国内一切不臣,也是进攻国外时最强的兵锋。” “就凭这……”嬴政晃了晃手上的王后棋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她就能掌握这么大的威力?” “还有一点,啧……” 韩沥知道嬴政想听什么,但他挺不希望嬴政主动这样……无情利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王终究跟王后不一样,王没,棋终。而王后虽强,死了却大局不损,只是没了强大棋子,棋盘不知如何赢。” 韩沥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实情况就是……如果子嗣不合意了,对妻妾不大想宠爱了,妻族危害过甚,或者价值用尽了……只要能做到让其出场而不损自身根基的话……那王后是可以替换的。” 殿里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兽炉里的轻烟在烛光里缓缓升腾,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从三个人之间飘过去。 盖聂坐在榻边,默然不语。 他在想——这事,做着的时候败道德,说出来也让人难受。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在嬴政身边待了些年。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君王在做一个王上该做的事——权衡、取舍、算计。 但他还是希望,不到万不得已,嬴政不要这么做。 除非这个妻族负了嬴政。 嬴政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能一如既往的话……那这种不忍言之事也未必要做。” 他知道,韩沥的话其实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样做。” 因为就连现在,楚系的芈华还没嫁给自己又如何?一旦清空,最大的敌人嫪毐会把自己生吞活剥的! 所以……楚系,就是自己的终极力量。 他把王后棋子放在了棋盘上,放在王的身边,棋子在棋盘格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么一看,王后确实担得起棋盘上威力最强的棋子价值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任何人无关的事。 但盖聂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承诺都沉重。 嬴政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语气忽然松了几分,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韩卿既然创此新棋,何时与寡人对弈一局啊?” 韩沥直接露出了一副苦瓜脸。 “王上……你要想玩得开心,最好别跟我弈棋。” 他朝着盖聂还没收走的残局比划了一下。 “就拿现在盖聂先生的棋局吧,给我下,没几步,我就被将军了。” 嬴政不信。 他偏过头看向盖聂,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要不要让他试试残局?” 盖聂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嬴政。 “既然韩谒者说不善棋,盖聂也不太信,干脆手谈一局,确认一下。” 他说着就站起了身,让出了位置。 韩沥坐在了盖聂的位置上,看着面前那个棋盘,目光在王棋上停了一瞬,又在王后上停了一瞬,最后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棋。 嬴政拿起自己这边的王后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落了子。 韩沥拿起王棋,犹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格。 两个人就这么下了起来。 但出乎嬴政和盖聂意料的是,本来双方还是势均力敌、各有损失的初局,竟然在韩沥接手后急转直下。 韩沥的棋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步都走得很别扭——不是走错了,是走得不对。 不是那种新手会犯的错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看得见这步棋的后果,但他看不见这步棋之后的三步、四步、五步。 他的目光只落在眼前这一步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 没一会儿功夫,嬴政就抿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棋子正式将军了韩沥的王棋。 “将。” 嬴政把车推过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松弛下来的、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外。 盖聂站在一旁,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他第一次发出这种感叹。不是因为棋局有多精彩,而是因为韩沥的棋路有一种让人大开眼界的…… 烂。 白送的王后,瞎走的车,乱动的兵。 太多破绽,太多漏洞,太多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能设计出新棋的人手里的下法。 要不是观棋不语真君子,他看着韩沥的棋路很多都想提意见的。 “寡人还以为你是托词说不善棋——没想到你还真不会?” 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意外。 这个事实的发现,远远比听到韩沥刚刚那句“要说没想过,那是撒谎”还让他震撼。 “这也是……” 韩沥难得放松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这个棋盘上终于不用再装了——不是他不想装,是真的装不了。 “我一直自贬自己最真实的理由——我下不过我见过的任何聪明人,因此我在你们之中,战战兢兢。” 他站起身,朝嬴政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终于不用演了的轻松。 “哼哼,不会下棋也没什么丢人的。”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算了”的宽容,但眼底的光分明是在说“你这人倒是有趣”。 “人无完人,既然你不会下棋,寡人就不找你下棋就是了。” 他把手搭在棋盘边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盖聂顺势在旁边重新落座。 然后嬴政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是……不会下棋的人,结果还能设计出不错的棋具,而且还开弈棋馆……确实怪异。” “主要……棋本身就在那里,兵棋是需要推演的,人也是需要娱乐的……我就想,不如将之结合在一起,冬天大家有的玩——甚至……” 韩沥悠悠地笑了笑,那个笑意不深,但底下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多点娱乐,等到一切平静了,也许这些娱乐能牵扯某些做大事者过多的精力,让他们别想太多了。” “娱乐多了,玩物丧志,且国家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能让人沉浸在玩乐中呢?” 嬴政的声音硬了起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你又在胡说什么”的审视。 盖聂也直接摇了摇头。 盖聂也觉得,老是发明让人沉迷的玩具,实在是太……阴暗了。 但韩沥对此也不能解释太多,他只能这样说道:“大业需要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民,要的是识文断字,能够处理基础事端的梓材。” “您的事业需要能思考的人才能助力王上,让您如臂使指,不然愚民政策只会让您的事业陷入消耗和阻碍中,不得不依靠他人——而他人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 “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如何保证梓材能够不要多想,径直认真做事呢?” “如你所言……有什么办法呢?”嬴政对此好奇道。 “增加玩乐之道呗!”韩沥对此摊开了手,“多点娱乐,梓材就能把时间从努力造人,埋头做事,和念头不止的三件事中,再加一件——时不时有点额外的爱好牵制多余的精力。” “歪理!”嬴政直接一手挥掉,否决了这个提议。 盖聂也对此直接摇摇头,拒不能接受。 他始终觉得,韩沥有时候想得太多了。 事情这么多,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不去做,尽想着去玩——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说这个确实太早,先把吃饭的资源凑足吧。” 韩沥没有坚持,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毕竟仓廪足而知荣辱——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娱乐都分散不了多余的精力。 “啊,对了。” 韩沥想了想,还是给自己提交了接下来的任务。 “王上,过段时间,我会把雕版印刷研究计划给您,你看看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安排,到时送我去少府历练一下。” “寡人会等着你的调呈。但得等我觉得时机成熟后再安排。” 嬴政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话里那层意思很清楚——雕版印刷重要,但要是关乎韩沥的谒者外放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沥知道再纠结这个也没用,于是换了个话题。 “另外……您和太后、长信侯之间的争端,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启动我,至少不到最后一刻前,不要动弹。” 嬴政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颜色铁青。 韩沥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您不是要我从韩国幻梦叫人吗?恰好,我有办法公然叫点人过来,然后再暗中输点人,以蚂蚁搬家的方式积蓄力量。” “什么办法?” 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又不满又被吊起来的好奇——不满的是韩沥还是不站队,好奇的是他打算怎么在不站队的前提下给自己搬人过来。 韩沥想了想,看着嬴政提了个建议。 “去年我在幻梦自己的联欢会上,曾经创造过一曲《大河之舞》和一曲《戎者之舞》,这两只舞都被我四哥送进了我韩国宗室的守岁夜年会里。” 嬴政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听懂了。 “那寡人挺想在咸阳宫的守岁之夜看看这两只舞的。” “那就需要把人拨给我。”韩沥顺势提出了要求,“两曲舞,一个需要三十二人——有男有女,另一个需要……也要几十人,最少是可做士兵的壮丁。” “那就是最少一百人!” 嬴政顿了一下,随即看着韩沥。 “而且这一百人……估计还需要民夫照料——这个就得由你自己召人了。” “是的。” 韩沥点了点头。 民夫——幻梦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叫点人过来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古来大典乐曲之事,历来是不可小觑的正事之一。” 嬴政的语气认真了起来,脸上的青筋也消下去了。 “你尽管递调呈,寡人也想看看能让韩王对此认可的舞蹈。而且这不涉及你完全倒向我,正好为这两个舞曲暗中引入点你的力量。” “就这样办!” 韩沥告退的时候,嬴政的语气像是已经翻过了这一页,开始想后面的事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被夜风裹着送远了。 殿里只剩下嬴政和盖聂。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嬴政靠在榻上,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相信韩沥一点棋艺都不通吗?” 盖聂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句谨慎的评价。 “至少不会算是真的。他懂规则,但不会算棋路——这种缺陷可比装着不会下棋难多了。” “一个造棋盘供人下棋的人。” 嬴政靠在榻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像是在攥住什么又松开。 “这就是在我眼里韩沥的能力——比起他哥哥,这种能力对寡人而言太陌生了。” 盖聂没有马上接话。 他是嬴政身边的剑客,也是他在这座宫城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不用防备的人。 他知道嬴政不需要他接话,需要的是他听着。 等到嬴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了,盖聂才开口。 “但依旧很重要。正因为王上周围会下棋的多,包括我,因此您的敌人和朋友都被划分得很明显。” 下一刻盖聂补充道,语气不急不慢。 “但因为有了韩沥这个造棋盘之人,嫪毐和吕不韦现在对您非常忌惮,因为凡事都得顾着韩沥这个异类。这会使您更从容地借取力量,而避免一股脑地许愿。” “是的,随着韩沥入咸阳,寡人难受之余,也终于没那么憋屈了。” 嬴政承认了这点。 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他……估计会被嫪毐外放,因为随着亲政将近,立场未明的韩沥既然不能被杀死……就只能外放当官。” “王上在担忧什么呢?”盖聂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阵风从殿角吹过来。 “鸟上青天,鱼入大海——这就是韩沥一旦被外放后,寡人会担忧的事情。”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他不需要做别的,从幻梦输粮食、输劳动力,开始开拓当地,再训一支县兵,基本上就是一个小体量的拥兵自重之人。到时候,他要求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了。” “我也能想到这点,那白芊红也能,估计她会提醒嫪毐的。”盖聂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哼哼,但能拖多久呢?” 嬴政无力地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没有什么温度,是一种被两头堵住之后的无能为力。 “如果拖久了,韩沥倒是真外放了,也来不及积蓄更多力量,吃亏的还是寡人;可放早了,韩沥积蓄的力量过多,又只会乱政。” “为之奈何呢?”嬴政对此苦恼道。 盖聂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嬴政在说真话。 这个年轻的君王,在韩沥入秦之前,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四面受困。 吕不韦压着,太后掣肘着,长信侯虎视眈眈着。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搅动棋局的人,却偏偏又是一个不能完全信任的人——非是不信任其现在,而是不信任其未来。 因为就连韩沥自己都不信任未来的自己。 而这里最好的结果,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嬴政终究是希望韩沥成为助力,而非负担的,但具体怎么分配? 这只能由年轻的王者一人可决定了。 而他,只能在此再度邀请道:“不如再手谈一局,换换思路呢?” “也好。” 嬴政把那些烦心事压下去,重新坐在了榻上。 他看着棋盘上那些还没收完的棋子,目光落在王后棋子上,停了一瞬。 盖聂伸手,将棋盒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盘里。 棋子复位,棋局重开。 “跟韩沥这种棋艺太差之人下,确实一点乐趣都没有,希望先生能让寡人满意吧。” 嬴政对此颇为期待。 第366章 大朝会 做了谒者之后,韩沥的生活总算安稳了些。 下值后不必日日待在宫中,偶尔轮到值夜,也只是在廊道尽头守着,等着那个在深宫里翻卷宗翻到不知疲倦的年轻王上什么时候想起来歇一歇。 值夜苦吗? 不苦。 苦的是——嬴政入睡之后,韩沥还不能走。谒者的职责就是等,等王上睡着之后再过一刻钟才能离去。 问题是,嬴政是个名副其实的卷王。 笔墨纸砚提早出现之后,他能看的资料更多了。 一卷一卷的竹简堆在案头,旁边摞着一叠一叠的黄纸——那是太史令丞们新抄录的典籍,边角还裁得毛糙。 他伏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提笔批注,偶尔把一卷竹简搁到案角,拿起另一卷。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外面的侍卫换了三班。 韩沥站在廊道里,第一百次在心里默念:你是王上你牛。 当然,若仅仅只是熬夜也就算了。 登闻鼓一敲,大朝会的日子又到了。 章台宫的正殿,名为“四海归一殿”,坐落在龙首原的制高点上,是咸阳宫最高处。 殿前的台阶从宫门一路铺上来,汉白玉的栏板上刻着云纹,每一步踏上都能感觉脚下的分量。 韩沥跟在一众谒者身后拾级而上,玄色的袍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跨过大殿的门槛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根巨柱,两人环抱,直撑穹顶。殿中空间大得像一座城池,梁架用木兰为材,清香的木气混着兽炉里升腾的沉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鎏金铺首在烛光里泛着冷光,杏木铺就的地板一尘不染,能映出廊柱的影子。 乐官已经就位。 三百人,绛衣赤裳,分列两侧。编钟被敲响的第一声在大殿里荡开,然后是鼓,然后是瑟,然后是琴笙——钟磬齐鸣,琴瑟相和,《大雅》之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韩沥站在谒者的位置上——御座的右下方,离嬴政不远不近。这个位置能看清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也能让殿中每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针,像刺,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器物。 谒者。 韩国人。 入秦不到两个月。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放在大朝会上,就是靶子。 韩沥在心里默念: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自从那次在偏殿换装时赵高点破他那身压不住的贵气之后,每次出现在朝堂上,他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观想那身玄色的朝服不是朝服,是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 观想御座下首的谒者之位不是高位,是市井街头。 观想那些审视的目光不是打量,是嘲笑。 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低微,嘲笑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哎~哎嗨哎嗨哎嗨! 他在心里哼完了那串调子,把最后那口气吐出去。 然后那些目光就从他的身上滑过去了。 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显眼的地方。 韩沥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地板。 稳了。 大朝会正式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吕不韦。 丞相的朝服与其他人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他从文官列中缓步走出,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开始禀报正事。 “农事手册,《天下农事》,已正式立项。由臣牵头编纂,昌平君、治粟内史、少府为副编纂。” 吕不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此书意在汇总天下农事经验——秦国各郡县将征集所有农人自认为可以增加粮产的技巧,提出建议者赏粮一斗,哪个郡县提供得多,考评上有所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征集得来的技巧,将在咸阳附近试点证伪。由农家配合,逐条验证。试点成功后,提出者还有厚赏;若失败,追回赏赐。” 殿中安静地听着。 韩沥微微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农家的田光估计这次会很郁闷,他们想独自出书,结果现在却是和秦国一起出书了。 但吕不韦的想法更简单——要么你农家配合我大秦,我吕不韦一起出书,要么你农家永远就失去编纂农书的权力吧! 这段没有说出来,但韩沥知道,朝堂里听得出这层意思的人不止他一个。 吕不韦说完之后,有意无意地,往御座右下方扫了一眼。 韩沥感觉到了那一道目光。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些站在前列的文臣武将们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动作。 丞相禀报农事,为什么要看一个谒者? 因为这本农书的大部分底子,是从韩国来的。 因为那些增产技巧的征集思路,大部分是韩沥在幻梦的实践资料。 因此吕不韦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旁白——功劳在此,诸君自看。 韩沥一动不动地站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耳朵注意着别的声音。 昌平君接到吕不韦“担任副编纂”的任命时出列躬身行礼,说了一通谦逊的话。 韩沥抬眼看他,昌平君从吕不韦身侧退回武官队列,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迷茫表情。 而那表情底下——就是一副这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我头上。 但这正是吕不韦信息通畅的体现,他知道昌平君和农家的关系——农家的最大资助者就是楚系,而农家也是昌平君暗中扶持起来的力量。 现在吕不韦让昌平君去“配合”,表面上是协同合作,实则是在楚系头上悬一把刀——农家若敢不配合,受损失的不仅仅是田光,更是昌平君在江湖中经营多年的力量。 因此昌平君的“配合”里藏着多少咬牙切齿——不,不对。韩沥很快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昌平君才不会咬牙切齿。 他求之不得。 能以副编纂的身份介入农书编纂,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农业政策的制定和执行过程,这是送上门来的渗透机会。 农家不仅能借机推广自己的技术体系,还能借着秦国的平台把影响力扩展到整个关中。 表面上配合秦国,暗地里用秦国的资源养自己的势力。 “郁闷”的表情是做给人看的。 昌平君的心里,应该正在偷着乐。 当然,事后等田光来秦后,必要的安抚也不可少。 韩沥垂下眼睛,把这道念头按下去。 农书的编辑工程依旧在进行,而农官的设计也是如火如荼——秦国已经准备起草法令,命令各郡县监察治下,并举荐善农事者进入咸阳,由朝廷集中培训后,再作为乡官投入最基层,并计考功——优先考虑成功提出增产技巧者。 这将是一条新的升官通道——虽然这不是正道,以后的发展不会太好,但也是条路子。 “畜牧事——”吕不韦又开始禀报,“由治粟内史、少府、太仆联手,编纂《天下畜牧》一书,为官办养殖业提供理论指导。” 很奇怪,相比于《天下农事》,《天下畜牧》明明才是大秦最应该引以为傲的文献,偏偏吕不韦不打算牵头。 “至于畜牧之官是否单设——经朝议裁定,不予单设。畜牧多在治粟内史、少府、太仆辖下,与农事养殖并非完全相关。若以农官兼养殖之责,亦可免冗员之弊。” 韩沥听到“不予单设”四个字,微微觉得怪异。 在韩沥看来,养殖业也应该是单独需要立项的东西。 但在秦国看来,畜牧事本就有一套,完善的事实上的畜牧管理体系——秦国有出台过《厩苑律》,还有庞大的官营牧苑。 在地方,有畜官负责饲养。 在郡县,有田啬夫,厩啬夫等基层人员,他们只是不叫养殖官,但是确实是养畜牧的。 只是他们负责养马和养牛居多,现在只是再加一个羊就行了。 而农事养殖需要负责哪些牲畜呢? 鸡鸭鹅鱼和猪。 因此整个朝堂愿意为了粮食增产而培养底层农官,但他们希望这个底层农官可以掌握农事的同时,也顺便能掌握农事养殖技术——不然得到这个农官位置的人肩膀上的担子也太轻了,朝廷给官就是希望这个官能人之所不能。 朝堂接着议起了赤脚医策略。 吕不韦又一次站了出来。这一次,连韩沥都有点意外——这位丞相还真是事必躬亲,农事他管,医事他也管。 “《风土病救治指南》秦国篇、《百草志》秦国篇已开展编纂,此二典合并后将被定名为《赤脚医手册》秦国篇。”吕不韦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一样会由臣牵头,太医丞为副手,广招天下铃医、医家、草药巫来咸阳修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 “修典同时,对赤脚医这股基层力量进行整合招募,便于后续培训。此事投入将远超预期——但近日之内,应当无人反对。” 韩沥听到这里,差一点没憋住笑。 这会是秦国朝廷最耗钱且短时间没法看到收益的项目之一——但当然无人反对。 谁不想在一本利在千秋的医书上留个名字? 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到了这种事上,反倒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功劳簿上人人有份。 而赤脚医也将是这一轮新的改革里,第二条被发掘出来的非正途升官通道。 这两条被发掘出来的非正途升官通道,都不会入主流,但都能用。 朝堂对这批人的态度很明确:用你,但不抬举你;给你官做,但不给你高官;给你出路,但不给你登天梯。 不过……这也算是难得的升迁通道了。 羊毛策略接着被提上议程。 典客、太仆、少府三卿出列,共同奏报。 “羊毛、羊鸭鹅绒正在少府进行实验性处理。实验完成后,羊毛用于制作毯子和裘袄,秦宫将定期进口大量毛毯用于宫廷。其余绒毛制成的秋冬之衣,将送往北方边疆,作为戍边军士的御寒之物。” 典客说到这里,语气放慢了一拍。 “联络游牧诸部之事,目前仍处于赞画阶段。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将列的方向。 “麃公已奏报:一个月来,北方戍边军团北上打草谷,截获游牧民男丁五百口,妇孺千口,牛羊马等牲畜万余。” 朝堂上嗡了一阵,估计也是没想到收获好像还不小啊。 韩沥注意到,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老人”。 其实,没有老人是一个非常不可能的行为,因为游牧民视老人为累赘,但不会抛弃,只会留下来作为守营地的诱饵和炮灰。 但朝廷好像就下意识地认为没有老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并认为这是场不错的胜利——可见秦国军方的心态和游牧民差不多,老人都是累赘。 这件事情估计得等更多的儒家学者走进朝堂之后,荣登高位后才会有所改观。 麃公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像是在听典客禀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麃公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因为朝堂没有追问。 这件事就这样过了。 接下来,如何教化游牧民,使之心沐王化,并且为秦军提供草原深处更多的游牧民来源打下基础,就是典客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羊毛策,是韩沥印象中第一个在朝堂上几乎无人反对、并且被执意深化的进取型国策。 原因很简单——如果北方夷狄的获取成本足够低,那西方和南方的蛮夷人口,也一样可以作为奴隶和炮灰纳入考量。 而这些奴隶完全可以去承担真正损耗生命的要命大工程;炮灰则可以作为填线力量损耗其他各国的有生力量。 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继续听着。 王翦出列的时候,韩沥的注意力立刻提了起来。 这位武将往殿中央一站,绛服鹖冠,腰悬长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稳。老成持重,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不给人留把柄。 “粮站实验测试——已初步完成。” 王翦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在听。 “百里运粮,设置三到四个粮站,民夫接力。全程损耗由原来的三成至四成,降至一成半至两成。效率提升约五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短的奏报,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递给嬴政。 王翦直起身,语气没有因为“五成”这样惊人的数据而有丝毫波动。 “依臣之见,粮站间距当以二十五里至三十里为宜,具体视地形而定。若距离过近,民夫接力频繁,反而增加人力消耗;若距离过远,民夫单程负重过大,粮站形同虚设。” 根据他的继续汇报,经过一个月的实验——初步召集的民夫在百里运粮中,经过三到四个粮站,大概能从走全程的三成至四成损耗,变成一成半至两成的损耗,效率整整提升了约五成。 这也意味着一百石粮食,在同样历经百里的运输,但只是接了四次力,就可以在终点时到达85石到80石粮食——而直接走全程的话,就只能到达60石到70石左右。 如果是硬性要求运百石粮,这样的损耗走全程就得再度启运一次——也就是说走全程,需要准备145石到165石粮才能达到100石的要求,而接力只需要准备120石到125石粮就可以了。 这是一次显著的进步,王翦的实验结果直接让朝堂都陷入了震动,这能节省太多的粮食了! 嬴政对此依旧是高坐御案,听取意见,他没有太多这样的时政经验,而吕不韦则只是问了一句话。 “你对此觉得粮站策略能用在长途运输上吗?” 韩沥听到这个问题,微微动了一下。 作为老相国,他的经验和见识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短途效率提升五成固然可喜,但真正损耗的大头在长途,事实上运165石粮实到100石还不算最令人难以接受的。 几百里的粮道,涉及十几个粮站,民夫接力是否还能保持这个效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具体能提高多少,也要看后续的测试。 因此王翦没有犹豫。 “臣因此请再进行一次长途运输测验。”他的语气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以二百里,甚至三百里为距,粮站搭建、民夫调配、往返实测——年末前可出初报。” “王上!”吕不韦马上看向了位于两位太后中的嬴政,“此为老成谋国之言,可做此一试。” “准。”嬴政对此也答应了。 随着王翦退入武将列中,吕不韦也在算账。 军屯策——已经在吕不韦和那几个有从军经验的人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要不要提,什么时候提,以什么方式提,这些都是还没落到纸面上的算计。 但从粮站能解决短途运输损耗来看,能不能解决长途运输损耗呢?这是个好问题。 而军屯……估计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为此,韩沥的军屯策及一系列军官调动策略也得提上日程了。 也有通过,但一直没打算在朝堂讨论的策。 比如六国客军策——这个没人提。 韩沥不知道是最近不出兵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提起它的落地进度。 骑马步兵的组建,他只知道李信麾下两百骑兵已经换了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至于其他骑兵部队有没有换装,他一概不知。 那些从来没人提的策,自然也不会在大朝会上突然冒出来。 特区策从一开始就被禁了。 但韩沥注意到,廷尉隗状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他的脸上扫过去,似乎生怕这个提议被再度提了出来。 至于盐铁国有策、《武经总要》编纂计划、《封神演义》编纂计划、常平仓建立计划——既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嬴政也没有主动拿出来讨论。 那些策还躺在某个角落里,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令人无语的是,每当这些策开始慢慢进入实战状态后,韩沥这边总会被几个朝堂大佬集体注视一次。 这让韩沥感到非常郁闷——是,策确实是我出的,但我概不居功,看我干什么呢? 不过,还有些能放上朝堂的事情,倒不完全是韩沥的策。 比如赵国好像准备打燕国了——消息传到咸阳,朝堂上立刻炸了锅。 这是两个大国的正面冲突,牵扯到整个关东的战略格局。 新一轮的连横策议就此展开。 出列禀报这项事务的,是一个韩沥之前没太注意过的人。 他站在文官列靠后的位置,约莫不惑之年,头发已经灰白,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扎眼。 李斯举荐,吕不韦认可的新任郎官。 姚贾。 韩沥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定,向嬴政行礼。 朝堂上的人开始交换眼色——这个出身卑微、曾有盗名、被赵国驱逐的士人,竟然站到了秦国朝堂的中央。但没有人出声反对,因为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站位的。 持金游说诸侯,用利益瓦解合纵——这是秦国眼下最需要的。 嬴政擢姚贾为使者。 姚贾出列谢恩时,韩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历史上,就是他和李斯害死了韩非。 秦时明月里,没提起姚贾这个人,看上去是阴阳家和李斯,外加嬴政三方杀死了韩非。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对姚贾讨厌不起来的。 这个人出身贫寒、被赵国驱逐、被各国看不起,但他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着实打实的成绩一步步走到秦国朝堂来看,他值得尊敬。 韩沥自己就是是实干家,不是清谈客。 所以他对这种人,天然有一种共鸣。 但韩非呢? 韩沥垂下眼睛,把那道念头往下压了压。 历史上韩非对姚贾的态度,他是知道的。 攻击姚贾的出身——“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不是攻击他的才能,是攻击他是谁。 为了存韩,韩非已经把底线拓宽到了韩沥不太能接受的程度。 天行九歌里的韩非会不会也会这样? 如果他真这样了,他会把韩沥置于何处? 韩沥是韩国宗室,韩国是他的母邦,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姐姐红莲还在的地方。 可他同时也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韩国必将灭亡的人——不是因为六国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秦国的制度更先进、动员力更强、更能打硬仗。 韩国的崩溃是制度性的,不是换几个忠臣就能改变的。 韩非要存韩。 但韩沥知道,韩国存不了。 这个分歧大到他有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韩非。 所以他选择不太想。 韩沥把目光从姚贾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青砖上。 听完了这些,朝会的余声还在殿中回荡。 武将列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文官列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韩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朝会结束后。 韩沥跟在队列后面,正打算回谒者厅待到下班回家。 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丞相有令——请往丞相官署一叙。”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噢?”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既是丞相有令,沥自当前往。请引路。” 他迈步跟在内侍身后,朝官署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但他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不知道吕相找自己何事呢? 是《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不合礼法? 是他不允许韩沥借着两个舞曲从韩国幻梦调人? 雕版印刷计划的调呈已经递上去了——吕不韦是想要尽早做?还是不想让他韩沥插手? 还是——都不是。 可眼下让自己动起来,不如让自己静下来啊。 再动弹,韩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秦国中枢引发什么样的新变化了。 韩沥走在廊道里,午后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不知道吕不韦找他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咸阳城里,主动来找你的大人物,没有一个是来找你喝茶聊天的。 既然是这样……那多想无益,还是到了丞相官署后,再看看吧。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加快了脚步。 廊道的尽头,丞相官署的大门在阳光下敞开着,门楣上铜铺首泛着暗沉的光。 第367章 相邦之实——无名小丞相 丞相官署。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官邸。 韩沥踏入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总摄一切”。 大门两侧站着持戟的卫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连眼珠都不转一下。跨过门槛,迎面是一条宽阔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廊柱高耸,柱间挂着铜灯,灯芯还没点燃,但灯盏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为了总摄一切,九卿内所有人都在这里安排有联络人——也就是属官。 丞相一声令下,属官立刻传递,而九卿就得马上配合。 而除了此九卿属官,还有其他一系列涉及军民商、诉讼、邮驿和转运的属官机构。 在秦国紧随其后的汉代,这是十三曹的雏形。 但现在,这一切都是相应属官,只有员额,没有名称。 廊道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竹简小步快走,有人捧着帛书侧身让路,有人站在廊柱下低声交谈,见韩沥经过,声音便压得更低,目光却黏在他身上。 谒者的玄色袍服在这些人中间不算显眼,但那张脸——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入秦不到两个月就升了谒者,昨夜弈棋馆还烧了半座——咸阳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丞相官署里的这些属官们,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韩沥长什么样。 韩沥目不斜视地走,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甬道尽头,一位郎官快步迎上来,在韩沥面前站定,拱手行礼。 “韩谒者吗?”郎官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相邦已经在官房等候你了,说你一来马上就安排见面。”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果然,廊道里几位抱着竹简的属官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耳朵朝着这个方向偏了偏。还有两个站在廊柱下的人,本来正在低声交谈,此刻声音全没了,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投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往他身上织。 韩沥的腰马上就弯了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在弯腰的瞬间从平静变作受宠若惊—— “哎呀!”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甬道里荡开,“相邦这是折煞我也!” 那几个属官的耳朵又竖起来了一点。 韩沥直起身,脸上的感动还没收完,转向郎官催促道:“快引我速去,切莫耽误相邦宝贵的时间!” 郎官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韩沥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与形形色色的属官擦肩而过。 廊道两侧的官房里有人影晃动,隔着门帘能听到毛笔落在竹简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声“诺”从某间官房里传出来,短促而整齐,像被同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韩沥的余光在那些官房的门帘上扫了一下。 九卿的联络人都在这里。 廷尉的属官、治粟内史的属官、少府的属官、典客的属官……每一个门帘后面,都是一个从九卿系统中分出来的触角,伸进丞相官署,把九卿的每一个动作都反馈到相邦的案头。 这就是相邦的权力。 不是靠一个人忙,是靠一张网。 引路的郎官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官房前停了下来。 推拉门紧闭着,门框用上好的楠木制成,漆面光滑如镜,铜制门环擦拭得一尘不染。门外站着两个侍女,垂手低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两尊泥塑的像。 郎官在紧闭的推拉门前站定,躬身行礼。 “相邦大人,谒者韩沥带到。” 门内静了一息。 然后—— “让他进来。” 吕不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那把苍老的声音里裹着雄厚的底劲,像一口古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门后的大厅里来回荡了几下才散。 “唰”地一下,推拉门从内部被侍女给拉开。 郎官停在门槛之外,没有迈步。 韩沥迈步跨过了门槛。 丞相官署的中心——相邦官房。 这里是一个集素雅和奢华为一体的巨大办公室。 与其说是官房,不如说是宫室。 梁柱用的是上好的楠木,两人合抱,直撑穹顶。每一根柱子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和髹漆,大漆在木料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膜,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柱础是青铜铸的,铸着云雷纹,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每一道回旋。 底板也是同样的木料,铺满了整间官房。走上去的时候,靴底和木板之间没有一丝声响,像踩在一块巨大的、被磨平了的石头上。 桌案也是大漆髹过的。吕不韦所跪坐的那张案最大,摆在官房的最深处,案面上堆着几卷打开的帛书,帛书的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案角摆着一只青铜香炉,兽形盖的镂空处正袅袅地升起轻烟,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在烛光里缓缓盘绕。 案上还放着几件器物。一只玉壶,白玉雕成,壶身上刻着云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只青铜爵,爵身上铸着饕餮纹,纹路繁复而精细,像是从某个古老的祭祀仪式上直接搬下来的。还有一方砚台,石质细腻如凝脂,砚池里还汪着一点未干的墨。 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吕不韦跪坐在那张大案后面。相邦的朝服与丞相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通体的玄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铁锈的光泽。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但那张脸上的皱纹不算深,眼睛也不是那种浑浊的、昏聩的老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人才有的清亮,像两条深潭,水面平静,底下什么都藏得住。 韩沥走进去的时候,吕不韦正靠在案后的凭几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在青铜香炉的边缘轻轻叩着。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算一道已经算了很多遍、但还没算完的账。 韩沥的目光在这间官房里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吕不韦的案前,躬身行礼。 “拜见相邦。” 吕不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又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是韩谒者来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工作岗位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什么感想啊?” 这话一出,各自侍奉的仆役跟侍女都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生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韩沥对此无所谓地直起身。 “相邦说岔了。”他的语气笃定得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我韩沥不可能去成为丞相,这位置……天生就与我无关。” 吕不韦的嘴角动了一下。 “噢,天生就与你无关??”他都被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噢,看这老朽的记性。你是做过影子韩王的人,是不是你想做影子——” “秦王”这两个字的发音还没出口,韩沥就急忙打断了。 “相邦大人,别捉弄小子了。” 相邦的官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柱上挂着的铜灯跳了一下,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苦。 这,可说不得啊。 韩沥沮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最多就当个少府丞就行了。如果有什么您不满的,您跟我说,我马上改。” 吕不韦的笑意没有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我哪敢跟一个烧自己产业和家的人提意见啊?”吕不韦冷哼一声,苍老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要不是你烧之前还有心去通知我们一声,征求我们的意见……光一个自导自演,擅自扩大事端,就够把你拉到诏狱了!” 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哎呀……这……这不是我也无奈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破摔的坦然,“我很弱的,根基也没有,就怕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三番五次整我,我受不了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与其被他们整得精神失常……我还不如杀一批人呢。”他的声音放低了,嘀咕了一句,“血流的越多,要么跟我建立无尽的仇恨,但也能震慑下一批骚扰我的人,下刀的时候要想好。” 吕不韦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神情认真之余,又被逗乐了。 他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渗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你很弱?根基也没有?”吕不韦的声音放慢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那幻梦是什么?” 韩沥的目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幻梦是……我没有力量时候的护身之物,现在的枷锁,未来永远摆脱不了的负担。” 他的声音很平淡。 “我……我希望他们能自己发展,能……能不靠我就能茁壮成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但你觉得他们能接受你放弃一切联结,去建一个在你眼里更完美的幻梦吗?”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轻不重地落在韩沥面前。 他觉得这个更完美、更年轻的类自己之人,别的都好,就在这方面是真的幼稚。 韩沥对此只能坦然摇头。 “理想状态下……我想这样梦想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又带着一种不甘,“但现实情况是……过去是不会放过我的。” “因为你把一群本应该死在冬天的人,死在各种天灾人祸的人,救活过来,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高度。”吕不韦点了点头,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所以他们只能缠着你——这个世界不是说做了好事就有好报的,有可能你带上的是负担。” 韩沥抬起头看着吕不韦。 “但让我重来一次,我也只能这么做。” 吕不韦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那就自己认栽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不绕弯子的笃定,“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他的手指在香炉边缘停了一瞬。 吕不韦的目光在官房里扫了一圈。 那些站在墙角的仆役和侍女,个个垂手低头,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他们的目光盯着地面,盯着脚尖,盯着面前任何一处不需要看到人脸的地方。廊柱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表情吞进了昏暗里,但他们的耳廓却在烛光里泛着微光——他们在听。 吕不韦抬起手,随便一挥。 “都下去吧。” 那群仆役和侍女如临大赦般福了福身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推拉门前,拉开门的动作轻得像猫踩着棉花,门板滑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鱼贯而出后,门又从外面被轻轻地合上了。 官房里安静了下来。 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把吕不韦那张苍老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玄色的朝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几乎融进黑暗里的光泽。 “不过,”吕不韦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也是你能被王上看中,却不会被这种看中给害死的原因。”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带着一种见惯了权力游戏的老辣。 “这个政儿啊……谁要是被他看中的人,要不成为替他发声的傀儡,要不就是死在他手上,鲜少能有人真正自由而活着。”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他听没听进去。 “你自己估计也发现了——未来你哥哥如果遭遇死局,绝对有一部分会来自王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他的拒绝……已经无形中触发了王上的杀意。” 韩沥垂下眼睛,没有躲。 “毕竟他是韩人,又是韩室宗亲,心里总有个韩国要存续的执念存在着。”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情绪,“这甚至更甚于他所提出的‘天地之法,执行不怠’的理念。” 吕不韦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但你作为他弟弟,同样的韩室宗亲,又为何看得如此开?” “因为对我而言,韩室于韩民何加焉?”韩沥平淡地说了一句。 吕不韦闻言恍然点头。 “唔,所以……你的策才这么注重于让秦民感受到秦廷有加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通透,又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但你哥哥看不到这点,或者看到了,但改不了。” 韩沥对此幽幽地说道:“幻梦就是极限了。再弄下去,我就是吴起了。” 吕不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有自知之明,难能可贵啊。”这是吕不韦第一次对韩沥说出赞许的话,但赞许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韩沥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 吕不韦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袍角在烛光里曳过地板时没有一丝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的老猫。 “不过——” 他绕过桌案,一步一步地朝韩沥走过来。 靴底踩在大漆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也许相邦的名,你可以不受,但相邦的实——你可是一直抓在了手里。”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吕不韦在他面前站定,那双苍老的、却比任何人都清亮的眼睛盯着他。 “十一道……实际上是十二道大策一递出,朝堂当场通过六条,禁一条,五条暂且搁置。”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 “而且被禁的那条特区策,隗状一直担心其旧事重提——大秦商事不发达是确实的,而重农抑商策导致一部分税流失不见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大秦落到缺钱的那天,这条策就一定会被想起来。” 吕不韦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更别提另外五条被搁置的策,都是朝堂用得上的,但王上希望压一压的。” “也就是说,你的策实际上会全部通过且落地的——这就是相邦的能力和责任,设计制度和划定方向。”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吕不韦说到这里,甚至还轻蔑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李斯还一直想隐瞒你预测他一定能当丞相的评语。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我现在把位置给他坐,他敢坐吗?!”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能当丞相,因为他的执行能力很强。”吕不韦的语气里没有鄙视,只有坦然,是一种阅尽世事的人才有的、不带个人好恶的评断,“但自我之后,他起码得再等一届——这下一届不是隗状,就是熊启,之后才能轮到他。他和王绾才是再下一届未来当丞相的人选。” 吕不韦偏过头看着韩沥,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近乎于恶意的笑。 “而在他还不知道全貌的时候,你就已经担任了一部分相邦的职能——不知道当他真正做了丞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得有多嫉恨你。那个情景以老夫的年景而言估计看不到了,但想想就让我发笑。” 韩沥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抬起头。 “我现在只是个谒者。”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吕不韦摇了摇头。 “我和王上最忌讳你的一点,就在于你没有丞相官印,但你确实发挥了丞相的作用。”他的语气沉下去,笑容收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更真实、也更冷的脸,“而这比有官印的丞相还要危险。” 官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从两个人之间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韩沥知道这话他没法接。 吕不韦也不指望他接。 因为眼下韩沥一升上去,就得和嫪毐打擂台,而嬴政一旦胜出,嫪毐死后就是自己,自己死完了就是轮到韩沥。 但是,嬴政若败了,自己也死定了,韩沥可能还会有活路,但那样活下来的韩沥势必不会再服务秦国,那这会是秦国之难。 所以,在这场棋局里,他得走一步看一步,可韩沥不也是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嘛。 吕不韦转过身,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他扶着案沿,目光落在烛火上,看了很久。 沉默了片刻。 吕不韦率先开口。 “你的新计划里,包含舞曲编排《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雕版印刷……”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手指在案沿上点了点,“前两者涉及礼乐,后者涉及技术,都是你最爱钻研的方向——但这一下,朝廷就得为你的计划调拨力量……甚至,你自己也要从韩国幻梦调力量。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相邦之实被你抓在了手里。”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吕不韦躬身,腰弯下去,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终于认了命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沥恳请一切由相邦安排……无论相邦如何决定,沥都接受。” 吕不韦看着他躬身的那个弧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哼……我再怎么决定,都不想因此中断你的策。”他的语气不忿归不忿,但还是有远见的,“在雕版印刷上,你的原理和作用说得够清楚了。老夫的《吕氏春秋》也好,新的编书项目也罢,往后都简单太多了。” 韩沥抬起头,吕不韦已经坐回了案后,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所以,我会抄录一份,一份交给少府和将作监秘密研究,一份交给王上——他势必会留中不发,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让你外放。” 在这个问题上,韩沥依旧只能默不作声。 他对外不外放想法并不热切,因为他是个有基业的人——更重要的是,有搭建基业经验的人。 一旦到了外地,就算不明目张胆地将幻梦调来,以他自己的经验——招商引资,考察地理,与本地大头合作,恩威并施——这些手段他都会用。 一用,他所在的地方就会与众不同。哪怕韩沥非常慷慨地让朝廷接手,这个地方依旧会留下韩沥深刻的印记。 而这种印记,就是所谓的名望。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香炉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至于两套歌舞嘛……”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嗯,我对你提的这两只舞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你在去年为幻梦的联欢会展出过,震惊四座的同时,你还提出过不亚于青瓷为兵的戏班为兵计划,是吧?”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真的什么都瞒不过罗网,也瞒不过吕不韦了。 所谓的戏班为兵计划,就是借着当初在联欢会上演出的《大河之舞》、《戎者之舞》和《三岔口》组成一个向外传播的戏班。 这个戏班将以免费传艺为诱饵,以剧目输出为载体,在他国培养依附于己方的艺术从业者,从而在别国植入文化影响力——这是披着艺术外衣的软性渗透战略。 当时一提出来,韩宇就立刻满意地不再纠缠把韩沥的舞者们一定要用于给父王献乐了。 “不知道随着翡翠虎的死亡,有没有人接手这个项目?”韩沥记得这个计划是翡翠虎先安排拿过来的。 “没有,”吕不韦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现在你父王的生辰将近,你的四哥在编排贺曲《大武》,并计划招募杀手,为己所用;你的九哥依旧在思考打击罗网的方式,他挺想来咸阳一探究竟的,但还没下定决心,准备还不充足;夜幕现在没了翡翠虎,资金来源正在重组,重心开始向白亦非和他的表妹明珠夫人转移——因此姬无夜打算让他儿子娶你姐姐红莲。”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冷意,一闪而过。 “你这一走,韩国最后兜底的人也没了,大家逐渐变得喜欢在内部争权夺利起来。” “也因此,影响力实际上非常巨大的戏班为兵计划,终究成了……摆设。” 韩沥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对此我不出奇……也不意外。”他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老夫想要重新接手它!”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为此,我需要第一批舞者——也就是你当初教好本事的人。” 韩沥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 “可我……”他还是提了一句,“不想我的人成为优。” “老夫会将他们安置在朝廷将作监的金工、木工和布坊里各自独立一队。”吕不韦对此承诺道,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诏令,“这既是把你的人携家带口调过来的最后好的借口,又是对他们最好的安顿。你看如何?”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不重,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清清楚楚——你不答应,那“相邦之实”四个字就得再翻出来说一遍。 韩沥知道这一点。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一切但凭相邦处置。”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几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深不浅。 “我把一切都替你安排了,你可有怨?” 韩沥摇了摇头。 “要说完全无怨,那是阿谀奉承。”他的语气坦荡,“但能得相邦如此安排,也是相邦对沥的一种教育——况且我真不想再被您说掌握相邦之实了。” 吕不韦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他看着韩沥,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 “但你……确实是掌握了。” 韩沥的苦瓜脸上写满了无奈。 吕不韦收回了目光。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好了!” 然后拍了拍手。 “啪啪”两声脆响,在空旷的官房里荡开。 推拉门瞬间从外面被拉开,郎官从门槛外走进来,腰弯下去。 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相邦特有的威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把少府属官叫过来!” 郎官抱拳。 “有事需要他配合。” 郎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而坚定。 “遵命!” 郎官在此躬身行礼。 第368章 秦王政八年的年末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又是一场冬天了。 此刻是公元前239年的冬天,亦或者说是秦王政八年最后一段时间了。 “噗——” 一瓢冰凉的冷水从韩沥的脖子上迎面浇下。 “呼……” 韩沥发出了那种笑又笑不出、痛又喊不出的窒息感,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冰,连气都喘不匀。 每到冬天一来,这就是上刑。但也是一种磨砺,是他自找的。 韩重蹲在木桶边,手里端着陶瓢,水滴沿着瓢沿往下淌,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公子啊,现在准备骂什么啊?”韩重一边问,一边又舀了一瓢水,手腕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韩沥把气喘匀了再浇。 “我想把好多人都骂一遍。”韩沥呼哧呼哧地说完,随即自己也笑了,“但……但个个都骂不出。” 冷气从毛孔里往骨头缝里钻,那股刺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像刀子刮过皮肤,刮完了人反倒比平时要精神十倍。 韩重把陶瓢举在手里,没急着往下浇。他偏过头想了想,像是翻遍了脑子里的人名册,才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 “不如还是骂九公子?”韩重一边舀了一瓢水继续往韩沥身上浇,一边试探着说,“反正他远在新郑,不在咸阳。” 浇下去的水顺着韩沥的脊背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浴房里昏黄的烛光。 “骂个暂时影响不到我的人,有什么用呢?”韩沥没好气地说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搞的好像我怕了这些我想骂的人——虽然我确实怕了,那倒还不如不骂!” 韩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水滴从瓢沿滑落,砸在木桶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又舀了一瓢水,朝韩沥肩上浇了下去。 冷。透骨的冷。但韩沥的呼吸反而比刚才稳了。 “梅三娘如何?”韩沥微微偏了偏头,水珠从发梢甩出去,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心情好些了没有?” 韩重把陶瓢搁回木桶里,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粗布,递给韩沥擦脸。 “总算能出屋子吃东西,顺便跟人说说话了。”韩重一边继续浇水,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 紧接着他也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唏嘘。 “谁能想到呢?一代合纵领袖,信陵君竟然就这么去了。” 信陵君魏无忌。 要知道,今年上半年,魏无忌还代表着魏国前来参与水虫会,整个人虽然有沉迷酒色的苍白,但依然还算体态康健。 可转眼间,讣告就从大梁传到了咸阳。 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愣了一下。 有人说他是因伤于酒色,郁郁而终。 也有人窃窃私语——信陵君的死,跟魏王有没有关系? 作为由信陵君亲自推荐过来的门客,对此感情很深的梅三娘自然是非常地难受。 但韩沥对此也表露不出太多的感伤。 “估计当代魏王快要不行了……”韩沥的声音不高却平淡,“因此,才急着把弟弟一起送走。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听到魏王驾崩的消息了。” 韩重的手停在半空中,瓢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的脸上闪过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啊……竟然是为了让弟弟不干扰自己儿子传位而一起带走吗?!”韩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默然地摇了摇头,布巾在手里攥得起了褶。 “君王之家啊……血亲之间亦不得友恭。” “难道我韩家就不是了?”韩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太子死了,四哥上位,还着急把红莲给嫁出去,未来一上位就会整死九哥和我——咸阳的嬴氏不也是如此?大哥别笑二哥,哪国的王室都这么残酷。” 这话说完,浴房里安静了。 韩重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都没挤出来。 他垂下眼睛,盯着手里那只陶瓢。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宫廷政治的受害者之一。 韩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只是把瓢里最后一瓢水高高举起。 “噗!” 最后一桶冷水从头淋下。 韩沥闭上眼。 水从他头顶往下浇,浇过眉骨,浇过鼻梁,浇过下颌,沿着脖颈一路淌下去,把他浑身淋得透湿。水雾从他身上蒸腾起来,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白气。 韩沥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冷水浴,彻底落入了尾声。 韩沥把搭在肩头的粗布拿起来,从头到脚把自己擦了一遍,然后才准备往身上套衣服,套必要的冬装。 紧接着,一身灰色长袍,外加一身灰袄,浑身雾气萦绕的韩沥这才走出了浴房,看着周围以一种奇异目光看着自己的几个门客。 浴房小院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身披一件短袄的梅三娘靠在一根廊柱上,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弄玉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冬裘,领口绣着素色的云纹,整个人像一枝从雪地里伸出来的梅。 白凤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另一只脚悬空,整个人半倚半靠。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目光懒洋洋地从韩沥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廊道尽头的某个点上。 韩沥看了周围一眼。 没有焰灵姬。 去年焰灵姬是知道自己在冬天有冷水浴习惯的,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了。 韩沥把那口冷气吐出去,拉了拉袍子的领口。 “没事了,冬天冷水浴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随意,“没必要如此惊诧——你没看焰灵姬不是没来嘛。” 弄玉看着韩沥那一身通红的样子,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可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话说重了会把人伤着似的,“为何如此自伤呢?” “这跟自伤问题不大。”韩沥看了弄玉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对此还真不希望弄玉多想,“冷水浴最大的好处是刺激气血生发,免于小病。但对于大病……确实是挡不住的,只是不算伤身。另外其提神醒脑之效却是不可忽视的。” 白凤从屋檐的阴影里偏过头来,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公子,知不知道过去百鸟挑选从小培养的杀手时,也是在一口幽寒深潭里,让被挑选的孩子通过鬼山血潭的试炼,活下来的才能成为百鸟候选?” 他顿了顿。 “好多人,被那种深寒潭水全身一泡,没几天就头疼脑热,旋即病死了。” 韩沥看着白凤,对他悲惨的过去深感叹息,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必须尊重白凤。 “身体摄入的营养不够,加上浸水不立即换衣服,同时潭水不干净的话……确实容易即刻死亡。”韩沥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解释两者的不同,“冷水浴是给衣食不愁的人,炼心磨性,同时反噬最小的行为了。” 梅三娘站在廊柱旁边,她是最后开口的。 “总之公子你要记得……”梅三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信陵君已经去了,我也无处可去。如果您要是也……我不知道我能去哪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涩,但没有掉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东西。 韩沥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全力保护自己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心里,他想说的是——自己这块做好了,还要看整个环境能不能容纳自己,这才是重点啊。 他把这句话按在了心里。 梅三娘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腰间屡屡想要攥拳,最终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几次,那口在喉咙里滚了很久的气才吐出来。 “您说……他的死……是不是……” 话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信陵君究竟是罗网杀的,是真的病死的,还是由当代魏王杀的。 除了中间那项她能稍微释怀一点,前后两个都会让她感到无能狂怒——愤怒之后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之后是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能问问韩沥。 韩沥看着梅三娘。 “看情况。”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说道,“如果过后不久,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那无论是谁做的,这都只能是一场悲剧。” 话音刚落,梅三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安慰,也没有逃避,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因为如果过后不久,当代魏王也在不久之后驾崩的话,那就意味着,就算是罗网的惊鲵杀死了魏无忌——这也是得到了魏无忌哥哥——当代魏王的默许……甚至是暗中委托的。 梅三娘垂下了眼睛。 “我明白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回廊尽头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闷响。橙色的单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着,那抹亮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韩沥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他收了收目光,看向弄玉。 “这几天多陪陪三娘。” “弄玉明白。”弄玉点了点头,随即又保证道,“也不会耽误舞曲排练的。” “欸,这个无所谓!”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距离年末的守岁大典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少几天排练又没什么。” 说到这里,韩沥的语气略微顿了一下。 秦国的新年,跟一般国度不一样。 颛顼历法,推十月为岁首。 当韩沥五月入秦、七月中担任谒者之后,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推动排练。时间真的很紧张。 好在现在是九月了。 他要的人已经全部来到了咸阳安顿。 这意味着他有两套班子,可以轮流使用。 如果这一套完全由少府授权、乐府令派出来的男男女女达不到最低标准,或者出了岔子,韩沥还有二号备用方案可以用。 但韩沥不希望真的启用备用方案。 因为这是等于不给少府和乐府令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乐师方面,一样也是由乐府麾下的乐府音监出人。 但弄玉以自己的天赋,硬是在那群乐府老手之间杀出了一条路。 那些乐师听过弄玉的琴声之后,再不提要换主乐师的事了。 弄玉如今已经是乐师班子里最被人认可的主力之一。 韩沥其实对这事挺随便的。 他甚至希望弄玉别把自己弄得无可替代。 但弄玉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我还是觉得一天不练就会手生,公子。”弄玉抱着琴,无语地白了韩沥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容商量的坚持,“这个是不能落下的。不然守岁大典出了差错,公子受责不说,我等也吃了挂落也不美。” “那其实不参与……”韩沥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太看重”。 但弄玉直接压过了他的话。 “一般乐师的命运在于,要么弹出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音乐,要么弹出让君王都对此认可的音乐。” 她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弄玉既然追随公子,公子不得自由,弄玉岂敢奢谈自由?当然只能弹出让君王都对此认可的音乐了。” 话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而且,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关键,这是他们这个小团体在秦国的第一个新年。 弄玉希望这是他们这个集体在秦国的第一年留下的最好印象,因此才要全力以赴。 韩沥看着弄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但弄玉没有给他机会。 她微微欠了欠身,对韩沥行了一礼。 “我先去看看三娘了。” 说完,她转向白凤,轻轻点了点头。 白凤也回以点头。 弄玉这才转身,月白色的裘服在晨光里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的背影在廊道尽头的转角处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 韩沥收回目光,看向白凤。 “最近你的小鸟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白凤从屋檐的阴影里走出来,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光。 他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了然。 “在你谁也不得罪,但谁也不亲近的策略下,异常简直是天天都有。”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府邸大门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躲在门外阴影里的人头。 “罗网的监视者最多。其次是长信侯的人。楚系也有的是探子在我们府邸外面看着。” 韩沥对此也是满脸嫌弃。 “要知道我们府上可是不缺罗网探子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都这样了,还是罗网最多?” “不围个全天候、水泄不通,怎么体会得出罗网天罗地网的能力嘛!”白凤对此颇为不屑地瞥了一眼府邸外那片看不见的阴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所谓的冷淡,“毕竟这里是他们的老巢了。” “侯爷曾告诉我。”韩沥抬起眼睛看着廊道尽头那片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顿时想起来半年前白亦非告诉自己的话,“百鸟会派出第二个人来监督我的行为,免得我被焰灵姬完全控制。”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光。 “哼……侯爷这个人……” 白凤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疏离感。 “我不是他的手下,不好置评。” 但紧接着,他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但侯爷既然这样说……那就有可能会派。” “要不猜猜他们会派谁过来?”韩沥偏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意不深,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白凤对此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无论他们派谁,希望他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廊道里的两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这里是罗网老巢。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是人得腆着脸笑着。”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韩沥。 “就跟你一样。” 韩沥没笑。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真担心他们来了,犯了这里的规矩,被害死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白凤商量,“他们死了一了百了,可要是害得将军对我没那么信任,就不好了。”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都在咸阳了……还考虑将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冰银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都隔了一两百里地了。” “毕竟我在夜幕混过,哪怕到咸阳也得不忘故主嘛。”韩沥对此笑了,但笑里也带着认真。 “顺便,别忘了墨鸦还在将军那儿。我当他是朋友。他把你托付给我——如果关系维持不好,会让将军对墨鸦的信任衰减的。” 韩沥偏过头看着白凤。 “做这种清道夫的人,一旦失去信任,下场就不太好了。” 白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廊道里安静了。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铜灯吹得晃了晃。 过了好几息,白凤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深。 “他……毕竟是墨鸦。我才不担心他呢!”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然后他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映着廊道尽头那片铁灰色的天空。 “我会盯着咸阳的城门,看看是哪只鸟进到了这个铁灰色的大鸟笼里。” 说罢,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般腾空而起。 衣袂在风中翻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帛布摩擦声,随即身形便落在了屋檐之上。 从屋檐到屋脊,几步便隐入了晨光里,只留下几片白色的羽毛在风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韩沥目送白凤的身影消失在屋檐上,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站在廊道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紧接着沉下了呼吸。 廊道里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冬夜里特有的凉意。铜灯里的烛火在风中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他感受着周围不一样的动静。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韩沥捕捉着这些声响,把它们一个个地从空气里剥离出来,分辨、归类、放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竟然是自己的小院。 小院不大。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被墨笔勾勒过的画。 他抬起头,然后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卧房的屋檐上,箕坐着一个身穿百越襦裙的身影。 是焰灵姬。 她坐在檐角的戗脊上,一只腿支起,另一只腿垂在屋檐边,百越襦裙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橘红色的里衬。 她的脸朝着东南方向,微微仰着头。 如果韩沥没记错的话,那是……偏东南一点的方向。 是回想起新郑的天泽和她的那两个百越同伴? 还是回想起了在百越的生活? 韩沥站在小院里,看着檐角上的焰灵姬。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脚尖轻点,轻轻一跃,落在了屋檐上,在焰灵姬身边坐下。 箕坐的姿势。 和她一样。 两个人在屋檐上并排坐着,面朝着东南方向。 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屋檐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沥微微偏头看焰灵姬,看着焰灵姬眼角已经被她拭去,但仍有残留的泪痕 他随即看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说……” 他顿了顿。 “在这么个地方,我们都是孤独的。” 他把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屋檐瓦片上。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但我尽力让你不感到后悔这种孤独。”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焰灵姬的裙摆吹得轻轻翻了一下。 焰灵姬转过头来。 她看着韩沥,脸上挂着一副嫌怪的表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孤独了?”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被戳穿后下意识的否认。 “这里可好玩了!连这些楚系贵族都一副你玩你的,只要别过火,我们都不干扰的样子——”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气一点。 “还有比这里更好玩的地方吗?” 韩沥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焰灵姬脸上收回来,落回东南方向那片已经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也别担忧你的主人他们。”他说,“捱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过去他没得选,现在他有了,他会惜身的。” 焰灵姬转过头,不看韩沥了。 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眼睛望着廊道尽头那片被晨光染白的天空,下巴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着。 韩沥也不看她。 “至于我这里……” 他顿了顿,做了点畅想。 “现在我已经站稳脚跟了,也做了让幻梦力量扎根于此处的选择。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比下一天要安稳。这种愈发艰难的态势,会一直持续到尚公子真正亲政的那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冷气从鼻腔一路送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为了这一战,我会越发地混沌态,会越发地让各方吃不准,直到我被第一个开刀。而如果开不了刀,就会被赶出去。” 他偏过头,看着焰灵姬的背影。 “我一直都在赌情况会转向后者。” “但极有可能会是前者。”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真切地希望不拖累任何人——” 焰灵姬迅速扭头瞪视他。 然后,他转瞬即逝地补上了后半句。 “但我也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骄傲、寄托和情感。” 他偏过头,看着焰灵姬。 “你们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个字沉一沉。 “你选择了我。” “我就得对你们负责。” “对你负责。”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韩沥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百越襦裙的裙摆在风中飘着,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所以——” 韩沥看着焰灵姬,最后说了一句话。 “虽然十月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新年,但我们依然可以为此过个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放下。 “就这样了!” 韩沥挥了挥手,一只手撑在屋檐上,准备站起身。 膝下的瓦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就在他准备发力站起来的那一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焰灵姬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温度,不冷,不烫,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体温。 韩沥的动作僵住了。 焰灵姬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韩沥一脸不解,却任由她摆弄。 “你在干什么?” “你是韩沥吗?”焰灵姬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怀疑,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怎么今天说话变了这么多?” “也许是你我都同在异乡为异客,怕你每逢佳节倍思亲吧。”韩沥随便念了一句诗。 焰灵姬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她捏着韩沥下巴的手微微用力,突然把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拉近。 韩沥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不是停了,是变得极轻极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焰灵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一寸一寸地放大。 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百越襦裙的领口绣着细密的火焰纹,在她的锁骨上方蜿蜒盘旋,像一簇静止的、橘红色的藤蔓。 两个人近到韩沥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就在他的脸快要贴上她的脸的那一刻—— 焰灵姬突然把他推开了。 不重。不轻。 却是一个刚好的力道。 “干嘛?” 韩沥没有过于明显的呼吸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窦性心动过速。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把那股心绪压下去,脸上挂着一副被一连串动作搞懵了的迷茫。 他不知道焰灵姬在干嘛。 “唔……没干嘛。” 焰灵姬一副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但在她转头背对着韩沥的那一刻,在韩沥看不到的角度,脸上却洋溢着一副不明原因的笑容。 然后,她就像一簇火焰一样跳下了屋檐,留下一头雾水的韩沥。 韩沥坐在屋檐上,保持着她把他推开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在屋檐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面对焰灵姬这个女同志,他得承认,他始终想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愧是一个柔情似水,热情如火——实际上就像一只猫的女性! 第369章 小事情大讨论 吃完早膳,韩沥便乘马车往谒者厅点卯。车轮碾过晨霜覆盖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咸阳宫那层叠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到厅中点过卯,他便转身往乐府令麾下属官安置的那处偏殿走去。 偏殿在咸阳宫的西南角,离主殿远,离乐府近,平日里少有人至。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点燃,晨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韩沥走过廊道的时候,鞋底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一下一下地荡开,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乐府令麾下的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已经候在殿外了。 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士人模样,身上穿的虽是属官的青绶袍服,但气度不像一般官吏那样紧绷,眉宇间还残留着年轻时浸淫丝竹管弦的痕迹——音监属官的指节修长,倡监属官的下颌线条柔和,看着都是被乐府选上来的乐中翘楚,举荐之后便做了这乐府下面的属官。 音监管乐府乐师,倡监管舞者和讴者,各司其职,在这偏殿里忙活了两个月。 “韩谒者。”两人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两位属官。”韩沥回了礼,目光在殿门内扫了一下。 门帘半垂着,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但看不清人影。 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直起身,等着韩沥开口。 韩沥看着两人,想了想,还是把那个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觉得什么时候,让我去汇报给王上先过来看看呢?” 这话一出,两个属官的手都顿了一下。 “现在就给王上看?”倡监属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惊慌,眉头拧在了一起,“这……不应该是守岁大典之时才应该观赏的吗?” “可这种新舞,你们觉得有没有问题?”韩沥不急不慢地反问了一句,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韩谒者不是提出之人吗?”音监属官有些不解,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王上批准,丞相安排,有何疑虑?” “不是说我要推卸责任。”韩沥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是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需要删改或改编的?” 两个属官对视了一眼。 音监属官沉吟了片刻,捋着胡须斟酌着说道:“您……您的踢踏舞好像是来自响屐舞,这支舞都已经失传——不,也不叫失传,只是鲜少再有人跳这种舞蹈了。”他的语气不肯定,但也不否认,“我等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若说踢踏舞看着来自响屐舞,有迹可循的话,蹲舞就完全不像是中原应有的舞蹈了。”倡监属官接过了话,声音沉稳了些,但眉心的皱褶还没松开,“有点像吴越之地的傩舞,但傩舞是需要带面具的,这里只需要扭动肢体,而且动作幅度特别大。” 韩沥点了点头。 “那就确实要给王上先安排看看了。”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有了决定,“趁着这里还有一个月,看看哪里还需要改的,赶紧改了,然后就能在守岁大典之时亮相了。” 两个属官又对视了一眼。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既如此。”音监属官拱了拱手,“不如请韩谒者也把您安置在少府考工署的百来人一起出现在现场如何?” 韩沥一愣。 “为何如此?”他摇了摇头,“现在是要展示由乐府出人,经过两个月的排练后的演示成果,而非让我的人去提高标准啊!” “可是……”倡监属官苦着脸,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为难,“我们的人两个月的练习成果,与您的原班人员的效果相比,在我等看来犹如萤火对皓月一样。” 音监属官也跟着拱了拱手。 “让乐府这边的人演效果没那么好的舞……”两人的声音几乎叠在了一起,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王上发现了,我等担待不起啊!” “这两只舞的教习是我。”韩沥不知道两人在担忧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整个秦国,可能也就我和寥寥几人——弄玉和你二人见过原版舞——这意味着我们觉得达到最低标准就可以了啊。” 这话一出口,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齐齐愣住了。 两人用一种看疯子的神情看向韩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神情明明白白——这事岂能是随便的?! “因为最终上台的,依旧得是经过乐府检定的舞者和乐师!”韩沥迎着那两道目光,语气认真了起来,“不可能是我的人。我的人都是外人,跳的再好也是外人,乐府舞者和乐师跳的再不好,也是内人。” 韩沥的逻辑很清楚。 他带来的人还没完全进入体制,一切都在适应。 安全权限上,就是应该优先考虑乐府舞者——哪怕他们跳得不好。 “其实……”乐监属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他们可以是啊……都是为王上服务……在乐府做事和考工署做事,不都一样吗?” 倡监属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委屈。 内外权限固然重要,但王上看不开心了,不也是罪名吗? 而且你的人是什么外人啊?韩谒者你不是秦吏了吗?这些不是你的人吗?那算什么外人呢? 倡监属官在心里忿忿不平地想着,嘴唇紧抿着,却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可在担任舞者之前,他们还是工匠和绣娘,而且是产出很高的那种。”韩沥对此坚决反对,语气不容商量,“让顶级工匠平时客串一下舞者还行,直接当舞者,放弃手艺,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嘛!” 两个属官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用眼神商量什么。 片刻后,倡监属官开了口。 “既是如此……”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那就请韩谒者先奏请王上,让王上过来一观吧。” “别考虑把我的人往乐府放啊。”韩沥看了看两个对上眼的属官,语气里带着告诫,又带着一丝怀疑,“而且都是考工署的人了,怎么可能再往乐府放?” 两个属官不答。 只是齐齐弯下腰,做出了行礼送客的动作。 韩沥狐疑地看着他们,总觉得那两张恭顺的脸上藏着什么没说的东西。 但人家已经送客了,他也不好再站着。 他只能转身,脚底踩着青砖,一步一步朝廊道的方向走去。 身后,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直起身。 音监属官偏过头,目光落在韩沥那道玄色长袍的背影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在想我正在想的事情吗?” “乐府令大人,同为少府的十六令丞,现在我等要为守岁大典献俗乐之舞,难道这岂是所谓考工署之别就能不必调用的吗?”倡监属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韩谒者此人,明明有好东西可备,好东西可献,却偏偏不备也不献,其心可诛也。”音监属官的语气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 “其在韩国,乃韩国宗室也。”倡监属官提了一句,语气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劝同僚不要意气用事,“况且韩谒者对你我二人也算恭敬,共事两月,却礼敬我等,也非不通礼数之人。” “若非如此,早就想给他个下马威了!”音监属官冷哼一声,“本就是幸进之人,结果还如此托大。” “我等也不必多言,将此事告知乐府丞,让乐府丞告知乐府令,再看后续吧。”倡监属官缓了缓。 “便是如此了!”音监属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唔……若非限于这等礼数,非得告上去让其吃个挂落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回了殿内,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殿里又响起了乐师调弦的声响和舞者调整步伐的脚步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在咕嘟。 …… “你要寡人现在就去看新舞?!”当韩沥按照值勤时间随侍于嬴政身旁,并提出现在就去观摩新舞的建议后,嬴政整个人都是愣的,“那我守岁大典之时看什么?!不就什么惊喜都没有了吗?!” “回王上,这点您不用担心。”韩沥对此解释道,语速不急不慢,“像《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都是属于能吸睛夺目的动感舞蹈,并不在于其内容刺激,而是因为其以动作叙故事,以竞技对抗叙激烈,所以第一次看反而容易失态。”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相反过了第一次失态的感觉后再看,才能越按舞曲本身的内容所吸引,才能看得出好赖来。主要是,像这种新颖的舞蹈,本来就需要一个把关之人进行审查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的舞在韩室守岁之夜上演之时,经过韩国礼官的首肯没有?”他的语气不咸不淡,马上征询着韩沥过去行动的故例。 “没走正式的礼官审核路线。”韩沥如实答道,语气坦然,“但当时,由我四哥、九哥、我姐姐和明珠夫人都去联欢会看过。正是因为他们看过,所以他们觉得要给我父王看,因此我才被迫同意让我四哥放了上去。” “你的这种错误已经犯了不止一次了!”嬴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对此都烦了。 “所以,这次我决心让您提早看看。”韩沥的腰弯下去,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您先看了,再由您决定哪些人应该也来看看,有什么不适宜的,就现场做改,改完了,正式版本就能放上守岁大典了。” “啧,这本应该是奉常事务……”嬴政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做最后的矜持。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在闪,嘴上勉为其难地说着,手已经放下了竹简,“但新东西最终要看的人是寡人,那寡人就勉为其难地随卿去看看吧。” “谢王上。”韩沥躬身致谢。 直起身后,韩沥又补了一句:“您亲自看舞,最好有陪,可下令有何人陪同,然后派陪同之人一起观看。” 嬴政本来想就带着盖聂独自去看舞就好,一听到又要增加陪同之人,顿觉得不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但紧跟着,他就想起来了。 上次试刀的时候,明明自己独自一人前往,结果到头来又是一大堆人过来了。 韩沥这意思很明显——主动叫人,反客为主。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盖聂。 盖聂垂着眼,没有看他,但那微微颔首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确实,主动叫人,好过被动地看着一堆人挤进来。 嬴政摇了摇头,看向韩沥:“卿觉得寡人叫些什么人可好啊?” “回大王的话,其实能叫的人,最好只需要叫其中一个代表性人物。”韩沥建议道,“叫一个人,并限只需要一人陪同——能检查出被叫来的人心里怎么想,并且准备以什么态度应对王上。”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寡人需要叫的人……也无非仲父,母后,太王太后而已。”他一边想一边说了出来,“三人陪同,三人随侍……嗯,可以这样做。”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仲父无论带谁来都无所谓。 太王太后这个时候若只限一人,估计就只能带芈华——他也愿意让此女在场。 母后这里就有意思了。 若只准带一人,那她就要在离秋和嫪毐中选一个。 带离秋的话,才是挑不出错的选择;但若要带嫪毐…… 嗯。这下很多事就有意思起来了。 “臣马上回谒者厅,吩咐同僚传达命令。”韩沥拱手告退。 “去吧。”嬴政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去了。 韩沥倒退着,靴底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退到门槛处才转身跨了出去。袍角在晨光里翻了一下,便在廊道的转角处消失了。 嬴政收回目光,靠在窗沿上。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偏过头,看向盖聂,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弄的东西。 “冬天和新年本来是安静的日子,但有韩沥在,寡人又闻到了一股烟火味,真好啊。” “也许……这种热闹才是他敢于在新郑的夜幕当中穿针引线,游刃有余的底气吧。”盖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嬴政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未时。 咸阳宫侧殿。 韩沥站在主位的侧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人影。 他麾下的舞者和乐府的舞者待在一起,分成了两拨,泾渭分明。 那些本应该被安排在考工署的顶级工匠和绣娘,在见到韩沥的时候,除了点头行礼外,只能保持和乐府舞者一样安静而拘谨的样子。 弄玉也在,她站在乐师队伍中,怀里抱着琴,朝韩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和其他乐府乐师保持一致。 韩沥对此面色怪异。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只通知了乐府——他麾下那些工匠和绣娘,这会儿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考工署的工房里,雕木头、缝甲片、熔铁水。 可现在,他们和乐府舞者一起出现在这里。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朝主位上的人躬身行礼。 “启禀大王,新舞的编排人员已经到齐了。” 嬴政坐在主位。 旁边侍立着盖聂,腰间的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嬴政听到韩沥的奏报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很快就扫向了偏殿角落里那一片多出来的人影。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 “臣……”韩沥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解释。 “请让老臣来为韩谒者解释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沥偏过头,只见吕不韦正从殿门的方向走来。 他穿着相邦的朝服,腰悬玉印,绶带垂到膝弯,整个人收拾得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剑——只是那柄剑的刃朝里,不朝外。 身侧带着的是李斯,一袭青袍,腰悬铜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沥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仲父。”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殿里的空气跟着这两个字凝了一下。 “王上!”吕不韦腰间带着剑——那是相邦独有的权力象征,在秦国,除了王上,只有相邦可以佩剑上殿。 他对嬴政拱了拱手,随即偏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简单来说。”他指了指身侧那两拨泾渭分明的人影,语气不紧不慢,“乐府令对你不愿意使用更成熟的舞者表演有意见,状告到了少府,少府来找了我,我就干脆把人都调了过来。” 韩沥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嬴政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语气不重,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清清楚楚,“何为更成熟的舞者?为何不能上?” “回王上……”韩沥静默了片刻,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口。他的语气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们还是工匠和绣娘啊,而且还是顶级的,我的很多作品都是他们协同制造的——链子刀,绣袍金甲,布面甲。”他顿了顿,开始细数他们的战绩,“近年我还准备铸把幽兰剑,献于王上,还有一把亢龙锏……” 他在这里卡了一下。 亢龙锏本来是打算留给自己的,但既然在朝堂场面说了,就最好不要说给自己。 献给王上,才是最政治正确的事情。 “……也献于王上。”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甲呢?”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既然能跟链子刀等名,那绣袍金甲和布面甲就也一样是好东西,那这些好东西……你怎么不献出来? 难道你是想自己留着不成? 韩沥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话问得荒谬,随即躬身答道:“这两套甲是去年我在新郑送给韩国大将军姬无夜和血衣侯白亦非各自的年礼啊。”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有人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的安静。 链子刀,在大秦权贵眼里已经是神兵了。 那绣袍金甲和布面甲,岂不是宝甲? 两套宝甲,竟然都送给了姬无夜和白亦非。 嬴政没有接话。 吕不韦也和李斯也没有。 但三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沉了一下——不是对韩沥的不满,是对那两个名字的。 他们两个算老几啊?!敢跟我们用一个档次的东西! 嬴政最终压下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东西,偏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他们既然是大匠,又与舞者有何关联?” “因为为了给幻梦安排每年的联欢会,我每年都会抽调一批人,传授歌舞之技。”韩沥解释道,语速不快不慢,“这些人算是第一批接受过系统性歌舞技巧传授的人。” 他紧接着指了指身后:“他们被教熟后,就在下一年给下一批被随机抽调的人做教习,以此类推下去,幻梦有业余舞蹈水平的人会越来越多,而这批逐渐筛出来的最顶级之人,就是幻梦歌舞团了。” “幻梦歌舞团?” 吕不韦已经在嬴政右侧的桌案后跪坐坐好了。 他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是笑容里没一丝暖意。 “这么说来,把你这批人从韩国抽调过来,你的幻梦今年就只能重新组建喽?但这不困难是吧,你有很好的基础。”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因为除了幻梦歌舞团,各个一麾下还有个部内文工团——反正就是让他们的人去学乐,学讴,学编戏。” “虽然最顶层的歌舞团被抽调过来了,但各部的文工团还在——让他们组建一个更原生态一点的幻梦歌舞团2.0版本,这对他们而言应该更好。” 殿里又安静了。 嬴政和吕不韦几乎是同时抿住了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被这个设计给听得心情异常烦躁。 李斯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思在转——韩沥这一手,真的在撩拨这些当权者的心神。 别的君王去构陷重臣时,都是以没有造反的野心,但有造反的能力而降罪。 但既然能被降罪处理,就意味着这造反的能力是打引号的——只是不想看到此重臣活着罢了。 白起,就是这等人。 韩沥却走了另一种情况。 他是真有造反的能力,而且一旦振臂一呼,韩国必乱——哪怕秦国灭了韩国后,也是如此,无非是韩国变韩地罢了。 这导致,秦王以后要处置韩沥时,反而不能再用所谓的“没有造反的野心,但有造反的能力”去降罪了。 真是奇哉怪也。 不知道韩沥怎么想到这样做的。 李斯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说话。 “那这跟你不想让你的歌舞团上台为寡人表演有什么关系啊?”嬴政的声音把殿里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毕竟是刚从韩国调过来的。”韩沥的语气放慢了,“我希望是秦国自己培养出属于自己的舞者,在秦国自己的守岁大典上舞出我编的舞——这样这两支舞会是秦国自己的东西,以后吃透他们可以慢慢改,形成自己的秦风,而不是我的风格。” “秦风……” 嬴政念叨着这个词,语气放慢了,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发现,韩沥想的都是些不知道哪里的歪理,但就是让他不禁细思的东西。 “话虽如此——” 一道同样苍老但柔和的声音突然从韩沥身后响起。 “你已入秦,难道你以后非秦吏不成?既是秦吏,你的和秦国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一出,韩沥的脊背微微一绷,他又得仔细构思回话了。 华阳太后正从殿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一身深色的翟衣,珠翠满头,脸上挂着那种阅尽世事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身楚服的宫装,妆容精致,一双眼睛却黏在嬴政身上,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都拔不开。 “太王太后,阿华。”嬴政的声音里再对华阳太后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不浓不淡,像一碗调好了味的汤。 但到了芈华这里,声音倒是雀跃了一点。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步伐缓慢但有力地带着芈华从韩沥身边经过。 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发出一声细碎的窸窣。 韩沥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对嬴政正式开口道。 “王上,我既已入秦,自为秦臣,但臣觉得凡事不能拿来主义,要借鉴后还得吃透。因此才觉得无论乐府舞乐者如何瑕疵,都是秦国自身培养出来的,以此为基准创造出秦风更好。” 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臣的歌舞团……终究还是专门的工匠和绣娘,最好专业的事情由专人来做。” 他低下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一切还是由王上决定。只是臣希望最好来场对比研究——检验乐府舞者这两个月的习练进度……因此最好由乐府舞者率先表演,再让幻梦歌舞团表演。” “听你的意思……”吕不韦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你是默认幻梦歌舞团的舞技是好过现在乐府舞者更多喽?” “在我的新舞上……是的,臣不会撒谎。”韩沥的语气坦荡,没有躲闪,“第一批人最长跟我跳了七年,最少也有三五年了,不是一个水平的。”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没有接话,而是偏过头,看向嬴政。 “王上,这样看来,一切还是由您来决。”他最后还是对此拱手,却也没有挖坑了,“毕竟乐府舞者确实是乐府之人……若差距不大的话……” 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就依仲父所言……”嬴政点了点头,“等母后到来后,就让乐府舞者先上台。” “遵旨。”韩沥应诺。 殿角里,为双方二百人舞者维持秩序的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各自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奈。 希望到时差距太大的话,王上和权贵们不要迁怒于我等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但赵太后却并没有随着华阳太后的进度随后就到,而是一直迟迟未至。 这让这场事关验舞的小会变得陡然怪异起来。 第370章 献舞讴歌作自罚 赵太后最后还是来了。 但足足晚了两刻钟。 殿中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随着廊道尽头那阵急促的脚步声重新绷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裙摆曳过门槛的窸窣声。 赵姬走进来了。 她今日穿着朝会时才用的翟衣,珠翠满头,脂粉匀净,但眉宇间那层不耐烦压都压不住,像一层薄薄的乌云罩在额头上。 身后跟着离秋。 齐国的公主穿着淡青色的冬裘,妆容素净,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跟在赵姬身后,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 经过韩沥身侧的时候,韩沥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不低。 “参见太后。”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那张涂抹得精致的面孔上,厌恶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像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径直走了过去,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 倒是离秋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朝韩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距离感的礼貌。 然后她快步跟上赵姬,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出细碎的声响。 赵姬在主位上坐定,翟衣的衣摆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王上,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烦躁,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到殿中诸人身上,最后钉子一样钉在韩沥脸上,“韩沥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 “守岁大典准备新舞,需要验一验,要觉得有问题,就现场修改。”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若没问题就再练一个月,就准备在守岁大典亮相。” “名堂怎么这么多?!”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瞪着眼睛盯着韩沥,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把我们这些权贵叫过来看你编的舞,简直就是放肆!” “太后息怒。”韩沥躬身,腰弯得很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也是考虑到距离守岁大典仅余最后一个月,希望事务上不出错,因此才这样做。”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观舞其实也是让大家先缓过去第一次观舞时带来的冲击感,尽可能在守岁大典时,能多看到其舞蹈之内核,而非外部感官刺激。” 直起身,又补了一句:“惊扰了太后,韩沥之罪也。” 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但韩沥也愿以新郑十年沉浮的经历向太后保证,提前观舞定当不虚此行。” 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姬的嘴唇动了一下,正打算说什么,一道苍老而柔和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韩沥以十年经营成为天下奇人,所予世人的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华阳太后靠在凭几上,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那种阅尽世事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赵姬脸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赵姬啊……这点上,老身倒是相信韩沥的话的。” 赵姬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翕动,话还没出口,另一道声音已经接了上来。 “而且此舞又不是未上大雅之堂。” 吕不韦从桌案后微微欠身,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他捻着胡须,目光从赵姬脸上扫过,不轻不重。 “韩国四公子宇就曾要求韩沥把舞搬上守岁大典,没有不好的评价。” 他顿了顿,像在给这几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既然韩沥说第一次观舞易失态,不若提前观之,也好在守岁大典尽心享舞,岂不妙之?” 赵姬的脸色变了几变。华阳太后开口,她可以不当回事;吕不韦跟着开口,她不能不当回事。 两张嘴同时说话,她再说什么都像是胡搅蛮缠。 她偏过头,朝嬴政的方向看了一眼。 嬴政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所以寡人一是观舞之时提前消解失态,二是看看此舞是否还有可修改之处。”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像是在哄。 “韩国的礼典毕竟还是与我秦国并不相同的。” 赵姬阴晴不定地想了想。 殿里安静得只剩兽炉里轻烟升腾的细微声响。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腮帮子鼓了两回,最后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别扭。 “既是提前观舞,仅仅我们六个人又有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挑衅,“为何不多叫点人?” 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抠紧了一瞬。 这下大家就突然对赵姬侧目而视起来——合着你觉得如此私密的场合带一个人少了? 那你想带谁呢? 但在赵姬的心里,这所谓的仅带一人确实是让她很不高兴。 时间拨回到一个时辰前。 赵姬当然也同华阳太后一样,同时接收到了谒者关于来侧殿赏舞的王上邀请。 她当然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嫪毐。 但当嫪毐出现在赵姬身旁,听闻每个人——华阳太后、吕不韦和赵姬都只能带一人陪同的时候,就猛然发现了不对劲。 只能一人陪同。 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因为一人陪同的时候,他嫪毐的出现非常惹眼。 吕不韦除外——相邦带谁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华阳太后若只被允许一人陪同的时候,八成不会选择昌平君和昌文君,只会选择芈华。 但赵姬这边与芈华对等,应该是离秋才对啊。 如果华阳太后带芈华,赵太后带嫪毐……这场景讽刺不? 所以,他要求赵太后不必带自己,得赶紧带上离秋前去即可。 但赵太后不愿意。 “观舞而已,哪来那么多的臭规矩!”她当时的声音拔得很高,在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我为太后,离秋我带得,你我也带得!” 嫪毐是好说歹说才让她安静下来。先做一番观察,然后才做决定。 结果跑去观察的内侍气喘吁吁地慌忙禀报说—— 华阳太后和吕相邦真的各只带了一人。 那嫪毐就知道,自己是真的去不得了。 于是他一番劝说之下,赵太后就只能非常不乐意地把离秋叫出来,满肚子怒气地走向了咸阳宫侧殿。 现在既然坐定了,她就想接着把规则改一下。 把嫪毐叫来。 殿里的沉默持续了太久。 韩沥的余光扫过嬴政的脸。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垂旒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韩沥的腰微微动了一下——他打算躬身,主动表示自己才是出此规定的人。 但嬴政比他更快。 “母后,寡人就想着一家之人,一起来看看此舞,就在我等之间评评有何修改之处。”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清晰得让人没法漏掉一个字,“寡人印象里,亲近之人就都在此处了吧?” 他面带疑惑地看着赵太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伤人的困惑。 “还有哪个该亲近之人寡人没叫过来的?” 他的语气是困惑的,声调是温和的。 只是他话是这样表面上的疑惑,心头的怒火就越压抑——母亲,她要情人不要我——这个观点已经愈发地清晰了。 但“亲近之人”四个字落在赵姬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某个不能碰的位置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能用来转移话题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了李斯,又看到了韩沥—— “这有两个外姓男子在此,也不止亲近之人了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且既是观舞,为守岁大典所验,就这点人验出个什么呢?不如……多叫几个?” 华阳太后端起茶碗,低头啜了一口,不急不慢。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案上,像在数木纹有几道。 嬴政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寡人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的、又不得不让一步的宽容。 “母后若是想多叫几人……也是可以。”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就是,太王太后和仲父只带一人。若他们愿多带人……寡人也准了。” 赵姬马上转向了华阳太后。 “太王太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光把阿华叫过来也不好吧?昌平君、昌文君和阳泉君要不一起叫过来?大家乐一乐也不错啊!” 嬴政的目光也转向了华阳太后。 “太王太后怎么看?” 华阳太后放下茶碗,抬起头,脸上那层温润的笑还挂着,但底下的东西清清楚楚。 “芈宸作为我弟弟年事已高,平日忙于国事,最好别轻易过来。”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晚辈讲一段家常,“我也了解他,他不爱看这种半男半女的素舞,淫词艳曲可能还更喜欢一点。”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在替弟弟考虑。 “至于昌平君芈启和昌文君芈颠,”她的目光从赵姬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虚空里,语气温吞吞的,“这两个一个在当郎中令署,一个在宫廷掖卫……这又非国事,何须他二人来呢?”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赵姬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眼下这些人挺好啊。” 其实她在自贬和扯谎,但她就是觉得眼下没那个嫪毐挺好的,就是不想给赵姬开这个口子。 赵姬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华阳太后这里是打不开突破口了。她偏过头,看向吕不韦,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别想跑”的硬气。 “吕相邦,你既然带了这么个青年才俊,何不多带几个过来呢?” 吕不韦呵呵一笑,捻着胡须。 “噢呵呵,”他的笑声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其实,老臣若不是王上限只带一人陪同,老夫倒宁愿一人都不带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李斯。 “刚巧李通古在我这里办事,老臣兴致之下就点了他的将了。” 李斯立刻欠身,脊背弓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蒙丞相恩典,李斯惭愧难当之下,也感激涕零。”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一会儿舞蹈开始,定当认真赏舞,不置一词。” 不置一词。 赵姬的脸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李斯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华阳太后脸上,再转到吕不韦脸上。三张脸,三种表情,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样的——没有一个人打算顺她的意。 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铜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赵太后的脸已经涨红了一片,腮帮子鼓着,嘴唇紧抿着,那股怒气像是一锅烧开的水,盖子都快压不住了。 “太后息怒——” 一道声音从殿中响了起来。 不高的,不急的,带着一种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低姿态。 赵姬的目光转过去。 韩沥站在殿中央,腰微微弯着,双手交叠在额前,姿态恭顺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教训的学生。 众人的目光也转了过去。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吕不韦放下了茶碗,目光落在韩沥身上,眼底有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亮光。 华阳太后的眼皮抬了一下。 赵姬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王上,臣有个提议。”韩沥直起身,转向嬴政,语速不快不慢,“当今宗室之中,不知是否有小宗之代表者,若有……可以唤其前来一同观看,也做做评论。” 他的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像在跟嬴政商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防守岁大典之时,怨其冲击过大,有失态之担忧。” 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安静。 嬴姓宗族。 小宗代表者。 这两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殿中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住了。 不是叩,是顿。 像一把正在敲下去的锤子突然悬在了半空中。 吕不韦的手搭在案沿上,五根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转。 华阳太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赵姬一脸茫然——谁是小宗代表者? 因为宗正不在场。 所以这里坐着的人里,确实没有人在此刻需要谈论宗族事务。 可韩沥谈了。 在嬴姓这个序列里,大宗代表者独一无二,就是嬴政。 宗正也只是整个嬴姓宗族的管理者罢了。 那谁是小宗的代表者啊? 另外,就算知道是谁,叫得过来吗?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几息。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因为他知道现在长信侯嫪毐的府邸,就是原宗室将军将军摎的,嫪毐……就是将军摎的庶子。 将军摎立功无数,其长子虽得其爵,但府邸却被庶子嫪毐给夺走。 所以是的,嫪毐虽然是个假意施了腐刑的宦官,但实际上却是嬴姓宗族里实实在在的小宗! 而嬴政更听懂了韩沥进一步的意思——差不多就行了,不要过于刺激嫪毐。 “小宗代表者确实不能忽略。”他对此说了一句。 赵姬的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神情。 “来人。”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传长信侯入侧殿。” 赵姬愣住了。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长信侯……是小宗代表者?!” 没有人回答她。 殿里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嬴政靠在御座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赵姬的茫然,他已经看够了。 他知道长信侯一定就在附近,而他该打听到的状态,已经彻底打听清楚了。 当嫪毐走进咸阳宫侧殿的时候,心里也是郁着一口气的。 是谁点出来我是嬴姓小宗的? 他是将军摎庶子,但他几乎不享受任何这个身份的便利。 出不了头,又升不上去,最后只能到吕不韦手下当门客,凭借大阴人之名爬上了赵姬床榻。 他得到了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 但今天,他能进来这个私密之会,却是被告知自己是因为所谓的小宗代表者才进来的。 可在他看来,吕政才不是嬴姓大宗—— 他是乱嬴姓血脉之人。我的儿子才应该是秦国的王! 但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走进侧殿的时候,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带,步伐沉稳,脸上挂着标准的、不多不少的笑容。廊道两旁的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条暗沉的带。 他在殿中央站定,朝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 “摎毐见过大王。” 腰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不长不短,不远不近。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扫过去——赵姬、华阳太后、吕不韦、李斯、离秋、芈华—— 最后落在韩沥身上。 只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心里已经骂开了。 混蛋韩沥! 你……你究竟是在害我还是在帮我? 你究竟是谁的人? 你在帮嬴政吗?但为什么把我提上来? 你知道当我的小宗身份被点出来后,他就不能轻易杀我吗? 这……这个怪物! “长信侯。”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王者的笃定。 “身为小宗代表,你可以被安排在侧席观看。” 他的手指朝吕不韦的方向一指。 “就坐在仲父之下如何?” 嫪毐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能坐在文信侯吕相邦之下,乃摎毐之幸也。” “来人,赐座。” 嬴政一挥手。 内侍小步快跑地从殿角搬来一案一席,在吕不韦的下首铺好。案上已经摆了茶碗和果碟,碗沿还冒着热气。 嫪毐走过去,跪坐,脊背挺得笔直。 赵姬的目光一直黏在嫪毐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她其实挺想让嫪毐坐自己身边——但现在他的身份突然成了小宗代表者,就不能这样坐了。 赵姬的目光转到了韩沥身上。 她的眼底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不想因为韩沥的突然出声就多了什么好感。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态帮的,反正结果并不完全顺自己的意思,她依旧不舒服。 嬴政环视整个会场。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垂旒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他的目光从华阳太后脸上移到赵姬脸上,从赵姬移到吕不韦,从吕不韦移到嫪毐,最后落回韩沥。 “人……都来齐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人接话。 没有人接。 “还有没有想要叫来的人?” 殿里静得能听到兽炉里轻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三息。 五息。 十息。 没有人说话。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韩沥。” “臣在。” “你把你现在的情况再给刚刚入场的人说一遍。” 韩沥的腰弯下去。 “遵命。” 他直起身,面朝嫪毐和赵姬的方向,语速不快不慢,把从乐府属官那里和自己的分歧、与嬴政商议的过程、以及“提前验舞以便修改”的初衷,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简而言之,”他的语气放平了,“就是‘哪个最好上哪个’和‘秦国必须有自己风格’之间的争论。” “唔。”嬴政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不重。 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冷。 “顺便——”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 “你自己说说,耽误了大家这么多时间……该怎么罚?” 殿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沥身上。 赵姬的目光里有幸灾乐祸。华阳太后的目光里有一丝审视。吕不韦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李斯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一下。 嫪毐的神色微变。 ——耽误时间的是谁?赵姬和嫪毐。 但现在罚的是谁?罚的是韩沥! 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躬身。 “为了不让大家扫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臣决意待会成为乐府舞者的领舞,亲自主导《大河之舞》。” 殿中的烛火跟着这句话晃了一下。 “《戎者之舞》虽然无法做领舞,”他的语气没有停顿,“但我愿舞后为大家讴歌一首。” 他直起身,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以偿我浪费大家时间之责。” 殿里安静了。 “什么?!” 一言既出,震惊四座。 韩沥要以谒者之身为众人献舞讴歌?! 第371章 多年后的第一次领舞 短暂的震惊过后,众人陷入了沉思中。 首先,春秋战国时期的士人要说不会一两种乐器,那是不时髦的。 孔子自己就会弹琴,会唱诗,也会鼓瑟。 远的不说,近的人里面,韩非会琴、宋玉会赋,屈原会歌,荀子也懂乐。 就连燕丹也会弹琴,嬴政自己也会击筑。 可他们只是为了给自己奏,最多为了给友人奏。 而给君王奏乐的人,要不是以乐为业的人,要不就是献媚于君王的人。 但韩沥是以乐为业的人吗? 很明显,他不是。 他是贵族出身,可以像爱好风雅的楚系贵族一样喜爱乐舞,却不会让自己跳给上面看。 那他是献媚于君王的人吗? 那就更不是了——要是的话,韩沥岂是敢以灰衣入朝堂的狂士作态? 李斯虽然真的不置一词,但老实说,他很烦。 韩沥的存在证明了一个没有下限,没有士人矜持下的现实主义者有多么癫狂。 他第一次为一个更加激进的同类,而感到自我厌恶——我会不会也像他这样? 还是说我做不到? 要知道这个十八岁的谒者还是个韩国顶级贵族啊! 韩王的第十四子,韩沥献舞讴歌于秦王传回韩国去就是一副赵王为秦王击缶的丑闻。 韩非说不定会被气死,但当事人却不会感到有任何的志得意满之情——只有浓浓的忌惮、震撼和不解。 因为韩沥的想法就是跟在场所有人不一样,这种屈辱的事情根本不在他的是非荣辱观里——说不定人家还乐于献舞讴歌呢! 嫪毐也觉得闷。 他决定了,一旦过了冬天,他一定要调走此人。 在咸阳,他只会让自己愈发地不知所措——现在就已经把自己定义为了小宗代表者,以后呢? 白芊红还说一旦将韩沥放到外面,他就能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拜托,现在是韩沥在这咸阳意义不明地一出手,自己就非常地不好受。 这还不是一般地不好受,而是他甚至无法进行有效反击的难受。 开春后把他送入外面,积蓄成了拥兵自重之人又怎么样? 他就算能吸引了上万人徒附,如果自己成功了,韩沥也不过癣疥之疾;而就算自己败了,那也是吕政需要应对的麻烦,与我无关了! 嬴政倒是摸到了一点脉。 简单来说呢,他知道韩沥确实喜欢讴歌——从武燧发现的习惯。 但对上献舞讴歌,确实是第一次——他还蛮期待的。 可为此他产生了一个困扰……韩沥现在又暴露一个特质——对世俗舆论基本上是无感的。 以前他知道韩沥对权力是避让的,对金钱是不在乎的,现在证明他对名声是不在乎的。 色呢?嗯,他对自己母亲的骚扰是几乎避之不及的,宁愿被她怨恨都无所谓。 这是好事,但也让他看到韩沥不是那种因色就会背叛自己的人。 更好的消息是,他并不是完全无情无欲的——至少他对自己的人有责任,追求互不相负。 但财权名都不在乎了,在这个年纪基本上就是无敌了。 不过今天,他知道韩沥把嫪毐定义为小宗代表者后,很多事就清晰了许多了,加冠之日会遭遇什么事情,也不是没准备了。 而就在嬴政准备出声赞同的时候,赵姬突然发话了:“噢?你亲自领舞?” 她直接嗤笑一声:“哎呀,韩王的儿子,跑来咸阳献舞讴歌,你要是表演得好,哀家有赏——但要是不好……” “母后,”嬴政对此也是一脸皱眉“罚没不可太过,韩沥于此并无犯大错。” 严格意义上,韩沥只有一堆小错误——凡事先想着给民众去实验,实验好了再献君。 这和现有的忠君思想不合,但在韩沥并不是自己的敌人,相反还是此刻最为器重的臣子而言,不是什么问题。 他一点错都不犯,嬴政还得警惕呢。 但折辱就有些过了。 事实上别说嬴政了,华阳太后、吕不韦甚至嫪毐都觉得无奈——幸好这是私人宴会,太史不在,不然记一笔赵太后狂悖造次,是免不了的。 别说上面的人了,下面弄玉抚琴的手都在箍起来……她发现,这秦王的母亲怎么这么没素质呢? 她的韩国宫里,明珠夫人和胡美人明争暗斗之间,都不会这么没素质——所以她们才非常危险。 结果赵太后……赵太后就像个市井泼妇一样,白瞎了这么好的容貌! 被这么一点,赵太后只能悻悻地说:“反正你要演给我好好演,演好有赏,演不好丢的是你自己的名头!” 众人顿时看向了韩沥,看看韩沥怎么迎回去。 但韩沥只是说道:“太后,讴歌献舞乃是臣研究歌舞的必要之举,也不好说能不能演好,会不会丢名头,反正只要王上、太后、太王太后、相邦和长信侯喜欢的话,那一番演出也就有了价值,至于丢不丢名头……” 韩沥也只能摊了摊手:“我毕竟不是以乐为业。” “去吧!”嬴政对此马上挥手允许。 殿中的烛火被内侍点亮了几分。 乐府舞者们已经列好了队形。 三十二人,男女各半,分作四列,每列八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舞服——玄色的紧身衣袍,袖口和裤脚都用革带束紧,腰间系着一条赤红色的绦带,在烛光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鞋。硬质木底板,足有两指厚, 这是韩沥让考工署特制的舞鞋——木料要轻,底板要有韧劲,要能让每一下踏击都发出清脆的、不拖泥带水的响声。 但此刻,三十二双钉鞋整整齐齐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是不会。 是紧张。 他们是乐府的舞者,训练了两个月,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 但站在这座侧殿里,面对御座上的王、两宫太后、相邦和长信侯,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脊背僵直,手指微颤,连呼吸都不敢喘匀。 乐监属官站在队列侧面,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的目光不住地往韩沥的方向飘,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声。 韩沥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舞服。 谒者的玄色袍服还穿在身上,他也没有换鞋。 脚下是一双普通的皮靴,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弄玉坐在殿侧的乐师席上,手指搭在琴弦上,目光落在韩沥的背影上,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落了下去。 琴声同时响了起来。 乐师们弹的是一首从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起的调子不高,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清晨,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琴音从琴师们的指尖流淌出来,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一粒一粒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我来讲故事了”的笃定。 这是《大河之舞》的序曲。 韩沥动了。 他的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踏不响——皮靴踩青砖,能有什么声音? 但所有人都错了。 “咚。” 一声闷响从青砖地面传上来,不脆,不亮,但沉得像一口钟被人从远处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侧殿,穿透了琴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胸腔。 是他的内劲透过脚底、透过青砖、透过地基,把整座大殿当成了共鸣腔。 乐府舞者们愣住了。 韩沥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踏出了第二步。 “咚。”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节奏,分毫不差。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动了。双臂张开,像大河两岸的堤坝;腰背挺直,像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的第一股融水。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琴声的节拍上,一步一顿,一顿一响。 那不是舞。 那是河水在破冰。 第一个乐府舞者终于迈出了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三十二双木鞋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木底板擦过青砖,发出一片细碎的、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同时落下。 “嚓——咚!” 第一下是摩擦,第二下是踏击。 三十二个人,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节拍上同时踏下。 那声音不再是韩沥一个人的内劲闷响,而是一片整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轰鸣,从地面弹起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从藻井反射下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韩沥依然在最前面领舞。 他没有喊口令,没有回头纠正任何人的姿势。 他只是把自己的动作做到极致。 他的脊背永远笔直,像一面立在河心的帆。他的手臂永远舒展,角度不多不少,刚好是那条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穿过峡谷、漫过平原的河。他的步伐永远踏在节拍上,不抢,不拖,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咚”字的正中央。 乐府舞者们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根定海针。 然后他们开始跟着他——不是被命令着跟,是自然而然地跟。 因为韩沥没有给他们任何压力。他不说话,不训斥,不皱眉。他只是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了那条河。而乐府舞者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跟着这条河走。 华阳太后已经是近五十的人了,她见过很多东西,奢华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她都见过,所以她不会为任何事物惊奇。 但今天她惊奇了。 因为她还真见到一场完全不同于楚舞的舞蹈——在七国,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别国的舞蹈各有各的特色,而楚舞则包含他们全部。 但现在……她竟然见到了一场,完全不甩袖,不过分用腰,而单靠踏击地面当击鼓一样的舞蹈! 第一段,河源。步伐轻快,节奏跳跃。琴声里多了鸟鸣和风声,弄玉的指法灵动得像一只在溪石上跳来跳去的雀鸟。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开始从拘谨中挣脱出来,有人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不是因为放松了,是因为他们发现,当他们不再想“怎么跳”而只是“跟着韩谒者跳”的时候,身体自己就记住了动作。 芈华的小脸早就已经因为舞蹈而看呆了。 好厉害! 好整齐! 好有力量! 她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舞蹈呢? 离秋作为齐国人也沉浸于舞蹈中,但齐国礼乐文化之地,对于踢踏舞这种偏阵列,偏集体,偏节奏压迫的舞蹈,整体下来只有一个感受。 这真的好像一条河流涌动的声音! 第二段,激流。节奏陡然加快。琴声从清澈变得湍急,弄玉的十指在弦上飞掠,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水冲起来的碎石,砸在耳膜上生疼。她的技法在这一段彻底显露了功底——不是快,是快而不乱。十七个连续上滑音,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拍子上,没有一个虚掉,没有一个黏连。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跟着提速。木底板鞋踏击的频率从每拍一下变成了每拍两下、三下、四下。三十二双木鞋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片密集的、像暴雨打在瓦上的声响,震得殿中的烛火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舞吗? 嫪毐一边欣赏之余,一边也在疑惑。 这要是舞,那基本上只动脚的舞,算什么舞?响屐舞也只是一部分舞蹈内容去踏击木板地面,手和腰肢才是舞蹈的核心。 可这要不是舞……为什么他一点反感情绪都没有?这很明显是种表演,而且他不讨厌——哪怕是一个他很烦的人在领衔的。 韩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而第三段,是洪流。 最长的段落,也是体力消耗最大的段落。琴声在这里变得沉郁,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重量。弄玉的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按揉,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巨石,被水流推着、滚着、撞着往前走。 乐府舞者的脚步开始参差了。有人慢了半拍,有人踏错了脚,有人的节奏开始散。 韩沥依然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没有乱,节奏没有变。他的皮靴踏在青砖上,每一声都沉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不响,但稳。那股内劲从地面传开去,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把乐府舞者们散掉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这就是韩沥一定要坚持自己领舞的原因——因为只要有他这个领舞在,这个舞不会乱,而不会乱——就不会与自己的幻梦歌舞团差距太大。 而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在一旁注视之余,也总算喘了口气——乐府舞者依旧不是跳得太好了,问题很多,但靠着韩沥这个领舞给纠正回来…… 等等!两个属官突然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你别不会是想要拉近和自己舞者的差距,才真的亲自下场领舞的吧? 何必呢?!两个属官越想越觉得可能,也就越不理解韩沥在干嘛。 而韩沥的舞者们——那些从幻梦调来的工匠和绣娘,此刻站在殿侧的角落里,用幕布挡着,既是为乐府舞者候补,也是为这场验舞做最后的托底。 她们看着韩沥的背影,有人悄悄地攥紧了衣角。 “公子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领舞了。”一个年轻的绣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羡慕的复杂。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一直黏在韩沥身上。 在幻梦,韩沥教舞只教前三年。第一批舞者出师之后,他就退到了幕后,只编舞,不领舞,连示范都很少做。那些后来加入的舞者,很多人只听说过“公子跳《大河之舞》的时候,整个新郑的雪都被震化了”之类的传说,从没有亲眼见过。 今天,她们见到了。 而让她们领舞的不是她们,是这些乐府的舞者。 那种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我也想在公子身后跳一次”的渴望。 这是一种把一切纳入秩序的舞蹈,李斯想到。 几十人在韩沥的领衔之下,如臂使指,宛如军阵一样随领舞而动,展现出一种绝对的服从——乐府舞者的表现证明了两个月的舞蹈确实无法胜任在守岁大典跳舞的程度,但韩沥硬是靠自身水平给弥补回来了。 师兄韩非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舞蹈,因为就算是他,也觉得这种舞蹈赏心悦目。 但就有一个问题……这是绝对的新东西,韩沥给出了一个底子是响屐舞,但内涵却完全与中原之舞毫不相干的东西。 奇人有奇行啊……李斯对韩沥占据的位置感到了挫败和庆幸——至少自己有自己独特的位置,韩沥不会来抢…… 盖聂从这种舞蹈中得到是一种百川东到海,一去不复返的势头。乐府舞者根本不熟悉这种舞,但他们在韩沥的领头下,学会了这种节奏感——这是军阵的节奏感。 或者说,是集体的,统一的,集聚在一起有种爆发的感觉。 这是一种不同于当代风气的硬性之美,至少国君看这种舞蹈,谏臣都只能说此舞不合礼法下,过于锋锐,但这不是合格的阻止理由。 此舞有男有女,模仿自然,有情有欲,但毫无淫词艳曲之感,只有对生命和自然的一种悸动…… 韩沥创造了好东西啊! 第四段是入海。 节奏从湍急中渐渐舒缓下来,像一条奔流了千里的河终于看到了海平线。琴声变得宽广、悠远,弄玉的指法从繁复转向简约,每一个音都留足了余韵,像水面上渐渐散开的涟漪。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们的气息已经不匀了,有人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有人小腿在微微发颤。但他们的队形没有散,节奏没有乱,甚至比第一段的时候更整齐。 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韩沥的背影。 而韩沥一个指挥手势都没有,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 然后所有人跟着他,从雪山上流下来,穿过峡谷,漫过平原,汇入了大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三十二双钉鞋同时踏出最后一步。 “咚!” 不是散乱的轰鸣,是一声完整的、整齐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的闷响。 殿中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安静。 烛火在琴弦的余震中微微晃了晃。 韩沥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双臂张开,像河入海时那最后一道浪。 他的呼吸稳得像没跳过舞一样。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过身,朝御座的方向微微欠身。 “启禀大王,由乐府舞者展现的《大河之舞》已毕。” “韩卿……辛苦了。”嬴政这才从舞蹈中脱离出来,意犹未尽地说道。 惜此舞第一次演奏于韩国,不然这其实很适合于秦国——至少他可以接受每个月看一次都不觉得腻。 几十个人,统一动作,统一鼓点,统一步调,统一爆发,整齐得可怕。 纪律,秩序和力量——这难道说的不是秦军吗? 此完全可以当为秦风啊! “韩谒者,你有多久没有亲自下场领舞了?”吕不韦突然对韩沥问出一个问题。 “有不少年了。”韩沥对此回复道。 “不少年就能领略根本不熟练的乐府舞者达到这种程度,要是你排练了几年的舞者们,能有什么高度呢。”吕不韦对此意有所指地说道,“待会我还是非常期待。” “王上。”吕不韦对嬴政说道,“此舞看起来挺适合大秦的,我看没必要改。” “仲父之言有理。”嬴政对此没有完全拒绝,但还是说了一句,“不过,是现在暂时不需要改,但往后……乐府还是要对此有所改动的,毕竟这舞挺好,好就得常改。” 吕不韦对此一凝,但还是略带同意地点头了。 “母后……你怎么看?”嬴政看向了赵姬。 “额…”刚刚才从舞蹈的震撼中惊醒过来的赵姬脸色露出了不知所措之色。 她是歌姬出身,但家出名门,毕竟是以赵为姓的。 这种歌舞她初看之下,完全是不知所云——完全不符合她看到的其他舞蹈。 但问题在于……她刚刚入迷了。 也就是说,理性上她不屑一顾,感性上她看进去了,被这种节奏吸引了。 那究竟好不好呢?她……她说不好。 看到赵姬一副为难的样子,韩沥干脆发声了:“太后,臣毕竟有几年没有亲自领舞了,刚刚臣自觉还是问题颇多,但毕竟是在座第一次观舞,所以未发掘出来罢了。” “不如就按既不好,也不坏来定如何?” “好!”还没等其他人说什么,赵太后就先同意了,“既不算好,也不算坏,那就这样吧——到时就听听你的歌怎么讴就行了。” “臣谢过太后宽宥!”韩沥马上行礼,了结了这件事。 但问题是,在场的权贵,个个都不高兴。 因为,这等于韩沥刚刚无形中利用了赵姬的任性和放纵操纵了一次赵太后。 而嫪毐对此也是一脸不舒服。 因为他发现太后真不善于应付韩沥这种怪人,哪怕对此极度厌恶的情况下——这样下去,问题很大的! 万一骗到坑里,赵太后还以为韩沥在帮忙数钱呢! 但无论如何,韩沥亲自领舞这件事,在双方的乌龙回答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现在,是由乐府舞者们自己表演《戎者之舞》了。 第372章 年华似水 韩沥跪坐在末席的案后,目光落在殿中那些正列队准备表演《戎者之舞》的乐府舞者身上。 他看得很认真。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实在算不上“欣赏”。 倒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满——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的东西,抿着嘴,眉头微微收拢,像在看着一件明明已经做得不差、却总觉得哪里还差一截的东西。 《戎者之舞》的乐府舞者全部由男子组成,三十二人,清一色的玄色紧身袍服,袖口和裤脚用革带束紧,腰间系赤红绦带。 《戎者之舞》,真名叫《士兵之舞》,或者叫《士兵的舞蹈》,是他在前年幻梦联欢会上编出来的东西,原型是亚历山德罗夫红旗歌舞团在莫斯科麻雀山,设计的舞蹈。 其本身的舞蹈叫霍帕克舞,又叫蹲舞,有点像胡旋舞,应该也算是胡旋舞的一种后期演化。 此舞对膝盖的承受要求极高,基本上需要频繁蹲着和跳这两个基本动作的连贯组合。 乐府舞者的表现其实还行,两个月的训练,加上乐府为了迎合韩沥这位受秦王和吕不韦共同器重者的要求,出动的是乐府里少有的资深舞者。 他们的训练倒也很努力,霍帕克舞最著名的部分——单腿下蹲换腿交替跳,双腿下蹲腾空跳,组队双腿下蹲腾空跳,以膝盖作为支点的圆规式转圈跳,空中转圈跳,连续空中劈叉跳,模仿射击动作的蹲跳,连续的旋子跳——这些他们都能勉勉强强地完成。 观众的在场反应也很有特色:都是看呆了,外加按揉着自己的膝盖——除了站在嬴政背后的盖聂,没一个不在暗中揉捏着自己的膝盖骨。 但韩沥仍然不满意。 不满意在哪? 他们展现了技巧的高难度性,但这更像杂技。 他们没有展现出那种竞技性,对抗性,男人为了勇武争奇斗艳的雄竞感,这像是一个杂耍剧团在演滑稽戏。 可这不是优伶的滑稽戏,这是戎者之舞。 但他也不会怪罪乐府舞者们——没人玩过这种舞蹈,他们高超的舞技已经把整支舞都给舞下来了——这是特别难得的。 至于那种竞技性的风格展示……韩沥觉得下个月最好还是让他们去练练队列,拉拉歌,搞点军事化管理就行。 反正整支舞下来,除了韩沥、看过这支舞的弄玉、两位属官和韩沥的舞者们露出了一副怪异之色外,每个案上的权贵,无论好恶,都展现着一种对新事物的兴趣和品味中。 一曲终了。 乐府舞者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着薄汗。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韩沥——不是看嬴政,不是看吕不韦,是看韩沥。 韩沥没有回应那些目光。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然后再乐府舞者散去之后,几个权贵们这才看向了韩沥。 然后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了下来。 “韩卿。” 韩沥连忙在末席直起身体,拱手。 “刚刚寡人看到你闷闷不乐,你自己编的舞,你怎么会闷闷不乐呢?” “王上,您真慧眼如炬。”韩沥在此谦逊地说道,“但我的闷闷不乐并非是乐府舞者跳得不好,他们跳得挺好——但距离原版还差一点气质,因此正在为难是不是接下来的训练要同时加一个月的军事训练。” 吕不韦的神情顿时淡漠地瞟过了乐府舞者一眼,只这一眼,就让乐府舞者们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膛骤然绷紧了,额角的汗珠悬在那里,不敢往下落。 “你认为他们没达到标准?”吕不韦的声音不重,但落在那些舞者耳朵里比舞步踏击砖石还沉。 “相邦啊,他们的基本功很好,已经跳准了。”韩沥连忙替乐府舞者求情道,“只是我希望过一个月的军训拉练,让他们……戎者化一点。” “跳得好,却没跳对?”吕不韦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目光从韩沥脸上转到那些舞者身上,又从那些舞者身上转回来。 “韩谒者,老夫倒有些糊涂了。” “若是如此,这两个月的乐府到底练成了什么?” 吕不韦顿时一脸失望地看着乐府属官。 “你们告诉老夫。你们练成了什么?” 乐府属官们的脸刷地白了。 音监属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倡监属官的手臂微微发颤,终于还是撑不住,腰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贴上了青砖。 “相邦恕罪——”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求饶的颤音。 当然,估计心里不知道怎么把韩沥给骂翻了。 韩沥马上起身,向吕不韦和嬴政各深深作揖。 “相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托大,妄图用两个月完成基本框架,他们完成的其实挺好——但本质可能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练得出。” “军事化训练……就是练兵了?”吕不韦的目光从乐府属官身上收回来,转向嫪毐的方向,“长信侯有家传又经历过戎事,你能为我试言之,练兵需要多久吗?” 一听到“有家传”这三个字,嫪毐的眉头便微微皱起,他最反感自己经常跟父亲将军摎扯上关系——因为这些荣幸从不归自己。 但面对吕不韦的问题,他细细思索下也就给了个万金油答案:“若是招民夫前去送死,一天都不需要;若是练寻常郡兵,那可能十天一练,半年初成,但仅仅是新军;禁军者,三到五天一练,三月可成新军——一禁军最少可抵三郡兵。” “你看,长信侯说三月才可成军。”吕不韦指了指韩沥,又指了指瑟瑟发抖的乐府舞者,“距离守岁大典也不过一月之数了……他们不合格,大典也只能用你的人了——那要他们何用?!” 最后一句话,吕不韦说得声色俱厉,乐府舞者再也维持不住,开始趴伏于地,等候发落。 “王上……相邦,臣有一言。”韩沥真不知道这些高位者在这里吓唬乐府舞者干什么,但他向来不会被这些困难吓倒。 “讲!”嬴政这时抬高了声音。 “长信侯说得对,历来士兵成军,要么十日一练,半年成为尚可之军,要么三五日一练,三月成为精锐新兵。”韩沥没有否决嫪毐的话,只是继续延伸道,“但这里的本质原因在于郡兵者,十日食一肉,有时只能食肉汤,血食摄入不够,精气神不足,只能练十日行一次大操练。精锐新兵却因为三到五天就能食一次肉,血食充足,精气神顽强,自然能三五日一练,多次习练下,自然能成精锐新兵。” 韩沥对此侃侃而谈后,指了指身后的乐府舞者。 “假设我愿意给他们一人一日食肉,十天里练八天休两天——练四休一,不练器械,只练操演,说不定能成。” “你这是练兵之法?”嬴政突然感兴趣地问道。 “我……有点方向。”韩沥话没说死。 “话说得这么好听,韩谒者……”吕不韦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敢立军令状吗?” “不敢。”韩沥直截了当。 长信侯、吕不韦和嬴政都嗤笑了一声。 “不敢的话那你说什么呢?”吕不韦直接蔑笑一声,随即冷着脸,“岂不是戏弄我等?” “每日的食肉费用可以由我出。”韩沥指了指乐府舞者,“不过,只要别有人使坏把全城的肉买走了,我就愿意试试——但买走也无妨,我可以带着陷阱和人去山里捕野味,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愿意试,但若有人给我使坏,我就玩不了,还不如别玩。” “谁会对你使坏啊?”吕不韦语气危险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的信条永远是,不敢打包票的东西绝对不打包票,”韩沥对此也是耿直,“但你们要是想要看到新东西,有意思的东西,给我点时间,我能展示出来。” “那……王上怎么看呢?”吕不韦话锋一转,不如让王上自己处理一下。 反正对韩沥的刺激已经足够了,他又体现了问题解决者的本事。 “食肉费用就不用卿出了,让他们和中郎三卫搭伙吃吧。”嬴政拒绝了韩沥自费养军的建议——哪怕是几十个乐府的舞蹈者,他都绝不开这个口子。 “不过,既然是寡人出钱……”嬴政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乐府舞者,“寡人只给你们二十天,二十天练得好,上得了守岁大典,汝等非但无过且有功,另外还有赏——但若不行,着有司按军法执行。” 属官和乐府舞者能说什么呢,连忙跪伏在地,大声赞颂:“谢王上宽宥!” “现在站到一边去。”嬴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我等看看韩卿你在幻梦准备了七年的歌舞团是个什么水平。” 韩沥想出言指挥指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里唯一的王只能是嬴政,唯一的相只能是吕不韦,自己在这里不能充大辈。 好在他冷静如常。 看到了韩沥这个欲动即止的作态,一直关注着韩沥的盖聂、李斯这才放心地微微颌首——在这里如果韩沥还像新郑那样作为幻梦之主一样代秦王指挥歌舞团,这是犯上之举,绝不会为王上和相邦所容的。 乐府舞者在两位属官的指挥下退场,幻梦歌舞团的半工半舞者们开始上前。 但就在幻梦歌舞团准备开始表演时,赵姬突然说了一句。 “那韩沥你还讴歌吗?” 一句话,就让整个场合陷入了一种安静。 不能说赵姬蠢,因为这是私密的秦国高层宴会,秘密是传不出去的,传出去是可以追责的。 但也不能说赵姬聪明,因为实际上在场的人更想看看韩沥带来的歌舞团在两场舞上和乐府舞者相比截然不同的表现,不是那么想听什么歌。 但既然赵姬问出来了,加上韩沥确实承诺过要献舞讴歌,于是嬴政问道:“韩卿是否还有这个雅兴呢?” “有啊!”韩沥还是那副不太在乎的样子,“反正是再看两支本质相同的舞蹈,臣愿意为大家讴歌一曲,以作暖场。” “那就有劳韩卿了。”嬴政只能挥了挥手。 韩沥站起了身,来到乐师席的弄玉那里。弄玉会意地打开了一旁的箱子,将一把梨形的乐器递了过来。 “此为何物?”嬴政看着韩沥的新东西,好奇地问道。 “大秦再往西,上千里之遥,也有国度,虽语言不通,却也有王国和礼乐文化。”韩沥拿着那把梨形乐器坐在了距离嬴政百步处,一个内侍已经放置了矮凳的地方,“有不同的作物和金银珠宝,而此物就是异域乐器的一种,名唤琵琶。” “既是大秦再往西上千里……为何我等没听过此物?”吕不韦只觉得荒谬,又带着一丝怀疑——这东西真的是西域来的? “臣也觉得荒谬,但此物真不是臣天生创造出来的,臣真在新郑街上见过一金发碧眼、观之不似中原人之徒,”韩沥一边编故事一边调试乐器,“人家自称是亚里士多德,却会说雅言,交谈中他向臣展示这种乐器图样,臣记住了这样子,凭记忆打造出来的。” “这个亚氏……后来去哪了?”吕不韦有点狐疑,又有点渴望——他怀疑这是否就是韩沥的师承。 “非亚氏,亚里士多德就是此人之名,他姓什么臣也忘了,同样非一字之姓。”韩沥摇了摇头,“至于他去哪了?谈完了,臣就不管他去哪了,随他吧。” “这事是能随便的吗?”嬴政有些暗恨地咬紧牙关。 “臣真没那么多需要关注的事情,”韩沥把琵琶调好了,这才放在自己腿边,“总而言之,也许等草原封锁线和河套地区被打通后,西域诸国的旅行者和交流者会来东方……互通下有无吧。” 嬴政和吕不韦各自对视一眼,草原和河套——这再向西对朝堂确实是一片空白,他们以为只是些草原游牧民,没想到还有国度。 “那……臣开始了。”韩沥在此请示道。 压下对那边的探索欲望,嬴政点了点头。 然后韩沥动了。 琵琶的第一声不是弹出来的,是挑出来的——拇指从四弦上勾过,指腹擦过丝弦时带起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砸在深潭的水面上,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侧殿,穿透了烛火与轻烟,穿透了每一个人胸腔里的呼吸。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琵琶的前奏响了起来。 左手在弦上揉、滑、按、颤,指法的变化快得像织布梭在经线间穿梭。右手的弹拨从挑到抹,从勾到打,五指交替,丝弦被击打时发出短促而清脆的爆响,被抚过时拖出绵长而悠远的余韵。 不是乐,是诉。 每一声弦响都像一个人在说话,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说的不是朝堂、不是权谋、不是远道而来的刺客和烧了半座的弈棋馆——说的是“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又一年”,说的是“星光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说的是一个人站在烟波江畔,看着灯火阑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弄玉的琴音就在这时加了进来。 低音区,揉弦,极轻柔,像水面上飘着的花瓣被风吹动时漾起的波纹。她的指法不是炫技,是不在技法上抢琵琶半个音,只是用琴声托着琵琶的弦音,像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琵琶的声是山的轮廓,琴的声是山的影子。 弦音在殿中游走。烛火在弦音的余韵里微微晃着,把梁柱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像是被弦音牵着走,一道一道地绕着殿中的廊柱盘旋。 华阳太后靠在了凭几上,闭上眼睛。 她挺喜欢这个乐器的,听着像玉珠落盘,又有铮铮之音,是一个让人听着就想闭目倾听的玩意。 芈华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韩沥的手指——那只手在四根弦上弹拨的速度快到她数不清,但每一下落下去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李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平复了。他在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权谋他会,技术他会,舞他会,现在连乐他也会。 他知道韩沥不是全能,但韩沥每一次展示出的“会”,都精准地打在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方。 吕不韦靠在案后,手指搭在杯沿上,停在半空中,没有叩下去。 但那只没有叩下去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他被弦音牵住了,不想让任何多余的声响打断这一刻。 他得承认,无论韩沥有多么超出自己控制,有多么喜欢用别的手段而非权谋超出自己的期望,但这对新东西的发掘,倒真让人喜闻乐见的。 至少对这个琵琶,他挺喜欢。 殿中无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的安静。 琵琶的前奏还在继续。弦音的节奏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揉弦处的滑音像叹息,弹挑处的爆响像心跳。 就在这低沉的氛围即将把整座大殿淹没之时——弦音未歇,歌声已起,但这歌声,更像是乐器声—— 韩沥的嘴微微张开。 一段弦音从韩沥的喉咙里流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歌声。也不是念白。竟然是弦乐的腔调——二胡。 那声音从一个人的喉间发出,却带着弦乐器特有的涩感与苍凉,像一把弓搭在弦上,缓缓拉过。音色绵绵的,涩涩的,带着一种“一唱三叹”的忧伤气息,缠绕住了整座大殿。 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 包括弄玉,她没想到,原来用人的口去演奏一种现场根本没有的弦声,但这声音还可以啊。 弦声唱完,才是真正的讴歌。 “落花,纷飞,飘散,迷乱我双眼……” “烟波,江畔,渔船,今宵灯火阑珊……” “我依然,”韩沥的语气带着松弛,“若风轻云淡……” “笑看世事似水变迁——伊人叹,叹不尽相思苦忆华年。” 在所有听歌的人看来,此刻的韩沥就不是在秦国咸阳侧宫讴歌,而是在夜晚的江边渔船唱晚,笑看世事。 这让他们惊叹于韩沥的唱功时,又有些厌恶——权力场岂容你笑看世事的。 但下一刻,韩沥的嗓音在变,这次就非浪子男声了,而是一个凄凄柔柔的婉转女子。 “情不变,只为……有缘人。” 嗯?这下倒是真让权贵们,甚至是盖聂与李斯刮目相看了。 好家伙,这是你能……你该发出的声音吗? 但这本事厉害啊。 不过专注于歌声的韩沥依旧继续以女声唱腔唱道。 “心不老,青春来做伴。” “留不住,那细水……长流好华年……” “看不尽,沧海变桑田。” “听不完,春秋……英名传。” “恋不够……一叶轻舟万重山!” 嬴政听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 这确实像是韩沥爱唱的歌。 今年上半年,他秘密出访新郑,拜访韩非,两人体悟天地流转之间、超越凡人、在冥冥中掌握命运的力量时,韩沥当时在一旁,想的却是“只争朝夕”和“天知道”。 这个人的经历依旧让他处于局中,又置身事外——这不好。 嬴政喜欢听这首奇异技巧的歌,但不能接受韩沥还是这个处于局中又置身事外的人。 好在他在变,外部的环境促使他在变,但嬴政希望他必须得完全处于局中才行。 这边,韩沥继续唱起下半阙起来。 “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又……一年。” 这样就一年过去了,韩沥不由得轻叹——在新郑处理着庶务时,只觉得煎熬时间过得慢;现在来这里,刚到十月就得叹时间快了。 李斯也觉得快——这一年过去,他才是丞相府长史,还得爬得更高。 出路在明年,而且还得靠着韩沥。 “星光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 韩沥这里改了词,烟花改星光——现在火药应该不是没有,是正在公输家、墨家和阴阳家手里的秘方探索中缓慢成形,但很少用于做烟花。 好在现在的夜晚里,星光依旧灿烂。 “我轻叹,世人都沉醉……窗外风景随心变幻。” “灯火闪,邀明月共举杯话从前!” 韩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女子唱腔。 此刻嫪毐的心只有苦涩和隐怒。 一个心中充满出世之道的人,为什么要进入这尘世间? 你看外人窗外风景随心变幻,你自己一动不动,显得你很伟大是吧? 告诉你,在这个权力场,做个不会全力以赴的人,只会让人看不起。 你看我开春,会不会把你赶走。 嫪毐只有浓浓的不甘。 而赵姬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果说之前,她觉得韩沥是个泥孩子,现在就是一朵莲花长在了泥浆里——花好看,她想据为己有;外壳却染满了泥,她不想脏自己的手。 要不是大家都需要这朵花开着,她真想把这不完美的花沉在泥浆里……这种不完美,她就是接受不了。 越听,她就越感到对花的渴求,但也越对花外的泥感到厌恶。 烦……她真的烦。 而就在众人复杂的思绪中,韩沥也唱完并演完了这首《青丝》最古老的版本《年华似水》。 第373章 幻梦版本的大河与戎者 当韩沥完成了热场后,幻梦歌舞团就开始了他们的《大河之舞》。 而正是通过这点,在场的所有人才明白为什么韩沥不建议让幻梦歌舞团去代为参与秦国的守岁大典了。 因为有着韩沥这个一板一眼保持他最原生态的《大河之舞》作为参考,幻梦歌舞团浸淫了七年的《大河之舞》竟然与原版有本质的不同! 因为他们竟然能读懂一点幻梦版的《大河之舞》——这里不仅有原版舞蹈的特点,还有更独特的东西——韩风。 何为韩风? 韩国南接楚、北压赵、西逼秦,东临魏,因此韩国的风格历来是紧、巧、雅中带冷和强实弱虚。 这跟秦很像,但没有秦的大气。 但又跟秦不像,因为韩是容纳着郑卫之音、楚越之巫和商业之松的。 而这也因此,幻梦版《大河之舞》就是另一种口味了。 当幻梦歌舞团走上殿中央的时候,没有人发令,没有人指挥,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 三十二人从幕布后鱼贯而出,男女各半,穿着和乐府舞者一模一样的玄色紧身袍服、腰间赤红绦带、脚踩硬质木底鞋。 他们在殿中列成四列八行,站定的那一刻,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 那不是训练的松,是一种浸了七年的松,像树知道自己根有多深。 弄玉坐在乐师席上,指尖搭上琴弦。 然后她起弦了。 第一个音从琴弦上滑出去的时候,整个殿的空气跟着变了一下。 她的指法没有变——还是《大河之舞》的序曲,还是那条从雪山上醒来的河,但她今晚的琴声比方才更慢。 不是拖沓的慢,是从容的慢,每一个音都像在弦上多停了一瞬,就像水在石缝里多绕了半圈才肯往下流。 这一慢,舞者们的脚步就动了。 他们没有等节拍,没有看领舞——三十二个人,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瞬间踏出了第一步。 “嚓——咚。” 那声音和乐府舞者踏出来的完全不同。 乐府舞者的踏击是齐的,但齐得紧张,每一脚都像在怕自己慢。 幻梦的踏击也是齐的,但齐得松快,那声“嚓”拖得比方才长了半指,像是木鞋底故意在青砖上多蹭了一小段才肯落下。 紧的不是节奏,是密度;松的不是纪律,是呼吸。 然后舞就开始了。 第一段河源。乐府舞者的河源是跳跃的、欢快的,像是急着要下山。 幻梦的河源却多了一层东西——他们的脚步在快的时候急如碎玉落盘,在慢的时候缓如冰下暗流,快与慢之间不是断裂的,是连贯的。 每一个“踏”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极轻微的“抹”,脚底在青砖上滑出半寸才抬起,声音便不是单纯的“咚”,而是“沙——咚”,像水不是砸在石头上,是漫过石头又退回来。 有人在踏击的同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一下偏头的角度恰好让他和身旁的舞者错开了半个肩膀——不是队列乱了,是队列在呼吸。 第二段激流。弄玉的琴声开始加速,但她的加速不是暴烈的,是渐进的。 十指在弦上飞掠的时候,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嘴角微弯的弧度,像是在跟琴弦说一个只有她和琴都知道的秘密。 幻梦舞者的脚步跟着提速,木鞋踏击的频率从每拍一下变成每拍三下,但他们的上身仍然不是僵直的——不是舞姿的要求被打破了,是被内化了。 乐府舞者跳激流时,脊背绷得像弓弦,生怕一松就散了形。 幻梦舞者跳激流时,脊背依然是直的,肩膀却微微向后张开了一个指节的幅度。 这个指节的幅度不是动作,是气质——打开的是胸腔,呼吸便深了。深了呼吸,脚步再快也不会乱。 第三段洪流。这是体力消耗最大的段落。幻梦的舞者们额头上也沁出了汗,气息也粗了,但队形依旧没有散。 他们在洪流最湍急的那段齐踏中,三十二双木鞋同时落下,炸出一声沉闷的、像擂在巨鼓正中心的轰响。那声轰响撞上殿顶的藻井,弹回来,又撞上去,来回荡了三圈才肯散。 中段有一段独舞。一个年轻的绣娘从队列中旋出来,踏击的节奏从整齐的齐步变成了她自己的呼吸——快三下,慢两下,停一拍,再快四下。 她的腰拧转的幅度比队列中更大,手臂扬起的弧度也更高,裙摆在旋转时张开成一朵倒扣的花。 踏声从她的脚下传出来,不再是“咚”,是“嗒——咚——嗒嗒咚”,像雨点先落在瓦上,再砸进泥里,再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 队形在她身后保持着静止,三十二个人如同河中的礁石,任由她这湍急的水从石缝间穿过去。 而就在这一声落到最低的时候——舞者们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不是舞蹈动作,至少不是原版里有的。 他们的右手同时从腰间抬起三寸,五指并拢,掌心向下,像在按着一面看不见的水,然后缓缓压回身侧。这一个动作不到两息,不在任何人的预期里,但当它发生的时候,殿中所有人都觉得——那面水被按住了。 这就是韩风。 紧,紧在节奏的密度比原版更稠,但稠而不堵。 巧,巧在脚步与脚步之间的过渡有一层“抹”的缓冲,像韩弩的机括扣下去之前那一段极短的悬停,力在弦上引而不发。 雅中带冷,冷在舞者们自始至终没有看观众——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他们在跳一条河,河不需要观众。 强实弱虚,强在每一次踏击都沉进青砖,弱在那“按水”的手势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碎过的瓷器。 弄玉的尾音在殿中袅袅而散。 幻梦舞者收步。 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瞬间静止,余震在青砖上嗡嗡地走了两息,最后归于沉寂。 韩沥的脸上露出了一份较为复杂,却也较为欣慰的笑容。 重新领舞一遍大河之舞后,他就发现幻梦年年都在排演的这只是舞已经彻底有韩地的风格,跟最正版的大河之舞已经大有不同了。 但这是好事,因为这已经是韩地版《大河之舞》,虽然跟原版大有不同,但别有风味。 而这也是韩沥极力反对让幻梦歌舞团出现在秦国守岁大典的原因。 舞跳完了,舞者退入角落,但留下欣赏的人还在回味和深思。 “幻梦的舞跳的确实是好。”嬴政对此起了个头,“看起来乐府舞者还是要加把劲。” 赵姬顿时一脸疑惑地看着嬴政,儿子的这个话也太奇怪了,什么叫幻梦的确实好,但乐府舞者还要加把劲呢? 如果要是幻梦确实好,不就应该直接上幻梦吗? 但紧接着吕不韦也对此说了句:“是的,但幻梦歌舞团这段时间,也不必做他们现在做的事情,这剩下的一个月,先侯着等乐府舞者确认把水平提高出来再说。” 紧接着他提醒着韩沥和乐府属官们一句:“但要记着,两边不要混在一起练,搞好这二十天,幻梦歌舞团才能回归正常事务。” “顺便借着这段时间……”华阳太后看向了嬴政,“不如找点人学着幻梦歌舞团的舞蹈吧……大秦要有自己的秦风,守岁大典确实得由秦风演绎——但大秦也需要兼收并蓄,韩风也好,其余五国之风也罢都应该收进乐府之中。” “太王太后言之有理。”嬴政对此也颇为赞同,“幻梦歌舞团毕竟还是以工匠绣娘居多,让他们做正事也更好,但他们的艺也要传下去,由乐府负责此事吧。” “臣遵旨!”韩沥和乐府属官们各自出列行礼道。 而赵姬和嫪毐,一个是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不敢乱说话;一个是支持韩沥不符合他的立场,支持幻梦又是支持韩沥的事业,扩大韩沥的影响力——而这跟他开春赶人走的立场不符。 那还不如不置一词呢! 《大河之舞》演绎完毕后,《戎者之舞》也就正式上场了。 侧殿的一旁,两个幻梦男舞者,来自铁工坊的弟子大踏步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和乐府舞者一模一样的玄色紧身袍服、腰间赤红绦带、脚踩硬质木底鞋,但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同——脊背不是挺直的,是微微后仰的,下巴扬着,步子迈得大开大合,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心情好”的张扬。 他们的腿抬得很高,膝盖几乎平了腰线,然后狠狠砸下去。 “咚!”“咚!”两声踏击,一前一后,不齐,但有力。 两个铁工子弟就这样在舞台中央走了一个半弧,像两个刚赢了仗的轻骑在巡视自己的战利品。 他们的手臂不是规矩地垂在身侧,而是微微张开,手肘向外,像夹着两把看不见的长刀。每走三步,他们便重重地踏击一下地面,肩膀随之向上一耸,那姿态不是跳舞——是在宣告。 宣告完了,该有人不服了。 果然,对面走来了三个人。 三个木工坊的子弟从另一侧出来了。他们的步子比铁工小,但更密更快,木鞋踏在青砖上的声音短促而紧凑——“嗒嗒嗒嗒嗒”,像一阵急雨打在瓦上。 三个人并排走,步伐整齐得惊人,肩膀随步伐微微晃动,那不是规矩的舞姿,是默契。 两个铁工子弟的脚步明显被压慢了半拍。 三个人对两个人,空间在收紧。 木工三人的队形始终保持并排,一尺都不分开,逼着铁工两人不得不朝后退了两步。 铁工中一个瘦高个猛地扬起右手,朝幕后一招手——那手势粗暴而直接,像在战场上朝后方喊“来人”。 来了。 又三个铁工子弟从幕后冲了出来,步伐比前两个更猛,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要把青砖踩裂。 五个人凑在一处,脊背挺得比方才直了一些,下巴却扬得更高,五双木鞋在地面上齐齐踏出三声重响,像在说:够不够? 不够。 木工坊那边又出来了三个人。 六个对五个。六个人迈着整齐的步子走成一个弧线,将铁工五人半围在中央。 他们的腿开始动了——不是踢踏,是哥萨克蹲舞的起手式。 六个人同时屈膝下蹲,脊背挺直,双腿交替向前蹬出,木鞋底擦过青砖,发出“沙——沙——沙——沙”的摩擦声,速度越来越快,蹬出的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干脆变成交替深蹲踢腿,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火星。 他们在嘲弄。 铁工五人的脸色不变——本来跳舞也不需要表情——但他们的脚步出卖了他们。 原本扎在地上的脚步开始绷紧了,踏击的节奏开始提速,从齐步踏变成了分段踏,左右脚交替打出密集的鼓点,硬生生在地面上抢回了几尺空间。然后其中一人猛地扬起右手,转身朝幕后跑了过去。 叫人。 铁工还剩四个。木工六个。 就在木工六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进逼的当口—— 幕后炸出一声木鞋踏地的齐响。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密集得像轻骑兵的马蹄踏过冻土。 紧接着,五个铁工子弟以惊人的速度从幕后冲了出来,他们不是走出来的,是跑出来的——大踏步奔跑,脊背微俯,双臂在身侧大幅度摆动,每一步的跨度都大得惊人,木鞋底在青砖上敲出一片急骤如战鼓的轰鸣,从幕后一路炸到舞台中央,连殿中的烛火都被这阵轰鸣震得齐齐一跳。 六人的木工小队被冲开了。 那五个铁工像一股铁灰色的洪流从他们中间劈过去,把六人冲成两半,然后掠过他们,在舞台尽头转了一个弯,兜回来,回到了铁工的阵营。 转场的间隙里,一个铁工子弟独自留在舞台最前方。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大步踏变成了小步点,木鞋底轻巧地敲出“嗒,嗒嗒,嗒嗒嗒”的节奏,在空旷的舞台上来回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阵地。他的脊背笔直,下巴微微仰着,姿态里没有焦虑,只有笃定——因为他知道后面站着他的九个人。 而木工那边也重新凑足了。十个人。 十对九。 于是铁工剩下那人收步退了回去。两方各自退回两侧,面对面列好队形——左右各两排,面对面,像对阵的骑兵在冲锋前最后整理队列。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 不是同时起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铁工左排先来,踏出一段急促的齐步,木鞋砸出“咚咚咚咚咚”五声重踏,落地的瞬间所有人同时顿步,像一堵铁墙突然刹停。然后右排接上,木工那边也以自己的节奏回应——他们的踏击比铁工密,速度更快,但力道稍轻,声音便不是“咚咚咚咚咚”,是“嗒嗒嗒嗒嗒”,像弓弦在弩机上连续扣响。 此起彼伏。 踏了一轮又一轮,谁也不肯让谁,但谁也没有真的冲过去。这是虚张声势的试探,两边都在等——等哪一个先忍不住。 然后有人忍不住了。 木工坊的一个矮个子弟突然从同伴弯腰做凳的脊背上飞身而过——跳山羊——落地时木鞋在青砖上炸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直接进入了独舞。 他的腿在动。先是蹲下,单腿屈膝,另一条腿笔直地向前蹬出,同时双臂平举在身前,做了一个拉弓瞄准的姿势——模仿射击。然后他的腿开始换了——左腿收回,右腿蹬出,每一次换腿身体就原地跳起半尺,落地时木鞋敲出一声清脆的“嗒”。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的身体在每一次换腿的间歇里微微拧转,像是在避开看不见的箭矢,又像是在寻找新的射击角度。 紧接着他的动作变了。从原地换腿变成了行进换腿。单腿蹲、跳、换、再蹲、再跳、再换——他的身体在舞台上划出一个半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一圈半弧,他停住了。站起身,面向铁工的方向,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你能吗? 铁工那边沉默了两息。 然后三个人同时动作。 不是走出来的——三个人迈着大弓步,前腿弓,后腿绷,每一步都跨出三尺之远,脊背压得很低,像三把正在推进的长戟,从自己的阵地一路推到木工面前。 然后两人左右后退,掠阵。剩下一人占据主场。他也蹲下了——和方才的木工子弟一样,单腿蹲跳换腿。但他的跳法不同。他是原地跳,不出后半步,每一次换腿的时候双臂却同时高高扬起再落下,像是在向所有人挥手致意。原地蹲跳换腿,从第一下到最后一下,他的位置没有移动过一寸,但每一次跳起都更高,每一次落地都更重,到最后一声踏击落下的时候,他膝盖弯曲的角度已经接近了膝盖骨的极限。 跳完了。三个人并排站直,挺胸,收腹,微微扬起下巴。 ——最强的,在这里。 但他们的背后正在被偷袭。 一个木工子弟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面绕了一圈,悄悄摸到了铁工阵营的出发处。 他蹲下身,单手撑地,以膝盖为支点——膝盖圆周旋转。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个圆,身体跟着旋了一圈,那动作轻盈而安静,像在铁工背后画了一个嘲讽的圈。铁工三人猛然回头,但来不及了。突袭者已经收腿起身退了回去,那个被他画过的圆留在青砖上,像是看不见的标记。 但铁工也不是吃素的。 木工的突袭者前脚刚退回大营,一个铁工子弟后脚就摸到了木工的出发处——以牙还牙。 他到了舞台中央,没有停留,直接起跳。连续空中劈叉跳。 第一跳,双腿在空中劈成一条直线;落地,再起,第二跳,更高,劈得更开;第三跳,木鞋落地的时候炸出的不是“咚”,是“啪”——硬质木底砸出了空爆一般的脆响。 乘胜追击。 又一个铁工子弟从队列中跃了出来,旋转跳跃。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木鞋在离地时擦过青砖,发出一声被拉长了的“咝——”,落地时又是那声熟悉的“咚”。旋转,跳跃,再旋转,再跳跃,他的位置从舞台中心一路移向木工阵地,像骑兵的旋刀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逼。 木工坊出了两个人回应。 他们不跳。 他们走——大跨度弓步,前膝几乎贴到地面,后腿绷成一条线,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围绕着舞台的外圈走了一个整圆。然后抵达中心,两人同时下蹲。 不是单腿蹲,是双腿深蹲,然后交替踢腿——脚尖点地,深蹲交替踢腿,膝盖快速起落,木鞋底在青砖上敲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一模一样,频率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起伏都一模一样。这是双人舞,但看起来像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铁工子弟中走出了一人。 他没有花哨的助跑,没有旋转,没有弓步绕圈。他只是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脚并拢,膝盖弯曲,纵身向上——双腿齐蹲齐跳。 整个人从蹲姿拔起到空中,腿在空中蹬直,然后收腿,落在原地,再蹲,再起,再跳。每一次跳跃都来自膝盖的爆发力,每一次落地都沉得像铁砧砸在铁砧上。连续五次。落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震得殿中的铜灯都在微微发颤。 木工坊不甘示弱,也出来了一人。同样的动作——双腿其蹲其跳,同样的次数,同样的节奏,但落地的时候多了一记收尾的顿足,像是非要在最后一拍上盖过对面。 然后—— 停了。 琴声停了。踏击声停了。 两方阵营面对面站着,十七个人对十五个人。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喘息的湿气,烛火在刚才那阵余震里还在微微晃着。 漫长的沉默。 然后木工坊中走出了一人。铁工坊中也走出了一人。他们在舞台的中心相遇,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其中一人伸出了手。另一人握住了。 握手。随即转身,背靠背,两个脊背贴在一起。 同时下蹲。深蹲——交替踢腿。木鞋底从身下交替蹬出,“嗒,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一开始并不齐——一个是铁工的密度,一个是木工的速度——但五拍之后,他们的节奏开始靠近。十拍之后,木鞋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分不出谁是谁。 最后一个动作从他们的背后同时炸开。 两边阵营各自又出了一人。两个人从相对的方向同时起跳——旋子,连续旋子,身体在空中拧转,擦腿而过。第一旋,他们离地时带起的风撩动了对方的衣角;第二旋,他们落地的脚尖间距不到一寸;第三旋,他们在空中交错的刹那,肩膀几乎擦过肩膀。 然后他们落下。站在彼此出发的位置上。 琴声在这一刻重新响了起来。所有的乐师同时起弦,奏出的不再是两军对垒的锋芒,而是一段整齐的、沉厚的、像山一样缓步前行的终章。 两边阵营同时动了。所有人——十七个铁工,十五个木工——同时踏出一步。那一步踏下去,整座侧殿的地面都在嗡鸣。然后他们蹲下了。三十二个人,同时深蹲,同时起跳,同时落下。木鞋砸在青砖上的声音不再是散乱的点,是一面墙——一面由三十二具身体、三十二双木鞋、三十二颗在幻梦磨合了七年的心筑成的墙。 蹲起。蹲起。再蹲起。三十二人的队列在统一的节奏中收拢成一个方阵。没有人再张扬,没有人再挑衅,没有人再画圈,没有人再偷家。三十二具身体在同一个节拍上呼吸,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瞬间起落。 然后他们同时站直。 转身。 面朝御座。 齐齐躬下了身体。 而权贵们……权贵们正呆滞于幻梦版本的《戎者之舞》所带来的故事性和竞技对抗性,不可自拔呢。 第374章 心澜暗涌 第一个能够有意识地——从舞蹈带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效果中挣脱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嫪毐。 因为嫪毐一直是在用批判性思维,重新评估这支舞蹈的。 当两个舞者走出来,大步流星,耀武扬威的时候,他只觉得粗俗。 这些像街头市井斗殴的动作,可以被称作“舞”吗? 堂堂大秦咸阳宫侧殿,竟被搞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在案沿上不自觉地叩了一下——不过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马上松开了。 等到第二阶段,双方开始“叫人”的时候,他又不屑一顾了。 简直是胡闹! 军阵不像军阵,斗殴不像斗殴,像个四不像? 他在心中讽笑一声。 这些人若是拉到真正的战场上去,怕是一个照面就被人砍翻了。 等到了双方开始竞技斗舞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杆秤还在继续挑剔——比那个乐府版本好不了多少嘛。 不就是故事性强一点? 一样是在做杂耍! 但他不想承认的一点在于—— 他好像一直在认真地看这支舞。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那些木鞋踏地的声音太密太沉,密密匝匝地从青砖地面弹起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腔里,震得心口发紧。 也许是那些蹲、跳、旋、转的动作太快太急,急到他来不及在心里打出“粗俗”的评语,下一个动作已经接上来了。 也许是,他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入迷了。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竟不自觉地转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较劲? 较劲为什么不激烈地打起来?打起来分个胜负啊,斗舞算个什么本事? 怎么又突然——和解了?! 然后他倍感挫败地发现,他看入迷了。 由他现在最讨厌的韩沥导演出来的舞蹈——这群互相竞争的人,最后求同存异,形成一个整体。 哪怕他不懂前因后果,都被这出具有故事性的舞蹈给看得成了“舞迷”,关注起舞蹈故事的本质了。 他沉默了良久。 那沉默里装的不是赞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第一,他不信,也不喜欢这个。 他更相信权力场上,要么你压我,要么我压你。 求同存异? 形成一个整体? 说得轻巧! 在这座咸阳城里,谁敢把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捅你一刀的人? 第二——吕政,这个吕不韦的野种,也不会放过他。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对任何人的信任,是让所有人都不敢信任他身边的人。 “假父”二字喊得越响,吕政的脸上就越挂不住。 那个年轻的王上,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这舞蹈里头的鬼道理,都是狗屁。 狗屁! 他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又凉又烈,像一把刀从胸口割下去,什么淤堵都给劈开了。 酒入愁肠之后,杂念都少了些,但那种“被一支舞震住了”的憋闷还堵在心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赵姬是第二个从这种震撼中惊醒过来的人。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那种起伏在胸口,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哎呀……这种男子气概,野性和阳刚的碰撞…… 让她不禁热血沸腾。 这种赤裸裸的生命力,是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少见的东西。 到了她这个位置——太后,大秦的太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身边可能就两种人了。 怕她的。 利用她的。 嫪毐是哪一个呢? 他怕她吗?他怕她背后那个位置,多过怕她这个人。 他爱她吗? 恐怕没有。 也许有? 哼,谁知道呢? 但赵姬无所谓了。 至少,现在也就嫪毐能哄自己开心了。 儿子大了,也不由她这个娘了。 不听话,不亲近,甚至——不用正眼看她。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又在殿中飘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个穿着玄色袍服,带着谒者官印和绶带的年轻人身上。 韩沥。 和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有一件事,她必须承认——韩沥是唯一不怕她,也不利用她的人。 但——也是唯一不理会她的人。 哼。 这样的舞蹈,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又不是专门跳给她看的。 她发现,韩沥这个人,基本上就没有看到他不会的,也没有看到他做不好的。 可他偏偏——就是个不属于她的。 是了。 她讨厌韩沥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韩沥做过贱业——是他在第一次觐见时,看都不看自己。 那是一种真正的无视。 他无视哀家。 他无视嬴政。他无视所有人。 但她最不接受的是——韩沥无视自己。 你是在嫌弃什么? 赵姬看着韩沥那张几乎面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又往上顶了顶。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觉得我脏,是不是?所以你嫌弃我。 可在大秦,人人都只会巴结我!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蔻丹色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几道浅浅的痕。 隐隐沸腾的怒意在心中流淌,赵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嫪毐也是个不经事的,对韩沥什么报复都做不到。 她该怎么办? 她要把一切从韩沥得到的屈辱全都还回去! 可谁能帮她? ……在嫪毐都没办法应付的情况下…… 韩沥这个人——好像一颗流星一样闪耀。 这是芈华的想法。 这个舞,彻底惊着她了。 郑卫之音淫,燕赵之歌悲,齐楚之乐繁华浪漫——这是她能立刻识别的乐,张口就能说出七八个名字、十几支曲子来。 但这个舞……虽契合秦国,却更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一个令人热血沸腾,却又团结一致的故事。 以舞喻事,真是难得的才华。 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却有点像楚国一个并不太想提及的人物。 屈原。 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心性高洁。 但屈原对国家的悲哀,因而投汨罗江的故事却表明——这类心志远异于常人的英杰,有着不一样的追求。 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君王赐予的荣辱,而是某种更深更大、大到一个国都装不下的东西。 今天,韩沥因为和王上有同样的志向,导致同行在一起。 可哪天要是他的心志变了呢? 又像介子推或者屈原一样,宁愿死以远离君王而不愿仕事? 很难想象,这种人的离去会给王上带来多么大的危害啊! 得想个办法,把这头凤凰拴在王上这棵梧桐树上才行。 可……该怎么栓呢? 芈华莫名地想到了自己哥哥芈启的女儿——自己的大侄女芈涟。 好像……她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 韩沥不愧为天下奇人也。 这是离秋的想法。 她发现,韩沥竟然把秦国本来一统六国的暴力逻辑给硬生生改写——不,不是推翻,是拔高了——说出了一种新的说法。 六国打来打去,总会累的。 不如团结一致,成就一个新的、更统一的集体。 岂不乐哉?! 她虽然跟着赵太后,但本身还是齐国王室出身的公主。 齐国是六国中最后一个还在观望的、还没有被秦国的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个。 齐国君臣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我离秦国远、秦国打不到我”的侥幸,她比谁都清楚。 她和秦王的婚事已经敲定了,双方都没有太多的嫌弃——这意味着以后的日子也是需要经营的。 而作为一个能在很多事情上影响王上意志判定的奇人,韩沥的立场,以及他的话语,都是需要关注和介入的。 尤其是他的心性……此刻的这等心性,根本不能为王上所尽用。 需要一些调整。 而这也会是离秋自认为的——婚后需要跟王上讨论的问题之一。 嗯……以后要把韩沥的想法提取出来,逐步融入自己的想法中,形成自己的儒法一家之言。 这是李斯看完全舞的第一反应。 很早以前,他就摆脱了对韩沥的过度嫉妒感。 嫉妒是人之常情。 但跟韩非不一样的是——韩沥是跟他“同行”的人,却不会像韩非一样抢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韩沥所在的那个位置,是李斯做不到、也不想去谋求的。 太危险,太扭曲,太不像个正常人。 法家的同门师兄弟,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现在却因为韩沥这个不是同门的人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韩非是法家最光鲜亮丽的那张脸——辩才无碍,文采飞扬,师出荀子,门第高贵,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央的那一个。 而他李斯,是从上蔡的一个小吏爬上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 而韩沥? 不学儒法,不是百家的韩沥却是法家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他擅长把所有不可能融合到一起的东西搅在一起——道在屎溺,术在人心,势从百姓来,而不是从君王那里求。 他把这些拧成了一股绳。 但今天,他见到了韩沥不正常状态下,足够超前的一面。 这应该是韩非也无法否认的一点。 韩沥在法家法术势三途上,走出了一个新的组合技巧。 以情感,以志趣,以共识让一批工匠在一起斗而不破,共同为一个目标而努力。 要知道,坊间传闻,韩沥是成功御使了墨家和公输家两大机关术流派,共同在他麾下工作的。 也就是说……《戎者之舞》为什么如此传神而深刻? 因为这里斗舞的双方,真的是互相水火不容的两家——出自墨家的木工工匠,和出自公输家的铁工子弟,却能为了韩沥而一起互相容忍对方,完成一场舞蹈。 在这种情况下,李斯陡然发现——无论是自己还是韩非,都在法家的思考上落后韩沥一大步。 但好消息是…… 韩沥为了彻底贯彻自己的法家理论,将自己献祭成法家都没准备好如何应对的“公器”了。 那第一个发掘新思想的人吃亏,后来人就享福了。 至少,这个新的思想方向,有了韩沥的实践。 而自己就在他身边,总是能提前韩非一步将之归纳出来。 就是……唉,还是挺不甘心啊。 盖聂倒没李斯这么不甘心。 但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非常喜欢韩沥的这个舞蹈。 这个舞蹈,表达出了六国统一的“理想之法”。 虽然……这个理想之法,想要实现万一,是近乎不可能的。 但有了这个纲领和理论,后面也许有机会实行呢? 这也说不定的,不是吗? 可当舞蹈跳到最后——双方联手合作,一起共同跳舞的时候——他莫名想到了师弟小庄。 小庄还是希望用纵横之战来证明自己。 可他不知道,纵横之战一旦一方败了,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自己已经严格意义上脱离了纵剑,在探究着一条新的道路。 小庄若死了,自己不能继承鬼谷派的情况下,师父该怎么办呢? 所以纵横之战,在他们这一代,在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个答案—— 不参加。 因为他不参加,那么小庄就不会死。 鬼谷子老师在择徒传承方面,也不必再留有遗憾和断层的风险了。 不过……他更希望小庄能想通——剑客不一定非要生死存亡,也可以带着尊重,带着合作。 只可惜环境不允许……而且小庄还是个主意正的人,要他想通……估计得靠他自己。 华阳太后倒没有想得芈华这么具体——想到具体的人。 她想到的是秦楚的诅盟关系。 不知道秦和楚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有生之年,她只能尽可能维系秦楚之间,不要落得最坏的下场。 这是她人生最后这个阶段,唯一的责任了。 而韩沥…… 她看着那个站在殿中、脊背笔直却微微躬着身的年轻人。 这个人,是一个不重视、甚至有意撇弃韩室社稷,不在乎国祚的人。 她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这样好吗? 对韩国而言不好。 但对秦国——可不一定。 可她仔细一想就能发现。 真的不好吗? 只要韩沥在秦国站稳了脚跟,韩国明面上的社稷亡了又怎么样呢? 韩国暗地里的关系和结构,却依旧在秦国重生。 不过……她不知道这种思维,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突然想出来的呢,还是朝堂有识之士也能知道的? 吕不韦能想到这一点吗? 他应该是能的,不然也不会把韩沥冠以“影子韩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韩沥的实际作用和影响力,比现在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对于韩沥的“联结”,也需要从长计议起来。 这个臭小子,终于把他最令人忌惮的本事给展现出来了?! 这就是吕不韦看完这个舞蹈的第一印象。 那就是——聚人。 七年以来,儒家、农家、墨家、公输家先后在幻梦投资。 紧接着,罗网为了监控韩沥也被迫把当时准备收尸的叛逆杀手黑寡妇,在发现其还有微弱的一息尚存后,花大代价救活,并修改记忆打入幻梦。 到现在,诸子百家各大有势力的巨擘,都在幻梦处留有一席之地。包括罗网在内,每家都借此机会获得了远超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收获。 可他们也有意无意地付出了影响力——必须得帮忙保住幻梦。 幻梦。 现在作为名号,已经是七国之外、仅次于卫国的一个类诸侯型名号了。 最起码,它七国皆知。 而现在——墨家主导的木工部和公输家主导的铁工部,却用一场表演告诉他——幻梦真的有一种超出诸子百家、仅次于国号的凝聚力。 这是天下最惊世骇俗的能力,也是最难以想象的壮举。 若不是幻梦在韩国扎根,若不是韩沥来到了秦国入仕,罗网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全力壮士断腕,颠覆幻梦! 但狡猾的臭小子…… 他来到了秦国。 他完全不介意罗网的介入,甚至他反渗透进了罗网,让自己根本无法对幻梦来硬的。 啊——吕不韦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地失笑一声。 大患也。 但也确实是大才也。 不过,还没完。 他心中冷笑。 你以身入局来渗透罗网,那也请做好罗网反过来渗透你。 你赢不赢不要紧—— 我罗网,我吕不韦——不输就没事了。 等着收下我的礼物吧,韩沥! 嬴政的态度就是一句话。 不愧为“最危险的和氏璧”。 这种“聚人”、“聚势”的本事,可以说是他自经历了吕不韦近十年的掣肘后,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但这个理论上他应该最先打倒的人,却是他此刻最看重的臣子、神器和工具。 因为——韩沥竟然用一场舞,合理地叙述了自己和秦国的最大梦想,也给了一个隐晦的方案…… 虽然这方案,他并不想完全采纳。 但方案就是方案。 另外……相比起韩沥什么时候会对自己产生谋反、叛乱的威胁,他还不如先考虑如何把韩沥拴得更紧。 因为谋反叛乱的前提是——此人得“争”。 可偏偏——韩沥不争。 不争,又创造了这么庞大的势力和影响力,那么君主一旦下场牵制或者行动,那既有可能损失巨大不说,关键还失德。 现在的韩沥,根本就不是谋不谋反、对自己有没有颠覆危机的问题。 是他随时都想走。 但他的势力就像个滚水锅一样,要是没有了韩沥这个锅盖,滚水溢出来会烫着自己。 他现在宁愿韩沥是野心家,也好将之以不带个人感情地利用,并在往后想办法将之剥离,也不希望韩沥这个样子。 他已经察觉了自己对韩沥投入了私人感情——就跟他对盖聂投入了私人感情一样。 这两人……都展现了“不会背叛自己”的态度,这很好。 但他们会不会哪天离开寡人呢? 不知道。 盖聂,单枪匹马,仗剑走天涯。 他要走了,自己好歹还能做心理预期。 可韩沥要走了…… ——所以他不能走。 拴也得跟寡人拴到一起。 直到你终于变心为止! 想到这里,嬴政这才第一个出声问韩沥。 “你幻梦歌舞团的《戎者之舞》跳得如此之好,乐府舞者在二十天内能做到这一点吗?” 他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殿中的气氛陡然从“观舞后的沉醉”切回了“朝堂上下的规矩”。 韩沥出列,走到殿中央,向嬴政行礼。 “事在人为嘛,王上。” “不需要他们跟现阶段幻梦歌舞团的《戎者之舞》齐平,但让他们行事上更像戎者化一点,让这支舞更像一个故事,而非杂耍即可。” “并且——”韩沥在此补充道,“乐府这次真的帮了大忙,将一批资深舞者投入了这个项目,因此能够在两个月内‘跳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臣仅仅是需要在此基础上,让其有点内在气质就够了。” “哼!”嬴政哼了一声。 “不需要卿在此为乐府说话,两个月时间跳得准,又不是两天,何来难能可贵之有?” ——你行你上啊…… 韩沥在心中嘀咕道,脸上的表情一丝都没有变。 “不过……介于乐府这次终究给了寡人一个可算说得过去的体验……”嬴政看向吕不韦。 “仲父,可着少府安排犒赏。而幻梦歌舞团——倍之!” “臣遵旨。”吕不韦双手合拢,跪直身体,向嬴政接令。 “谢王上恩赏!” 在场从乐府舞者到幻梦舞者,甚至乐师们,都对着嬴政齐齐行礼致谢。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弹回来。 嬴政挥了挥手。 他的目光从殿中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去——乐府舞者的惶恐、幻梦舞者的克制、乐师们的恭顺——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心里总结着今天下午的一幕幕情景。 心里只有嫪毐、没有自己的母亲。 但嫪毐却被韩沥定义为了“小宗代表者”——不好杀之,但好限之了。 这意味着——加冠之日,就是生死决战之时。 亲政后,自己有的是机会玩死身为小宗的嫪毐,嫪毐绝不会引颈就刑的,势必要谋反。 不过,韩沥估计会被这次吃了大亏的嫪毐给强力外放出去,估计阻止不了。 那就只能想办法限定外放的距离——不能太远。 远了帮不了自己,而且一旦做大,万一自己赢了,就只会成为秦国和自己的负担。 但一个得近,一个得不引人注意…… 这事就需要与李斯、盖聂等人共同详细参详之。 但总的来说,今天的收获——还是可以的。 …… “今天的收获如何?” 韩沥对弄玉突然问道。 此刻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测试会结束了,韩沥送弄玉走出了咸阳宫城,顺便问了问她。 咸阳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暮色从城墙的垛口铺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公子,我的赏赐也不过是赐钱一千,赐绢一匹。”弄玉摇了摇头,捂嘴失笑,“他们把我当做乐府乐师了,呵呵。” 她不是失笑于这钱多,而是失笑于这钱少,像打发叫花子——要知道,她的私房钱就已经快有一两百金了。 韩沥在心里细细算了一下。 那就意味着,刚刚给乐府舞者和乐师的赏赐就占了大概二三十金,而幻梦歌舞团因为倍之的关系,起码也有三四十金。 这一下就是几十金的支出了。 国家的支出别看小,琐碎事集中起来,也是吓人嘞! “那公子,您今天的收获呢?”弄玉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我作为谒者,第一不是乐府人,所以这轮赏赐不会到我。”韩沥摇了摇头,“另外,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做完才会给我算。” “但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摊了摊手,“我也不想要什么赏,这些事情不过是随手之劳,给我按时发俸就好了。” “公子,那要不……我也不要我的赏赐了。”弄玉看到这里,顿时想要效仿,“反正我也只是随手之劳。” “欸!你不行。”韩沥马上制止。 “你现在在秦国是民女,现在不要,就是众矢之的。容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该要还得要。” “那公子既然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何不受,惹人注目呢?”弄玉反问道。 “因为我是壁立千仞雪,做人做事都是这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韩国到这里都是这样的,所以大家都习惯了。” 韩沥向弄玉解释道。 “而且我不要,不代表你们不能要。恰恰相反,给你们的补偿,某种意义上就是给我补偿了。” “你们好,我这个做老大的就能放心一点。你们要是有问题,我当这个老大当不稳、也当不安生。”韩沥对此幽幽地说道。 “可公子,您……您比九公子还要极端……这样真……真不累吗?”弄玉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中最后一缕光,也映着韩沥那张带着几分无所谓、几分疲倦的脸。 “是啊,你做人做到比韩非还极端,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韩沥和弄玉转头一看,原来是李斯。 “不介意我同行吧?”李斯过来说道。 “如果你不需要陪相邦一起回去,没问题的。”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是找相邦谈事的。”李斯叹了口气,“结果谒者一来,相邦听完要求,甩手一指我,我就跟来了。但回去的路,我跟相邦不一样,只能独自回去。” “那就一起走。”韩沥随意地说。 “那你得回答下我的问题啊。”李斯笑着催促。 “也没啥意思,但……我习惯了。”韩沥挠了挠头,“或者说,不这样做,我不习惯,也不舒服,更不知所措。” 李斯和弄玉都带着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 “别觉得我可怜。”他直接一挥手,“我又不是穷得叮当响,该享受还是会享受的。” 李斯和弄玉被他这副“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的姿态弄得面面相觑,那种怜悯的眼神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随即就跟韩沥继续恢复了有说有笑的闲聊状态了。 三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被宫墙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 不过。 远在高耸的宫殿处,有两个身影看着三人行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韩沥……在和一个乐府女子勾搭?”赵姬看着旁边的嫪毐。 “非也,那女子乃韩沥门下女门客之一的弄玉。”嫪毐对此解释道,“她不是乐府的人。” “门下女门客?”赵姬只觉得好笑,嘴角一撇,“侍妾就侍妾,门下女门客是什么?” “她们……和韩沥是没有床笫关系的。”嫪毐继续解释,“真就是独立的女门客。韩沥本人是独守其身的。” 赵姬的面容越发地皱了起来。 她看着嫪毐,悠悠地问了一句。 “我刚刚听琴,觉得有人好像比所有乐师弹得异常出色,声音空谷幽兰。是不是弄玉在弹?” “是……”赵姬能听出来的东西,嫪毐自然也能。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太后的意思……” “这等顶级琴师,怎么能流落民间呢?” 赵姬恢复了一点太后雍容华贵的态度。 做坏事时,人是很认真的。 “应该将之归于乐府,归于宫里——哀家要听。” 韩沥……你不理我是吧。 我把你的侍妾给薅来,看你理不理我—— 当然,如果你真的无情…… 那就别怪我手段更激进一点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出口的快意。 麻烦了! 这是嫪毐心里最大的警钟。 就跟韩沥不想自己跟嫪毐对上一样,嫪毐也不想现在跟韩沥对上。 都是有根基、身后有势力的人。 一旦双方开始斗起来,谁胜谁负不说,可就怕被第三方所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375章 人不是没脾气的 第二天。 当韩沥再度出现在排练宫室的时候,就看到这里多了三个不应该在的人。 蒙恬、李信和王贲。 三个人一字排开,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三道钉在地上的铁桩。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三道长而直的影子。韩沥走近的时候,那三道影子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三位郎令。”韩沥率先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刚上值的困意,“不知道一大清早来此做什么呢?” “我也想问。”李信抱着胸,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时间的不耐烦。他放下手,指了指韩沥,“你昨天答应王上什么了?” “二十天军训啊?”韩沥又不是没记性。 “但王上怎么说的是,让三十二个乐府舞者与中郎搭伙吃饭二十天呢?”李信的语气拔高了半度。 “我的意思是,我出钱,供这三十二个乐府舞者吃三十天的肉,再练操练,三十天后多少会有点戎者的样子。”韩沥解释道,“但王上直接不允许我出钱供肉,然后他出钱就只能供二十天。” “哼。令不得出私门——要是让你养了这三十二人三十天的肉,他们就是你的私兵了!”蒙恬面色不虞,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拿乐府舞者当私兵,这里可不是你的韩国。” “我也没拿他们当私兵啊。”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不需要私兵,或者说私兵少了就是个摆设,多了……多了那得是军阀,但我不想做这种事。” “总而言之,最好不要做让人觉得犯忌讳的事情。”听完了韩沥的辩白,蒙恬的语气松了一点,但底下的东西没松。 “这点人……做他的私兵……”李信被逗笑了,嗤笑一声,目光从韩沥身上扫过去,落在排练宫室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舞者身上,“你这纯粹是浪费了几十人次的肉——这种人白送到我手下,我都不要。” 王贲一直没开口。 等李信的话落了地,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乐府舞者……别看他们看上去都是能跳能舞的正常人,但实际上内里都有各自的缺陷。”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不是手脚上的,就是智力上的,还有就是一些不适合参军的,也有就是逃避参军才成为所谓伶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宫室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从身心上考虑……他们没资格成为秦军。所以我觉得你在浪费肉食。” “像军人,和成为军人,还是两码事的。”韩沥伸出手指点了点,语气认真了几分,但认真底下还压着一层笃定,“别误会我的意思,他们最主要的任务……不是要成为秦军,而是要成为戎者。” “我们……就是最好的戎者!”李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倔劲。 “但秦军太好了,而我只有二十天,因此我只能降低点标准。”韩沥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那笑容挂在脸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不让人生气。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蒙恬看了韩沥一眼,又看了李信和王贲一眼,三个人对了个眼神,点点头,随即转身要走。 “欸?”韩沥一愣,看着蒙恬,“蒙户令留下来做什么?” “我要确认我们的伙食不会被你白白浪费。”蒙恬转过身来,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事实上,我看上午,李信看下午,明天上午是王贲来看你……三个郎令轮流监督。” “只是三十二个人,二十天的肉而已?!”韩沥都惊了,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用不用这么斤斤计较啊?” “一天就额外消耗我等中郎五分的伙食——但这五分伙食却不是给额外的郎卫,而是给爵位都没有的庶民,甚至是伶人。”蒙恬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平静下透露着不容置疑,“我等郎令不盯着,怎么放心啊?” 蒙恬说这话的时候,李信和王贲已经走出了几步,但他们没有出声反对,意味着他们默认蒙恬的话。 “好吧。”韩沥妥协了。 但他还是竖了一根手指。 “可训练途中不要干扰我的指挥节奏,我不需要将他们练成秦军——我只需要他们像个戎者。” “当然。”蒙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然后蒙恬很快就见识到了,韩沥为什么要对自己说“不要干扰他的训练”了。 舞者们从排练宫室里鱼贯而出。 三十二个人,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玄色紧身袍服,腰间系着赤红色的绦带。但没有队形,没有顺序,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韩沥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没有着急。 先把人排成两排,从高到矮,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调整。 有人站错排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肩膀,指一指该站的位置。 不说重话,不皱眉,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挪一件瓷器。 蒙恬站在廊道边上,甲胄贴身,腰间的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看着韩沥一个一个地调位置,两只手就这么搭在腰间,没有催促。 两排队伍终于站好了。虽然还不太齐,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 然后,韩沥开口了。 “乐府舞者们,我先给你们道个歉。” 说完就要作揖。 第一句话刚落,蒙恬的脸色就变了。 乐府舞者们的脸也跟着白了一片——是被吓的。 “你干嘛?!”蒙恬一把拉住韩沥即将弯下去的腰,力道不轻,五指扣在韩沥的袖口上,把那个还没成形的作揖硬生生拽住了。 “你干嘛呢?”韩沥一脸无语地直起身,偏过头看着蒙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解,“不是告诉你不要干扰我吗?” “你可知道,你在以五大夫之爵,谒者之身在对一群伶人作揖?!”蒙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沉得发闷。 “我只知道,我在执行我的训练。”韩沥看着蒙恬,半点不让,“而你刚刚在干扰我。” 两人对视了一瞬。 廊道里的晨光从檐角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 “我会如实把情况告诉王上,这是违律的。”蒙恬的手松开了,退了半步。 “我只知道,我要把他们练得像个戎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那句话起任何波澜,“在这个总目标下,一切都得为此让步。” 蒙恬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那意思是——你等着。 韩沥也不在意,转过身,面向两排手足无措的舞者。 “你们很不幸,接了个要命的活。”他的语气放平了,不急不慢,“但你们没错,错在我。我不想糊弄事,结果上面就压力你们。” 蒙恬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但他受限于刚才的约定,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没有恶意抹黑上面,他再说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我知道,大家都想求个安稳。”韩沥的目光从三十二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语气诚恳得像在跟人商量一件很私人的事,“我也想求。但现在有个坎在大家面前,跟着我,吃苦耐劳二十天,然后再迎接一次验收,合格了,这个坎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这个坎难不难?难。” 他没有回避,没有把话说轻了。 “你们既然只能成为乐府舞者,就代表了你们从军是有一定困难的——但我会陪着你们。甚至,为了这二十天有意义,我会让你们这二十天可以有肉吃。” 肉。 这个字一落下来,三十二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亮,是被压了很久的、几乎不抱希望的渴望突然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肉食只有上层人和有功的将士才能吃,这不是秘密。 三十二个伶人,一年到头能沾几次荤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因此,我就想问问大家。”韩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想不想活下去?” 队伍里只有零星的一点声音,像风吹过干透了的麦秸,细碎的,几乎听不见。 “想……” “啊……这是不想活啊。”韩沥一脸嫌弃,“不想活的,自己出列,去找块墙砖撞死!” 队伍里没声了。 没人动,很明显,没人是想马上就死的。 “大声点,告诉我。”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起来,认真到像是在问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告诉我,二三子们,想不想继续活下去?!” “想!”乐府舞者开始齐声喊了。 “想不想?!”韩沥再问。 “想!”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想不想吃肉?!”韩沥的声调又拔高了一瞬。 “想!!!” “大点声!” “想!!!” 那声音从排练宫室的廊道里炸出去,撞上对面的宫墙,又弹回来,嗡嗡地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韩沥笑了。 “欸!想就对了嘛。”他点了点头,“慢慢来,我也不挑。” 蒙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 蒙恬倒是对此严肃了一点,韩沥确实是略懂一点兵法,一番演说之下,至少把这些根本不能当兵的人带出了一点能战之势。 但……就这点的话,完全不够。 而韩沥接下来的手段就是跑操,通过慢跑来筛选哪些人是真跑不动的,哪些是只是心态和其他方面不行的。 三十二个人绕着排练宫室前面的空地跑。韩沥跟在队伍旁边,不催,不赶,就那么跟着。 跑了两圈,有人开始气喘,有人脚步乱了,有人落了队。 韩沥不喊停,只是跟在后面,把落队的人一个一个拉回去。 蒙恬站在廊道边上,看着这个场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韩沥是在筛人。 跑完了,人还在,气还没断,那就过了第一关。 好消息是,这批舞者都是乐府的王牌,是要时刻给王上献舞的人,属于贱籍,但不是真的不能为军。 气喘归气喘,没有一个人真正掉队。 “你们自己选。”韩沥站定之后,直接丢了这么一句话,“正副队长,自己选。” 队伍里炸开了锅。有人推推搡搡,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左看右看。韩沥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吵,不说话,不催促,不指定。 吵了一炷香的工夫,三十二个人总算分出了正副队长。 然后韩沥以正副队长为中心,组建六个伍。 五个一伍,五个人就是最基层的编组。 这一套在三十二人里推下去,又花了一点时间。 但结果是,三十二个人成功地分出了正副队长、六个伍长——正队长带甲队三伍,副队长带乙队三伍。 六个伍长站在队伍前面,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还没从刚才的吵闹中反应过来。 而韩沥也顺势借着这场选举会时间走到蒙恬身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都是些不入流的乡下把式,你派个郎卫过来看看就行了啊。” “不入流吗?”蒙恬转过头来看着韩沥,那笑容有些神秘,嘴角微微弯着,但眼底的东西不是笑,“至少我看到这些人还没撂挑子,而这在第一天已经很难得了。你也许不能是个百将,但最起码当个屯长是绰绰有余的。” 韩沥摇了摇头。 “完成任务,我只是完成任务。”他看了一眼蒙恬,语气认真起来,“我不适合去涉及戎马生涯——希望他们能在这二十天稍微像个样子吧。” 说完,他也没等蒙恬回答什么,就回去了。 选好了正副队长和伍长,就开始教左右。 “左。”韩沥举起左手,对着三十二双眼睛,“这是左。” “右。”举起右手,“这是右。” 三十二个人跟着举。有人举反了,有人犹豫了一下才举对,有人举对了手却伸错了方向。 韩沥一个一个地纠,走过去,把那只举错的手扳过来,不骂,不打,就是扳过来。 排在左右的,是教队列。三十二个人的第一步永远是乱的,不是踩了前面人的脚,就是自己绊自己。韩沥不着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李信带人送午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而这也意味着,从下午开始,就是李信在监督着韩沥了。 但在两个郎令交接的过程中,韩沥只注意到蒙恬的一脸严肃,和李信的不以为意。 但这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给两队人拉歌——是的,饭前拉歌是一个很重要的课程。 谁拉的好,谁就能先吃,后者也可以吃,但得看着前队先吃完才能吃,而在此过程中,后队必须继续唱。 坏消息是,他不知道给什么军歌,好消息是,秦腔并不是很晚才形成的,乐府舞者都会唱一点,就这样形成了拉歌。 而在组织完拉歌,看着两队人一起吃完饭进行,半个时辰的午间休息后,韩沥才来到了李信旁边。 “蒙恬告诉我说,你虽然没有具体带过兵,但在选官长上有一手。”李信把食盒递给韩沥,目光落在那些舞者身上。 “我只需要看着他们让他们做就行,反正他们比我更在乎自己的脑袋。”韩沥接了食盒,语气随意。 交接的时候,韩沥注意到蒙恬一脸严肃,李信不以为意。但这不关他的事。 而在组织完拉歌,看着两队人一起吃完饭进行,半个时辰的午间休息的时间段,韩沥才来到了李信旁边。 “李骑令,其实您只需要来个郎卫过来看看就行了。”韩沥也是一脸无奈,“您不用亲自来。” “至少这几天向我证明你没有浪费中郎提供的肉,我就不需要亲自来了。”李信倨傲地说道。 随即看向韩沥:“蒙恬告诉我。你虽然没有具体带过兵,但在选官长上有一手。” 他看向躺在地上午休的乐府舞者:“我看得出来,你已经用一上午的时间把乐府舞者整得像个那么回事了。” “这还差的远呢!”韩沥对此谦虚道。 “确实差的很远,”李信没有否认,“他们只是被组织起来了,但距离成为能上阵的兵还差的远呢!” “不过……你没有军棍,没有环首刀,要惩戒士兵,处罚违规者该怎么办?”李信突然问道。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韩沥对此摇头,“批评教育和示范作用,就足够让我对付他们了——这不是在把人练成秦军。” “幼稚。”李信对此嗤笑一声,“果然是只通兵书……不对。” 他敛容起来:“你这连兵书都不是,纯粹异想天开。” “就当我异想天开吧。”韩沥对此无所谓,“反正我也只是完成任务,并不是要做得有多好。” “希望你别浪费我们二十天的肉吧!”李信没好气地说道。 然后整个下午,在李信混合着嗤笑和冷笑的表情下,他相当耐心地纠正着所有人的队列。 有任何做不对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拉过那只放错了位置的手,摆到该放的地方。 做示范,不打骂,就那么一个一个地纠。 而一旦有人犯了错。 韩沥把他叫出来。 “俯卧撑。”韩沥说,然后自己趴下去,做了三个,站起来,“你做多少个,我就加三倍陪你做。你犯一次,我陪你罚一次,直到你练会为止。” 李信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没有军棍,没有环首刀。 批评教育,外加俯卧撑。 那被罚的舞者趴下去做的时候,韩沥真的跟着趴下去做。 李信看的一阵皱眉。 但在这种情况下,加上本来大家都有着完不成要杀头的恐惧,所有人都维持得服服帖帖的。 到了下班的时候,韩沥把六个伍长叫到了前列。 “今天晚上,如果摸黑的情况下都能集合的时候,你们要开个讨论会。讨论今天训练有什么可以互相跟进的,还有怎么样去照顾每个伍的情况。”他看着六个伍长,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当了这个伍的伍长,你们就算是这个伍的临时家长了。” 然后他对所有的乐府舞者说:“你们每个伍都是一个集体,每个队也是一个集体,所有人都是一个集体——这个集体要讲究的是不抛弃不放弃。” 李信站在暗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宁愿看到一群争不到最好,但能照顾袍泽的人。”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这是最后的总结,“也不愿意见到所谓的争先恐后者——虽然我最希望看到的是既能照顾袍泽,也能力争第一。” 队伍散了。三十二个人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韩沥转过身来。 李信靠在那根廊柱上,双手抱着胸,脸上已经没有下午那种冷笑。 他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人。 “我发现你在整一个兵书都没有说过的东西。”李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但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有错——而且很危险。” 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没事啊,整了这三十二个人,我以后就不整了,专心搞钱粮的事情,这你就不必担心了。” 李信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事情没这么简单的。”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韩沥站在廊道里,看着那道甲胄包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廊道尽头,暮色正从宫墙的垛口铺下来,把最后一段廊道镀成了暗沉的铁灰色。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咸阳宫。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夜风从城墙的垛口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自家马车停在宫门外的空地上。 但韩沥的目光没有落在马车上。 他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站在马车旁,紫衣紫裙,身姿婀娜,眉眼如画。 和紫女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芊红。 黑头发版本的紫女。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在距离马车还有七八步的地方站定。 白芊红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笑。 “你一般没事不找我,一找我必有事。”韩沥脸上那点下值后的松弛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突然很不想看到这张酷似紫女的脸了。这个女人的出现就意味着新的变数来了。 而他讨厌新的变数。 “我们车上谈吧。”白芊红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恭敬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恭敬重得多。 “上车吧。”韩沥无可奈何地伸出手邀请道。 等到两人登上了马车之后,马车车轮汩汩而行。 暮色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里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韩沥坐在正位上,白芊红坐在他右侧的车壁上。 车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隔开了宫墙外咸阳街巷的嘈杂声,也隔开了暮色里最后一丝暖意。 韩沥没有寒暄。 “长信侯又想给我什么信息?” 语气是陈述,不是问句。 白芊红坐在那里,紫衣的袖口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暗淡的光泽。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太后……太后想要征召弄玉入宫……为她弄琴。”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韩沥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他眼底最深处,沉到连对面坐着的人都看不清的地方。 “白芊红姑娘……”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可怕的、压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平静得不像话的冷。 “虽然紫女姐姐是在紫兰轩做老鸨——可不代表弄玉是妓女。” 他一字一顿。 “人家的父亲是前韩国右司马李开,母亲是已故左司马刘意遗孀胡夫人——她是身世坎坷的琴伎,但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他抬起头看着白芊红。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锋利,不柔和,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而我,更不是给长信侯提供妓女的龟公。” 白芊红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是小宗代表者这个身份给他一种我是敌人的感觉吗?但如果是这样,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五大夫,长信侯断没有此念!”白芊红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马上又收了回去,压得比方才更低,“他确实有点荒淫,但不代表他是傻子——您没有与他为敌,他也不想与你为敌。”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真的是太后,太后要召弄玉。” “那狗链子能不能拴好一点。”韩沥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堵墙。 “韩沥!”白芊红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惊惶,“那可是……你面北之人的母亲!” “但她现在不就是你家长信侯的带链恶狗吗?”韩沥没有退,“你家长信侯说往东,她敢往西吗?我努力让太后厌恶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不去争那根拴住其脖子的狗链罢了。” 白芊红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韩沥用一种阴冷的目光看着白芊红,“长信侯还敢放狗咬我?!” 车厢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从车帘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你……你这个癫子!” 白芊红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是在害怕。 不是怕韩沥,是怕这句话本身。 说出去了,韩沥是个死,她难道就死不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哪怕是传达……个个都活不了。 “韩沥……”白芊红伸出两只手,朝韩沥的方向缓缓伸过去,掌心向下,做了个“压一压”的手势,稳一稳,压一压,像是要把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长信侯……是尊敬且服务太后的。太后要什么,有什么直接要求的时候,长信侯是不能违抗,只能遵从的。”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抢时间,抢在韩沥说出下一句更让人没法接的话之前。 “长信侯开春就想将您外放出去。他真不想与你为敌,但这真的是太后一人的乾纲独断。” “就不能多燕好几次,或者加上点鞭子的方式让其就范吗?” 韩沥的语气不是反问,是陈述。 家里养的恶狗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就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白芊红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从笼子里放出来就不打算再回去的野兽。 “韩沥……我求求你,再说下去……你我小命不保。”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在发颤。 她好恨自己今天没有多带一个人。 现在双方之间的谈话是一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情况——没有三方证人,她根本无法利用这些话,这些话太粗俗,她一说出来就小命不保了。 可她还想活! 第376章 疯狗与军师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单调地响着。 白芊红还沉浸在方才韩沥那番“太后是狗链子”的大不敬言论里,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被紫色衣袍遮掩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的心跳有多快。 韩沥却已经收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靠在车壁上,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芊红。 “这样吧,第一条路——长信侯自己解决。”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商量一顿饭吃什么,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抽老母狗也好,把人睡服也罢,把她的危险状态给抑制住——我始终不相信她会这么无聊召唤弄玉,所以我怀疑是长信侯想要。” 白芊红听到这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抽老母狗”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紫色的袖口里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从小长在鬼谷四魈的圈子里,论武功论智谋,她自问不输任何人。 可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这个比她年轻数岁的谒者,这个韩王的第十四个儿子——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腥臭,粗糙,但偏偏每一句都正好捅在要害上。 极度惊恐之下,她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是白芊红的本能——越是危险的局面,她的脑子反而越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一路送进肺里,慢慢地、不急不慢地吐出来,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跟韩沥讨论一件公事。 “看起来,我们之间有误会,为什么五大夫您要怀疑是长信侯的意志呢?” 韩沥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因为赵太后是个相当没意志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需要人捧着,呵护着,以她为中心——很遗憾,这些我能做而不屑去做,所以只需给长信侯做。既然赵太后没这个魄力去定意志……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是长信侯?” 白芊红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后是有意志的”,因为那是睁眼说瞎话。 可她也不能说“长信侯确实能这么做”,因为那等于认罪——更何况,这件事还确实表明长信侯对赵太后的控制不到位。 她只能选第三条路。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长信侯是不可能完全控制得了赵太后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车厢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她是权势滔天的太后,不是一个普通女人!” 这几句话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输了——她在给韩沥递撬动局面的杠杆。 但她不说不行。不说出来,这话谈不下去了。 而她真不想再多来几次。 韩沥看着她这副被逼到墙角的窘迫,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个鄙夷的、带着蔑视的笑容。 那笑容不深,但底下的东西比愤怒还让人难受。 “意思就是,长信侯搞不定太后喽?” 白芊红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至少不能完全逆着她的性子来。” 韩沥听了这话,靠回车壁上,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单调得像在数着什么。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一直被韩沥压着打。 这个人虽然疯,但他不是没有破绽的。他刚才对弄玉安危的激动,那种几乎要掀翻整个朝堂的决绝,说明弄玉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不,不是“不轻”——是极重。 重到韩沥可以为了她跟长信侯掀桌子,可以大不敬地把太后称作“老母狗”。 白芊红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试探,带着一丝终于找到对手软肋的笃定。 “看起来,弄玉姑娘在五大夫心里很重要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针锋相对的硬,而是一种“我理解你”的、带着刺的温和。 韩沥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白芊红在做什么——她在找他的弱点,在确认弄玉是不是他的命门。 但他不在乎被知道,因为他保护弄玉的理由,不怕任何人知道。 “重要在于两点。” 他的语气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产生任何波动,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台账。 “第一,李开在我麾下做事,李开和胡夫人的再结合是我的手笔。弄玉一旦出事,我无颜回新郑。” “第二,我属意撮合弄玉跟白凤……弄玉现在进宫了,我还怎么撮合啊?” 白芊红愣住了。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冰水。 “……就……就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茫然。 合着弄玉不是你喜欢的女人? 而是你想要撮合成一对的人,是你需要负责的对象? 急成这样,吓得她以为韩沥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你告诉我,人家弄玉根本不是你的女人,你只是想当媒婆? 可就是“无颜回新郑”和“想当媒婆”这两个理由,让你赌上命去跟长信侯掀桌子? 这不对劲。 很不不对劲。 可在韩沥的逻辑里,这偏偏就对劲——他可以对任何人负责,唯独不肯为自己争半点私利。 “可不就这样?” 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进宫哪是什么好地方?宫廷——一国上层最藏污纳垢之地也!” 白芊红又被这话给吓到了。 不是假装吓到,是真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宫廷藏污纳垢——这是你一个韩王之子能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没敢说出来。 她已经领教过韩沥在这种对话里翻手为云的能力了。她每说一句话,都可能变成韩沥下一轮攻势的弹药。 但韩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以为我在讥讽你家侯爷和太后?” 他的语气不是反问,是陈述。 “不,侯爷和太后之间还算干净的,只是非为世人和王上所容。” 白芊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韩沥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我说的脏污……是每年进多少貌美如花的女子,却始终吐不出人。”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是长信侯万一兴致起来了,把宫人淫辱了,把人毁尸灭迹直接杀死了,谁知道?谁讨公道?” 他看着白芊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伪装出的空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 韩沥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件透明的、谁都看得见的东西。 “万一弄玉进宫了,长信侯,或者任何哪个宫贵权人想要临幸弄玉,谁来保护她?事情做了,万一想要不认账了,干脆一杀了事,我找谁麻烦?” 他的掌心收回,五指握拢。 “那可不就要找长信侯麻烦嘛!” “谁让他在这件事情上不做努力,逼我为敌的?” 白芊红靠在车壁上,脊背贴着那层铺了绒毡的木头,感觉有一股寒意从木头里渗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你……你就对宫廷……是这个态度啊?” 这是你一个韩王之子能说的吗? 哦,所以正因为你是韩王之子,所以你都见过是不是? “对。” 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 “市井之中,屎溺最脏,庙堂之中,宫廷最脏!” 白芊红听出了那层弦外之音——韩沥不是在对她说话,是在对她背后的长信侯说话。 她闭上眼睛,睁开,然后一字一顿。 “但你也要记得!”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拔高的那一瞬,她的眼睛没有眨过,钉在韩沥脸上。 “一国之内,民间最好的东西就是得往宫里放,收归乐府,为君享用!”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这是规矩!千百年来从来如此!” 韩沥的目光没有退。 “你的意思就是,我输了。不仅保护不了我的人进入腌臜之地,我还需要腆着脸去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进入宫廷这口大染缸。”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 “你觉得你吃定我了。” 白芊红冷笑一声。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比愤怒更冷,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我哪敢吃定你这等说如此狂悖造次之言的人。” 她顿了顿,把语气收得平了一些,但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减。 “但我也要告诉你,今天不是赵太后,明天可能是王上,后天可能是华阳太后……赵太后今天虽然是撞上了——但这个规矩就是这样!” 韩沥靠在车壁上,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白芊红。 “那你想怎么样呢?” “换个第二条路。” 白芊红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在冒险。 她进了一步就马上退了一步,逼韩沥换路,就意味着她承认“长信侯让太后收回成命”这条路太难走。 承认难走,就是在韩沥面前暴露长信侯的软弱。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要让我家侯爷,甚至是普天之下大多数人都没法做到的事情。” “做不到?” 韩沥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冷到白芊红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比“抽老母狗”难听一百倍。 “过段日子,赵太后因意外死亡,做不做得到?” 白芊红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加速,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中了胸口,闷闷地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头皮开始往下发凉。 她看着韩沥,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说一件技术活——让一个人意外死亡,不露痕迹,不让人起疑。 “人不是一种杀不死的玩意儿。” 韩沥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讨论杀人。 “人死了,关系也就淡了。我倒想看看这盘棋掀翻了,大家还有没有得玩。”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蔻丹色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几道浅浅的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内心已经溃堤的人。 “你这样不会为世人所容!” 她一字一顿。 “你的王上也不会感谢你!” “我要他的感谢?!” 韩沥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高到白芊红的脊背绷紧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又落了下去,落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乃公干什么从不在乎我上面想什么,也不在乎我自己的后果——如果有需要我就这样做,还感谢——” 他嗤笑一声。 “你见过我为过什么事索要过感谢了吗?”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中又紧了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已经涌上来的、快要压不住的焦躁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你的人也就完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想过没有?!” “所以我才先说,这是一个温和的警告。” 韩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 “不然我应该不说,而先做了。” 白芊红靠在车壁上,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但那心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剧烈的、几乎要撞破胸膛的跳了。 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不是她被韩沥逼到墙角,是她自己走进了这个墙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累的、不再挣扎的恳求。 “换个方法,韩沥,换个方法。”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是习惯先立于不败之地吗?那就先不败啊?!” 韩沥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第一,我得回去问问弄玉的意见。” 他竖起一根手指。 “她不拒绝,我就中立,虽然我有的是方法让长信侯和王上明白薅我的人是会有代价的。” 白芊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韩沥要回去问弄玉,这意味着至少今晚不会有结果。 至少今晚,她可以喘口气。 但她不敢表露出任何松了口气的样子。她的脸上还是那副“你可以继续”的表情,不多不少,不会让韩沥看出她现在的真实心态。 “如果她不拒绝呢?”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 她见过弄玉。 紫兰轩的头牌琴伎,据闻也是紫女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 不是那种会为了“保命”而拒绝的人——恰恰相反,这种人,往往会为了“不让主君为难”而选择自己扛。 如果韩沥真的对弄玉是一个如此负责的主君,那弄玉一定会选择入宫。 “那我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 韩沥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告诉长信侯,给我一次单独会见太后的机会——不多,我只需要一刻钟。” “这不可能!” 白芊红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短促,干脆,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外臣岂能随便见后宫!” “我会上报给王上,申请这次会面。” 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声拒绝起任何波澜,像是在拆一架已经拆过很多遍的机关,每一个零件都他知道该放哪。 “但对你这边,我是告诉你,我将会以赵太后的命和弄玉绑在一起——弄玉一旦在宫里出了事,我要让赵太后死。” 白芊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对王上这边,我会用另一个理由,比如说敬献新戏曲,新玩具,新东西的名义见一面,我只要一刻钟。” 韩沥摊了摊手。 “总而言之,你二方反正又谈不到一块去,也告诉不了对方。”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嘿!一刻钟,实在不行半刻钟。” 韩沥见她不说话,自己接了下去。 “宫门可大开,长信侯可在外面看着,绝对发生不了什么颠鸾倒凤、被翻红浪的事情。” “你给我住嘴!” 白芊红终于没忍住。 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修长,蔻丹色的指甲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 她头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韩沥的话每一句都在挑战她的底线。不只是底线,是在挑战她作为谋士的整个认知框架。 她甚至不能把刚刚的话全部告诉给嫪毐——这会让自己有性命之忧。 因为这里面的每一句,传出去,嫪毐不会觉得“白芊红是在传递信息”。 嫪毐会觉得“白芊红在羞辱我”。 至于韩沥以赵太后的命做威胁……这个可以说,但老实说,这已经完全不是嬴政的乖乖臣子了。 这就是个需要被大秦拴着铁链的疯狗! “停车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只被压到极限的箱子里挤出来的。 韩沥敲了敲车厢。 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夜风掀开一角,咸阳街巷的暮色从帘缝漏进来,在车厢里切出一道暗沉的光带。 白芊红往车门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正要钻出去。 韩沥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 “回去后,你尽可以让长信侯撩拨太后说,王上欲让韩沥代为弑母来让太后更依赖侯爷。” 白芊红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扣在车门边的木框上,指节泛白。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总好过让弄玉进宫。” 韩沥的声音不急不慢。 “前者,我与秦国不会有太多瓜葛,只是客居在此的杂役,以干好活为需要,不碍着王上,不碍着侯爷,也不碍着任何人的。” 白芊红没有回头,没有动,就那么保持着将出未出的姿势,竖着耳朵。 “而后者——” 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白芊红的耳朵里。 “后者代表,谁享受到了权力,谁就必须承担责任——无人可以例外。” 白芊红的手指在木框上又紧了一分。 “我知道了。” 她钻出车厢,身形在暮色里落在地上,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紫色的裙摆在暮色中曳过青砖地面,衣角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下。 马车在她身后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白芊红站在空荡的街巷里,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咸阳暮色中的转角处。 然后她才开始大口呼吸。 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的呼吸,是真实的、身体本能需要的、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的呼吸。 她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胸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冬夜里特有的干冷。她的发丝被吹得微微飘动,凌乱地贴在她的额角和耳侧。 她直起身,仰头看着咸阳城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空。 “韩沥……韩沥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嘴唇翕动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紫女……知道她在跟这么一个危险的人打交道吗?” 她闭上眼睛。 在短暂的深呼吸平抑了悸动后,她睁开眼,运起轻功,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掠过长街,朝长信侯府的方向掠了过去。 夜风在她耳边呼啸。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件事拖不得,必须尽快让长信侯做决定。 是劝太后收回成命,还是允许让其见一面,还是……现在就主动与韩沥为敌。 她的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掠出数丈。 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个选项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哪一个选择都是有好有坏的。 该死。哪一个选择都是有好有坏的! 而当韩沥回到家里之后,也紧急召见了所有门客,宣布了赵太后要召弄玉进宫的事情。 大家的神情也没有太意外。 毕竟弄玉的琴艺冠绝紫兰轩,而在秦国的一众乐府乐师中也是脱颖而出,被宫中人看重也是常理。 但他们担忧一点,赵太后相召,而宫里没有韩沥任何相熟的人——在场的门客都不认为秦王嬴政能如何保护好弄玉,就他现在那个未亲政的样子,很多事他定不了。 但弄玉没有多言,她曾经进过韩王宫,当过胡美人侍女,暗访过明珠夫人的寝宫。 虽然最后被白亦非发现了,凭了侥幸才最终逃脱,还顺便找到了蛊母。 但…… “如果太后真的看上了弄玉不值一提的琴艺,弄玉愿为太后奏演。”弄玉微微低头向韩沥表示道。 “事先说明啊。”韩沥对此伸出了手指,“我不需要宫廷的消息,你不必为我冒什么险。” “但就算如此,弄玉也觉得,被召进宫中没有什么不好。”弄玉坚持道。 她在紫兰轩待过,知道韩沥不是真不需要宫廷消息的。 而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需要某样消息的时候,宫廷的位置必须有个能获取消息的人。 但恰恰,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除了弄玉自己,没人最合适。 韩沥不想连累人,她感念这点。 但如果自己不能为韩沥的这个小团体做出什么合适的贡献的话……她如何保证这个小团体不会受到来自宫廷的危机? 只能是自己上了。 “宫廷不比其他地方,我听过你曾经冒险进宫获取蛊母的事情,但那是短期任务。”韩沥对此说道,“但老实讲,宫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被人发现,而是一切公理来源于贵人——贵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贵人让你服侍你就得服侍,贵人让你死你就得死。” 他看向了白凤:“那……是个比将军府还要束缚仄言的鸟笼,生死不由人。” “那确实……很不自由。”白凤对此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复。 “可这是太后相召。”焰灵姬提醒着韩沥,“长信侯会张罗,秦王也是不会拒绝的。” “所以我给我向我告知这个信息的白芊红一个回信。”韩沥对此也是非常平静,“如果弄玉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太后要为此负责。” 这话一出,五个门客都罕见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死了。”韩沥对弄玉保证道,“我也会让赵太后一起下去陪着你。” “公子!”韩重马上站起身,像做贼似的跑出了各处的门外,看过去。 好在没有看到人,但他还是回来气急败坏地说道:“您别忘了这里隔墙有耳啊!” “我挺想让吕相听到我的话。”韩沥对此不甚在意,“这会让他明白,有时候人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我该争的时候比谁都狠。” “可……可这是一国太后啊!”梅三娘也是有点牙关发抖,“还……还是王上母亲,他……他能允许吗?” “我管他允不允许。”韩沥直接没好气地说道,“赵太后发癫也好,长信侯使坏也罢——要他能管住其中一个,我都不必这样说。但他两个都无法管,那我只能用外人的方式替他管管了。” “公子……何至于此?!”弄玉没想到韩沥竟然给了这样的承诺,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是十分……十分迷茫。 “没什么,权力和责任必须等同,我把汝等视为我的责任,那赵太后既然有让我失责的风险。”韩沥对此没有一点说软话博女人心的想法,只有疲惫和坚决,“那我只好让赵太后负这个责任了。” “您的疯劲超乎我的想象。”白凤对此有点……不知该怎么说的评价道。 “可你会怎么做呢?”焰灵姬突然倍觉有趣地问了一句,“如果最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其他人顿时怒视焰灵姬——别玩了!这不好笑。 “随侯珠你们听过没有?”韩沥想了想突然憋出一句话。 “跟和氏璧一个级别的至宝,怎么了?”焰灵姬不解地问。 其他人也都知道这玩意,只是不知道韩沥提随侯珠做什么。 “随侯珠,或者某些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宝珠,人戴在身上,非但无益,反而有害。”韩沥直接说道,“所以很多人戴上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时,活不长久,经常为病痛所折磨,所谓何故呢?珠子的缘故。” 众人不由得一愣,顿时有些嘬牙花——没想到随侯珠竟然是害人性命的邪物! “另外宫城太大了……”韩沥对此幽幽一笑,“倒恭桶的,做杂役的,甚至到后面做内侍,做侍卫,做宫女的,太多可以利用的弱点,以至于我说是这么说,但让一个宫里的人直接死于意外……真不要太简单。” 这种内行人朴实无华的话,突然让在场的几个门客都感觉到了一股子阴寒。 韩沥……究竟见证了多少人的死亡啊?!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韩沥在武燧前要他们还有离开的机会确实没说错——他行事真的很癫,癫到让所有的门客都觉得措不及防。 可要他们对此说什么阻碍的话,他们却也说不出。 因为……谁能担保弄玉的今天不是自己的明天呢?谁不希望作为门客能得到主君这种倾尽全力报仇的态度呢? 另外……他们有过退出的机会——但他们也拒绝了。 虽然现在也不觉得当初的拒绝有什么后悔的。 而另一边。 长信侯府,正堂。 “呲啦——” 嫪毐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只握在手里的瓷杯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炸裂开来。 碎片从他掌心飞溅出去,碎瓷片尖锐的边角在他指腹上划出几道细长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不看,不擦,不在乎。 瓷片散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白芊红站在他面前,躬身,低着头。 她已经把在马车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的分寸,她一路都想好了,该省的去掉了,该加的加上了。 但她省去的东西,她自己都害怕。 “他真是这样说的?!” 嫪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低沉,嘶哑,像一头被囚禁在笼子里太久、突然见到光的老虎。 “不让太后收回成命,弄玉出了事,就干脆杀了太后?” 白芊红低着头。 “这是大不敬!” 嫪毐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吕政就是把这么个没有社稷,没有君臣,没有敬畏的怪物给带回秦国来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红了。 “我要上奏!我要告诉吕政,我要告诉太后,看啊,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天下奇人——受点委屈,就要杀太后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但诡异的是,这次他再也没有让连晋和韩竭在一旁,身边只有躬身向他汇报的白芊红。 因为他虽然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但他猜的到,韩沥的回复一定会惊天动地的。 结果……都不是惊天动地了,是天崩地裂了! 没有那根太后给的鱼鳔,他嫪毐什么都不是——不成器,不出头,最后只能到吕不韦手下当门客,凭借大阴人之名爬上了赵姬床榻。 他得到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但他维持这一切,全靠赵太后。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拢,指甲在木料上刮出几道浅浅的凹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玛德,他在心中骂道。 要不就让自己去劝说太后收回成命——要不就让太后承担弄玉一旦出事后,太后陪命的结果。 说起来,当他脑袋里接受到这一消息的时候,人都是极度懵逼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韩王的儿子,敢于光明正大地让一个秦国的太后为一个琴伎偿命的话都说得出。 欸,论国势,秦国比韩国不知大了凡几;论地位,太后才是和韩沥一个阶层的人,弄玉只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民女。 结果,你要是说是为了痴情,让太后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偿命倒还好——偏偏你不是。 你只是怕自己无颜回新郑,顺便你想撮合手下人……你麻痹,你为了个不是你的女人做到这种程度! 你为了个地位低下的琴伎——就算她是个身世坎坷的官宦小姐,你敢这样说? 你竟然赌,我不会把话说给太后,说给王上听吗?! 但他颓然地发现,他似乎不能说,或者说由自己去说。 因为这话一旦说出来,太后和王上只有一条路,处理韩沥。 但一处理韩沥……就有个问题,谁知道他有没有做刺杀太后的准备呢? 他颓然地发现,太后和王上还真不一样。 王上不能被杀,是结构上不能被杀,所以他的安全得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要杀之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刺杀太后的难度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在于“需不需要”。 因为一般而言,没人需要刺杀太后来达到什么事情。 所以对太后也好,对王后的保护,都是在护卫王上的时候顺带的。 可如果韩沥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加上他层出不穷的能力,他要杀太后,真的不太难。 如果他不怕嬴政事后处死他的话——偏偏他又确实是个不怕死的。 可太后一死,嬴政除了背上一个纵客弑母的坏名声以外,还有什么后果? 他几乎没什么后果。他只要杀了韩沥,最多灭了韩国就完事了。 可太后要死了,哪怕嫪毐自己是受害者,都要背负一个护卫不力的名声,然后是事后的一系列清算。 更重要的是,太后是自己的根基。 太后一死,自己的整个根基就没有了。 自己就完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白芊红。 “他说……他要单独见太后一面?” “是的,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希望亲口向太后陈述利害……迫……迫使太后能……能承担责任。” “他……他保证只需要一刻钟。” “我在乎他那一刻钟吗?!” 嫪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是普通的男人见赵姬,他势必要在场。 可一个不在乎性命、张口闭口就要杀太后的人,他一旦在场,就得介入。 而一介入,事情就麻烦了。 “等明天后,看看嬴政怎么决定。” 嫪毐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愤怒,淹没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力感。 “反正我在宫里有眼线,只要嬴政决定了,韩沥去见太后的时候我就知道的。” 玛德,他在心中骂道。 我大秦为何会摊上这么一条疯狗! 白芊红站在一旁,躬身。 她没有说话。 她看到嫪毐从暴怒到恐惧,从恐惧到颓然的全过程。 她知道,嫪毐会做出选择——不是因为他想选,是因为他没得选。 跟韩沥硬碰硬,碰不碰得赢不好说,但第三方嬴政一定会笑嘻嘻的。 但让太后收回成命,很遗憾嫪毐又做不到——老实说谁也做不到。 那就只剩下第三条路——让韩沥见太后一面。虽然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白芊红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嫪毐那张疲惫的、带着深深倦意的脸。 然后她垂下眼睛。 她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法。 她已经有些不想坚持把韩沥放到咸阳的想法了。 韩沥太能整事了。 放到外面去吧,好歹能清净一点。 她受够了! 第377章 原则带来的得与失 翌日清晨,韩沥出现在宫城的时候,晨光刚从廊道的檐角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金白色的光带。 他还没走到谒者厅,一个内侍已经小步快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王上召见。”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入秦不过五个月,他从户郎升谒者,从上值第一天就被嬴政拽进了权力场的旋涡——但召见他的人通常是赵高引路,今日却换了一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不过……鉴于魏无忌死了,也许行动开始前赵高作为罗网副手必须要在场外做监督和指挥也说不定。 他的脚步没停,只对那内侍点了点头。 “知道了,烦请引路。” 韩沥心里不由得嘀咕。 不知道是为了昨天军训的事情,还是赵太后要找弄玉入宫。但既然王上相召,自无不去之理。 内侍在前面引路,走的是章台宫的方向。韩沥落后半步跟着,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甬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廊柱间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经过几道转角的门禁时,持戟的郎卫查验了韩沥的谒者铜印,放行。 章台宫的寝殿大门敞开着,晨光从窗棂漏进去,把殿内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沉香混着龙脑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殿内的烛火还没完全熄,烛焰在晨光里显得有气无力,半明半暗地跳着。 嬴政已经一身玄色王袍,安坐在御座上。他的面前摆着两张案——一张是空的,另一张上堆着几本线装书,书封朝上,墨色的书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韩沥能看得出来,现在摆在嬴政案桌上的帛书、线装书越来越多了,像竹简、木简等老式书写材料开始越来越少。 看到韩沥进来,嬴政把手中的书搁到案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卿,知道你昨天训一次舞者,犯了多少条律吗?” “估计三四条应该是有的。”韩沥对此也不是毫无所觉。 他稍微看过一些拿黄纸书抄录的律,秦律是现阶段他看到的最为繁琐杂乱的律法条目——管什么的都有。 稍微不注意,庶民就成了罪犯,就得被当做戍卒或者隶臣安置各个地方做苦工。 秦国本土还好,经过百多年的驯化,秦国土人庶民已经习惯了这种总有一款法律来治你的滑稽事情,甚至可能生活得如鱼得水。 六国就难说了——所以何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法律多,让人不适应,也是不小的治理问题。 但韩沥根本不打算管——留给汉朝去删减。 然后就听嬴政说道:“是十三条秦律的违背。” 这话让韩沥听得不由一滞。 “那臣就没办法了。”韩沥直接把手一摊,“臣来秦不过五个月,蒙王恩获得此微末地位,但很多秦律臣根本读不完。现在任务在身,臣做事的时候还要考虑违不违律……那臣往后可以执行另一套为臣之道的策略。” “是什么?”嬴政眉头一跳。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韩沥直接叙述。 嬴政的脸色微微一沉,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寡人不喜欢这套!” “但执行这套的人,很少有被违律处理的,是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仕途的人。”韩沥语气平淡。 “这叫庸碌跟懒惰!”嬴政的声音拔高了一瞬,“而且秦律里有的是专门惩治这两类罪名的条律。” “遵命王上,那臣就继续维持原样吧。”韩沥只能如此回答,“但臣为了能让分配到手上的工作做好,也必须以任务为重,不可能是以违不违律为主的。” “就不能既不违律,又能以任务为重吗?”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死心的试探。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臣昨天对乐府舞者们有句话:臣不求他们争到最好,但要他们能照顾袍泽,”他复述道,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上,“虽然臣最希望看到的是既能照顾袍泽,也能力争第一——但臣从不奢望这最好的,臣只能做好和完成最不坏的。” “此非秦军之道。”嬴政指出来,“也非韩军之道。” “臣也不是在韩军系统待过的人,更没涉及过秦军。”韩沥坦承,“臣对韩军和秦军都不了解,臣只知道一套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东西。” 嬴政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那寡人就先记下你的错处,然后看看你二十天后能练出来什么,再一起算!” “臣无异议。”韩沥躬身。 过了几息,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那你现在的为臣之道是什么?” 韩沥直起身。“不要问君能为臣做什么,而要问臣能为君做什么。” 他的语气自然得不像是在表态,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语的东西。“啧……你的这个为臣之道,寡人一样不喜欢——比那个‘三做’要好,好太多了——但依旧不喜欢。” “那没办法……臣习惯了。”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嬴政的语气收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层审视。 “但现在臣不觉得这个为臣之道有多错……”韩沥坚持己见,“因为臣此刻能主动给予君的,确实比君要求的,要多得多。” 嬴政看了他片刻,没有接话。 那道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要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那我们后面再看看。” 韩沥躬身,不再接话,等待着嬴政的下一个议题。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顿了片刻,开口。 “母后……看了前天你在验舞会上的五出演出……好像听到了一道很出众的琴声。”他斟酌着话语,“是弄玉演奏的是吧?” “这点臣不是特别清楚,”韩沥无奈地摇头,“臣知音不知乐,所以不知道弄玉姑娘的演奏水平如何。” “你知音不知乐?”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又有一丝不信,“可你在献舞讴歌的时候,可不像是一个不知乐的人。” “回大王,这么说吧。”韩沥解释,“臣听了弄玉姑娘……很多次演奏,但从没有沉进去,臣只是觉得她的演奏能让臣写文件、写计划、做事的时候有个音好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认真不带演。“臣听了很多乐师弹奏,都是这个情况。所以弄玉也许是紫兰轩的头牌琴伎,但她的水平如何?大王让臣评,臣评不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他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半信半疑。 “这样啊?”他没有深究,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过寡人也听出来了,确实很好——如此顶级琴师当收于乐府,这点卿应该没意见吧?” “乐府确实有在民间采风之需,吸收民间的顶级琴师确实是乐府之责,臣为秦臣,当责无旁贷,配合乐府。”韩沥没有阻拦,只是有一个想法,“但臣挺希望弄玉在弈棋馆做教习,培养乐师琴伎的工作也不要落下——毕竟乐府得到一个顶级琴师当然是好事,但好本事传下来也很重要。” “这事……有必要吗?”嬴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无所谓,“既然是顶级琴师,让其弹奏音乐,为贵人开心就可以了,何必还准备这种以教为师的事情?” “因为很多事情,一旦传承者太过于追求传家宝的技巧不能轻传,一旦发生变故,就会产生传承失传的憾事。”韩沥解释,“可一旦让工匠大规模培养出同样技巧的学徒,保证教习者地位,持续地推陈出新,就能发现新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臣的链子刀就是这么来的,宝甲都是这样来的。道理一以贯之,琴师这里也当如此,不能有任何例外。”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唔……理确实是这个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也不能否认这个传教之理的产生对自己确实大有效果。 但他的顾虑在于——随即话锋一转:“可母后这里……需要弄玉同时入宫成为太后的专属乐师,每天都在宫里弹奏音乐给她听。” 他看着韩沥。 “她……可能去不了外面了。”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不是那种骤然紧绷的凝,是一种更缓慢的、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停滞。 韩沥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和煦而温润。 “那……大王的意思呢?” 嬴政心里警铃大作。 韩沥这个样子比发怒还让他不舒服——不是暴烈,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让人没法立刻做出反应的平静。 但他面上不以为意,反而也是一副平常说话的样子。 “母后有所需,为儿者当然也需要满足其所需,韩卿应该不介意割爱吧?” “唔……太后若有所需,臣确实应当满足。”韩沥的声音很乖顺。 但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指指向自己,然后转了个弯,指向嬴政。 那个动作不大,幅度极轻,轻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嬴政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那只已经收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看懂了。 那手势的意思是——需要独奏。 他的面色严肃了一瞬,随即靠在椅背上,心里反而放松了一点。 他就知道,韩沥不是没有情绪的。 上次他秘密出访新郑、拜访韩非的时候就知道了,韩非那个最小的弟弟是个异于常人的人。 那种异不在于怪癖,而在于一种与当世人杰截然不同的大欲——这种大欲让他在钱财权色面前几乎无动于衷。 一个人对钱财权色没有吸引力,却依旧有大欲,是怪物,是非人。 而一旦韩沥彻底蜕变成这种状态,嬴政不知道能干嘛。 但韩沥此刻还有最后一道小欲——责任。 这道欲念掐在韩沥自己手里,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他确实还有。 有抓手就行。 弄玉被太后召进宫,一定会引发韩沥的反应。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反应一定非常热烈。 韩沥方才那一瞬间的和颜悦色,一度让嬴政认真地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蜕变了。 但现在,手势证明他还没蜕变——他还有一道责任会被抓握住。 想到这里,嬴政抬手,对着殿中侍立的侍女和内侍一挥。 “都先出去吧。” 那些人低着头,驼着背,躬身侧向地退出了大殿。靴底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少人抬眼看了留在殿中的韩沥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殿门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寡淡。 嬴政高坐在御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沥开口。 “王上,有没有假设过长信侯会如何应对您亲政后,有很大概率会引发的对他清算的问题?” 这第一句话直接吸引了嬴政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寡人亲政。”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到残局中间几个回合的棋,“为此他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 “尤其是……他有两个孽种的情况下。” “那您觉得,朝堂里有多少人清楚这个情况,并且在维持着局势不走向最后的斗争呢?” “恐怕有不少……”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厌弃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尤其是仲父……是最为积极的一个,一直在努力斡旋着争斗。” “嘭!”嬴政一掌轻轻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线装书都跳了一下。“就是不想让寡人亲政,好维持他的相邦之位。” 但恼怒一闪而逝,嬴政收了手,靠回椅背,语气冷了下来。 “我猜你不是向我复盘一遍朝堂态势的吧?” “现在,长信侯能做大的原因很明显,就是来自太后。”韩沥点出来,嬴政的眉峰微微收拢了一下,“臣想问——太后知不知道,长信侯一旦成功后,她的结局?” “哼!”嬴政嗤笑一声,“她能有什么结局?她要情人……不要我——如果把寡人推下台,也无非是让那情人的两个孽种抽一个当王罢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从不愿在人前提及的厌恶。 “她还会是继续当个太后!”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在韩沥脸上。 “而你还在这里消耗寡人的时间,没进入正题。” “可臣怎么觉得……太后可能还真没考虑过长信侯成功后的结局。”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声斥责起任何波澜,“或者说,她太享受来自情人的依靠,忘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微微躬身。 “大王是名正言顺得来的王位,既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而是有煌煌先王遗诏在上,在华阳太后、夏太后、赵太后,甚至是当时的大秦丞相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共同见证下登基的。” 嬴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个“共同见证”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位置上。 “也就是说……如果长信侯真的成功登台,”韩沥把声音放平了,“不仅大王是错的,吕相错了,楚系错了——最后,太后难道没错?”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神色变得玩味起来。 “到时候,不仅先王遗诏被玷污,太后更有失德的风险,甚至……她会死。”韩沥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陈述,“长信侯要为维持一套他为正统的叙事,必须要推翻过去的叙事。很多人要被杀死,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后——不一定是马上,但一定是不长的年限里。”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这些……不知道,太后知道吗?” 嬴政的眉头皱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寡人……也不知道。” 他被这个逻辑一推理下去,陡然发现这里有一个他无法确切知道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带着不甘的真实。 “所以,是时候该让赵太后提前享受点真相的剧透了。”韩沥建议,“长信侯的反意不是让大王睡不着觉吗?该让太后也失眠失眠了。” “住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吗?” 韩沥躬身不答。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分明是被韩沥说动了,但他是王,王不能说。 “寡人……也想提醒母后这点。”他的语气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可惜有此嫪毐逆贼在侧,母后深陷他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恐怕对于寡人这个儿子的苦口良言不甚在意。” “臣先得向王上叙述一件事。”韩沥抬起头,“弄玉将被召进宫里的事情,臣昨天就知道了。” 嬴政的眼睛一眯。 “长信侯亲自找你了?” “怎么可能?”韩沥觉得好笑,“是白芊红找到了臣。” “噢……欸,说起这个白芊红……”嬴政刚刚了然了一下,又突然问出了他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能把她在内的魁谷四魈给争取过来吗?” “可以尝试。”韩沥没拒绝,“但不能打包票,臣不会美人计。” “哼哼……”嬴政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罢了——另外你不会美人计又如何?一天的功夫,你让那群舞者变得初具兵样,这等手艺,岂是区区美人计可以比拟的?” “这点臣真不会。”韩沥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会。 “好了。”嬴政挥了挥手,兴致寥寥,“继续说你说的情况。” “是……白芊红告诉臣太后要征召弄玉。” 韩沥的语气在这里骤然变了,就突然急转直下地说了一句让嬴政猝不及防的话。 “臣则让白芊红回去转告长信侯:弄玉一旦要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太后。到时候太后出了问题,也别怪臣言之而不预也。”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从平静变为铁青。他听完了整句话才意识到韩沥说了什么——弄玉一出事,太后得负责。 “嘭!”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书册往旁边歪了一截。 “你在说什么?!” 那声惊怒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噌噌噌”—— 皮甲耸动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来。 两队中郎郎卫几乎是同时从偏门冲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长戟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领头的郎官目光在殿中一扫,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韩沥在注意到中郎进门的一瞬间,马上跪伏于地,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是觉得,做一个玩具游乐馆,可以让秦国的孩子寓教于乐,同时新颖的玩具献于太后也有以子娱亲之意……” 他换了一个口吻,语调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像是在汇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献策。 嬴政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息。 “玩具?!玩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怒,“你这是叫人玩物丧志!我大秦的孩子全都去玩玩具,我大秦以后还有未来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朝着韩沥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书脊砸在韩沥的额角上,页角翘起来,纸页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韩沥一动不动。 “我叫你造玩具!” “嘭!”又一本砸过来。 “我叫你玩物丧志!” “嘭!”第三本。 “不准玩!” “嘭!”第四本。 “不准玩!” “嘭!”第五本。 “不准玩!!!” “嘭!!”第六本。 韩沥跪伏在地上,脸上被书脊棱角刮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浮起来,像刚被人用尺子挨着抽过。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跪着,任由嬴政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丢过来。 殿中的中郎郎卫们站住了。 他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那几个“玩具”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手上的劲已经松了大半——不涉及谋反,不是行刺,不是大不敬。 一个谒者献了个让王上不满的策,王上正在发火而已。 领头的郎官垂下眼,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但没有下令退。 嬴政把最后一本书丢出去,摔在地上,书页朝下,纸面摩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面色铁青,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完火之后的、刻意为之的不耐烦。 “先散去吧,寡人有需要再叫你们。” 中郎郎卫领头的郎官应了一声“诺”,带着队伍从偏门退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脸色冰冷,眼底的杀意没有遮。 “现在……寡人随时都能把中郎郎卫叫过来,给你治个大不敬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老实告诉寡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被书砸了满头包的韩沥直起身。 他没有揉额头,没有擦那道从眉角斜下来的红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说,臣对长信侯下最后通牒。”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书砸了的人,“要么让他去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臣就会在弄玉进宫出事后,把一切责任算在太后头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而折中方案,就是让臣单独见太后一次,为期一刻钟。以臣个人名义警告太后——享受到权力就得承担责任。” “而实际上,臣打算在这个大背景下,问一下太后——有没有考虑过,嫪毐一旦成功后,太后自己未来的处境问题。” 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叩下去,就那么搭着。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弄玉是不是你的红颜知己?”他终于开口,问出的却不是关于太后、不是关于嫪毐、不是关于秦国的存亡安危,而是这个。 “不是。”韩沥摇头,“臣只对她有两个考量——她的父母,李开和胡夫人都和臣是故交,弄玉出事,臣无颜回新郑。” 他顿了顿。 “第二个,臣想撮合弄玉和白凤。”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还会回新郑?” “当新郑成了秦地后,臣为何回不得?”韩沥反问。 嬴政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接。过了几息,他又问:“那你老实交代——弄玉一旦在宫中出了事情……你是不是确实要太后负责?” “王上,臣只是觉得,享受权力的人就应该承担责任。”韩沥没有直接回答。 嬴政不依不饶:“如果她不小心死了呢?” “臣希望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韩沥的语气冷了下去,“愿上天保佑她。” “她只是个琴伎。”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劝诫。 “但太后也是个女人。”韩沥针锋不让。 “放肆!”嬴政猛地站起身,袍角在起身时翻了一下。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韩沥面前,居高临下。 “你这样……就算寡人成功挫败嫪毐这个逆贼……”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此事一捅出来,寡人也得清算你,你知道吗?” 韩沥抬起头,看着嬴政,放松地笑了笑。 “那这样的话,让臣早点享受永眠,也是一件好事。” 嬴政的下颌收紧了一瞬。 “寡人不能允许你伤害太后。”他的声音不高,但重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把弄玉放得太重了!她甚至不是你的女人。” “但臣要保证臣无时不刻都要承担责任。”韩沥的语气也重了起来,“这是臣的行事之道,也是臣能在众多人中置锥于囊而脱颖而出的特质。无论她是谁,她既然效力于臣,臣就得为她负责任。” 他看着嬴政。 “王上,与其让臣放弃原则,还不如看好太后。这真的很难吗?” 嬴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袍角垂在膝盖处,纹丝不动。 “如果寡人不让你进宫……你会怎么做?”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嬴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深,但底下凉透了。 “王上,臣是韩王之子,又在韩国新郑干了十年的贱业。臣的扫撒队和粪行,每年都从韩王宫往外的垃圾和粪桶中找到一些……被折磨得不堪入目、死状凄惨的内侍和宫女尸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韩沥的语气平淡。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韩王宫黑暗至此,秦王宫就光明磊落?” 韩沥看着嬴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只要臣放下身段,臣能见缝插针地突进王宫的任何一处——在杂役、侍卫、内侍和宫女的身份之间互相转换,直到找到目标为止。” “你是说寡人的王宫,从来都不安全?”嬴政的神色静了下来,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 “没有哪里是真安全的。”韩沥不闪不避,“要不然臣练就自己照顾自己的本事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停顿。 “不过,如果弄玉真跑到宫里来……有个人确实可以得到一点照顾。” 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威胁,没有讨好,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 两个人对视着。 殿里的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嬴政知道韩沥说的是谁——冬儿。 这个和他母子一起从邯郸来到咸阳的人,除了母后,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深陷嫪毐的秘密,无法被自己保护的人。 韩沥的意思是,他可以借着弄玉入宫的机会,让冬儿某种意义上获得庇护。 前提是……弄玉出事后,太后会负责——不然…… “这话到此为止。”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事情远未到这一步。但弄玉入乐府是定局。” “臣替弄玉遵旨。”韩沥躬身。 “至于永久入宫之事……”嬴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案沿,背对着韩沥,“嗯,你既然要单独面见母后,这事你跟她谈。” “臣知道。”韩沥的语气没有波动。 “但你靠威胁母后安危、如此大不敬的手段来让嫪毐放手……虽然你马上汇报给了寡人。”嬴政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万一事后被人捅出来……寡人还是得治你的罪,不然朝堂威仪何在?” “臣做事从不在意后果,只在乎行事是否可成,心是否被问无愧。”韩沥笑了笑,“行事问心无愧之下,虽刀斧加身,何足挂齿?” 嬴政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脸色异常不好看。 “另外臣练了武功。”韩沥直接不好意思地笑了,“实在受不了痛,自决还是可以的。” 嬴政的下颌绷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皱得能夹死蚊子。 “寡人不是晋文公,你也不要给寡人做介子推。”他走上前,语气缓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没松,“人身安全这一点,寡人还是可以保证的,毕竟以后要用你,爵位也没必要降——毕竟你一进来就是五大夫。但贬官——却是没办法避免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一字一顿。 “另外,你也别指望靠死来逃脱你的责任。” “臣……遵旨。”韩沥无奈地再度行礼。 嬴政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滚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平息下来的寂寥,“寡人随后会找个时间,让你去见太后——这个你自己撬出来的机会,自己把握好。” “臣告退。” 韩沥躬着身,倒退着走过了寝殿的门槛。脚步在廊道里渐渐远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只留下了一脸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嬴政。 第378章 玩具馆策略 “听说你向大王献策建玩具馆?” 这是王贲在韩沥让三十二名舞者开始进行站军姿训练、忙里偷闲的时候,问的第一个问题。 当脸上红印还没消退的韩沥来到偏远宫室,开始为舞者们组织训练的时候,正在等候的舞者和王贲直接吓了一跳。 “韩谒者,你这脸——” 王贲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棱角印痕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在那张红肿未消的脸上停了足有三息。 是谁在宫中把一个六百石的谒者打成了一个猪头? 还是韩沥在宫外被打的?这难道是一个严重的治安问题? 韩沥倒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献策失误,被王上用书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脸上那道从额角斜下来的红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青紫色,衬着那一脸平静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常人的反应。 王贲张了张嘴,把喉咙里那口气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三十二名舞者倒是齐刷刷地站得笔直,但眼珠子不约而同地往韩沥脸上瞟。 那目光里有诧异,有恐惧,也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句话,就让王贲和舞者们全都沉默了。 韩沥没理会那些目光,转身面向队列。 接下来,韩沥继续带着舞者们去进行晨间早操,而短暂了看了一眼的王贲就悄悄地离场,去问了一下相熟的郎卫,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回来的时候,韩沥已经让舞者们从站军姿转为走正步了。 “腿抬高。”韩沥站在队列侧方,声音不高不低,“脚尖绷直,落地要快,要砸出声。” 三十二只脚齐刷刷地抬起,在同一个节拍上落下——木鞋底砸在青砖上,炸出一片整齐的、近乎金属质感的脆响。 王贲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一股哭笑不得和荒谬感。 他靠在廊柱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在臂膀上不自觉地叩着。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敲一扇推不开的门。 他没有打断韩沥的训练,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些舞者身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在转着别的东西。 紧接着就是刚刚的问题。 韩沥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没有诧异。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始终认为,让大秦上上下下的每个人各司其职很重要,但让孩子和老人有玩具玩——也很重要,成人其实也可以有玩具玩。” 王贲深吸了一口气,从鼻腔到胸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给即将出口的话找一个足够稳的落点。 “呼……”王贲把那股气吐出来,认真地看向韩沥,“我认为王上还是把你给打轻了,你应该被治罪——这是祸国殃民的策论!” 韩沥被这义正辞严的评语逗得嘴角微微一翘。他没急着反驳,只偏过头看了一眼廊道尽头。 “你不喜欢玩具?” “我不喜欢。”王贲回答得很直接。 “你小时候是乖孩子?” 沉默。 那沉默不长,只有两三息,但廊道里的空气在那两三息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 王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上。 “……后面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小时候也是顽劣不堪,被父亲用荆条打断了好几根才逐渐回归正常的。” 韩沥的目光在王贲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有没有可能……小时候的你算死了一次呢?”韩沥问,“毕竟好玩也是孩子的天性,但被扼杀了。” 王贲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他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瘫坐在地上的舞者身上,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天性被扼杀也算死了一次的话,那我得庆幸,这部分我的死亡,让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和你这位天下奇人交谈,而不是成为无用的废物。”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自矜,是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卑不亢的笃定——他接受了“被扼杀”这个事实,并且认为这是值得的。 “可是天性被扼杀的同时,也是经常被压抑巨大情感的程度,在未来呈现不正常的状态。”韩沥对此看向王贲,目光里带着一层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审视,“我不好向你做举例,因为分析当下时人的心理状态会有冒犯的嫌疑。” 因为韩沥最好的分析目标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嬴政。 但对王贲分析嬴政就是真的找死的行为了。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铜灯里未熄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一短一长。 “也就是说……”王贲开口,语速比方才更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落下来,“你无法向我证明你的话是对的,而我只能觉得你这次的话是祸国殃民的。”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不闪不避。 “你的很多话是有见地的,我听说过你的传闻,包括你呈的策。每个都很有道理,基本上提出一个,就通过一个,这种事情前所未有,但确实在你身上发生了。” 王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这次你大错特错了。” 韩沥没有急着驳,而是换了个方向。 “这样,我不为你分析时人了,我告诉你建玩具馆和这类策略想要带来的另一种效果。” 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问你,新占据一地,按照当前秦国的习惯,是不是需要派老秦人或者值得信任的人去担任县令县尉和县丞,甚至连属官都最好不能找当地人啊?” 王贲抱在胸前的双臂微微松了一下。 “基本如此。” “但问题也来了。”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当地豪右在与官方关系尽断之时,基本上不会配合大秦官吏。轻则有阳奉阴违之嫌,重则会有杀官造反的风险——你若是上层你怎么断?” “剿之!”王贲没有犹豫,“不服者杀,阳奉阴违者迁,阻断他们在当地的一切关系,只留服从者——顺便笼络他们。” 韩沥点了点下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从容。 “然后这地就废了。” 王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需要最少花费十年的时间才能重建一切联系。”韩沥对此告知道。 “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的。”王贲的语气笃定。 韩沥却摇了摇头。 “这事在战争烈度不大的情况下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此刻大秦可以承受十年生聚的时间。”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但在战争烈度巨大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把阳奉阴违者全部迁走,会导致藏在当地的要不是反抗到底的逆贼,要么就是自身无财无本的庶民。”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翻了很多遍的旧账册。 “而一地的赋税,是需要一地的贵、富、穷三者齐集才能凑到足够的量。” 王贲的神情开始变了,是一种更原始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表情。 但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现在贵者反,富者迁,一地仅剩穷者和顺从者。可赋税要求却不会因为贵反富迁就会降低。在收不齐的情况下,就只能向下疯狂收,收到民不聊生,让穷者直接投向过去的贵者。” “一地之乱尚可用剿之来应付。” 韩沥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廊道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清清楚楚地落在王贲的耳朵里。 “各地都是如此呢?这不就成了反向的以镒对铢了吗?” 王贲张着嘴,合不拢。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巴微张,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呼一吸之间胸腔微微起伏。 他是在想的。想韩沥说的每一句话,想其中每一个关节,想能不能拆、能不能驳、能不能找出一个反例来。 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在同一个地方撞了墙。 韩沥没有等他消化完。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休息得差不多的舞者,拍了拍手。 “起来。继续练。” 三十二个人齐刷刷地从地上弹起来,甲叶碰撞发出一片细碎的、金属质感的沙沙声。 上午的训练,韩沥安排的科目还是队列和耐力。 队列的科目从站军姿变成了横排齐步走,从“左右不分”到了“步伐一致”。三十二个人的横排从廊道这头走到廊道那头,再从廊道那头走回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四遍。 韩沥跟在队伍旁边,不说重话,不皱眉,谁走错了就停下来,走过去把那只脚扳到该落的位置,然后退回去,再来。 耐力科目则被他包了。 他在队伍前面领跑,带着三十二个人绕着排练宫室前面的空地跑。跑不动的不准停,落队了他就倒回去拉,把那口气快断了的舞者拽起来,拽着跑完最后一程,直到所有人的腿都在发颤,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看不见的水花。 但训练的高潮,不是跑步,不是队列。 是“一人犯错,全体受罚”的气氛被韩沥种下去之后,队伍自己开始拧成了一股绳。 有人走正步的时候落了拍,不用韩沥开口,同一排的三个人已经把目光钉在那人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你不能再错”的沉甸甸的分量。 有人站军姿的时候晃了一下,前后两排的八个人齐刷刷地咬紧了牙关,不是因为怕加罚,是因为他们不想替别人扛罚。 那口气不是韩沥骂出来的,是队伍自己长出来的。 但韩沥也不是一味的压制,他承诺,如果大家练得好,韩沥在此向他们继续献舞也可以——他不仅擅长踢踏舞,他还会一种机械舞。 当然,他不会说是机械舞,而是偶人舞。 这种以身作则和想看一种根本没看过的新舞的刺激之下,今天上午的排练也算有惊无险地度过去了。 午时将近,日头移到了廊道正上方,把排练宫室前那片空地晒得发白。 韩沥站定,面向三十二个气喘如牛的舞者,拍了拍手。 “今天上午,大家练得很好。” 他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加掩饰的认可。 “我答应过你们,练得好,我就献舞。” 三十二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韩沥走到空地的中央,站定。他的脊背挺直,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没有音乐,没有节拍。 然后他动了。 不是踢踏舞那种踩地有声的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柔中带刚的动静。 他的身体开始做出一系列动作——先是手臂缓慢抬起,像是推开了一扇不存在的门,五指张开,在空气中缓缓划过,像擦着一块透明的墙板。 那动作并不快,慢到王贲和舞者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但那只手滑过的弧线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滞感,好像空气真的变成了一块可以被擦亮的墙板一样。 这就是霹雳舞最典型的“擦玻璃”。 然后是“空气拉绳子”。他的双手在虚空中握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拉一收,腰背随之微微弓起又挺直。那拉拽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节奏感——拉、松、再拉、再松——整个人像是真的在与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角力。 三十二双眼睛瞪得浑圆。 太空步紧随其后。 韩沥的脚向后踩出一步,前脚却纹丝不动地停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踩着一块被抽走了的木板,身体向后滑去。那滑移的幅度不大,每一步都极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在走的木偶,但身体的重心稳定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脚在动,脚底擦着青砖,无声无息。 舞者们忘了呼吸,忘了肌肉的酸痛,甚至忘了自己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队列。他们的目光黏在韩沥身上,黏在那具不像是人体能做到的动作上,嘴巴微微张着,有人忘了合拢,有人喉结在无声地滚动。 “这就是偶人舞吗?真像个传说中偶人” 一个舞者的声音从队列里飘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敢大声说话的敬畏。 王贲站在廊柱旁,认真的欣赏。 他不是那种会被“好玩”的东西轻易打动的人。 但韩沥刚才那段偶人舞——那种对肢体控制到极致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精准调用的动作——让他想起的不是舞者,是战场上的剑客。 一样的控制力,一样的精准,一样的在无声处见真章。 蒙恬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午时刚过,中郎三卫换班。 蒙恬穿着甲胄从甬道那头大步走来,甲叶在晨光里碰撞出一片细碎的闷响。 他在廊道口站定,第一眼看到的是王贲,第二眼是韩沥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被王上教育了。”蒙恬的语气不咸不淡。 然后他看到了三十二个舞者那副既疲惫又亢奋的样子,看到了王贲那张说不出是认可还是犹豫的脸。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你的玩具馆策略简直是奸臣才会出的策略,这完全错了!你活该被砸个满头包。” 韩沥还没来得及接话,王贲却开了口。 “就算按你说的,一味的剿、迁、抚并用会导致问题。”王贲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带着一股子认真,“加个玩具馆有什么用处呢?” 韩沥看了他一眼。 “玩具,或者一切玩乐享受之物具,最大的好处就是让生事之人沉迷,降低不服从者的痛苦思考时间,让其靠自我麻醉来转移痛苦。”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通过这些产业收入财富来反哺军费,减少赋税要求对当地的盘剥,降低统治成本。” 蒙恬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怎么你老想一些邪道手法来谋国治世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砸完了还带着余震。 韩沥没有否认。 “这类手段统称鸩酒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在新郑经常开这种鸩酒策来解决当下问题。” 王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种邪道,长此以往,危害无穷!”他对此极度不认同。 “大概两三年,三四年内问题不大。”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久了就确实不行——但理论上……” 他抬起头,目光从王贲脸上移到蒙恬脸上。 “三四年应该够大秦的军队解决大问题后,再腾出手个个击破了吧?” 蒙恬的脸色铁青。 “我大秦,随时都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倔劲,“秦律在此,秦军在彼,必可所向披靡——才不需要此饮鸩止渴之策来挽回时间!” 王贲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脚边的青砖上,那光秃秃的、被几百只脚踩得锃亮的青砖。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问题,我跟我父亲讨论一下。” 蒙恬不明所以地看着王贲。 他没听到韩沥上午对王贲说的那番关于“贵反富迁”的推演。所以他不知道王贲为什么要跟王翦讨论一套听起来荒谬至极的“玩具建馆”的策论。 蒙恬不知道,但他没问,只微微偏了一下头。 换班的时间到了。 王贲最后看了韩沥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廊道尽头的阳光照在他玄色的戎服上,把那道背影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下午的训练照旧。 队列、耐力、拉歌。 韩沥说的话和上午差不多,做事的风格和上午如出一辙——谁错了走过去扳脚,谁跑不动了跑过去拉人。 蒙恬不像王贲那样安静,他把韩沥训练的每一个环节都看在眼里,每一个指令都记在心里,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那哼声不轻不重,刚好够传到韩沥耳朵里。 但韩沥因为献出了一个要求兴建玩具馆的荒唐策,被嬴政用丢书的方式给打成了猪头的事情,还是在很快在宫里不胫而走。 咸阳宫廷,廊道转角、官房之间、值守更次的时候,总有人在嚼着这件事。 “韩谒者被王上丢书打脸了。”一个郎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袍说,嘴角浮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活该,一个韩国人还想在大秦指手画脚。”另一个郎卫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老秦人特有的排外,“还敢献什么玩具馆的策,被砸成猪头,丢人都丢到宫里来了。” 像这类平庸之人只会笑话韩沥的失势——毕竟被王上用书给打成猪头的方式确实看起来像失宠的征兆。在他们眼中,“被王上打”就意味着失宠,失宠就意味着这个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不过如此。 精明的人则看得更细。 一个坐在官房里抄录公文的属官搁下毛笔,盯着案上那卷还没晾干的帛书,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王上用书砸人了?” 同僚没有接话。 属官自己说了下去:“王上要是不悦,直接让谒者重拟就是了。非要亲手砸,还砸成这样——这哪里是失宠。” 他的手指在帛书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调教。” 真正看到本质的人,比如华阳太后、昌平君、吕不韦和盖聂这类人,却会奇怪于韩沥究竟说了什么导致让嬴政如此失态——绝对不可能是所谓的玩具馆策略。 他们会想办法收集一切信息的蛛丝马迹,以获取隐藏信息下的真相。 但在真正知情的人眼里,却是得到了另一番可能。 长信侯府正堂。 嫪毐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焦躁。 白芊红站在他下首,躬身,紫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暗光。 嫪毐也把自己从宫里得到的信息分享给了白芊红——没办法,连晋和韩竭对这种事……估计没太好的办法。 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说……”嫪毐用一种近乎骇然的表情看着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白芊红,“韩沥是不是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吕政听了?” 白芊红对此消化着这种震撼性的可能。 “反正……”她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献新玩具的提议也不太可能会被一国之君给打成猪头吧……” 她顿了顿,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接下去。 “反正我是想不到的。” 她觉得韩沥疯了。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求证的迫切。 “你说……吕政是不是想要看到韩沥弑了他的母亲,不然怎么会只这么一点反应?”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焦躁压了回去。 “侯爷……王上要是有此心……”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落下来,“我们应该能从他后续的行动上看得见。但现在……我们只能姑且怀疑嬴政尝试阻止了,但估计投鼠忌器,不敢闹大了。” “因为,太后出事……王上所遭受的损失也仅仅比我们小一点点。”她认真提醒道。 “啧……” 嫪毐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被夹在两面墙中间透不过气的不甘。 他昨晚不是没想过这条路的——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赵太后,让太后去闹,去哭,去骂,去逼嬴政处置韩沥。 可细细一想,却也觉得不妥——现在的问题是,处理韩沥后,在距离半年多一点的加冠典礼前,太后的安全能不能做到完全的保证。 如果就韩沥手下这么几个人的话,那其实这种刺杀威胁完全可以当做无稽之谈,嬴政要是不愿动,他都可以去直接安排处理。 他还可以去找太后领功,顺便让太后更讨厌和舍弃嬴政从而靠近自己。 但韩沥有巨大的势力在身后撑着,他要出了事,其背后的力量就得查韩沥为什么会死在秦国。 公开的理由自然是他威胁太后的生命安全,是大不敬。 可问题就在于此……会不会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刺杀太后呢? 这一问就问题大发了! 因为有心人一查就可能查得出弄玉的问题,这尚可以用韩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去搪塞——如果韩沥和弄玉都死了的话,毕竟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但最怕就是查到后面,自己和太后的奸情暴露于七国,让诸子百家这些天下主流思想所知的话…… 秦国一旦为诸国所嘲笑,开始追究事态的时候……吕政最多会丢大脸,自己则一定会丢命! 也正是因为此,嫪毐也不敢动弹,只能看吕政是个什么态度。 想不到……吕政踏马也是个大软蛋,竟然也被韩沥的这些威胁之语给吓住了! 你身为国君,你怕什么啊?!你怎么就这么熊,只敢把韩沥打成猪头,不敢把韩沥杀了呢?! 嫪毐此刻非常看不起吕政——虽然他自己也被韩沥的威胁给震慑得一动都不敢动。 “吕政也是的。”嫪毐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堵墙,却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我堂堂大秦,万乘之国,七国最强,被这一个韩国的无官无职的公子给威胁了!长此以往,成何体统啊!”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猛地一攥。 “真真望之不似人君也!” 白芊红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得很——秦国再强,能死命护住的只有秦王嬴政——而他们这个阵营是反秦王的。 太后不在那个“必须死命护住”的名单上。 不是因为秦国不在乎太后,是因为太后不需要“护”到那个程度。 对太后、对王后的保护,都是在护卫王上时顺带的。不是非护不可的。 可如果韩沥愿意付出代价,以他的本事,要杀太后,真的不太难。 这句话白芊红不敢说出来,但她知道嫪毐心里也转着同一个念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各自转着同一个算不清楚的账。 “唔……”嫪毐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白芊红,“你说……我等透露给吕不韦,看看他怎么处理如何?我不信他治不了韩沥。” 白芊红却对此摇了摇头。 “但是侯爷……就算是文信侯知道了,也得要先问一个问题:那就是前因后果。” 她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 “他肯定也不会认同韩沥把一个琴伎的命看得比太后一样重。” 嫪毐的眉头拧了一下。 “但他不能解决最基础的问题——如何让韩沥不会因为弄玉一旦出事就闹?如何保证弄玉在宫里的绝对生命安全?” “而韩沥……是个对财色权名都不感兴趣的人。”白芊红提醒嫪毐一句。 “嘭!” 嫪毐直接气的一掌拍在桌案上,昨天被瓷片划伤的手今天拍下去的时候痛得他猛地一缩,脸上更添了几分烦躁。 “对财色权名都不感兴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在骂韩沥,也在骂自己——为什么偏偏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人。 白芊红看着他铁青的脸,心里转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还不如将实情告知太后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由我等告知……” 嫪毐没有接话。 两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以赵太后的性情,知道了这件事不会冷静,不会分析,不会权衡利弊。 她会暴怒,暴怒之后会把矛头指向谁? 谁都不知道。 嫪毐自己就是经常侍奉太后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太后现在异常自我、自恋的情绪。 他就是靠这一点慢慢崛起发迹的,谁能想到这一点有一天会制约自己。 导致他只能被动等待。 等待在自己不介入的情况下,让韩沥自己去偷偷把威胁交过去,自己才能执行下一步的动作。 好难受啊! 自从韩沥来到了秦国,他一天都比一天更烦! 第379章 一句话带来的余波 晚上子时。 韩沥在自家正堂里练完了最后一趟内功,周身酸涩的气感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疲乏。 但他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端坐坐在黑暗中,让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周围的黑暗吞没了一切。连檐角偶尔滴落的夜露砸在青砖上的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似的,传不远。 眼睛早已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他甚至能看清门槛的轮廓——那根被几百双靴底踩得锃亮的楠木门槛,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几乎看不到的、暗沉沉的哑光。 但余光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就站在门槛后面,袍角垂在膝边,纹丝不动。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从生下来就站在那片阴影里,今天不过是被黑暗中偶然的光线暴露了位置。 韩沥没有马上偏头,他虽看不清,但已经预感到来者是谁。 “事先说明啊,挨揍的是我。”然后他才抬起手,把脸侧向那道影子的方向。借着黑暗里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让脸上的红印子被对方看清楚。“王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道影子从门槛外走进来。 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盖聂抱剑而立,往正堂中央一站,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但姿态是松的。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上慢慢扫过去,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道上,就那么扫过去。 “你的门客是什么反应?”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本。 今天早些时候到家的那一刹那—— “公子?!”韩重从廊道那头大步迎出来,手里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挂上,就那么举着,火光把韩沥脸上的印痕照得一清二楚。韩重的脸色刷地白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谁把你打了。” 那语气不是问,是质问。 “王上。”韩沥说。 韩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灯笼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为什么?!”他觉得怒不可遏。 “因为我说了实话。” 韩沥的一句话就让韩重哑口无言起来。 韩重张着嘴,合不拢。 灯笼在他手里微微发颤,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过了好几息,他才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公子……你……你真把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王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先往韩沥脚下扫了一眼。 看到影子,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是个活人。 但那口气还没喘匀,人反倒比没看到影子时更紧张了几分。 “是的。”韩沥点了点头,“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 韩重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他快步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韩沥的耳朵,声音压到连廊柱那头站着的侍女都听不见的程度。 “可……这是杀……这是一句要威胁杀太后的话!” 韩沥靠在廊柱上,灯笼的光从他侧面铺过来,把脸上的红印照得愈加清晰。 “正是因为我要勿谓言之不预,”他的语气没有因为“杀太后”三个字起任何波澜,“因此我要声明。不要以为做了事情,就不需要承担责任——谁都不能例外。” “可……我们没有办法啊!”韩重的手攥着灯笼杆,指节泛白。他不是怕死——跟着韩沥从新郑到咸阳那天起,他就没指望过能安安稳稳地老死在榻上。 但他怕的是做不到。怕话说出去了,万一做不到,他们根本兜不住。 “不,你误会了意思。”韩沥摇了摇头,“很多人以为,要阻止一件事情最主要的是杀死最关键的那个——但不是的,是次级重要的那些个。而一旦那些次级重要的人被杀光了,就连最重要的那个都会崩溃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账册。 “我一旦下手,就相当于避开了聂政刺侠累、专诸刺吴王僚的难度,开始找其身边人下手,唯独不找最重要的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这是一个相当不好的开头。”韩沥否决性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说的只是勿谓言之不预。” 韩重站在原地,灯笼举在半空中,火光把那道暗红色的影子投在廊道的墙上,一颤一颤的。 “公子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几乎要哭出来的无奈,“您还说等我们安定下来,让我把妻儿带过来。您这样,我哪敢带来咸阳啊?” “但你会发现,经此一闹,我起码有个在他心里很重要的意义。”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变软,但也没有变硬,就那么平平的,“我从不说谎,也不会隐瞒。在这个关键时刻,起码十年内,他还需要我。” 他偏过头,看着韩重。 “而你妻儿要是十年见不到你……你会信她没背着你去做了什么?” 韩重愣了一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我……我认为我夫人不会吧。”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笃定了,嘴角动了动,想再补一句什么,但喉结只是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是要经常陪着的。”韩沥说,“太后就是没人陪着,就这样被长信侯给鸠占鹊巢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灯笼里的烛火不知道被哪来的风吹了一下,猛地晃了晃。 韩重没有接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听我的。”韩沥的声音放低了,“这次我给了长信侯和王上各一个原则不允更改的底线。现在就是要对赵太后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但他们要是中间有了胜负,而胜者是正在座位上的那个的话……我会被贬官流放一段时间。那时候就是你该把妻儿接过来的时候了。” 韩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了一种说不上是悲还是叹的复杂上。 “唉,明明是功臣,结果还得贬官流放。” “无所谓。”韩沥说,“他要是给我高官厚禄,我还得惊恐他必须杀我的那天。如果依旧是这种低官薄禄,这证明我对他还有用——因为我的这种啥都不要的特性,任何对我的快速擢升,就是我殒命的倒计时。” 他认真地看着韩重。 “不过,平时也得注意点。不能完全以这个作为晴雨表参考。” “唉,公子。其他人怎么就没有这么步步惊心,我等存活就如此艰难呢?”韩重迷茫地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那张因为常年奔波而晒成赤铜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嗯……可能跟我确实有点关系,”韩沥失笑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我希望死的那天有所预感,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因此才活成现在这副啥样子吧。” 他拍了拍韩重的肩膀。 “好了,去忙吧。我就不召集他们了。你偷偷告诉就行了——但要他们不要找我。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行动。我的责任我来扛。” 韩重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韩沥那张印痕未消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遵命,公子。” 韩沥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翻过去,合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盖聂。 “我给韩重告知他们的内容是:我自找的,不要找我,我不需要安慰,也不必惊慌。这些事情他们插不上手,而我处理得还行。” 盖聂站在那里,腰间的剑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几乎没有的微光。 “还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嘲讽,但那种意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韩沥的耳朵里。“十四公子,你的行为比九公子还要出格。” 他往正堂中央走了半步。 “至少他不会为了一个关联不大的人,去向一国之王威胁说出事就让他的母亲,一国之王的王太后负责任。” 韩沥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请问,你觉得我的行为有问题吗?”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剑鞘的尖端触着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特殊的行为有特殊的理由。”他没有否认,但语速不快,“只是太过惊世骇俗。我没想到王上会撞到这种事情罢了——也没想到天下还有人会做到这么绝。”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黑暗中,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亮。 “但我真心不希望这事落到最坏的地步。” “我也不想。”韩沥摊开手,“但为什么每个人都找我,而没人去考虑太后要不要改?” “因为其他人没资格见她。而唯三个能见她的人中,三个都会让她的判断出现误差,导致灾难发生。”盖聂的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只能找你。因为你是真正的计划者。” 韩沥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认真的弧度。 “其实,我不妨老实说——我现在没有任何能确实刺杀太后的计划。因为我对秦宫一点也不熟。” “但关键是,你的计划挑开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软肋。”盖聂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证明了,原来只要不把矛头直接对准王上,一样有办法让他猝不及防,伤害到他。而太后——虽然他对太后,非常失望,却也是最不希望她死的人。”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你让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软肋。而未来,一旦有心人发现这点,就会加以利用。他会受伤。” 韩沥沉默了。 烛火不在,黑暗里只有两个人极轻的呼吸。 “所以我死定了?”韩沥对此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不。”盖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你只是让他正视了这点。但别指望他会感谢你。” “我从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感谢。”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我只是希望,任何人享受权力,都能承担责任。而这偏偏为世道所不容。” 盖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总是做得比你哥哥九公子韩非激进。这句话不是为世道所不容——而是太对了,但没人会遵循。” “所以,报应来的那天,也别喊冤求饶。”韩沥对此也绝不妥协。 “你……和你哥哥的路,哪条能走得更远,尚未可知。”盖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期待,“但也动人心弦。期待能看到有结果的一天。”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袍角在黑暗中翻了一下,没有风声。 韩沥眨了眨眼,那道抱剑而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槛之外,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正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韩沥撑起膝盖,正要站起身——一朵火花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 橘红色的,不大,但亮得扎眼。它忽忽悠悠地飞过门槛,在空气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然后“噗”地一声落在灯架上。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火花在灯架上连续炸开,一簇一簇的橘红色光从黑暗中绽出来,把整座正堂一寸一寸地照亮。 韩沥没有动。他坐在原地,看着那朵火花把灯芯点燃,看火焰从灯芯里蹿起来,把灯盏周围那一小片黑暗撕开。 然后他看到了焰灵姬。 她站在门槛外,百越襦裙的裙摆垂在膝边,火焰纹的衣角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火灵簪插在发间,在身后那几盏刚被点燃的铜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像烧透了的炭一样的光泽。 弄玉站在她身后半步,月白色的冬裘在火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色。 梅三娘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 白凤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另一只脚悬空。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目光懒洋洋地从韩沥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四个人。 韩沥坐定,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唔……确实还是活人。”焰灵姬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东西的味道,“这个猪头看着就挺活泼灵动的。” 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对照韩沥脸上那几道还没消的红印,把自己的脸也画了一圈。 “再活泼灵动,明天还得过日子。”韩沥伸出手指点了点,“而我要去睡了。” “我们需要知道事情会到哪一步。”白凤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倚靠在门柱上,冰银色的眼眸钉在韩沥脸上,“也好提前做准备。” “会发生的事情就是:明天上午还是下午的日子,我终于被允许,要单独见太后一面。时间为一刻钟。”韩沥指了指脸上的伤,那道从额角斜下来的红印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青紫色,“第三天伤就快消失了,所以估计是明天。”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对抗,没有争斗,只有划线。在我进入太后寝宫之前,什么都还没发生。走出太后宫殿后……有些东西不可撤销,但只能期待其是否发生变化。” 四人都没有动。 但韩沥看着他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已经在肚子里翻出了那句话——那个他已经说了很多遍、每次说都会被驳回的、关于“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的提议。 “你们要是——” “如果真要给她一个教训,该怎么做?” 梅三娘突然开口了。 橙色的单马尾在烛光里晃了一下。 韩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把消息散出去——太后一死,东出暂止。”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这样,为了让秦东出之势延缓一点点,总有傻子会铤而走险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尤其是……如果我见了面后,形势急转直下的话。”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 “如果真要整死我,我就会这样做——这样,我们也许讨不了好,但敌人也一样。” 正堂里安静了。 烛火在灯架上跳了跳,把五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梅三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赞许,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接受的、带着不甘的认可。 弄玉从门槛外走了进来。 “公子,那我……” “你进乐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自作主张地给你答应了。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弄玉摇了摇头。 “公子,乐府可是一国乐技鼎盛之地。弄玉只有诚惶诚恐,哪有什么问题呢?” 韩沥点了点头。 “唯一的永久入宫问题,等我见了太后再谈谈了。反正这个乐师教习所,我真不想就这样停了。有这个教人的需求,你就可以时不时来外面透气,比久在宫中要好一点。” 弄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公子。”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弄玉进宫后……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韩沥看着她。 “确切地说,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对一个叫冬儿的侍女稍微上心一点。”他的语气放得比平时柔了几分,但柔底下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笃定,“这是王上从邯郸一路跟到咸阳的老人。除了太后外……他最信任的人。但她深陷长信侯和太后之间的秘密……如无意外,她活不长。” 弄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冬儿……我知道了。” “但不要跟她过多接触。”韩沥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认真了几分,“嫪毐现在的问题是借着太后的信任喜欢恣意妄为。他还不急。等快到准备行动了,他就急了,要杀一切不稳定目标了。你万一不合理过多接触冬儿,也许他会起疑。”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另外,要小心嫪毐有时候想要发泄的兽欲。我为什么要把你的命跟太后的命绑在一起?因为我有所耳闻,他奸淫过宫女,并且将之隐秘地处理了。太后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当回事。”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念一份从档案里翻出来的旧案底。 “不这样做,我怀疑嫪毐不长记性。”他失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就算如此,精虫上脑时也有可能不管不顾。那——就只有明战了。” 弄玉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厌恶,但她的语气是冷静的。 “弄玉会让敢不轨的人付出代价的。” “一旦明战的话,我找谁开刀?”白凤从门柱上直起身,冰银色的眼眸锐利得像两道银箭。 “首要是长信侯嫪毐。但嫪毐本事不差。其次是魁谷四魈——但你除了夏姬和柳带媚,其他人估计没见过。优先清除柳带媚。夏姬武功不明,可能比紫女姐姐强。”韩沥如数家珍地念出一串名字,证明他对长信侯的力量不是没有了解的,“实在不行就赵国剑客连晋,还有韩国剑客韩竭。玛德,韩国第一剑客,我从没在新郑听过。” 白凤嗤笑一声,那笑声短而薄。 “我也没听过。” “但也不要因为没听过就轻视。”韩沥提醒道,“大人物手下的剑客都不简单,说不定有个什么一招半式很厉害的。” “我也不简单。”白凤对此冷笑一声,“但我会查清楚的。” 韩沥站起身。 “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翻过这一页”的干脆,“该说的就说这么多。事情做到这一步,但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你们也不需要惊慌,做好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行了。” 四个人点了点头。 焰灵姬的目光灵动地闪了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所有人都各自离开了正堂。 韩沥走向灯架。 “呼。呼。呼。” 一盏。两盏。三盏。 铜灯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正堂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最后一丝光从灯芯上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整座正堂吞没。 韩沥站在黑暗中,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青砖传来的凉意,能感觉到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从脸上吹过去,能感觉到脖子后面那道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他体温的温度。 他正要迈步——一道软玉入怀,两道软软的朱唇轻轻地点在了韩沥的脸上,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双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侧。 温热。 从指尖到掌心,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韩沥差点一僵,但好悬没有下一步动作,但确实被吓到了。 “你威胁一国之王的样子,真可惜我无颜一见……”烈焰朱唇从他脸侧移开,在距离他耳廓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了片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一缕烟从唇间溢出来,“那一定十分壮观。” 韩沥嗅着那股发间独有的百越清香味——闻言他却失笑了一声地轻言细语道。 “那让你失望了。我是跪伏于地,身后是一队郎卫,直接迎接着他一本又一本的书砸我的头。” “那你改弦更张了没有?”那声音又近了一寸,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廓上,痒。 “原则问题是不可以谈判的。”韩沥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犹豫。 怀中的人轻轻一叹,那叹息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遗憾。 “可惜……老冰坨子没触发你的原则问题……”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带了一丝窃笑,笑得像只偷到鱼干的猫,“但我确实被你的原则帮了一把。” 韩沥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风动了。 那双手从他的腰间松开,温度像潮水一样退去,快到来不及感受。 正堂里又只剩韩沥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身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被触碰过的温热感觉,像余烬,明明灭了,但就是残留一点感觉。 但这股惊吓啊,还是让韩沥差点以为撞上女鬼了。 “莫名其妙。”他轻声骂了一句。 翌日。 晨光刚从廊道的檐角切下来,青砖地面上那道金白色的光带还没铺匀,韩沥就已经走进了宫门。 谒者厅里还没有几个人。他点过卯,正要往排练宫室的方向走——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快步迎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躬身。 “谒者韩沥,相邦有请。”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内侍脸上扫过去。那内侍低着头,面孔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知道了。烦请引路。” 内侍转身,在前面引路。韩沥落后半步跟着,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相邦官房的门大敞着。 晨光从窗棂漏进去,把整座官房照得透亮。那些楠木柱上的漆面在光线里泛着油润的光泽,柱础上的云雷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兽炉里的轻烟还没燃尽,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从门槛飘出去,被晨风一卷就散了。 吕不韦跪坐在大案后面。朱紫的朝服,腰悬玉印,绶带垂到膝弯。苍老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屈着,不叩,不敲,就那么搭着。 他的面前摊着几卷打开的帛书,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但他没有在看那几卷帛书,目光落在门槛的方向——落在正走进来的韩沥脸上。 韩沥跨过门槛,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拜见相邦。” 吕不韦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韩沥,目光从他那身谒者的玄色袍服上扫过去,扫过他腰间的铜锏,扫过他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红印——一道一道的,棱角分明,横七竖八地印在脸颊和额角。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说说吧。”吕不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沉得发闷,“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惹王上失态?” 兽炉里的轻烟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 韩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瞥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官房。 那些平日侍立在墙角的仆役和侍女,一个都没有。 廊道里的脚步声都远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座官房里只有兽炉里的轻烟在缓缓升腾,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在两个人之间飘过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清场。 注意到韩沥朝周围扫了一瞬的目光,吕不韦嗤笑了一声。 “很多事情,不是毫无所觉的。”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比如王上就一定不会因为一个荒唐策论而失态的。这个王上我辅助了九年,又是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的——坊间传闻他乃我子便是源于此。”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而长信侯就是其中一个这样的认为者。”韩沥说。 吕不韦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是利欲熏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收了回去,压得比方才更低,“先王如果这么轻易地将一个美姬肚子里的儿子当做自己的长子,那这秦国嬴姓早就转姓了!成蟜还确实是他在秦国所生的,为什么坐上王位的是王上?”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当年一念之差,造成这么个宵小做大!此为老夫一生所憾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疲惫,“恐怕乱起之日,即为老夫相位结束之时啊。” “相邦就算这样说……我现在能帮助相邦的也有限。”韩沥撇了撇嘴,“能帮助相邦的方法,我已经跟您说过了。” 吕不韦的眼神恢复了锐利。 “老夫现在也不是为了听你对我身后之事的策论的。”他的声音不高,但重,重到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你究竟说了什么让王上失态,这很重要。告诉我。”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太后召了弄玉入宫。”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过,弄玉不是你的红颜知己的。”他的语气不以为然,像在听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是我的门客,她父亲前韩国右司马李开在我手下工作,我想撮合弄玉和白凤。”韩沥在吕不韦略带无聊的眼神中说完后,就直接一句重话奉上。 “所以,我对长信侯和王上都下了个通牒——弄玉出事,太后负责。” “嘭!” 一捆竹简从吕不韦的手中飞出去,正正砸在韩沥的额角上。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在脸上再添一道新鲜的红色印痕。 但韩沥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挡,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秦国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面团?!”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冷的恼怒,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蛇,缩回去之后不是退缩,是把毒牙磨得更锋利了,“任你搓,任你捏?一个琴伎,下贱到不知道下贱到什么程度的女子,又不是你的女人——你竟敢因此威胁太后?还向王上和嫪毐这厮公然通牒?”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 韩沥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吕不韦训示。 然后吕不韦的语气变了。 变得比方才冷,比方才沉,比方才更像一个在权柄上坐了三十年的人。 “老夫给你个机会解释。” 他看着韩沥,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 “不然,就凭你一句太后负责,你就是大秦公敌,没人会护着你!” 第380章 以真为器,新的麻烦 面对着吕不韦的阴沉,韩沥想了想,只能这么说一句。 “在我给您个解释前,我先跟你说一下……对每个人,弄玉有事,太后负责的背后含义是不一样的。” 吕不韦继续表情阴沉,但下巴已经稍微抬高了一点,显示他在听。 韩沥先定了个基调。 “我不是一个付不起代价的人。”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对相邦,他自有一套商人模式的说法,“不是说我把谁看得过重——” 话锋一转,他继续说道:“但是丞相,我们不能否认一句话:东西投入进去,总要有回报吧?如果不能是实际的回报,就得是起码值得的务虚式回报吧?” “哼。”吕不韦只是冷哼一声。 “老实讲,弄玉进了乐府,我没有全力阻碍过;弄玉入宫,我也没有说极力制止。”韩沥摊开手。“但在当时,第一个向我告知的是白芊红,消息来源是长信侯——这让我瞬间怀疑,这究竟是赵太后的意思?还是长信侯的意思?”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以为是长信侯的意思。”韩沥坦诚道。 “吼吼——”吕不韦冷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你怀疑是长信侯的意思,于是你就直接拿太后的性命去抵抗?” 笑完他直接耷拉下脸:“你简直不可理喻!” “关键……长信侯据说有在宫里奸淫过宫女,又秘密处理之的传闻。”韩沥叹了口气。“我嘛……又觉得我送个人跑去给长信侯奸杀,我又能捞个什么?什么都捞不到!长信侯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从长信侯身上获取什么,只是不想为敌而已。” 他的语气放得更低了一些,同时也无奈地摊开了手。 “相邦啊,我总不至于在朝堂上为了不为敌去背个龟公外号吧。” 吕不韦的眼神锐利地盯在他脸上——虽然他的神情没那么恼怒了。 “哼!要不是你现在大势已成,多少人求着送美女给他,他都不会要!” 话讲到这里,他紧接着问道:“那这跟太后负责怎么又牵扯到一起了?” “我嘛当时就给了两条路给长信侯:要么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让我见见太后,解除一下最近以来的矛盾。”韩沥轻咳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但……我深知不把情况说得严重点,长信侯会以为我回心转意想勾引太后的。” “噢?”吕不韦的眉头猛地一挑,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所以让太后负责只是一个托词?你只是为了折中之策才这么说?” “不,这是真的。”韩沥对此还是强调道。 吕不韦的眼神又重新冷了下去。 “相邦,我不是不知道太后比弄玉的位置更重要,我不是失心疯。”韩沥对此解释道。“但太后对很多事情没有清晰的准备——很多宫斗上的事情,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我不把事情说重点,就没人当真,而没人当真,就现在太后这个态度……” 他微微伏低身体,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撕破脸的斗争一定会发生,她可能还以为这是件可以解决的小事情呢。” 吕不韦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 “但她的行为,只会让王上愈加失望,到最后直接将之弃之不顾,如果最后王上赢了的话。”韩沥看着神色一愣的吕不韦继续说道。 “那他能听谁的?无非楚系罢了,然后是他自己——那太后的作用就一点也没有了。但相邦,您结束相邦职位后的人身安全还真就需要太后这点亲生母亲的人情关系来维系住一点。” 吕不韦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看向韩沥的目光认真了一些。 “怎么说?” “王上对太后的态度是认为,太后要情人不要王上。”韩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在思索了一番,推演出太后一旦让嫪毐成功发动袭击,最大的可能是嫪毐成功的情况下,太后可能命不久矣。” “哼!”吕不韦对此也是一脸厌恶和无奈。“这不显而易见吗?他要上了位,那现在的王上,势必会被托词为老夫之子。那太后什么下场?老夫什么下场?楚系那批人什么下场?只有短视的人才看不见——这就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紧接着,他的神色也极为颓萎。 “但……她不会听老夫的。”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疲惫。“自从嫪毐在侧,她招老夫入宫无非当入幕之宾,就是不听老夫任何言语——当了太后啊,人就变得趾高气昂起来。” 伤春悲秋了一刹那,吕不韦的神情就马上锐利起来,下一句话接得很紧,目光重新盯在韩沥脸上。 “所以,你要坚持以太后负责为由,就是让嫪毐允许你单独见太后?” “对。”韩沥没有犹豫。“因为要让嫪毐真的认为太后有生命危险,才能同意由我单独去见太后,去向太后下最后通牒,在下通牒的同时顺便为她明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吕不韦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他完全可以在场……”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除非你真的有办法?” “太后一死,东出暂止。”而韩沥还真给了个理由。 “嘭!” 吕不韦顿时气得在桌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帛书歪了一角,香炉里的轻烟猛地晃了一下。 “你真是个小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压抑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后背发凉。 “这是我昨天晚上刚想到的。昨天白天和前天想到的方案是借助秦王宫在后勤和秽物进出,杂役和内侍宫女的管控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如臂使指的情况下直接潜入进去动手。”韩沥对此解释道。“刚想到的这个无解一点,之前的那个有种防住了,短时间就用不了的限制。” 他的语气平淡地非常无所谓。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有这念头的人给干掉!”吕不韦没好气地说道。 “相邦啊。”韩沥的语气放软了,同时带着讨好,但也坚定。“我这个人虽然有喜欢做这样那样的设计,但终究还是个喜欢把事情摆在台面的人。可有些人,是放在心里去阴戳戳地设计,用慢性的、可累积致死的手段害人呢。” 他看着吕不韦。 “您说,人能防得住表露出来的人,能防得住隔在肚里的人心吗?” 吕不韦垂下了眼睛。 那沉默不长,只有三四息,但官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兽炉里的轻烟都飘得慢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老夫也知道你是个很现实而不拘泥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的人,但为何这次要如此坚决而过激?” “责任。”韩沥也严肃起来,一字一顿。“一切起于赵太后无法在享受权力时,承担责任——本来她的问题只是长信侯的问题、相邦的问题和王上的问题,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但我是个必须要承担责任的人,我靠承担责任成为今天这样的人。”他看着吕不韦。“这个叫韩沥的人也许可以不完美,不道德,不顾后果,但他一定要承担责任——这是这件商品最大的卖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所以……当弄玉被我从流沙薅来的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对她有一份责任——大家互不相负的责任。”韩沥看向吕不韦。“而当太后执意让弄玉入宫的时候,我会失责,因为我在宫中没有抓手,也不需要抓手,所以弄玉出事,我什么都做不了。” 吕不韦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当这个叫韩沥的商品一旦失去担责这个亘古不变的卖点,他还是一个合格的商品吗?”韩沥看向吕不韦认真地求教道。 吕不韦沉默了。 那沉默不短不长,刚好够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太后这一手……确实欠考虑了一点。” 韩沥却摇了摇头。 “其实,我并不认为太后欠考虑,她是欠关注。她没错,但是她不需要体谅他人,于是就只能我来想办法。” 他悠悠地补了一句。 “毕竟,她过去是您的美姬,被您托付给了先王。后来,先王和您离开邯郸,她独自一人抚养王上,受尽委屈。”他的语气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不应该再被提起的事。“好不容易回到咸阳,好日子没过个几年,先王驾崩,还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在和她的孩子抢王位……她不安全,于是就得靠您。” 吕不韦的脸色变了,他以非常严肃和震撼地看着韩沥。他看着韩沥,像是在重新看一个人——这是第一次他看到有人以一种抽丝剥茧的行为分析着赵姬的内心。 “现在,王上成王上了,但他有主见,简单一句话就是儿大不由娘——可是做娘的太后已经不单单是个母亲,而且还是一国最高地位的人。”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吕不韦的目光起任何波澜。“她需要男人的滋润,需要爱,需要被关注,需要掌控感——而后者来源于早年您和先王对她的背弃感。” 吕不韦用一种近乎骇然的目光看着他。 “你如此洞悉太后心性,为何不去胜过嫪毐?”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不可思议是压不住的。 他现在真的满心不解。 韩沥却异常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真的可以给她以真心,我是历来以真心为武器去对抗强敌的。可是,我不想利用这点。我不想让王上和相邦难受,我不想让太后的心被我掌控。”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在我眼里理应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是一个会和我坠入无尽的情欲深渊的可怜女人。” “可你不理她,她反而还来劲了!”吕不韦接过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无奈的东西。 然后他看着韩沥,目光里多了一层敬畏,那敬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忌惮更深。 “韩沥……”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你可知这话一说出去,我会提防你。” “但我真的不视您为敌。”韩沥坦然看着吕不韦。“我用一片真心为您着想,您能拒绝得了吗?” 吕不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好几息。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既然她薅走了弄玉,也就不得不与我产生联结,那我就只能根据她的心性量身打造一套让她明白自己未来的方案了。”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情愿。“当未来的一切路径出现在她眼前时……希望今天她还能安然入睡,因为都不太好。” “哼哼……”吕不韦笑了,那笑容却带着一种凄凉。“自作孽啊!” 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魏无忌虽然死了,但他有个美姬,肚子里有个遗腹子,她现在在魏国举目无亲……考虑到你今年上半年欠了他一个巨大的人情,你愿意庇护她吗?”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魏无忌的美姬。遗腹子。 这不就是惊鲵和未出世的田言吗? 嘛也!你竟然让惊鲵堂而皇之地住在我的府上! 这些词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回答,在压下来心中巨大的惊骇后先问了一句。 “唔……魏无忌的孩子好歹也是宗室,魏室不养?” 吕不韦用一种叹息的神情看着他。“你也知道魏无忌死于美酒和御妇人这两件事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不带个人好恶的淡然。“但你一定不知道,魏王在魏无忌死后,暗中下达了清除令,现在很多魏无忌子嗣……都死于意外。” “这……真的假的?”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惊骇。“魏无忌都死了,他的子嗣们没必要……” “只要有篡位风险,就必须得清除,尤其是魏王越来越不行了。”吕不韦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老夫可以向你承认,很多魏无忌子嗣的死亡都是我罗网干的,但却是魏王默许的。” 当然,对苍龙七宿的争夺这一块,吕不韦就不打算向韩沥透露了——反正韩国的类似这玩意早就被罗网查清不在韩沥身上。 他甚至抬眼看了下韩沥,语气略带揶揄。“要不然你在韩国待得好好的来秦国做什么?不就是你四哥干掉了太子,再待下去要么他干掉你成为新太子,要么你干掉他成为新韩王,没有解决方案了,才来这里的嘛!” 韩沥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吐了一口气。他没法反驳。 “你的那个人情还作数吗?”吕不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揶揄地问道。 “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韩沥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去。“既然信陵君魏无忌于我有人情,他最后的子嗣我必然相护。” 但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无奈和迷茫。 “只是我才弱冠之年,平白无故多了个怀孕的美姬,从哪说理去啊?” “哈哈哈——”吕不韦的笑声在空旷的官房里荡开来,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愉悦。“少年不风流枉称少年。多几桩风流逸事又怎么样呢?更何况,你的家臣韩重不是有妻儿在新郑嘛?可以先按韩重纳妾的名义给安排着,然后再怎么处理就行。” 韩沥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自家的情况,甚至是韩重的家庭情况,罗网都一清二楚。这就是罗网。 然后下一刻,吕不韦的脸色恢复了冷峻,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要不然……反正魏无忌算是我罗网的敌人,他的子嗣全被我们斩草除根也是可以的。” 惊鲵打入魏无忌府上成为魏无忌爱妾后杀死魏无忌本身是件正常的刺杀委托。 结果再接下来刺杀魏国禁地守护者魏无名获取苍龙七宿盒子的事情后,盒子是空的,魏无名死了,但惊鲵叛逃了。 出了这种事,导致赵高一直在外面搜寻叛逃惊鲵的踪迹。 直到有消息称齐国的罗网分部见到了惊鲵的踪影后,罗网只能猜测惊鲵是送了一样什么东西前往了齐国——但在齐国哪里?是什么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而更大的猜测在于……惊鲵会不会是在打入魏无忌的过程中,怀了魏无忌的孩子,才导致的背叛。 也正是这个孩子,让吕不韦突然萌生了一个打入韩沥核心圈的计划。 现在,就看韩沥入不入套了。 不过,入不入套,吕不韦都没有损失。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韩沥看着吕不韦,看了两息,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无奈地摆了摆。 “咳……”他轻咳了一声。“我是不是一旦不接受这个遗腹子,说我不讲信用的谣言就会四散传播呢?” “些许恶名,你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吕不韦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你要能接受这个孩子,梅三娘不也问心无愧一点?披甲门的典庆到时候也无法拒绝你的招揽,岂不两全其美?” 韩沥沉默了几息。 兽炉里的轻烟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腾,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然后他开口了。 “哼哼……”那笑声短而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为了责任,我担了。但老实说,我这个本身只奢望在秦国能活十年的人,突然接手一个孩子这也……”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拧巴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告诫还是点拨的东西。 “保持这个只打算活十年的想法,也许你能活二十年。” 他的语气不高,但那句话落在韩沥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然后他挥了挥手。 “好了,你可以走了,做好准备去应付太后吧。” 而他也可以去安排人接洽惊鲵了——拿潜伏换安稳,看看惊鲵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换。 “下官告退。” 神色复杂的韩沥也只能无奈地行礼后,倒退着离开了官房。 第381章 故技重施 韩沥一直在想,见到太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但实际上,他怀疑自己见到太后的第一个情况,是要接她见到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而在上午刚刚完成了操演任务后,一个内侍就突然来到了正在监督舞者们吃饭的韩沥面前,行礼禀报道:“谒者韩沥?” “正是在下。”韩沥向内侍点了点头。 “太后想见你。”内侍对韩沥言简意赅地说道。 “请内侍带路。”韩沥回礼。 然后当韩沥随着内侍远行的时候,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舞者们。 另外,同样陷入呆滞的,还有刚刚结束完交接的李信和过来监督的王贲。 “有没有感觉……韩沥这小子明明才是个谒者,”李信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脑袋,“怎么不是王上见,就是相邦见,现在又是太后见了?” “很正常。”王贲呆滞完却并不见怪,“如果你能时不时拿出点新的东西,并用新东西让整个朝堂为之瞩目,那你也可以做到被上面人天天见。” “哈……这是韩沥的本事,我做不到,我只能为大秦,为大王杀人还可以。”李信嗤笑一声,对此也不失落。 “欸……”李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太后也见他了?不会……” “慎言!”王贲直接喝止道,看了看附近正在吃午饭的乐府舞者,这才转头看向李信,“为尊者讳,别多说——有些事可以知道,但不要说。” 李信这才愣愣地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但王贲紧接着说道:“但我觉得不会。” “噢?”李信对此不太信,“十八岁的小子,血气方刚,才华横溢,我不信他没什么风流逸事。” “入秦将近半年来,有谁听过韩沥去过咸阳最大的风花雪月之所吗?”王贲反问道。 “不是说……他家有两个绝色,三个女人吗?”李信也不是一无所知。 “但据说都没梳妇人髻。”王贲告知道。 “噢……”李信懵懂地了然,随即惊奇地问了一句,“该不会他喜欢……” “他家也没有额外的美少年,更没有娈童。”王贲以他在本地熟稔的情报圈告知着他对韩沥的了解。 “我去!不愧为天下奇人——贵族里面这个年纪竟然都没有经历人事的。”李信顿时哈哈笑起来。 “但这种与天下大多数贵族都截然不同的人,才是真正可怕啊。”王贲对此却不觉得好笑,声音沉了下去。 等到韩沥来到了赵太后的咸阳寝宫,果然闻到了一股用于提欲纵情的怪异香味。 但不是正在生效的燃香——而是这个环境里点这种香太久了,所引发的残留香味。 一股一股的,丝丝缕缕地从每一道帷幔的褶皱里往外渗,像看不见的藤蔓,缠在人的呼吸上。 走进了寝殿,韩沥便看到红幔长布,半透明而暧昧,带着情欲象征的饰物随处可见。铜兽炉里没有点香,但炉身上雕着交缠的蛇纹,烛光一照,蛇纹便像活了一样在炉身上蠕动。 “韩谒者请在此稍候。”内侍马上就去更深处向太后禀报。 韩沥调转心神,开始感应着周围的视线——他能感应到太后寝宫之外,起码几个内侍在各个角落里隐隐地在观察自己。 这里可能有嫪毐的人,有王上的人,吕不韦的人和楚系的人。 他们想看看自己会跟太后发生些什么?是不是以为会发生着被翻红浪、瓜田李下的事情? 就在韩沥思考事情的时候,内侍走了过来,向韩沥宣称道:“太后要您入内觐见。” 但韩沥想了想,便躬身向寝宫深处喊了一句:“太后,非臣不遵太后之邀,但臣这一次来,是架了巨大的势,经过了长信侯、王上和相邦的批准才能见您,臣不能让他们感到不安——请恕臣不能入内。” “放肆!”内侍马上大喊道。 “慢着!”赵太后的声音带着一股高傲。 内侍马上熄声了。 “你说你是经过了长信侯、王上和相邦的批准才能见哀家?”赵太后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恼怒,“可却是哀家自己要找你的!” “那就请看在臣这一次真来主动拜访太后的份上,可否在正大光明处交谈。”韩沥继续躬身,“臣这次不闪不避,也是想借着这次太后召我之机,做些解释——有些事需要谈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出来,紧接着红色帐幔打开,一身红色宫装、似乎做过精心打扮的赵姬从寝宫深处走了出来,然后看向了韩沥。 “抬起头来。”赵姬抬高了下巴命令道。 韩沥依言抬起头,直起身,老实看着一身盛装打扮的赵姬:“今天的您确有一番难得的美感,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哎呀,这嘴今天可真甜,要是过去的你也有这么甜就好了。”听到一句夸自己美的诗,赵姬面上不悦,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一看到韩沥的脸,顿时有点扫兴,“倒是你……怎么像个猪头一样了?” “献策失误,被王上打了一顿,被相邦丢了一竹简。”韩沥轻描淡写。 “我的政儿可从没这么暴躁过……”赵太后有点狐疑,“你是说了什么不是献策的东西吗?相邦可不是一个随便打人的人啊。” “也许……我确实说了些不该说的东西。”韩沥不承认也不否认。 赵姬眯了眯眼睛,但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来到了正堂的主位上,侧向半躺,尽显一股媚态。 “今日哀家召你来,你心中可有数?” “回太后,臣略微有点数。”韩沥模棱两可地回答。 “听嫪毐说,你要单独见哀家。”赵姬慢慢地摆弄着手指,“那你有什么想说的?” 说完,抬眼看向了韩沥。 “那请太后屏蔽一切人等,唯我二人时,才算臣单独见太后。”韩沥再次请求。 “放肆!”内侍终于有话讲了,“外臣面见太后,岂有无内侍侍女陪同之理?!” “你把他们当人?”赵太后百无聊赖地晃了晃手,“他们只是奴婢和内侍,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到,也不会外传的。” “臣要先开口说的是臣在韩国的宫闱事。”韩沥换了个方向,“另外,内侍侍女在旁,您见到的永远都是那个朝堂上的我。” 这话一出,赵姬为之一滞——朝堂上的韩沥,骄傲,专注,肆意妄然,却唯独不会看她一眼。 “而我单独面见王上和相邦的那一面,那相对真实的一面,请恕臣无法在有这么多内侍侍女的目光下展露。”韩沥解释道。 “这是违律的!”内侍愤怒地指责。 “只要你和他们接受听完马上被处理,我没意见。”韩沥头也不回地冷漠说道,“这一点,王上和相邦都是如此,因为他们还不想见我一面就处理一批人——太浪费。” 内侍顿时为之一愣。 赵姬有点玩味,随即看了看韩沥:“政儿和相邦见真正的你都需要屏退左右?” “是的。”韩沥确认道。 “那就都下去!”赵姬随手挥退了宫里的所有人。 “可太后……”内侍有点惊恐,“外臣见您……” “出去!”赵姬顿时眼睛一翻,冷光四射。 所有人马上躬着身开始慢慢地退出正殿。 韩沥闭上了眼睛,开始感应。 “你闭眼干什么?”赵姬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满。 “门后有人想偷听。”韩沥指了指背后。 估计那个内侍或者谁就是嫪毐的眼线。 “啊!”门后果然传来内侍的一阵惊呼,立刻远离了。 赵姬顿时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韩沥:“为什么?嫪毐要这样监听于你,他怕你说什么?” “太后,你很美,很能让男人起欲望。”韩沥突然对赵姬说了一句。 突如其来的话倒是让太后的脸色有些无措,一股羞红出现在她的脸上,但她随即恼怒道:“你原来是这种登徒子吗?!” “我不想看您的原因。”韩沥叹了口气,“在于我看您,我就会想您,但一想您,我就会回想起我从新郑离开前,对一个不应该的人透露了扭曲的情欲。” “是……是谁啊?”赵姬的女人八卦欲望和对禁忌的好奇感马上爆发了。 “明珠夫人。”韩沥坦诚道。 “明珠夫人?”赵姬搜刮着脑子里的记忆,“我好像有印象……是谁来着?” “我父王的宠妃,韩王宫的后宫之主。”韩沥放开顾虑地解释道。 赵姬以惊骇和极大的吃瓜满足的神情接受了这一信息。 “是的,真正的我不是朝堂的样子,”韩沥说道,“而是一个毫无道德伦理、欲望扭曲、且对宗法礼制毫不在乎的人。” “你……你怎么会喜欢你……你父王的宠妃呢?”赵太后突然有点口干舌燥,“这……这是乱了纲常的……她很美吗?” 赵太后突然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发问区域。 “她是个蛇蝎心肠的美女蛇,”韩沥坦诚道,“每年要截流大量进贡给韩王的美女,大部分给其表哥血衣侯做吸血葆颜的用处,小部分留给自己实验所用。” “这么……坏的女人?!”赵太后突然觉得自己好善良,然后就觉得好不公平,“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坏的女人?!” “心智扭曲,加上我要离开新郑了,需要给我姐姐提供一个能庇护她一点生命安全的大佬。”韩沥解释道,“为此我把能让她成功可进可退的新郑安全屋和城防弱点图都交付给了她作为托付。” 赵姬心里突然十分嫉妒。她不懂什么新郑安全屋和城防弱点图有什么重要的,但她懂韩沥说这两个词时脸上异常郑重的表情——这是两个好东西!可她从未有人送过她好东西。 “我和她之间虽然没有任何肉体关系,但爆出来依旧对大家没好处。”韩沥对赵姬恳求道,“作为咸阳唯二、整个上层唯一知道这个事情的人,太后,秘密和把柄托付给您,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诚意。” “怎么还有第二个知道啊?”赵姬脸色不耐烦,但脸上表情却有种压不住的满足感。 “另一个是罗网一员。”韩沥交代道,“他经常盯着我的。” 赵姬眨了眨眼睛,随即就不管了——她不认为罗网一员算是个人。 “你把你的秘密告诉哀家,却是所为何故?”赵姬一挑眉,对此有些警惕,又有些不解。 “既然您知道这个秘密,我也向您挑明一点:在新郑,我甚至是走之前才敢透露感情。”韩沥紧接着说道,“但在这里,我最少还要待十年,如果跟太后您产生关系,对您不好,对王上不好,对相邦不好,对长信侯最不好——因为我太了解您了。” “你了解哀家?!”赵姬一脸惊奇,“你了解哀家什么?!” “从邯郸,到咸阳,一切我都有所耳闻。”韩沥解释道,“这也意味着,也许肉体上我给不了您更多的欢愉——但您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您,我如掌上观纹。” 赵姬不可置信地用手下意识地抓着自己侧躺的软席,心却跳得厉害。 她镇静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既然如此了解我,凭什么不能专属于哀家?!以你现在得到的东西,哀家可以给得更多!” “但问题就在这里。”韩沥苦笑,“第一,我不需要什么东西,我来咸阳纯粹是为了做事,不要富贵和权势;第二,我只奢求在咸阳活十年,时间宝贵,就算要为太后做些什么——也请等十年后吧。” “什么十年啊?!”赵姬一脸听不懂的样子,“你有什么大病吗?” “没有。”韩沥摇头。 “没有,你说你只能活十年是什么意思?!”赵姬一脸惊怒。 “因为在臣的认知里,凭臣的本事,能在咸阳这个龙盘虎踞之地大概活十年,已经是侥天之幸了。”韩沥无奈道。 “如果你能伺候哀家伺候得好,哀家能让你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赵姬豪气干云。 韩沥却对赵姬的回答报以一股怜悯:“太后啊,我在咸阳能奢求活十年已经是侥天之幸,可太后您明年四月份有一坎,那才是决定您日后日子舒坦与否的问题。” “明年四月?!明年四月不就是政儿加冠吗?!”赵姬听到这里眼神一冷,“你是想要为政儿当说客的?” “太后,那等秘密王上还不知道呢。”韩沥提醒道,“他要知道的时候得灭韩之日到来,我才能暴露出来,因为不知道如何安置明珠夫人。” 赵姬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一点,随即面带不解道:“明年四月怎么了?我的坎是什么?” 然后她就惊恐地听到韩沥说了一句:“因为明年的四月加冠之日,就是长信侯和王上兵刃相见之时。” “你说——”赵姬的声音就要尖叫起来。 韩沥直接补了一句,堵住赵姬即将释放出来的女妖之嚎:“太后,我接下来说的话,只要把外人引来,无非是我立刻被长信侯杀死,长信侯和王上兵刃相见之时提前到明天。” “先听完我的话。”韩沥要求道,“您不必要相信,但请您听完。” “哀家才不会信!”赵姬一脸抗拒,“那哀家为什么要听!” “因为您要招揽弄玉进宫,我没阻止,但我在宫里无依无靠,为了弄玉的安全。”韩沥看着赵姬,“我不得不进宫找您,对您负责,将我的秘密暴露,让把柄握持于您手,就为了让您听我一言。” “哼!你果然就是为了你那个侍妾才过来找哀家的!”赵姬一脸不忿。 “那不是我的女人——她是新郑一个叫流沙组织的一员,她的父亲才是我的正式手下,她本人只是流沙组织投资我后派来监督的观察员。”韩沥解释道,“流沙是我哥哥韩非创立的组织,她是特派员。” 赵姬阴晴不定地想了想,随后才收起不忿,说了一句:“噢,既然是你哥哥的人啊……那你姑且这么一说,我就姑且一听吧。” “说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您,太后。”韩沥说道,“王上是先王的儿子吗?” “你——”赵姬又要急起来。 韩沥马上补充:“太后,如果他真是,我的话接下来说才合理,若他不是,那长信侯推翻王上何错之有?!” “不是什么啊?!他当然是先王之子!长子!”赵姬一副激动神情纠正道。 “可是不把他认作吕相邦之子,长信侯的私生子们如何继位呢?”韩沥问了一句。 “你……你你你……”赵姬惊恐地指着韩沥,简直被吓坏了。 “太后,我说过,我对你的了解如观掌纹一样清晰。”韩沥叹气,“要不然我为什么要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您?不就是让您握着我把柄的机会,好在我揭露您的秘密时,不至于目露杀机嘛。” 赵姬神色怔怔。 “太后。本来我不想管你、长信侯、吕相邦和王上之间的事情的。”韩沥也无奈,“若不是为了保弄玉,我才不会让你看清您的路呢。秘密告诉你,也让您以后有机会吃定我。” “可我还是告诉您,因为我必须对您示之以诚,这样我在指出问题的时候,才会让您相信,我不是在害你。”韩沥说道,“而您不需要信,唯独请您听完。” “现在你既然知道了……你会怎么办?”赵姬话语里还是稍微有点慌。 “太后,当年秦国有个宣太后,一样有这种情况,不必太担心——您的事情在很多人眼里不是事。”韩沥安抚道。 “不……不止一人知道……”赵太后没想到。 “至少……这个咸阳,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韩沥告知道。 “我……我脑子有点乱。”赵姬像鸵鸟一样想捂住耳朵。 “没事。”韩沥无所谓地安抚道,“我被批准单独来见你不过一刻钟,一刻钟过后,长信侯就会来——到时我想要说的东西……您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这不可能!”赵姬不服,“我要召你,我随时都能召!” “但他会必须在场。”韩沥笑了笑,“而一旦有人在场,我就只能是朝堂的韩沥,出了这个门,除了你我,很多事我不会认,死也不会认。” 还不等赵姬说什么,韩沥继续说道:“我是觉得您应该是个值得我诚恳对待的女人,才把秘密押给您,因为我需要您看到我的心。但如果您过于廉价地利用……那就真令人失望了。” 赵姬顿时有点说不出话——她刚刚确实有点想用秘密要挟韩沥,但这话一出,她又怕自己在韩沥眼里的印象又低了……只能别这样做了。 “最后,时间有限,我就先不说明年四月份王上赢了之后的事情,”韩沥摇了摇头,“我就说说长信侯一旦赢了之后的事情。” “首先,王上会死,其次,长信侯的儿子估计会扶上位,但理由未知,紧接着,长信侯充当吕不韦的角色。”韩沥简单说完,突然问赵姬,“您猜猜您的情况会如何?” “又……又能如何?”赵太后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么激进的事情被一股脑地提在自己耳朵里。 但,她又想知道。 “您估摸着可能还是太后,在一开始的时候。”韩沥解释道。 赵太后的神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或者有些舒缓——毕竟听起来问题不大的样子。 “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您得被公开承认,先王遗诏被玷污,您失德,王上原来不是先王之子,乃吕相邦之子。”韩沥一口气吐出来。 赵姬一愣,陡然脸色苍白起来。 “然后嫪毐杀掉王上后,同时得杀掉包括吕不韦、楚系所有人,还有到时候一大堆可能因为不允许名正言顺九年的王被突然废掉的人。”韩沥摇摇头,笑笑,“在一两年,甚至三五年,秦国会变成所谓的血色之国。 “前提是,长信侯真的能应付整个秦国那么多势力的反扑。”韩沥随即说道,“不过……也许太后洪福齐天,一定能行呢?就是……秦国经过这么一顿糟蹋,还有那个东出六国的能力吗?”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一旦嫪毐赢了一切……”韩沥看着赵姬姣好的面容,语气唏嘘,“您这个背负他最多秘密、而且再没有太后地位、只是僭主的女人会不会……” 他的眼神愈发沉稳,但话语愈加断续。 “会什么?!”赵姬急着问道。 她突然有极度不好的预感,但她说不出来。 “也许嫪毐确实是爱你的呢?”韩沥突然收回了最后的话。 赵姬不由得一窒,随即暗自紧咬银牙——她好讨厌此时话没说完的韩沥,但又真不想听到韩沥说出那个最恐怖的结局。 “但扯远了!”韩沥马上把话题收了回来,“我就说说我,因为嫪毐一成,我就自动离场。” “为什么,难道你不能为了哀家留着?”赵姬的眼神怔怔。 “因为……我选秦国。我再告诉您一个秘密吧——我得仙人指点,言嬴政有天命,当为祖龙。”韩沥说了一句让赵姬愣住的话。 “但如果嫪毐赢了,那代表天命是假的……”韩沥露出一副面露深意的笑容,“我可是一个过去独自建立了一个影子国家的人,若天命做不得数……我为何不自己去行王霸之事呢?” 赵姬怔怔地看着此刻突然肆意张扬的韩沥,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痴了。 “好了!”韩沥一句话让赵姬先回过神来,“时间有限,王上赢的结局,我们有缘再说。但我向你透露一点——为了见你,为了让长信侯、王上和吕相邦同意,我做了一句通牒的:弄玉有事,太后负责。” “你说什么?!”这一次赵太后凄厉的尖叫声终于喊出来了。 而不出意外,外面一堆人跑了进来,为首的就是刚刚那个内侍。 “放肆!”内侍胆大包天起来,“惹太后不快,给我拿下!” 韩沥对着赵姬洒然一笑,随即不做反抗,等着让内侍们控制自己。 但就在内侍们快要把韩沥的手按住时,赵姬突然喊了一声:“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可……可是,太后。”内侍劝诫道,“他……他惹您不快,此乃大不敬也。” “出……去!”赵姬眼神灼灼地看着内侍,“哀家才是太后。” 内侍们不敢动弹,只能在赵姬冷若冰霜的眼神下各自散去。 “你要哀家……为一个琴伎负责?!”赵姬的眼神里充满着愤怒和别的情绪。 “在我庇护下的人,我必须要为之负责,”韩沥躬身请罪,“因为责任让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而弄玉入宫后,我没有在宫里保护她的能力,我会失责。” “所以谁提出来的,谁就得负责。”韩沥眼神坚定。 “而政儿、相邦和嫪毐……”赵姬凄凉地笑了,“竟然听到了这话,不马上杀了你,还要送你来见哀家?!” “因为他们当然能杀了我,但臣行走新郑和咸阳,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怕死,也能随时自决。”韩沥笑着解释,“一旦人不怕死也能自由掌握自己的命,太后,您说他们如何去拿死亡和刑罚威吓我?” “只能靠这些了。”韩沥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有用吗?”赵姬嗤笑。 “有,因为打得最狠的就是王上,”韩沥笑道,“他用近乎最狠的方式……哀求——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这句话——我不要贯彻自己的原则。” “他会在某一天报复我的戏弄,但现在……他束手无策,因为他没亲政,没能力保护你。”韩沥解释道,“嫪毐和吕相邦的问题,在于他们可以杀死我,但因为我的死亡引发连锁反应一样能伤害到您。” “那还不如送我来见您呢!”韩沥一摊手。 “做你的……人还真好啊。”赵姬语气悠悠。 “但您也阴差阳错得到了我的负责。”韩沥拱手回应,“我被王上当做最危险的和氏璧——鲜少有人有资格使用我的,您这次体会到了。” “滚吧!”赵姬不知道用什么情绪挥手赶人。 “太后。”韩沥再次行礼,“我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您,是因为您可以以此来掩盖您的其他情绪。嫪毐退不了了,一旦您问题问多了……他就知道您今天被我提了什么,问题就会被提前。” “我一个妇道人家!”赵姬眼神里晶莹地看着韩沥,“心里怎么压得住这么多事?!” “欢迎进入真正的宫斗环境。”韩沥说道,“宫廷啊……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但韩沥也不是不肯帮忙的人:“太后,弄玉我没阻止她进宫,但我希望她有时不时出宫的权力,如果您需要我的脑子的话……臣可以帮忙。” “但弄玉的安危……”韩沥认真地看向赵姬,“我希望您能尽责——因为我还想撮合一段关系,让我能在她父亲面前抬得起头。” 赵姬直接不做回答了,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而韩沥也一如既往,倒行着走出了太后寝宫。 然后,韩沥不出意外,就在距离太后寝宫五十步外就看到了等着自己的长信侯嫪毐。 “长信侯。”韩沥对着嫪毐行礼道,“我信守承诺,只谈了一刻钟。” “实际上,一刻钟都还不到。”嫪毐的神色却一点也没有为韩沥提前完成任务而放松,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韩沥,“你把一切人等都遣走,到底想对太后说什么?” “先是谈谈我不是故意不理会太后,其次是我是个只想做事不想陷入情欲的人。”韩沥对此直截了当道,“因为我说我对太后非常了解,如掌上观纹。” “你竟然……你竟然这么了解?!”嫪毐果然被这个巨大的消息给震住了,惊恐、忌惮和杀意的情绪混杂其间。 “放心吧!我不会去对太后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我不夺人所爱,也对财色权名不感兴趣。”韩沥对嫪毐的神色并不在意,平静地回复道,“今天见太后一次,纯粹是为了弄玉的事情下那个通牒。” “你……你真说了?!”杀意和震撼让嫪毐说不出话来。 “当然。”韩沥点头确认,“如果弄玉在宫里有什么事,我一定会让太后负责任——虽刀斧加身也不能停,我死则我的追随者去讨,无穷尽也。” “那你不如……”嫪毐气得直接说一句,“让太后……” 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既然韩沥对所有人都下了弄玉有事,太后负责,就代表了弄玉走不了,必须入宫,不然就代表秦国怕了弄玉入宫会出事这件事了。 “弄玉在宫里的安全,就全靠长信侯和太后护佑了。”韩沥对此躬身托付道。 “哼!”嫪毐气得冷哼一声,却不再言语。 “开春以后,用你的力量调我去郑国渠吧。”韩沥对此建议道。 “郑国渠?”嫪毐有些狐疑,“你愿意去这么远?” “最终目的可能不会完全让侯爷如意,因为王上和一部分人势必不同意。”韩沥对此分析道。 “那你说什么?!”嫪毐只觉得韩沥的话过于荒谬。 “但是侯爷您就可以通过和王上的力量拉扯之间,确立让我外放的事实啊。”韩沥点出来道。 这话倒让嫪毐为之一愣起来。 随即就听韩沥继续说道:“侯爷,我猜到今天我的表现有可能会对太后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她说不定会来劲纠缠我。” “但她想多了。”韩沥直接抬高下巴,“我不会再靠近太后一步,她也别想靠权力去得到我!” 嫪毐的脸第一次变成了极度红彤彤的猪肝色。 “长信侯,别觉得我在否认你。”韩沥冷静地说道,“人各有志,比起上层,我更爱底层,和庶民们在一起建设一切。” “我不想和你为敌,因此只能马上抽身而去,用时间来冲淡她对我的一切印象,太后依旧是你的。” “太后她……不要用是我的来这样形容!”嫪毐都有些破防了。 “总之……会有一点波折,”韩沥安慰道,“但我相信太后一定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随即一拱手,直接离开了此地。 嫪毐指着韩沥的背影:“你你你……” 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马上前往寝宫看看太后。 第382章 裂痕起于细微处 当嫪毐走进太后寝宫的时候,他仔细斟酌了一下,决定尽可能酝酿一下自己的情感,表现得像唯太后所想的样子。 然后他踏入了宫殿内,只见一身红色宫装的赵姬正用一种很少见的箕坐坐在正堂上发呆,眼角隐隐有泪痕。 嫪毐心里咯噔一声。 他从来没见过赵姬这副模样。 平日里她也会发脾气,摔东西,拿软枕砸人,但那都是带着一股子被宠坏了的女人的任性——发作完了,哄一哄,转眼就忘了。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箕坐在那里,脊背是塌的,肩膀是垮的,像一朵被人折下来扔在地上的花,花瓣还鲜着,根却已经断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赵姬脚下,双膝跪地,脊背弓起,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颤抖的焦急。 “太后!您这是怎么了?韩沥这厮可是欺辱于您?您告诉嫪毐,嫪毐马上去教训他——” 话还没说完,一只软枕就迎面砸了过来。 正中面门。 软枕砸人不疼,但那力道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赵姬从榻上弹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不是哭腔,是怒极之后反而被压扁了的、撕碎了的咆哮。 “你们三人!都没胆子杀人!就把他送到哀家这里来威胁哀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什么都晚了!” 嫪毐跪在地上,没躲,也没挡。 那只软枕砸在他脸上,弹落在脚边,滚了半圈停下来。他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韩沥。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稀烂。 你到底是疯了,还是疯得刚刚好? 你竟然真把“弄玉有事,太后负责”这句话当面说给了太后听——你不仅对吕政说了,对我和吕不韦下了通牒,还当着太后的面把这八个字原封不动地撂了出来。 一刻钟。不到一刻钟。 他忽然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愤怒——愤怒他已经够多了,从昨天到今天,愤怒像油一样浇在火上,烧得他在长信侯府正堂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立刻带人把韩沥剁了。 但此刻压过愤怒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恐惧。 一个人,能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让一国太后从趾高气昂变成这副模样——这不是巧舌如簧能做到的。 这确实是把人看透了。 嫪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他不能愤怒。至少不能在赵姬面前愤怒。 他现在需要扮演的角色不是长信侯,不是那个手握宫禁、门客数千的权臣——是赵姬最贴心的人,是那个永远不会背叛她、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嫪毐。 他往前跪挪了半步,膝盖蹭过青砖地面,目光抬起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带着一股子委屈的、无辜的、近乎于告饶的颤音。 “太后,您错怪嫪毐了。嫪毐不是没胆子杀韩沥——嫪毐是怕。” 他把“怕”字咬得极重,重到像是从牙关里一枚一枚挤出来的铁钉。 “您是没听到韩沥昨日对我怎么说的。他对我说——‘我死,我的追随者去讨,无穷尽也。’” 他模仿韩沥的语调,把那句话说了一遍,然后垂下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伏在地上的喃喃自语。 “嫪毐不怕死。但嫪毐怕万一杀了韩沥之后,他的那些追随者——那些从幻梦来的、从韩国来的、披甲门的、流沙的——万一他们不信朝廷,只信韩沥呢?万一他们不顾一切地来找太后呢?” 他抬起眼,眼眶微红,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演的——至少在这一刻,他自己都信了。 “嫪毐力量不够,嫪毐没用。” 赵姬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没有看他。 嫪毐跪在地上继续说下去,声音从轻柔转为愤懑,语调从委屈转向控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说的决绝。 “可嫪毐也不是最没用的人。最没用的人,是王上——是您的亲生儿子!” 他拔高了声调。 “韩沥在咸阳宫里,当着王上的面,亲口威胁要伤害太后——王上却只用书砸了他几下!砸了几下就放他走了!太后啊,嫪毐就算拼了命去杀韩沥,王上会同意吗?王上是怎么做的?他把韩沥砸了一顿,然后呢?还把韩沥送到你这里来,让您单独听他所谓的‘解释’——这是为人子的人该做的事吗?!” 赵姬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嫪毐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面上却纹丝不动,继续往下说。 “至于吕相邦——他是大秦的权相,手中有罗网,手下有千军万马,可吕相邦是怎么做的?韩沥对他的通牒,他接下来了;他明明有能力处置韩沥,却偏偏不处置,还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太后您来处理。他身为相邦,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他把您放在心上了吗?他把您的安危当回事了吗?” 他伏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地面上。 “嫪毐无能,嫪毐只有一个脑袋一条命。若太后今日气不过,嫪毐这就去杀韩沥——杀了韩沥之后,嫪毐这条命不要了,只求太后日后无灾无难。”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只求王上和相邦能护住太后——护住嫪毐用命换来的安宁。” 这番话是他早就想好的。 当韩沥在宫门外对他说出“弄玉有事,太后负责”八个字之后,他在太后寝宫外面等的那段时间里,就在酝酿这番话。 他要让自己尽可能渺小,尽可能不堪,尽可能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赵姬才能不把矛头对准他。 他不能让她追问“为什么你不能保护我”。他必须把答案预先写好:不是我嫪毐不保护,是嬴政不够孝顺,是吕不韦不尽臣责,我嫪毐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拼了命也没人听的人。 这就是他的本事。 不是权谋——权谋是吕不韦的,是李斯的,是白芊红的,轮不到他来跟这些人比。 他的本事是在赵姬面前永远扮演那个最贴心、最忠诚、最离不开她的男人。 他可以把所有的错误推到所有人身上,唯独自己干干净净——因为他不是不想做,是无力做。 赵姬听完了整段话。 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嫪毐伏在地上的脊背上,看了几息,然后移开,落在面前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砖地面上。 她想起韩沥的话。 ——明年四月份,长信侯和王上就要兵刃相见了。 ——嫪毐退不了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 这就是他所谓的力量不够吗? 他在咸阳宫里有门客,有眼线,有私兵。 他让吕不韦和政儿都忌惮他。 他从一个小小的门客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力量不够——他为明年四月准备的那些力量,不是为她准备的,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她很想问问他。 她现在就想问问他——你准备那些力量,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跟我的儿子兵刃相见? 但她问不出来。 韩沥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喉咙里:你一旦问题问多了,他就知道你今天被我说了什么,问题就会被提前。 她好难受。 她从来不是能藏得住话的人。 她这辈子哭过闹过摔过东西,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一句话堵在胸口,不能说,不能问,不能发泄,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咽下去,嚼烂了,再咽下去。 嫪毐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赵姬看他,要么是嗔怪,要么是渴望,要么是撒娇时的眼波流转,要么是餍足后的慵懒散漫。都很好读,都很好哄。 但今天这道目光,他读不懂了。 她又开始在发呆。 她箕坐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穿过他,落在了某个他碰不到的地方。 嫪毐的膝盖在青砖上又跪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试探一扇推不开的门。 “太后?” 赵姬没有回应。 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那……那哀家是不是就这样被他欺辱,连报偿都做不到?” 这话一出来,嫪毐的心终于从胸腔里落回了肚里。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几十息。 从赵姬丢出那个软枕开始,他就在等——等她从“为什么你们都不保护我”转向“那我自己来出口气”。 因为只有到了这一步,他才能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动权。 恐惧和愤怒是压不住太久的,要转移掉,就得找到一个新的靶子。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赵姬看得懂。 “谁说不能报偿?”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好了很久的事情。 “那个弄玉,不是韩沥用命在保吗?好,既然他这么在乎这个人,那我们就让她进宫。让乐府最有资历的琴师听她弹一曲,挑挑她的错处。若她只是个比寻常琴师好一点点的人物,那就赶出去罢了——这等琴伎,留着她做什么?” 赵姬的神色一冷。 “不行。”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又短又脆,像一把收在袖中的竹尺突然被弹了出来,没有预兆,没有余韵,只有一声带着回音的、不容商量的脆响。 连她自己都被这个反应快得有些意外。 嫪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一瞬的僵硬被他迅速收拢了起来。但他心里的警钟已经被敲响了——不是微弱的轻响,是一口大钟被人从钟楼上猛地撞了一下,嗡鸣从头顶灌到脚底,震得他胸腔都在发颤。 太后为什么要留她? 这连一刻钟都不到啊! 韩沥那厮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太后在仅仅一刻钟的时间里,从一个任性妄为、睚眦必报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听着他设计的报复方案,脱口而出一个“不行”? 他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不是对韩沥说“弄玉有事,太后负责”的愤怒,是对这种可怕能力的恐惧。 一个人,能让一国太后在不到一刻钟里产生如此之大的改变,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威胁都危险。 但这种杀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他压了下去。 杀韩沥的成本账,他昨天翻了一整夜。杀韩沥本身不难,难的是杀了韩沥之后——幻梦的报复会不会波及太后? 嬴政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吕不韦会不会趁机收网? 楚系会不会隔岸观火? 这笔账他反复翻了好几遍,每次翻到最后都是赔本生意——不是他赔,就是太后要赔,太后一赔,他就什么都没了。 更何况韩沥已经主动提出要外放了——他会走,只要再熬一个冬天,他就走了。 可太后为什么要留弄玉? 赵姬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声“不行”出口得太快,快到连她的嘴都没有跟她的脑子打招呼。 她需要解释——不是解释给嫪毐听,是解释给自己听。 然后她急中生智。 “这个弄玉是韩沥的关照之人。平日里报复韩沥还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有这个弄玉,看他还敢不敢无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上一翘,那个弧度是她用惯了的神态,眼角不自觉上挑了一瞬,也是她用惯了的神态。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还是那个任性妄为、随心所欲的太后。 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对。就是这样。 我不是想留她来问韩沥的话——我只是还想报复他。 我不是怕没人可问——我只是想让他继续低头、继续来求我、继续把秘密掏给我。 嫪毐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还是为了赌气。 他了解这个女人——她在意的永远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有没有人围着她转。 她想留着弄玉,不过是想多一根握在手里的筹码,好继续跟韩沥进行那场她自找的、却又乐在其中的纠扯。 这种想法他是熟悉的。她在吕不韦身上也用过这一招——她永远需要一个人来哄她,如果旧的不够了,就换新的;如果新的一时之间驯服不了,那就拿他身边的人逼他低头。 所以她还是一样。 她想报复韩沥,这没问题。 但他还是要提醒她。 “可……太后。”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出口,“现在韩沥这厮狂悖无状,把他惹急了,让他又上蹿下跳的也不好。不如叫来弄玉入宫后,留置不管即可——让她在宫里坐冷板凳,不让她做事,也不让她出事,反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只要无事,太后就算对她‘负责’了,不是吗?” 说完这最后半句,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赵姬。 赵姬想了想,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他让我不好过,”她扬起下巴,声音恢复了那种高贵的、恃宠的、不容置疑的声调,“那也别想好过。他那么怕弄玉有事,哀家就让弄玉待在宫里面,哪里都去不了——不给她事做,不允许任何人见她。你韩沥不是要保她吗?哀家给你保着——保得她毫发无伤,但也保得她在这座宫里无声无息、无事可做,就是个活摆设。” 她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高明。 她需要这种感觉——掌控感。哪怕只是暂时的。 嫪毐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他往前又跪了半步,从跪伏改为跪坐,脊背渐渐挺直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不是猴急地揽过去,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一边带一边放轻了声音。 “这才是我认识的太后。” 他的手指轻轻揉着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那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胛骨微微松开。 “别为韩沥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他不值得。他不看太后,是他的损失;他来威胁太后,是他发疯。等太后把弄玉握在手里,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摆出那副臭架子,三番五次请您也不过来,进来了就尽给太后甩脸子看——” 他把最后一个字拖得极轻极柔,像一根羽毛从她的耳际拂过去。 赵姬的脸上逐渐恢复了平日的光泽。那层方才笼罩着她的阴霾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过去,被男人的甜言蜜语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最终掩埋在重新浮上来的绯红色里。 她开始笑。 他继续哄。 他用尽了浑身解数——那些他们之间练了无数次的、彼此都烂熟于心的节奏——进退之间,推拉之际,恰到好处的卑微和恰合时宜的放肆。 但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 嫪毐没有看到那个东西。 他此刻正背对着灯架,忙着用新一轮的情话把赵姬逗出下一声娇笑。 他的脊背挡去了从背后铺过来的大片烛光,把他自己的整张脸掩在黑暗里,也把赵姬的半张脸掩在他的影子底下。 就在那片被挡去的、他看不清的阴影里,赵姬脸上的笑意在下一次停顿的间隙里收了一下。 收得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就像一声叹息被咳嗽盖过去,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发现。 她望着这个拥着她、哄着她、口口声声为她赴汤蹈火的男人。 她想起来韩沥的话——嫪毐退不了了,一旦你问多了,就是把问题提前了。 明年四月。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他现在抱着我,说要为我赴汤蹈火。 可韩沥说他正在准备跟我儿子兵刃相见。 他此刻的每一句甜言,是不是都是真的? 还是说每一句都是假的,只是因为他需要我这个太后的力量,来对抗我儿子? 她不敢问了。 她终于学会了不敢问。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那双揉按着她的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她的肩膀就是松不开。因为它在那里,因为那力道太合适了,合适到让她觉得这只是一场排练过太多遍的戏——她以前喜欢这出戏,她以为自己是戏台上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今天她才隐约觉得,也许她不是主角,她只是一件戏里最重要的道具。 但她还是笑了。 因为不笑又能怎么办呢? 不笑的话,就得问;问了的话,事情就提前了。 她不想让事情提前。 她还舍不得——舍不得这座寝宫,舍不得太后的名号,舍不得此刻还拥着她、为她揉肩的男人,哪怕她已经开始怀疑这把肩上的手,在明年四月的某一刻,会把刀递给另一个人,或者把刀捅进她儿子的胸口。 所以她笑着,笑声和往日一样娇柔,和往日一样任性。 只是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了几圈之后落在青砖地上,她自己听来,总觉得比平日里单薄了几分。 嫪毐还在笑,他以为他哄好了。他从来都能哄好她。今天也一样。 但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根针还在。 第383章 拜访太后后迟来的后续 当韩沥拜访完了太后之后,日子就正式进入了一种平淡如水的节奏。 每天点完卯,就是操练这三十二个舞者。但好消息是,没人再度特别要求召见韩沥了。 除了朝会需要露一次面,韩沥就好像一下子就被整个朝堂给遗忘了一样。 自从十天的操练期过后,韩沥给舞者们的任务就是半天练队列,半天练舞蹈。 而经过十天的军训式操练后,这个气质变化明显很多了——至少三个郎令每次都能以一种观赏的眼光去看这些一次又一次的排练。 对了,话说到三个郎令,他们口口声声说看几天放心了就会派郎卫过来盯着就好。 结果,整个二十天都无时无刻地轮流来监督他,甚至后面还多派了几个甚至十几个郎卫跟着三十二人一起练——当然是练队列,不是练舞蹈。 韩沥也不知道他们跟着练队列干什么,但也没拦着,随他们一起。 总之,在韩沥第二十天的操练还没开始的时候,韩沥才接到了姗姗来迟的内侍通知。 "王上要你随侍。" 终于来了。 这还是韩沥十多天以来第一次被重新安排随侍要求。 而且刚好是第二十天,于是韩沥就告诉舞者们,今天自由训练,直到他结束随侍,有时间再练练。 再次出现在研究着旧奏章和相邦转递奏章的嬴政身前,韩沥依旧扮演着百无聊赖的抱书侍童和顾问之角色。嬴政的另一侧则安排着盖聂。 研究了一阵子的奏章之后,嬴政才坐在御座上揉了揉鼻梁,随即向周围的内侍、侍女一挥手:"盖聂、韩沥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内侍、侍女和其他谒者鱼贯而出,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韩卿。"嬴政转头看着抱着一堆书的韩沥,"书先放下来。" "是,大王。"韩沥将书放在了御案上。 "二十天过去了。"嬴政看向韩沥,"你有信心让那些舞者通过测验吗?" "以我不敢打包票的态度,要说马上熟练地跟幻梦歌舞团的水准一样,那是不可能的。"韩沥摇摇头,"但以大典的角度而言,能看了。" "嗯。"嬴政点了点头,"基本上跟三个郎令的说法一致。作为舞蹈,他们认为这种舞蹈真有种戎者在跳武曲的感觉,二十天的功夫,确实被你练成了。" "另外据郎令们说……"嬴政狐疑地看着韩沥,"你对那些舞者们教授了你的内功,你的手搏之术,却是为何传于他们啊?" "没什么好教的……不就随手教些东西给他们解解闷罢了。"韩沥无所谓地说道。 噢! 韩沥这才恍然大悟起来:我说为什么郎令们要派人加入我的舞者军训了——原来是看上了我的八部金刚功和黑龙十八手了。 "王上,臣有一言想述于韩谒者。"盖聂请命道。 "盖聂先生但说无妨。"嬴政示意直说即可。 "韩谒者,你的道家内功来自北冥子,你的兵家手搏之术不知来自何人。"盖聂用一种忧郁的态度看向韩沥,"不知你如此胡乱授予他人,北冥子作为前辈高人自然不会计较,但道家和韩国兵家之人会不会对此有微词?" 听完盖聂的话,嬴政对此眉头皱了一下。 他已经听蒙恬、李信和王贲的汇报称韩沥所传内功之术中正平和,适合普罗大众习练;而手搏之术诡异刁钻,适合军队特殊之用。 因此,他们已经派人加入训练队伍中,乘机学下来,以便推广于军中,嬴政对此是默认的。 没想到这里还有诸子百家的事情……真是扫兴! 他看向韩沥,看看韩沥是不是会受到百家刁难。 若是……秦国就得出手护之。 "放心吧。"韩沥却安抚着盖聂,"内功之术乃我师承所传,其功法本身与当代道家武功有形似神不似的特点;手搏之术更加就不是韩国兵家之物了,也是我的私传。" 韩沥无所谓地对嬴政说道:"我能传出来的东西,向来都是不需要顾虑诸子百家的界限的。" "好!"嬴政赞许地点点头,"卿有有教无类之念,总比那些困于所谓百家传承桎梏的老古董强多了,就应该如此。" "即是如此……"盖聂也放松了一点,"盖聂也放心了。" "那明天一早就开始验收。"嬴政决定道。 "那请允许臣明早不必在场。"韩沥恳求道。 "噢?"嬴政露出一丝调笑,"卿是怕演砸了无颜见人?" "臣只是希望他们成功后,认可和赞美之声都能回归给舞者和乐府属官们。"韩沥恳求道,"我就没必要了,能看到事情成功,就是我最大的奖赏。" 听闻此言,盖聂的眼神里透露出来丝丝的无奈。 而同样无奈的嬴政却是直接否决:"舞排好,你是首功,无可争议;没排好,你是首责,无可避免——所以验收当天,你得在场。" "另外,弄玉也刚好要在明天早上献艺给母后看,以此机会得入宫之允。"嬴政补充道,"因此,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在场。" "是,臣遵旨。"韩沥接受,"但此等小功,赏钱粮布帛也罢,切莫多赏——我最怕的也就是升官了。" "哼!世人无不想一朝上位后越登越高,唯你却想着莫升官,莫高爵。"嬴政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样怪,只会越发地为朝堂所不容!" "当个王上的怪人,总好过当朝堂的正常人,"韩沥回应道,"我只对王上负责即可,朝堂与我何干?" "哼!"嬴政恼怒地偏头哼一声,"整天说些这种怪里怪气的话。" 但眼尖的盖聂还是能看到偏过去的嬴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的眼角也稍微带点被逗笑的笑意——此刻的志同道合者,就是能在这小小的逗趣中获得一点乐趣。 这也算是这高压朝堂环境中难得的一点放松。 随即嬴政恢复了正经,看向韩沥:"十来天前,你拜访了太后,寡人一直在观察后续,仲父和其他人应该也如此想。但现在看来却一直风平浪静,好似无事发生,实在怪哉。" "不知韩卿可有所教我?"嬴政征求意见,"你这是计策起作用了呢?还是没有?" "王上,仅仅一面而已,就想撬动太后被长信侯魅惑数年的联结,实在是难如上青天。"韩沥解释道。 "意思是多见几次?"嬴政有些狐疑和急切。 "王上稍安勿躁。臣所作所为无非是顺着看似贴合实则确实有缝的山体中沿山势凿进了一根巨大的金刚钎。"韩沥解释道,"金刚钎相比山体确实微小,但因为山势若因为地动等其他灾害不断影响,金刚钎取不出,就会理论上发生山体崩塌的可能。" "但这山崩得多久才能有所得见?"嬴政想要一个具体的进展答案。 "以日代月,每天都在微微扩大。"韩沥耐心地对嬴政说道,"王上,切莫心焦,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真不成功,也不要气馁。" 得不到准信的嬴政只能静下心来仔细做着心理建设,随即恢复了一种平淡:"是寡人心急了,总是以为敌人能在卿出手之下迅速抵定。" "王上,与其担心太后何时醒悟,倒不如准备好开春时,究竟把臣调到哪儿的议程吧。"韩沥向嬴政请命道,"臣对长信侯建议调臣去配合郑国修建水渠,王上则可以选个极端地点和折中地点。 然后朝堂若形成争论时,可以先提极端地点,随后再拉扯中坚持折中地点。" "嗯?!"嬴政一愣,"你告诉嫪毐去配合郑国修水渠?为何去那儿?为何对嫪毐说这些?" "因为……"韩沥下一句话直接让嬴政瞪大眼睛,"我那一刻钟的对话,快要让自己成为比嫪毐还要危险的存在了。为了不马上敌对长信侯,为了不让王上难堪,我必须马上拉开和太后的距离!" "怎会如此?!"嬴政不可思议。 盖聂也没想到,韩沥竟然只需要一刻钟就能让赵太后移情别恋?这……这也太厉害了。 "因为,为了让太后相信我的话,我将一个我的个人丑闻当做把柄送给太后。"韩沥轻描淡写地说道,"虽然,我已经把我该说的话说给太后,但……此生从来没见过我这类人的太后有可能会对我愈加上心。我必须及时斩断这种联系。" "什么丑闻?!"嬴政马上要求韩沥告知,"为什么寡人不知道?你又没第一时间告诉寡人!" "因为我是要重新提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说的。"韩沥无奈,"不需要这些回忆的时候,我都是下意识地忘记了的。" "哼……"嬴政长哼了一口气,随即看着韩沥,"到底是什么丑闻?" "唔……我们当初离开新郑的前一晚,"韩沥对嬴政提醒道,"不是有一晚上找不到我嘛?因为我当时在和明珠夫人幽会。" 话音刚落,韩沥能看得到盖聂和嬴政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显示出一股三观被刷新的震动。 "那……那个明珠夫人不是你父王的宠妃吗?!"嬴政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指着韩沥强调道,"你……你这是乱了伦理纲常!" "我不仅乱了伦理纲常,还心智扭曲,道德底线低,甚至对宗法制度是呈极度无所谓的态度。"韩沥自我介绍道。 "韩谒者!为什么要这样做?"盖聂都不经嬴政批准直接问了,"你这样子,你的父兄和你姐姐会怎么看?" 嬴政甚至都不想瞟一眼盖聂作为提醒,也只是看着韩沥等着回复——因为这件事实在太丑陋了。 "去年我的幻梦力量被带到水面后,夜幕之首姬无夜和四凶将里除了蓑衣客都对我进行了进一步压迫。"韩沥叹气感叹生活不易,"我给姬无夜、白亦非和翡翠虎都交付了相对满意的答卷,但唯独潮女妖,我没办法。" "我的力量从不涉及宫廷——为了尊重父王,以保证我是夜幕麾下最忠心的幻梦。"韩沥对嬴政介绍着自己的过去。 "但问题在于,领地就在宫中的潮女妖得不到来自我独特而巨量的资源支持,看着其他三人一直盆满钵满就心中一直不甘。"韩沥说到这里都发笑了。 "王上,"韩沥看向嬴政,"您知道吗?韩非在搭救你的时候,不慎被人矫诏骗到宫里去,潮女妖就是那个矫诏者。" “嘭!” "韩国简直没救了!"嬴政直接气得拍了下桌子,"竟然让一个妖妇拥有矫诏的权力!" "赵国现在甚至还有一个娼妇做王后呢。"韩沥也不意外。 但听到赵国也有同样的事,嬴政对此就无所谓了,只是看着韩沥:"继续说,让我看看你有多荒唐。" 韩沥明白了,嬴政对韩国破防——主要还是源于韩非选择留在了韩国。 韩沥只能继续说道:"潮女妖明珠夫人设计了一个奇门阵,让韩非误入她的寝宫,再锁上宫门,以抓伤自己、衣不附体为由,等待准备当晚临幸明珠夫人的父王到来。" "此计甚毒!"盖聂评价道。 "但韩非既然没有此恶名流传,定是摆脱了此杀局。"嬴政对此有明悟,"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提前安排张良去叫我姐姐红莲公主监视父王动向。其次……他有一把拥有神奇剑灵的逆鳞宝剑。"韩沥满是感慨地说道,"所以他才能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地离开了此杀局。" 嬴政和盖聂这才突然了然地看着韩沥——了然于为什么韩沥说自己的扭曲不伦之恋前要说韩非了。 "你也经历过此杀局。"嬴政以陈述句做问句。 "比他早。大概在韩国的年夜会之时。"韩沥对嬴政和盖聂笑道,"也是同样的手段,只是我当时身无长物,身边也只有看似姬武士、实际是囚犯身份的焰灵姬——当然她当时就识破了是幌子。" "但你还是进去了。"嬴政不赞同地看着韩沥,"你主动踏入了陷阱里。" "唉……我当时是夜幕中人,她是个拿不到和其他统领一样份额就要失去理智的女人了。"韩沥解释道,"当时我压力大,而且心智扭曲,对艳光四射的蛇蝎美人潮女妖本来就有所旖念——加上我不想平白无故树敌,我就进去了。" "进去后我遇到的是同样的局。"韩沥补充道,"只是,当时没有所谓的父王到来,潮女妖要做的就是控制我,成为她的傀儡,探查我的秘密,获取我的财富。" "而你没有可以必要时救主的逆鳞宝剑,也没有红莲公主的帮助,焰灵姬也不能进韩王宫里……"盖聂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但你也安然无恙地出来了。您是怎么做到的?付出了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必须要相信自己爱上了潮女妖。用以死相托的告白让她相信我说了真话,不必用更进一步的侵入性媚术害我。"韩沥呼吸稍加粗了一点,"那天,我用尽一切手段,证明我可以爱她却不求她,只给予她——最终,我赢得了一点微弱的信任和能走出情色杀局的能力。" "她没有相信我会爱她——但只要让她相信我有种总爱说真话,而且是治不好的毛病,她就会有点松动。"韩沥总结道。 "这是什么手段?"嬴政倒没有再觉得荒唐了,而是很严肃地问道。 "以真为器。"韩沥的嘴角带着一股笑容,"就是不演,不说虚的,只说实的,哪怕是自己的弱点也要先交出去,最大限度降低信任成本。" "好像这个手段……"嬴政严肃且略带警觉地看着韩沥,"你经常用。" "王上,我这么跟你说吧。"韩沥无奈了,"当我一切的话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心的时候,再有什么算计,您觉得重要吗?你只能警惕,但你能拒绝真心吗?" 嬴政和盖聂微微对视了一眼,随后嬴政摆了摆手。 "若一切都是真的,你的话岂不是无往不利?" "代价却是说话做事必须一以贯之。"韩沥寂寥道,"我们走的前一晚,我就在考虑把新郑资产出清。我承诺了我可以爱她,但潮女妖……这是一个真正的坏女人。" 韩沥看着两位:"来秦国,我才敢说一说。明珠夫人每年从韩王宫截留了大量给我父王的年轻貌美的女性。大部分给了血衣侯白亦非用作夺命化枯蛊和特殊的蛊术实验,小部分截流自用,然后挑选出次一等合适的女子给父王沉迷……既能保持其所在位置,又能满足其所需。" "此乃至邪至恶是也!"盖聂评价道。 "但也不得不否认,她的积累在某个方面有大用。另外天下比她恶的多了去,她哪天得报应,我都不意外。"韩沥撇了撇嘴,"但最好别在我面前得即可。" 嬴政眉头一挑,听出了一点未尽之意。 他随即问道:"既然她是恶女人,肯定不会被小情小爱所征服,你给了她什么?" "新郑的城防弱点图和我布置全城的出逃安全屋地点。"韩沥解答道。 嬴政愣住了,盖聂也瞪大了眼睛。 "此礼……甚重。"嬴政目光灼灼,"难怪她拒绝不得。" "有此二物……她岂不是进可攻退可守,来去自如了?"盖聂也是一脸慎重。 "而我唯一请求她的,就是不要害……已经加入流沙的我姐姐,红莲公主的性命——可以教她东西,控制她,但别害她。"韩沥说道。 "对于流沙,你给的是什么?"嬴政好奇道。 "在韩国,知道我和明珠夫人幽会的事情,第一是白亦非,他头疼,但看在我要走的份上不管我了。"韩沥得意地笑了,"第二个就是卫庄先生。" 盖聂的眼神锐利而睁大了。 "我送给卫庄先生我幻梦的消息系统。从那天我们离开新郑得到的消息汇总……"韩沥对嬴政和盖聂告知道,"说不定就有卫庄先生所筛查出来的。" "一个给退路,一个给眼睛……"嬴政带着一丝了然,"难怪你当初觐见时说你把新郑的一切给人了,果真如此。" 紧接着他皱眉地看向韩沥:"太后这里怎么回事?!" "太后这里我还是用的以真为器,只是要让她说话信我,我必须要交押金。"韩沥摊手,"我直接奉上我与明珠夫人的事情做注——让她有机会可以吃定我,这样我说什么才有点可信度。" "你这样……你这样完全容易被她……所趁!"嬴政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而你的话究竟起效果了没有,都不知道。" 在嬴政看来,这投入与获取相比,损失太大了。 "王上,那天时间紧,我只告诉她嫪毐赢后她的下场。要说她心里不怕是不可能的,但确实需要时间发酵。"韩沥安慰嬴政,"而你赢了以后她的下场,我还没说,她会想要找我。我不能成为她肉欲纵欢的对象,但帮忙定个养老计策……估计能行。" "她能有什么下场?!"嬴政突然急了,"她能有什么坏下场?寡人还能对她做什么?!老老实实当个太后不就好了?!" "两个孽子。"韩沥直接言简意赅地说道。 嬴政顿时哑口无言,嘴巴抿着,强忍着怒火。 "这件事……等有机会,太后能找到单独见我的时机,我告诉了她您赢之后她的下场后……让她跟您两人单独谈吧。"韩沥不打算插手,"我等外臣,不宜插手。" 盖聂听到了这里,也微微点头,以示支持。 "那到时候再说!"嬴政不耐烦地说道。 随即他看向韩沥:"你能而不为……倒是,让寡人有点惊奇。" "我始终希望太后是一个我需要敬仰的长辈。"韩沥无所谓地回答,"而不是一个会跟我坠入无尽情欲深渊的可怜人。" 他抬眼看向嬴政:"那可能是明珠夫人的报应,但不应该是太后的。" "明珠夫人与你之事……先搁置吧。"嬴政想了想先摆摆手,"你不论身后名,寡人还得替你想想。韩国距离这里太远了……也许事情有变化也说不定。" "遵命,王上。"韩沥接受嬴政的建议。 倒是嬴政和盖聂此刻依旧有一种三观尽毁,咬牙难受之感。 第384章 验收 翌日。 距离颛顼历新年还有最后十天,没有朝会需要的嬴政就在章台宫侧殿里,观摩着排练了二十天的三十二名舞者。 殿中的烛火刚换过新蜡,铜灯里的光焰齐整地跳着,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舞者们列在殿中央,玄色紧身袍服,赤红绦带,厚底木鞋,脊背挺直如矛,目光平视前方。 二十天前那些神色娇柔的舞者,如今站在那里,冷静、专注、秩序井然。 说这是哪个国家半个屯的军士,都有人信。 嬴政高坐在御座上,目光从舞者们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的右边是赵姬和离秋,左边是华阳太后和芈华。 右下首坐着吕不韦和嫪毐,左下首是昌文君和麃公。 人是比上次多了点,这使得验收压力一定比上次大了一点。 但嬴政有自己的盘算。 《戎者之舞》——真正的戎者之舞,要是没有戎者来评价,那还叫什么戎者之舞? 这舞在他心里已经不只用于守岁大典增色,更可以作为正舞招待外国使臣,用在大宴群臣的正式场合上,以作武勋彰显。 但此刻他端坐在正堂中央,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线,从御座的侧面悄悄落下去,落在赵姬脸上。 母后的眼神和往日不同了。 有了一点不细究就无法被发现的忧愁。那忧愁很淡,像一层薄霜覆在眉眼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点忧愁是那么地微不足道,但嬴政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因为这是嬴政九岁至咸阳之前,甚至在父王逝世后的某一段时间里,他经常看到的眼神。 这是他无数次见过这双眼睛里同样的神色。 那时她对外需要强颜欢笑,需要表现得满足、从容、享受这种被遗弃的生活。 但有时候只要稍微不在人前,这忧愁就悄然流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对于这种眼神的回归,让他心里既快意,又微微难受。 快意于你终于发现你自食恶果了。 但难受于这种眼神又浮现的时候,也是他作为人子一点也帮不上忙的时候——前两段这种眼神出现的时间里,他就帮不上忙。 而现在,他也帮不上忙。 他和她的情人正如韩沥告诉她的——只能活一个。 过去没人告诉她,甚至可能她以为没了自己这个儿子,也没事。 现在,终于害怕了吧? 你以为你的情人赢了没事是吧? 不仅太后做不成,还会被处理。 该。他肆意且痛快地想道。 但真到这时候,他也悲哀地发现,这点唯一的破局,竟然还是韩沥这个外人——这个道德沦丧的外人给撬出来的! 对了,韩沥! 嬴政的目光从赵姬脸上移开,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悄悄看了过去。 他内心骇然地发现,如果母后十次目光里九次都会往嫪毐的方向瞟,那一定有一次目光在很故作自然地往另一边瞟。 那里是末席——韩沥跪坐的区域。 嫪毐每次都热切而温柔地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暖意。 但韩沥却不一样:他的眼神没有与母后有丝毫交汇,他在…… 嬴政心里突然有点恼怒——这厮竟然在此时睁着眼睛入定! 他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一方面,韩沥不接受母后的眼神,纯粹是为了把母后当作长辈敬仰,不想让君王难堪,这点没问题,他承情。 但另一方面,母后的眼神好像在找一个倚靠物,一个能让她安心的落点,然后定格在韩沥身上,韩沥却理都不理。 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也觉得奇怪——年轻有才的韩沥能赢得母后之心却克制而放弃,不是好事么? 但这个时候他对母后理都不理的态度,又让自己有点不舒服。 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念头。 邪门了。 那韩沥在干嘛呢? 他想事呢。 想着如何在开春的时候去面对郑国——当然前提是真的能去修水渠的情况下。 郑国是韩非的朋友,但进入秦国的郑国还有另一重身份:韩惠恒王时期派出来的韩国间谍,专门想着靠修大水渠来执行疲秦之术。 秦国其实有点意识到郑国的疲秦属性,但当时关中多的是盐碱之地,要是能通过灌溉将贫瘠之地变成富庶之田,那也是大功一件。 于是在秦王政元年,秦国就拜郑国为总指挥,开始尽发关中大量民力修建水渠。 不过关于郑国的间谍背景,大概会在秦王政十年的时候被秦国本土贵族故意爆发,让李斯有机会发出一份流传千古的奇文《谏逐客书》。 但现在,韩沥挺想去修水渠的。 第一没那么多事,而且可以通过和郑国交流大型工程的经验,实际地操作如何合理贪污的戏码。 如果不能修水渠,那就去哪个县或者哪个郡。 到了地方,他就准备搞蹴鞠。 像新郑就已经开始用民间蹴鞠在城郊组建了一届比赛——自翡翠虎死后,就是幻梦开始维持着比赛。 第一届于今年六月份举行,共揽下观众上万人进行着观看。 因为是第一届,比赛围场没修好,所以进场不收门票钱,只收服务费——饮食,美姬和单独包厢清洁费。 但整届下来,共收取入场服务费上千金,撇去一切成本,净赚服务费五百金;蹴鞠和号衣作为商品卖出了一两百个和一百来件,净赚十金,地下赌场的赌球流水在上千金,收益也有四百金。 幻梦作为主办方就拿到了整整近千金的收益! 而这一切还是草创,一切都不完美。 巨额收入顿时惊动了夜幕凶将和韩国朝堂,大佬们又要下场揽财了。 而这次幻梦依旧会秉持着只服务、只回本、不争过多利润的原则接受所有大佬的投资。 今年十二月份,幻梦会再举办第二次,围场到时会彻底修好,进门会开始收门票费。 但普通门票依旧价格低廉,真正的高价值门票还是包厢票——那是利润开始锁边的表现。 球队的号衣上也可以接受幻梦以外的商号标志粘贴,用来完成广告招商引资的用处。 球赛周边产品和地下赌场会准备得更齐全,以接受更多来自大佬的资金投入和争夺。 韩沥虽然不在新郑,但对第二场球赛的表现相当期待。 以上是不带甲的蹴鞠——他命名的雅球类商业计划的落地情况。 另一种带甲的球类比赛——橄榄球,他命名的兵球——在军方的发展就不得而知了。 那是他给姬无夜和白亦非设计的练兵、练军官的策略。 他在军方除了这两人没太多人脉,所以对此所知有限。 要是外放在县或者郡里当县尉、郡尉、县丞或者郡丞,他就准备在安心准备好农事、牧事、赤脚医和收税这几件事之后,就搞搞大秦版本的兵球比赛。 雅球就得看情况:如果吕不韦还在相邦之位上,这种吸收高层财富的手段,他就要试试的。 但吕不韦一旦下台,全盘古典军国化的秦国可能就不太喜欢雅球,而更喜欢兵球了。 遐想之间,乐声骤起,韩沥这才惊醒过来,看着准备开始的乐府舞者版《戎者之舞》。 三十二名舞者已经列好阵形,玄色袍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赤红绦带像一列凝固的血线。 他们分作左右两队,每队十六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五步宽的青砖地面。 没有人张扬,没有人叉着腰大步巡行。 两队人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矛,目光平视对方。 第一声弦响。 左队动了。 四双木底鞋同时踏地,“咚”的一声闷响从青砖上弹起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步伐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四个人走成一列,从舞台左侧推进到中央,然后同时顿步——刹停。 青砖上的余震嗡嗡地走了两息才散。 右队回应。 同样的步伐,同样的节奏,四双木鞋踏出的却是另一种质感——不是齐步推进的沉闷,更密更快的鼓点,每拍踏两下,前脚掌先着地,脚跟再砸下去,“嗒——咚”“嗒——咚”,像轻骑掠过冻土时马蹄交替叩击的急响。 左队再出。 第一排八人迈出队列,单腿屈膝下蹲,另一条腿笔直向前蹬出。木鞋底擦过青砖,“沙”的一声长而脆。换腿,再蹬。八人的动作齐得像一个人,每一次换腿身体便原地弹起半尺,落地时木鞋在同一瞬间砸响。四下换腿,四下踏击,退回。 右队接上。 第一排八人,同样的动作——单腿蹲,蹬腿,换腿,弹起,落地,踏响。但他们的行进带着明确的推进,每一次换腿便向前一尺,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四道平行的弧线,从自己的阵线一路推到舞台正中,然后退回。 鼓声又起。 这一次是两队第一排同时出列。十二个人,面对面,同时下蹲——深蹲,双腿蹬出,交替踢腿。木鞋底从身下交替蹬出,速度越来越快,从每拍踢一下加到每拍踢三下,快到看不清腿的动作,只见二十四个人的身体在深蹲的姿势上微微起伏,木鞋砸在青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左队的节奏沉厚如铁锤砸砧,右队的节奏尖锐如弩机扣弦,两股声音在殿中交错,各不压过对方。然后同时停下,退回。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两队的二排人迈出队列。全部三十二个人,在同一个节拍上迈步,从两侧向中央汇拢。两队不再各自为阵——左一人右一人,交错站立,排成四列八行。三十二双木鞋同时抬起,同时落下。 “咚。” 那声音不再是两队交替的对话,是一面墙,一面由三十二具身体筑成的墙。琴声转入终章,鼓点从急促变得宽广。三十二人同时下蹲,深蹲,起跳,落下;再蹲,再跳,再落。每一次跳跃都来自膝盖的全力爆发,每一次落地都沉得像一整支军队在同一个瞬间顿足。 没有人抢拍,没有人落错脚,没有人张扬,没有人挑衅。只有整齐。 连续五组蹲跳之后,三十二人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同时收步。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转身,面朝御座,齐齐躬下了身体。 殿中安静了片刻。 “唔……”*2 然后昌文君和麃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不动声色地、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膝盖。 两人做完这个动作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 殿中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表情——第一次看这支舞的人,膝盖都会幻痛。 嬴政靠在御座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他点了第一个名,声音不高不低:“昌文君觉得如何啊?” “回王上,二十天功夫,就能把三十二个乐府舞者给训练成半个屯的军士……韩沥之能,确实不凡。”昌文君对此拱手回应道,“更难能可贵的是,此舞虽然动作偏多……” 说着昌文君还得按了按膝盖,接着继续拱手说道:“但内容却不像郑卫之音一样偏淫,反而有巫舞一样偏叙述性,却浅显易懂,颇有大道至简之感。” “嗯。”嬴政点了点头,又转向麃公,“麃公将军,寡人赐你无需跪直行礼,你只需告诉寡人你的感受即可。” 麃公浑浊的眼睛还盯着那些列队站定的舞者,过了两息才收回目光,啧了一声:“哎呀,多谢王上体恤老臣。今日第一次看此舞,心潮澎湃,想亲自披坚执锐,与沙场之中再度厮杀之感。” 嬴政嘴角微动:“麃公将军,惜再如何心潮澎湃,作为高级军吏非万不得已切不可亲赴沙场,此乃秦律铁则。” “老臣亦知之。”麃公点了点头,随即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舞者身上,看了一会儿,“老臣就两句话——不事先告诉老夫,老夫没想到他们乃乐府舞者。 第二,这舞若在军中现跳,臣不认为会对士气带来任何不良感觉,甚至可能会有增益。这是鲜少会发生的事情,但老臣有此预感,也愿意做此担保。” 他停了停,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转向嬴政,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替韩谒者说一句。别的本事看着不显,但这二十天内把乐府舞者训练成老夫亦看不出假的本事,若用于军中,大有可为。” 这话一出,倒是让吕不韦、嫪毐和昌文君三人脸色未变——有老将军开口,岂不是韩沥可以往军中起步了? 嬴政却对那话充耳不闻,只抬了抬手:“韩沥,出列。” 韩沥从跪坐中利落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向嬴政行礼。“上前,距离寡人二十步即可。”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微微往侧面偏了一点。 果然,随着韩沥一步一步走向御座,赵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目光在韩沥身上落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韩沥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稳稳地向前。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嬴政身上,没有偏过一丝一毫。 嬴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对此既满意又无语。 你能在这个场合一直把目光放在寡人身上,寡人很高兴。 但在你撬动了母后心防后,果断目不斜视,从不被扰乱分毫的眼神,让寡人很不舒服。 因为寡人觉得你……好残忍。 韩沥在距离御座二十步的地方站定,垂手而立,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一种不带情绪的平稳:“韩卿,你刚练这三十二人时,寡人告诉你你违反了十三条秦律,可曾记得?” “回大王,臣记得。”韩沥应声。 “十三条秦律”四个字落在殿中,像是往一锅温水里扔了一块冰。 嫪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本以为这次韩沥会获赏,嬴政第一句话却是问责。 如果韩沥因为做好一件事就得算旧账,那他的位置会不会也有朝一日被翻旧账? 这个念头从嫪毐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细品。 嬴政的声音却已经继续下去了:“二十天后,你一共违了二十条律——不错啊,能够保持在至多违背七条律的程度。” “也有赖王上,”韩沥先向嬴政行礼 “有赖太后,”紧接着向赵姬行礼,但韩沥的眼神和赵姬的眼神对上后,韩沥的眼神依旧专注且毫不灵动, “有赖相邦。”韩沥向吕不韦。 “最后有赖长信侯的襄助”韩沥最后扯上嫪毐,“臣才能少犯错,多做事,最终把事做成。” 满殿为之一静。 赵姬眨了眨眼睛。吕不韦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嫪毐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嬴政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功是功,过是过。看在确有成效的份上,二十条律的违反,寡人就恕你无罪了。” “谢王上宽宥。” “另外算功,你是首功。”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赏单,“寡人赐你钱十万,绢布十匹,也算酬功。乐府舞者从现在起与你再无关系。乐府的赏赐——仲父,着少府再酌情赐下即可。” “老臣遵命。”吕不韦拱手接令。 他也明白王上是要马上切割韩沥再跟这三十二人人的影响了。 韩沥躬身:“臣拜谢王恩。”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此时从韩沥身上移开,转向乐师席的方向。 那里的乐师们正垂手静坐,箜篌和琴都已收好,只有最边缘一张琴案上,一只手还搭在弦上,没有松开。 “接下来——”嬴政的语气微微放慢了一些,仿佛在斟酌什么,又仿佛只是自然地转了话题,“刚刚闻乐曲中,有乐师琴声甚好,不知可是民女弄玉乎?” 韩沥没有抬头:“然也。” 他明白这是一场正常奏对,且话题已经从乐府舞者到弄玉入宫的事情上了。 “可否为寡人独奏一曲?”嬴政看了母后一眼,随即对韩沥说道,“寡人想看此女琴艺如何。” 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 乐师席最边缘那道身影从弦上缓缓收回了手,等着韩沥的安排。 “王上所愿,不敢辞也。”韩沥应声,“臣即刻安排。” “去吧。”嬴政对此安排道。 第385章 宫里的空山鸟语 其实,赵姬没有嬴政想得那么可怜。 她确实在不停找机会看着韩沥,但她更像在验证一个事情。 在大庭广众下的韩沥和与人独处下的韩沥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因为如果不是……她就要用那个秘密让韩沥出一次丑,直到他完全属于自己为止。 一个完全了解自己的男人想要完全脱离自己而去? 噢吼吼,你想多了,小鬼。 赵姬年轻时就能被吕不韦选中献于子楚,哪怕两人有感情,自己被吕不韦抛弃,但她依旧在两个男人间能够长袖善舞。 是的,她渴望安全。 是的,随着先王去了,她要靠着吕不韦,吕不韦后来又把嫪毐送过来,于是她就靠着嫪毐。 她一下子包括政儿在内,连续在三个男人之间长袖善舞。 曾几何时,她以为嫪毐是自己的归宿;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会在政儿、吕不韦和嫪毐之间这么越来越缠绕下去。 直到吕不韦老去,直到自己老去,直到自己玩腻了,彻底安心了……一切到时再说。 但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比政儿更年轻的男人跑过来向自己押注了他最不伦的秘密,以此来问自己一个问题:一旦嫪毐胜利后,您的生活会怎么样呢? 那一天,在邯郸和子楚死去那一刻的赵姬很痛苦地苏醒了——她以为这个自己应该要埋没于悲催的过去了,没想到一个问题,就让这个自己苏醒了。 而真正苏醒后的赵姬就得考虑一个问题:嫪毐……是她最后的依靠吗? 沉湎于嫪毐抵死缠绵温柔里的赵姬很希望他是,但邯郸那个独自抚养了政儿九年,要沦落到去做歌姬的赵姬却对此否认了。 不,他不是全身心爱我的——他有秘密——他有一个野心……他想要和自己的儿子兵刃相见,他想要当下一个吕不韦。 利用和自己生下来的孩子。 但政儿……是子楚的种! 如果他当了下一个吕不韦,那政儿就会被他说成是吕不韦的儿子,那自己的太后之名……还有正当性吗? 一旦自己不是太后……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我吗? 她很想否认——但她更想到韩沥面见自己所说的话语“也许嫪毐确实是爱你的呢?”——就是这句话让她突然心生胆颤。 曾几何时,吕不韦是爱她的,不然自己不会成为他最爱的宠姬,但他随手就把自己送给了子楚。 在成为子楚的夫人时,子楚对自己爱不释手,那时的爱,是真的——可是一回到咸阳,他就又迫不及待地娶了新的女人,生了成蟜。 但他对自己的宠爱确实没减多少,毕竟立自己为王后了,就是得多了个女人分担——但一眨眼他就死了。 子楚一死……她就只能去和吕不韦旧情复燃,吕不韦其实心里有自己,不然他不可能和自己勾搭得火热——但他更在乎政儿长大后,不死在政儿手上,所以他送来了嫪毐。 现在,嫪毐也是爱着自己的……哼哼哼哼,但谁能赌这些臭男人不会在功成名就后,抛弃自己呢? 哎呀,韩沥…… 这是每次赵姬在故作自然地看着韩沥时心里想的话。 我恨你,你让我本来安稳的梦又再度不安稳了,我会找你麻烦的。 但我又谢谢你。 没有你,我这个终日靠在不同的男人之间长袖善舞的女人,可能还真会被嫪毐给拖累下去。 但作为感激,作为惩罚——你不要我,我偏偏要拉住你。 韩沥,秘密交给我,你最好确实真的在大庭广众下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韩沥——那我就会找到和你独处的机会,看到最真实的你。 但你要敢看我一眼……你的幌子就全被我破了! 虽然,到最后……赵姬也不得不承认,大庭广众下的韩沥真的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能力。 这让她又佩服,又渴望。 佩服于这世上还真有不在乎自己容貌和权势的男人,但也愈加渴望能得到这个男人。 得独处才能见到真正的你是吧? 赵姬在心里确定个目标,那就找,我倒要看看我的寝宫里是不是全都被嫪毐给控制了。 而就在她心绪转过的时刻,她看到即将进入她宫里服务的女孩,弄玉已经坐在刚刚在大殿中央搭好的琴台前,开始调制琴弦。 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看着这个青春靓丽,自带一股柔水静气的女子,赵姬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弄玉的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侧殿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住——不是压迫,是沉淀。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侍从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深衣,袖口绣着极淡的水云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跪坐在琴台前时,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手指落在弦上,像五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第一个音从弦上滑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露水从最高的那片叶子上滑落,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穿过晨雾,穿过整座空谷的寂静,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是“弹”出来的,是“溢”出来的——琴弦没有被拨动的痕迹,却自己颤动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嗡鸣,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 弄玉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不是犹豫,是等待——等待第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开,散到殿顶的藻井上,又从藻井上缓缓落下来,落回琴面。 然后她的右手开始动了。 五根手指交替着在七根弦上游走,“挑”、“抹”、“勾”、“打”,每一种指法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轻得像落在花蕊上的蝶翅。 左手在弦上“吟”、“猱”、“绰”、“注”,每一个揉滑音都精准地落在弦品之间。 那声音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是曲,是画——画的是一座空山。山峰的轮廓在第一段旋律中缓缓浮现,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耳朵听到的。琴声里有晨光照不到的山涧,有苔藓爬满的溪石,有被夜露打湿的松针。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可是连人语也没有,只有风穿过峡谷时被拉长了的、若有若无的低吟。 赵姬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原本在无意识地叩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看着弄玉,又好像没有在看弄玉,她的目光落在琴台前那片烛光铺成的地面上,耳边的琴声却忽然变成了一条河——不是大河奔流,是山涧里最细最清的那一条,从石缝里渗出来,从青苔上漫过去,从她不知道多久没有碰过的记忆最深的地方淌过去。 那是邯郸的春天。 她忽然想起来了。邯郸的城郊有一片低矮的丘陵,春天的时候,山涧边会开一种紫色的小花,名字她早就忘了,只记得花心是白色的,沾着露水的时候像刚哭过。 她那时还是吕不韦府上的舞姬,每天除了练舞无事可做,有时候偷偷跑出来,一个人坐在山涧边,听那些不知道名字的鸟叫。 没有吕不韦,没有子楚,没有咸阳,没有太后。只有山涧里的水声和鸟鸣,还有一个十七岁的、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送给谁的女孩。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瞬,蔻丹色的指甲在楠木上刮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琴声变了。 弄玉的左手从琴弦上移开了半寸,右手的指法却忽然加急了。不再是“挑”与“抹”的交替,而是五指同时从弦上掠过,“拂”与“滚”在七根弦上炸开一片密集的、珠玉落盘的碎响。那不是水声了,是鸟鸣。是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山林时,第一只鸟睁开眼睛,抖抖翅膀,张开了嘴。 那声鸟鸣从琴弦上跳起来,短而脆,轻而亮,在殿顶的藻井上弹了一下,撞进每一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几乎能让人跟着眨一下眼——不是因为响,是因为那股子活生生的、不像是从乐器里发出来的生命力。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拖长了半拍,调子往上挑了一下,像一只画眉歪着头,看见了自己的同伴。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琴弦上忽然炸开了一片鸟鸣,不是一只鸟在叫,是整座山林在它的第一缕晨光里同时苏醒。 弄玉的手指在弦上飞掠。她的指法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只看见十根纤白的手指在七根琴弦上交替翻飞,左手的吟揉如鸟翼掠过枝头时最轻微的那一下震颤。右手的拂滚如衔着光的翅尖在露水上点过,每一次触弦都激出一声极清脆的、像竹笛高音区才有的亮响。高音区的泛音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在殿中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那网会动,会转,会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弧线,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兜在里面。 赵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她自己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已经不在琴台上了,她看着的是殿顶藻井投下的那片阴影——但在她眼睛里映出的,分明是一片铺满了落叶的林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洒出密密麻麻的金斑。一只黄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青石上,歪着头,啄了一下翅膀。又一只飞下来,然后是第三只。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殿中的安静——殿中明明有琴声,而且比方才更密更急。但她心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山涧边,坐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石头上,把脚伸进冰凉的水里,听着头顶上那些看不见的鸟在树冠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归宿”的名字,但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是笑的。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什么都不用想。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眼泪悬在眼睑的边缘,晃了晃,没有落下。 琴声还在继续。从百鸟初啼转入鸟群争鸣,弄玉的指法进入了一段高密度的轮指。右手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从同一根弦上掠过,快到三个音几乎叠在一起,听不出任何间隙。 左手的吟揉幅度从细微变成剧烈,琴弦在她指尖下如同被风搅动的湖面,泛音的密度越来越高,碎音从七弦上同时炸出,高低错落,在殿中来回撞击。 那不是几何般的精密,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满山鸟雀同时展翅的随机构造——乱的,却乱得让人心潮澎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推,推到喉咙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姬终于把目光从藻井上收了回来,落在弄玉身上。那个月白深衣、素银步摇的女子坐在琴台前,额头沁出了一层极薄的细汗,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赵姬读不懂的东西。她闭着眼睛,但她的指尖看到了一切——每一根弦的震颤、每一个泛音的余韵、以及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她的弦上被称出重量。 赵姬忽然想起来韩沥在寝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但弄玉的安危,我希望您能尽责——因为我还想撮合一段关系,让我能在她父亲面前抬得起头。” 她当时不在意,她现在也不在意。 但她在意的另一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弄玉不是韩沥的女人,韩沥早已说过。可此时此刻她看着弄玉在琴台前那种忘我的、几乎与琴弦融为一体的姿态,忽然想到,也许弄玉对韩沥同样不是“那种”感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比男女之情更让她无法理解。 琴声转入第三段。弄玉的左手指法忽然变了,从揉弦变成掐弦,从大幅度吟猱变成小幅度颤音,右手的拂滚也收了,转而用“撮”与“拨”交替奏出疏落的、清冷的散音。那散音一粒一粒地从琴面上弹起来,不是连成一片的鸟鸣,而是一只鸟在高处独自盘旋着,打着哨,不肯落下。它的哨声穿过空山,穿过晨雾,穿过整座侧殿的烛火与帷幔,落在每一个人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赵姬听懂了那一串散音。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脊背听懂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那只盘旋的鸟让她想起了自己。它飞得太高了,高到没有同伴能跟上它的哨声;它又不肯落下,因为落下去就是要找一个枝头,而所有的枝头都不如它盘旋的那片天空安稳。她这一辈子都在找枝头,从吕不韦到子楚,从子楚回到吕不韦,从吕不韦到嫪毐,每一个枝头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只是落在上面,等风来,等枝断。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 就在这时,弄玉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缓缓睁开,是骤然睁开——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闭目沉入琴境的人。她的手指从七弦上同时扫过,奏出了全曲最亮的一组泛音。那泛音从琴面上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廊道,穿过章台宫的飞檐斗拱,像一道看不见的清泉从地面喷涌而出,在宫殿上方的天幕上绽开。 侧殿中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第一个听到异响的是守在殿门外的一名中郎郎卫——他猛地抬起头,铁胄下的眼睛瞪得浑圆。 那是什么声音?不是琴声。是鸟。铺天盖地的鸟鸣从宫墙上方倾泻下来,像夏天的暴雨突然砸在瓦上,密得没有缝隙。 殿中的烛火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琴弦上最后一个泛音落下的时候,整座侧殿陷入了一种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反应的寂静。然后赵姬听到了——从头顶的藻井上方,从宫殿的飞檐斗拱之外,从整座咸阳宫城的上空,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愈来愈近的振翅声。 嫪毐猛地站起了身,一只手已经在袖中握成了拳。他回头看向殿门的方向,脸上那层标准的不多不少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想的不是这支曲子有多好听,他想的是——这百鸟来朝是弄玉一个人的本事,还是她背后那个人在向所有人展示他派进宫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他伸手想要喊停,却不知该向谁开口。 赵姬却站了起来。“别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嬴政看了母后一眼,没有阻拦。王贲和李信对视了一瞬,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殿中所有人——吕不韦、华阳太后、芈华、离秋、乐师、侍从、郎卫——都看着她从主位上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翟衣的衣摆曳过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但步子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嫪毐察觉到了,却说不上来。 弄玉坐在琴台前,手指还搭在弦上,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曲终后身体还没来得及从琴境中退出来的余震。她抬起头,正迎上赵姬的眼睛。那双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眼睛里,泪痕未干,但底下的东西不再是打量,是一种赵姬自己都未必能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温度——有艳羡,有酸涩,有刚从一场大醉中醒来时的恍惚清明,还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弄玉看着那双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恐惧,像一道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的黑暗甬道,尽头忽然亮了一瞬。 赵姬越过琴台,没有停。她走到殿门口,守在门边的内侍慌忙躬身向两侧退开。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门轴的闷响撞在殿壁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咸阳宫城的上空,晚霞像一道被水晕开的朱砂,从天际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铺天盖地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黄雀、画眉、百灵、杜鹃,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头顶有一撮白羽的——它们落在章台宫的飞檐上,落在殿脊的鸱吻上,落在廊柱的斗拱上,落在一片又一片青灰色的瓦片上。翅膀收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又一阵极轻极密的雨点打在瓦上。鸣叫声渐渐歇了,鸟群安静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等下一声弦响。 她忽然觉得这条宫道很长。 从邯郸到咸阳,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路的尽头是满天飞鸟。 赵姬站在殿门外,仰着头,暮风卷起她翟衣袖口的流苏,背后是满殿沉默的权贵和一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滴从第二段起就被忍住的眼泪终于从脸颊上缓缓滑落,没入翟衣的锦领。 但一曲终了的时候,韩沥的声音突然在殿中不合时宜地说道:“欸,弄玉,你在弹什么啊?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鸟?” “回公子,”弄玉柔柔的声音响起,“此乃《空山鸟语》,至于为何会引来这么多鸟,弄玉也未可知。” “唉,弹得这么好干嘛?”韩沥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恼怒的可恶,“我向来觉得琴声只需要弹的比大多数人好一点点就够了,引来异象不是好事。” 这韩沥怎么说话这么讨人厌呢? 这是走出宫门,出来观这难得一见奇景的女性权贵们——从第一个走出来的赵姬,到离秋和芈华,最后到华阳太后心里难得的共同心声。 随后就听韩沥向王上请罪道:“王上,弄玉一时不察,演奏了不合时宜的琴曲,引发这古怪异象,臣代弄玉向王上告罪——请王上责罚!” 赵姬听得心中一阵愠怒,她直接不看这百鸟来朝的奇景,准备走进宫殿内。 然后就听嬴政说道:“韩卿,这鸟儿齐聚章台宫上空,可在异象上是为吉兆,还是凶兆啊?” “这个……臣真不知道。”韩沥对此也是一脸迷糊,“臣主要知道的是,鸟来多了,清洁问题不好处理,其余吉凶之兆,臣一概不理。” “臣的哥哥韩非的老师,曾西行访秦的儒宗荀况倒是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韩沥对此挺混不吝地说道,“啥吉凶之兆,都比不过国民温饱——只要国民吃饱了饭,天灾人祸齐聚又如何?无非些许风霜扑面罢了。” “韩谒者。” 韩沥刚刚从跪伏请罪中直起身,听到这三个字,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怕——是和吕不韦打交道太久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警觉。 吕不韦看向他。 “韩谒者此言,倒有几分荀卿之风。” 他捋须看着宫檐上密密麻麻的鸟群。 “不为吉凶所惑,只问百姓温饱。” “此言老夫不敢说错。” “但却未必全对。” “当然不全对——我不是百家人,我只是个喜欢做事的人,循吏罢了”韩沥对此回敬道。 “既然自认为是循吏,就最好别谈这治国国是”吕不韦对此斥了一句,“荀卿既言天行有常,又言‘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天行固然不为人改,但人间如何应天,便是吉凶之所由生。你只取其上句,弃其下句,还是暴露你不学有术的底子!” 韩沥对此只能呐呐无言。 吕不韦没有等他回答。他已经转向了嬴政。 “王上。百鸟来朝,自古便是至德之应。《尚书》载‘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国语》言‘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今弄玉一曲《空山鸟语》,咸阳宫上飞鸟云集——此非灾异也,乃祥瑞也。祥瑞者,天以物示人,告以德治之应。若依韩谒者所言,不过‘清洁问题’——”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失望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 “这等循吏之思,果然徒惹人笑。” 韩沥只能躬身低头。 “韩卿啊”嬴政还是以一句温润的话说道,“有空还是多读读书——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这思而不学的弱点还是得治治。” “臣遵旨。”韩沥对此应诺道。 嫪毐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不对劲啊,怎么插科打诨之下,这个异象突然定义为吉兆了呢? 但还没等他多想,赵姬已经随着其他女眷权贵一起进宫,嫪毐不得不摆出了最温润的笑脸给了赵姬。 但赵姬除了回应给嫪毐一个甜蜜蜜的笑脸外,就是突如其来的薄怒:“韩沥,你来秦半年了,弄玉有如此惊天琴技,你还不主动献之,还是哀家听出来了,才主动发掘,你说,你是不是有不敬王家之嫌?!” “额……可问题在于,我知音不知乐啊。”韩沥对此摊开手,“弄玉弹得好不好,我听不出来,我只觉得有好琴音多教出来更多的琴师即可,其余真没太多想。” “看看,太王太后,”赵姬都一脸无语地看着华阳太后,“这就是一不解风情的工匠,握着好东西都不知道是好东西,还得我们才看出来。” “韩谒者为国献策,自身也是有大才,就是确实不通文艺了一点。”华阳太后对此既不贬低,也不抬举,“弄玉既然有此技艺,就当归于乐府,归于宫里,赵姬你既然收着了……那老身若有暇,也是要来听听的。” “这是自然。”赵姬对此微微点头,“太王太后想听,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 嫪毐的心累突然又一次开始了,谁能想到韩沥的这个叫弄玉的琴师竟然有如此奇才呢? 这下这个被宫里所有权贵都认识的女琴师还有可以被坐冷板凳的可能吗? 更别忘了,那个隐晦的“弄玉有事,太后负责”啊! 嫪毐不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但就是不明白,他为啥觉得挺累的。 “既如此,弄玉。”嬴政对此看向了跪伏在大殿中的弄玉,“寡人封你为宫中女官,你就跟在太后旁边,服侍太后即可。” “民女弄玉遵旨。”弄玉对着嬴政行礼道。 而她心里,却开始搜索着一个关键词。 冬儿。 这是接下来她要在宫里关注的对象。 第386章 白凤与红鸮 咸阳城郊,晨光初透。 白凤的身影立在城郊最高处那座废弃角楼的屋檐上,青色的发丝被晨风撩起又落下。他右手两指间夹着一只蓝羽的谍翅鸟,指腹在鸟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手。 谍翅鸟振翅而起,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纤细的蓝色弧线,朝着咸阳城的方向飞去。 白凤目送那只鸟消失在视野里,双臂抱在胸前,修长的身形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指间套着的银色尖刺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大剌剌地暴露在外——那是他的武器“银刺”,也是他作为百鸟杀手最不加掩饰的身份标识。 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檐角下方那些若隐若现的阴影上。 罗网的人。 他能感觉到他们——大约七八个,散落在角楼周围百步之内的屋檐、树梢和巷口。有的穿着黑色劲装,衣摆上纹着暗红色的蜘蛛纹路;有的将袖子卷到上臂,露出的皮肤上刺着清晰的蜘蛛刺青。 自从白凤来到咸阳,罗网的轻功高手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刚到咸阳时,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有着微微的敌意——毕竟在新郑,他是百鸟的杀手,罗网是夜幕的对手,除了高层,底层见了面没有通知就只有刀兵相见。 但因为韩沥的关系,他与罗网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白凤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片青灰色的瓦片上。 他曾经试过摆脱这些罗网的尾巴。 他的轻功确实比他们快——快很多。 但他很快发现,想要彻底摆脱这些人,他需要比他们快超过三十息。 而他现在的极限,也仅仅是领先他们三十息。 三十息。足够从这座角楼的屋檐落到街对面的屋顶上,足够掠过三条巷子,足够把追兵甩出视线之外。但三十息之后,那些人又会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像甩不掉的影子。 白凤对此已经习惯了。 他从微微敌意,到视若无睹,再到如今——他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影。他只是抱着双臂,站在晨光里,任由那双冰银色的眼眸从远方缓缓扫过,神色睥睨,浑然不在意这些总是慢自己三十息才能追到自己的罗网杀手。 但今天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今天不完全是来等新来的百鸟杀手的——虽然他确实在等。 墨鸦说过将军会派人来咸阳“监督”韩沥的动向,白凤心里清楚,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警觉,只有一种微微的不耐烦。 他总是太强了。 但他需要搭档。 一个能跟得上他的搭档。一个不需要他停下来等的搭档。一个在他飞出去的时候,能和他并肩的搭档。 可这样的搭档,太难找了。 墨鸦算一个。但墨鸦在新郑。 鹦歌算一个,但他从不许愿——也就不会奢求。 而紧接着,异象发生得毫无征兆。 白凤的余光最先捕捉到的是——那只刚刚放出去的谍翅鸟,飞出去不过百息,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是那种盘旋的顿,是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翅膀一样,猛地悬停,然后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咸阳城中心的方向急掠而去。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然后是十只、百只、不计其数的鸟——从咸阳郊外的树林里、从城墙上、从屋檐下、从四面八方——同时腾空而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白凤的脊背微微绷直了一瞬。 它们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眯起眼睛,冰银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鸟潮。黄雀、画眉、百灵、杜鹃——他认得出其中大多数——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翅膀上带着斑纹的——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是咸阳宫。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从角楼屋檐上飘了出去。 只是一个起步。 在那些罗网轻功高手的眼里,他的身影刹那间就消失了。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角楼下方三五步之外的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脚尖在枝头一点,身形再次掠出,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在下一刻,他已经沿着城墙的方向掠出了数十步。 “追!” 角楼下方,一个身上纹着蜘蛛刺青的罗网杀手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短促而低沉,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七八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各自的藏身处弹起,朝着白凤消失的方向掠去。 他们也许不能马上追上白凤,但一定要保证白凤始终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否则,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白凤真是快。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白凤真的像一头白凤凰,虽然还显稚嫩,只是一头小凤凰,但就是能比他们咸阳的所有罗网轻功高手,快了三十息。 于是又一场追逐战开始了。 罗网的轻功高手们死死咬着白凤的尾迹,却始终追不上,只能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屋顶和树梢之间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而白凤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突然,就在白凤掠过咸阳城区与郊区分界线的街口时,一道身影从一处民宅的屋檐下浮现出来,停在了白凤原本站的位置。 那个人的身形并不高大,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晨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甲片在幽暗的天色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两臂的甲片上镶嵌着一排飘逸的红羽,那羽毛不是染的,是天生朱红色,像从鸟的翅膀上刚摘下来,还带着血的温度。 他的脸生得极妖。眉眼细长而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殷红如血,下颌线条却硬,组合在一张脸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分明是个男人。 而这就是红鸮,韩沥在等夜幕派来的第二个百鸟杀手,现在他来了。 但红鸮没有看到白凤——他还在适应咸阳的街道走向。 他随即瞥了一眼那些从头顶飞过的鸟群,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他是鸟类的杀手,他能认出这群鸟的行为不属于正常的迁徙。 随即他就看到远方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正是白凤,而白凤完全没发现他,反而一个起步,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红鸮的殷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叫出他的逐魂鸟跟上去。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四道黑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白凤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们的腕甲上有着他熟悉又不熟悉的标志——罗网。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出奇地没有派逐魂鸟去追白凤,反而亲自攀上屋顶,暗中跟在四个罗网杀手的后面。 罗网在追白凤,他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从咸阳城区到咸阳宫的这段距离,一场在街道屋顶上的追逐战,对罗网杀手来说正如同一场绝望的,却不得不进行的例行公事。 白凤太快了。 他如同追风者一样,根本不看后面有多少人苦苦追赶,甚至连头都不回。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甩掉他们了,但似乎又突然放慢了速度,像是故意在等他们跟上来——不然他们怎么会有种“他还在我们视线里”的错觉? 但对白凤来说,后方的罗网轻功杀手——不好意思,他根本不是在等罗网杀手。 他只是看着鸟群汇聚的方向,思考着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鸟群的异动。 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么多鸟同时被召唤?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会弹琴奏曲的女孩子。 弄玉。 至于身后那四个人?那是追在他身后的罗网顶尖高手——他知道。 但等他们有人出现在我身后十息左右,才值得让我看你一眼。白凤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是他判断对手的唯一标准:速度。 而罗网在咸阳的轻功高手,没有一个值得让他在十息以内回头。 但他眼下不太想甩掉他们。他往咸阳宫的方向飞掠,越靠近宫城,罗网的人就越多。如果他甩掉了身后这四个人,前面还会有新的罗网杀手等着他。与其被前后夹击,不如让这四个人跟在后面给他当护身符——至少他们能证明,他不是来闯宫的。他是被鸟群引过来的。 但看到他往咸阳宫方向疾掠,几个罗网杀手也确实急了,他们拼了命加速,想要拉近那一段永远拉不近的距离。他们在屋脊上狂奔,靴底踩过的瓦片被震得当当响,从一处屋顶跃到另一处屋顶时落在街道上的行人眼中,只不过是一道纵身而过的黑影。但无论他们怎么追,白凤始终比他们快三十息。 就在这时,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白凤的身影戛然而止,停在了咸阳宫前最后一排坊墙的屋脊上。 不能再往前了。 不是因为他不能再向前,也不是因为他被罗网的人追上了——那些人还在他身后三十息开外,连他的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他停下来,是因为再往前,就是咸阳宫。 秦王宫。 整座咸阳城里最不能轻易闯入的禁地之一。 白凤落在距离宫墙大约二十步远的一座民房屋顶上,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可以看到宫墙上方盘旋着的那群鸟——就是他从城郊一路追过来的那群。它们没有落下,只是在宫城上空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像被什么力量托举着不肯散去。 而宫墙之下,已经站住了十几个神色冷峻的罗网杀手。 他们的脸色非常淡漠,不发一言,纹丝不动。但表露的意思很明显—— 宫廷重地,来者止步。 白凤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确实可以闯进去。 以他的轻功,这十几个人拦不住他。但闯进去的后果是什么?打破韩沥和罗网之间那微妙的平衡。 他们和罗网之间的对抗,胜负在二八开——他们二,罗网八。一旦撕破脸,也许能让罗网疼,但一定会被罗网彻底毁灭。 况且,就算闯进去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只鸟。鸟不该进笼子。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的罗网轻功高手追了上来,落在周围的屋檐上、墙头上、树梢上。 白凤已经陷入了团团包围之中。 但他依旧是双手抱胸,银刺外露,闭上眼睛。他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了双耳之上—— 他在听。 听那道穿过宫墙、穿过晨雾、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飞檐,若隐若现地飘出来的琴声。 那琴声不响,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宫墙深处牵出来,穿过整座咸阳城的晨光,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出来了。 《空山鸟语》。 白凤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后那些罗网的杀手围着他,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闭着眼睛、屹立不动的白衣少年。 白凤在听琴声。 不是听旋律——旋律他已经记住了。他在听的是琴声里的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却能用身体感受到的共鸣。 弄玉能引百鸟。 而他——恰恰就是一只鸟。 那只在鬼山血潭里挣扎求生的雏鸟,那个在夜幕的阴影下学会了飞行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永远只能独自盘旋在天空中的白凤。 他忽然明白了韩沥为什么总想让自己和弄玉靠近。 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韩沥不是那种会替人做媒的性子——他知道的。 韩沥看出来的东西,比那更深。 韩沥看出来的是——弄玉的琴声能让百鸟来朝,而白凤恰恰是那只听得懂琴声的鸟。 他们是同类。 但偏偏,是弄玉进入了那座最束缚的鸟笼之一——秦王宫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 啧。 白凤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啧叹。 过去听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在紫兰轩的廊道里擦肩而过,在韩沥的府邸里同桌议事,在联欢会上各司其职——他们算是朋友吗?也许算。但那种朋友,是“因为都是韩沥的门客”才成为的朋友。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宫墙之外,听着那道从笼子里传出来的琴声,他才发现——他和这个女孩其实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但他们永远错过了。 她进了鸟笼。 虽然咸阳……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鸟笼。 白凤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打斗声从远处传来,短促而尖锐,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凤的眼睛骤然睁开。 琴声被淹没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从屋顶上消失了。 速度快到那些围着他的罗网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白影从包围圈的中心弹射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罗网杀手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挫败地对视了一眼,马上也一股脑地跟了上去。 白凤赶到的时候,心里的怒意迅速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极度郁闷。 打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被打断了。 一个身穿暗红色金丝甲衣的人影正站在一条窄巷的屋顶上,手臂上镶嵌的飘逸红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双眸呈微翘凤眼形态,脸部轮廓兼具凌厉与妖媚。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殷红的嘴唇上似乎沾着什么湿润的东西——是血。 在他脚下,两个罗网杀手正倒在瓦片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更多的罗网杀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这个人团团围住。 白凤落在巷口的一根旗杆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认识这个人。 红鸮。 同为百鸟杀手,理论上是姬无夜的护卫。在百鸟中,红鸮的地位甚至在白凤之上。他与白凤、墨鸦之间有着水火不容的态度。 这个人,就是姬无夜派来咸阳的“钦差”。因护卫一虎公子有功,在姬无夜处获宠,分走了墨鸦手中一半的权力。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夜幕派到韩沥这边的钦差”……白凤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希望他在咸阳的这些日子里别死了吧。 红鸮和罗网杀手们已经重新对峙起来。 红鸮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围上来的罗网杀手,殷红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残忍。 罗网杀手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三枚鸟羽镖无声无息地从他指间飞出,擦着晨风,精准地落在了红鸮与罗网杀手之间的瓦片上。鸟羽镖的尾羽在瓦片上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 对峙的双方同时顿住了。 罗网杀手们顺着鸟羽镖飞来的方向抬起头,看到了旗杆顶上的白凤。红鸮也侧过头,那双微翘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有强敌前来——且是双方都认识的强敌。罗网杀手与红鸮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彼此拉开距离,各自戒备地看向白凤。 白凤真的很不想认领这个到来的百鸟杀手。 他此刻只想回到宫墙外,继续听那首还没有听完的《空山鸟语》。 但他不能。 他更要考虑墨鸦在姬无夜府中的位置。 红鸮是姬无夜面前的红人,如果他死在咸阳,姬无夜不会怪韩沥,也不会怪罗网——他会怪墨鸦。因为墨鸦是白凤的上级,而白凤在咸阳。 白凤从旗杆顶上飘落下来。 他的靴底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站在红鸮和罗网杀手之间,冰银色的眼眸从那些罗网杀手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他将会是韩谒者新的部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们现在认识他了,也就赶紧离去通报登记吧。” 罗网杀手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认得白凤。他们知道这个少年和韩沥的关系。他们也知道,如果这个人确实是韩沥的人,那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动手。 为首的那个杀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一挥手。 十几道身影同时向后退去,衣袂翻飞间,眨眼之间便散入了巷道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屋顶上只剩下白凤和红鸮两个人。 白凤从屋顶上翻身落了下来,站在红鸮面前。 红鸮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手指捏着剑诀,气息刚从刚才的交手里缓过来。 看着白凤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神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暴露了我。” 红鸮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极明显的、不加掩饰的不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剑诀上,姿态是那种随时可以重新进入战斗的紧绷。但白凤没有理会他的姿态。 “再胡乱出手——” 白凤转过身,冰银色的眼眸冷冷地钉在红鸮脸上,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宁愿回去新郑汇报将军说你犯傻而死,也不会再给你这个韩沥的手下人名头了。” 红鸮正在低头查看自己那根金色丝线上沾着的血迹,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晨光里泛着华丽的光泽。他那张妖异的面孔上,殷红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要个狗屁韩沥的手下人名头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 “我是将军的人。我只关注将军的利益。” “那也请你记住——” 白凤往前迈了半步,银刺在指间微微反光。 “这里是秦国咸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跟韩沥有关系,你就是一只在咸阳的太阳底下被允许飞翔的鸟。” “你一旦不是——那你只是韩国的百鸟杀手,只配在咸阳当阴暗里先求存、再谋事的蛆。” “蛆”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眼中的杀意猛地一闪。 他的手指在金色丝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想试试不做韩沥的人,会被罗网针对到什么地步吗?” 白凤没有退。他伸出手,朝着屋檐下的街道方向一指。 “尽可能去试试吧。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死了,我无非亲赴新郑,告诉将军你是怎么愚蠢而死。” 红鸮盯着他,那双微翘的凤眼里翻涌着杀意、忌惮和不甘。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将军对半年来韩沥的一无所成很不高兴。”红鸮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派我来,是为了确定你和韩沥不会被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所影响。” “是讨论一事无成——”白凤嗤笑一声,“还是讨论将军没捞到大财?” “你敢对将军不敬?!”红鸮的手指抹过嘴角,带着一丝残忍。 “若真对将军不敬,我会揽下你吗?” 白凤偏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屋檐。 “如果说,在新郑我们只需要小心流沙、相国和韩宇就好——”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在咸阳,我们就得面对太后、秦王、楚系、相邦和军方。” “其中首当其冲的是来自相邦的罗网和来自太后的长信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哪个都与我们非敌非友。” “你们应该直接选罗网,或者与长信侯为友!”红鸮摇了摇头,“这样就不是一事无成了。” “将军有说要韩沥听你的吗?”白凤反问。 “就算不说听我的……也应该听从最合理正当的决定。”红鸮寸步不让。 “那他看得比你远多了。” 白凤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所以人家才花了十年时间就成为仅次于凶将的大佬,而我等只是百鸟。” 他抬起头,冰银色的眼眸钉在红鸮脸上。 “你以为的合理举动,在人家看来,说不定是白白送死。”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盯着白凤。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红鸮臂上的红羽,也掀起白凤的衣角。 “不过——” 白凤终于退了一步。 “鉴于我等都是将军的人,你是将军派来的,你有问韩沥问题的权力。” “这还差不多。”红鸮冷哼一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咸阳宫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 “你也入秦半年了,你为什么不尽快解决那个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 白凤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他说过。”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转述着韩沥的话。 “来咸阳,无论你是来自韩国的哪一方,你们都只能是他的韩国门客。” “终有一天,秦王也好、相邦也罢、哪个秦国权贵也好,会往他手下塞大量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你的到来可以增加我夜幕的话语权。” “但一旦在外人看来暴露了关系不好的秘密,被秦国人各个击破——你我身死事小,韩沥手下再无韩国门客,再怎么心向将军,没韩国的门客他又能帮什么忙?” 红鸮半信半疑地听着。 “那等我亲自见到他,我去问问。” 然后他又问:“流沙的琴伎呢?” “入宫了。” 白凤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是太后的宫廷乐师。” “啧。”红鸮咋舌,“便宜她了。” “百越女杀手呢?” “在府里。” 白凤回答。 “但韩沥手下还有个魏国女门客,两个女人情同姐妹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红鸮那张妖异的面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倒是俊美,难道想混入其中?” “说话给我客气点!”红鸮瞪着白凤。 “跟我回府吧。” 白凤收起了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转过身。 “现在只有弈棋馆和韩沥府邸上没有太多罗网探子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 红鸮三两下就与他并驾齐驱,忽然觉得不对劲。 “没有太多……是什么意思?” 白凤没有偏头,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们住的府邸是秦相吕不韦送的。” “但随府一起包括的仆人和下人,一个都没换过——韩沥也不希望我们换。” “……啧。” 红鸮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东西。 两人并肩掠过咸阳城晨光中的屋檐,一白一红,朝着韩沥府邸的方向飞去。身后,罗网的杀手们又一次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远远地追在后面。 三十息。不多不少。 第387章 老相谋退 上午的时候,是安排乐府舞者验收和弄玉进宫的事情。 但到了下午,正在忙事的韩沥突然被内侍从谒者厅里叫出来,理由是相邦要找。 日头从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金白色的光带。 韩沥跟着内侍走进丞相官署的时候,廊道两旁的属官们正在收拾案上的文书,卷帛声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他认得那种节奏——午后的丞相官署总比上午松弛半分,但松弛底下绷着的弦从来没松过。 官房的门大敞着。但随着韩沥到来后,闲杂人等都出去,门关上,这次的会面,又是两人独处。 吕不韦果然坐在大案后面,朱笔悬在帛书上方,笔尖正落在一个字的最后一横上。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横拖完了,继续写,边写边抬起眼皮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在案前站定,还没开口,吕不韦先说话了。 "红鸮是个什么人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韩沥能感觉到那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去,像一把尺子,从眉心量到下巴。 "不知道。"韩沥一愣,但随即想了想,老实答道,"不过,名字里带鸟的人,一般都是夜幕麾下百鸟杀手组织的人。" 吕不韦闻言把朱笔放在笔架上。 他没有接话,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卷帛书上的某个字上,像是在欣赏那一横的墨色够不够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今天来了咸阳,就伤了我罗网的两个人。"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想到红鸮有点托大了。 "韩沥在此向相邦赔罪了。"韩沥只能腆着脸作揖,腰弯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吕不韦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汤药费需要我来代付吗?" 吕不韦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罗网家大业大,倒不需要你的钱去付汤药费——再说罗网多以从各国监狱抽调的囚犯为主。都是耗材,死一点也不可惜。" "沥也实在过意不去。"韩沥直起身,脸上的歉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毕竟百鸟杀手在新郑横行惯了,他估计不是那种对外办事的杀手,一时失误,没死了吧?" 吕不韦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那句"一时失误"到底是真是假,随即把话接了下去。 "你的门客白凤把他认领了。"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怎么?你的夜幕关系还没切干净?"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自己的关系太过于复杂,随时都能被人挑刺。 "相邦啊,这关系怎么切得净啊?"韩沥叫屈,"我单人离开新郑来咸阳,怎么让夜幕和流沙不把幻梦分崩离析呢?只有接受夜幕和流沙的人——弄玉代表流沙,白凤代表夜幕。"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韩沥两息。 "就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信,"这点投入可不能保证姬无夜不动你的幻梦吧?" 韩沥正要开口解释,吕不韦已经摆了一下手。 "当然——"他话锋一转,神色里多了一层玩味,"老夫也知道你的雅球计划六月份的时候挣了不少钱,建个场子,来点人对抗踢蹴鞠,就能赚近千金的收益。" 韩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就知道吕不韦对雅球很关注。 "今年的十二月又会有一场,也正因为此,他这时才派人来找你。"吕不韦对此心里门清,"你摊上的这个前上峰也是够贪的,自己赚了不少,还要你在秦国的利益。" 韩沥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嗨,贪是贪了点。但关系要维系好……那日后若大秦对韩国有想法——被金子给迷花了眼的夜幕拿什么去对付大秦铁骑呢?"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沉了一下。 吕不韦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不重,但韩沥能感觉到里面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递过来的台阶。 片刻的沉默之后,吕不韦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皱起了眉头。 "但你身为大秦的官吏,结果还跟夜幕这等外国谍奸组织有藕断丝连的往来,这……这让老夫这个相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哟!" 他语气惋惜,但神色间分明带着一种悠然自得。 韩沥看出来了——这不是真在批评,这是在等自己接话。 "唉,还请相邦搭救则个。"韩沥顺势弯下腰,把姿态摆得很低。 他知道吕不韦在钓鱼——但他也清楚,鱼饵就是自己的选择。 吕不韦等了几息才开口,像是要让这句话的分量先沉一沉。 "搭救也不必说得如此卑微,你跟夜幕藕断丝连,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秦国吞韩大业打基础。" 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翻开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 "李斯呈给王上的策实际上不就是如此吗?拿钱去砸六国的奸臣,让他们乱六国,抑忠臣。而你这里的韩国却不需要李斯的金子和刺客,更不需要姚贾的刻意结交——" 吕不韦抬起手,指了指韩沥。 "一来对于韩国,我秦国历来都可以随时传缴而定,二来有你这个承重柱在,韩国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只是我们要考虑吃得漂亮。因此给夜幕的姬无夜、白亦非一点蝇头小利,当然无妨——反正后面他们会连本带利地还给秦国。" 韩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交叠在额前,做了一揖到底的大礼。 "下官谢过相邦帮忙。" 廊道里的风从门缝漏进来,把案上那卷帛书的边角吹得微微卷了一下。 吕不韦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案头拿起另一卷书简,翻开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然后他放下书简,转头看着韩沥,目光温和。 "你现在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晚辈讲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道理,"你的行为,从违法违律到为秦立功,只取决于上面怎么想,关键的人怎么解释。" 韩沥直起身,却没有接话。 吕不韦也不在意,对他继续说道。 "你自己实际也体会到了——练舞犯了二十条秦律,结果效果好,王上直接赦免了。 你的琴伎弹琴引来了百鸟来朝,为何你要执着于清洁问题啊? 无非是你知道这个问题算吉算凶得看谁解释,你不知道谁会解释成凶兆,干脆按清洁问题去说。" 韩沥垂下眼睛,不闪不避。 "相邦果然慧眼如炬。" 吕不韦摆了摆手。 "所以老夫就做这个成人之美,将之解释为吉兆,王上大悦,楚系不在乎,嫪毐来不及反应,你就这样没事了。" 他指了指韩沥。 "请相邦示下。"韩沥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说道,"若韩沥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不韦站起身,绕过桌案。 动作不快,但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首先,老夫得恭喜你啊。"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正式的、不带玩笑的分量,"你做得好!你那天与太后见了不过多久?一刻钟都不到,今天太后大多数时候眼睛都看向了嫪毐,却也偏偏看了几次你。" 他收回手,看着韩沥。 "让太后清醒过来,不再被宵小所乘,乃国之幸事。韩沥,你立大功了。" 韩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因为这个夸奖而露出半分喜色。 "唉,相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架起来之后只能往下滑的无奈,"虽然幸不辱命,但下官觉得,也是时候让我与太后拉开距离,让我外放,免得发生不好的事情吧。" 吕不韦闻言却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呢"的闲散。 "欸,做人何必如此残忍啊?"他拍了拍韩沥的臂膀,"你既然惊醒了太后,自当继续负责下去,让太后能有个合适的谋臣,不至于被嫪毐继续牵连嘛。" 韩沥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少见的认真。 "可是相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能当第二个嫪毐啊!对您和王上都不好。"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笑了。 "老夫让你当嫪毐第二了吗?"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嫌怪,"是让你当太后的谋臣。这几年太后迷恋嫪毐,以至于此等宵小做大祸害老夫——也是太后身边没个妥当谋臣的缘故。" 他顿了顿,目光从韩沥脸上缓缓滑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至于你会不会当嫪毐第二?"吕不韦嗤笑一声,"你不想当嫪毐第二,你就不会当嫪毐第二——因为只有你会把太后当女人,这才是她苏醒的真正原因。你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大部分东西我自己可以拿到,不求任何人。" 吕不韦轻轻点了点头,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对,一个不求任何东西的人,就算和太后发生了感情,又怎么样?你只会让她好,而不是让她陪你癫。至于有没有肉欲,那是看你自己的坚持,老夫只需要你继续撬动太后即可,其他的看你自己。" 韩沥张了张嘴,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我最多只需要见她一次,告诉她王上胜利后是个什么后果就行了。" 吕不韦摇了摇手指。 "不,你和她不能只见这么一两次。而是该见就得持续地见。" 韩沥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却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 "我要你继续撬她的目的,不是要你去把她从嫪毐身边夺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 "事实上,我需要你既要让太后清醒过来,另外要指导她,让她去配合着满足嫪毐一切扩大力量的要求。" 他看着为之一愣的韩沥,停了一拍。 "韩沥,你不会以为太后被你成功撬动后,嫪毐会直接乖乖伏诛吧?" "当然不会。"韩沥回过神来,神色肯定,"因为长信侯既然能被鼓动起来,就意味着嬴姓宗室里面就是有人看现在的王上不顺眼,想要推翻他。" 吕不韦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世人常年谣传的王上乃我之子,就是这帮嬴姓人给鼓动的。 既然嫪毐代表着一批嬴姓宗室的反对者,那我们要尽可能让这些人更加集中于嫪毐这里,以便于王上能将之合理合法地一网打尽。" 他伸出手指,指向韩沥。 "而你的任务,就是让太后在最后关头能够及时抽身。她可以承担部分叛乱之责,可以因此失去辅政权力,但她应该要依旧能用母子关系来影响王上。" 吕不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这样,太后要是能送走这么一批反对者,王上再怎么样烦恼都得承情。亲政归亲政,但太后影响依旧有残留。老夫要真的退出,也能有生命保障了。"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 "这还是你与老夫上次密谈时说的——让太后成为维系老夫退下后生命安全保障的一点点助力。而老夫想了想,也只有靠你替我保住太后为数不多的影响力了。" 他认真地看着韩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 "你能帮老夫这个忙吧?" 韩沥垂着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可……就算保住太后残余的影响力……"他看着吕不韦,"这也不能100%保证一定能对相邦您的生命安全有所保障。" "只要你能替我做到这一点就行了。"吕不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至于老夫能不能最终活下来,那是老夫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韩沥在原地立着,权衡了片刻。 "既然相邦替我担了不少事,我也不会拒绝相邦您的要求。"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但……下官没有路子能单独见太后。同样,太后的身边人都被嫪毐所据。如果我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与太后见面——那其实也是前功尽弃的。" 吕不韦闻言,反而笑出了声。 "哈哈哈,韩沥小子,问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去担任与太后交流的人。当年……甚至现在老夫在宫里和太后还是有点香火情,时不时见面时需要点隐秘的环境——你既然不拒绝,那办法就由老夫来想,总有办法让你隐秘相见的。" 韩沥听到这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既然如此,也还请请允许下官到时要提前汇报王上一声。" 吕不韦摆了摆手。 "你的随时汇报确实有循吏的天分,老夫对此的意见是随你。"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事后补报,并直接推是老夫先把你突然送去见太后。见完后,你马上汇报给王上即可。事前和事后都不影响,但老夫觉得事后更好。" 韩沥一愣,微微眯起眼睛。 "为何?" 吕不韦没有直接回答,他捻了一下胡须,反问道。 "你为何说你自己只能活十年?" 韩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吕不韦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老夫知道你不会完全听从王上的安排。你很清楚,现在的王上没亲政,只能顺着你。一旦王上亲政几年,威势渐盛,那么你对他就不是顺着,而是有点碍眼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你要么服从,要么被弹压,当然只能活十年。老夫说的可对?" 韩沥的嘴已经合上了,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去。 "十年能做的事情其实差不多了。"他对此只能淡淡地说道。 "但老夫就问一个问题。"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能活的情况下,你想不想活?" 韩沥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从门缝漏进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命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但我怕的是为了偷生而堕落,甚至背弃自己的一切理念,只做贪生寿奴,那就没意思了。" 吕不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那你接受为了生,在不违背理想的情况下,增加活下去的时间吗?" "请相邦教我。"韩沥只能对此说道。 有些事在他看来非此即彼,但在第三方看来不一定。 吕不韦走到窗边,背对着韩沥,午后的日光从窗外铺进来,把他那道老迈的背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如果你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在嫪毐的事情结束后成为太后的代言人,甚至我一小部分力量的继承人……加上王上都不会反对甚至乐于见到的与楚系联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你应该能再活十年。加上你自己谋划的十年,二十年,基本上是我能保证你的存活极限了。后面就完全靠你自己了。" 韩沥的眉头拧了一下。 楚系联姻四个字砸在他耳朵里,带着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荒诞感。 "我与楚系联姻?!"他的声音拔高了半瞬,随即又压了回去,"王上要规训我,不应该是跟嬴姓宗室联姻吗?" 楚系……秦王十七年后随着华阳太后去世后慢慢势微,秦王二十三至二十四年随着昌平君昌文君两兄弟叛乱彻底去除…… 我怎么能跟一个活不过十六年的势力去捆绑在一起呢? 吕不韦却转过身来,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完全转过弯来的晚辈。 "哼!如果嫪毐作乱,你、王上一旦完成镇压势必要杀死一批嬴姓宗室——到时候你和嬴姓宗室会有血海深仇,你把一个宗女娶回家……"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不怕睡觉时一把匕首抹了你的喉咙?就算不会,你过得下去日子?" 韩沥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吕不韦不等他消化完,又补了一句。 "楚系再怎么会被清算,也要起码十来年——至少在华阳太后死之前不会。你觉得你既然跟王上共同进退的话……王上会不让你跟楚系联姻吗?起码她们不会让你日子过不下去吧。" 韩沥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向。 "相邦,我能保证的是冬天的情况下,我接受配合您的需求。可即便如此,也更希望见的次数能急剧减少——因为我只需要一次,就能让她基本上听到该听到的。物以稀为贵,见得少,想得多,印象更深刻。" 吕不韦听完,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哈哈……果然是自我之后,以商入道的奇人。你还说你不想当嫪毐第二——但你吊着太后胃口,反而让她更挂念,后生可畏啊。" 韩沥没有接话,只垂下眼睛等着。 吕不韦收起笑意,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开春后,你想去哪?" "首屈一指的选择是郑国那里。"韩沥低头恭敬地说道,"我想学学做大工程的本事。" 吕不韦沉吟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去这里的话,你还不如等嫪毐乱起后再自请远遁。距离太远了,太后不一定同意,更别提王上了。" 他顿了顿。 "你要记住,你的外放不单单是你的外放,还要看很多人的态度。我的意见是:可以外放去一点不远不近的地方,以做襄助即可。" 韩沥想了想,却突然抬起头看着吕不韦,问了一句话。 "从蕲年宫到咸阳宫这一路上之间,是否能找个地方外放我呢?" 吕不韦为之一愣,随即露出了一副微微认真的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你还真有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了。这一路上,确实可以给你找个县暂时安置你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雅球(足球)和兵球(橄榄球)。"韩沥没有犹豫,"前者需要人能踢蹴鞠,基本上是小队合作运动,后者更需要一定的兵法战技——更重要的是需要配一批皮甲来应对冲撞。" 吕不韦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就是无甲之兵几十人,带甲之士几十人了,加起来就是一个超过一个屯、将近两屯之数达上百人。"他沉吟着,随即失笑一声,"若你为某县县尉……最起码可再领几百人做地方治安所需。" 韩沥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官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廊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在咕嘟。 吕不韦终于抬起头,严肃地看着韩沥。 "你可以……跟王上谈谈。你这钻空子的水平真厉害,雅球能挣千金,七国逐渐会耳闻——大秦一定有效仿者,你可为首倡。兵球虽不显,但听着就符合我大秦兵者法者为先的态度,也能搞,而且你也可以是首倡。"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末尾忽然沉了一下。 "但在无编制的情况下拥军百人……这事我做了,责任会在我——但若王上愿意,责任在他,就……看他意思了。" "下官明白。"韩沥没有多言。 无缘无故提议拥私军百人,这个口子,除了秦王,谁来开都是日后杀头的罪名。 吕不韦回到桌案后面,坐了下来,像已经翻过了这一页,开始想后面的事了。 "退下吧。" "下官告退。"韩沥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了官房。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官房的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线日光也被隔断。 吕不韦依然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韩沥消失的那道门槛上,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微微动了动嘴,像是在跟自己说一句话——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灭秦策……你究竟会看着它们发生,还是会利用它们发生呢?如果你跟王上勾连太紧密的话?"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但这是他最起码不敢在当下问出来的问题。 实在是太骇人。 第388章 耗材 韩沥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咸阳的冬夜没有新郑那么湿冷,但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墙的缝隙,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磨牙。 府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两晃,烛火在纸罩子里跳了跳,把门槛上那道玄色的影子也拖得一短一长。 他从马车上下来,靴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重在门口候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的复杂。 “公子,白凤带回来一个人。”韩重压低声音,朝正堂方向努了努嘴,“红甲红羽,长得……不男不女的,眼神凶得很。白凤说也是百鸟的。”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 “知道了。”他对韩重点点头。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红鸮。 那人站在正堂中央,双臂抱胸,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烛光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两臂的甲片上镶嵌着一排飘逸的红羽,那羽毛不是染的,是天生朱红色,像从鸟的翅膀上刚摘下来,还带着血的温度。 脸生得极妖——眉眼细长而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殷红如血,下颌线条却硬,组合在一张脸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分明是个男人。 他就那么站着,用一种高傲的眼神打量着从门槛外走进来的韩沥,下巴微微扬起,殷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全是审视。 白凤靠在正堂左侧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银刺外露,冰银色的眼眸半阖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姿态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韩沥注意到他站的位置—— 白凤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正堂入口、红鸮和正堂后方的走廊,如果红鸮突然动手,他从柱子上弹起来只需要一息。 韩沥收回目光,面朝红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红鸮?” 红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韩沥的玄色袍服上缓缓扫过去——谒者的官服,没有纹饰,没有佩玉,腰间只挂着一枚铜印,靴子上沾着宫道上的泥点子。 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被高估了的货物,那双微翘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和轻蔑。 然后他开口了。 “看来,韩沥你在咸阳过得很好啊!”红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像用指甲刮过琴弦。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扯动,那丝弧度里没有半分善意,“不知道是不是来咸阳半年的功夫,就忘却了将军。” 他咬重了“将军”二字。 正堂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白凤的眼皮抬了半寸,又落了回去。 韩沥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温和了几分。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得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 “得将军之助,沥岂敢忘之?”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顿了顿,又问道,“唉,一别半年,不知将军气色可好,饮食可否正常?” 红鸮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一分。 “现在才来关心将军的气色?”他的声调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嘲讽,“半年了一事无成,不觉这样说挺讽刺吗?” 韩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无奈。 “唉,也怨我当初口出狂言,以为自己一入秦咸阳,就算不被重用,也起码应该是放我进所谓的大工程区域,为将军谋财。”他对此表现非常后悔的情绪,“哪曾想,我一入咸阳,不是在当议郎,就是在当中郎,最近好一点,也就是个谒者。”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带回来的包裹。 “我也是……衣食无着之下,不得不让擅长琴艺的弄玉献于太后,为其奏乐。” 韩沥在红鸮面前,近乎睁着眼睛说瞎话。 哪怕红鸮的身边还有个白凤,他也不在意。 而白凤靠在柱子上,嘴角撇了撇,把目光移开了。 很明显,白凤跟红鸮不是一条心。 红鸮没有注意到白凤的动作。 他的注意力全在韩沥身上,全在这番听起来窝囊透顶的自白上。 他哼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哼!真是没用。” 韩沥没有反驳。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 “唉,好在你今天的出现,让秦相邦吕不韦发现了。”他看向红鸮,目光里带着一丝安心,像是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红鸮的脸色变了。 “你已经住在了一座满是罗网眼线的府上!让他发现我好在哪里?!” “好在我不需要再主动为将军冒险谋什么。”韩沥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相邦为了让我做他要我做好的事情,会想办法给将军利益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由秦国高层主动为将军划利益,总好过让我撬利益。撬就意味被发现,会被追回,而我一直在缓慢撬,还没得到好的结果。划则好在这是秦高层主动给的,追回与否与我等执行者无关了。” 红鸮眯起眼睛。他脸上那种轻蔑的笑意散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怀疑。 “相邦主动给?”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品“主动给”这三个字的真伪,“他会愿意给?能给多少?” “给到将军怕都可以。”韩沥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笃定让红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红鸮的追问紧跟着落下来,不给韩沥任何喘息的机会。 韩沥却没有被这一连串质问打乱阵脚。 “没有阴谋。只有阳谋。” 他停了一拍,然后说:“因为秦国要一统六国——” 红鸮直接瞪大了眼睛。 他刚要开口发声,韩沥已经抬起手,做了个摆摆手手势。 “这点你不要做此姿态——秦要一统六国,六国高层谁都知道的。将军也知道,而且将来秦国第一个要下手的就是我们韩国。” 红鸮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的气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由秦相给将军之钱岂不是为祸之道?!”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愤怒之下压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解。 韩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这就是当你作为百鸟杀手的时候,不要考虑这么多的问题。整个高层人人都知道韩国危在旦夕,但不妨碍危在旦夕前好好享受一把——只有傻子才会想着只手撑天。” 而这个傻子的名字叫韩非。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因此大量的财富会由秦国的特使特别贿赂给六国重臣——但韩国因为太弱,军事上历来可以传檄而定,所以本来没有这个福利。”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豪的笑意。 “可当我现在搭上了相邦这条线,相邦就愿意给将军赵燕齐魏等国重臣的同等待遇。意味着将军因为我身价暴涨——只是我需要要为相邦做点事。”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重点来了。 “什么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韩沥脸上。 韩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迎上去,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这你不需要知道。这是秦国内部的深度事务。我没有让白凤参与的习惯,自然你也没有。” 红鸮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每一个字,然后忽然笑了,像一条从枯叶底下缓缓昂起头的蝮蛇,吐着殷红的信子。 “如果你有谋害将军的可能,我就应该知道。”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像是随手甩出一把淬了毒的飞针,“或者你觉得我好对付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看我的死亡能不能让将军认识到你的奸邪。”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微翘的凤眼里映着烛火,却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为了将军的利益,告诉我。对于你的决定,我有权质疑。” 正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架上跳了跳,红鸮臂甲上的红羽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韩沥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 “谋楚。” 红鸮的眉头动了一下。 “谋赵。谋魏。”韩沥的语气不紧不慢,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案上摆下一枚棋子,“这些凡不是韩国的国家,我都得参与帮忙谋划。调查他们奸臣是哪位,投资他们,抑制他们的忠臣,为秦国的东出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在红鸮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能让东出的第一国从韩国改为赵国的话……那我等既能存韩的同时,还能保住将军的权势和富贵,岂不乐哉?” 红鸮眯起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肚子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 “那秦国国内的形势呢?白凤告诉我说你在跟咸阳各派斗法——”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探究,殷红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你竟然在咸阳扮演一个流沙一样的角色?” 韩沥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在扮演流沙?” 他马上看向白凤,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你觉得我行事开始像流沙了?” 白凤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转了转。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也许……他愚蠢地没看清楚,你可以让他看清楚一点。” “你——” 红鸮的反应比他的话更快。 愤怒像一根被拨动又猛然松开的琴弦,铮然炸响,红鸮整个人朝白凤的方向踏出半步,右臂上的红羽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极短的、像刀片划过铁皮的嘶响。 白凤也不甘示弱。 他抬手亮出指间的银刺,姿势轻松得像弹了弹袖口的灰,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已经钉在红鸮身上,没有眨过一下。 “好了!”韩沥喊了一声。 白凤的银刺在指间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柱子上,但他注视红鸮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冰银色的眸子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不眨眼的光。 红鸮却没有收手。他右臂上的红羽还在微微颤动,手指捏着剑诀,金色的丝线在指间绷得死紧,折射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光。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开始从白凤身上移开——因为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个还堆着笑脸、姿态恭顺的韩沥,忽然变了。 韩沥直接收束一切气机,以一种弩机待发之势看着红鸮。 红鸮顿时惊异地看着眼前的韩沥似乎除了能用肉眼看到有这么个人以外,整个人甚至已经在气机上感应不到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手段了。 对此红鸮只能悻悻地收手了。 看到红鸮恢复了理智,韩沥的气机也在下一瞬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对刚才那瞬间的交锋做任何点评,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有可能,流沙如果不一开始就跟夜幕斗起来的话,就是我现在这个情况——不与任何人为敌,也绝不与任何人为友。” 红鸮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样你就显得一事无成了。”他只能咬住最开始的那根刺,不肯松口。 “你觉得我们应该向谁靠拢?”韩沥问道,语气温和得像在请教一位足智多谋的幕僚。 “秦国谁最大,谁就应该是我们的朋友。”红鸮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们就在秦国最强大势力者,所赠送的府邸上,被他们监视着。”白凤的声音从柱子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不带情绪,像一把冰锥随手搁在案上。 红鸮的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初。他没有看白凤,只对韩沥说:“那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让罗网退出监视。我们处在全方位监视下,怎么做事?” “但你想让罗网之主退出对我们的监视前提是,我们一点危害都没有。”韩沥对此问了一句,“可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可能一点危害都没有呢?没有危害,岂不代表我们没用了吗?没用了,我们还有什么价值留在这种豪宅里?” 红鸮沉默了片刻,随即他决定换一个话题,一个他真正关心的、关于秦国的核心问题。 “秦国现在的大事是什么?” “明年四月的秦王加冠典礼。加完冠,秦王就要亲政了。”韩沥毫不避讳。 红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甲衣上的红羽在烛光里轻轻颤动,像是某种善于隐藏的羽毛张开又合拢。 “秦王的情况怎么样?他是个值得下场投资的目标吗?” 韩沥对此问题只是轻声说道:“空有王上之名,举目亲人皆敌人。就跟我的父王,我们韩国的韩王差不多。” “那没什么值得投资的。”红鸮摆了摆手,嗤笑一声,那笑容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白凤把嘴角抿得死紧,整个人靠在柱子上,做出一脸深沉的样子。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放空,其实是在压笑。 连韩沥的谋划都看不清,还想知道韩沥的行动方向,真是可笑。 红鸮注意到白凤,但没明白白凤的微表情代表什么,因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全在韩沥身上。 “据白凤说,罗网和长信侯是你们首当其冲的目标。既然罗网难伺候,你就没尝试过去对接长信侯吗?” 韩沥沉默了一瞬。 “长信侯占据山阳、太原等地,其麾下门客称其封地为毐国,有兵有将,确实可以为之结交。”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像是在肯定红鸮的提议。 红鸮嘴角微微扬起。 但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扩大——韩沥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长信侯的问题在于,他紧跟太后,和当今秦王是死敌,且有推翻王上之心。所以明年加冠之日,就是他和当今秦王兵刃相见之时。” 红鸮的表情凝了一瞬。这个信息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但他沉默了几息后,开始冷笑,然后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张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算计的神气。 “长信侯胜算大吗?” “初期胜算还行。”韩沥对此毫不避讳地解释道,“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在于,要对付楚系,相邦和其他对他上台不感冒之人的集体攻击,不一定有胜算。” 红鸮低下头,那张妖异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如果我们让长信侯赢了,然后让他和秦国其他派系硬碰硬——他们就会在互相内耗下损耗,无暇东出……自然无暇第一个对付韩国和将军喽?” 韩沥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咦?!你还真找到一条韩国的破局之道也?” 这真是一个相当有破坏力的决定——问题在于要能做,为何大家不做呢? 你当罗网是干什么的?吃干腌菜的吗?! 但韩沥不会透露这点。 而红鸮顿时露出了倨傲的笑容。 很显然,在他看来,这所谓天下奇人,十年就成为仅次于凶将的大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还不如他善谋。 但紧接着就听韩沥说道:“问题在于啊……这事不能让人意识到我们介入了其中,韩国还是弱了——再怎么陷入内耗的秦国也不是韩国能比拟得了的。” 红鸮对此一脸不快地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有像你们一样,半年来不过一谒者之位,家住罗网一样!” “最多我秘密联络长信侯,大家互相合作,岂不两全其美?!”红鸮突然说了一句。 白凤顿时严肃地看着红鸮,真不明白,这么野心勃勃地去接触长信侯干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有决定,如果红鸮敢和他们步调不一致——他要杀死这只红鸮鸟! 韩沥却像是根本没听出红鸮话里的挑衅。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那最好……等开春之后,你再想办法跟长信侯他们沟通——在我不在咸阳的时候再这样做。” 红鸮的表情滞了一瞬。 “距离开春可有几个月的时间!难道让我几个月的时间耗在这里无所事事吗?” “长信侯最大的靠山是太后。”韩沥对此声明道,“而太后最近有点……对我过于关注了,如果你这时候去接触他——你只能得到敌意。”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新信息令所有人都需要消化一下。 “你……你能魅惑到秦国太后?!” 红鸮和白凤都各自露出了一股惊色,而且是由红鸮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就连白凤也是惊了,这可是一个新情报。 “反正我有这个预感,长信侯对此也十分忌惮我。”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 红鸮还不死心,那双凤眼在韩沥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装。 “如果你能获取太后的芳心——那我们为什么还不想办法利用起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解和急切。 韩沥却用一种无语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太后是王上的母亲,吕相邦的旧情人,长信侯的现情人。我去招惹太后,被秦国三大势力所厌恶,我在咸阳还有活路吗?” 红鸮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哼。你真的毫无胆识——白瞎了你的能力和运气。” “没办法。我哥哥一来就是司寇,我一来就是个谒者,这就是差距。”韩沥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红鸮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朝正堂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咸阳城方向望了过去。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进来,把檐角挂着的灯笼吹得晃了一晃,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抖了又抖。 他回过头,看向韩沥。 “你的弈棋馆应该没罗网探子吧?” “那里夜晚不开馆,连守夜的人都没有,确实没有探子。”韩沥毫不避讳。 “我想去那里。”红鸮转头对白凤说道,“带我去。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充满罗网探子的府邸中多待。” “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吧。”白凤靠在柱子上没有动,“晚上的咸阳可不是新郑的晚上——夜幕不属于我们,罗网探子依旧在盯着我们。” “是的,是的,等明天白天白凤带你去。”韩沥打了个圆场,目光落在红鸮身上,“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在夜晚,必须要小心罗网和其他派系的本地力量。在这里……我们不是真正的猎手。” 红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唔——那我就将就一晚吧。”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玄色的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的,节奏不乱。 对于韩沥说的一切,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只要能落脚在没人监视的弈棋馆,加上韩沥现在给出的身份。 只要给他时间,经过他的细致调查,他能做得比这个一事无成的韩沥好太多! 顺便……能替代百鸟中专门应付外面的鹦歌,成为百鸟真正的,和墨鸦分庭抗礼的实权首领。 墨鸦当年抛弃自己,选择白凤,他一直深以为恨——现在就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而白凤对此无声地嗤笑一声,随即和韩沥点了点头,跟上了红鸮,为他安排新的客房了。 韩沥目送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看着红鸮背影消失的方向,徒留一脸假笑的韩沥,恢复了一副失笑的神情。 “哎呀,好久没见到姬无夜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已经远远落在新郑的故人隔空碰了一杯,“没想到还能通过这个叫红鸮的人再一次看到了姬无夜的嘴脸。” 但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那只手是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无声无息,五指纤细,指尖比掌心凉了半分。 它从韩沥的背后缓缓攀上他的肩膀,先是中指和食指轻轻落在肩胛骨的位置,然后是整只手掌贴上来,隔着玄色袍服,透过来一种属于人体却不属于冬天的温热。 韩沥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温度。 然后那道声音从耳后飘了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百越独有花香气味,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温柔而危险。 “那你看也看过了……什么时候送他去死呢?” 韩沥偏过头,鼻尖和焰灵姬的发丝擦过了几寸的距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火灵簪的暗光在发间一闪一闪地跳,那张俏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韩沥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对你不敬?” “小白鸟替我们介绍给他的时候,他爱理不理的。”焰灵姬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踱了半步,然后偏过头看着韩沥,嘴角微弯,眼睛却眯成了两道月牙状的、带着寒光的弧,“我看得出来,他想除掉我——当然,他更想清除我们都认识的琴伎妹妹。”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可惜了,她现在在秦王宫里,受太后保护着。” “这也是我不会告诉他我的真实倾向的。”韩沥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那语气平静而笃定,“他维持表面的和气,我们不管他。他不维持——我们就让他体面。” 焰灵姬没有回这句话。 她歪着头,烛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那根保养得很好的食指轻轻地戳在韩沥胸口上——不重,像猫伸出一只爪子,带钩但未用力。 “你让他去接触嫪毐……是设计构陷他?还是为了什么?” 韩沥笑了笑。那笑容让焰灵姬的心微微落了一瞬。 “混沌态,混沌态——既然是混沌,就必须要有人去和朝堂各方打交道。嫪毐也不能例外。但我跟嫪毐一点都不熟——而且微微有怨,可以借着白芊红这个中介,但还不够。红鸮倒是个足够聪明的。” 他的手指在她面前摊开,做了个“拿去用”的手势。 “他聪明,就不会让嫪毐起疑,就能让嫪毐相信,我真的不与任何人为敌,不与任何人为友。” 焰灵姬微微低下头,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沉默太久——她就迅速抬起眼,再一次盯住韩沥的眼睛。 “如果真的要到清算的时候呢?” “所以他是百鸟,而不是夜幕。百鸟原本就是可以被损耗的——红鸮只是提前发挥了他的作用罢了。”韩沥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在两个人之间回荡。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焰灵姬没有笑。她的睫毛轻轻搭下来,火灵簪的暗光在她发间一圈一圈地转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点在韩沥胸口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情。然后那根手指往后退了半寸—— 突然,她另一只手以极快极准的速度往上提——那只柔若无骨、像蛇一样灵巧的素手,准准地捏住了韩沥的耳朵。 “哎哟哟——又干嘛?” 韩沥的脖子往被揪的那一侧缩了半寸,脸上的从容碎了一角。 “先是潮女妖那个老妖婆,现在又是太后这个老女人。”焰灵姬的脸上还挂着温柔的微笑,但捏着他耳朵的劲儿不住地拧来拧去,“我拜托你能不能有出息一点,不要去招惹这些她们!” “我招惹个甚啊?”韩沥歪着脖子叫屈,“我都想开春外放了,吕不韦这个大商人硬是给我任务要我继续接触——我比你烦多了!” “看你是喜欢刺激的毛病又犯了吧?”焰灵姬不留情地继续扭着,那温柔的嗓音和手上的劲儿完全是两码事,她的笑容甜得能滴蜜,但眼底的东西分明是带刺的,“以后啊,指不定又招惹哪个奇女子了——真是罪孽深重啊!我真想把你耳朵扭下一只,给你长长记性。” “哎呀呀呀……我除了别人找我,我主动招惹谁了?!我冤啊!” “你招惹——” “哎呀!” 韩沥被捏得嘶牙咧嘴的。 第389章 黑板授课 翌日白昼,韩沥入宫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半人多高,木板质地,一面漆黑如墨。 这是黑板,他让人用火反复烤过又刷洗、烤过又刷洗,直到木纹里渗进了一层均匀的焦色,才算勉强可用。 而陪衬这块黑板的,是一盒子熟石灰加水混在模具里晾干的粉笔,白生生的,粗细均匀,还有一团拿麻布碎布捆结在一起的黑板擦。 内侍在宫门处拦住了他,板着脸,伸手要验。 韩沥也无所谓地把东西递过去,由着内侍拿手在黑板面上摸来摸去,又捏起一根粉笔对着日头照了半天。 他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就在他快要数清楚宫门檐角有几片瓦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侧后方飘了过来。 "你又送了些不知道干嘛用的东西。" 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一听就知道是谁的、特有的阴冷调子。 韩沥顿时惊喜地转过头。 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日光里半明半暗——赵高手拢在袖中,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哎呀!"韩沥的脸上立刻堆出一团喜色,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就差张开双臂扑过去了,"赵高兄,一别数月,真是想念得紧啊。" 赵高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那双丹凤眼从韩沥脸上慢慢刮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谒者,你能记挂我,但我对你更惊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你搞出了很多大新闻,震动了朝堂——让人彻底看到了你不可控和疯狂的一面。" 韩沥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把头微微低下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 "唉,若您在这,那八个字我必不敢说。正因为宫中没有赵高兄你这头老虎镇着,才给了我这只小猴子上蹿下跳的机会嘛。" 赵高没有接这句马屁。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怀里那块黑板上,又扫了一眼那盒粉笔,仿佛在看一堆不值一提的破烂。 "马屁话少说,上面要你死,你就是说的口灿莲花都没用。"他顿了顿,下巴朝黑板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你还没回答此乃何物呢?" 韩沥也不藏着掖着,就把黑板、粉笔和黑板擦的用途说了一遍。 赵高听完,拿起一根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那种苍白修长的指节捏着白生生的粉笔,看着倒像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 "这么简陋的东西——你可以拿来教授育人,但你偏偏要拿来当礼物送王上……不觉得寒颤吗?" 韩沥对此只能摊手:"今年是我第一次过颛顼历,我很多礼物都是十二月份才正式准备完毕,要送来都得一月份了。论新奇,也只有黑板、粉笔和粉笔擦值得一献,再不济就得送佳肴了——我给王上做过饭,但一次就好,我不能成为王上的易牙。" “那就看王上收不收……”赵高把粉笔丢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晦气地摇了摇头。 入寝宫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 赵高的步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偏过头,吐出一个词。 "红鸮。" 韩沥的脚步没有乱:"我愿意赔医药费。" "他拒绝了罗网的监视,希望有自己的私密空间……"赵高笑眯眯地看着韩沥,"跟你作风差距这么大……你什么时候送他去死啊?" "这世上哪有因为作风差距大就得送人去死的呢?"韩沥一脸无奈。 "因为你不送他去死,我就得送了。"赵高的笑容微微敛了一点,露出来的那张脸比方才更冷,也更认真,"我知道夜幕的百鸟质量参差不齐,墨鸦和鹦歌最佳,白凤起码还有点培养的价值——但这个红鸮……哼,简直就是个志大才疏的失败品。" 韩沥沉默了两步路的工夫,然后叹了口气。 "唉,我也不说送他去死……但在我外放后,他想干嘛就干嘛吧。" 赵高顿时明白了,韩沥想让红鸮自寻死路。 "哼。"赵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合格的工具是应该没有自我的,越合格的工具就不应该有自我。” 他侧头看向韩沥说道:“一个有理念的工具,倒还勉强算神器——可一个只有野心的工具,就必须得考虑时机报废了。" "物尽其才。"对于赵高的威胁,韩沥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哪怕一张厕纸都有它必要的用处。" "哪怕他日后会坏你的事?"赵高对此既提醒又威胁地反问。 "其实,我无事可被他坏。"韩沥摇头,"要想坏我的事,在我的人基本随我走以外,最好的办法是截停我的策略。可我的策略是我的个人作品吗?" 赵高顿时阴恻恻地笑了。 是了,韩沥的策略从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本人甚至是没策可施展的。 “明白了。”赵高对此点头笑了,“他的一切行为会咎由自取,眼睁睁看着他自己失败死亡。” “就是让这个失败工具多活了一点时间……有损我罗网威名啊。”赵高语气略带可惜地看着韩沥。 很明显,他利益没要够。 而韩沥也听懂了那句弦外之音。 他想了想,直接开口道:"往后赵高兄有什么事,只需要知会小弟一声即可。 只要别搞长平之战级别的大屠杀,别搞一些过于不符合我行事风格的事情,允许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话……帮赵高兄解决点麻烦自无不可。" "你应该跟不少人提出了这种承诺吧?"赵高对此只是冷笑一声。 "但每一个我都认真奉行着。"韩沥对此也不否认。 "一旦双方冲突了怎么办?"赵高嗤笑着问完,自己又摇了摇头。 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那个问题推演了一遍:"是了,得允许你用你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既然如此……”赵高的神色微微一沉,“到时准备吃苦头吧。” 但也算默认了这个交易。 ……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感觉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钉在他后背上,直到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寝殿里,嬴政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卷帛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怀里那块黑漆漆的木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此乃何物?”嬴政问道。 韩沥只能继续解释了一次。 嬴政倒是挺喜欢此物接下来在吏官学室的作用,但不喜欢这东西在这里:"这等粗粝之物送于寡人,寡人放哪儿?拿什么东西搭啊?" "问题在于……"韩沥把黑板靠在案边,又解开布包露出那盒粉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夹在两头中间透不过气的无奈,"按颛顼历来,臣就得按臣在新郑的习惯,给您准备年礼——但臣的礼物一般是在十二月初准备好,十二月底交给需要的人。今年您想收到新东西……得再过两月多了。我总不能再当您一次厨子吧?" 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有给寡人当过厨子吗?" "上次路上包饺子。"韩沥说了一句。 嬴政直接怼了回去:"那是你给整个车队的人包饺子的时候,顺便让寡人吃了一碗饺子而已!" "这不好吗?"韩沥反问,"单独做饭,还得频繁试膳,只能吃冷的。但吃大锅饭,大家都是试膳员,省了好多道工序,吃到的还是热的。"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人、敢给寡人、吃冷的。" "管膳的没给您吃冷食,就只有两种原因:一,您的试毒验毒时间不够长;二,给您做的是速成菜。"韩沥想了想,突然补了一句,"这样,我给您设计个规矩,您看行,就试试,要觉得繁琐就算了。" 嬴政靠回椅背,审视地看着他:"君王吃饭也是礼。你想给寡人设计礼?" “只是一个假设性设计,主打让您难受,让太官和汤官难受,但看上去好像更安全一点的规章制度。”韩沥对此也是随口一说,“若不喜欢,当臣没说。”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一般人敢对君王的吃饭规矩做设计,那起码得相邦级别的摄政才能提——那都算是僭越了,只有君王本人才能改。 而韩沥倒好,随口就来! 但考虑到韩沥出身韩王室,加上他过往都是提建议,不管后续的性子……嬴政最终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说。 于是韩沥就说了,实际上是直接把清朝皇帝的膳食规矩搬了上来。 什么一日两膳,传膳流程,独坐进食。 嬴政听着听着就不禁嗤笑——这不就是他眼下用的大差不差的礼节么。 但接下来韩沥说到的细节,嬴政才认真了几分。 首先,是食不过三——无论多喜欢哪道菜只能吃三口,就得撤桌。 其次,是忌单菜组合——讲究拼盘,避免原料单一,多由二种以上菜肴组合,增加投毒难度。 再次,是餐具验毒——大量使用银器盛装食物,据闻银遇一些毒药变黑的特性辅助检测毒素,每道菜旁常置银牌戒备。 但嬴政在刚听到"食不过三"的时候,手指就已经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合着当个君王,连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都只能被限制三口? 但他好在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耐着性子继续听。 韩沥又简要地讲了讲菜品数量、座次与摆盘,说这些他不熟,留待嬴政自己设计。 唯独"餐后赏赐"他多说了几句——王上未动或仅尝过的菜肴,常作为恩典赏赐给近臣、后妃或内侍,以此体现王权恩威。 嬴政听完后,就问了一句:“卿这样设计,是想让寡人与卿同食吗?” 结果韩沥更加无语了:“这个设计是让王上您去笼络其他人的,唯独别算上臣的。” “怎么?”嬴政对此眼睛一眯,“你不是寡人的臣?” “当然算,可是臣个人饮食习惯跟王上您不同,臣又不要赏赐,只是提个建议而已。”韩沥对此也是服了,“这是让王上您安稳后宫,笼络其他近臣所用。” “奢靡太过……”嬴政对此直接一句评价,“尤其是需要众多银器——等我大秦国势日盛再说。” 但最根本一点,食不过三——他才不要! 建议被否,韩沥也不在乎,只是点了点头。 嬴政却对此有些不耐烦。 "你不会是单纯给寡人送个黑板和让寡人怎么吃饭的吧?" 韩沥抬起头,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当然不是。臣是因为接了个新任务……是关于继续完成任务的。" “完成……任务?”嬴政眼珠一转,随即睁大了眼睛,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很清楚所谓完成任务既然不敢说出来,就一个可能——是太后的那个再次拜访任务。 他朝殿中侍立的内侍和侍女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都给我出去!" 那些人低着头,躬着身,鱼贯而出。 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跨出去之后从外面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看着韩沥,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低到像是怕门缝外面有人在听:"是谁让你继续接触太后?" "太后这一生就接触过那么几个人。"韩沥耸了耸肩。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他从牙关里挤出一个词:"仲父……" "其实大王完全可以称吕不韦,或者相邦之类的。"韩沥建议了一句。 主要是听到嬴政独处时称吕不韦为仲父,就能听到他有种认贼作父的隐秘恨意一样。 嬴政却对此眯起了眼睛:"寡人会一直这样称呼,直到以后再也不用这样称呼为止!" "那随您。"韩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嬴政却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示意韩沥过来,目光盯在韩沥脸上:"他为什么也要你继续接触太后?" "他希望我再次接触到太后后,让她清醒,但继续让她答应让长信侯的力量扩大,并在最后关头将其捞出来。"韩沥对此汇报道。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为了什么?" "为了把国内嬴姓宗室里一批对王上您不满的人给集中在一起,随后形成一网打尽之势。"韩沥继续汇报。 "我问你他要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嬴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为了他退出之后,太后虽然失去辅政之权,还得算上一点嫪毐作乱的责任,但她的微弱而正向的影响还能让您……不对相邦做太过激进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衣领已经被一把攥住了。 嬴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弹出来的刀。 他的脸离韩沥很近,近到韩沥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压都压不住的、像受伤猛兽一样猩红抽搐的光。 "你是不是给他提过什么策?" "我只是在下通牒的时候,告诉相邦,苏醒的太后会对他退出后的人身安全保障有点用。"韩沥直视着那双眼睛,没有躲,也没有退。 嬴政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他把韩沥往后一搡,松开了手。 "那寡人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怔怔地看着韩沥,"就算她苏醒了,她也只是个太后,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是!她什么用都没有!" 韩沥整理了一下被拽皱的衣领,然后抬起头,伸手拍了拍靠在案边的那块黑板。 "不介意让臣用新送给您的黑板给您上一堂课吗?" 嬴政退后半步,那双猩红的眼睛还在韩沥脸上钉着,但底下那层剑拔弩张的锐气已经微微松动了一点。 "我不会被你的以真为器手段给影响第二次!" 韩沥对此淡淡地笑了笑,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粉笔,又拿粉笔擦在黑板上蹭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以真为器从来不是让我影响王上您,而是让您自己说服您自己。" 说着他盘腿坐了下来,把黑板摆在面前,用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词: 楚系。 太后。 相邦。 三个词排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下方又写了两个词——军方和宗室。三角形的上方,在最顶端正中央的位置,他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秦王。 "王上,"韩沥把黑板转过去给嬴政看,"臣写对了吗?" 嬴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块黑板。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六国客卿呢?" "他们实际上大部分都在相邦这里。"韩沥指了指"相邦"这个词,又指了指其他词,"一小部分都在其他词语里面。" 嬴政眯起了眼睛:"你继续说。" "三边形最稳固,理论上无意外,会一直稳固下去。"韩沥说。 然后他拿粉笔擦擦掉了"相邦"和"太后"之间的空白处,重新写上一个词——"长信侯"。 "变局产生在此。长信侯的出现,让原本的稳固变成了四边形。"他用粉笔点了点那个新写上的词,"四边架构其实松散,没有稳定可言。" 嬴政的呼吸微微放慢了,因为他开始认真看起来。 韩沥拿粉笔擦把"长信侯"三个字擦掉了,接着又擦掉了"太后"和"相邦"。 他一边擦,一边说:"我们假设我们可以胜利。因为长信侯败了,太后势必受牵连——你可以保证太后之位外,就直接冷落她。相邦暗中举荐了嫪毐进宫,这么大的责任,加上他与太后曾经私通的关系,虽然相邦还有罗网,但举国都会找到机会推翻他。罗网都不一定护得住,甚至有可能会背叛他。" 黑板上的词越来越少。 最后剩下的是: 秦王→楚系→军方和宗室。 嬴政盯着那块黑板,拳头顿时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六国客卿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又高又急,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从手边滑走的东西。 "六国客卿中没人再有吕相邦的威名集合成一股力量了。"韩沥摇了摇头,"他们注定只能是一盘散沙。" "那你呢?!"嬴政又问。 "我今年十八,明年十九。"韩沥对此瘪了瘪嘴,"而且还是韩王子。一旦马上担任秦国高位,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而且不忠不孝。" 嬴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马上就熄了让韩沥上位的想法。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是实话——让韩沥上的条件一点也不成熟。 "那李斯呢?!"嬴政又想到个人名。 "相邦亲自点评,李斯起码得等再下一届。"韩沥的语气平淡,但实际上也是无奈的,"也就是说他起码得等十年甚至十几年。” 他看着嬴政继续推演道:“而十几年后,王绾、冯去疾和冯劫都成长了,成为拥有派系的大佬了——用不用李斯,也只是个选项,不是为了掣肘楚系的必选了。" 嬴政喃喃开口:"岂不是……岂不是说一番施为下来,楚系会坐大十年?"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真切的惊惶。 韩沥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应该回答的问题。 他垂下眼睛,把那根还剩半截的粉笔放回了盒子里。 黑板上的字迹还清晰着——秦王到楚系,楚系到军方和宗室,一条笔直的线,没有分支,没有回路。 安静。 很长的安静。 嬴政站在那里,盯着那块黑板,像要从那些粉笔字里看出另一条路来。 然后他的神色忽然坚定了起来。 "坐大十年就坐大十年,这就是忠诚的奖赏!至于他犯了错,退下活该——寡人绝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任何人背叛了寡人,怎么样都活该!" 但韩沥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却是不喜不悲。 "但别忘了,王上。楚系坐大十年。一旦等到大秦灭楚之日,就是楚系开始不安之时。这时大王为了王权一旦做出削弱楚系的决定——双重压力下,敢不敢赌楚系不会背叛呢?" 嬴政对此亚麻呆住了。 "而坐大十年,枝丫在各处横生枝节的楚系一旦背叛……"韩沥的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对于大秦的外表而言,当然不算什么,但内里真的没伤害吗?" 嬴政睁大眼睛,不能言语。 第390章 忠诚的边界 可怕的沉默之后,嬴政最终看向了韩沥。 "他们有朝一日会背叛寡人,是因为楚国……"嬴政怔怔地看着韩沥,慢慢吐出了一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韩国……作为东出之策第一个横在秦国锋芒的国家,它是第一个会被大秦下手的对象。”嬴政既然说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再压回去,压了又压,最终还是让它出来了。 “你现在的忠诚,又是为了什么,秦国攻韩之日,你会不会叛?不叛又是因为什么?” "这问题也太直白了。"韩沥对此失笑道。 "你说你以真为器。"嬴政却没有对此笑,他很认真,"想必你会承诺对寡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你与明珠夫人的事情对我母后而言可能以为是制衡你的把柄。" 他顿了一下,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但寡人知道不是——因为只要你不在乎身后名,你就不在意此等丑事暴露。真正在意这件事的,反倒是需要用你的秦国和寡人。" 韩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嬴政说得对。 那个秘密根本无法让她拿捏自己。一个连死后名声都不在乎的人,怎么会怕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不伦的秘密被人知道? "你敢交付一个真的东西,属于在寡人看来不可接受的把柄给寡人吗?"嬴政看着韩沥,神色近乎于完全的认真。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 "我现在的忠诚属于苍生笑的理想。" 他没有躲,没有绕,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嬴政,语气平淡。 "您的位置,您继承秦国先君一统六国的大业,您的大欲是让我所属忠诚的理想不可或缺的条件。"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锐利里有一种被冒犯到的怒意。 韩沥对此摊开了手,完全不在乎嬴政陡然锐利的眼神。 "是的,突然发现我确实过于我行我素了是吧?"韩沥对此也颇为无所谓,"但我能保证一点的是,就算你的大欲跟我不再同路,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嬴政的嘴角绷了一下。那绷紧的线条里压着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 "很遗憾,幻梦和跟随我的人成了我的枷锁。"韩沥对此叹了口气,"我不能接受他们像长平之战的赵军一样被秦军活埋。" "所以,到时候若不能反抗,唯一能恶心你的方式,就是我发现了问题,却不会再替你识别出来——我会成为李斯那样的执行者,而不是策划者。" 韩沥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笑了笑。 嬴政的怒气猛然勃发,就在他准备爆发的当头,韩沥继续说道:"你甚至可以在你生命即将结束的尽头杀了我,如果你到时觉得我活的比你长碍事的话——但那更好,因为到时候在我眼里满目疮痍的大秦真正会落个什么下场,我连旁观者的责任都没有了。" "为臣者不为君尽忠……你那时敢那样做就是渎职!"嬴政的神情越发地冷漠,但冷漠下是难以抑制的暴怒。 "欸!我要成为李斯……难道不是好事吗?"韩沥对此非常无所谓,"成为你的公器,盛放着你的思想果实,满足着你的欲望——你再也听不到苦口忠言了,只需要听到阿谀奉承,而这点我可以。" "寡人不需要第二个李斯!"嬴政对此很坚定。 "我会是超级李斯。"韩沥露出玩味的笑容,"你反而不需要的是原版李斯,而是一个更好、更没道德和伦理底线的李斯。" 嬴政的胸膛在玄色王袍下面微微起伏了好几下。 他盯着韩沥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光从窗棂上移过了一指宽的距离。 然后他做了点心理疏导,最后才对韩沥说道:"寡人不需要超级李斯,现在需要的是韩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行啊。"韩沥对此无所谓。 "那韩国呢?"嬴政还是更注意另一个问题。 "咳……以下我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的啊。"韩沥先用拳头在嘴边咳了咳,"只要你给我父王一个妥当的安置,让胡美人能跟她姐姐胡夫人生活。韩非这里,我接受他名义上死亡但留条命;红莲这里别去追究她。" "其他的人您随意。" 韩沥又一句话把嬴政给震住了。 "就这样?!"嬴政一想到楚系坐大十年甚至十几年后背叛自己都觉得慌,结果都不比韩沥近乎冷血的回答觉得厉害。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就这样?你对你自己的母邦——" "甚至……"韩沥打断了他,"你要是发现新郑的原韩系贵族有一天聚众叛乱的可能,一定要处决我父王的话……给他一个史书上说得过去、让我不至于完全待不下去的死法即可。" 嬴政张着嘴,合不拢。 他见过很多人对故国的态度——有人誓死效忠,有人忍辱负重,有人远走他乡。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把自己父王的死法都提前设计好了,只要求"说得过去"。 和韩非相比——这个弟弟对韩国简直过于冷血了。 "明珠夫人呢?张良呢?流沙组织的其他人呢?"嬴政没想到韩沥对于韩国的留恋近乎小的可怜。 还有—— "你怎么会认为寡人会杀韩非?!"嬴政对此马上否认,"寡人绝无此意。" "杀不杀韩非那是您的事情,与我无关。明珠夫人有退路了,秦军要抓她没那么容易。"韩沥对此都有原因不管,"至于流沙其他人……如果韩非真死了,那他们对于秦和你的敌意是明面的,而一旦韩非是名死身不死,那他们的敌意和恨意只能在暗中,至多冲我来,而不是冲大秦和您——但这样就很好了。" "如果他们对大秦有敌意,那就得一并剪除。"嬴政才不会放过隐患。 但韩沥摇了摇头:"征伐六国,最忌讳杀隐恨者,因为一统六国,大量过去的天之骄子全部坠入地底,他们会逐渐开始放下骄傲和隔阂,变成名义上的反贼——到时候,等您完成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六国的大愿后,您会逐渐发现总有刁民想害您。" "您可以对直接表示敌意的人施以最惨烈的报复,让宵小们不敢乱来。"韩沥对此说道,"但一旦你把隐恨者杀多了……" "反向的以镒对铢。"嬴政突然接上了一句话。 韩沥顿时有点惊讶:"王贲连这个都说了。" 这是当初韩沥向王贲解释玩具馆时的内容。那套"贵反富迁,压榨穷者只会逼出更多反贼"的逻辑,原以为只是说给王贲听的,没想到他回去就告诉了王翦,而王贲又转呈到了嬴政面前。 "所以王家父子俩都很受寡人器重。"嬴政对此说了一句。 "另外韩非的事情……寡人不许你多想。"嬴政命令道。 "没问题。"韩沥对此挺无所谓的。 "但韩国……你为何如此冷血无情?"虽然他很想进入正题,但他想得到答案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问出来了。 "唉。"韩沥对此无奈叹息一句,"如果我问你,以此刻全韩国土地上的男女老少,为了保住韩国拼尽全力:男人唱着歌嗷嗷叫地走上战场,前仆后继,不计代价地冲向秦军,女人在后方不断生产物资,饿死累死了都在所不惜。如果将帅指挥得当,秦军能不能被打败?" "你说的是……邯郸之战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嬴政对此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那次秦军退了,但是韩国……寡人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对,因为韩室也好,韩之士也罢,于韩民无一丝可加焉的东西。"韩沥在这里眼神透着寂寥,"如果不是我是韩王子,以上三个是我还算认定的血亲——白亦非估计不降,张开地和四哥韩宇估计会殉国——整个韩国的贵族都是对韩国覆亡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 "全杀了估计有点冤枉,但杀一个留一个也绝对会有漏网之鱼。"韩沥对此厌恶地说道,"那我在意他们干嘛?" "噢……"嬴政顿时以一种淡然的点头结束了谈话,"换个话题……" 他顿了一下,重新把思绪从"韩沥对韩国的冷血"拉回到"秦国的权力格局"上。 "那我们的问题就又转向到太后这里了。"嬴政对此问韩沥,"既然楚系会成为我最少十年后的敌人……那太后有什么用?仲父让你去接触有什么用?" "作用在于……过去您的想法要是让太后和相邦都没了,"韩沥对此解释道,"楚系会在下一个十年里占比朝堂力量七成,六国客卿一盘散沙不能制,嬴姓宗室有血仇暂时不能用,您只能通过一系列不拘一格的提拔强行让某些人成为大佬。" "这种根基不稳的大佬扶上去极其消耗资源,好处是拿下来简单,但问题是你长他也长,你需要熬过十年的阵痛期,才能得到转圜。"韩沥对此解释道。 "这听起来岂不是很好?"嬴政对此觉得不对劲,"我只需要熬十年,就能收回王权,甚至朝堂上再没有掣肘者了。" "是啊,"韩沥对此也无所谓,"但您能再忍十年吗?您希望楚系弥漫着您的宫廷,等到可能的背叛将起,您自己——" "好了,韩卿!"嬴政自己喊停了,"寡人不能忍受身边都是楚系的人,尤其是往后可能会背叛寡人的情况下。" "可太后也背叛了我,"嬴政对此还是有些意难平,"难道我要向仲父再低头十年?" "不,相邦让我继续接触太后后,却不阻止我事后补报给你,这说明这不是他真正的保命途径。"韩沥向嬴政解释道,"只是我觉得有机会提前汇报下还是提前说下。" "您和他的斗争依旧会在嫪毐之事解决后继续。"韩沥对此让嬴政放宽心,"甚至我告诉您一种可能。" 嬴政对此侧耳倾听。 "嫪毐之事结束后,吕相邦就没有不败金身了。他的敌人不止是您,还有楚系,还有六国客卿的野心者和他的力量罗网本身。"韩沥对嬴政说道。 "您到时候会发现打击他会显得轻而易举,如有神助一样。"韩沥对此推演道,"甚至您要是突发奇想,想着延缓吕相的命,都可能会比前期夺回亲政机会还难。" "寡人为什么要延缓吕相的命?!"嬴政对此非常无所谓。 韩沥也不在意,但紧跟着嬴政就非常警觉地看着韩沥:"你的意思是,仲父一旦失去相位,有人会让我尽快杀死他?" "当然,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韩沥对此很肯定,"嫪毐是相邦最大的失误,正是他的崛起,让相邦事业进入下坡路,这一切没人能延缓——相邦越挣扎,死的越快。" "那也是他自找的!"嬴政对此狠狠地说道。 紧接着他看向韩沥:"还是回到太后的问题,他想让你跟太后交流后达成什么效果?" "他想让我当太后的新代言人。"韩沥对此只能无奈说道。 "嗯?!"嬴政这才为之一愣,"那你这不就有机会上来了吗?" "对啊,以谋臣的身份。"韩沥对此挺抗拒,"还不如让我去做工程呢。" "但当太后的代言人……"嬴政对此仍有顾虑。 "是啊,我又不想当嫪毐第二,而且太后治国理政的能力确实欠缺,我唯一觉得她应该牢牢执掌的就是墨菊号。"韩沥对此依旧抗拒,"只要有了这个,太后就算没辅政权,依旧有影响力。" "嫪毐第二"这个词倒是让嬴政瞪了韩沥一眼,但紧接着他还是说道:"寡人唯一所虑的是她背叛了寡人一次——如何保证第二次不背叛?" "别人背叛您一次,您都可以不必过多宽容。"韩沥对此劝告道,"但太后的情况不同,她终究没有当着您的面说要杀您,还是怎么样的——她只是让您失望。" "因为太后跟您是母子关系,天下没哪个关系比这个亲了,加上为了保住太后名头,她也会发劲的……虽然您对女性的忽视和对她需求的冷落确实有点造成了关系紧张……" 前面韩沥还能说的下去,结果后面在嬴政怔怔地瞪视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卿好像对女人很了解啊?"嬴政对此直接冷冰冰地说道。 "理论上,我对任何人都要分析其内心情况,以作对应性交流啊。"韩沥说的直接让嬴政脸色一黑。 "对寡人也是如此吗?这叫揣摩上意!"嬴政对此冷哼一句,"是你的哥哥著作里君主最不应该允许臣子的!" "然后您会发现我哥哥著作里的理想君主会是个压力巨大的受苦人。"韩沥对此也回应一句,"他要求高台之上的君主拥有深不可测的个性和前瞻能力,理论上是属于承重之道的君主面对底层问题的观察力,和面对千奇百怪问题的抗压能力。" "能做到这一切的都不是人,是个神了。"韩沥失笑道,"而我如果不分析您的心理,我怎么去帮您思考到楚系的问题?" "所以寡人在容忍,"嬴政没好气地说道。 "警惕手段的使用者是正确的。"韩沥对此说道,"但警惕手段本身是过度的——因为我好歹让你知道,而很多臣子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哼……"嬴政对此微微一哼,"反正你还确实还差一次见面,见完即可,其他后续再说。" "遵命。"韩沥对此也非常认可。 "你们还说了什么?"嬴政对此要求韩沥坦白。 "我对长信侯提出的是外放去跟郑国修渠,但我跟吕相邦说的是外放去蕲年宫和咸阳宫一县任一地方安置我。"韩沥说完马上对嬴政再修改一下要求,"而王上这里,我需要您将我安置在图纸距离上不是这条线附近,但是通过爬山或者经过森林小路就能赶到这条线附近的县。" 嬴政对此马上踱步起来。他绕过御案,在韩沥面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神色忍不住惊艳和惊疑:"你对我们三个人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项啊?这是为了什么?" 韩沥对此解释道:"如果我真被长信侯安置在了修渠,我就得在您挑的那个县里,偷偷埋伏一只兵马;如果我在吕相邦或者王上选择的地域外放,那我会想办法现场准备百来人做幌子,另外一个地方安置埋伏兵马。" "幌子?兵马?"嬴政顿时来了点兴趣,"详细说下。" "我先跟你说下幌子吧。"韩沥对此说道。 于是,他就把兵球(橄榄球)和雅球(足球)两个项目的大致发展情况和雅球现在在新郑的发展情况做了一番报告。 嬴政一开始听着还算平静,听到球计划是培养一种纪律团体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顿了一下,听到能培养低级军官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听到兵球比赛需要穿甲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但他都忍住了没有打断。 "你这是上百人的私军啊?"等到韩沥把话说完,嬴政才开口。 但他没有生气——他已经习惯了韩沥在奇思妙想之间完全不顾秦律的作风了,"难怪仲父不敢擅专,由他通过了,一旦问罪起来又是一桩罪名。" "但寡人准了。" 嬴政本来就希望韩沥投入点什么,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兵球也好,雅球也罢,不管韩沥用什么名目养人,只要这批人关键时刻能为他所用,就不是亏本买卖。 "兵马是什么?"这个才是嬴政最关心的,"你会从幻梦派兵?" "这是个新情况。"韩沥对此汇报道,"老家来人了,一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奉姬无夜之命,来查我的账。" "查账?!"嬴政对此神色鄙夷且感到羞辱,"韩国的一个小小杀手敢查我大秦官吏的账?" "毕竟幻梦掌握了夜幕大量的收入,我当时承诺来秦后给将军带来大富贵。"韩沥对此苦笑一声,"现在半年还是个谒者,近乎一事无成,于是他就派人来——其实就是看我服不服从,不服从就要开始动幻梦了。" "哼!"嬴政对此冷漠地想抽搐嘴皮,"这种蠢货也配当韩国将军,真是当杀。" "吕相邦为了让我安心去接触太后,答应把姬无夜当做李斯笼络其他六国重臣那种级别的存在去贿赂。"韩沥对此汇报道。 "姬无夜……"嬴政对此露出了不值得的目光。 "但新来的红鸮有种姬无夜式野心家的想法,他在听了我分析的秦国各方势力大概之后,决定主动投资长信侯。"韩沥紧接着补充道,"我告诉他,太后对我过于关注,长信侯暂时视我为敌,要他在我外放之后再去接触他。" "他为何要如此愚不可及地接触嫪毐?"嬴政对此人简直冷冷地摇头了。 "他觉得,让嫪毐赢了,然后让嫪毐跟秦国各方斗在一起,就能形成内部消耗之势,于是秦国就无暇东出了。"韩沥对此解释道。 "有眼光!"嬴政对此蔑笑一声,随即冷下来,"但好蠢。" "不过……如果长信侯越临近加冠之日,越发地膨胀的话,他可能会和红鸮打得火热。"韩沥对此计划道,"正巧,我为姬无夜打造过一支半官方军队——青瓷武装商队。" 嬴政顿时眼睛睁开了,目露精光。 "如果长信侯愿意下本买青瓷,估计红鸮就会把消息传出去,很可能……姬无夜会派一支青瓷武装商队,大概几百人的数额来这里有枣无枣打一杆。"韩沥对此解释道。 "一旦姬无夜敢下注,你能把那只青瓷武装商队纳为己有?"嬴政蛮感兴趣地问道。 "可以一试。"韩沥对此说道,"因为我其实才是夜幕在这里的总负责人,青瓷武装商队的人过去是我募的,一点香火情还是有的。" "要是能纳为己有后就不用还回去了!"嬴政对此直接大手一挥,"正好这支客军可为寡人所用。" "可是……青瓷武装商队是一支几千人份额的半官方武装,"韩沥对此提醒道,"万一现在据为己有,导致姬无夜加紧了控制……" "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嬴政对此有他的执拗,"他要真敢派武装商队,寡人还想借此机会问责一下,一个韩国的将军敢派人来干涉我秦国内政,该当何罪!" "说不得……"嬴政对此起了占据之心,"寡人可以拿这个威胁加足够的利益把这支客军全部拿到手。" "一旦机会来了,卿能助寡人成事吧?"嬴政对此问道。 "一切唯凭王决。"韩沥对此给出了他的回答。 "这才对了!" 嬴政对此很满意。起码比听到刚刚韩沥非常冷血的回答满意多了。 顺便看了看那张黑板——嗯,确实是一件礼轻情意重的年礼。 就是地上有灰——就像韩沥一样,有用却总不完美。 但没有更好的啊。 第391章 岁末之膳 临近守岁大典的一场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从窗棂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日色,而是暮色与灯色混在一起的那一种——像一碗调匀了的蜜水,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韩沥在这间宫室里已经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早就接到了那份通知,说是吕不韦安排的会面时间定在了守岁大典之前的这个时辰。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陪人吃顿饭,来解决这场见面。 为此的几天里,他一边准备着食材,一边准备着礼物,并且努力思考着见面时该说什么。 他把所有能提前备好的东西都备好了——鸭子在昨天就已经用果木熏过一轮,今天又回了一次火;面饼是一张一张擀出来的,薄得能透光;酱是调过的,加了蜂蜜和一点果醋,甜味里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酸,不会腻。 快到入夜的时候,韩沥才刚刚好把一盏灯笼挂在了圆桌旁的木架上。 昏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刚好把整张圆桌笼在一片温润的亮色里,不刺眼,也不阴暗。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食盒、碗碟和两双木箸。 他站在桌边,正在把最后一个餐盒的角度调好。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不快,但带着一股子犹豫和戒备。 那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跨了进来。 "老鬼竟然把这个地方交给了你……"一道略带薄怒的声音从韩沥背后传来,但依旧带着一股婉转,像是刻意压低了声调,却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子嗔意,"这是想着重演一次把你当第二个嫪毐吗?"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把餐盒的角度最后摆好,才开口:"太后,臣那天走出了宫门,就遇到了长信侯。" 赵姬的声音带着点嗤笑:"哀家有所耳闻……不会再靠近哀家一步,让哀家别想用着用权力得到你。" 她迈步走近了几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在她停下来的位置恰好能让她看到韩沥的侧脸。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终于捉住对方把柄似的轻快:"那……眼下的你,在这间只有我和老鬼知道的宫室,这代表什么呢?你是口是心非不成?" 韩沥把一切搞定了,这才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息。 今天的赵姬,倒是选择了素雅一点的宫装,没有朝会时那种珠翠满头的繁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但那若隐若现的身姿,和隐隐露在外的胴体线条,倒是完全表达了一种清中带媚的特点——衣裳是素雅的,人却不素。 她站在那里,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似笑非笑的光。 "你觉得怎么样?"赵姬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是精心选过的,"今天哀家美吗?"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垂了垂眼,然后又抬起来,迎上她的目光。 "今天臣不想借人之诗。"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另外,臣有点想用上白骨观。" 赵姬眼中那层似笑非笑的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的目光随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煞气:"哀家听老鬼说过,你会一种抗拒媚术的秘术。但你要敢这么做,哀家就视你为永恒的敌人——因为哀家相信……就算是所谓的明珠夫人,你要捞她欢心,首要做的,就是别对抗。" "这点倒是的。"韩沥没有否认,声音放平了,"所以我不会用。" 他坦然露出来一副把一切美色收进眼中的眼神,不躲闪,不回避,就那么看着赵姬,像在端详一幅画。 赵姬的眉眼微微舒展了几分,那层煞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到确认后的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你。"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圆桌上。食盒的盖子还合着,但她闻到了从缝隙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你的琴伎弄玉我倒是见过了。"赵姬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点评,"还是个很青涩的小美人……当然,潜力无限。" "你真不想要她?"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的手下白凤是一只鸟,而她会空山鸟语——我宁愿他们在一起。"韩沥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修饰。 赵姬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可惜了,拥美但不占据她……是你的损失。" 她迈步朝圆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目光又落回韩沥脸上:"不过……我知道你府里还有另一个绝色。" 韩沥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我只能说……我把一万百越人交给了她的主人去复国,而她的主人把她交给我,配合我让秦国去把力量投送给她的主人,去楚国之地复辟百越。"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问了一个比方才任何问题都更轻、也更重的问题:"你对她……有心吗?" 韩沥沉默了一息。 "你今天看到的我,某种意义上是她烧穿我无欲则刚外壳后才正式出现的。"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只是,明珠夫人第一个承载了我的黑暗扭曲欲望。" 赵姬没有马上说话。 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丝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噢……我想我得感谢她。" “但太后……别让我成为第二个嫪毐——为了你好。”韩沥虽然把赵姬一切的美都放在了脑子里,但依旧有底线。 赵姬的笑容敛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明珠夫人是这一生做了太多的坏事,国要没了,权要没了,最后如果不死在秦军兵锋掳掠进咸阳的路上,就是委身在一个怪人身上,了此余生。” 韩沥的语气平稳。 "您还有太后位,而且现在既然知道前路不明,您的选择也会让你更谨慎清醒。有臣助您,大胜估计捞不到——但不败却很简单。"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逊,但脊背没有塌。 "请尽量让您在臣心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是其他吧。" 赵姬歪着头,没有说话。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摆哪一种,于是索性什么都不摆。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摘下来的一朵花似的不认真:"唔……今天你准备了什么?你打算做什么?" 韩沥直起身,朝圆桌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第一次来拜访您,当时身无长物,不知道送什么。"他走到桌边,伸手搭在食盒的提手上,"但今天……我想好歹请你吃顿便膳,按照我的习惯送您年礼。" 赵姬跟过来两步,微微倾身看着那些食盒:"吃得什么?"她抬起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期待,"不是好东西,我吃着可不开心。" "那让您失望了。"韩沥把食盒的盖子揭开一角,那股被捂了一路的烤鸭香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在灯笼的光里几乎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油雾,"我亲自下厨,就没想过要做太好的东西——一只经过濡炙的鸭子,刚刚片好的外皮,加上自己做的面饼,一些小菜;配上用油封的高汤去浸刚刚片完的鸭架,最后是一碟酱牛肉。" 所谓濡炙的鸭子——就是北京烤鸭。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片好的烤鸭上,又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 "都是……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可能的事情。 韩沥把食盒的盖子完全揭开,那股香气便再无遮挡地涌出来,在灯笼的光里弥漫开,带着果木熏烤过的甜香和肉脂被火逼出来之后的那种浑厚。 "平生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做饭。"他在这句话的尾音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没人享受过这份待遇,以后我可能的夫人……估计行,但您是第一个。" 赵姬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又看了那只烤鸭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勉强:"嗯……看在是你亲自做的份上……我就收下了。唉,吃惯了好东西就当吃清淡点。"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赵姬那一侧,将那张带靠背的椅子无声地拉开——木腿在青砖上滑过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移了一寸。 "太后请落座。" 赵姬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也没有拒绝,来到椅子前,臀部轻轻地贴在了椅面上,后背靠了下去,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坐了十年。 她偏过头,目光在椅背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哀家好像记得,这椅子也是你的作品。" "也许它被我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让太后有一天坐得舒服的。"韩沥把手从椅背上拿开,退了一步。 他没有等赵姬回应,便转身来到地上的食盒旁,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青铜酒壶。一个略大,里面装的是酒;一个略小,里面装的是水。 他拿了酒壶走到赵姬身侧,躬身放在她手边,又把那只装了水的陶壶放在自己那一侧的桌面上。 "太后,得美食不可无酒。但请恕臣今日只喝水,而太后饮酒即可。"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装了水的陶壶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刺的挑逗:"哀家喝酒,你喝水……你该不会是想把哀家灌醉而做些什么事吧?" "一般而言,臣要做什么事,在这种场合,当然是共饮美酒。"韩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水壶放在手边,"但只是一壶酒以助餐,不必喝完,也不会醉。 而臣要喝水的真正缘故是在于,我认真的时候从来都只喝水,因为我要清醒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能沉迷于我的欲望。" 他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姬。 "或者太后跟我一样,也喝水?" 赵姬的手指在酒壶的提手上搭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那哀家还是喝酒吧。"她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酒壶提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抬眼看了韩沥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懒散,"一壶用于佐餐的酒,这点酒想把哀家灌醉……"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有福了。" “我有难了才是,”韩沥失笑道。 如果赵姬真的在接下来的守岁大典前喝醉了,那这乐子就大了。 他低下头,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端出来——先是一碟一碟的小菜,嫩菰笋丝码得整整齐齐,胡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酱料碟里盛着深褐色的甜酱,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然后是那一摞面饼,薄得几乎能透过饼面看到底下的碟子。最后才是那只被片好的鸭子——鸭皮片得极薄,每一片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姬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微微的好奇:"我该怎么吃?"她抬眼看向韩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等着被人伺候的矜持,"这身边可没有任何侍奉仆人,难道由你来侍奉?" "有何不可?"韩沥站起身。 他走到赵姬那一侧,站定,然后拿起了太后的那双木箸。 在赵姬微微一愣的视角中,韩沥用一只手拿着木箸夹起一张薄入片纸的面皮,在上面用另一只手操纵着木箸将嫩菰笋丝和萝卜丝放置在面皮两旁,随后将一块烤鸭皮放置在其中,用木箸像做手术一样将一块包裹着烤鸭和配菜的面皮包好,然后用一双木箸夹起包好的面皮在酱料上蘸了蘸。 整个过程让赵姬既呆又痴——呆在韩沥还真能像嫪毐侍奉自己。 但嫪毐的侍奉总带着一种奉承,要用语言去让自己体会着被满足。 韩沥的侍奉……他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默不作声,但他的动作却赏心悦耳地让人仿佛看一场细微的表演。 所以当一双木箸夹着一块半边蘸酱,半边原味的面皮温柔地放在赵姬面前,然后当赵姬看到一张温润的面孔…… 毫无所觉地,她直接张开小嘴,吃下了面皮,然后慢慢轻嚼慢咽,细细地回味着。 随即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神色惊艳地说了一句:“现在哀家有一半的可能相信,这确实是你做的东西。” “噢?”韩沥对此以外,“我向来不说谎,但您为何在验证时只信一半。” “咸阳有这个水平的厨子,早就进入太官令和汤官令了。”赵姬对此没好气地说道,“但你……入秦半年才因为无意让哀家发现你的琴伎——现在,哀家认为很有可能是你带来了一个厉害的厨子做的,只是没献上罢了。” “太后,还有两道菜,您慢慢品,”韩沥对此无所谓,“是臣亲自做的,还是臣真的家里有个好厨子都无所谓,关键……是今天您的吃好。” “但这么多菜,你若不吃,哀家太饱了,又不好参与接下来的大典……真是为难啊。”赵姬又为难起了韩沥。 “太后,嫪毐也不是无武功之人,我也有。”韩沥拿起了一双木箸在夹了自己那边的一块面皮,在案上,“但我练武从来都是为了方便——” 下一刻,在赵姬欣赏的目光中,韩沥用一只手,一双木箸精准而快速地将一块面皮里包好了烤鸭皮和配料。 只是他不用木箸夹,只是手指一夹,在自己的酱料碟上微微一蘸,送嘴里,上下一碰,咽下。 赵姬的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撇了一下嘴:"啧!你这是牛嚼牡丹!" "哈!尚公子跑到我府上借宿躲八玲珑时,我用膳都是自己来的。"韩沥对此向来都是当乐子说,"尚公子连个鸡子都剥不好。" "他是王上……"赵姬虽然不喜欢这个时候和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讨论自己的儿子,但还是要争一句,"有内侍给他剥——他要不是自作主张来新郑,也不会遭此一劫。" "但他若不遭此一劫,也不会遇上我,而我也不会遇上您。"韩沥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赵姬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大概吃了四五口后,赵姬就表示:“够了,不能过饱,大典还得吃点东西。” “这是明智的选择。”韩沥开始收起东西,将装有食盒的盖子放好,然后搬走。 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赵姬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只白瓷盅,里面的汤液淡黄近清,看上去寡淡得像一碗泡过茶又倒掉了的水。 汤面上浮着那只被剔完皮肉的鸭架,孤零零地漂着,连一片葱花都没有。 "这也太寒酸了……"赵姬刚抱怨了半句,又为之一愣。 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从白瓷盅的盖子被揭开后扑鼻而来——既有那种浓汤的厚重,又是一种更清、更锐的鲜,像把很多肉香的味道全都收进了一盅水里。 那气味告诉赵姬:这不是一碗普通的茶汤。 "这是吊汤。"韩沥伸手提起白瓷盅,把汤液稳而轻地注入赵姬面前的碗中。淡黄色半透明的汤液落进碗底,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那股香气在碗口处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拿猪骨和鸡架经过特殊手段熬制的,看着淡如清水,实则味鲜滋足。" “如果真这么神……”闻着浓郁的香气,看着寡淡如水的汤液,赵姬对此说了一句,“我还真不觉得你应该当太久的谒者,去当太官令吧。”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汤从她唇间滑入口中,没有厚重的口感,没有浓稠的质地,只有一股鲜明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那鲜味不霸道,却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嘴里一直牵到胃里,落下去之后还在微微地荡。 “呼噜……”她咽下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官令真的应该降职成太官丞——这汤哀家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竟然真的是你的本事?" "做这种汤,从来不是为了用山珍海味。"韩沥把剩下那盅汤放回桌面,坐了下来,"而是要用最普遍的东西,造就最极致的结果。" 赵姬没有说话。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媚眼如丝的热切:"就像你。寡淡如水的外表下,藏着浓烈的滋味。" 韩沥却没有动。他在灯笼的昏光里,神色平静。 "矜持一点,太后。"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抗拒,"就算不为王上想想,也要为长信侯想想。" 赵姬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接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煞气:"他是我的,而我不是他的。" "我无意做争抢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我从来都是问题解决者。" 赵姬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 饭后,韩沥端上了一盒酱牛肉,和赵姬举杯共饮。 "你为什么要喝水?"她的声音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哀家不信你一滴酒都没喝过。" "有。"韩沥没有否认,"我的门客们要喝酒,觉得让我喝水不好意思,就会让我也喝。我的上司有时也带着一壶酒,这是服从测试,我也得喝。" 赵姬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陶杯上:"那哀家要你也喝酒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别在今天,别在这时。"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也有一点哀求,"我……还没准备好考虑关系有多近。我只是希望能让您在紧要关头,别损失太多。" 赵姬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变了一下。 "王上需要一个后续信得过的太后,相邦需要一个后续能稍微拖延王上处置退场后自己的盟友。"韩沥继续说下去,"就算是长信侯也需要一个败亡之后还能记得他的女人,不是吗?" 赵姬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她把酒杯放回桌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像是被人从一场好梦里叫醒之后的倦怠:"把你没说完的事情说完吧。" 韩沥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陶杯上,水面上映着灯笼的光,微微晃着。 "王上赢了,只能说大部分您的现有之物都会没有。辅政权没了,嫪毐必死,他的一切都会被消抹。您估计也会被失望透顶的王上给贬入哪个宫殿,不知多久才能得释怀——也许不会释怀。" 赵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听着也没多好。" "但太后之名还在。"韩沥抬起眼,"您毕竟是他的母亲,他……他的感情其实不是没有,他也念当年的事情,而且他的王位也容不得不孝。" 赵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一股凄凉:"哼!恐怕只有最后一个才是真的吧!如果哀家因为他而死了,看他怎么应付在史书上弑母的罪名!"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但他还是补充一句。 "王上……其实因为您的缘故,有点不太懂女人——他以为天下女人都跟您差不多,所以……对芈华准夫人和离秋准夫人估计也就是那个样子。" 赵姬猛地抬起头,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被刺痛之后下意识反击的锋利:"这还成了我的不是了?!当年在邯郸几年养着他的过往,全被王位给抹了是吧!不靠那个老鬼,他的王位怎么保下来?!这几年,他儿大不由娘了,但我有没有不支持他亲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里微微荡了一下,又落回青砖地面。 “嫪毐……是谁送来的?无非就是那老鬼怕自己死在政儿的清算上送的,结果,现在我俩开心快乐,政儿就难受了?”赵姬只觉得荒谬,“他心里一点娘都没有啊!” "主要……长信侯他……"韩沥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是挺无奈,"宣太后侍义渠王的时候,义渠王都没有说要让自己的儿子当秦国国君啊。" 赵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嫪毐他没说要这样!"她努力争辩道。 "您慢慢看吧。"韩沥端起水杯,但没有喝,"今天是秦王八年的最后一天了,到了明天九年开始的六个月内,您要是发现您和王上关系越差了,嫪毐开始撩拨让他的儿子上位时……您在验证也不迟。" 他放下水杯,目光在赵姬脸上停了一瞬。 "我今天,只是告诉您您需要知道的关于未来的两个可能,再表达一下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罢了。" 赵姬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像是把方才所有的沉重都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那礼物呢?" 韩沥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走到桌角的一个木架旁,那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和一张叠好的纸。他拿起木盒,走回桌边,在赵姬面前放下来。 "有个前提啊。"他伸手按在木盒的盖子上,没有立刻打开,"这礼物是给您看的,但不是现在送给您——原因是,我不能让长信侯警惕,破坏了我的话。" 赵姬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以为然的挑剔:"哼,看着像是个没胆子的。" "我的意思是,我给您看,但投入到市场,让长信侯买到了,再送给您。"韩沥说。 "怎么麻烦干什么?"赵姬嗔怪了一句,然后直接伸出手,把木盒的盖子掀开了。 "啊——"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突然断了,像一根被拨动到极限的琴弦忽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她看着盒中之物,嘴微张着,合不拢。 木盒里躺着一只小陶俑。 一个宫装女子的形象,没有上色,素胎的表面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陶俑的脸被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那种倨傲的姿态从陶土的纹理里透出来。 那就是她自己。 是韩沥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特意换上的那身宫装的样子。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赵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陶俑,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陶俑的衣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移到那张小脸上——那眉眼和她铜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那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也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陶俑,看向韩沥,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但更加执拗:"这个陶俑,哀家要收下。" "我就不说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是种什么后果了,反正您不会体谅我。"韩沥靠在桌沿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一旦长信侯发现了,摔了,偷了……那就不美了。" 赵姬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锋利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又不是哀家的什么人,哀家为什么体谅你?" 她的手指在陶俑的发髻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他不敢的。他敢,哀家不放过他。" 韩沥没有退。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把另一份一月份才能准备好的礼物和这个搭配在一起,让嫪毐买到后,合情合理地送给您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劝说的、不急不慢的节奏,"这样,他不会怀疑礼物的来历,而且这个陶俑,不过是我的一种小试牛刀,证明您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 “而那个……却是拿如同白壁一样的瓷色打造的雪瓷美人。”韩沥怂恿道,“比这个更大,更传神,更加价值连城。” “我……可……”赵姬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又看向了韩沥,“我……我怎么知道那个你一定做得好?万一你失手了呢?这个……我……” “这副素描就是我准备给那幅作品安上的……属于您的脸。”韩沥指了指那张叠好的纸,“您可以先看看,如果没意见,它会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不会忘怀的。” 赵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陶俑,将其放入木盒,展开了那幅素描画。 这一看,她又是心脏骤停。 因为……素描画里画的也是一个女人,但……是个年轻的女孩,一脸的青春灿烂,一脸的天真无邪,好像……好像浑然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她会对着这张年轻女孩的脸悄然地流下一滴眼泪。 是的……赵姬认得这张脸——这是年轻的自己,最思无邪的时候的自己,以为自己会有个大英雄给自己甜美爱情的自己……已经悄然失去的自己。 啊……你能想到你今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赵姬对画上的女人心里问了一句。 看了这张画,赵姬小心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努力恢复了一个太后的雍容——哪怕这一画之隔,韩沥早就知道赵姬失态了。 “好吧。”放下素描画的赵姬最终“勉为其难”地妥协了,“木盒还给你,” 她把那只陶俑轻轻放回木盒里,扣上盖子,推了过去。 然后她把那张素描折好,收进袖中。 "但这画归我了。" “额,两个问题。”韩沥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万一让长信侯看到这幅画——” "哀家连幅画都藏不了,不如死了算了!"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煞气,但那煞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决绝。 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盯了一瞬,"我……不能再对你妥协了。" "第二,我画这种画,向来为死去的人画,因此画得传神而惟妙惟肖。"韩沥的语速放慢了,有点迟疑,"这画本来是草稿而已……" 赵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确实死了,不是吗?"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跟那幅画里的女孩说话,语气玩味,"死在了二十多年前,死在一个叫吕不韦的年轻男人把一个叫赵姬的女人送给了一个叫异人的男人的前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幅画就收在里面。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啊……她死的太久了,久到我听到了弄玉的琴声才想起了她。"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媚态,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向很远处的什么似的温柔,"直到刚刚看到你的画才正式记清了她的脸……她值得一副遗像。" 她准备离开了。 "和你吃顿饭很开心,韩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柔媚的调子,但底下的温度比方才暖和了几分,"我从来没吃得这么印象深刻过。但我想……我们都得去参加守岁大典了。" "是的太后。"他举起了装了水的酒杯,朝赵姬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新年快乐。" 赵姬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 "哼!哀家快乐得起来吗?"她举起了酒杯,杯沿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但哀家今天收获确实不小。"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她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随即潇洒地站起身,带着微微颤抖的脚步,袖子里藏着一幅纸画,悠悠地离开了这里。 韩沥站在圆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闷响。 唉,不知道这样招惹太后,能不能收得了场噢! 韩沥不后悔他刚刚说的每句话,但他绝对不想再当嫪毐第二。 得尽快找机会离开咸阳了。 第392章 站着如喽啰 守岁大典的钟声从章台宫正殿的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厚棉被敲一面铜锣。 韩沥站在正殿外那长长阶梯的最下一级,脊背靠着冰冷的石栏,仰头看着咸阳宫上方那片被灯火映成暗橘色的夜空。 他的位置离殿门太远了,远到殿内那些乐声、笑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传到他这里时已经被夜风揉碎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偶尔有一两声特别尖的,像哪个醉酒的郎官把酒盏碰翻了,声音从殿门缝隙里挤出来,又迅速被夜风吞没。 可以说,这是秦国上层少有的一次能坐下来,其乐融融并且不会把矛盾放在台面的一晚。 而对韩沥而言,最高兴的一点在于,他进不去那个大典礼。 进不去。 不是因为被排挤,是因为他确实没资格。 他既不是高官重臣,也不是嬴姓宗室,甚至不是楚系贵族。 谒者秩比六百石,在咸阳宫里算个中层,放在守岁大典这种场合,连殿门的门槛都够不着。 哪怕很多人都想要他这么一个人在场,但都得回答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是谁?他有什么资格进入这种场面? 而有些情报,哪怕是嬴政、赵姬、楚系、吕不韦和嫪毐这些台面上的人都不想让外人所知。 所以……哪怕他已经深度介入了秦国中枢事务,但他现在的状态,正好就是那年十八,守岁大典,站着如喽啰 但他很满意这个位置。 因为安静。 对他而言,最舒服的状态永远是——我改变了世界,但没人知道这点。 今夜的咸阳城,长街上会无人,檐角只有风。 所有人要么在宫里参加守岁大典,要么在家守岁。 整座咸阳城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拢住了,安静得连犬吠都听不到。 但韩沥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抱着剑,站在阶梯侧面的阴影里,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如果不是韩沥知道他在那儿,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盖聂。 “话说……”韩沥偏过头,目光落在盖聂那道瘦长而挺拔的剪影上,“你有没有考虑过……像卫庄先生一样找个伴啊?”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把他腰间的剑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剑就是我的伙伴,理想就是我的同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阶梯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至于其他……我不负不惹。因为我始终觉得作为一个剑客拖累别人……是不义的。”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阴影里透出来,落在韩沥脸上。 “倒是没想到你对太后的接触竟然起了结伴之心,甚是难得。” “别开玩笑了。”韩沥摇了摇头,嘴角那丝弧度收了一瞬,“我认识的词永远都是责任——情、爱、羁绊和友谊……我一个也不认识。” 盖聂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廊道尽头的虚空里,像是在等韩沥把话说完,但韩沥这时候又不说话了。 “你承担不起成为太后支柱的责任?”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你是在担心你的选择。” “我怕——因为我不懂爱,我懂责任,可太后不懂责任,她只懂情欲。”韩沥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我的责任告诉我,太后的独立,有助于王上行事上少点孤独感、专制感——但如果代价是我被太后拖住,他视我为敌的话……我的付出太大——但收获呢?”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不怕付出,就怕不值。这条命如果不创造足够的影响,就此消耗掉简直是巨大的浪费。” “够了!” 盖聂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韩沥的嘴合上了。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正殿里的乐声又飘过来一阵,带着一股暖融融的酒肉气,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把你的话告诉他,让他来决定吧。”盖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你走的比我远,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好。”韩沥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韩沥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像是要把方才那点沉重从肩上抖下去。 “黑白玄翦后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盖聂摇了摇头,“但我会时刻准备着。” “哇偶……”韩沥长吁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全吐干净了,“这下子我在秦国的生活就彻底安静了。直到一月初之后我的日子才会继续忙起来。” “你的日子会轻松?”盖聂偏过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陈述事实的不信,“你有这么多关系网,出点事情你就得开始处理了。” “但开始下雪后的日子……”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就现在这帮喜欢在温暖的府邸里猫冬的贵族而言,没人盯着的我才有些许的喘息。” “那祝你玩得开心。” 盖聂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廊道尽头那片被灯火染成暗橘色的夜空,像一尊石刻的像。 韩沥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石栏,听着远处殿门缝隙里透出来的乐声被夜风揉碎又拼起来。 又过了一阵,守岁大典进入到开始宵禁的时候了。 大谒者——也就是谒者仆射,谒者们的头——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站在廊灯下面把值夜者的名单念了一遍。 韩沥竖着耳朵听完了全部名字。 没有他。 他愣了半息。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盖聂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我先走了。” 盖聂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韩沥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轻快得像踩着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他从谒者厅的偏房里取出了那个多层食盒组成的复合木箱,用手掂了掂——分量还在。这几天辛勤准备的那些剩菜,可不能在和太后吃完一顿便饭后就这么浪费了。焰灵姬、梅三娘、韩重和白凤都能分食之。 弄玉没办法。她现在是宫中女官,轻易出去不得——至少热度得降下来先,过两个月韩沥可以请求一下。如果和赵姬双方还能继续交流下去的话。 红鸮就得看情况了。这几天接触下来,这人对他府上的两个女流——焰灵姬和梅三娘——简直像见了仇人一样,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两个女流自然也不待见他。白天红鸮会主动去收服附近街道帮派,以便于打探信息,不会出现在弈棋馆;晚上他嫌韩沥府上可疑探子太多,从不回一次韩沥府邸。他和韩沥的团队形成了一种断层。 不过韩沥还是会让韩重额外备了一份精美的餐食送去弈棋馆——毕竟名义上他还是自己的人。 但这些剩菜……留给府上人自己处理吧。 他提着食盒走出宫门,自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的空地上等着了。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刀疤,是新郑跟过来的老人。他见韩沥出来,麻利地掀开车帘。 “回府。” “诺。”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朝咸阳城的坊巷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的声响在宵禁后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一边运功,一边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到回家之路的中段了,然后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他的耳朵动了动——不是风声,不是车轮声,是有东西在屋顶上移动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睁开眼。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韩沥敲了敲车厢顶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车底。” 车夫明显一惊,但不敢多言。他翻身下车,利索地钻到了车厢底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贴着车轴和地面的缝隙,不动了。 韩沥轻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车厢顶上。 此刻的街上正处于宵禁,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民居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远处咸阳宫方向的灯火在天际铺了一层暗沉沉的橘光。巡军还需要一刻钟才会到这里,但他已经感觉到——周围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四面八方都有。 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藏在角落里的朋友——”韩沥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长街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这里是大秦地界,咸阳脚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缓缓扫过。 “如果是罗网……请告诉我最近犯了什么事——我依稀记得吕相邦应该还没说要杀我;如果是来自别国的朋友……请记住,这里是咸阳,罗网的大本营。” 沉默。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像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声音:“交出……那个女人!” 韩沥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家现在就一个百越女人,一个魏国女孩,”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说哪个?” “美姬……连同她的孩子!”黑暗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尖了一些,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韩沥破口大骂:“泥马!人家还没到呢!” 这究竟是什么狗屁杀手组织,人都没来,还敢找自己要! “她应该死……你敢收……你也该死!” 这句话说完,街道四处突然出现了十几个持剑杀手。 他们从街口的阴影里涌出来,从两侧的屋顶上跳下来,从巷道的拐角冲出来,四面八方向着马车围了过来。剑刃在暗沉沉的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脚步杂乱却裹着一股死士才有的决绝。 韩沥没有丝毫的纠结和停顿。 他一个跟斗从车厢顶上翻下来,靴底落地的瞬间已经扑向最近的那个剑客。右手张开,五指如同铁钳一样扣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那人想抽剑绞剑来划伤切断他的手指,但剑脊被韩沥的手狠狠钳住,纹丝不动,像是插进了石头缝里。 与此同时左手已经摆出了七星螳螂拳的特殊杀招——秘肘。拇指和食指之间那块结实的肌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嘭”地一下。 第一个剑客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剑从手里脱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韩沥右手放开抓着的剑脊,向后一格——专门练双臂横练的防御力硬生生挡住了刺向自己后腰的那一剑,剑尖撞在他的前臂上,刺破衣袖,却没能再进一寸。 他抓住那道剑势,向外一拉,借着对方收力不及时的惯性把距离拉近。转身搓踢——鞋底精准地踢中了后方那刺客的小腿。 “咔嚓”一声闷响。 那人小腿被踢折,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侧面跌了过去。韩沥没有等他落地,上半身已经转向下一个敌人,双手格住两把同时劈下来的剑锋,下半身一个大力足球踢——鞋底直接命中那人的颈椎,劲力透进去,像是踢断了一根干透了的木柴。 紧接着韩沥一指头直接点碎了缠着自己的刺客的喉结。 三个。眨眼之间。 但剩下的十来个已经围了上来。 韩沥发现光拿双手对抗这些兵器,实在憋屈。 他气劲一顶,把近身的三个人逼退了半步,大踏步冲到街边,单手抓起一根靠在墙角的竹竿——婴儿小臂粗,约莫五尺长,是用来撑晾衣绳的那种。他手刀一劈,竹竿一分为二,断口参差,碎竹丝翘着,像两根没开刃的短枪。 韩沥双手各握半截,拇指与食指扣住竿身,其余三指虚握,竿尾抵在小臂外侧,摆出一个双短枪的起手式。竹竿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两根铁棒。 第一个刺客冲上来了。剑从右上斜劈下来,带着一股子蛮力。 韩沥右脚往前碾了半步,右手竿从下往上撩——“啪”的一声脆响,竹竿头在剑面上弹起,剑锋被带偏了半尺,擦着他的肩甲砍空了。左手竿不等对方收剑,往前一送,竿尖精准地撞在那人喉结上——像是用一根短棍在喉咙最软的地方顶了一下。 那人闷哼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往后折了过去,双手捂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干呕。 风声从右肩袭来。第二剑。 韩沥没有转身。双手倒持竹竿,让竿身贴着自己的前臂,向右后方反手扫出——左竿在肩胛骨上方架住了劈下来的剑锋,竿身被压出一个弯弧,又弹回去;右竿像蝎子甩尾一样从腋下反撩出去,正中那人肋下。竹竿头和肋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噗”,像是锤子砸在湿布上。那刺客闷哼一声,剑脱了手,整个人弓着腰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膝盖一软,趴在了地上。 “咔。”那是岔了气的声音。 然后声音密集起来了。三把剑从正面同时递过来,步调不一,攻速有快慢,但距离拉得极近,像是排练过的合击。 韩沥右脚踩在倒地刺客的背上借力,左竿从外向内劈进三人剑网的空隙,搅了一个大圈——竹竿裹住三把剑的剑脊往外一荡,竿身和剑脊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嗡嗡的金属颤鸣。 右手竿趁这一荡的空隙,从下路打进去。连续三次抽打——脚踝,膝盖,膝盖。三下在同一个呼吸里完成。 第一人中竿,脚踝被扫中,重心一偏,单膝点地。第二人的膝盖被击中时身体已经前倾,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往前栽了出去。第三处落竿最重——竿尖直中那人膝盖弯,那人身体一翻,连人带剑侧摔出去,后脑磕在街边拴马桩的基座上,闷响一声,不动了。 第五个刺客从左侧跳上马车厢顶,居高临下想刺韩沥的后颈。 韩沥在听到木板被踩响的那一瞬间已经侧了半步。右竿朝上挑开刺下来的剑尖,左竿横扫那人脚踝——竹竿在马车厢板上一借力,他整个人矮身闪出,反手抓住那人的脚踝,将他从车顶拖了下来。摔落的过程中,韩沥用膝尖在那人后背垫了一下,声音很闷。 那人落在地上,脊背弓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车夫抱着头趴在车底,眼睁睁看着一双靴子从马车的另一侧摔下来,然后就不再动了。 还剩下五个。 他们散开了一圈,不再贸然冲杀。剑横在身前,脚步微微交错,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了,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韩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竹竿。竿身上斑驳陆离的全是剑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要劈进竹节里,碎竹丝参差地翘着,像是随时会断。 他抬起头,灯笼的光从他侧面铺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里。 “还有必要么?” 没有人回答。 然后剩下的刺客冲上来了。 这次韩沥没有等。 他的身体主动撞进最近一人的怀里——右竿先架上对方的剑,左竿短握,竿尾从前臂外侧弹出,反手砸在那人太阳穴上。竹竿弹起的瞬间他已借反震之力转向下一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右竿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刮响,扫在第二人小腿上;左竿同时离手掷出,打着旋戳进第三人胸口,将他的攻势打断了一拍;韩沥没有停顿,左手已经从地上抓起另一根之前被踢落的竹竿——原本是撑衣竿的另一截——压住了第四把剑的剑脊,顺势向前一送,尖端顶在对方喉结下方三分的位置,用力刺了进去。 没有枪头的枪照样能捅人。 那人向后倒去,剑从手中滑落。韩沥的右竿已经扫到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的手腕上——“啪”一声脆响,那人虎口一麻,剑脱了手,打着旋飞了出去,插在街边的泥地里,嗡嗡地颤。 韩沥左手竿紧跟着点在他的胸口。“噗”的一声闷响,那人像被一柄重锤砸中一样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街边的土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韩沥直起身,右手竹竿在指间翻转了半圈,重新握好。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灯笼的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满地都是人。十几个刺客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人捂着肋部干呕,有人抱着膝盖蜷成虾米,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只能一口一口倒气。没有一个人能靠自己站起来。 韩沥把两根竹竿并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 衣服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肩臂处也被削去了一片布料,露出下面毫发无伤的皮肤。除了眼眶底下有一道极浅的血痕,是被飞溅的碎竹丝划的,淡得像一滴朱砂在水里洇开的痕迹。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还在倒气的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走到第一个刺客面前——就是最开始被他秘肘击晕的那个。韩沥低头看了他半息,然后抬起脚,靴底落在他的脖子上,“咔嚓”一声,干净利落。 他没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走到每一个刺客面前,用他的脚踩撅了他们的脖子,没漏掉一个。每踩折一人的脖子,他的破口大骂声就不加掩饰地迸出来。 “去泥马的!” “大晚上闲的没事干,去上只狗,上只羊,上只猪啊——都跑来我这里了!” “告诉你,魏国除了乐灵太后跟红莲有点联系,魏王室跟我韩沥一点关系都没有!” “敢整我?!我让你大梁死十倍以上的人!” “咔吧——” “咔吧——” “咔吧——” 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有人在掰断一捆干透了的柴火。车夫趴在车厢底下,听着那些声音从车轴旁边传过来,隔着木板传进耳朵里,又闷又脆。他见过韩沥生气——但那都是在谈判桌上,在朝堂上,在对着那些大人物时压着嗓子的冷。他没见过这个。他不敢探头。 韩沥踩折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脖子,直起身,把脚从那人的颈椎上抬起来,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蹭掉沾着的血沫。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气全部吐干净。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脸上的血痕照得发亮。 过了几息,他恢复了正经,转过头,朝车厢底的方向说了一句:“出来吧。” 车夫从车厢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他什么都没问。他爬上辕木,抓起缰绳,等着韩沥钻进车厢。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单调的辚辚声,把方才的一切都盖了过去。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了。 他知道这些刺客就是罗网找来的替死鬼。 恰恰不是因为消息失误而来早了——而是告知着韩沥,魏无忌的遗腹子美姬确实是在被一股力量追猎着。 因此这场刺杀代表这个表面上的美姬身份,实际上阴差阳错怀着魏无忌骨肉的惊鲵也终于和罗网达成了共识。 她要来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一口气。 马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长街上的灯笼把车厢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最后被坊墙的转角吞没了。 长街上恢复了死寂。十几个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青砖上,姿势像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一阵极轻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然后黑暗中有人动了。 一群黑影从街口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动作快而整齐,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他们蹲在那些尸体旁边,开始做手脚:有人把一些家徽别在刺客的衣领内侧,有人把原来的武器换成了带有特殊标记的剑,有人用布把尸体脸上的血迹擦干净,露出面孔——像是在给一件件器物做最后的整理。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多余的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叮当。 屋顶上,一个身着秦军护甲、头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正俯瞰着整条街。 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手边有一柄特殊的大剑——剑身比寻常的剑宽了整整一倍,剑脊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紧身渔网劲装,腰肢修长,小腹微微隆起。 她的脸很冷,冷到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安静下来的决绝。 她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的纹路在暗光里像蛇鳞一样一层叠着一层。 青铜面具男人偏过头,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女人身上。 “这就是你将来最少十年里需要关注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像是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回声。 “任务很简单——挺适合你这种失败者,不是吗?” 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条长街上,落在那满地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被罗网杀手们重新布置过的痕迹上。 “我……没有任务。”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杯凉透了的水。 “随你怎么想。”男人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但你创造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生命,并且为了这个生命去对抗罗网——你应该很清楚……无论你怎么逃……都逃不出罗网的控制。” 女人沉默着。她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会放弃的。”她说。 “啊……无聊的母性。” 男人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陈述事实的冷淡。 “但是首领既然觉得你和你创造的生命值得一用,那就无所不用其极……反正……” 他偏过头,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钉在女人的脸上。 “你给我记好了,任何魏国人敢来找韩沥兑现当初他给魏无忌的人情承诺的话——无论是谁,都得杀了。” “因为这个人情……就是能护住你的和你未出生孩子唯一的护符,而罗网……不希望任何魏人能够得到来自韩沥的人情兑现。” 女人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她没有说话。 面具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长街上。罗网杀手们已经处理完了尸体,正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中,像潮水退去一样快。长街上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死寂,只是那些尸体身上的印记已经换了。 “你怎么看这场刺杀与反刺杀?”青铜面具男人问女人,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惊鲵。” 惊鲵的目光在长街上缓缓扫过。那些被重新布置过的尸体、那些被换过的武器、那些被擦拭干净的面孔——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他要用剑……这里会解决得更快。” “你们……想让我把惊鲵剑交给他?”惊鲵偏过头,目光落在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上,“掩日。” “他……适合任何一把剑,但他……不想用剑。” 掩日的声音在夜色里落下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罗网……想让他用剑。” 他顿了顿,目光从长街上收回来,落在惊鲵脸上。 “但这是罗网和他之间的小游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当好你的角色……魏无忌的美姬,带着他的遗腹子。” 惊鲵眯着眼睛看着掩日。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被她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和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她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形退入黑暗中,像是被夜色吞进去了一样,无声无息。 掩日站在屋顶上,青铜面具在暗光里泛着冷沉的哑光。他目送着惊鲵消失的方向,没有动。长街上的灯笼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肩甲上的披风吹得翻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屋檐的另一侧。 长街上只剩下那些被重新布置过的尸体,和街边那两根满是剑痕的断竹竿。 竹竿横在青砖地上,碎竹丝在夜风中微微颤着,像是还在等着谁的手再握上去。 第393章 残羹冷炙 韩沥提着那个巨大的复合食盒箱跨进府门的时候,韩重正举着灯笼从廊道那头小跑着迎过来。 灯笼的光先照到的是食盒——那口箱子太大了,占了韩沥半个身子。然后光才移到韩沥的脸上。 韩重手里的灯笼杆顿了一下。 韩沥的玄色袍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领口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锁骨斜着豁到肩胛,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衬衣。 肩臂处的布料缺了一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剪刀剪裁过的。 脸上倒是没什么大伤,只有眼眶底下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已经在夜风里干成了暗红色的一道线,像是一笔画歪了的朱砂。 最显眼的是他的靴子。青砖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淡的脚印,发暗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韩重看出来了。 "公子……"韩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从那串脚印上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敢问但必须问"的迟疑,"您……这又是……被王上打了?" 他感觉挺无奈的,在新郑,没人会做秦王这种事情。 但他可不是说秦王这事出格——而是,在新郑,大部分人不知道韩沥的情况,父兄也不管不顾,等到韩沥势成了,就再也打不了了。 现在……秦王倒表现得像个合格长辈了。 但老是这么打……也不好吧? 韩沥把食盒箱换了一只手,那口箱子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下一沉,但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挂得很稳。 "这次跟王上无关。"他把食盒箱靠在自己腿上歇了歇气,声音闷闷的,带着刚打完架之后那种胸腔还没完全松开的紧,"我撞到刺客了。" "刺客……"韩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身,对着整间府邸大声骂道,"那这帮人干什么吃的?!" 韩沥没有接话。 他知道韩重在骂谁。 这座府邸是吕不韦送的,里里外外的仆役侍女都是跟着府一起过来的,从没换过。 那些暗处盯着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廊道的眼睛,明面上看是杂役,实际上可能是罗网的探子。 韩沥来到咸阳第一天就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换人——换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但此刻韩重的愤怒也是真实的:很明显,他们已经住在了吕相送的府邸,身边有罗网探子隐藏的仆人,连个安全都做不好吗? 那他们的妥协还有什么用?! "是魏国的刺客。"韩沥把食盒箱重新提起来,朝正堂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估计是那个美姬造成的。" “啧!”韩重不开骂了,但还是不舒服,“这还是罗网的责任!” "没事了。"韩沥边走边说,靴底踩过青砖,脚印越来越淡,"既然我韩沥言必信行必果,那个美姬要来,我韩沥就护。魏无忌都剩下这么个遗腹子了,还要这样迫害——那我岂不是更要保人?" "可我们的力量不足……"韩重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万一公子还是遇到此等问题……" "他们要加大力量,我也加大力量。"韩沥的脚步声没有停,"韩国和魏国之间有关系,可我韩沥跟魏国之间从来没有关系。实在不行,我扶持点人跑到魏国去揭竿而起,对他们那些不法贵族进行法外清算。" 他在正堂的门槛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韩重一眼。 "论造成疼痛,我不比任何人差。" 韩重站在门槛外,灯笼的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韩沥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 韩重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稳了几分:"我马上传信给管一,让他开始关注魏国最近开始聚众造反的民乱头子。给他们钱粮兵器和情报,多放点魏国的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玛德,真以为秦国不东出,魏国就太平安康了。把幌子去掉,让天下人看看魏国内里多腐败!" "不必太上心。"韩沥把那口巨大的食盒箱递了过去,"但时不时关注下就好。" 韩重接过来的时候,双手猛地往下一沉——食盒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重。 他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随即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哭笑不得。 "怎么还这么重?!" "你当太后没吃过好东西吗?她就尝个鲜——而且确实觉得不错。"韩沥拍了拍箱子盖,语气随意,"这几天的辛劳成果,不能因为给太后做了一餐就浪费掉。把郑灵、三娘和白凤他们都喊过来,一起吃了吧。" "哎呀……"韩重抱着那口沉得要命的箱子,一边往侧厅方向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我替他们多谢公子。这里面光食材成本可就花了一金,是典型的君王之享啊。" 要知道,做菜的人虽然是韩沥,但采购食材,安排搭相应灶具的人是韩重。 这份给太后的伙食别看材料一般,但这份巧思做出来的精品,加上韩沥的身份,真的是不是任何人值得享受到的。 “主要是好东西别浪费。”韩沥拍了拍韩重的肩膀,“也让他们明白为啥我的幻梦都是痛并快乐着的。” “哈哈哈!”韩重也对此被逗笑了。 只有深入了解过幻梦行事的人,才知道韩沥的手段多么狠。 用无尽的工作磨去工作者的性子,但用类似卿相君侯级别的待遇去犒劳其辛苦,高薪去断绝因个人欲望不满足而产生的叛心。 也就是说,每个人背叛韩沥和幻梦可以有千奇百怪的原因——但唯独不能是待遇和主君德行有亏——因为韩沥从不亏欠任何人。 痛并快乐着——这就是幻梦的本质。 “对了。”韩沥在走向了正堂和前往侧厅的韩重分道扬镳之前,告知了一下韩重,"红鸮虽然不喜欢住这里,今天很可惜没他份,但记得要厨房准备一份符合我五大夫级别的美食外加五金的奖金,明天送到弈棋馆。" 韩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抱着箱子转过头来,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在不赞同。 "公子,"他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红鸮不是我们的一员。" “但他既然来了这里,我也一视同仁。”韩沥对此也很坚持,“不管他最后的选择是什么……但我不会亏欠任何人。” 韩重沉默了一息,然后抱着那口箱子转过身,朝侧厅的方向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就怕他以为我们给得他多,就是昧了姬无夜的钱。" "他要这么认为,就让他来找我。"韩沥已经走到了正堂门口,声音也远了半分,"我给他算算我的钱是怎么来的。" “遵命,公子。”韩重对此也知道为了秉持互不相负,公子是不会在意自己给出的东西所托非人的,只能应承。 他只能补充一句:“那……您先去正堂休息吧。” 说完,韩重没有再回话。脚步声在侧厅的方向渐渐远去了。 韩沥跨过正堂的门槛。 他走到那张太师椅前面坐下来——右主位,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脊背靠下去的时候,肩臂上那道被剑锋划开的布料豁口撑了一下,露出下面毫发无伤的皮肤。 他坐在黑暗里,开始运功。 然后一边运功一边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任何人,他都会说这是魏国刺客。 他不会像韩非一样非要找真相。 但他心里清楚,这就是罗网在准备一帮替死鬼,为怀孕的惊鲵入驻韩府设计合理性。 因为真相是——惊鲵就是真正杀死魏无忌的人。 但这件事除了罗网和惊鲵本人,实际上没一个人知道,韩沥理论上也不应该知道。 但因为这一遭,怀着遗腹子的魏无忌美姬就会成为韩沥团队里某些人必须要保护的对象。 比如——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了。 急促的、带着甲叶碰撞细碎声响的步子,从侧厅的方向一路踩到正堂门口。 "公子!" 梅三娘大剌剌地闯了进来,灯笼的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那一头橙色的单马尾照得发亮。 她今天穿着那身修身的劲装,外面套了一件小皮甲,腰间挂着环首刀,整个人像是刚从校场上下来就直接冲过来了。 "您竟然被魏国刺客给盯上了吗?!"她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廊道的回声都跟着颤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刺客在哪里?有活口没有?我们应该找出来将之消灭掉!" "十来个人,都被我杀了。"韩沥的声音非常平静。 梅三娘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韩沥身上扫了一下——领口豁开的布料、肩臂处缺了一片的外袍、眼眶底下那道干成暗红色的血痕——然后她收了收那股子要冲出去杀人的劲,换了一个问题。 "那……那个美姬……"她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焦虑,"我们需要主动出去接应吗?" "吕不韦提给我的,那罗网就得负责把人送过来。"韩沥的语气笃定,"放心吧,他们才不想让这个美姬出事呢。" "是,那……那个美姬真的是信陵君的遗腹子吗?"梅三娘点头之后,还是追问了一句,声音里的焦虑没散,但多了几分认真,"他们都在向你承认了,他们在偷偷清理信陵君的子嗣,为何还要留这个?" 韩沥微微动了一下坐姿。太师椅的木料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声。 “罗网这点用不着撒谎。”韩沥对此做了肯定答复。 惊鲵确实是用美人计刺杀了魏无忌后,怀上了魏无忌的孩子,导致她后续一系列跟罗网精神不符的事情。 “至于美姬……她一定有证明是信陵君子嗣的信物。”韩沥对此肯定道。 “那……”梅三娘对此越发地糊涂,“其他人都杀了,为何留住这一个?” “因为留下这个遗腹子,我的人情就只需要负责这个遗腹子即可。”韩沥对此悠悠地说道,“可如果信陵君的子嗣死光了,那同为魏国王族的后人要是在魏被秦所灭后……找我要兑现人情——虽然我对未来向来持悲观态度,但我问你——” 韩沥看着梅三娘,又看了看过来的焰灵姬,不明白她为何过来,但还是对三娘说道:“一二十年后我的在秦国是不是越来越重要呢?那我的人情会不会更加值钱?” 梅三娘的喉结动了一下。 "当然……信陵君说过您比他还要早成就了一番名声……十年二十年后,恐怕您的人情会价值连城。" "但现在——"韩沥看着瞪大眼睛的梅三娘,"靠着一个美姬和她的遗腹子,就把信陵君的十几年大计给完全冲淡了。这遗腹子出生后,无论男女,无非都是我的假子假女。” “他们长大以后想不想要虚无缥缈的魏国复国大业?你我不会知道。”韩沥对此失笑摇头,“但就算他们想要,他们严格意义上是韩沥的假子假女更多于信陵君的遗孤,没那么大影响力了。” 梅三娘沉默了。 她站在韩沥面前,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指尖搭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 "罗网……真真是计甚毒也。"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也不能叫计毒……让秦国东出之策数年不得提前执行的人,确实值得对手最高的敬意——那就是完全地毁灭。”韩沥对此倒看得开,“相反……能留下一点骨血,完全是为了堵住魏人用盘外招的机会——你说魏国有些人能不急嘛!” 梅三娘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全部分量。 然后她抬起头。 "那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反击回去呢?" "我有个计划,"韩沥说,"要韩重联系新郑,看看找找魏国有没有什么还没被剿灭的民乱头子。给他们点支持,让他们放某些不法贵族的血。" 梅三娘微微愣了一下。"您竟然打算这样做?我还以为应该是要反派刺客去杀回去呢?" “你对此有点不舒服吗?”韩沥问了一句,“我不想以牙还牙,我只希望这些民乱头子能干掉几个不法贵族,顺便要有点良心的话分点粮食给贵族周围的庶民。” 梅三娘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如此……”梅三娘对此请命道,“我虽离开魏国也有半年多了,但也清楚魏国境内确实有些不服王化,经常为祸一方的流寇大匪。” “他们……在魏国的名声,大多都是……很恶劣的。”梅三娘对此一语双关地说道,“但他们能活上几年,就是因为他们还是有点仁义名声的。”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韩沥。 "我可告知韩重,到时候让新郑那边去关注几个名声好的大匪即可。" "谢谢你,三娘。"韩沥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半分,"告诉韩重后,我们还要查查其名声,一定要好。对他们我可以纯投入,他们只需要对庶民多点照顾即可。我要魏国贵族的血,不需要庶民之血。" 梅三娘攥了攥腰间的刀柄。 "公子仁义。" "好了,去享受佳肴吧。"韩沥挥了挥手,"好东西也要多试试,那可是一国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东西。" 梅三娘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她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随着她的步子渐渐远去了,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而韩沥则看向了焰灵姬:“你呢?你又有什么需要从我这里了解的?” “唔……”焰灵姬坐在他的侧对面,表情玩味,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像猫伸爪子之前先收回去的那一下停顿,“我只是不想吃一餐残羹冷炙——尤其是这是为一个老女人,还是某人第一次亲手做的饭。” 韩沥对此只能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焰灵姬身后,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今天的焰灵姬依旧是那副经典装扮——百越襦裙的裙摆垂在膝边,火焰纹的衣角在夜风里微微飘着。火灵簪的暗光在发间一跳一跳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焰灵姬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韩沥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襦裙布料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比寻常女子要分明一些,是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轮廓,但她的皮肤是暖的,比这个季节的夜风暖了好几度。 他开始按。 拇指从肩井穴的位置往下压,沿着斜方肌的纹理慢慢推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绷紧的肌肉在指腹下一点一点松开。 焰灵姬的肩膀在第一下按压的时候又绷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说服了一样,慢慢松了下来。 "你也知道,"韩沥一边按一边说,声音就在她耳侧上方不远处,"我这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仅仅是看到前一段时间还老死不相往来的女人,就屁颠屁颠赶过去讨好——你也太小瞧我了。" 焰灵姬没有回头,但她微微偏了一下脖子,那个角度让韩沥的拇指刚好按到了斜方肌最紧的那一道筋。 "嗯……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含混地滚出来,带着一种慵懒,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她靠在了椅子上,把一部分体重交给了那道椅背,"我就想知道,到时候你俩要是真陷进去了,你怎么给当今这个秦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我明天就去问问他。"韩沥的手指从肩井移到天宗,又从天宗推到肩胛骨外缘,"我比你更不想和太后有什么过于深入的联系。她就应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而不要靠任何人。" 焰灵姬猛然挣脱了韩沥的手。 不是那种激烈地甩开——她只是肩膀一缩,从他指腹下轻轻滑了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翻白眼的眼神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没好气。 "我可没有比你更想!"她转头看向韩沥,双臂抱在胸前,火焰纹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飘了一下,"而且你是白痴啊?还是真没想过——她哪里有独立的人生?" 韩沥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方才按摩的姿势,随即收了回来。 "你叫醒了她,"焰灵姬觉得韩沥秀逗了,"没有别的人可信,可不就找你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气呼呼地靠回了椅背上。那副姿态分明是"我不管了"的架势。 韩沥叹了一声,绕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抬起她一只手,开始揉。 焰灵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当初做事的时候,不是没考虑到这些。"韩沥一边揉一边说,他的拇指从她的虎口推过去,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按,"过去想的是跟着你家主人跑去南方玩三十年,结果我低估我的危险名声了,早就被天下最强之国给预定了。" 焰灵姬神色郁郁,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揉着的手上。 韩沥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在新郑用了十年粗笨工具磨出来的。那层茧擦过她掌心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涩感。 "既然来到了秦国,我就得为自己的安危考虑。"韩沥说着,把她那只手翻过来,开始揉她手背上的骨节,"我所面对的君后相,我对他们说是只需要活十年,十年即可把命抛——但我要真能活十年,我总不能十年后真的寻死,肯定要为下一个十年去活啊……"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从她那只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你说是不是?" 焰灵姬的目光和他对上,停了一息,然后偏开了。 "反正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论怎么让人说不出话来,我迄今只见到一个人能做到,就是你!" 韩沥把她的手放下来,又抬起了另一只。 "要研究君王二十年的性格,"他一边揉一边说,语气像是在拆一架精密的机关,"就得钻研他为什么如此,以及假设改变一些其中的变量,我能达到什么效果。" 焰灵姬没有抽回手,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 "秦王嬴政……是一个深受其母亲创伤的人。他看到的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低三下四,但他只觉得脏——可当他可以让母亲不脏的时候,他没想到他母亲要的从来都不是不脏,而是被人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指节间慢慢按过去。 "但他给不了这一点,因为他在众多势力的掣肘下成长,见到的就是不能给真的。但一方从不给真的,一方永远在求真的——到最后,嫪毐就是他们最大的矛盾体现。 一个爱在心头口难开,但看到的是背叛和移情;一个求真心却总是被伤害,看到的是一切都不受控,都得付出。"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从不担心这场乱子的赢家是谁——谁赢了都对我有利。但我怕,怕赢的那方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对待人和事,最终给我这个投资者巨大的伤害。" 焰灵姬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他揉着的手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我不考虑成为吕不韦这样的投资者,"韩沥继续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我希望一场君臣,终究能好聚好散——就算要了我的命,也是那个时候的我咎由自取。而不是现在,我发现有条夹缝,我没有用,导致事情往我最坏打算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焰灵姬的手掌上。 那些划伤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有的已经淡了,变成一条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泛着浅浅的粉色,像是刚长好没多久。它们并不密集,但位置很讲究——大部分集中在指节附近、虎口内侧,以及掌心靠下的位置。不是刀伤,不是剑伤,倒像是指甲反复掐进同一处皮肉留下的痕迹。 这挺像一种自残,更像一种标记,似乎是躲避梦境操控用的。 这样一想,他就突然明白焰灵姬恨明珠夫人在哪了。 唉,相比赵姬,明珠夫人这里才是真孽缘了。 "但谁能想到呢,"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做了介入,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更麻烦的局,差点想疯了。" 焰灵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 韩沥的目光从那道旧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神情很认真。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焰灵姬听完韩沥的话正在消化中,结果听到这话,马上看着韩沥问道。 "我为赵姬做多少事,再真都有功利性,只是不求罢了。"韩沥看着她,眼神坦然,"但对有些第一个打破我习以为常的人,我是宁愿将其深埋心中,也不希望让其变成我的弱点——因为一动我就痛。"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直接轻轻吻了焰灵姬的手掌心。 嘴唇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那两片唇是干燥的,温热的。 焰灵姬的手僵在了那里。 然后她猛地抽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去——"她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那股羞怒才涌上来,连带着那一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绯红,另一只手指着韩沥,"你……" 韩沥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副恍若无事的松快:"还有,虽是残羹冷炙,但也是咱家自己出的材料,我下的功夫,不吃真可惜了。好东西别浪费啊。" 他侧过身,朝正堂后门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反正吃够了,要多动动去消食,你自便啊。" 明明刚刚才经历一番袭杀,动的比谁都多,但还是自觉消失一阵子,对谁都好。 说罢一溜烟就走了。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半分,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里。 焰灵姬站在原地,左手攥着那只刚被吻过的手掌。掌心朝内,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确认方才那一下触感是不是真的。 "呵……呵呵……"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怒极反笑的、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的颤抖,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虽然嘴角的咧起也是笑大过怒。 "行啊,你——这一手,我确实没料到,算你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被吻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不行!"她猛地攥了一下拳头,马上把怒和笑都收起来,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的触感攥碎在掌心里。 然后才起身,裙摆在门槛上曳过一声细碎的窸窣,一边喃喃自语:"可不能被他们都吃完了。" 她迈步朝侧厅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从没吃过的东西,一点都没吃到才是真的亏!" 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正堂恢复了寂静。 门外的风灌进来,只留下静静的正堂,烛火啪啪作响,好像在惊叹于刚刚的演出。 第394章 正旦之谈 颛顼历十月初一,正旦大朝会。 咸阳宫的正殿从卯时起便灯火通明,百官朝贺的队列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黑压压的人头在晨雾里攒动。 韩沥站在谒者队列的中段,手里捧着笏板,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来秦国后的第一个正旦,也是他第一次以谒者身份参与这等规格的大典。 大朝会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跟后世春节大年初一放大假不一样,古代的大年初一是没有假期,要开正旦大朝会——所有官员都必须参加盛大而庄重的“正旦大朝会”,向大王朝贺。 这一天对于韩沥这样的近臣来说,是工作压力最大的一天。他必须凌晨即起,参与繁琐的礼仪,丝毫不能懈怠。 他负责的是东侧第三列的引导,从卯时站到午时,腿都快站木了。 正殿里的熏香混着官员们身上的汗味和朝服上新浆过的布腥气,焐在一起,闻久了脑仁发胀。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秦王下令设正宴款待重臣。 韩沥又跟着忙了一轮——端盘子的不是他,但他得盯着殿中的座次和进退仪节,确保哪个大夫不坐错了位置,哪个卿士不抢了谁的风头。 等到宴席过半,谒者仆射终于挥了挥手,示意韩沥可以交班了。 他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飞檐上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摁在青砖地上,拖得又瘦又长。 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响。 他从凌晨起床到现在,只在卯时换班间隙灌了半碗黍汤,那碗黍汤薄得能照见碗底。 一上午站下来,那半碗黍汤早就不知道耗到哪儿去了。 他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十月的凉风,正准备往谒者厅的方向走,先把怀里那块冷饼啃了——然后身后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韩谒者。” 韩沥转过身。 一个内侍站在殿门内侧的廊柱阴影里,面白无须,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像一张贴在木头上的纸。 “王上让你去寝宫一趟。” 韩沥的脚在石阶上顿了一拍。肚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残食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上那点倦意抹干净,躬身道:“遵旨,我马上就去。” 从正殿到秦王寝宫的这段路,韩沥走得不快不慢。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偶有内侍和侍女从对面走过来,见了他只是微微侧身,并不多看。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正旦大朝会之后,嬴政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一个时辰里他本该眯一觉,下午还要接见嬴姓宗室的朝贺,晚上还有一场宴。 连这一个时辰都不肯放过自己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王家私事,要么是自己的私人事。王家私事,无非太后那边有什么新情况。私人事,那估计是昨晚的刺杀。 两件事,都不算小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个谒者,六百石的俸禄,干的却是两千石的操心活。 寝宫的殿门虚掩着。 内侍推开殿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犬被踩了尾巴,含混地哼了一声。殿里的熏香比正殿淡得多,是甘松和佩兰的味道,冷幽幽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韩沥跨过门槛,抬起头。 嬴政歪坐在御座上。 不是正襟危坐,是那种只有没外人时才敢拿出来的坐法——脊背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卷竹简的边角,眼珠子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王袍还是那身玄色的朝服,但领口稍微松了一点。 忙了一上午,他也累得够呛。 韩沥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御座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御座上那个年轻君主的脸色——眼圈微微发青,额角有一道被王冠压出的浅红印痕,整个人透着一种像被拧干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泡回水里的倦怠。 “王上,”韩沥等了两息,见嬴政没开口,先开了口,“臣还没吃饭呢。” 嬴政的眼珠子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先是愣了半拍,然后像是被这句过于实在的话从某个深潭里捞了出来,重新有了焦点。 他无语地看了韩沥一眼,转头朝旁边的内侍指了指食盒:“给他递过去。” 内侍端着一盒子糕点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人是来讨饭的吗”。 他把食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枣糕和栗饼,甜腻腻的香气从盒口涌出来,和寝宫里清冷的甘松味搅在一起。 韩沥先向嬴政一躬身:“谢大王恩赐。” 然后伸手挑了块枣糕,两根指头在几息之间就把糕碾成拇指大的小团——枣泥被指腹的热度一捂,那股焦甜味立刻浓了几分——直接往嘴里一丢,喉结一滚,咽了。 他朝内侍摇了摇手,示意不需要别的了。 内侍抱着食盒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而嬴政的眉头拧了起来。 “食也有仪——你一口一个囫囵吞,你知道你吃了什么,什么味道吗?” 韩沥抹了抹嘴角,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回大王,臣不需要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需要知道吃了东西就够了,无论是什么都行,但要吞下肚。” “暴殄珍物。”嬴政略带鄙夷地吐出四个字。 “工作时间,能有口东西进去腹中已经是侥天之幸,”韩沥诚恳地一拱手,“这还是有大王圣恩,不能再奢求其他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没有接话。 他看了韩沥几息,然后稍稍坐直了些,把案上那卷帛书推到一边。 “你可知寡人为何现在召你?” 韩沥垂下眼睛,答得很快:“大王有此一问,臣若说实不知,那是欺君。”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但让臣现在所猜,一为王家私事,一为臣私人事。” 嬴政摆了摆手,把“王家私事”四个字先推到一边:“你先说你的私人事。” 韩沥深吸一口气,躬下身去。 “臣昨天晚上下值后归家之时遇刺了。” 寝宫里的空气猛地紧了一下。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王冠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投在案面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有受伤吗?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 韩沥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陈述。 “伤倒不是太大,反正又一次没留活口。但他们似乎关心于一个怀了孕的美姬——只是人还没到。” 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从“遇刺”切换到“怀了孕的美姬”这个转折上只停了一息,然后马上追问,声调比方才尖了半分:“怀了孕的美姬?!此何人耶?值得杀手来围你?” “一个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女人。”韩沥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块被韩沥的影子遮了一角的青砖上,像是在飞快地翻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锥。 “信陵君的遗腹子?为何要往你这边送,为何寡人现在才知道?” “魏国在缓慢而隐晦地清除着魏无忌的子嗣。这个女人被发现的刹那,吕相邦就问过我——是承认人情抚养此美姬,还是坐视此人死亡。”韩沥说到这里,抬起头,坦然地直视嬴政,“臣选择了承认人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 “至于为何让大王现在才知道……原因在于,一开始只以为此女的到来,无非是添双木箸,加一个吃饭的人。” 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件不算贵重却又扔不掉的礼物。 “这样看来,有人似乎执着于想要我这个人情啊。” “哼!让你胡乱给人情!” 嬴政面色非常不虞地瞪了韩沥一眼,但没有继续发火。他把那个攥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回去。 然后他眼睛一眯,语气忽然转冷。 “寡人还记得除了魏无忌,当时来的人还有燕丹——别告诉对我这位好不好坏不坏的朋友……也许了跟魏无忌一样的人情吧?” 去年的水虫会——虽然是三四月的事情,现在才十月,但在颛顼历来说,这就是去年了——韩沥的自作主张要贵族自备食水得罪了三个最大的贵族:自己、信陵君和燕丹。 韩沥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扯。 “远东太子毕竟贤名上不如信陵君。臣能担保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不跟他抢可能的巨子位。” 韩沥在此还是没有说要维护其子嗣的事情——毕竟,这事……即所谓刺秦之事在燕丹心中八字还没一撇,虽然如果再发生一次燕丹质秦的话,估计快了。 “你能跟他抢巨子位?”嬴政的眉头马上展开了,身体往御座里又靠深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审视,“你为何能争?” “臣修炼过墨家功法,心性上稍微好一点,初步达到了兼爱非攻之境——只是在此以后不得圆满,估计会成为臣一生都不得过之天堑。”韩沥垂下眼,语气平淡,“因此别的不说,臣的功力可能比不过当下最强的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但比境界……眼下墨家没一个走的比我远。” “你既然能争,为何不争?”嬴政对此也不接受。 韩沥等嬴政问完,继续说了下去。 “但臣要争墨家巨子,势必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墨家会不会变更好不知道,但天下皆白唯我独黑,估计会在臣手上终结。因为臣更爱灰。”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嬴政脸上。 “而且百家估计也会惊恐……被一个异端鸠占鹊巢可是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这样,都在幻梦混,互不干涉吧。”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下去。 他把“墨家巨子”四个字收进了肚子里某个角落,然后摆了摆手。 “回到信陵君遗腹子那件事上。魏无忌子嗣被清理,此事可否被利用之?”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躬了躬身。 “王上,臣的韩国那个太子离奇死亡之事到现在都还没结果呢——估计也不会有结果。”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平,“而每个国家这类倒霉龌龊事还真不少。” 嬴政心中一凛。 韩沥那个大哥——韩太子,是怎么死的?有一说是其韩沥四哥韩宇所为——但具体为何没人知道,也没人会去查。 为什么?因为不想知道。 他抿了抿嘴,又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母后和嫪毐——这件事要是被公开利用,丢脸的不是秦国,是自己。 他歇了利用此事的心思,甩了一下袖子。 “可魏国刺客于昨晚我大秦除夕公然行刺!”他话锋一转,语气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简直是罪恶滔天!不将实情说出来,寡人以何名目率兵讨公道啊?” 韩沥对此倒是不急不慢。 “既然明面上的讨伐做不出,那暗地里的放血可以试试。臣昨晚打算传讯给新郑,让管一留心一下魏国的民乱头子,资助之,让其给魏国放点血。”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韩沥不是一个人在咸阳当谒者。他背后还有一个在新郑扎根十年、渗透到韩国每一寸土壤里的实权组织。 然后韩沥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发兵借口,可以让来点人搜集魏军甲胄旗号标志,引军在秦魏边境晃荡一圈——留下仪仗,便是问责借口。”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谎称一士兵误入魏境,要派兵往魏境方向搜查,一样是不错的借口。” 嬴政听完,抬起手,慢慢地摆了摆。 “好了,好了!此等借口太过于天马行空了,如今暂无需求攻魏,到时再说吧。” “遵命,王上。”韩沥也见好就收。 嬴政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几息。 殿中只有铜兽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殿外廊道里远远传来的内侍们换班的脚步声——像一锅水在很远的地方咕嘟着,始终烧不开。 然后他抬了抬手。 “你们都退下吧。” 内侍和侍女们从殿中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絮上。 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时把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门轴嗡地一声闷响,把那道隔在殿内与殿外之间的界线重新封死。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站起了身。他走到韩沥面前,站定,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盯在韩沥脸上。甘松和佩兰的清冷香气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被体温一烘,变得又淡又涩。 “今天早些时候,盖聂先生告诉我,你在太后这个问题上陷入了困境。”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嬴政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顿,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昨天又见了太后?仲父安排的?” “回大王,是的,走的相邦给予的渠道。”韩沥没有回避。 嬴政迅速转过身,朝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然后在他站定的时候重重地落回他腿边。 他回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切过来,钉在韩沥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的追问。 “你想不通的是什么?昨天你干了什么?先如实回答寡人!”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话了。 “王上,如果吕相邦要安排人盯着的话,事情解释的更加简单。接到通知后,我花了几天时间给太后准备了一顿饭,还备了点薄礼——太后流了一滴泪,然后各自分道扬镳。” “第一个——”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短响。 他的脸在距离韩沥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目光从韩沥的眉心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眉心,眼珠子像是要从他脸上刮一层皮下来,“就这样?!” “可不就是这样?”韩沥摊开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终于到了头的坦然,“臣说了不当嫪毐第二,臣就不会当嫪毐第二——跟谁说,哪怕跟太后说都是如此——她别想拿权力得到我!” “放肆!”嬴政直接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韩沥说“别想拿权力得到他”——这句话等于说权势对某个人无效。 这不仅是打太后的脸,这就是变相打自己的脸。 自己是秦王,权势在这天下能让所有人低头,偏偏韩沥就敢说“别想拿权力得到我”。 可要是太后真能拿权力得到韩沥——那岂不是变相促成嫪毐第二了?! 这韩沥——一句话,就把寡人和太后都怼得不知所措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韩沥那副茫然无措、但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翻了好几个滚,最后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收束了一下自己,把声音压回平稳的调子,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给太后做了顿饭?”嬴政嘴角一挑,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太后在宫里什么没吃到过啊?还缺你一顿饭?” 韩沥挺起了胸膛。 “那昨天太后的反馈还是挺好的——濡炙的鸭子,片好的外皮,柔软的面饼和小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经过验证、不容置疑的事实,“光这一道菜,太后就吃了四五口,若不是要参加守岁大典不能多吃,那盘菜估计她得吃完。” 嬴政呆住了。 然后韩沥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做的吊汤也是一绝——熬制三四天,拿猪和鸡鸭熬制,以麦粉粘结油花血水形成浮沫撇去,多次工序后,汤是清亮微黄,如水如油,却色淡味足——太后对此也是称赞不已。”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安静了两息。 炭火在铜兽炉里噼啪地爆了一声,震得那一瞬的安静格外分明——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井里,井底的水回应了一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韩沥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两只手同时扣住了。 嬴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但扣在肩上的力道不像是在拍抚——大拇指正压在肩井穴的位置,那个力道刚好能让韩沥感觉到压力,却还不至于疼。 嬴政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韩沥持平。 那张因为缺觉而微微泛青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让韩沥后脊发凉的和蔼笑容。 “如此美味佳肴,为何寡人就不得一尝啊?” 韩沥立刻叫屈:“臣不能给王上做饭的,否则臣就成易牙了。臣可以给做这两道菜的方子,但不能给您做。” “太后你就做得饭菜?!”嬴政的手不自觉地在韩沥的肩关节上又捏紧了几分,指节压过那层谒者官服的布料,硌在肩胛骨上,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酸还是甜的怨气,“可寡人却从来没吃过——你这个臣子当的不合格啊!” “臣可以给方子……”韩沥忍着肩膀上传来的那股酸胀感,咬死了两个字,“但真不能亲手做。” 嬴政猛地放开手。 不是因为气消了,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姿势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施压——他是秦王,不是小孩。 他退后半步,手指朝韩沥的额头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的方子……” 那个“方子”两个字在舌头上卡住了。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了下来,看着韩沥,面色不虞。 “若如此简单,你在畏惧什么?” 韩沥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肩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像是在心里咬了咬牙,决定再往前说一步。 “臣还送了点礼。臣做了一八寸的小陶俑,基本上是做到了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的全身细节都完全复刻在其陶俑上。” 嬴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移开了。 今天是正旦日,他去见过母后请安。 没有陶俑——他记得很清楚,母后的寝宫里除了嫪毐那张讨好的笑脸,什么新物件都没有。 他马上转回来。 “陶俑呢?” “臣拿回家了。”韩沥回答得很平静,“眼下送礼物,长信侯看到后,会砸,会偷,甚至是直接针对臣的——所以臣打算再造一个更大的,由新的雪瓷技术,打造出一个更美更价值连城的瓷塑。”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落下来。 “到时候投入市场,让长信侯买下来,再送给太后。” 嬴政怔住了。 他看着韩沥,但没有在看韩沥的脸,而是在看韩沥做出来的那件事——整件事情,从陶俑到雪瓷塑到投入市场到让嫪毐买下来,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被摊开在了案上,每一枚齿轮的咬合都刚刚好。 这种同样吊打嫪毐的手段——如果用来迎合自己,自己也一定被伺候得明明白白。 他对此既警惕又服气,既忌惮又庆幸。 但同时产生的,是对嫪毐更深的不屑——看起来,他天天让母后陷入温柔陷阱,都比不过韩沥这种送到人心坎、又牢牢抓着人胃部的手段。 但还有一个疑问。 “你造了东西,投入市场,长信侯看没看到不知道,”嬴政皱起眉头,话赶话地追了上去,“就算买了,太后怎么知道这里有你的份?” “因为臣已经告诉了太后,到时候这座雪瓷塑,用得会是太后二十年前的脸。” 嬴政愣住了。 韩沥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这段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臣已经画出来了,而太后对此强硬地收走了画——那滴泪也为此而流。” 嬴政怔怔地看着韩沥。 二十年前的脸。 二十年前的母后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那年才一岁多,甚至可能……他还没出生。 但韩沥画出来了。画给了她。还让她为此流了一滴泪——为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死了很久的自己流的。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激荡。 你好会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一股后怕像冷水一样从他脊背上浇下来。 他甚至不敢想象,要嫪毐有这手段……母后……母后得多难以自拔地陷进去? 而现在——他看了韩沥一眼——韩沥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讨赏,只有一种“我已经把底全交了,你要杀要留看着办”的坦荡。 这个人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危险,并且因为知道,所以才主动来告诉自己。 他收起了那个念头。 “是不是觉得臣这样很危险?”韩沥像是读出了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那层警惕,自己先开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也只能继续往下走的疲惫,“唉,当时想的是,不管怎么样太后作为王上的生母,却因为渴望被爱而受控于长信侯的控制中,不可自拔——这对您是不好的,尤其是对未来您的后宫的关系。” 他抬起眼,神情认真起来。 “您会始终认为女人不可信,并且把女人当做器物和其他什么一类东西对待。” 嬴政眯起了眼睛。 “卿认为寡人错了?” “没错啊。”韩沥答得飞快。 嬴政又是一懵。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套“君王应该以仁德待人”的大道理,结果韩沥直接三个字把他堵了回去。 “啧!没错你说什么?”嬴政都懵了。 “您可以这样想,但您不可以这样表现。”韩沥语气平稳地解释道,“因为做为一个王,身边的女人当然不可能全部真心,可是你若不对其他几个最重要的女子表露一点真心……她们会察觉出来的,到时候对您只是强颜欢笑,会过于考虑她们的身后之事,会过于影响您的子嗣。”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寡人……”嬴政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当然会有点真心的。” “可太后先例在前……您怎么可能会相信女人?”韩沥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嬴政心口上,“想让您的心有所变,就得明白太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想和情人过日子?还是别有用心。” 嬴政沉默了一息。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压低了声音,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沥,“你才要接触太后?” “对……您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韩沥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让他整个人看着比方才矮了些,“我也好、盖聂也罢,都是您后天才会信任的人,而让您先天信任的人,除了先王,就是太后——没有别人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您对我等,大可以爱信不信,因为我等终究是有所欲的外人和凡人。但在先王走后……如果太后真到了最后没给你留一点好印象——恐怕您……不会再给人半点心。” 嬴政没有接话。 其实……他对先王,究竟有多少相信呢?他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棂上。那上面雕着云纹,一格一格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铺在青砖地上。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盖聂要寡人一定要见你。”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甚至他连在场旁听都拒绝了——你走的……实在太远了。” “我愿意为此付代价。”韩沥的声音没有迟疑,“但若能让您感受到一种来自人的半点好……那对我往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点?” 他停了停。 “谁能想到,修改一个风险……会让我进入到一个更大的风险。”他寂寥地笑了笑,倍觉感慨。 “不过!”韩沥在义正言辞地告知着,“我还是那句话,自太后之后,不要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我无法为明天的我打包票做保证。” 嬴政嘴角撇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地方之后酸酸痒痒的扫兴。 但他没有让那个表情留在脸上太久,只停了一拍就被收了回去。 “详细说说,”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在翻开一本新的册子,“何为更大的风险?” “太后和您某种意义上,都占据着各自的道理。”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的。 嬴政没有打断他。 “在您看来,太后就应该是太后,而没有其他,但事实就是太后需要面对着孤寂漫漫的人生,就是寂寞且需要被处于中心,她需要真心。” 韩沥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闪躲。 “可在太后看来,她对你倾尽了全力,邯郸也好,先王逝世后也罢,临近亲政也好……她没有不支持你,但在她看来您……儿大不由娘了。”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道目光从瞳孔深处往外冒,像被砸碎的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水——冷得透骨,却又烧得灼人。 若换个人说这话,他已经喊“拿下”了。 但韩沥站在那里,神色坦然,没有闪躲。 他忍住了。 “寡人亲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极怒之后反而被压扁了的冷笑。 “是——但您在情感上不可能像嫪毐一样那么……没下限。”韩沥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收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荒谬本身逗到的忍俊不禁。 嬴政的目光猛地杀过来。 韩沥立刻把笑意按了回去,低头清了清嗓子。 “现在呢?”嬴政冷冷问道。 “她有点警惕,但还是对嫪毐依旧流连——这是正常的。”韩沥恢复了正色,“我的目标就是让太后一月份真的收到雪瓷塑,然后再提醒一句如何养饱长信侯——最后就是您和太后的事情了。” “我和母后?!”嬴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往前踏了半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硬生生刹住了,逼着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压回了正常音量,“还有什么事情?!” “两个孽子。”韩沥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胸膛在王袍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没有减,但怒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这四个字从心底最深处搅起来的泥浆。 “寡人是不会跟她谈这个问题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对着地面在说话,“嫪毐只要一做乱,他的一切都该销毁。” “两个孽子一定是太后不会放过的问题,毕竟是亲骨肉。”韩沥往前迈了一小步,声调放得极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只要它们人生有保障,太后和嫪毐就不是非绑死在一起不可。” 嬴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被殿中的烛火一照,像两条快要绷断的红线。 “秽乱后宫,她还有理了不成!”他的声音拔高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不是愤怒的咆哮,是愤怒被压了太久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嘶鸣,“如果真的谈不拢,她要么提前和嫪毐说,寡人也就当……就当——反正如果最后胜者是寡人,一个太后位,她免不了,其他——寡人给不了。” 韩沥沉默了几息。 “那……慢慢来。”他微微躬下身去,姿态恭敬,但脊背没有塌,“宫廷也好,朝政也罢……都是妥协中成事的。” “有些事,不能妥协。”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直起身,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殿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已经从急促变成了缓慢而绵长——像是在用每一个呼吸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勺一勺地往外舀。 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开口。 “你先退下吧。”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几分,却在平稳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东西,“你做的……寡人不能说对,但也不能说不对。” 他顿了顿。 “事后怎么算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臣遵旨。”韩沥躬身应道。 他没有多停留,倒退着朝殿门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当他来到殿门前,殿门豁然洞开,韩沥跨过殿门的门槛,把那扇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虚掩上的时候,寝宫里的最后一缕甘松香从门缝里追出来,缠在他的袍角上,又迅速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身后,嬴政独自站在寝宫中央,没有坐回御座,就那么站着。 烛火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但他脸上的表情什么光都融不掉——那是一种被太多话塞满了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的表情。 第395章 惊鲵入府 好不容易拖到了下值。 日头还未完全落尽,昏黄的光从西边的檐角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廊道两侧的铜灯已经开始逐一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漾开,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韩沥换了谒者的玄色官袍,从侧面宫门走出来时,韩重已经站在马车旁等着了。 韩重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确认没有异样,这才朝韩沥点了点头。 而也只有未落日前,韩重才能出来接他。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见韩沥出来,微微欠身。 韩沥钻进车厢,鞋底踩上木板的声响闷闷的。片刻后韩重也跟了进来,坐在车厢侧壁上。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辚辚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咸阳的暮色里碾出一道熟悉的声响。 车厢里的光线被车帘滤过一遍,暗沉沉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韩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平,整个人像一盏刚刚被拧小了火苗的灯。 韩重坐在侧壁上,沉默了两息,然后先开了腔。 "公子……红鸮收到了赏赐。" "嗯。"韩沥的眼皮没有抬,只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一整天礼仪和朝会磨出来的疲惫,"他有什么反应?" "一言难尽。"韩重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厌烦的东西。 回到大早上,韩重提着食盒和一包用红布裹好的五金来到了弈棋馆。 弈棋馆的二楼空荡荡的,只有红鸮一个人坐在窗边,双臂抱胸,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晨光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 他那双微翘的凤眼半阖着,像是压根没睡醒,又像是一直醒着在等什么人。 韩重把食盒放在桌上,又把那包五金搁在旁边,动作不重,刚好能让金属碰撞的声响落在红鸮耳朵里。 红鸮的眉头挑了一下,目光先落在食盒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掀开盖子——饭菜是热的,荤素搭配得宜,在清晨的冷气里冒着薄薄的白雾。他又看了一眼那包红布裹着的五金,没有打开,只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韩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白凤也有这种享受吗?" 韩重没被这句话带着走,没有韩沥在侧,他也是幻梦的安全二把手。 他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神色不卑不亢,语气平平的:"我不知道你和白凤什么矛盾。但我家公子一向对门客们一视同仁,你们的餐食都是大夫标准的。" 红鸮的嘴角撇得更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屑。 "我服务于少将军姬一虎,他只是墨鸦的人——我无论如何要比他高点。" "可以。"韩重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你既然不回府吃,我可能只能按给餐标的形式给你多报五千钱。" "哼。"红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没有立刻动那食盒,而是先伸手解开红布,把那五金拿到手上看了看,又掂了掂,目光在这笔巨款的表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像是在试探的口气,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公子是只对我这样吗?如果只是靠这点钱就打算让我对将军隐瞒……似乎少了点。" 韩重的脸色没变,但他站直了一些,脊背从松垮变得挺直,语气也沉了半分。 "红鸮先生,别开这种玩笑了。"他看着红鸮,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看在你是护卫过少将军的份上,我不计较这次——但你记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 "在新郑,翡翠虎没走以前,幻梦就是每个月给夜幕交上数千金的份额,光是给将军个人的零花钱,就达到年数百金。 我们见过金山银海,没必要认为我们贪墨将军的利益。"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然后伸手朝那包五金指了指。 "除非你觉得我们把秦相吕不韦、王上给予我们的赏赐和长信侯给予我们的赔偿,也要当做是将军之财——那我只能说你在幻想。"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被戳中之后反而更硬了的刺。 "注意点你的语气,将军的东西是不可以被染指的。" "这话你跟那三个人去说。"韩重伸出手,朝窗外咸阳宫的方向随意地指了指,"让他们知道你竟然认为十四公子是将军的附属品——看看他们是欣然认同还是找将军麻烦。" 他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冷。 "顺便把话传给新郑。公子选择将军,是他主动选择的效忠——可你的话要传出去,那就是将军胁迫王孙了。不知道流沙的九公子会怎么看待你这一番话语,同样有权御使公子和幻梦的其他凶将又会怎么想?" 韩重只问了一句话,把问题甩回给了红鸮 红鸮听到这里马上就故作清高,实际上退了一步地说道:"我们没必要如此生分不是?" 红鸮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那层倨傲的壳被撬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飞快盘算的神色。他的目光在那包五金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在韩重脸上,嘴角扯了一下,笑得不算自然。 "都是为将军服务的,我也只是迟迟为公子不能让将军谋大富贵而心焦而已。" "那这钱——"韩重看着他,语气玩味,像在品一杯刚刚泡好的茶,"红鸮先生收不收呢?" 红鸮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把那包五金收进了袖中,动作不快,但终究是收了。 "既是……十四公子盛情……"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被架到半空中不得不下来的勉强,"那红鸮就却之不恭了。" "很好。"韩重对此点了点头,"你会发现,我家公子慷慨得让人畏惧。不过,你现在只需要享受这份慷慨就好。" 红鸮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窗边,晨光从他背后铺进来,把他那张妖异的面孔切成明暗两半,眼底的光谁也看不清。 韩重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弈棋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被楼下街巷的晨喧吞没了。 车厢里,车轮还在辚辚地响着。 韩沥听完韩重的叙述,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暮色上。 过了好几息韩重才再度开口。 "今日一事,恐怕送的不是恩,而是孽了。" "没事。"韩沥的语气淡淡地,对此一脸地无所谓。,"我不怕他收了恨我,我怕他不收心安理得。现在才是开始——他要有野心,恐怕会深以为憾,做出反抗我的事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但现在他没门路接触长信侯,而我和罗网不开口,咸阳没人知道红鸮何许人也。我们静下心等待开春我走人时即可广而告之了。" 韩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但语气里带着一层警惕。 "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当然。让我们的人做好弈棋馆里他出入的登记,让白凤做好红鸮的位置记录,我要时刻掌握红鸮的动向。" "是,公子。"韩重应了一声,把这件事收进了自己那本看不见的账册里。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过一段不平整的石板,马车轻轻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韩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话头,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半分。 "另外公子,那个美姬到府上了。" "到了便到了呗。"韩沥对此没什么反应,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多双木箸,多两张吃饭的口。我韩沥好歹位居秦国谒者,又是五大夫爵,不至于连个怀孕的美姬用度供不起。" 韩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可是……这个美姬很美啊。" "都说是美姬喽。"韩沥揣着明白装糊涂,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以为然,"信陵君魏无忌是什么标准?仅次于魏王,找个漂亮姑娘有什么难得的?" "可是……"韩重的下巴微微往前伸了伸,像是不太相信韩沥真的没听懂,"这是绝色啊,美艳不下于焰灵姬姑娘的存在。" "还是那个问题。"韩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要小看魏无忌的审美和标准。他是真正的影子魏王,有资格和权力享受一切好东西。" 韩重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还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您到时候见到了,您就知道了。" "美色是成大事者最不需要的东西。"韩沥的语气终于多了一点点认真的痕迹,"是英雄的点缀,而非主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养她和她的孩子一辈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暮色在那一线光里缓缓变暗。 既然进了韩府,韩沥就不是一个执着于一定要集邮美女的人,所以田赐会出生在田猛这个色欲熏心却有胆小怕事的这等人手里。 却不一定会出生在韩沥手里。 从始至终,他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能改变世界,能让苍生笑的理想向着实处更贴近一点;其次是让跟着自己的人能好聚好散。 其余的任何念想,都跟韩非的存韩、天泽的复仇复国、明珠夫人和白亦非的百越宝藏一样——看似很美好,实则几乎不可复现的梦。 "公子……"韩重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有时候,一个人的美还真不是靠说的,您看了就知道了。" "她美不美与我何干?"韩沥都服了。 "会不会有本地贵族来讨……"韩重把那个一直悬在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话说到一半就自己刹住了。 韩沥安静了一瞬。 "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的一个叫四十七的故事吗?" "知道。"韩重点了点头,"一个先天无发的外族人,似乎很擅长用意外致人死亡。" "吕相邦既然要我护人,那我就必须要有自由裁量权。"韩沥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都说美的东西最致命——那我就用几个贵族的血来证明这一点。" 韩重的神色微微松动了几分,似乎也有点怀念。。 "哎呀,想我等在新郑时,掌控谁人生死皆在夜幕、百鸟和我等幻梦的一念之间……现在却只能仰人罗网的鼻息。" 韩沥钻出车厢,伸了伸懒腰,整副姿态松松垮垮的,像一只刚刚在暖炉边睡醒的猫。 他从正门走了进去,韩重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尾随而入。 车夫则按一贯的习惯,勒转马头绕了府邸一圈,从后门进去了。 前厅里已经点了灯。 昏黄的光从铜灯罩里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客位上两个女性同时站了起来。 梅三娘站在左侧,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腰间的环首刀没有解下,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样子。 另一个站在右侧……嚯! 她穿着一身黄蓝相间的便装,外面披着一件短裘,香肩微露,小腹微微隆起。 她的肌肤在烛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晶莹剔透,白里透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知道此女确实甚美——毕竟不美不可能成为罗网最锋利的女刺客。 但今日一见,他只想对此评价信陵君一句——你吃的真好! 完全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理论上来说,焰灵姬的皮肤跟此女是不相上下的,都是凝脂白玉——但焰灵姬身上裸露的部分都有纹身,有股楚越蛮女风情。 而此女就是中原最喜欢的清水出芙蓉了。 但韩沥只是简单地上下一扫后,足够他把那张脸的轮廓收进眼底,甚至连惊鲵都做不成任何反应,就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无所谓了。 "韩沥见过夫人。"他对着惊鲵坦荡行礼,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知如何称呼呢?" 惊鲵微微欠身,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妇人礼。 她的神色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弱,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漂泊无依,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声音也放得软软的,带着一丝哽咽过后的沙哑。 "小妇人无姓,得信陵君临幸,信陵君虽死,幸得肚子争气,存君侯最后孤种。小妇人也不想再忆起过往……干脆以无名为名称呼妾身如何?" "无夫人请起。"韩沥虚手一托,示意她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老实说,仅凭送汝来我府上之人,我就可以相信汝乃信陵君侍妾——但兹体事大,可有信物证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手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提前给对方的解释让出空间。 "非为不信,乃日后信陵君旧部若能再度崛起、卷土重来之际,有此信物,方可再带信陵君旧部恢复君侯辉煌。" 惊鲵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刚好能让看的人觉得她是真心的。 "还请这位……"她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停在那个称呼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叫。 "嗨,贱名有辱清听,本不想说,怕惹夫人笑。"韩沥哂笑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乃韩沥,现为秦国谒者,不是什么了不得之人。" "五大夫说笑了。"惊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上半年若无所谓五大夫所召开的水虫之会,君侯不会见到五大夫,妾身也就不会获得让腹中孩子活命之机。" 说罢她伸出手,从颈间解下一枚吊坠。那吊坠用一根极细的银链穿着,坠子的主体是一枚绿色的晶莹钻体,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像一滴凝固了的水。 钻体镶嵌在一小块金属托座上,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和字符,纹路繁复却工整,一看就不是寻常匠人能做出的东西。 她将吊坠托在掌心里,朝韩沥的方向递了递。 但韩沥没有接,因为看不懂这玩意——韩国宗室标志是另一套东西,他只是看了一眼,摇了摇手示意自己不接。 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梅三娘身上。 "是真的东西吗?" 梅三娘往前走了半步,对韩沥汇报,她已经检查过了。 "回公子。"她直起身,神色肯定,"这绿色晶莹钻体是何物,三娘不知。但镶着这个钻体的金属区域,从做工和所刻字符所示,确实为魏国王族之物。"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大致猜到那枚绿色晶莹钻体是什么——那枚空的苍龙七宿盒子里真正的隐藏之物。 魏无忌有心算无心之下,瞒过了罗网。 一枚吊坠对普通人家而言价值连城,对上层却只是身份象征,偏偏就是这灯下黑,给了魏无忌对罗网最后的嘲弄。 "无夫人。"他收回思绪,神色转为郑重,"既然证明确实带有魏无忌的吊坠,我郑重承诺——您到家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哪个不开眼的魏国人或者秦国人来对你不利,我让他后悔生在人世间。" "妾身代未出世的孩子谢过五大夫收留。"惊鲵款款地将吊坠戴回颈间,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股优雅。 但紧接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像是装出来的涩意。 "但妾身更希望孩子能无病无苦,平平安安过好这一生。其父已经足够威震七国了……但还是就此离世,死后子嗣被人所清剿。若非五大夫,我一个小妇人恐怕也遭毒手……实在——" 她抬起手,以手捂嘴,轻轻哽咽了一声。 "不想再让孩子经历这种事情了。" 梅三娘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她是披甲门的传人,师父朱亥是信陵君的忠心门客,信陵君死了,既然有遗腹子留下并且来到了自己身边,她本能地想辅佐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夺回信陵君的一切。 可她也是韩沥的门客,更清楚当今世道,失去一切者想要夺回过去的一切,简直难如上青天。这可能是信陵君唯一的孩子了,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平稳大过进取。 她只能看向韩沥,看看这个年仅十八就在新郑和咸阳多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如何决定。 而韩沥的回答很短。 "安全和茁壮成长是我的第一保证。"他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论证的决定,"至于选择和自由,等他或她长大后再看。” “如果在其长大时,秦已灭魏,那我就置产置业,给其下半生安稳。”韩沥对此从来只有最务实的选择,“若还没有……则看其长大后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对此也是拍拍胸脯保证。 "由我韩沥做支撑,天下之路大可去得,哪条路都不怕。" 惊鲵闻言放下掩面的手。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刚刚流过泪的痕迹,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朝韩沥行了一个更正式一些的礼。 "既如此……便劳烦五大夫了。" "三娘,韩重。"韩沥对两人点了点头,"带着无夫人,安排一个好房间,便于养胎安神的。" "是,公子。"韩重和梅三娘同时抱拳。 "夫人的一应开销,都跟我韩沥一个水平。"韩沥对此只能对韩重说了一句。 只有韩重知道"跟韩沥一个水平"是什么意思——不是韩沥本人的伙食水平,因为韩沥本人的伙食水平很一般。 而是幻梦里统领级别的标准,那是真正的卿相级水准。 "韩沥惭愧。"韩沥转向惊鲵,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谦,"韩某本人乃微末五大夫之身,比不上信陵君君侯之尊了。" "闻五大夫之慷慨,妾身又有何求?"惊鲵对他行了一个告别礼,姿态从容,不多不少,"多谢五大夫收留。" "应该的。"韩沥摆了摆手。 韩重和梅三娘护送着惊鲵穿过廊道,朝后院客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在廊灯的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着,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韩沥目送那道身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正堂。 等下准备让厨房准备点东西吃。 处于正堂里,他坐下来,坐在他最喜欢的主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平很慢。 他一边等自己的夜宵,一边继续以节能形式在闭目养神。 铜灯里的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颤一颤的。 然后耳边就突然传来一句飘飘忽忽的话语:“那个美姬是不是比我美多了?” 韩沥睁开眼睛,看到焰灵姬倚在正堂侧面的墙壁上,百越襦裙的裙摆垂在膝边,火焰纹的衣角在烛光里微微飘着。 她的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漫不经心,但那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带着温度的光。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酸的挑衅,但比起之前提及太后时那种气鼓鼓,今天的语气倒更像是在拿逗弄当作掩饰。 韩沥的回应倒是比昨天更平静。 "那是信陵君的女人,某种意义上那是属于王侯的顶级人间春色。"他的语气很平,"你是灿烂群山间的火精灵,一静一动,不能相提并论。"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层探究的、带着钩子的轻佻。 "可她现在落到你手上了。不想着携美入怀?要知道我可桀骜不驯,她却是温润如水,能满足你很多幻想。" 然后被她一匕首捅死? 韩沥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罗网最顶级的女刺客,信陵君享受了,于是死了,可他还不想这么早死在女人肚皮上啊! 对此,韩沥解释道:“如果她愿意独自抚养孩子,我可以在附近购置别院,如果她诞下子嗣后,看上了哪个除了我以外的青年才俊,我愿意让她得到归宿。” 焰灵姬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歪着的头摆正了一些。 "为什么除了你,谁都行?" “我宁愿忙着天下苍生仓禀足而知礼节,也不愿意将精力放在私人儿女情长上,”韩沥对此非常执拗,“前者可以让我没空去死,后者却只能让我怕应羞见,导师才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嘲。 "她只是一头突然落地的凤凰,本属于信陵君这等惊才绝艳、气冲斗牛的七国纵长,却不慎掉入我这个山鸡窝,靠着我这个小瘪三去过日子。" 然后韩沥话刚刚说完,两只耳朵同时被揪住了。 焰灵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面前,双手精准地捏住了他两只耳朵的耳尖,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韩沥发出一声嘶哑咧嘴的抽气。 "干嘛?"韩沥歪着脖子,脸上的从容碎了一角。 尤其是……他坐着看不到焰灵姬的脸,只能看到其正面的春色。 "韩沥。"焰灵姬的声音从耳侧飘过来,柔柔的,带着一种的“和善”笑意,"一会儿我要是把你的话告诉给其他门客,告诉给秦王、相国和正在用你的人,看看老毛病又犯了的你,怎么被他们抽一顿吧。" 说完她手上微微用力,扭了一下。 "好好好!"韩沥两只手拍上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输的狼狈,"我不自轻自贱了。" "哼。"焰灵姬终于松了手。 但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她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着他那对被捏得微微发红的耳朵,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 "小心这个怀孕的女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感觉……她好像挺危险的。" 韩沥感觉到耳尖上那只手的温度,对此轻轻揩了揩焰灵姬的柔荑,语气也放轻了。 "谢谢你的提醒,焰灵姬。我反正尽量不让她靠近自己。" 能不危险吗? 这可是罗网天字号杀手,越王八剑中的第五剑主,惊鲵剑。 魏无忌真正的处刑人,要不是被无名所点醒,她会一直是罗网最锋利的武器。 "我会盯着她的。"焰灵姬收回手。 她的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虽然她也不知道能盯出来什么……这个自称无名的信陵君美姬看起来很正常,就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此人很危险。 第396章 谜 惊鲵住进韩沥府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事实上,对韩沥这个人的考察从她接受吕不韦的建议时就开始了。 那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她当时在齐楚边界的大山里游荡。 说是游荡,其实就是逃命——罗网的追杀从来没停过,荒山野岭、未开发的密林,这些地方罗网的人不容易找到她。 但人总要解决一些其他需求,偶尔还是得进一次城。 而一旦进城,过不了多久她的动向就一定会被罗网掌握。 她的美貌在执行任务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可一旦逃亡,这张脸就成了最棘手的催命符。 那天她刚从一座小镇上遮着面回来,还没走进密林深处,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鸟叫没了。 她在一棵老松下站定,手按上了惊鲵剑的剑柄。风吹过林梢,带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从树后面、从岩石后、从灌木丛里——七八个黑衣剑士无声无息地现了身,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她兜在里面。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 惊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不对。 这些人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是,他们不会等她发现。罗网的围杀从来都是突然发难,不会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且人数太少了,每次来刺杀的人起码几十个罗网杀手,七八个太少了。 但今天他们只是站着。 不动,不说话,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她。 惊鲵没有等他们先动。 既然敌不动,那就我先动—— 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脚下微微挪了半寸,重心下沉,准备先发制人。 然后那些罗网刺客做了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然后罗网刺客们就只是冷冰冰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将一封信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着信封行礼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了,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鸟叫声重新响了起来。 惊鲵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她在确认这不是什么诡异的陷阱——放一封信当诱饵,等她去拿的时候从暗处放箭?或者信上淬了毒? 她等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走过去。 没有用手拿。 她用惊鲵剑的剑尖碰了碰那封信,没机关。又用剑尖挑开封口,露出里面的帛书——也没有毒粉之类的东西飞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终于伸手把信捡了起来。 信封里是一张帛书,上面盖着一个让她眼熟的印记。她认得这个印记。 相邦吕不韦的私人印章。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信上写得很简短: 从见信之日起十五日内,罗网不再对惊鲵出手。限十五日内赶赴咸阳面见本相。若十五日后不至,不仅恢复追杀,更以不尊大秦相邦之罪,罪加一等。 落款是吕不韦,盖的是相邦正式印信。 惊鲵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拿着吕不韦的亲笔信,惊鲵有点手足无措——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她不知道吕不韦见了自己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命运已不由她决定,叛逃罗网,由罗网执行的无穷无尽的追杀,她尚可一逃。 吕不韦以相邦之尊召唤自己,不去就是不尊相邦,不尊大秦。 惊鲵把信收进怀里,靠在老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去则可能死,不去则必死。 她绝望,也迷茫……虽然也带了点希望。 因为吕不韦作为罗网之主,向来都不在意他们这些杀手。 而今天,他竟然指名道姓地找自己…… 但就算没选择,她也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往咸阳跑。 接下来的两天,惊鲵做了个测试。 她开始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不同的城镇里。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地买完东西就走的出现,是故意在街上晃一圈,在茶棚里坐半个时辰,在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把自己暴露得明明白白。 但没人来。 一次都没有。 不止是没人来杀她,连盯梢的人都没有。她故意从一条死胡同穿过去,按罗网的风格,这种地形最适合堵人——但胡同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 两天。 整整两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各个城镇里进进出出,而罗网就像完全看不见她一样。 这两天是让她醍醐灌顶的两天。 她发现原来罗网也是可以让不可动摇的铁律为之开道的——只要有人能让罗网的蛛网停下来。 这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吕不韦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叫停的人。 她在罗网待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铁律是可以停的。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值得让铁律停。 既然如此——为了孩子,为了早日弄清楚自己的命运——她开始加快速度。 从齐楚边界到咸阳,这一两千里路,她只用了十来天就赶到了。 白天跑,夜里也跑。 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山洞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跑。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野果没了就饿着。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跑太快会疼,但她顾不上。 赶在第十五天的前夜,她终于看见了咸阳的城墙。 进城那天是第十四天夜里。 惊鲵没有走城门。城门早就关了。她绕到咸阳城东南角的一段城墙下,运起轻功,三两步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她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护着肚子,又迅速站起来。 她穿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长街,朝丞相府的方向摸过去。 丞相府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不少。 惊鲵伏在一座民宅的屋脊上观察了好一阵子。正门有八个甲士,侧门四个,后门四个。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绕着围墙走一圈。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还有铁蒺藜。 但她毕竟是惊鲵。 罗网天字号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她选了一个巡逻队刚刚经过的空隙,从屋脊上一跃而下,脚尖在围墙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丞相府里很安静。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暗交错。偶有侍女和内侍从廊道里走过,脚步很轻,没有一个人发现暗处多了一双眼睛。 惊鲵沿着廊道的阴影一路摸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门,她能听见里面有人翻竹简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深吸一口气。 一路跑了一两千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但她站在书房门外,竟有些不敢推门。 不是怕死。她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亡,死对她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能死。 她在门外站了几息,然后单膝跪地,隔着门向门内主人行礼。 “属下惊鲵,拜见相邦。” 隔着门的翻竹简声停了。 “进来。”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惊鲵站起身,推开了门。 吕不韦正坐在大案后面,手里还握着一卷帛书。 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目光从惊鲵脸上扫到她微微显怀的肚子,然后收了回去。 “老夫听闻,”他开口,语气平淡,“你是在抹除魏无忌时出的意外,怀上了他的孩子。” “是的,相邦。”惊鲵低下头。 吕不韦眯起眼睛,下一句话的语气不善了几分:“罗网的命令是要你去掉此孩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想留下来?” 惊鲵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信陵君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说他递给她项链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她遇到了无名,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们母女的命? 这些话对吕不韦来说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魏无忌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祝福的东西。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剑法点破了她“活着的心”。 还有他说的话:生命是美好的。 最后是无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包括自己、孩子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 “啊……又是这样的情情爱爱。”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可以说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鲵,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工具被锻造出来,从出生到死亡,就是只有被利用这么一个价值——罗网从成立至今,就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 “你说……若没有老夫叫停追杀……”吕不韦看着惊鲵问了一句,“天罗地网……你……逃的了吗?” “生命……是美好的。”惊鲵低着头,声音不大,但不服输,不妥协地说道,“为了她……已经搭进去了两个人的命,请恕惊鲵……不能放弃我的女儿。”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落在惊鲵的肚子上,眼珠转了转:“看来苍龙七宿中魏国盒子的当代守护者魏无名已经诊出了你腹中孩子的大概。” 惊鲵没有接话。 “也好。”眼珠一转后,吕不韦点了点头,“若是儿子,他未来有一天必死。但要是女儿——她能存活与否是看她长大后会不会自取灭亡。”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有证明这是魏无忌子嗣的信物吗?” 惊鲵没有迟疑,从颈间解下那条项链。 银链上坠着一枚绿色的晶莹钻体,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是魏无忌临死前递给她的东西。 吕不韦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在鉴物方面的本事非常强,只一眼就确认了那枚吊坠的工艺:“这样看来,从名到实确实能证明,你怀的是魏无忌的遗腹子。” 他把目光从吊坠上收回来,重新钉在惊鲵脸上,语气骤然冷峻。 “你想不想为你的孩子争取活的机会?——还有,不要给我扯什么生命美好。” 他嗤笑了一声。 “魏无名以为生命是美好的就应该为之战斗。但老夫告诉你,再美好的生命,也是需要力量去保护的——而一旦做出选择,就是要承担代价的。” 惊鲵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但吕不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整个人、你的剑、你的武功,都是罗网培养出来的。除了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但连你都是罗网的,孩子怎么可能例外。”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 无法反驳。 也不愿赞同。 吕不韦看着她那副沉默对抗的姿态,也不在意。 “要么,你在无尽的逃亡中眼睁睁看着你的孩子和你为背叛偿付着无尽代价。”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恰好有个机会能让你的孩子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但代价是,和罗网不清不楚地联结在一起,别想摆脱。”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惊鲵低垂的头顶上。 “你怎么选?”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惊鲵单膝跪地。 烛火跳了跳,把惊鲵跪在地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惊鲵……恳请相邦成全。给她一条活路。” 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幸运。”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一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或者说,魏无忌的一次无心之举给了你和你的孩子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占好它!”吕不韦对此要求道,“并且保证让其他魏国人没这个机会得到此物。” 惊鲵猛地抬起头,以一种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吕不韦。 “此物是什么?” 结果吕不韦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一个人情。” 惊鲵瞪大了眼睛。 听完了吕不韦的讲述,惊鲵才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其实发生得很简单。 水中有微虫,这事被韩国的十四公子韩沥发现了,一直捂着。 结果去年被他哥韩非捅了出去,全韩国都知道了,接着全七国都知道了。 去年的三四月份七国开了个水虫会来确认此事,韩沥是主办方。 为了保障贵族安全,他作死地搞了个“自带食水、百家任吃任喝”的规矩,把贵族们得罪了个遍。 为了不把人得罪死,韩沥向其中几个贵族的代表人物以欠人情为代价翻了篇。 魏无忌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让韩沥欠了大人情的人。 听完吕不韦的叙述,惊鲵脸上的困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韩沥。她当然知道这个人。 天下奇人。十年的功夫就在新郑建立了一个叫幻梦的组织,据说是夜幕之下最隐秘的实权势力。 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罗网当时给她的目标不是魏无忌而是韩沥,她下刀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的人情有什么重要的? 重要到罗网的铁律都得因为这个人情而开道? 她不懂。 她脸上的困惑太明显了,但吕不韦显然没有义务解答她的疑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当成一笔已经谈妥的买卖来交代。 “如何?能占住这个人情,不为其他魏人所得吗?” 惊鲵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无名。想起了那道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想起了那句“生命是美好的”。 活下去。 让孩子活下去。 “既是相邦所言……为了孩子……我会做到。” 她没有问这个人情为何重要。她只需要答应。 “好。”吕不韦点了点头,“你可以下去了。掩日会负责让你如何合理地打进去。” 掩日。 这两个字一出来,惊鲵的眉头就抬起来了。 掩日是罗网天字号杀手之首。整个罗网里,除了吕不韦本人,没有人能调动掩日。而现在,吕不韦让掩日来亲自安排她的“潜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罗网对让自己打入韩沥的府中,是非常认真的——认真到让这位天字号杀手之首来处理这件事。 她顿时不确定起来——自己打入韩沥的府中,究竟是为了有机会杀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但这个问题她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吕不韦说出“掩日”这两个字的那一刻,她已经重新变成了罗网的工具。 既然罗网退了一步,而惊鲵为了孩子,也选择了妥协——越是身为罗网最强的武器,就越明白罗网的恐怖和本次退一步的意义。 工具是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工具只需要执行。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是漫长而细致的准备。 掩日先是给她送来了一整套卷宗。 韩沥府上所有人的资料,从韩沥本人到他手下现在正在咸阳的门客,每一个人的背景、性格、习惯、人际关系,事无巨细地写在竹简和帛书上。 惊鲵最先翻的是韩沥本人的档案。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多,是因为细。 太细了! 从韩沥会什么,到韩沥创造了什么,再是韩沥从进入罗网视线后做过或者疑似做过了哪些事情,一一在目。 惊鲵越研究越奇怪——韩沥的资料对于罗网而言已经不是详细了,而是事无巨细。 如果信陵君有韩沥这样详细的资料储备,她甚至不需要去费心潜入,找到办法就能杀掉。 但现实就是,韩沥还活着,信陵君却死了。 而且韩沥的档案有一个让她格外在意的特点。 资料多为事务。 他在事务上和别人的联结极多——和夜幕的、和流沙的、和韩国朝堂的、和秦国朝堂的——密密麻麻,牵涉之广让人咋舌。 但私生活的联结几乎没有。 除了他的父王、他四哥韩宇、他九哥韩非、他姐姐红莲公主,档案里提到的非血亲私密关系就只有两个。 明珠夫人。 焰灵姬。 而且关系栏上写的是:成疑。 意思是不确定。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男子,能在十年时间里建立起一个覆盖新郑乃至韩国的隐秘组织,手下门客众多,各方势力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的私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其他几个人的档案惊鲵也仔细看了。 韩重作为韩沥的家臣,资料清晰度仅次于韩沥本人,他的家庭情况、在新郑的地位、甚至妻儿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但像弄玉、白凤、梅三娘和焰灵姬,甚至是新来的那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在罗网的档案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空白。 惊鲵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这些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不止一遍。 通过这些资料,她大致明白了自己会在这个府邸里遇到什么人。 看完这些资料,惊鲵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了解这些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化妆成不同的角色——卖菜的农妇、路过的商贾、送水的小工——频繁地出现在韩沥府邸周围。她观察着每一个进出韩府的人:他们的作息规律、说话方式、和谁亲近、和谁疏远。 除了韩沥本人。 因为韩沥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当值,回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惊鲵在咸阳的街道上远远看过他几次,只是远远的——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步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温和的假笑。 她没法靠近,也没法在宫里盯他,只能从其他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轮廓。 而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一次评估,是在她进韩府的前一天晚上。 掩日把她带到了一条街边的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长街。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打盹。更远处,咸阳宫方向的灯火在暗沉沉的天际铺了一层橘光。 然后他们等到了那场刺杀。 那些刺客是掩日安排的。十几个魏国剑客,其实是罗网找来的替死鬼。他们从街道两侧的阴影中涌出来,剑光亮得晃眼。 然后惊鲵看到了韩沥。 那个档案里被无数文字描述过的年轻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甚至没有兵器,先是用双手杀敌,觉得憋屈就只是从街边随手抄起一根晾衣的竹竿,手刀一劈分成两截。 然后他就开始杀人。 那两根竹竿在他手里像是活了。 不,与其说是竹竿,不如说更像是一对配合到极致的老搭档——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每一次出竿都精准到了毫厘,每一次收竿都快到看不清轨迹。 十来个刺客,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那双竹竿在他手上,让惊鲵想起了一些东西。准确地说,让她想起了黑白玄翦的双剑——同样是双持,同样是攻守一体,同样是让人防不胜防。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最奇怪的是,韩沥他会用剑,罗网甚至知道他用剑的水平——虽然惊鲵自己没比过不好评价——但至少在罗网的评估里是够得上天字号门槛的。 但他就是不用——这让他的武力被束缚了五成。 想到掩日透露的那句话——“罗网想让他用剑”——惊鲵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罗网想让一个人用剑,这个人却死活不用。 而这个人不用剑都能把十几个刺客打成这样,让罗网想逼他用剑却又没法真的逼他。 这确实有点难。 那天晚上惊鲵回到住处后,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她把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和档案上的每一个字对照。档案里写的东西,她基本都在现实中验证了。 但那个写档案的人也一定很无奈——因为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得这么详细了,却还是无法解释一个问题。 韩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档案解答不了这个问题。 杀掉十几个人之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一个个踩断脖子,这种“用最粗俗的语言发泄最暴戾的情绪”的方式,和档案里那个“温和、克制、永远不把怒火表现在脸上”的十四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然后第二天就到了。 带着对韩沥资料上的全部了解,加上前一晚韩沥竹竿杀人的全部印象,惊鲵就脱下了由金属丝编织而成的渔网战裙,面色复杂地换上了便装。 把包括惊鲵剑等一切属于罗网刺客的痕迹都收藏在大箱子里,坐着马车带着大箱子登府了。 她站在韩府门口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无姓无名的小妇人,怀着已故君侯的遗腹子,无依无靠,对未来一片茫然。 韩府的人还算热情地招待了她。 梅三娘,那个橙发的披甲门女弟子,一开始对她很怀疑——惊鲵能看出她眼底那层审视,从她进门起就在上下打量她。 但当惊鲵拿出那枚绿色的吊坠时,那层审视几乎立刻就消失了。 梅三娘检查完吊坠,抬起头再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怀疑,取而代之的是热络 然后她看到了焰灵姬。 那个女人倚在正堂侧面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 那个目光惊鲵太熟了——女人看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看另一个好看的女人,这个同样是人间绝色的焰灵姬心眼非常敏感,需要注意。 但焰灵姬会很幸运……她不是来杀人的,至少现在和短时间内不是——这个短指的是最起码一年。 白凤显得更无所谓一点,这也是个杀手,但和自己不是一个经营方向。所以这只白鸟既不会警惕,也不会在意——因为自己基本上和他不会有交集。 而韩重——那个韩沥的家臣——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愣了好几息。 这才是一个正常男人看到绝色美女时的呆滞,没有任何伪装,很真实。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旖念压了下去,对她的接待周到而克制,像是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看来在韩沥眼里,自己是个需要热烈欢迎的客人。 然后近乎黄昏的时候,韩沥进来了。 惊鲵在看到他之前,已经在档案上见过他的画像,在街对面远远地见过他的背影,在屋顶上见过他杀人时的凶悍。 但她没见过他正面走过来时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谒者官服,料子很普通,裁剪也朴素。袍角还沾着宫道上的泥点子——显然刚从宫里回来。他脸上挂着一个温温的微笑,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就是那种很合格的、对每个人都能拿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客气。 然后他朝她看了一眼。 很短暂的一两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惊鲵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准备做出反应——侧头,微微垂眼,脸颊泛红,用一副被冒犯了却又不敢说的样子把话题带过去。 这是她做美人计时最基础的套路之一,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但她还没开始反应——韩沥已经恢复了客套。 那几眼在她身上停了一拍都不到,就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肚子,再扫回到她手里的吊坠上,最后落在她脸上时,已经回归成了那种很标准的客气目光。 惊鲵愣了一瞬。 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些眼神各有各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会在她身上多停那么半拍。 有的停得久,有的停得短,但没有一个能像韩沥这样,扫一眼就收,收了就再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而韩沥的问题在于他有色念——或者说一个十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有一种知慕少艾的天性。 但他压得也太厉害了! 这让惊鲵微微挫败之余,也开始产生了一种较劲的念头。 他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反正,到最后结束完交流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演过头了。 她真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求孩子更平安好过再度长大受波折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结果,韩沥的表现就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隐秘实权组织领袖,更像个几十岁,没有一点雄主豪迈和霸主欲念,只有一种兢兢业业和夙兴夜寐的务实明主表现。 你的傲气呢? 你的知慕少艾呢? 难道十八岁,独自创造了一个组织的你不应该有种骄阳初升的豪迈,一种把整个天下踩在脚下转的狂妄? 为什么这么平淡?为什么这么平静? 你还是个年轻人啊。 惊鲵想不通。 那个第一天的晚上,惊鲵在新的房间里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个问题。 她翻了个身,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那个生命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微微动一下,像一只蝴蝶在掌心里扇了扇翅膀。 然后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在罗网里,韩沥的资料为什么这么多,却从没接到要处理韩沥的命令了。 因为这人简直是个谜! 而对于谜,罗网反而不敢乱下手。 因此才把自己派了进来——但现在她也成了正在深入探究的一员了。 而这个念头,随着她开始继续住下去时,变得越发地深刻。 第397章 无名与无念 冬日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惊鲵的眼皮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右手本能地往身侧一探——那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就感到了自己腹中胎儿的重量,这让她有点不习惯地咧嘴。 而且周围只有软褥、只有暖被。 只有她自己的手指在空气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但此刻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腹间,没有握任何东西。 掌心下,有什么在微微动着。 十来天了。 她在韩沥府上已经住了十来天了。 从第一天夜里在这张床上睁着眼睛坐到天亮,到现在可耻地一觉睡到自然醒——她发现她真的不能拒绝一场好生活。 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褥。地板上铺着的那层看不见的烟道,让整个冬天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她在罗网时从来不知道冬天是可以不冷的。 罗网的冬天是铁灰色的,是结了冰的剑柄,是呵出去的白气和冻得发僵的手指。 而这里的冬天是暖的,暖得让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还活着”,而是“该起了”。 她真的怕这一切会镜花水月。 惊鲵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一层温温的暖意——那是从地砖下面的烟道里升上来的,慢悠悠的,不烫人,只是暖。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面容依旧美得惊人——羊脂玉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眉眼间的冷意被怀孕之后的柔和冲淡了几分,却依旧掩不住底下的锋利。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侧,黑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 她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凸起的小腹。 “你也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那个生命能听见。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她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铜镜里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但她觉得它们在问自己一句话。 这……是你能享受的东西吗? 惊鲵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垂下眼睛,开始穿戴。 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顿了一下。 万一……罗网下令要自己将这一切毁掉呢? 她攥紧了腰带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到心里最深的地方,继续穿戴。一件一件的,把那个叫“惊鲵”的杀手裹进素色的便装里。 不过,确实不能赖床了。 她拒绝让自己成为一个被照顾的人,至少不是现在需要被照顾——最近韩沥回府时就时不时问一句,要不要请一个有生育经验的嬷嬷来照顾自己。 理由是,韩沥府上很不幸没这类人,更没人有生育经验。 他可以从韩国的新郑调一户人专门来照顾惊鲵,但这种调度需要时间——如果惊鲵提前需要的话……就得在咸阳请人。 不——惊鲵对此非常坚决地拒绝了这点。 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就觉得前一段时间风霸露宿,陷入追杀,突然间陷入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不舒服! 但她没拒绝韩沥关于从韩国新郑调人的想法——因为她认为韩沥从咸阳请谁都可能来自罗网,反而从韩国调人还安全……一点点。 她知道这府上不少仆人都可能是罗网的探子,但她真不想让罗网完全介入她的私生活——尤其是关照她的孩子! 而一旦到了分娩的那天……对她而言才是最危险的日子。 那时,不管她如何坚强,答应罗网吕不韦的要求,进入韩沥的府上不就是希望有个照料吗? 她穿戴齐整后,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短裘披在肩上,随即走向了房门的位置。 收起了所有软弱的情绪,惊鲵的目光恢复了那种杀手特有的冷静。她伸出手,推开房门。 嘶—— 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像一把冰做的刀从脸上刮过去。 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冷。冷得让人清醒。冷得让人记起来,这不是暖阁,这是咸阳的冬天。 但冷也就一刹那。 惊鲵微微运起内功,那股寒意便在经脉里打了个转,散了个干净。她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甚至比方才在被褥里还要暖——那是一种由内而外被热量充盈的感觉,和地暖那种从外面渗进来的暖不是一回事。 她走出客房,踏进了院子。 然后她的耳朵动了动。 呼呼挥舞之声从远处传来,被冬日的晨风裹挟着,穿过廊道,穿过院墙,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她耳朵里。那声音不大,但极有规律——不是风声,是有人在挥剑。 惊鲵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是剑。 但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是纯剑客。 梅三娘用的是环首刀,走的是刚猛路子。 焰灵姬不用兵器,她的兵器是火。 白凤用的是银刺,那是一种更轻更快,用在指尖的武器。 韩重用的虽然是剑,但却是标准的护卫双手剑打法,不是这种刚柔并济的路数。 在这座府邸里,能在这个时辰挥单手剑的只有一个人。 韩沥。 她的脚已经开始动了。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刻意放慢步子。她就像一个早起的、怀孕的、想要散步的女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走过廊道,走过侧厅,走过院子与院子之间那道石砌的月亮门。她的步伐不快,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但她落地极稳。 每一步踩在青砖上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这个节奏从外面看是悠闲的慢步,实际上她的重心在每一刻都只有一个支点,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弹出去。 她的耳朵也在同时工作。 府上的声音被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来听。 最外面一层是仆人做杂务的声音。厨房里有人在生火,灶台边有人在切菜,廊道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擦过青砖的声音细而绵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然后她就有点不习惯地咧嘴,在心里愣了一下。 她的餐食是特地被调高的,这点从她进府后才后知后觉——至少门客们都知道这点。 韩沥府上的伙食标准是按人分级的。 仆人们吃的是平民的标准,门客们吃的是士大夫级别的标准,而她——她这个刚来的、无姓无名的怀孕女人——吃的却是士大夫之上、近乎于韩沥本人的标准——不,甚至是吃的更好。 因为韩沥给她的是韩沥应该如何吃的标准,他自己实际上却远低于标准。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韩沥在谋她。 谋她的美貌,或者谋她身上别的什么东西。 但十多天过去了,韩沥从不过多理会她。 他有自己的世界,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当值,回来已经是夕阳西下。 偶尔在廊道里碰上了,他也就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问一句“夫人安好”,然后就走过去了。 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不躲不闪,却也没有多停半拍。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十多天来,她从没见过他在府中闲逛,也没见过他主动找任何人聊天。 他吃饭的时候是一个人,看书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正堂那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和惊鲵接触最多的反而不是他,是梅三娘、韩重和焰灵姬。 梅三娘最热情。 她会问惊鲵今天胃口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不需要多添一床被子。惊鲵一开始觉得这是演给韩沥看的,后来发现韩沥根本不在场——梅三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纯粹地说给她听。 韩重最周到。他是韩沥的家臣,也是这座府邸实际上的大管家。惊鲵的一应开销都是他在经手,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跟她提,也从来不在她面前皱眉头。 焰灵姬最让她看不透。这个女人总是在看她——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审视,也不是那种女人看女人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风景的目光。 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像琥珀,琥珀底下藏着什么,惊鲵看不清楚。 但至少有一点她能肯定——焰灵姬没把她当自己人。 她只是在旁观,在等待,在等时间告诉她这个怀孕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而在接触中,惊鲵才从梅三娘等人口中得知,按照伙食标准和家中底蕴——韩沥是完全可以享受到卿相级待遇的。 但实际上,韩沥自己的伙食标准非常一般——除了量多,保证有黍、面、菜、肉、蛋和奶这几样东西后,就不求其他了。 看着很丰盛是吧?但以韩沥在秦国的地位,受到的器重,还有他本身拥有的实力相比一点不丰盛——甚至很次。 其他是什么?其他本应该是珍禽异兽、稀有鱼鲜、时令果品、各国特产和名酒……最重要的——排场! 这才是一国顶级贵族的饮食需要——而韩沥对标的可是一个小号信陵君,他不仅吃得很一般,甚至还喜欢独自一人吃饭。 但后者……估计是韩沥的独有癖好,反倒是前者,韩沥是在故意这么做的——给自己吃堪堪达到标准的东西,却给门客和自己极致的享受。 至少她现在吃到的东西,在魏无忌的餐桌上都有,而韩沥餐桌上的东西,不一定在魏无忌的餐桌上见到——不是因为珍贵而见不到,而是出现在魏无忌眼前,魏无忌都不屑去吃。 她不懂。 在罗网,最好的资源都是杀出来的,抢出来的,拼出来的。 没有人会把好东西让给别人,更没有人会把好东西给一个不给自己带来任何回报的人。 但韩沥就是这么做的。 她把这一层思绪收回去,继续听。 厨房的生火声已经稳定了,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仆人们不再聊天,各自埋头做事。 往下一层,是门客们晨练的声音。 韩重在做力量训练——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地在某条廊道里来回跑动,跑一段,停下来,然后是她熟悉的举石锁的闷响。石锁落在软垫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和他平时说话一样沉得住气。 梅三娘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但中间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木棍打在身体上的闷响。不是挨打,是在练硬功。 披甲门的硬功是拿身体去扛的,扛到皮肉不破、筋骨不断,扛到刀砍在手臂上只见一道白印。 披甲门……只有大成之后的披甲门勇士才能和顶级剑客有一战之力,而梅三娘距离大成……估计有段距离,但也不远了。 焰灵姬那边传来的声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火焰爆燃的声音。短促而沉闷的“呼——”,一下一下的,间隔不规律,但每一响都让惊鲵的耳朵微微绷紧一瞬。 这是驭火之术,是只有特定血脉的人才能驾驭的力量。 惊鲵在罗网时接触过百越的资料,知道这种力量不是靠修炼就能得到的。 焰灵姬在个人武斗上也许不是最强——剑客对火焰使,胜负取决于距离和出剑速度——但在小规模战斗里,她是少有的胜负关键。一把火可以从战术上彻底扭转局势。 白凤的院子在最远处,声音也最轻。 鸟儿的扑腾声是主调——那是百鸟杀手训练谍翅鸟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扑扑棱棱的,听着像一片小型鸟林。 这是他们从鬼山血潭里被挑选出来后,就被赋予了沟通百鸟,以鸟为谍的秘术。 但压在鸟鸣下面的,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声音: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在极轻极快地移动,踩在羽毛上借力,衣袂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缝隙,然后落下来,再起,再落。 那是白凤在练轻功,而且是一刻不停地练。 惊鲵在心里把每一个声音都对了一遍。 可以说,眼下住在这个府邸的所有门客,都有一手可以在江湖上立足的本事。 她穿过了客房外的院子,来到了侧厅。 侧厅里,仆人们正在准备给门客的餐食。晨光从东侧的窗棂里铺进来,把蒸笼里冒出的白气照得亮晶晶的。有人正在摆碟,有人在切腌菜,有人在把煮好的鸡蛋一一码进碟子里。 见惊鲵走进来,几个仆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低下了头。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仆人走上前来,在惊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无夫人。” 他抬起头,一边脸上有块旧疤,但不深,看着更像是小时候摔的。 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惊鲵肩侧的位置,不敢看她的脸。“小的们在准备早膳。但公子有言,您的餐食需单独放在您房间吃……您是有什么其他需求吗?公子有言,只要您有,提出来即可。” 惊鲵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矜持的笑容。 “啊……我暂时没有其他要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股子刚起床没多久的慵懒,“我是早起思动,出来走走的。” 疤脸仆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行了一礼,准备退回去继续做事。 “等一下。”惊鲵叫住了他。 仆人立刻停住脚步,转回来。 “你家主人呢?”惊鲵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我想去看看,拜访一下。” 疤脸仆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他的目光在惊鲵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低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夫人想去见公子?公子现在在他院中练剑,并不介意外人观看——但唯有一点,别靠得太近,请保持十多尺的范围。” “噢?”惊鲵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这是公子剑术通神,舞剑之间能有剑气纵横之效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期待一个传奇故事里的答案。 疤脸仆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其他在忙的仆人也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 “额……”疤脸仆人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说又不能不说的为难,“夫人……这世上哪来什么剑气纵横啊?” 惊鲵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掩了一下嘴角,动作优雅而自然,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不好意思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是我荒谬了,把传说故事的东西当真了。” 疤脸仆人看着那张笑脸,整个人呆了一瞬。 晨光从侧面铺过来,把无夫人的脸照得白里透红,那双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连下巴的弧度都弯得刚刚好。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两只耳朵却红透了。 惊鲵把笑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残存的弧度。 其实她刚才那个问题不是说给仆人听的。 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能剑气纵横的剑客——她自己就是。 那么韩沥如果做不到,他的顶级剑术资格体现在哪里? 这个问题她还没找到答案。 疤脸仆人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盯着地面,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夫人,非为所谓剑气纵横之无稽之谈——而是公子每每进入练剑状态,会马上沉入其中。短时间内,不练完无法被叫醒。”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 “我等虽是府上仆人,但与公子接触才半年多有余,见不到公子有太多次练剑。但一旦练剑确实如人所说,是叫都叫不醒的。”他抬起眼,看了惊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迟疑,但还是说了下去,“据韩重管事说——谁要近前,被公子一剑刺伤,刺死了,估计也要过一阵子公子才能停下来发现。” 惊鲵把手从嘴角放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品这句话里的分量。 “你们信吗?”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疤脸仆人先开了口,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白:“不管信不信。但韩重管事说了,因公子练剑之时耽误的事情,不予责罚——但要说了不要靠近,结果受了伤,丢了命——”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那就勿谓言之而不预了。” 惊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嗯,去忙你的吧。我去看看。” “请夫人记得小心。”疤脸仆人又行了一礼,然后退回去继续忙了。 惊鲵转身走出侧厅,继续穿过廊道。 她的脚步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怀孕女人该有的那种慢。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仆人的话让她把韩沥练剑这件事从一个简单的好奇点,上升到了一个需要亲眼验证的问题。 叫都叫不醒——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不是沉溺,是失控。 真正顶级的剑客从来不会在练剑时失控。 练剑是可控的,失控的是另一种状态。 她忽忽悠悠地穿过了正堂。 正堂里很安静。铜灯里的烛火新换过,还在跳着,把她那张美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正堂中央那面墙上。 黑白阴阳鱼的大壁,黑白分明地嵌在墙面正中央,白的部分白得像新雪,黑的部分黑得像最深的夜。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她从没见到过。 但在韩沥的正堂里,它好像不是装饰,是一句写给韩沥自己看的话——阴到极处生阳,阳到极处诞阴。 看着阴阳鱼,她能感受到韩沥看待事物从来都不是坚持己见,而是时刻处于变化状态。 阴阳鱼的两侧,挂着一副木制竖匾。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惊鲵站在匾前,把那两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副对联更加揭示着韩沥对做到什么事情,打开旧的桎梏有坚定的渴望,但若不成……蹈海而去的决心亦不失。 这就不是个随和的人。 惊鲵现在心中慢慢有数起来。 对有些事情,他从不随和。 但诡异的是,在大多数人不能随和的事情上——他偏偏又随和得很。 于是那些真正不随和的东西就被遮住了,遮在那层温和客气的假笑底下,遮在那些无所谓的摊手和随口的玩笑里,让人看不清。 她走过正堂,穿过那道通往韩沥院子的圆形石洞门。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她终于看到了练剑的韩沥。 也终于明白了仆人说的“不能靠近”是什么意思。 韩沥在院中舞剑。 他穿着一身练功的劲装,料子是普通的素布,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灰色。 手里握着一柄剑——不是越王八剑那样的名剑,甚至不是一把可以叫得出名字的剑。 就是一把开了刃的三尺铁条,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也没有任何铭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的剑势不普通。 剑在他手里不是被“挥”出去的,是像水一样从指间流出去的。每一剑都流畅到没有任何停顿,却又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剑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是一道一道连绵不绝的、首尾相连的圆。圆的中心是他自己的身体,圆的外缘是剑锋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他在原地舞剑,但他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跟着他转。 那不是剑气纵横的效应。没有一道剑气飞出去,没有任何东西被切开,甚至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剑风卷起来。那些枯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他每一步踩过去的时候恰好就落在枯叶与枯叶之间的空隙里,一片都没有踩碎。 惊鲵站在那里看了几息。 然后她看到了。 韩沥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空洞是空无一物,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不在里面。 他的身体还在舞剑,一步一势,一剑一圆,脚步不疾不徐,剑招不快不慢。 但那个人不在他的身体里。他在别的地方。 “怎么会……” 惊鲵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不是失控。 失控的剑客或者剑招狂乱或者杀意四溢,或者像无头苍蝇一样追着敌人同归于尽。 韩沥没有杀意,没有狂乱,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只是不在。 但他的身体在舞剑。 这不是失控——这是剑在意先。 惊鲵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她握剑的手,那个动作是她每次面对强敌时的本能反应。而她的脑子里,另一个人影正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无名。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男人。 那柄“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的剑,不运功时连剑身都看不到,却在她最自信的暗杀时机里差点击穿了她的一切。 第一次交手,他的含光剑划烂了她的惊鲵面具——如果不是他看出她怀孕了,划烂的就不只是面具。 第二次交手,她还是输了。但她从他的剑里读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杀意。是点醒。他用他的剑告诉了她一句话—— “生命是美好的。” 然后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她、她的孩子、还有他那个继承了含光剑的徒弟的活路。 惊鲵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那个继承了含光剑的孩子去了哪里。 罗网也没有问。 不是因为罗网不想知道,是因为罗网在等——等那个孩子长大,等含光剑重新出现在某个可以被追踪到的位置上。 而她——在无名死后——重新回到了罗网,重新变成了工具,重新握起了惊鲵剑。 但她有了心。 一个有了心的工具,和过去的工具不是一回事。 可现在……天意弄人啊。 她又遇上了一个专注于剑术内修并达到极致的人。 而这个人,练剑时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惊鲵不知道韩沥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 无名的剑在意先是温润而克制的,他能自由收放,能在最后一瞬选择不杀她。 但韩沥的剑在意先——从仆人的描述来看——是不可控的。 不是不想控制,是控制不了。 一旦沉入这个状态,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断了连接。 谁靠近,谁就可能被他无意识地刺伤。 这样的剑,有什么好修的呢?为什么要这样练? 她满心不解。 但不解归不解,她的脚已经开始往前迈了。 她张开脚步,慢慢靠近。 怀孕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圆形的石洞门边缘一直延伸到院中那片青砖地面上。她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和方才散步时一模一样,但她每一步落下去的位置都是精挑细选的——脚尖先沾地,体重缓缓压上,裙摆擦过地面时发出的窸窣声刚好被韩沥挥剑的风声盖住。 然后她停在了一个距离上。 那个距离精确到她只要再往前迈一寸,韩沥的剑势就会扫到她。不是因为她计算过——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剑在意先的人是不会主动感觉到她的,但他的剑会。剑是不依赖主人意识的,剑有自己的感知范围,而这个范围就是剑锋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她站在那个临界点上,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比剑,有时候不一定在实际场合。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晨光,没有院子,没有青砖地面上的枯叶,没有远处厨房里烧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 在意念和脑海的世界里,没有孕育着生命的惊鲵已经恢复了那身装束。 一身由金属丝编织而成的渔网战裙,贴着她的身体曲线,每一个动作都能让那些细密的金属丝在虚空中泛出一层暗沉的冷光。 她脸上覆着罗网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右手握着惊鲵剑,剑身上那层淡粉色的纹路在虚空中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蛇鳞。 而她的对面,韩沥还在旁若无人地舞着他的剑。 他就是那样的。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一身素布劲装,手里握着一柄开了刃的三尺铁条,一剑一圆,一步一势。他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不,应该说,他没有在“看”她。他的身体还在舞剑,一如现实中。 惊鲵拔出了剑。 她微微压低身体,重心下沉,右手握剑柄,左手虚扶剑身。剑尖微微抬高半寸,对准了远处那个还在舞剑的人影。 她开始寻找。 寻找韩沥剑势中的弱点。 那舞剑的圆看起来浑然一体,但从剑术的角度来看,没有一个圆是完美的。 每一剑和下一剑之间一定有衔接的缝隙,每一次换步和下一次换步之间一定有重心的微调,每一口气吐出与吸入之间一定有气息的间歇。 缝隙就是漏洞。漏洞就是杀机。 她盯着那些流转的剑势,等着那个缝隙出现。 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对决。 哪怕是意念中的对决,即将一触即发。 第398章 刺客和母亲的碰撞 晨光还薄着,从院墙上方斜斜切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冷白。 韩沥还在舞剑,一步一圆,一剑一势,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那柄开了刃的三尺铁条在他手里像一条活着的蛇,首尾相衔,周而复始。 惊鲵站在剑势的边缘——那个再往前一寸就会被剑锋扫到的临界距离。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极平,扶着肚子的那只手微微松开。 然后她进去了。 意念中的韩沥没有脸。 不是说他五官模糊——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在另一个世界。 他手里的剑也不是那把三尺铁条了,而是一柄和现实中长度相仿、却泛着冷光的长剑。 惊鲵没有等。 她甚至没有拔剑——在意念成形的那一瞬,她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绕着韩沥的剑势外围疾走。 她的双眼在运功的情况下微微发亮,韩沥的剑路正在她的大脑里不断被解构,分析。 察言观色,这才是惊鲵的绝技。 每一个剑客的剑势里都藏着他的呼吸、他的重心、他的习惯、他的恐惧。 只要看得够细,就没有破不了的招。 韩沥的剑很快。 不是力道上的快,是节奏上的快——剑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轻得像一阵风,每一剑的落点都飘忽不定,像是被风吹散的青萍,明明看着要落在左肩,剑到半途却飘到了右肋。 没有固定的节奏,没有可循的规律,轻灵到近乎随意,却又绵密到滴水不漏。 惊鲵在心里把这种剑法过了一遍。 浮萍剑法。 她在心里给它定了名——轻如萍叶,飘忽无定,以轻灵胜刚猛。 某种意义上,她的定名跟韩沥实际在展示的青萍剑法仅仅差了一个字。 但此剑法依旧是她在七国见过的所有剑法中从未出现过的一种路数,但没关系,她学东西向来很快。 她的身形在下一瞬切了进去。 不是从正面——正面是剑势最密的地方。 她绕到了韩沥的侧后方,在那个青萍飘忽的间隙里找到了一处极短暂的落点,然后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刺韩沥的左背。 剑尖破空的声音极细极尖,在意念的虚空中拉出一道淡粉色的剑气尾迹——那是惊鲵剑特有的光泽。 这一剑,按她的经验,必定穿心而过。 然后她看到了。 韩沥没有转身,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改变他那套浮萍剑法的节奏。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只半步——身体微微偏了一下,让她的剑锋从他左肋与心脏之间的空隙擦过去。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剑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反手撩了上来。 那不是青萍剑法了。 那一剑来得极朴拙,没有任何虚招,没有任何变化,就是简简单单地朝她喉咙的方向送过来。 但这一剑的时机刚好卡在她全力出剑、重心前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如果她不退,她的剑能刺穿韩沥的肺,而韩沥的剑会先一步洞穿她的喉咙。 以伤换命。 不对。 是以伤换死——他的伤,她的死。 惊鲵的脚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弹了出去。 她落地的时候退了两步才稳住,微微喘息着,那只扶着肚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现实中,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捂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腹间微微隆起的位置,能感觉到里面那个生命在轻轻动着,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 只是个念头。只是个该死的念头。 她抬起头。 韩沥还在舞剑,连节奏都没有变过——他甚至不知道她来过。 惊鲵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廊道那边空荡荡的,晨光把石柱的影子一根一根地摁在青砖地上。 又侧耳听了听动静,没人过来。 她转回来,又往前走了一步,重新站在那个临界距离上。闭上眼睛。 第二次踏进那片虚空时,惊鲵的心境已经变了。 第一次她是试探。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韩沥的剑法又回到了那套轻灵飘忽的路数——浮萍剑法,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但这次她没有急着切进去,而是仔细看他的步法。 然后她发现了。 这套剑法虽然是韩沥的主修,但底层的步法有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在撑着。 那步子很怪,不是战国常见的弓步或马步,而是一种微微侧身、膝盖微弯的姿态,像一只猿猴半蹲着,随时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弹出去。 剑势也在这个步法的基础上生出了一种她熟悉的影子——白猿剑法。 但又不完全是。 白猿剑法可以说是从越国传下来的古剑术,以灵巧见长,在吴越楚等国算是遍地都是——她见识过,也会一手。 可韩沥手里这套步子比白猿剑法多了太多变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改……总感觉改得不是太好。 但惊鲵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只是把这种步法也收进了眼里。 然后她发动了。 这一次她不再绕侧面。 她正面冲了进去,惊鲵剑在身前拉出一道淡粉色的光弧,剑尖直取韩沥的咽喉——不是虚招,是实打实的正面抢攻。 因为青萍剑法以轻灵见长,正面硬碰反而是它最不擅长的应对方式。 韩沥的剑果然变了。 青萍的飘忽在一瞬间被另一种剑势取代——圆。 大圆套小圆,剑锋在身前画出一道又一道连绵不绝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不快,但每一道弧线都刚好搭在惊鲵的剑身上,像蜘蛛吐丝一样一层一层地缠上来。 不是硬碰,是黏,是随,是借力打力。 惊鲵的剑越快,被带偏的幅度就越大;她的力道越猛,那股黏劲就越缠越紧。 化圆剑法。惊鲵在心里给它定了名——以圆化直,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和青萍剑法的轻灵飘忽完全不同,这套剑法浑厚绵长,却一样的陌生,一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 因为,这在韩沥的脑海里,是一门叫做“太极”的剑法。 但她还是学了。 她的剑势在下一瞬也化作了圆。 用同样的原理走出了相反的方向——韩沥的圆是顺时针的缠,她的圆就是逆时针的绞。 两股相反的圆弧在意念虚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刺耳尖鸣。 然后她欺身而上。 借着圆势绞开韩沥剑锋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蛇一样从中路滑了进去。惊鲵剑在手中转了个角度,剑尖对准了韩沥的心口——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来不及画圆了。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一道极亮的、从韩沥腰间炸开的白色光弧,不是剑气——剑在意先的状态下没有外放的剑气——是剑身本身在朝阳下反射出的光。那一剑从下往上撩起,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一剑——从腰间起,朝她的心口贯去。 长虹贯日。 这一剑谁都不会认错。 这虽然纵剑术的一招,却也是是自聂政刺杀侠累以来,最决绝的刺杀剑术。 把全部的力量、全部的速度、全部的意志都压在这一剑上。 你要刺穿我的心口?好,我先刺穿你的。 又是以命换命。 惊鲵的剑尖已经够到韩沥胸前三寸了。她不退的话,两把剑会同时刺穿对方的心脏。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她的剑更长,她的速度更快,如果她再往前抢半寸,也许…… 然后她的脚自己退了。 不是意识在退,是身体在退。 那个怀着孩子的身体在最后一瞬替她做了决定。她的脚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整个人再次向后弹射出去。 这次她退了三步才稳住。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舞剑的人影。 他连呼吸都没乱过,因为他还在沉浸于他的世界里。 惊鲵咬了咬牙。 她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一个连自己在跟谁比剑都不知道的人,两次把她逼退。 而且两次用的是同一种方式——不怕死。 你要杀我,我就跟你换命。 你敢吗?不敢就退。 她是刺客,但不是死士。 因为她有孩子,眼下不能死。 可她偏偏就是不甘心。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道那边传过来。惊鲵偏过头,感悟着这道脚步声的开路。 原来是焰灵姬就在附近,似乎正准备来到了韩沥这里。 看来她和韩沥的关系成疑确实不假,因为一大早来看韩沥这样枯燥无味舞剑的,不是关心韩沥的,就是想研究韩沥的。 惊鲵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一遍,然后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焰灵姬在这里,如果焰灵姬真的关心韩沥,那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韩沥一剑刺穿一个怀孕的女人。 一瞬之间,一个念头在惊鲵心里闪过——有了这个后手,她就可以真正杀进去一次。 第三次,她不再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证明——证明她能看穿韩沥所有剑法外壳下的真实。 她直起身,第三次走到那个临界距离上。然后闭上眼睛。 第三次踏入虚空的时候,惊鲵已经放下了一切。 她恢复了那个真正的惊鲵本色,她不是不想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而是她想要赢一次。 最起码……证明她能看到韩沥在万千层外壳下的一点真实情况,而不是这诡异刁钻的,不同风格的剑法。 这是最后一次冒险了, 第一步,还是浮萍剑法的路子。她的身形绕着韩沥疾走,在那片轻灵飘忽的剑势中找到了一处极细微的间隙,然后切了进去。 第二步,韩沥的剑势化圆——化圆剑法,她早有准备。她的剑势也在同一瞬化作逆圆,两股相反的弧劲绞在一起,她借力欺身。 第三步,那道光又炸开了——长虹贯日,从上往下斜劈下来,一剑换一剑,一命换一命。 这次她没有退。 她的身体在意念中做了一个现实中绝不敢做的动作——侧身,收腹,把自己和腹中那个生命的轮廓缩到最小,让韩沥的剑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去。 剑锋割开了她的战裙,在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伤口,但她的剑没有停,继续向前。 然后她看到了第四种剑法。 韩沥的剑势在一瞬间变得刚猛无匹,每一剑都不再飘忽、不再圆转、不再一往无前,而是带着一股沉重的、坚定的力量当头劈下。 剑身走的是直线,剑意却是一种冷——不是杀意的冷,是某种更深的、不退不避的坚定。 惊鲵来不及细想,她的身体已经在学了。 刚正,不曲。 直来直往,一往无前。 像是有人在用剑写正楷,每一笔都端正如铁,每一划都有千斤重。 可这力量不是蛮力——它里面有一种克制,过而不及,收而不尽。 这是不是所谓的圣王剑法? 她在心里怀疑道——刚正不阿,辟邪卫道,看着挺像的。 但没见识过,所以无法确定。 但这是正常的,因为这世上达摩剑法的主体佛教还没传进东方呢。 但这不影响她一剑一剑地拆了回去,每一剑都以同样的刚正对刚正、以同样的坚定对坚定。 两把剑在意念虚空中对撞了七八次,每一次都在虚空中炸开一圈无声的涟漪。惊鲵硬生生的在韩沥的剑势中劈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她一步踏了进去。 近了。近到能看清韩沥眼睛里那片空洞——近到只要她再递一剑,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然后一切都没了。 不是韩沥消失了——是光消失了。 整个意念虚空在一瞬间坠入了极致的黑暗,连她手里的惊鲵剑都看不见了。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的那种黑。 她低头想看看自己的手,但看不见——不是手没了,是光没了。 她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听见——是那几个字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像是从这片黑暗最深处渗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 “天地之间,唯我一剑。” 然后她看见了光。 极致的黑暗里,冒出了一点极致的白。那光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就是剑尖那么大的一点。 但在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那一点白就是一切。 然后她才感觉到温度。 奇怪。光应该是暖的。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看到光,第一反应永远是暖。但她感觉不到暖。那道光冷得像冰,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日光——看着亮,落在身上什么温度都没有。 长虹贯日——又是长虹贯日! 那一剑朝她喉咙的方向贯过来。不快,至少在感觉上不快。但她动不了。不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了,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的身体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了——上下左右前后,在这片黑暗里全都没有意义。 剑尖越来越近。那点白光从米粒大变成铜钱大,从铜钱大变成满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她在那道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现在这张脸,是铜镜里那张年轻时的脸,覆着罗网面具的脸,还没有怀孕、还没有背叛、还不知道“生命是美好的”这句话的脸。 她要死了。 然后一道温度从她的肩膀上传来。 这道温度是热的,因为是一只素手。五指收紧,用力一拉——刚好在她一脚踏入韩沥剑势前,把她整个人从韩沥的剑锋前拽了出去。 现实中,惊鲵猛地睁开了眼睛。 开刃的三尺铁条正从她喉咙前方半寸的位置擦过去。她甚至能感觉到铁条上那股极淡的铁腥气——但恰恰是因为内敛至极,一丝剑气不漏,恰好没伤到自己分毫。 一只手正扣在她的左肩上。五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练武磨出来的薄茧。 这是焰灵姬的手。 韩沥的剑势在下一瞬回归了原位。 他没有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柄铁条继续在他身前画着圆,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节奏和方才一模一样。 焰灵姬把惊鲵往后拖了三四步才松开手。 她转到惊鲵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把惊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她喉咙前方——幸好没有一点伤 焰灵姬盯着那道红印看了片刻,又低头扫了一眼惊鲵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她抬起眼,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没人告诉你要小心他的剑吗?”她眼神带着煞气地问了一句,“他练剑的时候,随意靠近会死人的。” 惊鲵没有立刻回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方才那一瞬肾上腺素全面释放之后身体还没缓过来。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焰灵姬,略带楚楚可怜地说道。 “一晃十来天,我在贵府上过的很好,一直想要感谢公子,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吸了吸鼻子,微微哽咽:“我……我不是没听到过仆人说他练剑时不能靠近,可……可我还以为这是他不欲外人多靠近的托词。” “但我……”惊鲵收起来哽咽,正色道,“我想让公子能跟妾身说点话,给我点事情做,妾身不想跟郑姑娘抢公子的关注,可一直这样好吃好喝,却任何事不做……妾身……妾身于心不安啊。” 焰灵姬看着她,偏了偏头,脸色微微一红,但紧接着就瞪着惊鲵说道:“不要乱质疑我和他的关系,我只是他的姬武士,不是侍妾!” “是,郑灵姑娘。”惊鲵叫着焰灵姬的对外名字应承道。 “你想要找事做?”焰灵姬对此数落道,“你找事做也请你等他醒来再说——” 她一把指了指正在练功的韩沥:“他的剑比念头还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他从不佩剑!我们说话声音这么大,他醒过来没有?” “没有啊!”焰灵姬气的发脾气,“你要是真伤了,或者死了,你这不是让他陷入不义之地吗?!” “是妾身错了。”惊鲵对此有点痛哭流涕地忏悔,“妾身错的离谱。” 她抓住了焰灵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告诉公子——我……妾身一时糊涂,差点铸成大错,幸得郑灵姑娘所救,您的人情我绝不相忘。” “可是……”惊鲵小心翼翼地看着焰灵姬,“能不能不要说出去,让公子担心呢?” “其实……”焰灵姬斟酌了一番,随即看向惊鲵,“我也正有此意,你的事一旦被他知道,他又会觉得难受了,现在……他好不容易能轻松点,别给他压力了。” “那……那我们……”惊鲵惊喜地看着焰灵姬。 “我们走吧。”焰灵姬抓住了惊鲵的手,摸到手上就觉得微微一愣,“先离开这里。” 这竟然不是一双使剑的手?焰灵姬对此不解。 难道这个叫无名的美姬真的是因为发傻才靠近韩沥这根木头,而不没有其他阴谋? 不可能吧?焰灵姬打算再观察观察——这个美姬绝对不简单。 但惊鲵只是以亏欠和亲昵的角度抱着焰灵姬,腿脚都有些发软了地对焰灵姬赞同道:“嗯,我们走吧,郑灵姑娘。”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手被如何抓住检验,她练剑多年,但从不担心让人摸到茧——因为她常年都会给手上上药脱去茧子,保持手部最稚嫩的部分。 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间绝色达成一致后,相互搀扶着像个亲姐妹一样离开了韩沥的院子。 而韩沥对此依旧恍若不觉地沉浸在练剑过程中。 惊鲵一边离开这里,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差点又忘了——你已经是个母亲了。 但以刺客的角度,她又对那片黑域显得越发地好奇。 那是个什么?至少刚刚那一刹那,自己真的没有应对之力。 她现在明白掩日这么想让韩沥拿起剑是为了什么了。 有此黑域在,一旦执剑既是一个新的天字一号杀手。 第399章 求职 “你想……嗷呜——” 韩沥嘴里还塞着半块蒸饼,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看向站在堂下的惊鲵,“你想要找事做?” 他把那口饼咽下去,又灌了口水,才算把嘴腾干净了。 此刻正坐在正堂主位上,韩沥早操完毕后便独自一人用早膳。蒸饼、肉片、奶酪、鸡子,外加一杯水,一如既往的不讲究。 惊鲵就是在这时找上了门。 她身边没有焰灵姬——或者说焰灵姬根本不屑于加入这场对话。 既是惊鲵来找,韩沥便手一引,让她坐在客位上,对自己慢慢说。 惊鲵看着一边吃东西、一边一副傻乎乎浑然不觉样子的韩沥——这人是真不知道,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他那柄破铁条差点从她喉咙上划过去。 她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认真地点点头:“承蒙多日的照顾,公子待我甚为赤诚。但妾身也发现府上门客个个有事情去做,若徒留无名在此不干事,只觉得过意不去。因此特地央求公子。” “拿你……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吗?”韩沥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突然问道。 惊鲵掩嘴笑了。 那笑容端的是恰到好处——三分矜持、三分谦逊、四分被问到本行时的自然从容。 她今天穿着那身素雅的便装,短裘披在肩上,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株静静开着白花的兰草。 “公子,信陵君甚爱于我,可若仅仅是因为我的皮囊姿色……天下姿色貌美者何其多也?”她微微抬起眼,目光从韩沥脸上轻轻掠过,“妾身……自然是都有所涉猎的。” 韩沥把手里剩的半块蒸饼搁回碟子里,点了点头。 “嗯……能做事啊——确实能得信陵君青睐,必有所长。” 他心里却不免腹诽:就是太青睐了,都把命给搭进去了。 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接着说道:“平日里,如果你是在新郑,给你找事干,我是擅长的。因为新郑的所有产业都被我做成了一体,我怎么组合都能成事。” 惊鲵维持着对国家大事不懂、只是认真倾听的样子,微微颔首。 心里正在风起云涌。 新郑所有的产业都与韩沥有关。 那这跟新郑是韩沥的有什么区别? 还真没有区别。 她在罗网时翻过的档案里,韩沥有一个代号就叫“影子韩王”。 当时她觉得这个代号多少有些夸张,现在看来——罗网的情报命名从不夸张。 “可现在,在这立足半年的咸阳,我的一切才刚刚开始,”韩沥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案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为难,“公事上,我受王上和相邦所托,势必要在墨菊号上放人监督。” “还得一男一女。男的负责处理墨菊号的外事,女的负责处理墨菊号的利润、新的设想和突发事务往宫里的传递。” 惊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墨菊号。 这个名词她在资料里见过——韩沥在咸阳给秦王诸多理念中落地的第一桩大型产业,做的是一切和女人相关的买卖,仿效的是他在韩国的红莲铺设计。 但具体怎么运作,资料里语焉不详——因为韩沥一直都不管——红莲铺交给红莲公主管,墨菊号则是长信侯管。 “眼下这些事都是长信侯主导,”韩沥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但占个不管事、只传讯的一双眼睛还是需要的。不然搞得我韩沥怕了长信侯。” “这事……算是半个抛头露面之事,夫人估计不喜吧?”韩沥试探地问了一句。 惊鲵温顺地低下头:“若只是抛头露面,这点问题妾身可以忍受——但主要是有孕在身,怕惊扰了贵人。” “对,所以你就算答应,我也不可能马上让你去。”韩沥认可地点头,“但你若是愿意,这个位置我可以给你留着。到时孩子可以独立照顾了,你如果静极思动,可以试试。” 惊鲵低头,不做回答。 她不是个能考虑长远的人。眼下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能够平安出生——为了这个,她从齐楚边界冒着跑死的风险赶到咸阳;为了这个,她跪在吕不韦面前应下了这场没有期限的潜伏。 而以后的事情,她确实只能以后再说。 韩沥见她沉默,也不追问,自己把话头接了过去。 “这下就只有第二个事情你可以帮忙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可能这段时间听说过我有个弈棋馆的产业,是吧?” 惊鲵微微点头。 “这虽然不是日进斗金之产业,但相当于我在秦国落座的第一个产业,是一个标志点。”韩沥把早餐彻底推到一边,坐正了身子,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以后随着我待得越长,也许我会搭建更多的产业。但现在弈棋馆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产业——它就代表了我。” “因此它实际上受到了很多的不必要注视。”他摊了摊手,嘴角扯了一下,“但同样它也生意兴隆,来客络绎不绝。” “弈棋馆……不会是风花雪月之所吧?”惊鲵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性的犹豫,那种好像上层人沦落风尘般放不开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当然知道弈棋馆不是。 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是韩非的紫兰轩和韩沥的弈棋馆在定位上的根本区别。 紫兰轩是高档歌舞妓馆,弈棋馆是纯粹的棋艺对弈与休闲场所。 但她需要再听韩沥说一遍。这是“无夫人”这个角色应该有的反应。 果不其然,韩沥认真地摇摇手,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几分,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洁的联想:“以幻梦之名担保,我韩沥不做皮肉生意。弈棋馆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认为有棋艺基础的人,与人对弈的乐趣。另外,顺便靠点翡翠牌来做点闲人杀时间的生意——但不涉及任何陪伴。” “既然是弈棋……”惊鲵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接受的味道,“那妾身倒也可以勉强接受。” “啊,夫人您误会了。”韩沥摆了摆手,纠正道,“弈棋馆的棋牌主业务不需要我们派人介入弈棋。我们只是给位置,给环境,给定位,让棋手们找到合适的对手,玩得开心,下得过瘾。”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了:“我需要让你做的是担任乐师修习所的副教习。” “乐师修习所?”惊鲵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就是专门培养乐师的地方。”韩沥对此解释道,“我希望能产生一个机构,专门产出拥有统一水平的底层乐师,给更多底层人一点吃饭的营生。” “正教习,和弈棋馆副馆主是弄玉——一个从紫兰轩出来的顶级琴师。”韩沥把前因后果铺开来,语速不快不慢,“本来这段时间,弄玉在宫里为太后服务。我……暂时没有筹码和方法说服太后让她经常出宫,修习所已经暂时用老琴师去帮忙代替。” “但老琴师嘛……”韩沥说到这里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这类人是为宫廷和权贵服务了一辈子后,老了,不负责被养,被赶出来民间混饭吃的人。” “手艺勉强还行。”他摇了摇头,“但几十年的经验只能保证拉出来的琴声不差,可已经暮气沉沉。” “我可以给他们养老。”他大手一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需要一个强人拉回这股暮气,多体现出他们的艺术。” “时代是进步的。”他看着惊鲵,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一个手艺人的手艺是需要不断打磨和精进的。暮气沉沉,怎么给新人吃饭的机会啊。” “这样啊……”惊鲵眨了眨眼睛,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似懂非懂的、带着点迷糊的表情,“妾身倒不是做不来……但,为何要这样做?” 这样做对你韩沥究竟有什么用? 韩沥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很坦然。 “你可能跟信陵君不太长,接触的事情不多。我这么跟你说吧——任何家里有钱有势的人,都得聘请乐师,用丝竹之音为自己助兴。”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但不一定会说穿的事,“凭授技之恩,再获取某些人家信息的时候,只要不是严格的、迫人性命的,大家也不介意交流交流。” “情报就是一点点这样积攒起来的。”他毫不避讳地说道。 惊鲵露出了一副迷糊的样子:“妾身……不太懂这些。” 其实她懂了。 而且愈加惊恐。 因为韩沥实际上是在复刻自己刺杀魏无忌的流程——只是将之工坊化了。 培养一堆优秀的乐师分散到大户人家家里服务,要是成为常驻乐师,甚至可以时不时探听到一点讯息。 想想要是多少个贵人府邸的乐师都是出自韩沥的乐师修习所的话——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韩沥对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主要是看看你能否胜任这个副教习,技艺上压过老琴师,挂个号即可。毕竟你只是想做点事情嘛。” 他不在乎惊鲵对此行为什么态度。 甚至不在乎惊鲵会不会把自己创办乐师修习所的目的告知罗网。 获取情报是主要目的,但让更多人能通过他的馈赠获得吃饭的手艺,其实也是他最喜欢看到的——一切都是放在台面上的阳谋。 “你……觉得合适吗?”他看着惊鲵,征求意见。 “妾身……可以试一试。”惊鲵话也没说死。 “好。”韩沥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你说你可以试试,我就把上值的作息和你可能遇到的风险说出来,你再做最后决定。” 惊鲵眨了眨眼睛,洗耳恭听。 “你的工作时间是上午和下午。”韩沥把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像是在给她画一张看不见的时间表,“梅三娘和焰灵姬都是那两个时候下值。因此不要拖拉,一起随着她们和马车一起回来。晚上不要在咸阳乱逛——你还没在咸阳的夜晚有自保之力。” 惊鲵微微一愣。 她看着韩沥那张还在认真交代注意事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姓无名的小妇人,这番安排确实妥帖周到——有同伴接送,有固定时间,有明确的安全边界。 但问题在于,她不是。 她有本事,而且本事不小。 那么这种严格的管理,一下子还真不习惯了。 韩沥这个人重责任,这是很罕见的品质。 可眼下这样搞得她非常不舒服——这是一种束缚。 但她又不是特别反感。 因为这份束缚不是冲着“惊鲵”来的,是冲着“无夫人”来的。而“无夫人”确实需要被保护。 韩沥也不管惊鲵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惊鲵本人作为罗网天字号杀手确实很有本事,但作为魏无忌的侍妾,你应该有本事吗? 你不应该有。所以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他继续说道:“弈棋馆里工作的人,大部分你在府上已经接触到了。唯独一人,你会在弈棋馆才见到——一个叫红鸮的人。” “听起来……”惊鲵微微歪着头,“好像跟白凤一样都是鸟的名字。” “对,都是韩国特权组织夜幕麾下的百鸟杀手。”韩沥点头确认,随即毫无掩饰地补了一句,“另外,白凤和红鸮是不合的。” 惊鲵眨了一下眼睛。 这种内部不和的信息,就这么随口告诉她了? “妾身……应该小心什么?”她做出了一点畏惧的神色。 “没你太需要小心的——红鸮主要负责确认我是否听从韩国将军姬无夜的吩咐。”韩沥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厨房今天买了什么菜,“暂时没听说过他特别贪于美色的想法。但要有——不必迟疑,马上告诉焰灵姬和梅三娘,实在不行就是我。” “妾身明白了。”惊鲵应承道。 “那——”韩沥最后征求一句。 “妾身愿意去做这个副教习。”惊鲵答应。 “欢迎入职。”韩沥点了点头,伸手把旁边那碟蒸饼重新捞了过来,继续吃了起来,“希望你会觉得做得有意思。” 惊鲵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那妾身就此告退了。” 她不打算打扰韩沥吃东西了。 从正堂退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张阴阳鱼大壁和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的竖匾。晨光从东侧的窗棂里斜斜铺进来,把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停了一拍,然后迈了出去。 廊道里空荡荡的。侧厅方向隐约传来焰灵姬和梅三娘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响的脆声。厨房里的灶火还在烧,白气从窗口溢出来,被晨风一吹就散。 惊鲵拢了拢短裘的领口,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十几天的养胎生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挺好。 但老是这样被养着——真觉得人都要养废了。尤其是看到府上其他人都有事做,连那只白鸟都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城郊练轻功,就她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她受不了。 而现在,她总算有了一件事可以做。 虽然只是当一个乐师修习所的副教习,虽然在韩沥眼里这只是给一个“闲不住的美姬”找了份打发时间的差事——但至少,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养在后院的无夫人了。 她可以开始真正地观察这座弈棋馆。观察那些来来往往的棋手,观察那些在乐师修习所里学琴的学徒,观察那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观察韩沥的产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暖意扑面而来。地砖下面的烟道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的铜镜还架在那里,素白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桌上放着半碟没吃完的枣糕——是那个疤脸仆人特意给她留的,说是补气血。 惊鲵在铜镜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下有什么在微微动着。 “你娘找到差事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随即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惊鲵非常沮丧地发现,要不是自己主动请缨要求做点事,不然就再也插不进去韩沥的生活了。 因为韩沥的一整天,哪怕是休沐都是高度自主的。 上午,写东西。 中午,独自一人吃饭,又准备练功采气——这是道家武功习惯,吸收子午时辰的阴阳之气。 下午,写东西,做东西。 晚上,吃完饭,写东西和做东西…… 深夜子时,练功采气,然后就睡觉。 就这么从不需要近任何女色,然后就度过了一天…… 对这个人……惊鲵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更加抱以怪异的感想。 一个不风流的人,却在府里养着两个绝色——旁人可能羡煞得紧。 但身为当事人,却只觉得安全之余又太过于复杂。 她肚子里养着未出世的孩子,当然不想被韩沥太过关注自己的容貌,也庆幸于韩沥从未因自己的容貌生出半点觊觎。对于如今怀着孩子的她而言,这样的环境再安全不过。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她早已习惯了观察别人,也习惯了别人会因她的容貌、举止、言语而产生变化。那些变化,便是她判断人心的依据,也是她掌控局势的凭借。 可韩沥一点都不关注她,她又非常不习惯——偏偏每个府里的人都会被她的容貌吸引,而最有可能被吸引的那个人却非常淡然。仿佛她这张脸,这份姿色,这些年练就的一切分寸与试探,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 她第一次遇见一个几乎不会被自己影响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无所适从。 唉,幸福的烦恼。 但无论如何,惊鲵总算逐步嵌进韩沥的圈子了。 第400章 雪瓷美人 时光荏苒,日子从十月初滑到了十二月末。 咸阳的冬已经深透了。 窗外大雪纷飞,鹅毛似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簌簌落下来,落在窑场那一排窑炉的烟囱上,落在堆在院角的那一摞摞柴火上,落在韩沥肩头那件厚重的灰色棉袄上。 韩沥站在窑炉前的空地上,呵出一口白气。 他穿得厚实,棉袄是灰扑扑的粗布料子,领口翻出一圈旧羊皮,看着和窑场里任何一个工匠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腰间那块谒者的铜印偶尔从袄角下露出来,红鸮甚至觉得这人就该是个烧窑的。 反倒是,红鸮自己看着还像个贵族一点。 他今天穿了一身修身的红裘。领口翻出一圈暗红色的狐毛,腰身收得极窄,下摆刚好垂到膝弯。 配上他那张似男似女、眉眼细长的妖异面孔,站在这一片灰扑扑的窑场里,简直像一只误入了凡间的凤凰。 就是这只凤凰眼下不怎么精神——眉头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宇间压着三个月来攒下的全部挫败。 韩沥偏过头,目光从漫天的雪花上收回来,落在红鸮身上。 “红鸮此来两三月有余,可有所得啊?”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寒暄今天的天气。 红鸮微微低下头。那只捏着剑诀的手在袖中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层阴鸷已经盖不住了。 “出门在外……以百鸟与夜幕的名头,确实在秦国咸阳难以立足。”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我花了很大代价在市井凑足力量,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只未知力量的绞杀。” 韩沥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只叫潼山的力量。”韩沥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秦律,“他们的存在就是长信侯的百鸟。虽然没有百鸟二十年的发展,但因为可以塞入军中高手,并不比百鸟差——尤其是在咸阳,他们才是主场作战。” 红鸮的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听闻,”他咬字极重,像是在嘴里嚼一枚铁钉,“潼山的上一任首领夏侯央死于你手。而你好像帮长信侯把潼山保住了——代价就是把一个叫李斯的人给纳入进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你的意思是我指示潼山对付你?”韩沥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红鸮那张妖异的脸上——没有恼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我把你救出来,你承受多少损失没有?一点要命的损失都没有。潼山出面一趟难道就是为了卖我个脸面?” 红鸮眼角跳了一下。他想起那天。 那天也是这么冷的。他带着自己花了两个多月笼络来的那批市井刀手,从一条暗巷穿过去,准备跟一个新搭上线的咸阳小吏碰头。 那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的土墙高过头顶一大截,墙头上堆着积雪。走到巷子正中时,他感觉不对——巷子两头的脚步声突然停了,只剩他自己那批人的靴底还在雪地上踩着。 接着,那些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但不是他的人的脚步,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整齐划一的靴声。墙头上,屋檐上,巷子两头——全是人。黑压压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排一排的弩机张着弦,箭镞上的寒芒在暮色里像一片低垂的星子。 那一刻红鸮才意识到,从他带着那些乌合之众在咸阳活动开始,潼山就已经知道了。 然后白凤出现了。 那只白鸟落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上,银刺在指间反着光,对着潼山领头的人说了一句:“此人虽为韩沥之人,但韩沥不知其所作所为。看在韩沥替长信侯保住潼山的份上,也看在韩沥不想主动与长信侯为敌的份上——放他一马。” 潼山的人退了。 但白凤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几乎咬碎了牙:“放弃该放弃的力量——潼山说要放多少,就放多少。” 而潼山要血鸮直接放弃七成。 两个多月的经营,全打了水漂。 那些被弩箭顶着脑门放走的市井刀手,出了巷子就再也没回来过。 红鸮不怨他们——乌合之众本就画不了大饼,弩机一摆自然就散,这道理他懂。 但不怨不代表不窝火。 那之后他几乎赔到仅以身免,身上连雇马车的钱都掏不出来。最后还是韩沥出了大价钱帮他挽回了人心。 红鸮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眼底那层危险的光。 “所以……我只是问你。”他的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依旧是那种阴恻恻的调子。 韩沥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 “当时的夏侯央之事,我一分不要,仅仅是希望长信侯给李斯凑一点大展宏图的力量。”他收回目光,落在红鸮脸上,“自此之后,李斯背靠吕不韦一直和长信侯在斗而不破,隐秘撬取着潼山的力量。 但潼山,已经跟我无关。他们只是记得我是如何随意地处理了夏侯央,对我有阴影罢了。” 红鸮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但此刻它们是空的。 两个多月的心血,七成的力量,一场埋伏就全没了。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咸阳不是新郑。 在新郑他和墨鸦分庭抗礼,即使在姬无夜的百鸟里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咸阳,他什么都不是。 “我现在……近乎一无所有。”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股阴阳怪气的调子,“时间再长点,说不定将军的耐心会没有,对我和对您都不是好事——可有良策?” “我若没有良策,今天会来找你?”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他没等红鸮回答,转身朝窑场深处走去。靴底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咚……咚……咚……韩沥每次穿袄就觉得自己像个阿斯塔特——也许有一天他不会拒绝穿甲,当个真正的人形阿斯塔特。 但眼下还得忙正事。 “古往今来,从下往上地去影响权贵,历来都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韩沥边走边说,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所以你想要靠自己去影响权贵,就得遭遇弩箭埋伏,然后还有别的等你。 就算最终能成功——也是九死一生啊。” 红鸮跟上他的步伐,红裘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他看着韩沥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袄,忽然觉得这人真是个谜——穿袄的他是布衣卿相,穿裘的自己只是个百鸟杀手。 “可是,作为上层的你,却不愿意帮我。”红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甘。 “我不是长信侯的朋友,甚至我不是秦王的朋友——这导致我说什么,必须要秉持一颗公心。”韩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而以我的名义让你去接触长信侯,就是在拉近我和他的关系。” “先不说太后对我的额外关注,会让他视我为情敌。”韩沥在最后一排窑炉前停下来,转身看着红鸮,“就算我和长信侯过近,别忘了秦王和吕不韦都在盯着我。他们的压迫会让我很不好受,而且长信侯不会死保我。” 红鸮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阴恻恻又回来了。 “但在夜幕,将军也是不容忍墙头草的。” “将军还希望每个人忠诚呢。”韩沥嗤笑了一声,“但该放弃有些忠诚但没用且会引来危害的人的时候,照样会下手。” 他看向红鸮,目光玩味。 “我不喜欢你的话!”红鸮的脸色沉了一瞬。 “不喜欢——但要听。”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忠诚和有用,才是一个下属能长久不衰的重要指标。有些上位者首重忠诚,有些上位者首重有用。当然,每个人都喜欢忠诚又有用。” “而我,”韩沥指了指自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就是忠诚又有用。” “哼,倒没看出来。”红鸮阴恻恻地哼了一声。 “因为忠诚又有用的另一面,就是极具有主动性。”韩沥的语气在这时候多了几分认真,“你必须得为将军主动考虑,并且要想得远。” “我正在为将军主动考虑!”红鸮眯起眼睛。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韩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也映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个可以让你以我的名义去接触长信侯,但不会让任何一方认为我和长信侯走得近的机会。” “是什么?”红鸮歪了歪头。他还在怀疑,但眼底的好奇已经压过了怀疑。 韩沥把手搭在门板上。 “昂”地一声,门被推开了。 那股暖气从门框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白泥气味。 然后门整个儿敞开了,晨光从身后的窗户里斜斜铺进来,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红鸮一只脚跨过门槛,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美。 太美了。 房间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十三尊塑像,通体白亮,白得像是把天上的云掰下来一块捏成了人形,白得像是最高贵的羊脂白玉被打磨出了人的轮廓。 每一尊都是美人——婀娜的体态,婉转的腰身,微微扬起或轻轻低垂的下颌。 五官的线条细得像是用针尖在瓷面上刻出来的,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起伏、嘴唇的厚薄,各有各的姿态,却都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气韵。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些白瓷的表面上铺开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那光泽不像青瓷那样沉,也不像铜器那样钝——它轻得像一层凝在肌肤上的薄汗,透得像一层覆在冰雪上的晨光。 红鸮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此为白玉美人耶?!”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拿这等白玉去雕塑成美人?这得耗费多少? 就算是将军府上也没有这等手笔——不,就算把整个新郑翻过来,也找不出第二家能这么干的! 韩沥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你听说过雪瓷没有?” 红鸮把目光从那十三尊白瓷美人身上硬生生扯回来,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圈。“好像是今年初才渐渐兴起的东西,通体透白,却不同于青瓷的温润如玉,因此被称为雪瓷。”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但这玩意出货量好像……几乎没有。坊间甚至只闻其名,不见其物,雪瓷之说历来被人当成以讹传讹了。” “因为这是血衣侯白亦非在控制的生意。”韩沥无语地摇了摇头,“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就把雪瓷的配方开发完毕。但血衣侯不喜欢把这白瓷当做国礼级别的生意去开拓——他只想作为一种艺术品给自己享用。” 他朝那十三尊白瓷美人努了努下巴,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 “但禁不住血衣侯有时也喜欢把这白瓷当做礼物送于需要笼络的人。因此虽然雪瓷没有青瓷出名,但一样有着不小的名声——在血衣侯的控制下,有种有价无市的珍贵感。” 韩沥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十三尊白瓷美人中间。 他的背影映在两座白瓷美人之间,灰扑扑的棉袄和那通体雪白的瓷光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像是一块粗麻布铺在了珍珠堆里。 “几个月前,我写信给窑场,当然也写了给血衣侯,给我调一批已经陈腐好的白瓷泥和釉方。”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一尊白瓷美人肩头的弧线,“然后这段时间我一直跟少府之人打交道,改进了一座窑炉。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打磨,精湛的陶艺工匠将白泥塑形,我在细修赋予其脸。” 他转过身,看着红鸮,神色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经历了二次烧和喷釉后,光彩照人的白瓷美人就出炉了。” “原来是这样!”红鸮的喉咙滚了一下,然后他歪着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可你说你效忠将军——” “别忘了,将军容许白亦非加入,两方共同接受我的效忠。”韩沥叹了口气。 红鸮嘴角抽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姬无夜和白亦非之间的微妙平衡——整个夜幕里能在两大凶将之间长袖善舞还毫发无伤的,数来数去就这么一个。 韩沥效忠的是姬无夜,但姬无夜也允许白亦非使用韩沥,这件事不是红鸮能追究的——他是姬无夜的人,不是白亦非的人。 但他更清楚,在夜幕,少追问才能活得久。 他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目光又回到了十三尊白瓷美人身上,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灼热的、贪婪的惊艳:“若这是在新郑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之物……岂不是在这咸阳当卖出天价?!” “价不价格与我韩某人无关。”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如果让我选,我可以将之白送给有缘人都可以。” “公子何苦如此暴殄天物?!”红鸮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朝那十三尊白瓷美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朝红鸮招了招手。 “听好。” 红鸮跟了过去。 韩沥先指了指那以四个一排、共三排陈列的十二尊白瓷美人。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每一尊都是独一无二的姿态——有的垂目沉思,有的微微侧首,有的像是在凝望什么看不见的远方。 “这些白瓷美人,你砸了,卖了,烧了,送了都无所谓。”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厨房里那些不值钱的陶罐,“她们可以叫西施、郑旦、妲己、褒姒,甚至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都行。” 红鸮嘴角猛地一抽。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尊白瓷美人——那尊的眉眼极其精细,睫毛的弧线像是用针尖一根一根画上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准备对谁说出什么温柔的话。 这叫杨二麻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压了回去。 然后韩沥走到了那最突出的两尊塑像面前。 一尊是大的,通体雪白,是一尊女子的全身像。 高挑,纤秀。她的五官是一种很奇异的组合——眉眼的弧度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和天真,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刚听到了一句不算高明却刚好能逗她发笑的俏皮话。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 一尊小的,只有巴掌大,蹲在那一尊大像的脚边。 是个宫装女子的陶俑,没有上釉,素胎的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脸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同一个女人的脸,只是年长了二十岁。 “唯独这个大的,和这个小的。”韩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是你能以我的名义去敲开长信侯大门,不仅不会与之为友,甚至会暴跳如雷的东西。” 红鸮的目光在那两尊塑像上停了好几息。 “此……此为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者说这两个塑像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为这个小的,”韩沥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素胎陶俑的宫装上轻轻敲了敲,指腹在瓷面上碰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是我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当时的面容完全表现在陶俑小人的样子。” 红鸮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那尊巴掌大的陶俑移到旁边那尊大的白瓷美人上,又从那尊大的移回韩沥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韩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红鸮能看得更清楚。“而第二个,”他指了指那尊大的白瓷美人,“则是我根据第一次见面,推导出来的太后二十年前年轻时的样子。” 红鸮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尊素胎陶俑。 小的那张脸,他没见过,无从判断像不像。 但如果——如果——韩沥说的是真的,那小的陶俑能让长信侯一眼就认出那是太后,就说明韩沥在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已经把她的面孔刻进了脑子里。 不只是刻,是毫厘不差。 红鸮看看韩沥,又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塑像,再看看韩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的假的?!” “你送过去,给长信侯一看——他看到那个陶的就知道真的假的了。”韩沥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像在等着看好戏的笑容,“看他有多愤怒。越怒,越代表我的手段上乘。” 红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尊塑像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窜上一股子的寒意。 他在新郑和墨鸦斗了那么多年,觉得自己已经是玩阴谋的行家里手了,但这一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用两尊塑像把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架在火上烤,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他怒不可遏,我焉有活路在?”红鸮把目光从塑像上拔出来,语气格外谨慎。 “搏大富贵,就是要冒大风险。”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多少人庸庸碌碌,一生无所得地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而无论每个在秦国做到丞相的人杰——近到做了我韩国近二十年的将军姬无夜——哪个不是冒了风险。”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红鸮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准备下注的货物。 “有多少人连个晋升之基,都得靠自己去搏?就比如阖闾的勇士专诸,也是以自身之大无畏,牺牲了自己才获得了子孙大富贵。” 专诸。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从鬼山血潭里爬出来,能在姬无夜的府上活那么多年,靠的不就是每次都比别人多搏那么一点么。 “而机会,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韩沥朝一大一小两尊塑像的方向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无名小卒还是扬名天下,由你决定。” 红鸮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他盯着那两尊塑像——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一个含笑一个倨傲,两个女人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富贵。风险。无名小卒。扬名天下。 他那对凤眼垂下来,又抬上去,又垂下来。 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跟着眼皮的翻动一起一伏。 “要实在觉得为难——”韩沥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善解人意的温柔,“我可以让白凤安排送过去——” “我有说不答应吗?!”红鸮的声音尖了半拍,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朝韩沥的方向踏了半步,红裘的袖口因为那个动作猛地甩了一下,扫起地上的几粒白尘。 “我让他送,他不用要求什么,只需要送就可以了。”韩沥对此也是没办法,“我让你送,是因为经此一送,你可以向他坦诚自己虽然因为得承认是韩沥的人才能存活,但实际上是夜幕姬无夜的人。” 红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坦荡:“你可以直接说,我让你送,完全是我借长信侯之手害你——但长信侯的怒气能消弭的话,你作为夜幕的桥梁,未必不能和长信侯穿针引线。” “我就怀疑你靠这个来害我!”红鸮直接打断了他。 “对,就这么说!”韩沥竟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红鸮那句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夸他。 红鸮白了他一眼。 韩沥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反正你不要说你可以引以为奸,在必要时暗害于我——因为大人物对出卖者特别敏感。” “你要说将军的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因此对各国的有潜力者特别看重。可惜韩沥此人孤傲,清高,仗着点本事就小觑天下英雄。”他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将军甚憾之,你也甚急之,觉得我不识天数,因此才接受此送礼之人的职务,准备自谋一番。” “我不要你在这里为我设计话语!”红鸮脸上的抗拒不加掩饰,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正在飞快地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记。 “不是为你设计,参考即可。”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语气,那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托付。 “反倒是……我要你帮忙传达给长信侯的事情,你要有点良心,帮我做做可好。” 红鸮眯起眼睛,那目光里的盘算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给弄玉每隔一段时间从宫里回民间的许可。”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二,墨菊号成立至今,既然王上分给幻梦一分利,为了责任,我需要一个人当墨菊号的事务处理员——不掌握权力,但需要打进去当个眼睛。” 他看向红鸮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审视,然后伸出手指朝红鸮的方向点了点。 “我属意让你去当这个事务处理员。” “我?!”红鸮这次是真愣住了。 “对,你。”韩沥点头,语气肯定。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这个距离拉近到只有几步远,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但不要对长信侯说我让你当,或者你想当,而是说我需要安排这么个人就行。” “记住,这些是通知。”韩沥伸手指了指红鸮,又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商量着来的提议。” “要他们不答应呢?”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语气像是在说——你这是疯了吧。 “我现在暂时没有马上克制长信侯的方法。”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既坦荡又近乎于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但你告诉他,就跟弄玉有事,太后负责一样——我的话代表任何让我痛苦和毁灭的人,我有能力将对方也拖入深渊。” 他的目光落在红鸮脸上,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底下那层笃定是不准备给任何人留退路的。 “倒要看看谁更疼。” 红鸮沉默了几息。 他脸上的神情转了好几轮——从恼怒到阴鸷,从阴鸷到重新盘算,从盘算到某种说不上是服还是嘲的笑容。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是皮笑肉不笑的、带着一点谄媚和试探的——是红鸮这个人在需要低头的时候能做出的最接近“和善”的表情。 “这个公子啊,”他的声音放轻了,语调也软了几分,像是在劝一个喝了酒说了硬话的朋友,“我们没必要说话这么冲——凡事都是好商量的嘛。” 韩沥没有退半步,也没有因为对方态度的转变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场戏会演到这一步。 “那你要能把事情做成了,不用通牒,而是用商量的方式解决,那是你的本事啊。”他的语气照旧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刺,“我给你的是底线。你怎么在底线之上把事情做好,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短到只有一息,然后问了一句。 “怎么样?干不干?” 红鸮抬起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韩沥脸上定了两息。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既然公子如此说了……那红鸮能说什么呢?我干了。” “好!”韩沥脸上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 红鸮也难得地收了一下方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敷衍,眉眼里竟真有了一丝干大事前的沉静。 韩沥大手一挥,朝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白瓷美人我就不具名了,名你来定——你可以先送礼给长信,再来跟长信侯一起定此十二尊如何卖。”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又倒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然后回头看着红鸮,又补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玩味的笑意:“送礼时,你可以建议长信侯介绍这是韩国的宫廷技艺所传,烧出来就有这个样子了。” 红鸮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尊小的素胎陶俑,又抬头看了看韩沥,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困惑:“如果这真的像太后……那这理由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韩沥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要的就是自欺欺人啊。” 红鸮愣了一息。然后他慢慢笑了——自欺欺人不是缺点,是台阶。 是给长信侯台阶下——是让长信侯能在嫉妒和利用之间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也是。”红鸮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他不再问别的了。 目光在那十二尊白瓷美人身上转了一圈——西施,郑旦,妲己,褒姒,或者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怎么卖,卖给谁,怎么定价,那已经是他的事了——是他红鸮的事业。 至于旁边那两尊不能卖的——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两个太后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是他敲门的长槌。 红鸮忽然想起一个更长远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韩沥,嘴角微微一撇:“如果白瓷泥足够……不知道您还会再做吗?” 韩沥看着他那副已经在盘算将来的样子,嘴角微微浮起一个弧度,反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再碰过青瓷?”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半拍。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身上扫过去,又回到那两尊一大一小的太后塑像上。 他明白了,这会是孤本。 而这也意味着……这十三尊白瓷美人会更加值钱了。 第401章 雪瓷轰动 但韩沥有一点他没考虑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做的那十二尊白瓷美人,会在咸阳城里炸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知道,整个战国时代依旧习惯用青铜器、陶器和原始瓷——而韩沥去年直接技术加速出了青瓷,以此为核心直接一跃变成了韩国国礼。 而今年……是他在陶瓷行业的第二次加速了。 以至于在家里的正堂,他首先得到了两张绝色脸的问询。 焰灵姬倚在正堂侧面的墙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脸上挂着的那个表情,韩沥太熟了——每次她准备兴师问罪的时候,嘴角就那样微微翘着,像一只猫在伸出爪子之前最后收回去的那一下。 惊鲵坐在客位上,素雅便装的袖口垂在膝边,神态比焰灵姬温和得多,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是一种微妙的、被什么东西比下去之后的失落。 “你又把给老冰坨子研究的雪瓷给带到咸阳来了?!”焰灵姬率先发难,声音里那股子不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韩沥把青瓷水杯搁下,举起两只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我……我只是从他那里拿来了原材料的白瓷泥。再调了个釉,做了一些作品,拿来给红鸮做拜访长信侯的敲门砖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保证,只此孤品。不会再涉及——” 话还没说完,焰灵姬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素手直接按住了他放在案上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来势极快,像是怕他把话说完似的。 同一瞬间,惊鲵也从客位上站了起来,手微微抬了抬,做出了一个准备阻止什么的手势——但她阻止的不是焰灵姬,而是韩沥可能抽手离开的动作。 似乎看起来……好像这两人都不想让韩沥完全不做作品一样。 韩沥低头看了看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两张近在咫尺的绝色面孔,哭笑不得。 “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栩栩如生,楚楚动人的?!”焰灵姬厌恶归厌恶——她讨厌白亦非,所以讨厌一切和白亦非沾边的东西——但她脸上那股心动的神色根本遮不住。 她按着韩沥的手,语气从质问变成了逼问:“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咸阳的显贵都在红鸮特地空出来的铺子里观览着。” “我……能定格进入我视野的人的印象。”韩沥看着她,语气悠悠的,嘴角浮起一丝揶揄,“我有这本事你不是不知道啊?” 他在新郑的时候曾为了沉淀对焰灵姬的印象,用尽全力画了幅画,然后被焰灵姬给拿到了。 而焰灵姬在拿到画后,惊叹之余马上就将其烧了——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成为韩沥心里的一幅画——她宁愿跟韩沥一起来咸阳。 “那是……画!”焰灵姬争辩道,手指在他手背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我……我没想到……没想到那十二个瓷美人竟然跟活的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一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狐疑的、带着钩子的目光盯着韩沥:“这也太美了!难怪你眼里好像从来没在我们这里多看一眼,原来你看过更好的啊?” 这句话一出来,连惊鲵都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夸张,是真有点惭色。 惊鲵见过太多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了——贪婪的、惊艳的、走不动道的。 她以为自己在美貌这件事上已经站到了顶,但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脸……每一张都像是从“美”这个字本身里直接抠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处遗憾。 韩沥看着她俩的表情,终于失笑了。 “什么啊?!”他挣开焰灵姬的手,站起来,指了指焰灵姬,又指了指惊鲵,“那是我,在看到了很多绝色后,包括你俩——将她们最美的部分,相当于按照术数的方式重新排列出最美好的部分而已!” 焰灵姬一呆,惊鲵也一怔。 韩沥摊开手,语气放平了,像是在解释一道算数题:“这十二尊白瓷是世间不可能真的对应出来的美人!因为真正的美人是天生丽质,不是每一分都完美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完美才导致了她们的千姿百态。” 他看向两位人间绝色,语气笃定:“而那十二尊白瓷美人,恰恰是从任何术数方面算,都是已经没有发展方向的完美,而完美就是到此为止。你们都是绝世美人,没必要让十二尊白瓷死物在这里惊诧。” 这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焰灵姬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气鼓鼓了。她抱着胸靠回柱子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了。 惊鲵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醋意的陈述:“公子,你可知你的白瓷美人一出,就连我等对自己姿色有自信的人,都有一点点自惭形秽,更别提其他女人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沥完全没想到的话:“您啊……这可是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咸阳的女人难受了。” “这样啊?!”韩沥愣了一拍,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随即大手一挥,“我马上就去把十二尊白瓷美人给砸了——反正红鸮只需要那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就行了。” “哈?!”焰灵姬猛地从柱子上弹起来,和惊鲵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那么美的东西,你说砸就砸?!”焰灵姬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韩沥正想说自己就是创造者、砸了又怎样,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砸不了了!” 韩沥转头望去。 梅三娘从廊道里大步跨进正堂,橙色的单马尾在烛光里甩出一道弧线。 她脸上挂着一种韩沥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失神的迷醉。 她走到客位前坐下,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太美了!我感觉我好像在看神女一样。”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就那么捂着脸在那里回味,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梦里被叫醒,还没完全走出来。 韩沥看着梅三娘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她们就是再神女!我是它们的创造者,我说砸得就砸得!” “廷尉府已经出面将此物给暂时保管了。”紧接着下一个进来的是白凤。 他从廊道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 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的眼神。 “话说回来,”白凤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你总是能造出让世人都为之惊叹的东西。” 韩沥的脸色变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都尖了半分:“糟了!那我岂不是害了红鸮。这是用来让他给通往长信侯大门的敲门砖啊,这下要都被收了,我又得想办法了。” 白凤放下抱胸的手,语气平淡地纠正道:“我话没讲清楚——是红鸮主动把廷尉府叫了过来,相当于丢烫手山芋的方式先让廷尉府承担压力了。” 他顿了顿,等韩沥的目光转过来,才继续说了下去:“而真正的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并不在场。廷尉府收到的只是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韩沥长吁一口气,整个人从方才那根紧绷的弦上松了下来,坐着靠在椅背上:“幸好最重要的那尊白瓷美人没事——其他的,它们的下场我也不关心。” “不……公子您应该关心一下。”韩重就在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明白白的焦虑。 他站定在韩沥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下一句话做心理准备。 “门房刚刚接到了丞相府派人的一封口信——明天等您点完卯,马上就去丞相官署见相邦。” 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紧了一拍。 “啧……”韩沥的嘴撇了撇,脸上的表情倒没有多惊恐,更多的是烦躁,“屁大点事,又要扯到我。”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焰灵姬、惊鲵、梅三娘、白凤、韩重——全都用一种相同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整整齐齐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屁大点事。 第二天。 颛顼历十二月末的天亮得极晚,韩沥从天不亮就爬起来进宫应卯,等他在谒者厅里点完名、处理完几件零碎公务,天色才刚刚从漆黑变成灰蒙蒙的冷白。 他正准备马上去赴吕不韦的约——结果刚出谒者厅的门,迎面就走来了一个内侍。 那内侍面白无须,脚步不快不慢,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语气平平的。 “韩谒者,王上传你。” 天呐。屁大点事上传天听了。 韩沥在心里说完这句话,面上却什么也没露。他整了整谒者官袍的领口,对着内侍躬身回了一礼,然后就跟着他走了。 在大秦,王上最大,毫无疑问的——如果韩沥先拜访吕不韦而后拜访嬴政。 不仅害人,而且害己——另外吕不韦也不会承情的。 跟了两道廊,穿过一座侧殿,绕过一排铜兽炉,韩沥越走越觉得不对——这不是去嬴政寝宫的路。又走了一段,他才确定:这是另一处宫室,位置更偏,但规模不小,门前还站着两个披甲卫士。 内侍推开殿门的时候,韩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了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她们在晨光里一字排开,通体雪白,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 每一尊都婀娜生姿,每一张脸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晨光从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们肩头、腰肢、裙摆的弧线染上一道温润的光泽,像是活的,又像是凝固的梦。 而在这十二尊白瓷美人面前,一身玄色王袍的嬴政正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子,目光从一个又一个白瓷美人的脸上扫过去。 盖聂站在嬴政侧后方,手按剑柄,目不斜视。当韩沥走进来时,他转头看了韩沥一眼,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这次你讨不了好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在嬴政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撩起官袍下摆,跪了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嬴政没有立刻转身。他把目光从面前那尊白瓷美人的眉眼上收回来,又停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韩沥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恼怒。 “韩卿。”嬴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语气冷峻,“你这屡教不改的毛病……知罪吗?” 韩沥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敲打之后已经认了命的无奈,不打算推诿:“臣……可以被所有人指责我没先想着君上,该怎么论都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真切的憋屈:“可臣的问题是,在我看来,这不过普通产物、是臣拿简易材料组合出来的十二件观赏物。 好不好,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这十二件白瓷不能吃,不能喝,甚至不能用!”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这只能说她们让王上您值得一看,可我宁愿让王上去看看我正在由少府检查的幽兰剑和亢龙锏等物,也真心不觉得这等物件有什么好献给王上的啊?”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张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松了那么一分。 但他没有放过韩沥。 他伸出手指,朝身后那十二尊一字排开的白瓷美人指了指:“那这是不是卿造出来的独一无二之物?” 韩沥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绕。 “这毕竟是我送给血衣侯白亦非的雪瓷产业。”他的声音放低了,认真了几分,“既已送出,就不打算再认领。而这十二尊白瓷美人,臣做完后,也绝不再开工了。” “那卿就要记好。”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往后独一无二之物,要先往寡人这里送——好不好都得这样。理我定给你了,你再犯就只能法办了。这卿你没意见吧?” 韩沥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半分:“臣……不敢有意见——那我回去清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值得献上的吧。”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稍霁,但紧接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白瓷美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未完全消解的不满:“另外,它们美不美?” 韩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白瓷美人,又看了一眼嬴政,然后说了一句:“还……还行吧。” 嬴政的眼角跳了一下。 韩沥赶紧把话接下去:“它们无非是我用所见过的多少绝色的各一部分,用术数的形式排列出她们最合理的样子罢了。她们……是那种匠气的美,美得无法活灵活现,没有生气——” “寡人就问你,它们美不美?!”嬴政直接打断了他,声调拔高了半拍。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旁观这场君臣之间的拉锯。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臣……自然是按能怎么美就怎么造的角度去做的。” “好。”嬴政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可以再被绕过去的口子,“那现在,凡是世上曾经没有的,而且又样子美观的,属于你的造物……一经造出,必须献上!可一可二不能再三了!再违反这个规则,寡人不催,你自己去廷尉府的诏狱等候发落吧!” 韩沥叩首。 “臣……遵旨。” “起来吧。”嬴政一挥袖袍,转过身去,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嬴政身侧,微微落后半步。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些雪白的瓷光,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直到现在,全秦国可能只是以为这是所谓的韩国宫廷技艺。知道这是出自你的手艺的……可能只有寥寥数人,而这些人都有各式各样的原因没有透露出去。” 韩沥侧过身,朝嬴政拱手:“臣谢过王上厚爱。” 嬴政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些白瓷美人的尽头——这里没一尊白瓷塑像的脸像他的母后,而他记得韩沥答应了给太后送一尊是她的脸的雪瓷塑像。 因此……还少了一尊! “一共有多少尊?” “十三尊,第十三尊才是真正重要的。”韩沥答得很快。 嬴政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看来这红鸮也是个心眼多的滑头。现在,他有名了,只要向那个人透露他有第十三尊白瓷美人,那长信侯势必有兴趣。” 他转过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不快:“便宜这个红鸮,也便宜这个人了!” 韩沥微微躬身,声音放得很平:“但……这也是臣光明正大地把这最重要的雪瓷塑像,以长信侯不敢摔坏的方式送到合适的人手上的合理方式了。” “哼。”嬴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光是这样想想,寡人就觉得这个计策怪怪的。” “怪没事,能送到而不负承诺,臣就足够满意了。”韩沥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完成了什么事之后的坦然。 嬴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那些白瓷美人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前十二尊玄奇美妙,寡人算见过了,确实可称为一国之宝——因此卿这次算是在寡人心里有个大大的不是!”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冷峻:“不知你会如何补偿寡人啊?” 韩沥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明显还没想好的语气说道:“臣一般是……先搞出来什么东西后……再考虑怎么送的。” 他看着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得更差,才继续往下说:“最多这样,您要爱看到您的石头雕像,臣去年这个时候送了一尊等身高的石像给我父王,端得是雄姿英发,英气勃勃。”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这件事。 “寡人听说过这尊韩王石像……听说确实是得各国使臣之赞扬,原来也是你雕塑的。” “是的……花了一年的时间。”韩沥解释道,“还是恰巧找到了合适石料的情况下” 嬴政沉默了一拍,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还以为能很快呢。” “任何东西……欲速则不达。”韩沥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不得不说的实话。 嬴政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你先……试着安排吧。” “遵命。”韩沥躬身应道。 嬴政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面对着那十二尊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的白瓷美人。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求教又像是在自问的意味。 “这些塑像……你可有何所教寡人啊?”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过去,不高不低,却异常笃定:“它们再完美,也是看着像活着的死物。活着的美人有缺陷,但因为其不同的个性有各自的灵性美。” 他抬起手,手指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淡漠:“王上,您知道吗?我对红鸮说,它们可以叫妺喜、妲己、褒姒、西施和郑旦——但又可以叫张三李四,王五和杨二麻子。” 这话一出来,嬴政脸上的鄙夷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盖聂站在侧面,那张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眼神里却罕见地浮起了一丝认同。 韩沥把手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嬴政,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对我而言……它们是可以砸碎的。只是现在限于上达天听,我动不了手。” “你也没资格动手了。”嬴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而稳的调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一字一顿地说,“此十二尊白瓷美物既已归廷尉府,就是大秦之财产,廷尉府已经献到宫里,那就是王产。” 韩沥低下头,然后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方才所有的无奈和憋屈都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恳求。 “那就请王上记得别沉迷了。它们……只是来源于一个人对诸多绝色的体悟。但真正能给人欢愉和回馈的……还得是活着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到了水面以下,让水面看上去平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说了一句话。 “你先退下吧。”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靴底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快不慢。 当他退到殿门边时,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铺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殿门在身后虚掩上的那一刻,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 嬴政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问站在侧后方的那个人。 “寡人沉迷于这些雕像中吗?”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白瓷美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嬴政的侧脸上。 “他只是担心……一旦王上你的眼光在这些世间罕有的白瓷塑像上停留得过长——知情人对他的谗言就越多,而他本心……不希望这些塑像在宫中对王上有影响。” 嬴政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微微垂目的白瓷美人脸上,那道雪白的眉眼的弧度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活人……也许能带来灵动,但塑像的心是冷的,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变。” 盖聂沉默着。 嬴政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苦涩的弧度:“况且……这些塑像虽然安放在王宫里。但此刻真的归寡人所有?” 盖聂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因为这些确实只能是王产——而不是秦王嬴政一人之物。 四月份以前,不是。 ——这其中的区别,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同一刻 韩沥从嬴政的宫室里出来之后,然后整了整袍角,朝丞相官署的方向走去。 还有一场约要赴。 丞相官署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吕不韦坐在大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面前还摊着几卷帛书。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吕不韦正把其中一卷帛书放到一边。他抬起头,目光从韩沥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恭喜你啊,韩沥。”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品茶时随口说出的调侃,“你终于有了成为佞臣的资质——这一手献白瓷美人,让你可以跟开方和易牙相提并论了。” 韩沥在他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坦然:“相邦,要下官真成了佞臣,我也认了。我只是遗憾,我宁愿以别的方式成为佞臣,那十二尊白瓷美人我真想砸掉——它们碍事了。” “碍谁的事?”吕不韦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收敛了。他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那目光不重,但上面的分量压下来,让人没法躲。 韩沥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关于对女人太过物化、关于这种完美太过虚假、关于他不想让这些塑像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但当他迎上吕不韦那双精明到几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时,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全被咽了回去。 “……碍……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闷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塌了半分,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只是觉得……既然造成了轰动,还是……下官说不出了。” “做了就要认下来!创造了就要有担待。”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从一层变成了两层,“你能对人担责,很好;但对事其实也是一样——既以担责为闻名,就得内外兼修。”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全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里的批评又重了半分:“要不然,你虽终会为担责所害……但没这个担责,谁会信你?!” 韩沥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脊背虽然还挺着,但肩头的线条明显软了几分。 “下官……接受教诲。” 吕不韦看着他,把那口气收了回去,靠回椅背上。他伸手把案上那卷关于白瓷工艺的帛书往旁边拨了拨,换了一个话题。 “据少府调来的报告……你实际上一共做了十三尊白瓷美人。”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核对一笔账目,“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不是你打算撬动关键之人心防的真正之物?”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答得干净利落,“最重要的就是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韩沥的肩头,落在正房侧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棂上雕着云纹,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面前的大案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不是感慨,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啊……如果你真的创造了她年轻的样子……老夫还真想看一看。” 韩沥没有接话。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说软话的人忽然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那道裂隙只持续了一息。吕不韦敛容,恢复了那副冷而稳的相邦面孔,语气里重新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倒是便宜了这个幸进之徒。” “相邦,命运早就在暗中为每件物什定好了价格,他们会还的。”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怨气,没有嘲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我也会还的,大家都要还的。” 吕不韦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吕不韦重新翻开案上的竹简,语气恢复了相邦应有的威仪:“十二尊白瓷美人,当为大秦国宝。你用了你先前在韩国就准备好的技术——可否……挪用给大秦?” 韩沥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相邦,白瓷已经更名为雪瓷,下官已经送给了血衣侯白亦非了。这相当于给白亦非的雪瓷做了番广告。” 吕不韦眯了一下眼睛,随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提前堵住了退路之后的不爽快:“唔……那就又是一件需要等韩国国灭后才能讨回来的东西。” 韩沥低下头,不做回答。 这句话他不能接。 吕不韦也没指望他接。 他把那卷竹简卷起来搁到一边,然后从案角拿起另一卷帛书——这卷帛书是封好的,上面的漆封印是相邦府的印记。 他一边拆封一边说,语气从方才的威仪转向了一种更为务实的调子:“雪瓷美人既以送出……接下来,你还是要准备见必要的人一面,把该说的东西说了——因为你要出差了,出差回来就得安排外放了。” 韩沥愣了一拍。 “出……出差?!”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下棋时提前算好了三步之后对方反应的从容。 “魏王已经去世,新魏王已经继位。”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帛书上的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 “但我也收到线报,楚王也已病入膏肓,很快就要撒手人寰。”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脑海里的算盘已经开始飞快地拨了起来。 魏王驾崩——那是魏安釐王走了?那新继位的就是魏增(魏景湣王)。楚国那边——考烈王病重?那接下来继位的应该是…… 他还没算完,吕不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魏王驾崩不需要派你去吊唁,因为怕有心人找你兑现。”吕不韦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算计,“但楚王去世是重要之事,你又未满谒者一年之期,只能参与吊唁之事因功外迁了。” “下官明白了。”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魏国他不能去——因为惊鲵在他府上,因为魏无忌的人情还悬在那里,因为魏国那些想利用这份人情的“有心人”正在四处找门路。 但楚国不同。楚国和他没有任何人情纠葛,却同样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浑水,考烈王一死,继位之争、李园之乱、楚国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这里面的水,比秦国只会浑不会清。 告辞的时候,韩沥已经走到门口了,吕不韦的声音才又不紧不慢地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做好准备。楚国的问题从来不比秦国小,而是更加复杂。但你要能做出事情……也算一功了。” 韩沥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 他转过身,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跨过门槛,走出了丞相官署的正房。 廊道里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把他袍角上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卷走了。他脑子里来回翻涌着吕不韦最后那句话。 楚国。 吊唁。 因功外迁。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他没算到的变量。吕不韦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人往浑水里推——要么是为了考验,要么是为了布局,要么是两者兼有。 但眼下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第402章 红鸮夜访长信侯 咸阳的冬夜没有月亮。 长信侯府的后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青砖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笼光里泛着冷沉沉的湿亮。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的铜环已经被磨出了原色。 红鸮站在这扇门前,呼出一口白气。 他身后是四个亡命徒——花重金从咸阳暗巷里笼络来的刀手,个个膀大腰圆,正抬着一个半人高、被层层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红鸮抬手,在铜环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背佝偻着,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红鸮一眼,只是把门推到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然后转身就走。 红鸮朝身后摆了摆手。四个亡命徒抬着那口箱子,跟着他鱼贯而入。 穿过一条窄廊,又过了一道影壁,再拐进一条夹道——红鸮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压迫感。 这座侯府给他的感觉,和姬无夜将军府一模一样。 不是形制像——长信侯府的规制比将军府大了不止一头,廊道更长,院子更大,连檐角的雕花都耀眼了几分。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是一样的:墙太高,门太多,每一扇窗后面都像有人在看,每一条廊道尽头都像有人在等。 不过他在姬无夜手底下活了那么多年,对这种压迫感早就习惯了——对此算是清风拂面。 但习惯不代表不膈应——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不去的情况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掐了个剑诀。 那口箱子被抬到了后堂门口。 红鸮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光。 太亮了。 后堂里点了不下二十盏灯,铜灯座沿着墙壁一字排开,烛火把整间后堂照得亮如白昼。灯油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噼啪,在这安静里格外分明。 然后他看见了人。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朱紫袍贵人。 瘦高,阴鸷,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微微凹陷,那双眼睛里有股奇特的精光——不是锐利,是一种更暗的、像是从井底往上看什么东西的精光。 红鸮见过一个侯爷。 那就是是白亦非——那个男人的危险是冷的,像一把放在冰水里浸过的剑,你知道他随时会刺过来,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眼前这个贵人比血衣侯少了那股子从容的冷,却多了一股子灼热的、随时可能炸开的狠。 贵人右手边站着一个服紫的年轻女子。体态婀娜,容貌秀美,站在灯下像一株刚刚被浇过水的兰花。红鸮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哪里? 他在咸阳认识的女人一共就三个:焰灵姬、梅三娘、和那个刚来的怀孕美姬无名。全在韩沥府上。这个服紫女子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但他就是觉得眼熟,眼熟到后脑勺发痒。 还来不及细想,他又看见了贵人左手边站着的两个男人。 两个剑客。 一左一右,气宇轩昂,锋芒毕露。他们腰间的剑不是装饰——剑鞘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是反复拔剑收剑留下的,剑柄上的缠绳是旧的,被手掌磨出了深色的汗渍。更让红鸮在意的不是剑,是他们站着的姿态:重心微微偏前,膝盖略微松着,既不是正立也不是跨立,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剑的站法。 顶级剑客。 红鸮在心里给这两个人定了性。 能带这种级别的剑客贴身护卫,长信侯的排场确实不小。 而且这个配置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今晚谈得不愉快,他是出不了这扇门的。 晦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中间的贵人开口了。 “你就是红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是已经习惯了被人仰视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那种调子。 红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微微弓着,不敢完全塌下去。 “回侯爷的话,小人是红鸮。” “百鸟的刺客。”嫪毐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标了价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那你就是韩沥的人……韩沥要你找我做什么?” 来了。 红鸮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恭谨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审慎。 “侯爷……我冠着韩沥的人,但我实际上是夜幕的人。韩国将军姬无夜的百鸟杀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等着看嫪毐的反应。 嫪毐的嘴角果然撇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 “一个小小的韩国将军,还是他的杀手——安得我见?” 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剑客已经把拇指搭上了剑格,轻轻一推——剑身在鞘口弹出一寸,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金铁之鸣。 红鸮身后的四个亡命徒立刻绷紧了肩膀。 红鸮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四个已经被吓到的亡命徒。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嫪毐脸上。 “侯爷雄才大略。”他的声音放得很平,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小人确实是受韩沥所派过来。但这话是为了跟您讲——夜幕里虽然没有大的派系,一切都以将军姬无夜为主,但有些人行事轻重缓急各不相同。韩沥是缓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是急的。” 他的目光和嫪毐的目光在灯下碰了一下。 “而将军更欣赏急的。” 嫪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红鸮,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缓不缓,急不急,与本侯爷无关。”嫪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双眼睛里的精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不耐烦,“他派你来送我东西……有何用意?” 红鸮微微低下头,把韩沥交代的那两件事说了出来。 “韩沥希望以此礼物,来策动您去让流沙的琴伎弄玉获得定期出宫的权力。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个停顿的长度掐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知道他不是说不出口,而是在给对方留出消化的余地,“而墨菊号,他希望能加个人,做一只眼睛。” “呵!” 嫪毐还没开口,左手边的那个剑客先出声了。 他往前踏了半步,剑眉倒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他好大的谱!长信侯何等人,韩沥何等人,岂是韩沥说什么,侯爷就是什么的?!” 红鸮偏过头,目光在那个剑客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卑不亢的平静:“小人只是给侯爷传个来自韩沥的信儿。” 他抬起眼。 “答不答应……看侯爷。不看你。” “铮——” 这一次不是拇指弹剑格,是整把剑从鞘中拔出来的声音。 与此同时,红鸮的手指也已在袖中掐好了剑诀。 “韩竭。”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中间传过来。 拔剑的剑客——韩竭——剑势顿了一瞬。他偏过头,看向嫪毐。 “来者是客。” 嫪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连语调都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甚至没有看韩竭,目光依旧落在红鸮身上,像是在看一只在窗台上踱步的猫。 韩竭把剑收了回去。红鸮也松了剑诀。 后堂里的空气还是绷着的,但刀已经回到了鞘里。 嫪毐换了个坐姿,把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了叩。 “老实说……韩沥这个人给我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本侯爷不喜欢他。”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个不太称职的厨子,“所以你可以拿着你的箱子回去了。这两个要求,本侯都不会答应他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然后才开口。 “他要是有意见……要么亲自找本侯谈,而且还要给我实际的利益。” 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 红鸮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那张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切成明暗两半。 “侯爷……生意不成仁义在。”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口被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指了指。然后又转回来,提起手里那个九寸大的小木盒,在胸前停了一下。 “如果您一点不看就拒绝,我回去后,韩沥会让您连怎么吃亏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先看看货。看了您再决定要不要谈。” 嫪毐的目光落在那口大箱子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到红鸮手里那个小木盒上,又停了一拍。 “本侯听闻十二尊白瓷美人轰动咸阳,基本上人人被其美妙所摄……”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抵触,“我若观之,恐怕也不例外。还是当没看过吧。” 他不想上当。 红鸮看出来了。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侯爷知不知道,为何我要冒死保住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呢?”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既然前十二尊白瓷美人都被收为大秦国宝,我私藏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就是死罪。” 他往前迈了半步。 “韩沥既然敢烧出来,我既然敢保下来……”他迎上嫪毐的目光,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就是因为,他和我都认定您——无法拒绝。” 后堂里安静了一息。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看着红鸮,那目光里的精光终于从懒洋洋变成了认真。 “那你这么一说,本侯还非看看不成了。”他嗤笑了一声,但笑声底下压着的不是轻蔑,是一种被勾起好奇心之后本能的不耐烦,“那你开箱吧。” 红鸮没有动。 他先把手里那个小木盒的盖子掀开了,双手呈上。 “开箱之前……”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恭谨的调子,“韩沥告诉我,让您先看看他的手艺。免得您以为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什么浪得虚名之物。” 嫪毐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木盒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是否有诈?” 红鸮没有解释。他把盒子转了半圈,盒口朝前,然后将手伸了进去——动作不快,每一寸都放在灯光能照到的位置——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陶俑。 盒子是空的。陶俑是实的。没机关。 嫪毐努了努下巴。 服紫女子从太师椅侧边走了过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窸窣。她在红鸮面前站定,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红鸮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子痒又蹿了上来。 真的眼熟。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每一个零件他都能拆开来看,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没什么特别,但拼在一起就让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叫。 在哪里? 服紫女子看着他微微疑惑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点破的笑意。 她接过木盒,眼神往盒底瞟了瞟,眉头轻轻一皱,然后转身走回嫪毐身边,把盒子递了过去。 嫪毐伸出手,随意地把盒子接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咔嚓——” 木盒的盒盖在他掌心里直接被捏成了两半。碎木片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朱紫袍的膝上,又滚到青砖地面上。 他看见了。 那尊巴掌大的陶俑,通体上了色——宫装女子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倨傲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合心意之物的姿态。 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两个月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但看到这尊陶俑的第一眼,所有东西全涌回来了——她穿的什么宫装,她站在殿门的哪个位置,她因为见过韩沥后从没有发生过的的发呆。 他全记得。 而这个陶俑分毫不差地把那一天钉死在了陶土里。 韩沥。 韩沥第一次见她——就把他嫪毐两年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做到了。 这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钉在红鸮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不再是精光了,是火。是被一条一条压下去又被一根一根挑起来的、压在眼底最深处的火。 “你确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降到了冰点之后的冷,“他派你来,不会是害你?” 红鸮迎上那道目光。 “他确实是在害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跟那十二尊白瓷美人一样。他交到我手里,就是让我深陷于被咸阳权贵注视和碾压的漩涡之中。如果不是我马上将之献给了廷尉府——恐怕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说完,他先伸出手指朝嫪毐手里那个被捏碎了盖子的木盒指了指,又转过身朝身后那口大箱子指了指,然后转回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盒子和箱子里有的是什么。也知道如果您一旦收不住雷霆之怒后,我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和嫪毐对视了半拍。 “但我还是来了。” 嫪毐的嘴角绷成一条线,眼底的火没有熄,却也没有再烧旺。 “为什么?” 红鸮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分,不是刻意的,是压在嗓子里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我要一个机会往上爬!我想要得到将军的青睐——让我能成为一个统领,或者更大级别的角色!” “呲——” 嫪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笑。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明亮的后堂里格外刺耳。 “原来是个野心勃勃之人。看到个机会,也不管是不是陷阱,就过来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愚蠢。” 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红鸮听到全部的轻蔑。 红鸮没有退。 “也许愚蠢。”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消。 “但难道像韩沥那样,待在这偌大的咸阳一事无成,承诺给将军的大富贵都没有,也叫不愚蠢吗?” 嫪毐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旁边那个拔过剑的韩竭,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一个剑客倒是没动,但眼神里的不可思议是藏不住的。 那个叫服紫的女子也微微怔了一下,抬起眼用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看着红鸮。 后堂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绷紧的弦还在,但绷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是一种被某个人的胡话给搅得全体愣住的集体失语。 韩沥。 一事无成。 这四个字从红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不是在讽刺,不是在装傻,是在陈述一个他真心相信的事实。 嫪毐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一个可以参加秦国中枢事务、提议献策、让自己不能以大势碾压之的谒者——这能叫“小小的谒者”? 一个和秦王、相邦、太后都牵扯不清、随便烧一窑白瓷就能把全咸阳城轰动的年轻人——这能叫“一事无成”?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红鸮不是在说反话。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红鸮当然是认真的。 他脸上那副表情没有半丝戏谑,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应该同意但偏偏只有他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没有等嫪毐消化完,又往前迈了半步。 “哼!要知道他的哥哥韩非,一入韩国就是韩国司寇——也就是贵国的廷尉。可韩沥呢?这半年来除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谒者,还能是个什么?!” 嫪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红鸮没有管他们的反应。 他已经彻底浸进去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次翻都是在给自己打气。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反而越说越顺畅,每个字都不需要再想了。 “将军是要见到成效的,是要体现出有用的——而韩沥这半年来捞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将军愿意去结交天下有潜力者。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独霸整个韩国,若长信侯有结交之心,合则两利。如果长信侯需要夜幕的,只需一声令下,夜幕也可继续帮助。”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嫪毐心里动了一下。 韩沥——是韩谍?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嫪毐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一遍,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说了这么多……开箱吧。”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分明。 “你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就看看我能看到这里有什么内容。” 红鸮没有迟疑。他转过身,朝那口大箱子走去,然后从袖中露出了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看着像个弹琴的。 但他指尖的锋芒不是琴弦能养出来的——那是专门淬炼过的、以指劲发力的鸟爪类武器。 和白凤的银刺是同一个路子,却又不同——白凤的银刺更轻更细,像是鸟喙;他的爪子更短更厚,更像是鸟的爪,专门扣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他把手搭在木箱的边缘,指尖在各处扣了扣,将那些卡死在各处的金属销子一一掰了出来。 每一声金属脱扣的脆响都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分明。 最后一个销子被掰开的时候,红鸮往后退了半步。 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倒下,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几声闷闷的、干涩的撞击。里面的稻草失去了木板的约束,也一片一片地往下滑,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然后它出来了。 雪白。 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白得像是在最深的夜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的眉眼是少女的眉眼——眼波微微上挑,嘴角弯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刚听到了一句俏皮话、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被逗到之后本能冒出来的笑。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她的肩膀微微收着,腰肢轻轻拧向一侧,像是一个在晨光里刚刚醒过来的少女,正要把脚从床榻上放下来。 她站在稻草堆里,通体雪白,连脚踝都是白的。 红鸮的手指已经在塑像的脸上停了不到一寸。 他没有回头看嫪毐的反应,但他听见了——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嫪毐的手在太师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握紧了,把朱紫袍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看到了年轻二十岁的赵姬——那是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不可能见到的赵姬,而韩沥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见过的,是在他脑子里拼出来的,并且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少女从虚无中捞了出来,烧成了瓷,白得像雪,冷得像初恋。 他要得到她。 这个念头在嫪毐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动了——这是动手的信号。 “欻!欻!” 两道寒光。 不是剑出鞘的声音——剑出鞘是一声。这是一声收剑入鞘的金属嗡鸣,闷而短,带着剑刃上最后一滴血被鞘口刮下来的涩响。 一左一右,韩竭和另一个剑客已经出现在了四个亡命徒身后。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红鸮甚至没能完全捕捉——只看到两道残影从嫪毐身侧同时弹出去,然后就已经在那四个人的背后了。 “噗——” 四道血箭同时从四个亡命徒的脖颈两侧喷射出来。不是从前面,是从侧面——剑锋切开了颈部两侧最粗的那两根血管,切得极深极准。 因为只有这样,血箭才不会沾染了一点洁白无瑕的瓷像。 四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子,然后膝盖一软,一个个往前跪倒,又往侧面翻了过去,不动了。 灯火通明的后堂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腥气。 但第三把武器没有入鞘。 服紫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红鸮的侧面,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锋正横在红鸮的脖颈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得像是从腊月的渭水里捞出来的。只要再进半分,红鸮的气管就会被切开。 但她没有进。 因为红鸮的手指爪正落在塑像的脸上。那五根经过淬炼的鸟爪,正精准地扣在白瓷美人眉眼之间最脆弱的那个位置。不需要用力,只要鸟爪轻轻一划,这张脸就完了。 永远地完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 嫪毐终于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脸在灯下绷得像一块石头,颧骨的轮廓在阴影里格外分明。他看着红鸮,又看着那只落在塑像脸上的手,眼底的火已经烧成了明晃晃的怒。 “你可知道你的爪子落在了谁的脸上?!”他的声音拔高了,是占有欲被威胁之后最原始的反应,“你敢留下个印子——不仅你死定了!韩沥死定了!你在韩国的将军也死定了!” 红鸮没有退。 服紫女子的刀锋就贴在他的喉管上,他能感觉到每次吞咽的时候那块软骨都会微微碰到刀刃的侧面。 他就那么站着,手指稳稳地落在瓷像的脸上,目光平稳地看着嫪毐。 “可惜我不能为将军死后尽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满是血腥气的后堂里送得很清楚。 “但韩沥方法的特点就是——看谁更耐疼。”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脖颈上的刀锋蹭出一丝极浅的血痕。 “侯爷,我的命不值钱。可这唯一的雕像有了点瑕疵……您留着烫手,您送了惹火。以此求条活路,难道不行吗?” 嫪毐的手在袖中攥成了一个拳头。他看着红鸮,红鸮也看着他。 后堂里唯一的动静,只有地上还在慢慢往外渗的血,把青砖的缝隙一道一道填成暗红色。 “芊红,撤刀。” 原来这个眼熟的女子叫芊红……红鸮对此了然。 但这对他的记忆没用,因为他还是想不起来。 芊红手腕一翻,弯刀从红鸮的脖颈上无声地抽了回去。她退后了半步,没有收刀入鞘,只是把刀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再起。 红鸮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浅浅的,只破了表皮。 嫪毐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熄,但被什么压住了。 “现在……你敢赌吗?” 红鸮却马上把手从塑像脸上放了下来。 “我敢。”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我终究跟韩沥不一样。” 嫪毐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个放下来的手和那张年轻赵姬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好!有点胆子,确实跟韩沥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子扫兴的、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账的烦躁。 “你走吧。也许以后,我用得着一个来自夜幕的朋友。今天你为自己挣了一条命——但滚吧。” 韩竭和连晋已经退到了嫪毐身侧。 但红鸮还是没动。 嫪毐的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子阴鸷的不耐烦,“想着活够了,直接命丧这里?” 韩竭和另一个剑客的手指同时搭上了剑柄。一左一右,两把剑在鞘中微微弹出半寸,剑刃和鞘口磨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铁之鸣。 红鸮站在两柄即将出鞘的剑中间,既没有掐剑诀,也没有退后。 “如果我一钱没收到,那就是韩沥送给你的。”他顿了顿,“但你真想欠韩沥这种人的吗?我就是被他所欠,心有所恨,无法应对。” 他摊开一只手。 “你要想被他所欠——那就当我没说,我直接走。”他看了看两边封住他去路的剑客,又看了看嫪毐,“当然,若变卦又想杀我也成。”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退了。 “但如果我无缘无故死了,不知道我们谈了什么的韩沥,真的不会承担让我殒命之责——为我报仇吗?” “别给我提这个!” 嫪毐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 弄玉有事,太后负责——韩沥这句话就像一个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套,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那根绳子又紧了半分。 他在太师椅上喘了两口气,每一口气都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然后他抬起眼,盯着红鸮。 “你要多少?” 声音里的恼怒还在,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变了——从杀意变成了讨价还价。 红鸮把手放下来。 “您看着给。这玩意我也不知道值多少。这是韩沥的作品,但他从不定价。”他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他说过对于这一切——毁了也可以。反正他看不上。” 芊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白瓷美人上。 韩沥……就是造了这东西的人,却说他看不上。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嫪毐的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看了看那尊白瓷美人,又看了看红鸮。 “若天下个个都知道这是韩沥所作,那我拿着这玩意有何用?” “韩沥不承认这是他的作品。”红鸮立刻接上,语气笃定,“您看到整个咸阳有传出来这是他的手笔吗?” 他往前指了指那尊白瓷美人,声音放低了几分。 “因为这实际上……按照韩沥的说法,这是他送给我韩国血衣侯白亦非的产业。在新郑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雪瓷——因此他让我命名为韩国宫廷技艺,就是如此。您大可以……按恰如其分地烧出这种效果就行。” 嫪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红鸮,声音冷了几分:“你……在教我自欺欺人?” 红鸮没有躲那道目光。 “只要韩沥不认……真相有这么重要吗?” 就这一句。 嫪毐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去,把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平静。 “你出去时在后门门口等一下。管事会给你一百金,作为谢礼。” 红鸮微微躬身。 然后嫪毐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警告。 “记住,是专门给你的一百金。我不会对此看做是韩沥的作品——但一传出来,我第一个找你,再找韩沥。” 红鸮直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脊背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塌着了。 “感谢长信侯的慷慨。” “滚吧。”嫪毐扫兴地挥了挥手。 韩竭和另一个剑客放下拔剑手,但他们的持剑手还搭在剑鞘和剑柄的连接处,随时等待着发动。 红鸮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阴影里。 后堂里,地上那四具尸体还在往外渗血,血腥气和灯油燃烧的焦味混在一起。那尊白瓷美人站在这片狼藉之中,也许裙摆上沾了几滴飞溅的血点子,但那张年轻而无邪的脸依旧笑得干干净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韩竭先开了口。 “侯爷,看起来韩沥似乎跟韩国的夜幕组织藕断丝连——我们是否要利用这点,给韩沥来一记狠的?” 嫪毐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转向了另一个剑客——连晋。 “连晋,你怎么看?” 连晋沉吟了一瞬,然后开口。 “事实上,韩沥可能不是纯粹的韩谍。至少他好像真的对韩国没有留恋。”他顿了顿,“不如将我们所知的告诉给红鸮,让他传回韩国去。让夜幕整得幻梦鸡飞狗跳——看看韩沥的新郑老巢有事该怎么办?” 嫪毐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右侧那道服紫的身影上。 “芊红,你怎么看?” 芊红,或者说白芊红把弯刀收入鞘中,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尊白瓷美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红鸮消失的方向,然后才开口。 “我只看到——我们知道韩沥在秦国的情况,但对韩国的情况一无所知。红鸮,作为一个新的介入者,知道韩沥在韩国的情况,却对他在秦国的情况可能一无所知。” 她微微顿了一下。 “看上去……这是互通有无的好机会。”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韩竭扫到连晋,最后落在嫪毐脸上。 “可有一点别忘了。吕不韦对韩沥的了解应该最深——他会不知道韩沥在两个地方的不同情况吗?” 后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韩竭的眉头拧了起来。连晋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这么说来……韩沥最后效忠的,是吕不韦?”韩竭给出了一个定论。 白芊红却摇了摇头。 “不要妄作推论。”她只是提醒道,“罗网本身应该比我们更了解韩沥。他的危害不亚于信陵君——为何迟迟不下手?”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檩条,目光散漫地游移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 “嗯……可惜本侯在罗网的关系没有那三个人——吕不韦、赵高和掩日高。但确实,他们三人从没有下过任何清除韩沥的命令。” 他把目光从檩条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声音里的闷闷不快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思忖。 “也就是说……韩沥很可能是对此有恃无恐的。” 连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焦虑和不甘。 “那我们怎么对付韩沥这厮?这厮非常危险,一日不做强力处置,他只会让人心惊胆颤。” 白芊红把弯刀挂在腰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调子。 “最好的方法还是先外放。” 然后她偏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另外……红鸮看起来是夜幕想要强力介入秦国的激进派。” “哼。”嫪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蔑笑,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一切的不屑,“只能说以蛇吞象真是贪心不足……” “侯爷……”白芊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我知道。”嫪毐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靠在太师椅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既然夜幕的姬无夜想要以小博大,通过投资我来避免东出之策……我可以对此假意答应。”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从蔑视变成了一种刻意的、阴恻恻的笃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后面再慢慢炮制他们。” “侯爷英明!” 韩竭、连晋和白芊红三人齐齐应和。声音不高,但整齐划一。 嫪毐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白瓷美人身上。年轻二十岁的太后在灯下静静地笑着,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什么目光注视着。 “反正……想要看到结果,夜幕就得拿真金白银去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冷飕飕的狰狞,“倒要看看,这权倾韩国朝野的夜幕有多富!” 连晋、韩竭和白芊红三人对此也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 正如嫪毐所言——免费的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第403章 灭灯 夜已深透。 弈棋馆一带的坊巷早就陷入了宵禁后的死寂,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黑暗中泛着冷沉沉的湿亮。 红鸮踩着墙头的瓦片翻进了弈棋馆的二楼。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受伤——是累。 是那种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之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他今晚带去的四个亡命徒,全折在了长信侯府的后堂里。 那两道剑光闪过的速度,快到他的眼睛追不上。 要不是他的爪子最后扣在了那张年轻赵姬的脸上,他现在也该躺在那四具尸体中间,脖颈两侧各开一个口子,血放干,被拖去哪个乱葬岗一扔。 他站在二楼的黑暗里,呼出一口白气。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太静了。 他的手指本能地蜷成了鸟爪,指节间的锋芒在黑暗中无声地扣紧。 “噗——” 一点烛火亮了。 就一盏。不大,灯芯刚被撩着的时候跳了跳,然后稳下来,橘黄色的光在弈棋馆二楼的窗棂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红鸮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坐在他十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刚从油灯旁放下来的火镰。 韩沥。 他在暗中待了多久,红鸮不知道。 他身上穿的不是谒者的玄色官袍,是一身普通的素布棉袄,灰扑扑的,看着和他身后那张旧木椅没什么两样。但他就那么坐着,一盏灯点在案头——如果不是他自己拨亮了灯芯,红鸮可能到现在都发现不了他。 红鸮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脊背上最后那点疲惫被一股冷意冲了个干净。 他刚刚可是遭遇了巨大的惊吓。 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五感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长信侯府那两道剑光还在他脑子里时不时闪一下,脖颈上那道被弯刀蹭出的血痕还在隐隐发痒。 他的感知在今晚比任何时候都敏锐——敏锐到能听见隔壁坊巷有条狗在打哈欠。 但韩沥就那么坐在他十步远的地方。 直到点亮灯,他才发现。 “我真没想到……”红鸮的手指从鸟爪的弧度上慢慢松了下来,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忌惮的东西,“堂堂韩室王子,竟然有如此半人半鬼之能。” 韩沥没有站起来。 他把火镰搁在桌上,往桌面上靠了靠。烛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 “我来……是想你道歉的。”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胸前,虽然是坐着,却微微躬了躬身。 “有时候,我做人做事是只考虑我做出来了一个什么——但它们会有什么影响……我不在乎,我只是个工匠。” 红鸮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鸟爪的锋芒收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你可以不信我。”韩沥把手放下来,语气平平的,没有讨好,没有急切,“但我要先做说明——把人主动害死,和不知情的情况下牵连了人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我永远不明白,这些狗日的咸阳贵族对我的作品这么惊诧做什么?” 这句话不是对红鸮说的,更像是对着这片夜色说的。 红鸮嘴角撇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木板上,咯吱一声。 “就算你这么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阴恻恻的调子,“难道想改变你在我心中的印象,或者平息我差点被你十二尊白瓷美人害死的怒火吗?” “你不需要平息。”韩沥把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红鸮脸上。 “我不是个正常人,我搞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被吸引。” 红鸮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还没等他再开口,韩沥突然问了一句。 “看样子,你已经把那第十三尊白瓷美人送出去了——那么你得了多少赏金?” 这个转折太快了。 快到红鸮的戒备先于理智跳了起来。 “你想要多少?” “我一分不要。”韩沥晃了晃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洁的联想。 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朝红鸮的方向点了点,“我是问你,你拿了多少,然后我再以一倍的量补偿给你。” 红鸮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 “什么?”他的声音尖了半拍,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但那股困惑根本压不住,“我得了多少,你再补给我同样的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韩沥看着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快告诉我,长信侯付给你多少,我再给你同样的一笔。” “……一百金。”红鸮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舌尖有点发涩。 然后他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目光看着韩沥,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你认真的吗?不是开玩笑?” “一百金。”韩沥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块普通的蒸饼。 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商量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道:“明天你跟韩重去要。接受分期付款吗?比如一月二十五金,分四月;还是一月五十金,分两月;还是一定要马上一百金?” 红鸮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不是……”红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的涩,“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他没等韩沥回答,又猛地补了一句,语气更急了,像是在纠正一个过于荒谬的误会:“不是——不是我跟你分这一百金吗?!” 韩沥看着他。 就那么看了一息。 然后开口了。 “啊,红鸮啊,红鸮。我个人是不会对这种一百金的小钱有什么上心的。” 他的声音温润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百金。小钱。不会有什么上心。 这句话落在红鸮耳朵里,比嫪毐那两个剑客的剑更快,比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弯刀更锋。 因为韩沥在说一件事情: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红鸮没有接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烛光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他的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却不能还手。 韩沥没有管他的反应。 “本来,”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的推演,“我打算是让这十三尊白瓷美人公开地卖给咸阳贵人,这样分到的钱大家分。” 他指了指红鸮,再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人胃口不大,要三成,你能拿七成左右——让利如此,你应该没什么意见的。” 红鸮的嘴角抽了抽。 虽然他讨厌被安排,但如果真卖出去,获得巨大的财富,真正的创作者韩沥要只拿三成的话……他敢有什么意见? 他甚至不敢恨吧?! 但他心里的那股火又蹿上来了。 这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凭什么? 但韩沥的下一句话让他心里的火全压抑得更亮了。 “假设长信侯愿意为此付出一百金,其他的没有太后的成分在,我们按五十金一尊来算。”韩沥摊开手,像是在桌上画一条看不见的线,“那就是整七百金的进项,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 七百金。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这也是一笔他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结果……”韩沥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无奈,“他娘的咸阳贵族将之当成了宝,你再交了公。朝廷的个性我是很了解的——最多给你发个不更的民爵,外加钱十万——也就是十金左右,也就完事了。” 巨大的心痛陡然间攫住了红鸮。 他没有后悔交公。 当时那情形,十二尊白瓷美人已经轰动了整个咸阳,他一个无名无势的人攥着十三尊至宝,不被碾碎才怪。 他联系了廷尉府,公家来人,他主动把烫手山芋丢了出去,那是保命。 但韩沥现在把账算清楚了——近五百金的酬劳没了,只剩下嫪毐给的一百金,韩沥自己提出补的一百金,和一个不值钱的不更爵。 四百九十金。换成一个不更爵。 可原本自己最起码能拿近五百金的酬劳,到头来现在最多二百一十金,然后还有一个不值钱的不更爵……啊,真亏了! 欸?!红鸮赫然发现,如果按照刚刚韩沥的赚钱计划来看,这二百一十金岂不是恰好就是韩沥自认为划归的三成酬金?!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往前迈了几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咯吱一声。又停了。 距离韩沥还有三五步。他没有继续往前。 “就是为了给我算一笔账?”他看着韩沥,声音里的阴恻恻淡了,换上了一种更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的平静,“还有什么事吗?” 韩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把手搭在桌沿上,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认真。 “你在刚刚和嫪毐的交易中遇到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复盘一下。” 复盘。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了一下。 复盘——把今晚在长信侯府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应的每一个条件,全部摊开来,让韩沥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评。 他说的那些话——说韩沥不过是小小的谒者,说韩沥一事无成,说韩沥的哥哥韩非一入韩国就是司寇,说韩沥半年来什么都没捞到——这些,他都要当着韩沥的面再说一遍。 韩沥会怎么想? 看着韩沥的回复,自己会怎么想? 那种感觉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受。 红鸮缓了一会儿,马上就想要拒绝:“我……我的事,不需——” “你必须说出来。” 韩沥打断他的那一瞬间,语气强硬到连窗棂上的霜都微微一振。 “不用担心你诋毁我什么。”韩沥伏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带任何情绪,“你既然选择先下注嫪毐,估计消息发回去后,将军不会有意见。” 他顿了顿。 “但秦国号称虎狼之秦,向来是不遵守来往规则的。到了一定的时间利用不上,就会把你吃干抹净。” 红鸮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本人追求的是可以不赚,但绝对不能亏。你可能追求的是小赚算亏,唯有大赚算赚。”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问题不大。但经过我给你的方案,不需要提及我,就能让将军觉得你有礼有节,具有大将风度。” “你觉得我会意识不到他们会利用我的态度?!”红鸮觉得可笑。他撑起嘴角,那个弧度底下全是刺,“百鸟也不是浪得虚名!” “但韩国整体实力不够秦国强。夜幕也许强于长信侯,但一旦被绑上车,就得不断有所付出。”韩沥毫不退让地接了下去,语速不快,却每一句话都压在他最不想听的地方,“最麻烦的结果就是一旦资助其坐大,就会反手反噬夜幕。这事不是没可能,相反——显而易见。” “所以你认为我的路错了吗?!”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拍,那股子鄙夷不加掩饰地冲向韩沥。 “没错啊。”韩沥说的还是那句话。 更对秦王嬴政一个态度。 但红鸮却不是和嬴政一个反应。 “那也请你不要介入我的事!”红鸮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你要用夜幕的资源,就关我的事情了。” 韩沥对此很认真。 “我这人,将军最满意什么?就是在决策出现重大变化时,能回本——要不然谁能忍我啊?” 他摊开手,烛光把他掌心的纹路照得分明。 “你可以一番辛苦,大头归你——我反正不要这些。”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朝红鸮的方向伸了出来,“但有我在。一旦失败——” “我不会失败!” 红鸮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在冰面上。 他站在那里,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烛光里纹丝不动。 “若失败,我唯一死而已!” “加上我,责任可以轻一点。”韩沥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决绝而起任何波澜,还是那句话,还是那种平得像水的语气,“将军不能轻而易举地处罚我,除非我背叛将军。” 红鸮看着他。 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摇了摇头。 “公子还是去睡吧。” 随即他摊开了手。 “还是说……我是另外找地方去睡?” “呼——” 韩沥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明天你要那一百金,直接找韩重就可以了。当然,能分期更好。” 红鸮面对着他,微微侧过头,那个侧头的角度刚好让韩沥看见他半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当然……我可以和他谈谈。” “反正还有四个月时间。”韩沥走到窗口,单手搭在窗棂上,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不到最后,我都可以帮忙兜底。” 他回过头,看了红鸮最后一眼。 “等你的消息了。” 脚下在栏杆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出了弈棋馆的二楼。 夜风卷过来,把他的影子吞了个干净。 弈棋馆里只剩下红鸮一个人。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那是韩沥点的那盏。 红鸮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盏灯。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腰间那个火折子。铜盖拧开,火星子开始出现。 然后他吹灭了韩沥点的那一盏。 “噗”地一下,弈棋馆完全陷入了黑暗。 又让自己重新点亮一次。 橘黄色的光重新铺开来,和方才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光是他自己的。 他从背上把嫪毐给的那个盒子搬到桌上。 铜扣被掰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脆极轻的金铁之鸣。 箱子盖掀开来,里面的一百金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烛光里泛着一层一层油润的光。 那光太亮了。 红鸮伸出手,拿起一枚金,在手里掂了掂。 沉的。凉的。真的。 韩沥还要给他同样的一百金。他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他把那枚金子放回去,合上了箱盖。铜扣重新扣上,又发出那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这个盒子,手搭在木质的盒盖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韩沥——你真是大错特错。 这句话他压得很低,就是对自己说的。韩沥不可能听见,这弈棋馆里也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 他又在心里算了一遍那笔账。今晚,带着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敲开了长信侯的门。一百金的赏钱,一个合作的可能,一条通往夜幕更高处的路。 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不是韩沥帮他挣的,是他红鸮自己的本事。 韩沥错在以为只需要做点小事情——就能让天下围着他转。 没错,你改变了很多事情。 你从一个不受宠的韩王子变成了影子韩王,你把咸阳的权贵都轰动了,你连嫪毐这种幸进显贵都在你手底下暴怒而无措。 但那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是你说了算。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对了,我就错了——而我不认为我错了。” 红鸮的牙齿微微磨了一下。 他想起了韩沥说的话——“一百金是小钱”。说这句话的时候韩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他真受不了那种表情。 “还给我一百金……”红鸮对此嘴角抽搐着,微微细语,“我会让你明白,你……坐大了我……有多错!” 我要把你狠狠地踩下去! 这是红鸮心里最强烈的念头。 红鸮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句话。 如果有人告诉了韩沥,韩沥就会戒备。 韩沥戒备了,他红鸮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合上眼睫毛,在烛光后面那一片黑暗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巷里光秃秃的槐树杈子,发出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的声音。 烛火在风中跳了两跳,红鸮赶紧伸手护住——这是他自己的光。 不能灭。 他把灯笼的罩子重新盖上,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下,把那口箱子放在腿边,手搭在箱盖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着下一个天亮。 而韩沥也在夜色中穿行了一段时间,才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上。 但除了韩重没睡等着韩沥外,还有一个人没睡——白凤。 白凤倚在正堂侧面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去见了红鸮?”看见韩沥回来后,白凤对此抱着胸问了一句。” “十二尊白瓷美人突然搞得这么个下场。”韩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该承担点还是该承担点。” 他转头看向韩重:“嫪毐给了他一百金。这次我造成的乌龙,我准备也赔他一百金——我跟他说了,可以分期付款——” “公子,我们不必欠他的。”韩重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该给他一百金就一百金。现在幻梦开始缓缓进驻咸阳,我们在财务上并不捉襟见肘。” 韩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坚持。 白凤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就那么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等韩重的账算完了,才偏过头,问了一句。 “他现在是个什么打算?” 韩沥把目光转向白凤:“他打算深度介入秦国内部事务。会回信给将军,让将军开始同意以夜幕的形式去跟嫪毐接触。” 白凤的眼睛眯了起来。眯得不快,但从眼缝里透出来的光一下子冷了。 “那就跟我们不是一派人喽?”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确认。 “他连我的兜底策略都不接受,我点了一盏灯,他都要灭了,自己再点一盏。”韩沥回去的路上不是没看到弈棋馆的情况。 “那他还住在弈棋馆干什么?!”韩重脸上的怒意终于不加掩饰地涌了上来,“拿了两百金,就赶紧滚出我们的弈棋馆!玛德,简直是个反骨仔。” 韩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欸——他想住多久,住到他想离开为止。” 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 “我们毕竟是曾假设他很可能不会是我们的朋友。但只是没想到他会坚定地做我的敌人——但这意味着,我的谋划没有道德顾虑了。” 他抬起眼看着韩重和白凤,像是在讲一个和任何人无关的推演:“到时候,一旦夜幕的力量被红鸮撬动过多——就要考虑到,当他大错铸成的时候,我们能反向夺回夜幕的力量,给将军一个交待。” 韩重的脸绷了几息,然后慢慢松了下来。他家公子从来不阻拦任何人去恨他——他只是在等。 等恨他的人把路走绝。 “那时候,他的命就再也没有护身符了。”韩沥转过头,目光落在白凤身上。 白凤把手从臂肘上放下来,五指微微张开,银刺从指间无声地亮了出来。 “我……会盯死他。” 韩沥听完这句话也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这个世界——终究确实还是有人不可理喻的啊。” 但韩重和白凤对此却颇为不以为然——跟红鸮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敢调皮就碾死他。 尤其在韩重看来,对红鸮的处置从来没有第二个选项——不是恩就是仇。 姬无夜和白亦非这两人起码有值得让韩重尊敬的本钱——可红鸮……仗着自己是姬无夜的儿子姬一虎的人,仗着自己是钦差就倚气指使的。 没了这层皮,你红鸮又是个什么?! 既然韩沥给的已经是恩,红鸮自己不要恩,那就只剩仇了。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往自己院子走,准备睡觉了。 红鸮的问题从来不在他当务之急的序列中。 正堂里只剩韩重和白凤。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然后各自散了。 而廊道尽头的阴影里,一道极轻的呼吸被夜风裹着,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走。是收。脚尖点地,脚跟无声地抬起,裙摆从青砖地面上轻轻掠过——那动作精准到连地砖上的灰尘都没有扰动半分,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落点。 然后她退入了房间。 房门无声地合上。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像是骨头被棉絮裹住了之后轻轻碰撞的声响。 惊鲵靠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素白中衣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里面那个生命在翻身。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腹间,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胎儿在小幅度地蹬着脚,不重,正忙着长骨头和肌肉。 然后她环顾着这里……这间屋子是她的。 从她进府到现在,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她住的非常舒服。 她的孩子会生在这里。会在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在一张干干爽爽的产褥上,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上。 不会有追杀,不会有逃亡,不会有黑黢黢的林子在等着她们——只要她还没有接到罗网的下一个命令,只要这个府邸还安全。 而罗网组织现在没有命令,因此她只需要顾及这个府邸是否安全。 她抬起头,眼神冰冷。 “红鸮……敌人。” 一个名字和一个名词在这个准母亲和前杀手的嘴里轻轻咀嚼着。 在黑暗里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在心里点一根蜡烛。 她的手指从腹间移开,垂在身侧。 她已经决定,只要红鸮的恶意敢延伸到自己所住的府邸上,别管什么谋不谋划的…… 他必须死! 第404章 幽兰与铁甲 秦王政九年的第三个月月末,也就是公元前239年十二月末,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塑像出现在太后寝宫的传闻在咸阳宫城中不胫而走。 据说是长信侯嫪毐费尽心力,寻到了那位掌握韩国宫廷技艺的大师。 大师本已封窑不再出手,但感念长信侯心诚,破例再烧一尊白瓷美人。 窑炉青烟升起的那一夜,大师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就此成了绝响。 而窑炉似有灵性——烧出来的美人竟微微有几分像太后。 传闻里说,太后见到这尊白瓷塑像时,差点喜极而泣,此后待长信侯愈发器重。 至于真假,无从验证。 能进太后寝宫亲眼一睹这尊白瓷美人的,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个人。 这天清晨,韩沥陪着嬴政穿过宫中长廊,盖聂按剑跟在二人身后。三人正往中郎校场去——今天是韩沥献上新造兵器的日子。 晨光从廊柱间斜切下来,把嬴政冠冕上的十二旒珠映得闪闪发亮。韩沥落后半步走在他右侧,玄色的谒者官袍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而嬴政突然谈起了这件事? “那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像,寡人去向母后晨安之时,见过了。”嬴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韩沥微微偏过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特别难以置信的兴趣:“噢?不知是何模样?” “白瓷为质,通体雪润。眉眼之间确有母后年轻时的几分神韵。”嬴政说到“年轻”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长信侯真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地求到了一个好东西啊。”” “哎呀,此等好物,确实不像人力而可得之。”韩沥仿佛一个完全不知内情、只凭想象在感叹的旁观者,“窑炉感念心诚,烧出来竟有几分像太后——这真是天意使然。太后这次算有福了。” 对于那个“大师暴病而亡”的传闻,韩沥根本无所谓。 他不是匠人,造这十三尊白瓷美人就是为了创造出一点新东西。 十二尊已经被收入王宫成了大秦国宝,第十三尊也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上——目的已达成,以后还做不做根本不重要。 “哼。”嬴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明明白瓷美人的真正制造者就在眼前,还得陪着演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滋味让他恶心得作呕。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嘴上说的是另一件事:“这最后之物,惜不能由寡人求得,真真是憾事也。” 一旁的内侍和侍女低着头,屏息跟在后面,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多看。 韩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知道这些人里必有各方的耳目——这正是君臣二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的缘故。 他们压根不信自己的话不会外传。 三人中,以盖聂最为惬意。 作为护卫的他天生不需要说什么话,只需要跟着走、把手按在剑柄上就够了。 “卿家里的仆人如何?”嬴政忽然话锋一转,问了这么一句。 他当然知道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从红鸮手里送出去的。 “严格意义上,他不是臣家中仆人——是长工。”韩沥纠正道,语气平稳,“他前几日去别家做了点辛苦活,得了一百钱。臣再补给他一百钱,再加点可能的小钱……这次估计能得二百一十钱吧。” 盖聂的神情微微滞了一瞬——这么一件送塑像的小事,红鸮竟得了二百一十金——这已经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为何他知道是金? 因为他知道韩沥嘴里从不说“钱”,只说“金”——钱这个单位在他嘴里仿佛就不存在一样。 所以……当他说钱的时候……就是在隐晦地说金——只是怕惊扰了周围的耳目罢了。 不得不说,给韩沥做事实在是—— “恩宠太过了!”嬴政微微蹙眉,声音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不满,“一件根本没费什么劲的事就拿到了二百一十钱……卿来咸阳超过半年,这持家有道四个字你是还没学会啊。” 他也知道韩沥从不说钱,只说金——所以这是二百一十金,二百一十万钱——这是卿相级别的财富了! 这都已经不是阴养死士的范畴了——虽然确实有极致阴养死士的效果,犯了君王的忌讳。 但嬴政知道,他这个秦王恰恰没资格置评。 因为韩沥不是他一手培养的臣子,是韩国的乱臣贼子来当他的国士,花钱的方式人家自己说了算。 不过这种手段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批评——叫不会过日子。 “嗨,二百一十钱本来应该是臣给自家小厮的份。”韩沥对此也是哭笑不得,“原计划七百钱的营生,他最少能得五百钱。谁曾想变故这么大——再怎么给他算,十钱估计了事了。” “这说明是上天感召,他不值得拿这五百钱。”嬴政自矜地冷哼一声,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鄙夷已经毫不掩饰,“甚至现在想想,这厮还是拿多了。他是否对你这个雇主感恩戴德啊?” “他吹了臣点的灯,自己又把灯给点了。”韩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盖聂的眉梢也微微动了一下。 又走几步,年轻的秦王才开口,声音冷了几分:“看来这雪鸮确实没鸿鹄好养,是个极容易养死的货色。” 白凤的名字实际上是白凤凰,代表的鸟名是鸿鹄。 “要不然乌鸦为何愿意养只鸿鹄都不养雪鸮——养恶鸟容易养出孽来,说的就是这种事。”韩沥侃侃而谈,但接下来的语气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但也托这只恶鸟的福,到时候出了事总算有个担责的。” “记得处理好这种恶鸟。”嬴政给出了他的态度,“寡人对孽鸟向来没有兴趣,哪怕它变相帮了寡人。” “明白。臣已经让人盯着了。”韩沥保证道。 一行人来到中郎校场。 校场两侧已经聚齐了一堆达官贵人。晨光从东侧的角楼上方斜切下来,把整片校场照得亮堂堂的。 黄土夯地铺得极平整,被冬日的寒风吹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看台上,两宫太后、嬴政的准夫人,楚系、相邦和嫪毐,个个都来了。 不少人都在看向和嬴政相谈甚欢的韩沥,眼中的神情微动。 但隔着一层肚皮,没人知道他们对此在想着什么。 “今天来观汝献兵之人可不少啊。”嬴政环顾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曾担心呈献出岔子?” “臣已经在为下一柄神兵利器构思设计了。”韩沥笑不露齿,声音压得极低,“当然,若能在王上加冠之日佩此剑——那将是此剑的荣幸。” “若卿与寡人所思之事能成……”嬴政没有把话说完。 加冠之日在四月,还有很多变数。 他的目光在嫪毐的方向扫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也得看看此剑能否通过更为苛刻的考验。” 他看向盖聂:“今天这剑就由盖聂先生试之。方家试剑,更加相得益彰。” “这将是臣的荣幸。”盖聂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君臣三人走到了校场的展示台前。 韩沥先一步退入文臣之中,站在李斯旁边。李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 “大王万年!”嬴政和盖聂来到台前,文武勋贵齐齐向嬴政行礼。声音在校场上空撞了一下,又散开。 “众爱卿平身。”嬴政一挥袖袍。 他站定身形,面向台下,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今日,寡人又收得神兵两件——乃幻梦所造,谒者韩沥所献。” 众文武勋贵齐刷刷看了韩沥一眼。 不得不说,韩沥这个人入秦不过半年,却屡以奇器动君心。 有人暗自艳羡,有人心生警惕,也有人腹诽其专以奇器媚上。 当然更多人挺酸:为何我等没这等运气。 “大王!”文臣队列中有一人出列,朝嬴政行了一礼,“既号神兵,不知神于何处。臣斗胆请韩谒者试言之。” 韩沥不认识这个人——大概是哪个对兵器感兴趣的文臣,或者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 但既然问题已经来了,他出列向嬴政和那人一拱手:“启禀大王。第一柄兵器要说神不神,试了才知道——因为这是一柄剑,没有机关的单纯之剑。”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由上次打造过链子刀的同类金属熔融后加入新的矿石,经多次打制才铸造而成。全身长约五尺……” “长约五尺?!”武勋方顿时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在场的都是打过仗或至少见过兵器的人,对尺寸有本能的敏感。 三尺青锋便称长剑——剑身六十多厘米,已是寻常剑客能驾驭的极限。 秦青铜长剑更长,全长近四尺,近九十厘米,那是列装军队的制式杀器。 而五尺——全剑超过一米一,剑身也近九十厘米,光想想那出鞘的架势就让人脊背发凉。 韩沥没有回应那些惊呼,继续介绍道:“剑刃宽一寸四分,重约六斤。” 这话说完反倒没人有太大反应。 秦青铜剑重三四斤是常态,五尺长剑做得更长更阔,重六斤反倒是个合理的数值——不轻不重,刚好在能使和耐用之间。 “宝剑可曾有名?”嬴政按流程问了一句。 “暂名幽兰。” “幽兰。”嬴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随即微微点头,“花中君子也。温文尔雅,以幽兰为剑命名——想必象征着洁身自好、超然物外和坚贞不渝的品性。” 他偏过头:“盖卿,幽兰之名与卿之秉性颇像。不如由卿来试之。” “遵大王之命。”盖聂双手交叠,郑重接令。 一身劲装的他走上展示台,在剑盒前站定。 他先解下了腰间王上御赐的宝剑,然后伸手拾起那柄五尺幽兰剑,将御赐宝剑放在了剑盒之中。 带鞘的整剑入手的感觉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重心分布得极讲究,虽然全长五尺却不觉笨重。 然后他抽刃。 “刷——” 一道寒光在群臣眼前闪过。不少人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盖聂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修长的利剑。 剑身遍布美丽的兰花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一片兰叶,从剑脊向两侧展开,层层叠叠,疏密有致。 寒光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不刺眼,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锋锐。 “大王。”盖聂的指尖轻抚过剑身,感受着剑刃上传来的那股冷意,随即反握剑柄向嬴政行礼,“请恕臣失礼了。” “去吧。”嬴政一挥手。 盖聂一跃飞下展示台,靴底落在校场的夯土地上,踩碎了一层薄霜。 他没有废话,没有对手,只是单人舞剑。 剑术到了盖聂这个层次,已经不是招式的问题了。 他的每一剑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换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装饰。 但就是这种近乎严苛的纯粹,反而比任何花哨的剑舞都更具压迫感。 因为太快了。 剑身狭长且轻盈,在盖聂手中挥舞之间,已经看不见剑的实体。 只有一片银光笼罩在他周身,时而扩散如月华铺地,时而凝聚如白虹贯日。银光在晨光里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残影,盖聂的身影在那片光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剑光托着在飘。 看台上,懂剑的人脸色都变了。 嫪毐会一手左手剑法,虽然从不在公开范围出手,但也是顶级剑客,但眼力一点不差。 他看着那片银光,眼神越来越犀利。 盖聂本就是以剑术冠绝天下的鬼谷传人,持此剑后如虎添翼——剑更快了,更快的同时越发绵密,绵密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攻可守,可快可慢,全在那片银光的收放之间。 盖聂舞到一半,忽然借势跃起。 长剑自上而下,剑尖朝地面直贯而下——“咄”的一声,剑尖钉入校场的夯土,剑身弯出一道柔韧的弧线,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拔剑,而是借着那道弧线的回弹之力凌空翻了半个圈子,稳稳落在丈余之外,重新拔剑续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拔剑、刺地、借力、翻身、落地、再起剑——六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群臣终于压不住交头接耳了。 剑能弯到这个程度而不折断,说明这剑不仅有硬度,还有极强的韧性。 青铜剑做不到这一点——普通青铜剑是脆的,弯到这个弧度早就断成了两截。只有秦剑中的精品能弯——但不能回弹。 新兵器达到这水平,难怪能叫神兵。 韩沥趁势向台上请命:“王上,臣请安排带甲胄的木人给盖聂先生试剑。” “准。”嬴政欣然应允。 韩沥看向这次合作的将作大匠。 将作大匠是一个须发微霜的老头,整个展示会始终板着脸,唯独看向韩沥时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 他拍了拍手掌,十个杂役抬着五具木人嘿咻嘿咻地来到台前,两人抬一具,每一具木人都穿戴着一层甲胄。 木人一抬上来,群臣愣了。 嬴政也愣了一下,整个秦国君臣都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五个木人身上的甲胄。 但见韩沥凝神静气,功聚于丹田,对着台下的盖聂大喊一声:“盖聂先生,小心了。” 舞剑的盖聂刚刚点头,韩沥顿时手掌对着其中一个甲胄木人一拍,就将甲胄木人拍飞,向了盖聂的方向飞了过去。 盖聂毫无一点畏惧之色,直接运劲于剑,直接挥剑刺向了带甲木人。 “呲啦”地一声,如同热刀切黄油一样刺穿了甲胄木人,再运劲上下一砍——直接将甲胄木人一剑两断! 但就在韩沥准备拍飞第二个带甲木人的时候,嬴政突然伸手喝止。 “停!” 韩沥马上住手。 “盖卿!”嬴政对此又喊了一句,“上来吧。” 盖聂马上停止舞剑,耍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将幽兰剑收入鞘中,随即一跃飞到了高台上,单膝跪地,双手奉剑:“幸不辱命。” “唔……”嬴政对此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了,盖卿,将剑换回来吧。” 当盖聂点头将御赐宝剑拿回,再将幽兰剑放入盒中,将御赐宝剑系于腰身之后,嬴政这才走到了台前,先看了看其他还没抛下去的甲胄木人。 他缓步踱到最近的一具木人前站定。木人身上穿的甲和大秦的制式甲胄完全不同——通体铁灰,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甚至——这不是秦国军吏的高级护甲。 “这是……铁甲?”嬴政把手按在铁甲表面,指尖能感觉到铁片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他又屈指弹了一记,铁甲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 “是啊!”韩沥一句话就让群臣噤声,“新型设计,筒袖带盆领铁铠。” 整个校场安静了能有好几息。 “这不是神兵展示吗?!”本来老神神在在的吕不韦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只觉得绷不住了,“怎么又有新铁铠设计了?你为何不提前报?!” 他是秦国的相邦,在场没有一个人比他更熟悉韩沥的行事风格——但他还是被惊到了。 每一次,每一次以为韩沥已经把牌打完了,这人总能从袖子里再翻出一张新的。 你怎么老是给人惊喜?! 但这也太惊了! “这……不是听闻上次测试链子刀,斩断了六件秦军制式漆皮大铠嘛。”韩沥无辜地摊着手,“我就想给我献上的幽兰剑增加点难度,因此设计了一种更坚实的铠甲。” 他指了指铁铠:“而且这也不算新设计。这就是漆皮大铠的设计,换成了精铁材料做札甲——还是硬札和软札相合,没什么新意。” 不是新设计。 就是漆皮大铠的设计换成了铁。 场内群臣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李斯已经撇着嘴偏过头,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他又是这一套”。 嫪毐站在赵姬身侧,正在努力做心理建设——韩沥是个事儿精,冬天过了就赶紧走……冬天过了就赶紧走……冬天过了就赶紧走…… 几个楚系的大臣面面相觑。 而上面的女性权贵们,都有一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的滑稽感。 嬴政没有管这些反应,把注意力拉回试剑本身。 他走到台前,指着台下下令:“把那个劈成两半的木人给朕抬上来!” 被幽兰剑劈成两半的铁甲木人被郎卫哼哧哼哧地抬上了展示台。 切口整齐如刀切豆腐,从铁甲到木人,一剖为二,连一丝毛边都没有。 嬴政先看了木人的切口——冷白的木头茬口光洁如镜。再看铁甲——铁片被从中齐齐切开,切断的口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用手摸上去微微发涩。 他把切开的铁甲传给群臣传阅,然后陡然想要将自己的佩剑剑鞘向后抻,他想要拔出自己的佩剑试甲。 “王上。”吕不韦突然平稳地出言制止,“君王之兵太过锋锐,估计只会瞬间将甲胄如薄纸般切开,失了试甲的最佳效果。” 但实际上,他是生怕秦王当下的佩剑要是劈砍效果不够好,那这就是整个秦国最大的笑话了——秦王剑劈不开幻梦甲……对谁都不是好事。 嬴政的手停在剑鞘上,停了不到一息。 随即他的手垂了下来,朝旁边勾了勾。一个执戟郎卫走上前来,嬴政直接从他腰间抽出那柄秦制式青铜剑,走向穿着筒袖铁铠的木人。 他先是挥剑砍了一记。 “锵——”尖锐的金铁交鸣在校场上空炸开。 青铜剑砍在铁甲表面,弹起一串火星。 铁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道,修一修就好。青铜剑的剑身却已经微微弯了。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青铜剑本就不是用来劈砍的武器,他知道。 他调整握法,双手持剑,将剑尖对准铁甲上刚才那道白道的位置,运劲一捅。 韩沥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木人的一侧,双脚在夯土地上碾了半寸,提供足够的阻力——不然木人会被捅得往后退,剑尖就更难吃上力了。 “咄。” 青铜剑尖钉在铁甲上,在铁片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剑尖弯得更多了几分。 这下群臣又开始静默了——韩沥是真能搞事啊! 嬴政没有停。他盯着刚才那个凹痕的位置,运劲再捅,然后是第二次,接着是第三次。 连着三次,对准同一个位置,力道一次比一次猛。 执戟的郎卫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佩剑被王上一刀一刀地往铁甲上怼,脸都白了。 第三次捅完之后,铁甲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豁口——米粒大小,勉强能看到铁片下面木头的本色。 嬴政直起身,把已经弯得不像样子的剑还给郎卫,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幽兰剑,抽出了剑刃,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几息,然后收剑入鞘。 “确实一点刮擦之痕都没有。”他的声音平静得很,“既然能劈开一领铁甲——也算削铁如泥的神兵了。” “其实也是盖聂先生的剑术精妙。”韩沥依旧不居功,态度谦恭得让人想翻白眼。 “第二柄神兵是什么?”嬴政把幽兰剑放回剑盒里,走向台中,边走边问。 他不问铁甲了。 今天的展示会没报过铁甲,他就当铁甲没存在——这玩意以后再说,反正韩沥人也跑不了。 群臣也罕见地一致配合,没一个人提铁甲的事——欸,我不吃你韩沥这一套。 好像那几具筒袖铁铠从来就没有被抬上来过一样,好像嬴政刚才连捅三次铁甲的狼狈场景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很显然……韩沥自己也不在意所谓的铁甲。 “噢——”韩沥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飘飘的,“第二柄是一柄叫亢龙锏的奇门兵器。”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专门用来破坏神兵利器、宝甲硬物的东西。” 嬴政差点因为这句话打了个踉跄,转过身来,以一副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 盖聂也带着一种微微震到的眼神看着韩沥。 群臣也再度陷入了一次失语之中。 尤其是以吕不韦、嫪毐和昌平君这种手上有剑客,有神兵收藏的人,呆滞最甚。 专破神兵利器的……亢龙锏?! 第405章 亢龙有悔 可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咽下去,刚刚还在介绍亢龙锏的韩沥,忽然一撩官袍下摆,单膝跪地,朝嬴政躬身行礼。 “不过——虽能专破神兵利器、宝甲硬物,也还请大王责罚于臣。只因臣献上了一柄用之不顺、弃之可惜的鸡肋武器。” “此物有假?!” 嬴政眉头猛地一挑,还以为韩沥在夸大其词。 群臣之中,几个手下有剑有人的人突然吐出一口气——或者,吐早了? 韩沥直起身,指了指那个存放着武器的长条木盒。 “回大王,容臣这么解释一下吧。亢龙锏,是一把长约五尺,无刃而四棱的短兵钝器,类似于殳,但只能步战使用。” 又是五尺。 这个长度让群臣一阵窃窃私语。 方才幽兰剑五尺就已经够惊人了,现在又来一根五尺的铁棍子——这个韩沥跟五尺杠上了? “它第一个问题在于——它很重。”韩沥看着那口木盒,面露忧色,“此锏重约二十多斤。双手不好拿,单手拿着比不过拿四斤重青锋的剑客快。” 这话一出,吕不韦、嫪毐和昌平君等人顿时舒心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 二十斤重的单手兵器,放眼七国也没几个人挥舞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世上也不是没人力大无穷——万一真有哪个膂力过人的猛将抡得动呢? “第二。”韩沥继续给自己的作品挑着错,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争气的学生,“亢龙锏为何能破神兵利器、宝甲硬物?是因为其锏柄到锏身之间,有一道转轮,叫做刺滑。”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拨。 “刺滑一拨,就能发出尖锐啸声。有经验者可以通过此啸声在与敌方握持兵器者对碰时,感悟其铸造器成之时所残留下来的结构弱点。” 说到这里,韩沥的手势从拨转为按,再化为轻轻一敲。 “每一次攻击都是探测。但只要探到,下一击再击打结构弱点——就是立刻崩毁结构弱点的杀招。” 展示台上,韩沥的手停在空中。 这下又让群臣中的某些人心被提了起来。 然后韩沥话锋猛转。 “问题在于,刺滑发出的啸声,需要长久听劲功夫练习才能感应到。而在兵器对碰中,剑客如果实力远胜于持锏者——一击就定胜负了,哪还有什么第二击?”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 “刺滑本身也是消耗品。用久了整个结构也得换,因为毕竟经常转滑轮,转多了刺滑也会有磨损。” 说完这三个缺点,韩沥便单膝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副“臣已经把底全交了,您看着办”的姿态。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绕过韩沥,走到展示台前,从第二个木盒中抽出了那柄亢龙锏。 兵器一入手,嬴政就承认——特别沉。 他能举起来,但要像上次手握链子刀、这次手持幽兰剑那样轻松挥舞……简直不可能。 此锏外型看起来像是一根不光滑的铁棍子,表层磨砂,没有刃,只有一个不算锐利的钝尖和四条棱。 锏体纵面成方形,有槽作为装饰,通体暗沉沉地泛着冷铁的光。 不过,嬴政就算不用刺滑,都能感觉得到——以此钝器去砸披甲之人,基本上是无往不利的。 他放下锏身,手指摸到锏柄与锏身之间那道转轮——刺滑——轻轻一拨。 “嗡——” 一股极度刺耳的尖啸之音猛地炸开。 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朝臣直接吓了一跳。有人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有人伸手去捂耳朵。 嬴政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单手提着那根二十斤的铁锏,走到一具新的披甲木人旁。趁着刺滑的尖啸还没停下来,他将锏身从甲胄上方贴上去,从上到下,缓缓往下探。 铁锏擦过铁甲,刺滑的尖啸声在校场上空一波一波地荡开。 突然——嬴政的手顿住了。 他感觉到,尖啸之音在甲胄某个部位传来了不对劲的回音。 那种回音不是均匀的、平滑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声音在那个点上打了个磕巴。 嬴政没有犹豫。他双手握住锏柄,高高举起,借着锏身的重量,对准那个不对劲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嘣——” 木人断了。这不稀奇。二十斤的铁棍砸在木头上,木头当然会断。 但同时——硬札札甲的甲片也在这一击之下,突然散开了! “哗……” 群臣之中响起了一阵哗然。 札甲之坚固,正在于甲片之间用甲绳层层环扣,利刃割裂一处也不可能让整副札甲散开。可亢龙锏这一击,竟把甲绳的连接结构直接震散了。 嬴政放下亢龙锏,活动了一下手腕。二十斤的分量,砸一下可以,但要拿来当兵器用——他自问做不到。 然后他忽然有所明悟。 这……是不是自链子刀之后,韩沥给自己打造的武器? 但估计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变成了敬献给自己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嬴政转过身来,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身影。 “你应该还有第三个应该请罪的事情未说完吧?” “回大王,是的。”韩沥垂着眼,声音平稳。 但他承认的方向,跟嬴政想的不一样。 “此器虽被臣号称能专打神兵利器、宝甲硬物——但偏偏,臣没试过拿其打神兵利器、宝甲硬物。” 此言一出,校场又安静了一瞬。 “没打过,却又说行……”吕不韦的声音从侧面横插进来,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严厉,“这岂不是欺骗?” “所以——”韩沥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开,落在吕不韦脸上,又扫向满朝文武,“若想要试,就得拿一把神兵利器试试。近的,有这柄幽兰剑可以尝试一下。远的——” 他无奈地看着吕不韦。 “得看看谁愿意贡献出一把神兵,或者宝甲出来了。” “幽兰剑寡人甚为爱之,不许动。”嬴政直接就否决了这个提议,连一息犹豫都没有。 “那臣还是领罚吧。”韩沥把肩膀微微塌了半分,语气倒很坦然。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然后这位少年秦王转过身,手里还提着那根二十斤的铁锏,锏尖朝下杵在展示台上,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去。 “不知道众卿家是否有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呢?” 他把亢龙锏往前微微一举。 “测测这柄锏的实力。若真能破坏神兵,就不能算韩沥欺骗。可若破坏不了,就可以让韩沥领罚。”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校场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不知谁愿献之?” 没有人回答。 校场上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若不愿意献……”嬴政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一副头疼的神色,“寡人也不好说韩沥说的不对,也说不了他对。为之奈何啊?” 他问“为之奈何”的时候,语气摆得很诚恳,诚恳到像是在真心求教。 但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你不想让别人验证你的话是真是假,那就别怪别人说你夸大其词。 “王上。” 还是吕不韦开口了。 老相邦从座位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台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天下神兵,都是有主之物,历经知名冶剑大师所造,还有神秘力量附着。并非寻常凡物所能破坏的。” 他偏过头,温和地看着韩沥。 “韩谒者心思是好的。但有时候太年轻,不知道天下万物运行之理。” 他把手负在身后,侃侃而谈,像是在给一个晚辈讲道理。 “也许,亢龙锏以亢龙为名,出于易经的乾卦第六爻‘亢龙有悔’。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能击毁寻常甲胄兵器,已经是不错的神兵了。”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带上了一层倚老卖老的责备。 “但若以此为凭,想要击毁神兵利器、宝甲硬物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神色认真。 “韩谒者,你年岁才十八。难道自认为比得上那真正的铸剑大师吗?” 韩沥抬起头,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唔……这个微臣确实……比不上。” 他没有说谎,语气坦荡得很。 “也许,确实是臣妄自尊大、不识泰山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朝嬴政跪好,再次躬身请罪。 “既如此——还请王上责罚于臣口不择言之罪。” 嬴政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亢龙锏。 然后他第二次面向群臣。 “真没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让寡人试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烦躁。 “要确实不行,寡人好安排以重罪将韩沥责之啊?” 依旧——群臣之中没人敢说一句话。 武将队列里,蒙武攥了攥拳头。 他家代代相传的苍云甲,据称可挡住天下利刃,不如——不如让王上试试?既能验证亢龙锏的真伪,也能给蒙家一个在王前露脸的机会。 他的脚尖已经微微往前挪了半寸。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握剑持戈磨出来的老茧,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王翦。 老将军没有看蒙武,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蒙武的手腕上收紧了半分,那意思很明确——不要冲动。 蒙武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权贵的神兵不能轻动,军方的宝甲干嘛要凑这个热闹? 王翦的意思他懂。 嫪毐站在赵姬身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他手下有两把剑,一把韩竭的,一把连晋的,都不是凡品。但他绝对不会把这两把剑递出去,给韩沥当验证的工具。 他不会。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 再一次没得到回应。 嬴政把亢龙锏搁回木盒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屑。 “也罢了。你起身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种淡漠的、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算不得你罪,也算不得你无罪。” “臣多谢王上宽宥。”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方才那一幕完全没发生过。 嬴政走到展示台前,低头看着木盒里那根暗沉沉的四棱铁锏。 “这把锏——寡人用不顺手。” 他的语气很实在,没有贬低,也没有夸奖,就是一句直白的评价。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估计只能放入宝库中吃灰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尔等说说——有什么好利用的办法啊?” “启禀大王。” 韩沥没有犹豫,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预备了很久。 “若大王觉得用不顺手,不知是否可以在重臣出使外国或者代君巡狩之时,暂授于臣下以做重视之用?” “唔?” 嬴政微微一愣。 群臣之中,突然泛起了一股热切的情绪。 对啊,这柄锏——外形古拙,分量压手,号称能砸毁神兵利器。 放在秦王的宝库里吃灰,确实可惜。 但要是交给出使外国的重臣,在列国面前扬扬威风,砸砸别人的东西—— 那可就不一样了。 既能耀武扬威,又能灭敌人志气,还能把这根没人用得动的铁棍子派上实际用场。一举三得。 吕不韦抚了抚长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韩谒者果然心思灵敏。”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赞许,“此物既古朴又简单,置于外国做出使扬威之用,也不失一件好事啊。” 嬴政沉吟了一会儿。 他本来的想法,是把亢龙锏回赐给韩沥。 因为自己用不顺手,回赐也算是一种君臣相得。 上次链子刀没赐成,这次拿亢龙锏补上,倒也不错。 但韩沥给出了一个更识大体的策略——暂授出使外国或代君巡狩之臣,做扬威镇国之物。 这就把一件私人的兵器,上升到了国礼的高度。 只不过——又回赐不了了。 但嬴政不是纠结的人。 他直接一挥袖袍。 “此提议尚可。那寡人就收下了。” 随即他看向韩沥,语气恢复了那种君王对臣子的正常调子。 “韩沥,寡人就赏你——” --- 黄昏。 下值之后,宫城外。 橙红色的夕光从咸阳城西边的山头上斜斜铺下来,把宫门到署衙之间那条青石长街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顺着散了朝的官员人流往外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辚辚的车马声和官员们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被黄昏的风一裹,便散在了长街尽头。 李斯偏过头,看着韩沥。 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品一杯还没泡开的茶。 “你这屡次献奇器,得到的无非是赏钱和绢帛。”他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疑问说了出来,“这点赏赐,够回你的本吗?” “不够。”韩沥答得坦率,脚步没停,“但不是靠要赏赐才献器的。” “这我知道。”李斯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说,“你现在可算是简在君心。王上基本上什么事都会问你一句——是个谒者又如何?这宠幸已经无人能及了。” “通古先生啊——”韩沥拉长了调子,转头看着李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破人心的调侃,“此刻能单独奏见王上之人,无非就盖聂先生、你和我。” 他叹了口气。 “我受限于韩室身份,在咸阳官场是注定升不到顶的。现在你我的官秩大差不差,可过不了多久你会越升越高——我到时候无非是成为未来李大人谦卑的属官罢了。” “诶诶诶!” 李斯连摆了三下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李斯可承受不住你这个属官!相邦都被你今天的表现差点绷不住——你太能搞事了!” “可我从不反对相邦的提议。”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并且只要相邦想要我退让,我绝不会不知进退。” “哼,你也就这点好了。”李斯摆了摆手,把那副被噎到的表情收了回去。 两人顺着长街又走了一段。暮色从墙头上压下来,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边一盏接一盏的灯笼开始被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慢慢铺开。 李斯正准备换个话题,说说别的事情——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从宫中方向小跑着追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在韩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是韩谒者吗?” 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李斯也跟着站住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 内侍往前凑了一步,侧过身子,将嘴凑到韩沥耳边。 耳语。 声音极轻极细,连站在两步外的李斯都一个字也听不清。 李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内侍——面生,不是在他记忆里伺候王上的老人。 那此人就属于太后、楚系或嫪毐中的某一路。 再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李斯心里那本无形的册子又翻开了一页。 有意思。 韩沥跟宫里哪个人有来往? 耳语声停了。 内侍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袖口,等着韩沥的回答。 韩沥开口了。 “没空。” 两个字,干净利落。 内侍愣了。 李斯也愣了。 “可是这是——”内侍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谁都不能在我下值后找我。”韩沥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不是王上的要求,一律等我有空再说。” 内侍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扔下一句狠话——然后他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极轻极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内侍的脸色在几息之内翻了两个转。先是茫然,再是惊愕,然后是勉强压住了惊愕之后的恶狠狠。 “得罪了贵人,看你怎么办?!” “我总能找到补偿的方法。”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谁都不能打扰我下值。” “我会告诉贵人的!”内侍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三步之内就恢复了那种宫中内侍特有的急匆匆步伐,袍角在暮色里甩了两甩,消失在宫城方向的一排铜灯后面。 李斯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着韩沥。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问题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 “谁……谁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马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若是觉得秘密,就不必对斯说了。” “太后。”韩沥吐出了两个字。 “啊?华阳太后?!” 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这个答案是他在心里转了半圈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个——但他还是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问题就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为什么找你?你为什么不赶紧过去?得罪了华阳太后可不是——” 至于另一个太后……李斯的印象里,赵太后甚恶韩沥,几乎从没有想找韩沥的可能。 所以一定是华阳太后,只能是华阳太后。 “联姻。”韩沥吐出了下一句话。 李斯张着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啊?楚系这么快就准备与你联姻了?!”他的语气里既有震惊,又有一种释然。 因为这很合理。 韩沥是没婚配之人。 可他并不是真无职无权之人——背靠幻梦,掌握着从新郑到咸阳的诸多产业与非正式渠道,任何一方与韩沥联姻,都能变相影响幻梦的资源和立场。 在楚系眼里,趁着韩沥还没被别家抢走,先下手为强——这逻辑没毛病。 “此事王上知道吗?”李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上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以我宁愿先拒绝。”韩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这事急不得。” 他偏过头看着李斯,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眼下我唯一的联姻对象,不是宗室就是楚系。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决定吗?” 李斯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好决定。” 宗室的问题在于,王上还没完全相信宗室——因为宗室里有人跟着嫪毐,成分太复杂。 楚系的问题在于,楚系是大秦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桎梏,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压甚至铲除。 原本要是夏太后还在,成蟜那一脉的韩系后宫力量还在,韩沥直接归成蟜或夏太后管就行——可惜夏太后已死,成蟜已叛,韩系一脉在秦国已经断了根。 韩沥现在娶哪一方为正妻,都会对王上构成某种掣肘。 “此事,最好等王上亲政之后,可再做决定。”李斯给出了他的判断。 亲政之后,嬴政的筹码会成倍增长,到那时候再谈联姻,也许格局完全不同。 “这是自然的。”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苦笑了一声,“可现在这关系搭上来……也不能完全得罪噢。” 李斯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这是你幸福的烦恼。一切唯凭王决——我等做臣子的,受着就好。” “是这个理啊。”韩沥也笑了笑,拱拱手,和李斯继续相向而行。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赵姬给骂的狗血淋头! 你不看看时候的吗? 我在和李斯下班同行——你派人突然找我说要见我? 这是准备让李斯撞破我与秦王、相邦、太后和嫪毐之间的那些事? 那李斯就真死定了! 这还不是我韩沥想害人——而是没人允许这么个人撞破这么隐晦的事! 算了。 韩沥也知道赵姬从来都不体谅任何人。 她想要什么就想要,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从不考虑对方是否方便、是否有风险、是否会被第三方撞破。 而且心眼很小,特别记仇。 因此,他对内侍明面上说了句没空。 用最坚决的姿态把李斯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可实际上——他用传音入密之术告诉了内侍,自己会晚上潜入宫城会见。 很阴私,很禁忌,很隐晦是吧? 但这就是以真为器的弊端。 秘密掌握在了赵姬手里,身份就谈不上绝对的自由。 食得咸鱼抵得渴——既然他对太后承诺以真为器,就得承担这承诺带来的代价。 所以如果真被发现了…… 韩沥对此看透地微微一笑。 不外乎引颈就刑罢了。 谁怕谁啊?! 第406章 耗费心神的夜会 夜色正浓。 韩沥穿着一身玄色官服,在宫殿的阴影之间左支右绌地绕着圈。 万川秋水的功法在他经脉里缓缓流转,将他的呼吸压得极轻极细,脚步落在地上的声响也被收敛到了极致——不是消失,是融进了夜风拂过廊柱的呜咽里。 这片宫室一旦被启用,周围的巡军和内侍会接到命令,巡逻的路线会有那么一点微微的变化。 韩沥就是通过这种绕路躲变化,外加万川秋水的敛息效果,一路躲过了有心人的目光,悄悄地摸到了这里。 他站在宫室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闭上眼睛,功聚双耳,静静感悟着里面的气息。 片刻后,他松了一口气——好歹太后没有在这里停留过久。 要是在这里等她,那就是等人;要是她先来了再等他,那就是兴师问罪。 两害相权,前者虽然更难熬,至少不用让她等。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迎面扑来。这间宫室太久没人用了,冷得像个冰窖。 韩沥呵出一口白气,先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了两盏烛火,让这里稍微显得明亮一点。 烛光跳了跳,把整间宫室的轮廓从黑暗中捞了出来。 圆桌,椅子,纱幔,铜镜——一切都是与时俱进的样式,这里虽然不再是现在吕不韦和赵姬私会的地方——但恰恰是因为这是早期密会场所,双方最美好的记忆在这里,因此在细节上从来不马虎。 但冷还是冷。 韩沥不得不经常运转功力才能保持身体的正常温度。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有备好的炭——也是时刻预备好的。 于是他从角落里把那堆备炭取出来,生火,点着,依次点了两个炭盆。 炭火烧起来的时候,整间宫室终于开始有了暖意。 那层冰冷的死气被一点一点地驱散,空气里浮起了一股淡淡的木炭焦香。 韩沥把炭盆的位置调了调,让暖气能均匀地散到整间屋子,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脚步声起初是谨慎的,轻而缓,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骤然间变得气势汹汹——步子快了,落脚重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 门被推开了。 “哀家叫你来,你竟然还要哀家等?!还敢对哀家说没空?!你好大的胆子?!” 赵姬站在门口,盛装红裹,发间的金步摇在烛光里晃出一道细碎的光弧。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浓了几分,口脂是正红色的,眉尾微微挑起——这副打扮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煞气。 韩沥睁开了眼睛。 他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看着赵姬,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了那道想要吃人的眼神。 事实上,要不是看在韩沥完成了对自己的诺言——那尊白瓷美人确实送到了,年轻二十岁的自己确实被凝固在了雪瓷里——赵姬根本不会接受韩沥那句“没空”的回复。 不发飙,不对弄玉做点什么来泄她心头之怒,她就不叫赵姬了。 “太后愿意如此盛装打扮来见臣,臣却只能在夜半之时再见,确实是臣的大不是。”韩沥直接运用腰力,不用手就站起了身,对着赵姬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脊背微塌,语气诚恳。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但……臣也真不想让李斯因臣而死啊。太后怎么怨臣恨臣,臣总能让太后再开心颜——可一宰辅之才若知道太多而死,对王上而言损失太大,臣不想见此憾事。” 赵姬的脸撇到一边,语气里全是不屑。 “李斯?!李斯是谁啊?!” “李斯……是微臣哥哥的师弟,荀子高徒,相府出身——现被王上擢为长史。”韩沥耐心地解释道,语调不急不慢,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但赵姬一点都不体谅。 她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韩沥一个:“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长史?!你为一个小小的长史晾哀家半晚——你信不信,哀家随便做点什么就让这李斯吃不了兜着走!” “臣当然信太后在这件事上无所不能。”韩沥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没有半点顶撞的意思,“但请相信臣,此人真的对王上有大用,还请看在王上的份上饶过他一点点。” “哀家和王上已经有了最好的。”赵姬看着自己修得精致的指甲,语气懒洋洋的,但底下的意思一点都不懒——已经有了你,还要别人做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以为然:“王上又何必要这特定的人才做什么?而且六国之才千千万万,哀家不信,没了个李斯,天下就没张斯、赵斯了?!” “太后……”韩沥向前迈了小半步,脸上的表情越发诚恳,声音也放得更轻了,“臣毕竟是需要顾及太后和王上的共同利益的,这也意味着臣有时候要逆着点王上。” 他看着赵姬,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必须说的实话。 “那以朝堂平衡来说,王上确实是需要一个专门为王上服务的人。李斯就这点好了。” 但赵姬依旧无动于衷。 韩沥看着赵姬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声,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他故技重施,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感:“太后,而且让李斯倒霉,不如让李斯活着有一个秘幸的好处——如果太后愿意替臣保密的话,臣就跟您说说,让您乐一乐。” 赵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哀家可不会替你做这种保证。”她看了看手指,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 然后她坐在了韩沥提早拉开的椅子上。臀线落在椅面的软垫上,脊背靠了下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自然。 她偏过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不过……哀家要真乐得起来,也许……他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也不一定。” “欸……实际上,李斯只能算是王上的备选。”韩沥先开口说了一句。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会说破的小八卦,“他拼命想要王上能多看他一眼……但王上重视李斯归重视——心里却一直引以为憾于另一人。” 赵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目光里那层无聊的倦怠散了几分,换上了一层真切的、被勾起的好奇。 “嗯?此人是谁?”她的语气里带着探究,又带着一丝不服气,“难道你不算他心里最重要的臣子?” “太后啊,虽然臣有这么点微末之才,可臣言行不逊且品行不端,更重要的是臣好歹是跟王上回来的。”韩沥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赵姬,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难道求而得之的会比求而不得的更珍惜?” 赵姬脸上倒来了点兴趣。 她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托着腮,整个人往韩沥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谁是政儿求而不得之人?”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问什么不该被别人听见的话。 “臣的九哥,现任韩国司寇的韩非。”韩沥看着赵姬,语气平缓,“王上隐藏身份,孤身犯险跑到新郑,找的就是韩非。” 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加掩饰的不满。 “哼!你这个哥哥——韩非,哀家倒有所耳闻,端得是个风流才子。”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恼怒,“我儿亲赴韩国求才,他竟敢不从?!” “这基本上就是……这样的。”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翻出来晒了晒,“臣……还是第一次……看到王上如此诚心诚意地以秦孝公请商鞅之诚来请臣的哥哥出山——但我九哥……拒绝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赵姬的脸色陡然冰冷,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一国之君以分土之诚去请人,还有请不动的道理?!在韩国那个小地方当司寇又如何?我大秦大兵发之,说让他乖乖入秦就得入秦!” 韩沥看着赵姬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不由感叹——嬴政再怎么恨自己的母亲,这点真继承了她的任性。 那股子“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的蛮横,母子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历史上,秦军的有一次攻韩就是为了把韩非主动入秦的。 赵姬发完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韩沥,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那你又怎么跟着政儿过来了?” “噢,臣看他可怜,顺便静极思动,就跟着他过来了。”韩沥答得轻描淡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赵姬直接一口气噎着没吐出来。 她直接伸出手指,朝韩沥的方向勾了勾。 韩沥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 然后赵姬一指头直接戳在了韩沥的脑门上。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也就比你哥哥好一点——但更加气人!” 说一个字,指头就咄地一下戳在韩沥的脑门上。 咄。咄。咄。 她手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韩沥感觉到那份怨气,却还不至于真的疼。 韩沥站在那里,没躲没闪,就那么生受了。 但在赵姬放下手指的时候,韩沥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赵姬的手僵了半拍。 那是一个完全出乎她预料的动作——她一惊,一懵,手指被握住的触感让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韩沥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手绢。 韩沥低着头,仔细地用那张手绢擦着赵姬的手指头。从指尖擦到指根,从指腹擦到指甲缝,动作轻而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太后,请恕臣失礼。”韩沥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过头的歉然,“但臣不修边幅挺久了,面上带油。所以您点臣的头,臣愿受之——但也请允许臣给您擦擦手。”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地爆了一声,像是在替谁说话。 韩沥认真地擦拭完毕,然后松开了赵姬的手。 赵姬捻了捻手指头。指腹上的那层薄汗被擦掉了,但韩沥方才握着她手指的那股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面上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韩沥没有在意她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 “臣说这话,是因为臣跟臣的哥哥与李斯两师兄弟不同——臣有基业,臣算是个隐形诸侯,而且知道如何创建基业。”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们俩是立志成为君王师。但一个想要存韩,一个出身不好……”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姬,眼神微微伤感。 那伤感不是装出来的,是想到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之后,提前为之感到遗憾的那种伤感。 “总有一天,王上很可能会视臣为相邦一样的仇雠。臣也不在乎被清算。那最后……能陪着王上走完全程的,既然韩非有可能跟韩国共存亡——李斯就是唯一能陪着王上的人了。” 赵姬看着韩沥,眉头皱着。 他那句“视臣为相邦一样的仇雠”让她心里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但她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他说得太坦然了;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平静接受的坦荡。 她不爽,但没说什么。 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丢了一句:“你说李斯的秘幸,还会让本宫乐一乐——可看起来本宫也没多乐。” “看来,臣失败了。”韩沥微微低下头,将决定权双手奉还,“所以,太后您来决定吧。” “唔……就先不讨论这令人扫兴的备选了。”赵姬把那个话题随手扔到了旁边,语气像在扔一片掰了半截的指甲。 “好的,太后。”韩沥接住这个台阶,接得稳稳当当。 赵姬换了个坐姿,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也从方才那副“认真听八卦”的姿态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慵懒倨傲。 但说起下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软了几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是藏不住的。 “那个塑像……哀家收到了。”她抬起眼,看着韩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满意,也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促狭,“你的一番手段……” 她故意把话尾拖长了,像是在给下面那句话留出足够的位置。 “他知道吗?” 她想知道嫪毐知不知道瓷像是韩沥制造的。 韩沥摇了摇头。 “臣不会承认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像那十二尊为了给那最重要的那尊练手而烧出来的东西,臣都冠以韩国宫廷技艺,所以……他才能放心使用。” “你那十二尊……本宫都有点妒忌了。”赵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醋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半开玩笑的嗔怪,“政儿……几乎每天都要往那里看一眼。” “那臣要找机会把它们给砸了!”韩沥眉头一皱,脸上的鄙夷不加掩饰。 “那是大秦的王产!”赵姬立刻驳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 “四月份的乱子,臣一定能找到机会。”韩沥梗着脖子,那股子执拗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那玩意只要碎了,就算碎了一尊——本宫就说你一定脱离不了干系。”赵姬的语气不依不饶,但底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玩味。 “嗨呀!太后您不是说不喜欢王上每天去看一眼吗?”韩沥有些无语了,摊开了手,脸上写着无助。 “本宫可没有说过这话!”赵姬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耍赖,“如此美物,别说王上了,谁哪天没机会不看看?连华阳太后都看了不止一两次。” 韩沥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看着赵姬,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可太后,如果抛开双方身份——若臣穿梭时空二十年前,臣宁愿与卿共度二十年,都不会去烧那种玩意。” 赵姬的脸微微红了。 烛光映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把那层从耳根蔓延到颧骨的绯红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嘴微微撅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太后应有的矜持,嘴角浮起一丝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胡话。 “那是你啊,还没活过二十年呢?!” “臣确实才十八。”韩沥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臣甚至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准备留任何东西给血亲子嗣——但如果跟没生命的死物度过二十年,那臣还是选个活人吧。” “嗨呀,你比政儿还冰冷。”赵姬直接嫌怪地批评了一句。 她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她能更好地盯着韩沥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舍得扔掉的器物,“政儿……好歹是个王。他为了王位,可以不顾娘,不顾老鬼——觉得我们都是他的累赘。但他要没个孩子,他就还是个不合格的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只手指尖修得极精致,指甲上涂着一层淡淡的丹蔻,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又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你兄弟姐妹背叛过你吗?” “无视,坑过臣,但还没背叛过臣。”韩沥老实地回答。 “你父王和你母妃呢?”赵姬又问,声音里的好奇已经不加掩饰了。 “前者无视,后者……”韩沥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轻,“好久没印象了。” 赵姬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那张咧着嘴笑的脸,忽然觉得那表情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笑。 “哎呀,倒是个可怜孩子。”她的声音放轻了,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一个不擅长诉苦的孩子,“你呀,小小年纪太有本事,自然就以为什么都可以舍,什么都能让——等你再活久点,沾了点人气,你再来说信不信的吧……”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这间空旷的宫室里那些看不见的灰尘听。 “可那时啊……本宫也就老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宫室里安静了一息。炭火在盆里噼啪地爆了一声,像是在给谁计时。 “那就比谁先走吧?”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约一场酒局,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从容。 赵姬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再是懒洋洋的倨傲,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嗔怪,而是一种认真的、不容商量的、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条退路的决绝。 “那你记着。哀家现在有的是权力给你想护住的人痛苦。哀家要你现在保证,会好好活着——如果真的一切不可逆转……哀家未来只能靠你,而你不能先离哀家而去!” 韩沥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赵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命令,是恐惧。 是一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最后一道保险之后,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的恐惧。 “臣……尽力。”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承诺,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但……臣也只能为今天的自己做保证,无法为明天的臣担保。” “那明天的你做不到,本宫就只能把今天的你和哀家说的话告诉给王上听。”赵姬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那层威胁是认真的,“相信本宫,有些话本宫的儿子听了不气得杀了你,他就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唉,又一次给自己挖坑。”韩沥失笑,摇了摇头,但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看着赵姬,眼神坦荡,“臣尽力——真的,臣只能尽力了。” “哼!”赵姬不屑地摇了摇头,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心底的满意。 韩沥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是时候提那件事了。 他讨好地伸出手,握住赵姬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开始给她按摩手。拇指从虎口推过去,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按,力道不轻不重,手法非常熟稔。 “另外,”韩沥趁着按摩的间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随意,“既然今年快一月了……臣能不能请太后放弄玉出来呢?” 赵姬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她进宫了,放什么放?!”赵姬显然不想放。 “哎呀,太后。”韩沥没有松手,继续给她按着,声音里多了一层哄人时才用的软,“这不……快一月了,臣想着是不是先把年过一过,也让臣的人团聚一次嘛。” “过年团聚?!”赵姬猛地抽回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在逗我”,“年不是过了快三个月吗?!” “臣等……还没过惯颛顼历。”韩沥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姿势让他看着比平时矮了半分。 “好你个韩沥!”赵姬直接一指头指向韩沥,语气里那股子被冒犯的感觉是真实的,“我大秦从来只按十月一为岁首,你哪来第二个岁首?!” “哎呀,这不不习惯嘛。”韩沥拱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求一朵花从枝上掉下来,“要不然,礼物都是年前送到,为何得十二月末了——就是臣的习惯是十二月过年末。” 他放下拱着的手,语气从讨好变成了一种更务实的劝诱:“那这样——太后,弄玉稍微能自由一点,现在就形成了习惯,等到时三四月份时,双方的联系也更密集一点。” “哼!”赵姬还是没消气,脸别到一边去,声音拔高了半分,“你在宫中做谒者,本宫传你,不比把弄玉放出去更方便?!” 韩沥脸上的笑意敛了一瞬。 他看着赵姬那张别到一边的侧脸,知道这句话绕不过去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距离上,赵姬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幅度。 “呃……太后……”韩沥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迟疑,“臣过了冬天就要被外放了。” “嘭!” 赵姬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盏跳了一跳,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转过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方才所有的慵懒、所有的嗔怪、所有的口是心非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纯粹的怒意给吞没了。 “谁允许你外放?!”她站起身,单手指着韩沥,声音拔高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你要弃本宫而去?!” 她的眼神此刻非常危险,只要一句话不对,可能就是不可逆转的结果。 韩沥看了她那副姿势,立刻伸出手,心疼地想把赵姬的手给带过来揉揉。 赵姬生气地想要甩开了他的手。 但韩沥没让她抽走。他的手劲不大,但很稳,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的愤怒有物理上的出口。 “太后!气到了受伤的是自己,让我先给您揉不疼了,臣跟您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赵姬又抽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力道明显弱了几分,最后不抽了。 但她的脸还是怒不可遏。 “什么没办法?!”赵姬的声音闷闷的,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哀家没点这个头,你不许走!” 韩沥一边揉着她的手指,一边把声音放到了最平最稳的那个频率上。 “可是,臣再不走啊——长信侯和微臣就要提前开战了。” 赵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怒意被一层什么东西给削薄了——不是消了,是愣住了。 “他敢?!”她的声音尖了半拍。 “就是为了您,双方就要开战的。”韩沥一句话就堵死了她的退路,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您一介入,就是彻底掀开了幌子——那臣和长信侯就只能决一死战了。” 赵姬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怎么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情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惶然。 “他失去您他死定了。”韩沥没有哄她,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继续陈述那个冰冷的真相,“要不然,为何臣见您一切都要暗地里来?因为臣不求您什么——臣只希望您别输得太多。” 他看着赵姬越来越摇头、越来越不想听的神情,却只能继续往下说,没办法停下。 “臣一和他开战,前期他整得臣没办法。如果他侥幸杀死了臣,结果就是源源不断受过臣恩惠的人在六国反秦者的怂恿下前往秦国,誓要杀死杀臣之人。” 赵姬一只手捂着耳朵,不想听,但每个字都钻了进去。 韩沥没有停。 “就算他一开始没成功,臣逃出秦国范围,臣也可以出上万金的方式去悬赏要他的命。”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把那个结论说了出来,像是在法庭上念一条不可避免的判决。 “但无论如何,只要双方正式敌对——最高兴的人一定是王上,损失最大的一定是您,吕相不赚不亏,但势必要提前下台。” 赵姬的手僵在耳朵两侧,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韩沥看着她的眼睛,把最后那点东西交代了。 “所以,为了王上不至于再也不相信他的娘,臣必须来找您。但为了您不能输得太惨,臣要远离您一段时间。” 寂静。 赵姬的手从韩沥的掌心里抽了回去。这次韩沥没有拦。 她站起身,脸撇到一旁,一只手捂着腮,撑在桌面上,背对着韩沥。那背影不想再理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烛光把她盛装红裹的身影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颤着。 韩沥停顿了两息,然后继续说道。 “太后……理论上,嫪毐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他的,他要造反其实就是拿您的力量去跟王权拼——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真正他给您的,却是两个负担——” 然后赵姬猛地转过身,抬手就要扇。 韩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手腕上的力道不重,但极稳。她动不了,既不疼也挣不开。 “你放肆!”赵姬娇咤道,声音里的惊怒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愤怒,就被什么别的东西盖了过去。 韩沥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手腕上。温热的,干燥的,轻柔的。一个极轻极短的吻,落下,抬起,然后他松了手。 赵姬惊怒未定地坐在原地,胸口在高高的领口下微微起伏。她想再抬手,但那只手好像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本宫不允许你说他们是负担!”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护崽的狠劲。 “臣已经跟王上谈了两次这个问题。”韩沥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再论证的命题,“猜猜在王上的眼里,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他的弟弟!”赵姬的胸脯还在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牙关里咬出来的。 “这……将是您要和他需要谈妥的最大的一个问题。”韩沥的声音终于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在此期间,如果长信侯想要通过您壮大他的力量,也别拦着他。” “为什么?!”赵姬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里荡了一下,那种不理解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知道他要叛了,不是要限制他的力量吗?!” “他的崛起,证明嬴氏宗室里一直有人怀疑王上血脉不正。”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静,像是在说一盘已经下到了中盘的棋,“既然他想要掠夺王上的位置,推翻您的太后地位,那……就让这样想的人更多一些,到时候好一网打尽。” 赵姬沉默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底下的恐惧终于压不住了。 “这都怪老鬼和他的奇货可居!”她这句话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对,但已经是二十年的事情了,不可更改了。”韩沥没有反驳她,也没有顺着她的脾气骂吕不韦,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赵姬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倨傲,没有恼怒,没有口是心非的嗔怪。只有一种被太多不想听的话塞满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茫然。 “那……那万一他要是赢了呢?” “那……您就得背负一道失德的名声。”韩沥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丝避重就轻,“老老实实尝试把小儿子放上王位后,担惊受怕地准备随时病逝吧。” 他顿了顿,看着赵姬脸上那层最后的光彩正在慢慢褪去,又加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当然,也许他真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呢?” 赵姬站起了身。她没有回这句话,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站起身,盛装红裹的身影在烛光里晃了两晃,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 韩沥的声音从她背后追了上来。 “太后,尽早让弄玉能随时走出宫内外——这样一旦发生什么事,臣府里还是有些高手可以帮忙的。” 赵姬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那个停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跨过了门槛,消失了。 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夜风揉碎了,散干净了。 韩沥站在原地,烛火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在空旷的宫室里打了几个转,然后融进了炭火噼啪的余音里。 玛德,影响一个人真的好难。 第407章 弄玉的三个月宫中日子 过了冬至,十二月末,天寒地冻。 弄玉是被冻醒的。 炭盆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撮灰白色的余烬趴在盆底,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散了个干净。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露在絮被外面的半截耳朵上。 她睁开了眼。 头顶是秦宫偏殿那架旧得发暗的房梁,木纹粗粝,和紫兰轩那根雕了兰草的梁不是一回事。 她躺了两息,一把掀开絮被。 冷。 冷得她牙关打了个磕巴。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砖隔着罗袜把寒意从脚心往上送。 她踮着脚尖小跑到衣架前,把那套深朱色的直裾宫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多绕了一圈才扣上。 秦国宫廷的女官服是深朱色的直裾——太后特别召进宫里的人,由秦王政亲自封的女官,秩比四百石。 四百石是个什么概念,弄玉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这身衣服没有管人的权力,却有不可轻辱的体面。 她往脸上抹了把冷水,对着铜镜把头发拢好——冷水碰脸的一刹那差点让她发抖。 拿布巾仔细抹干净脸后,镜子里那张脸不施粉黛,眉眼清淡,只是下巴比三个月前尖了一点。 是瘦了。 她把短裘披在肩上,领口的狐毛蹭着下巴,这才觉得从心到身重新活络起来。 草草地吃了点昨天带回房里的饼果,当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咸阳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薄薄一层,照在结了霜的宫道石板上。 三个月了。 从一个紫兰轩的琴伎到太后的专属女琴师,从韩沥托付给太后的"抵押品"到秦国宫廷里人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行礼的"李女官"。 弄玉家父是李开,在这里她没有避讳这个姓氏,韩国的事牵扯不到秦国来。 走在通往太后寝宫的廊道里,迎面两个内侍远远看见她便侧身退到一侧,低着头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女官"。 弄玉点头,脚步没停。 拐过月亮门,又遇见三个捧着铜盆巾帕的侍女,齐齐屈膝叫声"弄玉姐姐"。 弄玉微微一笑,点头还礼。 等她走过去了,身后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但弄玉既没兴趣,也没回头。 在这宫殿里待了三个月,她最深的感受只有一个——背后有靠山,才是真的硬道理。 没人会可怜弱者,没人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手下留情。 他们只看你背后站着谁。 而她背后站着太后。 但太后之所以愿意站,是因为韩沥用他自己的方式逼着太后不得不站。 她边走边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被赵姬召见 。刚被带进王宫,还没被叫去觐见,就在一处供侍女居住的宫室里暂待了。 结果,等引人的内侍刚走,就有五六个宫女把她围住了。 打头那个生得尖下巴、丹凤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几个同伴从两侧包过来,把她夹在走廊正中。 "哟,新来的。"打头宫女上下打量她一眼,从她头上那支不值钱的木簪扫到脚上半旧的绣鞋,嗤笑了一声,"太后让咱们好好关照关照你。这宫里可不比你在外面——规矩多着呢。" 弄玉双手垂在身侧,声音放得很平:"姐姐有什么指教,弄玉洗耳恭听。" "倒还算懂点礼数。"打头宫女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新来的嘛,总得先拜拜山头。也不为难你——先给姐姐们一人磕三个响头,再把这几天的俸钱俸布都拿过来,往后有什么事,姐姐们罩着你。" 弄玉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直视着打头宫女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我不磕头,也不给钱。" 几个宫女的脸色同时变了。打头那个直接收了笑,眉毛一挑:"不给?你可知这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哪根葱——" "她是太后马上要召见的人。"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身上是太后贴身内侍的服色,腰间铜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太后懿旨——让弄玉姑娘即刻觐见。"他看着打头宫女,一字一顿,"你们几个,这是在耽误太后的事?" 打头宫女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挤出讨好的笑容,退后半步屈膝行礼:"这是误会,管事伴伴,咱们只是跟新来的姐妹说说话——" "啪!" 巴掌落在她左脸上,在窄廊里格外清脆。 "啪。"反手又是一下,正中右脸。 那宫女被打了一个趔趄,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其他几个吓得同时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擦了擦手指,随手一扔。 白绢飘飘悠悠落在青砖地上。 他转头看向弄玉,脸上的冷漠在一瞬间收了几分,微微欠身:"弄玉姑娘,请快随奴婢去觐见太后。这里的事情,奴婢稍后会处理。" 弄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问一句他的名字——但内侍已经转过身大步朝前走了。 她只能快步跟上,最后回头时,看见打头宫女捂着脸站在那里,丹凤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穿过好几条廊道,走过好几扇门,最后停在一扇雕着凤纹的朱漆大门前。 内侍推开殿门,弄玉跨过门槛。 太后寝宫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好几个度,纱幔一层叠一层从房梁垂下来,把晨光滤成昏昏软软的橘色。 赵姬半躺在软床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玉佩穗子。 她只穿了件素色寝衣,头发散在肩侧,看上去慵懒而漫不经心。 但她那双眼睛——和秦王嬴政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从半阖的眼皮底下斜斜打量着弄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弄玉跪了下来。 "民女弄玉,叩见太后。" 赵姬没有立刻叫起。 她把弄玉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悠悠开口:"起来吧。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弄玉直起身,抬起头。 赵姬歪了歪头。 "嗯——真是个俊俏的小美人。"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幅刚送到的画,"难怪你家主君在你还未入宫之际就说了——弄玉有事,太后负责。"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所有站着的内侍、侍女同时安静了。 那种静不正常——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被掐住了半拍。 弄玉低下头,不做言语。 赵姬倒也没指望她说话,把手放下来继续说道:"弄玉,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宫里好好给哀家弹琴。弹得好,哀家有赏。"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刚好让气氛从慵懒滑向认真。 "弹不好——这里就是你的鸟笼。你也许衣食无忧,安全无忧。但你家主君恶了哀家,哀家可没那么容易介怀。" 弄玉双手按地,额头贴上手背:"民女一定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负韩谒者所望,不负太后青睐。" "是女官了,弄玉,不是民女。"赵姬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这偌大的秦宫里……已经算是一个人了。" "下官……谨遵懿旨。" "下去吧。" 弄玉从寝宫里退出来的时候腿是稳的,手是稳的,但走出正门后停了片刻,站在廊道阴影里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这就是秦宫。 她对自己说。 但等她回到住处的时候——那一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半,她刚一推开房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那几个宫女全都不见了。床铺空了,妆奁空了,连墙上那面铜镜都被取走了。 整个屋子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住过。 她转身去找人。 走廊拐角处一个正在擦铜灯的侍女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磕在青砖上。 "弄玉姑娘饶命!弄玉姑娘饶命!小的今天早上只是没站出来说话,小的罪该万死——求弄玉姑娘开恩!" 弄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侍女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她心里翻涌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酸酸涩涩的东西。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紫女。 紫女姐姐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出手扶住那侍女的双肩:"别磕了,起来说话。" 她把侍女扶起来,力道不大但很稳,然后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问。 中间插了几句"不怕,你说出来""我不会说的"。慢慢地,侍女的哭声收了,人也安静了,把事情的原委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 原来,太后身边的那个贴身内侍并没有只是打两巴掌了事。 他安排好弄玉去见太后之后就叫来了更多内侍。 那几个欺负弄玉的宫女被从廊道里拖出去,拖到宫中最偏僻的角落。 他对这些侍女只做了三件事: 一,这张嘴以后不用说话了——掌嘴,脸被活活拍烂,牙被活活打落。 二,这双手以后不用指东西和做事了——十根手指被夹具一根一根夹碎。 三,这几个人以后不用再出现了——身子被装进麻袋,封口,活活打到不动为止。 之后那些麻袋被拖走了,不知丢去了哪里。宫女的名字从簿册上被划掉,没人再过问,也没人敢再过问。 贵人们甚至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弄玉听完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完好,指甲圆润。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痕。 然后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在韩国宫廷里能安然无恙地潜伏,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靠的是胡美人是她的亲戚,是胡美人欠流沙一个人情。 在新郑王宫,她每一次安然无恙地回来,都是因为头上有一把看不见的伞在遮着。 而在这里,在秦宫—— 是沥公子用他自己的疯劲,隔着宫墙,硬生生给她撑了一把伞。 这把伞比胡美人在新郑那把更大、更结实、更不容许任何人碰一下。 弄玉忽然想起来了——韩沥一听到太后要召自己入宫时,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 他不是怕自己进不了宫,是太清楚进了宫之后会发生什么。 "原来……在宫里,生死真的不由人啊。"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了一句。 铜镜里的那个年轻女孩也对着她喃喃,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又想到:韩沥是七岁进的夜幕。从七岁开始,他就在看着这种东西——甚至要应付的可能比这更难堪一百倍。 弄玉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个女孩,在心里说了两句话。 她要好好活下去。 她还要好好帮到公子。 后来的三个月,稀松平常,但又每件事都记得清楚。 她每天至少见太后一次。 太后喜欢听琴,尤其喜欢入寝之前听一曲,说是能好眠。 宫廷雅乐是必修课,弄玉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她更喜欢在那些固定曲目里悄悄塞进一点别的东西——指法稍微变一变,揉弦时多一点颤动,泛音时拖长半拍,那首端端正正的《鹿鸣》就忽然有了山野的气息。不是狩猎的山野,是清晨雾气还没散的时候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那种山野。 赵姬一开始没有察觉,只是觉得今天这首比往常好听。 后来有一天听完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调子?" 弄玉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微微低头:"回太后,是听山水的琴曲有感而已。" 赵姬没有继续问。 但从那天起,她上午听一曲,入夜再听一曲,渐渐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时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有时托着腮看着弄玉的侧脸出神,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让琴声把整间寝宫填满。 三个月下来,一开始赵姬是把弄玉当被攥着的鸟儿去对待,现在每天听她弹一曲已是常态。 弄玉甚至还有了第二个听众——离秋,秦王的准夫人,齐国的公主,一个说话温温吞吞但眼睛里很有主意的年轻女人。 能放她来听,是因为离秋是赵姬自己挑的儿媳妇。 但华阳太后也派人来借过弄玉,赵姬没答应。 她对内侍的话很简短——"哀家这里也需要。以后再说。" 转身就对贴身内侍补了一句:"把弄玉给本宫看好了。华阳太后那边,任何理由都不许放人。" 华阳太后是楚系的人,那是另一个后宫的核心。 而弄玉是她的,谁也借不走。 至于今天——弄玉推开寝宫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侧窗棂铺进来,把整间寝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 赵姬依旧半倚在软榻上,但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面白无须,朱紫色的侯服,领口翻出一圈墨色狐毛。坐在赵姬旁边的锦墩上,姿势介于随意和张扬之间的斜靠。 长信侯嫪毐。 嫪毐——这个明面上是宦官的人,却位居长信侯之爵。 她从公子给出的信息里得知,嫪毐在宫中与太后淫乱,生了两个孽子,并一直打算密谋篡位。 但当她知道这个信息后,她可怜的是两个孩子。 因为她虽然现在是沥公子一方的人,但她也是流沙一方的人。 她从九公子韩非这里学到的是,凡事皆有法度——如果一个孩子的母亲和他人私通,靠生下来的野种去侵夺原家庭的财产,这简直天理不容。 所以从道理上讲,她必须是秦王嬴政的盟友。 可两个孩子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直觉很强的弄玉一下子就能猜到他们的结局,对此她很不忍——他们还那么小,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却因为存在而必死。 沥公子这里让她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做人做事必须要负责任。 而嫪毐让太后生下了孩子,却没有对其尽到任何责任! 看着嫪毐用一种惊艳,微微淫邪,却随即又被深深忌惮所遮盖下去的平静目光盯着自己时,弄玉的表情是无所谓且平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面对这种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 弄玉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在紫兰轩弹了那么多年琴,客人们看琴伎的眼神就是这样——有自以为遮掩得好的,有心安理得不遮掩的,也有喝了酒之后直接射出赤裸贪念的。 只不过那时她的保护者是紫女姐姐,现在明面上是太后,实际上是沥公子。 但她也不是仅仅是被保护的对象。 弄玉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侍女里的小姐妹们,甚至是老嬷嬷们谈及嫪毐那根本止不住的欲望,和在其临幸了某些宫女后,那些宫女就再也消失不见的结局。 如果嫪毐真的管不住自己的裤裆,想要对自己用强的话——自己也许会死,但他那根害人的东西最好也别想要了。 她身上有一柄铜刺,一定能根治嫪毐欲动不休的病症。 不过,眼下面对着嫪毐的目光,弄玉依旧还是一副恬淡文静的模样。 嫪毐确实在忌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韩沥这个女人的事最好不要碰。 想想"弄玉有事太后负责"这八个字。 他压下了淫邪的念头,但没完全压住。 老实说……这个样子的弄玉,不施粉黛却清水芙蓉的样子,确实挺吸引嫪毐的目光。 嫪毐经历过的女子也是不计可数,眼下一直在经营的赵姬是一个,赵姬寝宫里的宫女千姿百态,也享受过不少。 眼下除了弄玉,也就白芊红算是他得不到的女人。 但白芊红太危险了,嫪毐再怎么欣赏其美貌,都有点害怕其不可名状的内里。 眼前这个——年轻、多才、心思坚韧,漂亮又稚嫩,他是真想好好疼一疼,甚至愿意不那么快处理掉。 但他每动一下那个念头,那句话就在脑子里响一声。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念头剔了出去。 为了一时的快活搭上太后的命,不值。 虽然愈想愈不甘,这样的压抑也让他妒火愈炽——这又不是你韩沥的妻,连个名分都没有,你在乎个什么?! 他很讨厌韩沥。 他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和赵姬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弄玉,你在宫中三个月了,待得惯吗?"赵姬懒洋洋问道。 弄玉低头行礼:"回太后,弄玉还算习惯。就是咸阳稍微比新郑冷了一点。" "哼哼,要习惯,以后你服侍太后的日子长着呢。"嫪毐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为之的长辈式教训,但底下的不耐烦怎么都掩不住,"咸阳的冬日就是这样,你只有习惯它,没有挑刺的份。" "弄玉谨记长信侯的话。"弄玉恬静地行礼。 嫪毐又和赵姬对视了一眼。赵姬在下一刻开口了。 "哀家也不是个不会赏罚分明的人。这三个月你弹得好,哀家听得很舒服。金银珠宝在这宫廷重地不过是赏玩的玩物罢了。"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铜质令牌,随手交给贴身侍女,"也罢,就赐予你出入宫禁的令牌,许你每十日一休沐的回家之权吧。" 侍女双手托着那枚令牌走到弄玉面前。铜铸的牌面刻着"出入"二字,背面是郎中令的印鉴。不比半只手掌大,但在这偌大的秦宫里,分量比任何一块金子都重。 "这下可是难得的一份特权了,弄玉,这宫里几乎没人能得此恩准。"同样拥有如此特权的嫪毐对此催促道,"还不快谢恩?" 弄玉接过令牌,双膝落在地上,额头贴上手背:"弄玉叩谢太后大恩,今后必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嫪毐看着弄玉的动作,嘴角撇了一下。 玛德,韩沥,老子已经够给你脸了,你外放的时候最好别拖。 不过他也知道韩沥确实会走——楚国那边王快病逝,秦国吊唁队伍里阳泉君牵头,谒者韩沥和长史李斯都在名单里。 说到李斯——韩沥不能动,但李斯一个小小的长史,一个撬他潼山墙角的虫子——能不能动动呢? 他心里对此冷笑一声。 自从让李斯进入潼山分管,那个法家出身的家伙就用一系列手段把潼山的老兄弟分化拉拢、架空蚕食,蚕食到现在已经丢了一半。 这是个贪心过头的小偷!嫪毐对此杀意渐盛。 韩沥有幻梦撑腰、有秦王和相邦护着。李斯有什么?一个丞相府的外籍门客出身。 他动不了韩沥,还动不了李斯? 嫪毐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又嚼,冷笑了一下。 弄玉没看见那冷笑。 赵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懒洋洋的调子里多了一丝认真:"刚好今日是官员的休沐日。你可以回家歇一晚了。" 紧跟着,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钉了一下,语气里的懒散一下子被催硬了半拍:"明天早上,哀家要按时看到你出现在寝宫应卯。敢迟一点,有你好看的!" "弄玉势必不会迟到。" "去吧。"赵姬摆了摆手。 弄玉起身,缓缓倒退三步,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看着她倒退三步的背影,赵姬和嫪毐不约而同笑了一下——自韩沥入秦以来,秦国高手们都染上了全程倒退着告退的坏习惯。 弄玉没有这个功底,退三步就转身,显然是学不来。 殿门在身后合上。 门扇碰上门框的闷响还没落下,里面那些莺歌燕语就迫不及待涌了出来——嫪毐的奉承声,赵姬的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大清早的寝宫里混成一片。 完全都不避人了。 弄玉站在门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难怪公子总觉得宫廷好脏。 她没有在门口多留。那块出入令牌贴身收在衣襟内侧,硌在胸口的位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边缘。 这块令牌会通过郎中令备案——她获得自由出入宫禁这件事,很快就会被赵太后一系下的所有人知晓。 当她走回住处收拾行囊的时候,一个身影忽忽悠悠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稍微华丽的宫装,眼角各画着一抹红痕,年纪不大却已是一副老成的姿态,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悦:"弄玉妹妹,听说你能出宫去了?" 弄玉一抬头,马上放下包袱,一把揽住那人的腰肢:"冬儿姐姐!" 冬儿被她搂得晃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怎么高兴了就开始动手动脚,是不是跟你家公子学的?" "才不是呢,我家公子可是个最没趣味的小古板。"弄玉松开她,笑嘻嘻地看着她。 冬儿,这是弄玉在宫中三个月来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按韩沥的交代,他要她关注这个人——这个从邯郸一路跟着赵姬母子来咸阳的老人,孤儿出身,年少时就开始照顾嬴政。 弄玉一开始以为冬儿是个在宫里需要关照的可怜人,结果接触下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冬儿实际上是赵太后寝宫里的女总管,整个秦宫里最有权势的女官之一。 从邯郸一路跟着赵姬母子来咸阳,孤儿出身,年少时就开始照顾嬴政,是赵姬在这偌大咸阳宫城里唯一称得上"自己人"的存在。 但这般权势下人却谦和得过分。 得知弄玉的来历和本事后,对弄玉颇为照顾,从不摆女总管架子,两人以姐妹相称了三个月。 "冬儿姐姐,你有什么想要在渭北市集上买到的东西吗?我到时在市集上看看,一定能给你买到。"弄玉热情地向冬儿夸口。 冬儿掩嘴轻笑了一声:"弄玉妹妹,我在秦王宫里吃好喝好,供应给秦王宫里的才是最好的东西,我不缺什么的。" 弄玉刚想说点什么——但冬儿的语气忽然变了。声音不大,却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去。 "你这次回家……会见到韩谒者吧?" 弄玉眨了眨眼睛:"韩谒者除了给王上当差值夜,基本上每天下值都回府待着的,当然能见到。" 冬儿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玄色的香囊递过来。 不是宫里的形制——宫里的香囊都是明色、绣花、垂穗子,这个却通体素黑,只在囊口系了一根极细的银线。 凑近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既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 "能请弄玉妹妹,托韩谒者交给王上吗?" 弄玉郑重地接过香囊,双手捧着,点了点头:"我一定交给公子。也代公子保证会交到王上手上。" 冬儿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弄玉的侧颊。 那只手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 "谢谢你,弄玉妹妹。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你家公子。能得到太后和长信侯时不时提及的人,绝对是个真能人。" 她把目光从弄玉脸上收回去,落在虚空里某个点上,声音轻了半分:"王上能得此能人辅助,真乃王上之幸事也,我也放心许多了。" 弄玉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去抓冬儿的手:"姐姐……你有什么病吗?" 冬儿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没病。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他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服侍他了。" 那滴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眨了回去。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弄玉的肩,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这也是后面的事情了。今天——应该尽情享受一些回家和自由的快乐。" 说罢便像一朵云彩一样飘走了。 弄玉在原地站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囊,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她深吸一口气,把香囊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和令牌一起。 出宫。 当她迈开脚步朝宫门方向走去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点。守门的执戟郎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对照了名册,然后双手交还,侧过身子。 "李女官请。" 弄玉跨过宫门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到了宫墙外面。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风还是那个风。但她就是觉得呼吸都顺了很多,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就在这恍恍惚惚的当口,她忽然看见了远处的一点白色。 那点白色被日光照得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才看清——是个白衣胜雪的劲装男子,抱着胸靠在宫门外那根石柱上,脊背贴在冷硬的石面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白蒙蒙的边,连发丝上沾的那层薄霜都在发光。 但直到看到他肩膀上那花枝招展的白色羽毛装饰,弄玉这才认出来。 接她的人竟然是白凤。 第408章 琴伎与白鸟 白凤还是那个白凤。 不说话,不打招呼,只是在她跨出宫门的那一刻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从石柱上直起身,下巴朝街巷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示意她跟上。 弄玉也没多说,抱着行囊跟上他的步伐。 咸阳的街巷在清晨里还没完全醒透,两旁的铺子只开了半扇门,伙计们呵着白气把一筐筐冻得硬邦邦的菜蔬往门口搬。 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两人并肩走了半条街。 然后同时开了口。 “在宫廷的三个月怎么样?” “你这三个月过的怎么样?” 两个问题,两个人,同时问出来。 弄玉愣了一下,白凤也愣了一下。 随即两人同时露出了一点失笑的笑容。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过了这一瞬,弄玉嘴角的弧度还在,白凤脸上那点罕见的柔和却已经收了回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你先说吧。”白凤忽然说了一句。 “还好……”弄玉也不觉得哪里需要报喜不报忧。 她在脑子里把那三个月翻了一遍——冷宫室里冻醒的早晨、被打烂脸拖走的宫女、太后从挑剔到依赖的转变、嫪毐那道让她起鸡皮疙瘩的目光——然后把这些都团了团,塞进了“还好”这两个字里。 “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过去在新郑的韩王宫进行了一次过家家。现在才知道沥公子一句话有这么大作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刚刚想通的道理。 白凤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已经对此了然,弄玉的意思是有问题,但问题不太大了。 白凤收回目光,重新平视前方。 弄玉也不想多说,她只是看着白凤的侧脸,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你过去处理过宫廷的人吗?” 白凤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又似乎没顿。 “宫廷是潮女妖的地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她怎么处理尸体……跟我们百鸟没多大关系。” 弄玉心头微微一紧。 处理尸体。 这四个字从白凤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厨房今天买了什么菜。 但她知道这不是轻飘飘的事。 “我对宫廷……甚至整个百鸟对宫廷实际上是非常陌生的。”白凤又补了一句。 但补完这一句之后,白凤的眼神却没有放松。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越过弄玉的肩头,落在她身后某处沿街的屋檐上——那里停着一只猫头鹰。 白天出现的猫头鹰,毛色灰扑扑的,两只眼睛圆滚滚地盯着他们。 猫头鹰是夜间才出现的生物,但既然它在白天出现了,就意味着不是普通的猫头鹰——而是逐魂鸟,是红鸮的监视宠物。 弄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只猫头鹰。 同样在不应该出现猫头鹰的时候出现猫头鹰让她下意识地往白凤那边靠了半步。 白凤收回目光,没有多看那只鸟一眼,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根本没看见它。 弄玉也把目光从那只猫头鹰身上收回来,低下头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 “听起来,沥公子在新郑真的经历了不少事。” “你应该更敬畏于他知道了这么多,竟然还能好好活着。” 白凤纠正了一句,语气很认真。 弄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反驳。 她想起了韩沥在新郑时那些细节——七岁进的夜幕,十岁开始建立幻梦,十七岁就在姬无夜和白亦非之间左右逢源。 他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耗费了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心力。 “那在外面的你们……这三个月又怎么样呢?”弄玉收拾了一下心绪,问出了自己最初的问题。 “沥公子……还是那个沥公子。”白凤先起了个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的调子,“也别指望他会像你们的九公子那样突然风流倜傥,喜好风月。” 弄玉忍不住捂嘴轻笑了一声。 笑完她发现自己这三个月在宫里,能让自己真心笑出来的东西不多。 但回想韩沥的细节,甚至在自己无聊时拿韩沥给自己打气,某种意义上也是自己度过这三个月日子的致胜法宝了。 因为韩沥太无聊了。 他的日子非常无趣,基本上是可以被侦测的——上值、下值、吃饭、练功、写东西、做东西、睡觉。 周而复始,雷打不动。 他在新郑时就是这个作息,到了咸阳还是这个作息,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改变这个节奏。 但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现他做出了难以想象的事情,并且震撼身边所有人。 “那……他做了什么?”弄玉问道。 “朝堂上的事情,我等不知道。”白凤先打了个预防针,语气里带着一点对自己不在朝堂的无奈。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弄玉,话锋一转。 “但别告诉我,你没看到太后寝宫里有一尊塑像。” “我看到了!”弄玉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我也是看到塑像后才发现,太后年轻时也是这么思无邪,清纯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真见过那尊白瓷美人的。 每次去太后寝宫弹琴,那尊通体雪白的少女塑像就立在殿角,晨光从窗棂铺进来的时候,瓷面会泛出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那张年轻到不可思议的脸每次都能让她心里微微动一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种好看里有一种被时光彻底冲刷掉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赵姬有时候会盯着那尊塑像发呆,弄玉看见了,但从没出过声。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和多年后的时候是恍若两人的。”白凤不意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但意外的是,沥公子只需要见太后一面就推导出了二十年前太后的样子,才是真厉害。至于其他的十二尊白瓷美人,你应该没见过吧?” 弄玉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只有宫廷贵人才被允许前去,我只是个女官,怎么可能去?” 白凤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弄玉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但从那一尊太后的塑像来看,这简直是一尊神物一样。” 但紧接着她就皱起了眉头,话里的疑惑不加掩饰:“可为什么是长信侯拿着瓷像献于太后——而且我从没听宫里人说是十二尊白瓷美人是沥公子造的,都说是韩国宫廷技艺。” 但这要是韩国宫廷技艺,怎么他们半年前还在新郑的时候没听过这玩意。 白凤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头鹰还停在屋檐上,灰扑扑的翅膀缩着,脑袋微微偏着看向两人。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得先给你介绍一个人。”白凤说,“一个新的百鸟杀手。” 弄玉眨了眨眼睛,顺着白凤的目光看向那只不该在白昼出现的猫头鹰。 她虽然不懂鸟,但逐魂鸟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猫头鹰昼伏夜出是它们的本能。 眼下这只在白天就出来了,说明它是有主人的——而且这只鸟还在奉主人之命盯着他们。 “他……这样盯着我们,是我们的敌人吗?”弄玉压低了声音,不安地看着白凤。 “反正不是朋友。”白凤回答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 就是那种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的平淡。 “他叫红鸮,是将军派来的钦差,少将军姬一虎的人。” 弄玉听出了白凤语气里那层极淡的隔阂,微微歪了一下头:“听起来……你好像不太欢迎他。” “是他不喜欢我。”白凤纠正了一句。 又过了两息,才补了下一句。 “但我们不太欢迎他,原因在于他自身有野心,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还是说了。 “他拒绝了沥公子的善意,并执意和公子打擂台。” 弄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在紫兰轩当了那么多年琴伎,见过太多客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听得懂。 “那他就是敌人。”弄玉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的决绝,“我们什么时候对付他?” 白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从某个新的角度看一个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的人。 “事实上,公子对其有一套策略。”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要用一种让将军无话可说的方法去杀了他。” 他顿了顿,然后把那个策略的核心说了出来。 “因此,我们要装作没看到他在做什么,但要努力让他继续犯错,然后再让他得到一条绝路。” 弄玉愣了一息。 她不是惊讶于这个策略——这个策略很有韩沥的风格,很缜密,很滴水不漏。 她惊讶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白凤眨了眨眼睛。 弄玉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总觉得他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答案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涩。 “沥公子……终究是夜幕中人。要杀一个自己人……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弄玉垂下了眼睛。 街边的霜在日光下开始化了,把青石板路面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 “我倒忘了。”弄玉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沥公子虽然创立幻梦,和流沙为友,但自己也是夜幕一员。是了,红鸮也是夜幕一员——沥公子是不能杀自己人的。” 她抬起头,看向白凤,目光里那些决绝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理解的底色。 “欸——”白凤忽然急了一点点,那个语气和方才的从容判若两人,“红鸮的这个自己人是专门指我和沥公子身负背景的。在咸阳,自己人实际上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路人。” 弄玉看着他那副急着辩解的样子,忽然笑了。 “哼哼哼。好了,我没有多说什么。对红鸮假意友好是吧——既是公子有需要,你也有需要的话,我就听你和公子的吧。” “我才没需要呢!” 白凤把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语气里的不自然连他自己听了都得翻白眼。 但紧接着他把头转了回来,认真地说了下一句。 “是公子,需要有个人来执行他的混沌态策略。要有人去跟嫪毐交好,免得无法体现出他不与任何人为友,也不与任何人为敌的策略。” 白凤说完这段话之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解释得太多了。 可他不能不解释。 弄玉是可以谈话的朋友。 但那个还在姬无夜麾下兢兢业业的人——墨鸦——需要更隐秘的安全。 红鸮是墨鸦的同僚,也是最近百鸟里为数不多能和墨鸦分庭抗礼的人。 如果红鸮死在韩沥手上而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墨鸦在将军面前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白凤都没说。 他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装作只是在认同韩沥的策略。 弄玉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她看在眼里,她不点破。 “噢,是这样啊,那行吧。” 她知道白凤愿意配合这个策略,势必是因为这个策略能满足一些他的个人需求。 不然以这么骄傲、像小凤凰一样的少年,不会容忍跟自己关系不好的敌人。 但白凤还是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他连一点假象都不愿意维持,一定要算计沥公子和你我一样的门客,那肯定不能容。公子和我也是看在红鸮还是一心为夜幕的份上暂时容忍的。” 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半拍,像是在给这场容忍划一条底线。 “好吧。”弄玉点头接受了这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还停在屋檐上的逐魂鸟,然后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 “那……除了他,我们的队伍里还有什么新的人吗?” “唔——”白凤也很自然地接下了话题,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你知道吗?你的乐师修习所还继续维持着。” 弄玉微微一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维持的话,估计就只能请老乐师帮忙了。”她想着那些在宫里干了一辈子被赶出来,生活没有着落只能靠卖艺维生的老琴师,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技艺尚可,但暮气沉沉,不知道能不能教得好。” “恰巧。自你进宫后,一个怀着孕的美姬突然加入了我们。”白凤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暂时作为副教习帮忙。” 弄玉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怀孕的美姬?!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那个怀着遗腹子的美姬吗?” 白凤点了点头。 弄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不忍。 “这是何苦呢?怀了孕,就好好在家里安胎啊?” “她是闲得没事干了,怕养废了,才决定成为副教习的。”白凤的语气里倒没有担忧——他对那个叫无名的美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她是个安静本分、不多话不多事的女人。 弄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步子放慢了半拍。 街边有家铺子正在卸门板,店伙计把木板上冻着的霜花哗啦啦地抖下来,那声音在安静的晨街上格外分明。 她的父亲,韩国前右司马李开,在对百越的战争中被裨将刘意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家破人亡,母亲被迫委身仇人,自己沦落为琴伎。 而现在,威震七国、有威望让五国合纵的遮奢人物信陵君也死了。 同为魏王的兄弟要将这个弟弟的一切斩尽杀绝,而唯一怀着遗腹子的美姬投奔沥公子后,要做着自己这个琴伎才需要做的工作。 这顶峰和谷底之间,真的只是一线之隔。 弄玉抬起头,看着白凤,认真地说道:“其实,我可以跟公子说,让这位夫人担任正教习就好了。我反正……也无法从宫里经常出来。” 白凤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理解,但也有一种早就知道她会这么提议的无奈。 “这你跟公子说。”他摇了摇头,对这件事并不乐观,“我怀疑,他绝对不同意这点的。而那个叫无名的美姬也不会答应。” “无名啊……这个名字还真奇怪。”弄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还是坚持道:“那我还是跟他说说吧。” 白凤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转过了街角。 韩沥的府邸就在前面不多远。 白凤停住了脚步。 “就送你到这里。还得去盯着红鸮放出的逐魂鸟,免得它在你头上乱拉鸣粪。” 弄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知道了。你去忙吧。” 白凤没有多说什么,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白羽,无声无息地跃上了最近的屋檐。 弄玉看着他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层叠的飞檐之间,然后自己转过身,朝府邸正门走去。 --- 白凤花了片刻工夫攀上弈棋馆附近最高的一处屋檐。 六角形的天守阁。 檐角铁马上挂着昨夜的霜,被日头一晒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白凤在屋脊上站定,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脚下那条窄巷。 那只逐魂鸟已经换了地方。它落在弈棋馆二层窗外的一根晾衣杆上,灰扑扑的翅膀收着,脑袋微微偏着,用一只眼睛看着斜上方——正对着白凤的位置。 白凤没有动。他知道红鸮快来了。 十息之后,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宛若轻羽一样飘落到了屋檐上。 红鸮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领口翻出一圈深红色的狐毛。他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似男似女的面孔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鸟爪般的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稳稳地站在了白凤对面。 他也抱起双臂。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站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倒影。 “猜猜我看到了什么?”红鸮的声音柔中带刺,像淬了蜜的刀,“一个百鸟杀手跟流沙的琴伎有说有笑的——你是打算另投一方,背叛将军了吗?!” 白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红鸮。 晨光从侧面斜切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 他的目光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冷傲。 “夜幕里,除了将军,四凶将分别是哪四个?” 红鸮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方才的得意和讥讽同时顿住了,随即被一层认真的思虑取代。 他看着白凤,慢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财谍军政——你是说,她会是负责政的方面,潮女妖大人的定位?” “要不然?为什么韩沥只需要流沙这一个女子?为什么他要对长信侯说一句——弄玉有事,太后负责?” 红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街巷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唔……不得不说,韩沥也就疯这件事让人称道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那层莫名的鄙夷还在,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抓到把柄的快意。 然后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里的怀疑压过了轻蔑。 “但她一个琴师,有什么用?她怎么可能做到潮女妖大人的用处?” “潮女妖大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成为碧海潮女妖的。”白凤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但红鸮偏偏忘了的事实,“那是夜幕花了很多资源推上去的。你忠心将军,这很好——但别不了解夜幕的过往啊。” “哼!我对夜幕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差!”红鸮的声音尖了半拍,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袖中掐成剑诀,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我如何相信一个流沙的琴伎?” 白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冷意。 “如果是夜幕的潮女妖大人负责出人,我们就得担心这宫里究竟是受潮女妖大人的指挥,还是百鸟的主人、将军的指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下去。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眼下事业初成,宁愿要个可控的敌人,也好过用可疑的盟友。这点,我想你并不陌生。” 红鸮看着他。 那双凤眼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先是怀疑,再是盘算,最后停在一种勉为其难的接受上。 “但这是韩沥挑的人……我如何……”他说到一半,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白凤没有让他说完。 “楚王快要死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韩沥要成为吊唁队伍的一员。从楚国回来后,他马上要被安排外放了。到时在咸阳,是你我互相监督。”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吊唁?!” 他连忙收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那股子笑意像是火山底的岩浆一样想往外冒,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压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但压不住。 嘴角那一丝微微抽动的弧度出卖了他心底所有的幸灾乐祸。 “此去如此危险,你应该陪着他共度难关才对。”他努力把语气装得恳切,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吞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少来。”白凤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不响,却像一把刀从冰水里抽出来一样冷过了所有的暖意。 “你是百鸟,我也是百鸟。韩沥走了,你监督我,我也监督你。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认真执行将军的命令和期望?!” 红鸮脸上的假笑在瞬间褪了个干净。 “好好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似男似女的尖锐在空旷的上空荡了荡,“既然如此,我倒要给你看看,我如何忠于将军——而你,要有一点私心,我会让你明白,将军的利益不容染指这句话!” 他转过身,火红的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准备离开。 “等一下。”白凤忽然喊了一声。 红鸮的脚步在瓦片上顿住了,没有回头。 “韩沥请弄玉能回趟府的目的,是为了过年吃顿年夜饭。”白凤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今晚来不来?” 红鸮没有回头——非但没有回头,他反而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放肆得很。 在清晨的薄阳里格外刺耳。 “只有燕雀才需要结伴而行。白凤——你妄称鸿鹄!” 话音落下。 “唰”地一声,屋檐上飘落了几根暗红色的羽毛。 红鸮的身影已经在几息之间纵出几十步远,踩着瓦片越过了一道又一道屋脊,火红的衣角在灰扑扑的坊墙之间一闪一闪的,最后被巷口的阴影吞没了。 白凤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然后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所有和红鸮说的话和刚刚的邀请,都是韩沥让自己去跟红鸮说的——为了在韩沥离开咸阳后,红鸮不至于完全失控,为了利益做出伤害弄玉的事情。 而自己这次留在咸阳,就是韩沥为了让自己牵制红鸮,不让其乱来的担保。 就连让其参与年夜饭也是如此。 可惜……红鸮除了在利用人方面稍微精明一点,其他方面……比起韩沥太稚嫩了。 白凤现在只需要注视着红鸮,让其自行其是,不过度利用自己人,就能轻轻松松坐看其自取灭亡。 虽然……他其实也想就如弄玉所说的一样,直接将红鸮视为敌人就好了。 但墨鸦……唉,就当是为了墨鸦。 第409章 除了退路,什么都给不了 弄玉站在韩沥府邸的正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门还是那扇门。 她在秦宫里住了三个月,每天看的是冷灰色的宫墙、冷灰色的廊柱、冷灰色的地砖。 宫里的墙太高,把天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的,看久了连呼吸都觉得窄。 来往的宫女内侍个个低着头,脚步快而轻,像怕踩碎了什么——后来她知道,她们不是怕踩碎东西,是怕被人听见自己还活着。 但在刚刚的街上却不一样。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骂孩子,对面铺子里伙计在扯着嗓子吆喝,街角两条狗为了半根骨头汪汪地叫。 吵。乱。 可这才是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廊道还是那条廊道,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她走过侧厅的时候,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正堂的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里面和她进宫前一模一样——那张阴阳鱼大壁还在正中央,黑白分明。 两侧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竖匾还在原处。 韩沥就坐在右首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握着本线装书,另一只手捏着根鼠毫笔,正往旁边的黄纸上写什么。 桌上搁着半碟吃剩的蒸饼,还有一杯凉透了的水。 一如她没入宫前的任何一天。 弄玉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他连袍子都没换,还是那身玄色的谒者官服,料子普通,裁剪也普通。他写字的姿势也不好看——弓着背,左手压着黄纸的边角,右手一笔一划地写,时不时停下来在砚台上舔笔。 那动作认真得不像个官员,倒像个抄书的学徒。 "公子。"她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礼。 韩沥放下书,抬起头。那张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呦,弄玉!回来就好啊!" 他放下笔,站起来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那目光不像是打量,倒像是在清点什么——看看少了什么,缺了什么。 "瘦了。"他对此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气笃定得像个老农在鉴定今年的收成,"看来宫里不养人啊。今天得给你好好补补。" 弄玉差点没站稳。 哪有一见面就让人吃的?她这三个月在宫里瘦得再多,一顿能补回来吗? "公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但她还是收起笑意,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公子,大恩不言谢,还是得多亏了您的运作。弄玉第一次在长时间的宫廷生活里看到了黑暗——若不是公子,恐怕弄玉受尽欺辱和痛苦了。" 她说到"黑暗"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太后寝宫里那尊雪白的美人塑像,而是那几个宫女被拖走之后空了的床铺、墙上被取走的铜镜、侍女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 她说"一言难尽",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 韩沥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在宫中还算是个小不拉子。” 看着弄玉不可思议的眼神,韩沥解释道:“真正见识过黑暗的人,要么臣服它,要么和它共存并利用它,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战胜它——第三种人几乎没有。" 小布拉子。 弄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都见识到几个宫女死得连名字都没留下了,但在韩沥嘴里只是"小不拉子"—— "那公子是第二类人吗?"弄玉瞪大了眼睛,带着一点揶揄的情绪问道。 "我哪一类都不是。"韩沥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坦然,"因为我不混宫廷的。" 他随手朝左边的客位指了指:"先坐吧,老是站着有什么意思啊?" 弄玉这才走到左边那个客位位置,和韩沥斜相对而坐。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垫还是那个坐垫。 但在这把旧木椅坐上去,腰能塌下来,膝能并起来,整个人忽然就松了。 可刚一坐定,她忽然又站了起来。 "公子,这是……"她从衣襟内侧掏出那个玄色香囊,双手递了过去,"你要我关注的冬儿姐姐,让我托您带给秦王的。" 韩沥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了摸,看了看。 就一个素黑的香囊,囊口系了根极细的银线,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冽香气——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倒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了之后又搁了很久的陈香。 "没纸没信儿?"韩沥看看弄玉,又看看香囊,"这个香囊有什么意义?" "噢!"弄玉马上想起来,"冬儿姐姐跟我说过,她希望秦王能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 她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另外,她也在怀疑自己以后能不能活着侍奉他了。" 韩沥把香囊收进袖中,收得很仔细,不像收一件东西,倒像收一句话。 "看,这才是宫中真正见识到黑暗的人啊。"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多了之后的平静,"在宫中生活的人,其实最大的恐惧就两个:无尽的孤独和朝不保夕。而一切的罪恶脏污,都是因为这两个恐惧而生起的。" 弄玉重新坐下来,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自己"不混宫廷",不是说他不懂宫廷,是他太懂了,所以不混。 "公子……冬儿姐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说,我们能救下她吗?" 她在宫里三个月,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就是冬儿。 那个眼角画着红痕的女官会在她弹完琴之后悄悄递一杯温水,会在她冷的时候多塞一个炭盆,会在她闷的时候过来陪她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饮食、咸阳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但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让弄玉在冰冷的秦宫里觉得自己还有个人样。 现在韩沥告诉她,这个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也在恐惧中活着,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想救她。 韩沥放下鼠毫笔,看着弄玉,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一切,都要以保住你的性命安全为第一要义。"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保住冬儿,只是我觉得王上需要个体己人维系一点点温情,顺便以她为筹码,在到时候让你自由出宫时,有个谈资。" 弄玉瞪大了眼睛。 既善良,又极度功利。 这两个东西同时放在韩沥身上,她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每一次都会被震到。 因为善良和功利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往往有一个是真的、一个是装的。 但韩沥两个都是真的。 他在同一句话里可以真诚地关心两个人的命运,也可以冷静地计算每个人的筹码价值——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矛盾。 "公子,我……"弄玉想说点什么——说她觉得冬儿值得被救,说她愿意为冬儿出一点力,说她不是只想拿冬儿当筹码。 但韩沥没让她说下去。 "除非你想待在宫廷,不然你眼下要面对着的是嫪毐,往后是哪个大贵族,再后面就有可能是独掌大权的尚公子。" 弄玉愣住了。 独掌大权的尚公子——那是嬴政,是现在尚未亲政的秦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听到秦王都有可能成为觊觎自己的人,弄玉是着实没有想到的。 "你想成为这一国之王的内人吗?"韩沥笑着问了一句。 "弄玉……尚无做此想法之念。"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所以,太后既然看中了你,强行拉你进宫,我就必须在诸多谋划中做好怎么样将你带出宫的准备——直到你想留在秦王宫为止。" 韩沥把话撂在这里。 弄玉看着他那张脸—— "公子,您……" 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问——公子,你是喜欢我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的直觉很清楚。 韩沥就没有对自己有超过对焰灵姬的那种情绪——就算是有情绪,要不是少数的有心人,大部分人根本察觉不出韩沥和焰灵姬之间的故事。 可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他实在做得太尽职尽责了。 尽职到像一个父兄。 她没有明确意义上的父兄。 她父亲李开在百越战场上被刘意陷害之后,她就二十年没有父亲了,兄弟是确实没有。 但如果有兄长——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跟你说太多话,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完了也不告诉你。 "公子,您……您这样不累吗?"她只能略带心疼地看着韩沥,声音里压着一种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其实,您没必要这样顾及……弄玉的。" 韩沥把鼠毫笔搁在笔山上,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无所谓,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累不累……不是我眼下的感受。但我不想回首往事时,当你后悔你的选择,开始归咎我时,让我无言以对。" 弄玉急了。 "公子,我——" 她准备发誓自己不会。 "今天你非明天你。" 七个字。 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誓言全部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喉头有什么东西在涌,但出不来。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弄玉了。 三个月前的弄玉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忍;三个月后的弄玉知道自己也能忍,但忍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你可以去做。"韩沥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但我只保证,你不想时,你可以有拒绝的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你有一去不回的决心,我也有为责任献身的勇气。各自尊重一下对方吧。" 弄玉把喉头那股热意咽了回去。 "是,公子。"她只能接受了这点。 沉默了片刻,她收拾好心绪,换了个话题。 "关于红鸮和无名夫人……这两位我该注意些什么啊?" "红鸮你需要注意的是——"韩沥眨了眨眼睛,"别让他有机会单独和你见面,要时刻保证身边有人。他野心很大,太自我,我不能保证他会做什么。" 弄玉在心里给红鸮贴上了一个标签:狼子野心之辈。 "但另一方面,他在宫外对接嫪毐,相当于你在宫里会应付嫪毐一样——你俩也算合作搭档了。" "和夜幕百鸟合作啊……"弄玉有些不情愿。 她是流沙的人,更是紫兰轩的人,对姬无夜领导的夜幕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没事。"韩沥一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掸掉袍角上的灰,"红鸮到时候是需要拿夜幕的资源去押嫪毐的注的。在新郑夜幕的力量弱一点,流沙腾挪的空间不就大了一点嘛。" 弄玉眨了眨眼睛。 "是噢!" 她顿时来了精神。 这就不是合作了,这是消耗。 让红鸮把夜幕的家当往嫪毐那个无底洞里填,填得越多,韩国那边姬无夜的力量就越薄——流沙的日子就好过一分。 "可我们……"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我们押……" 他们在咸阳,也是时刻准备押注的啊? 而且她本人是不接受押嫪毐的。 "不到最后,我们谁都不押。"韩沥提醒道,语气不急不慢,"但等我们押了,属于我们韩国的力量要抢夺回来并拨乱反正,这就是我的策略。" 弄玉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都不押。到时候再强夺回来。 韩沥的策略跟流沙的策略截然不同。 流沙是韩非说了算,四个人合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韩沥这里不是—— "弄玉还是第一次参与跟流沙截然不同的策略谋划里。"她有些感慨道。 "流沙毕竟初创,截止到今天才一年都还没到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不全是轻蔑,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所以才需要集体合作。但到了夜幕和幻梦这个体量的时候,就不是四人合作,而是四个大山头的负责人在进行利益勾兑讨论了——那根本谈不到一块去的。" 他摊开手,自己也觉得挺无语的:"非大事,或者年会,我的统领也好,夜幕的凶将也罢,是等闲不得见面的。因为越谈越无趣。" 弄玉听着,忽然有点抗拒。 流沙以后也会这样吗? 韩非、紫女、卫庄、张良——四个人,一起创业,一起冒险,一起在小事上争论在大事上拼命——以后也会变成四个大山头的负责人,等闲不得见面,越谈越无趣? "啊……真不想流沙也会变成这样。" "组织一大都得这样。"韩沥没有纵容她的幻想,"如果不这样发展,流沙的组织根本就不健康。"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弄玉听出来了一点东西:他不是在批评,也不是在打击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你现在喜欢的流沙之所以温馨,是因为它还小。 等它大了,就要有人当坏人,有人当好人,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有人去跟姬无夜谈判,有人在朝堂上站队。 到了那一天,四个人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挤在一间屋子里商量事了。 弄玉沉默了片刻,把这点苦涩咽下去,又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无名夫人呢?我听说她现在成了乐师修习所的副教习。"她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认真起来,"公子,我既然不能再执教乐师修习所,不如让她做正教习吧?" "弄玉,挂名还不想啊?"韩沥都被逗笑了,"我给你开的工资都在韩重那里结着,你到时一起拿进宫,贿赂给内侍宫女们。" "公子!"弄玉急了,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拍,"我都三个月不执掌乐师修习所了,我怎么可以还拿工钱呢?而且我作为正教习不去执教,让无名夫人去教但只能是副教习——这,我觉得对无名夫人不公平。" 她觉得这件事说不过去。 韩沥直接一句话回了过来。 "人家无名夫人也不一定待得长啊?人家只是因为刚刚显怀,闲得没事干,养胎又怕把自己养废了,才找个事做的。过不了几个月,肚子越大了……恐怕就又得回府安心养胎了。" 弄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倒也是,等肚子大到一定程度,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去教琴了。 "可……可我没可能再天天去修习所执教,如何能拿得到工钱呢?"她还是过意不去。 "欸!"韩沥却不以为意,反而说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当附近想学乐的人知道这里的乐师已经去了宫廷,而这间修习所还开着,加上无名夫人这样琴棋书画皆通的人重新执掌修习所后,不仅来的人络绎不绝,我们甚至还得限制招人。" "嗯?嗯……"弄玉没想到还有这种盛况,但她还是觉得功劳在别人身上,"这……这有可能是无名夫人带来的效果啊!她是信陵君美姬,又通琴,自然吸引得了人。" "错了!"韩沥纠正道,语气笃定得像在判一桩案子,"他们来的原因,恰恰就是因为去了宫廷献乐的你。" "可我去了宫廷,教不了他们了!"弄玉觉得韩沥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在宫里,根本没法教人,凭什么占着正教习的名头? 但韩沥反而认为弄玉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恰恰是你由一介民女一跃变成了宫廷乐师,这代表了你的技艺得到了宫廷的认可——跟着你学是没错的。" 弄玉愣住了。 "另外——"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因为你进了宫廷当乐师,而这个正教习依旧是你,这意味着后面进来的人,都是你的徒子徒孙。如果他们学得好……甚至会有经你介绍之下,进入上流社会成为权贵乐师的可能。" 弄玉张了张嘴。 "可……弄玉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师啊?"她的声音有点茫然,"我……并没有推荐任何人的权力。" "我有。" 两个字,韩沥应得干净利落。 弄玉不太了解,她看着韩沥,等他解释。 "我是朝臣。虽然位置不高,但我认识很多人。"韩沥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李斯、王贲、蒙恬和李信这等后起之秀。相邦、楚系和宫廷这等地方不是没有乐师的需要的,但他们一般是需要闻名而募。” “可我现在开办了这个修习所后,乐师的招募就有标准了——那就是你和无名,甚至其他的懂乐之人。" 他摊开手,像是在桌上画一条看不见的线:"你们觉得他们行,我就给需要乐师的人做个介绍。他们上前一试,行了——" "啪!" 他拍了一巴掌。声音很大,落在弄玉耳朵里像一记小锤,把弄玉吓了一跳。 "一拍即合。省掉不少的事情。" 弄玉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韩沥的话一下子给弄玉一个从没有想象的新世界,但对这个新世界,她还是不知所措。 "所以你的正教习头衔还去不得,工钱、分红也得继续领。"韩沥的话还没完,"加上你能十天休沐一天了,那岂不是正好就是让你做听音之人的一天嘛。这钱和这名声你当然得收啊!" 弄玉抖着下巴,消化了好久,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 过了好几息才憋出一句。 "就在……刚刚,我还和白凤说,公子你的日子太无趣了,但只要稍微一不留神,您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我感觉,”弄玉迟疑却坚定地说道,“您刚刚就做了件这样的事情。"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韩沥对此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就算以后这个遴选方式被乐府吸收了——那也算是为贵人选乐师,一样地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 弄玉看着他那张无所谓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欠揍的。 "公子……"她站起身。既然被摊了这么个任务,她得去见见其他人了,"焰灵姬姐姐、三娘和无名夫人在府上吗?我想见见她们,叙叙旧,顺便认识下无名夫人。" "她们在弈棋馆。"韩沥重新拿起了鼠毫笔,把线装书翻到下一页,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他写作间隙的闲聊。 "那公子我就去弈棋馆了。"弄玉朝他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去吧。"韩沥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笔尖已经在线装书上落下去了。 但她的脚步刚跨过门槛,他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上来。 "晚上早点回来。我们一府人,从门客到我,都一起聚一聚,吃顿年饭。" 弄玉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年饭。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在新郑的今天,才是真正的岁末。 秦人过颛顼历,十月就是新年;但在韩国,在流沙,在紫兰轩,在幻梦——今天才是除夕。 韩沥搁下笔,抬起眼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今晚过后,从明天开始算起,我的职务随时有可能调动,不能久居咸阳了。到时候,一批人要跟我去外国出差,回来后我还得被安排外放……所以趁现在人能齐,赶紧聚一聚。" 弄玉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 三个月——她等了三个月才从宫里出来,才见到这些人,才坐在这张椅子上和韩沥说这么多话。 现在韩沥告诉她,他也要快走了。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她只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唔!我马上就过去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了后院。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时间不太够用了。 她想见到焰灵姬,见到三娘,见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无名夫人。她想在天黑之前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把该说的话都说一遍。 因为她知道——等今天晚上的年夜饭吃完,明天天一亮,有些人可能就要走了。 而她下次出宫,又是九天后,谁知道九天后,还有谁留在这本来人生地不熟的咸阳呢? 廊道里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把她袍角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她裹了裹短裘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第410章 幽兰引 等弄玉赶到弈棋馆时,已经是中午。 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薄薄一层光铺在街面上,不暖,但亮堂。弈棋馆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里面的棋客散了大半——这个时辰,正是大家难得能散个场享享清净的时候。 “弄玉!你真回来了?!” 梅三娘是第一个坐在门口的人。 她一看到弄玉进门,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弄玉揽进了怀里。 弄玉只觉得两条铁箍似的手臂把自己圈了个严严实实,肋骨都被勒得发紧。 三娘手臂的劲可真大! 在宫里她把冬儿抱起来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结果现在遭报应了——被三娘给抱起来了。 “好了,好了。”弄玉拍了拍梅三娘的背,声音闷闷的,“我快呼吸不了了。” “哦哦哦。”梅三娘连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弄玉。 那张一向爽利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惊奇的打量,“公子可以啊!真的把你从宫里给带出来了?” “其实……只是十日一休沐而已。”弄玉理了理被抱皱的衣襟,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过了今天,我还得回去的。下次出来还得等九天后——”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谁误会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但公子之能确实是超乎我想象,没想到竟然真的把我运作出来了。我——” 后面半句话的声音落了下去,尾音在空气里飘了飘,像是落在了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是因为他付出了代价——难以想象的代价。” 一双藕臂突然从背后套住了弄玉的脖子。 焰灵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整个人伏在她的肩颈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几乎贴着弄玉的耳朵。 百越襦裙的火焰纹袖口垂在弄玉胸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 “别误会,弄玉。我很高兴你能回来。”焰灵姬在她耳边轻轻吐着气,声音柔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个字落下去的分量都不轻,“但想想看,换作是你流沙的九公子韩非——付出了名誉,冒着被一国之王嫉恨的代价,陷入在未来某一天终要被清算的惶惶不安中——你觉得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吗?” 弄玉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梅三娘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没有接话。 她那双一向鲜烈的眼睛在焰灵姬提到“代价”两个字时微微暗了暗,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洗得发白的街面。 弄玉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覆在焰灵姬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臂上。 那手臂是暖的,皮肤光滑得像缎子,但底下的肌肉是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紧实。 “因此我不仅会好好活下来。”弄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我一定要帮到公子。” 焰灵姬微微偏了一下头,从侧面看着弄玉那张认真的脸。 那张脸三个月前在紫兰轩弹琴时还是怯生生的,现在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老成,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还剩下来的坚定。 “话是这样说。”焰灵姬放开了缠着弄玉脖子的手,转而在弄玉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弄玉的眉梢滑到颧骨,力道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今天,我还是很高兴。他做到了让你能出来的承诺。” 她收回手,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又一次说到做到——从不让人失望。”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也许那被清算的一天,终究可以无限期推后呢?”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堂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终究只能在心里微微祈祷着。 “好了!”焰灵姬忽然一拍手,把那股子低沉的气氛打了个稀碎。 她转过身,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火焰色的弧线,语气里重新换上了那种慵懒的、带着钩子的调子,“那早就该死的楚王快要咽气了。我作为一个百越人,去给这个死老头送送终,还是挺乐意的。” 弄玉这才明白韩沥所说的“去外国出差”代表了什么意思。 但一想到让作为百越人的焰灵姬陪着韩沥去楚国—— “郑灵姑娘。”弄玉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劝不住又不好说重话的无奈,“您再怎么恨楚国,都不可能出现在给楚王停灵的典礼上的。” “没事。”焰灵姬摆了摆手,表示根本不慌,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被提前问过一百遍这个问题了,“我在郢都偷偷找个地方吐口唾沫就行了。” 梅三娘和弄玉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意。 弄玉笑了半声又赶紧收住,用手背掩了掩嘴角,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焰灵姬问了一句:“所以说,到时候公子去楚国吊唁的时候,您会陪着去吗?” “没办法。韩重要一起去的话,在某些人眼里就是韩沥全副身家都走出去了。”焰灵姬朝空气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那股子鄙夷不加掩饰,“他不能去,就只能是我这个姬武士一起陪着过去了。” “三娘你呢?”弄玉转向梅三娘。 “关键是如果郑灵跟着公子,我再跟着……”梅三娘也有她的顾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犹豫,“那就是公子带着两个女人了,不必考虑人言可畏吗?” “是噢……这对公子确实不太好。”弄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看向焰灵姬,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开口,“其实……三娘比你更适合护卫工作。” “我也赞同。”梅三娘立刻附和,语气里的爽利又回来了半分。 “哼哼。”焰灵姬不急不慢地笑了笑。 她看着梅三娘,语气玩味,“三娘,你防得了刀枪箭矢,你防得了水火毒吗?” “刀枪箭矢不重要吗?!”梅三娘不服气地顶了回去,下巴微微抬起。 “重要。”焰灵姬没有否认,语气反而更笃定了,“但咱们的公子双臂也是横练功夫,这次又不是去大杀四方的。你留在咸阳也可以多一个活动人手。而去了楚国,人们不敢对秦国使者团来硬的——最有可能的暗算手段就是水火毒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梅三娘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淡白的天光上。 “我知道你会防火。但你能防得了水和毒?!”梅三娘还是不服,双臂抱胸,追问了一句。 焰灵姬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火灵簪的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我的同僚里,曾有一个百毒王。制造害人的毒我不会,可是防毒……我还是从他身上学到了点的。” 她的声音放平了,平到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弄玉读出来了。 “百毒王是不是……”弄玉的声音很轻,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老紫兰轩毁灭的那一战。 那个浑身裹着毒雾的老人,那个和焰灵姬同为天泽麾下的百越战士——似乎是死在了那个时候。 焰灵姬没有让她说完。 “总而言之,火和毒我都能防。”她强硬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拔高了半分,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再讨论的结论,“水确实我防不了——但现在大家都要喝滤水和烹水,这避免了毒从口入。至于其他的水,谁能防得了?!” 弄玉看着她那张故作强硬的侧脸,沉默了一息,然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了下去:“其实……要是带两个女的有些招惹闲言碎语的话,为什么不让白凤跟着……” 话还没说完,梅三娘和焰灵姬就同时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保护。我九天都在宫里,不怕红鸮的。”弄玉认真地说道。 “不是保护你的,弄玉。”焰灵姬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而是我们怕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弄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忍不住把红鸮这只鸟儿给割了喉咙,拔了毛,放滚水里烫一烫。”梅三娘直接接了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厨房里杀一只鸡,手上的老茧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百鸟有百鸟的语言,我们有我们的——都不是哪里的路边一条。”焰灵姬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慵懒的壳在这一瞬间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冷意,“如果小白鸟管不好这只红鸟……我真忍不住想一把火将这个不男不女鸟烧成烤鸟。” 弄玉只能以手掩嘴来掩饰着笑意。 但她心里清楚——这两人说的“忍不住”,与其说是在担心自己会冲动,不如说是在担心红鸮活得太长。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琴声。 清丽,委婉,节奏缓慢而悠扬。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清水里涤过的丝线,一根一根地从二楼飘下来,穿过木板的缝隙,穿过午后的日光,落在一楼每个人的耳朵里。 弄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眼睛里的笑意从方才的俏皮变成了品鉴。 “唔?”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这是在用《幽兰》向我打招呼吗?这位叫无名的夫人似乎挺耳目通明的,而且琴艺造诣不低啊。” “她当然耳目通明。”焰灵姬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顶楼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戒备还是玩味的光,“信陵君病死了,信陵君活下来的子嗣也静悄悄地死了。结果一个怀着没出世孩子的美姬活下来了——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弱女子啊?” “唉,说不定是罗网发现得早,护住她了呢?”梅三娘这时忽然放软了话。她拍了拍焰灵姬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再说,公子不是承诺要护住她和她的孩子吗?你还计较什么?” “我当然没有计较!”焰灵姬认真地看着梅三娘,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紧跟着她把那口气吐了出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主动放走了,“但不能因为韩沥做出了承诺,我就不会怀疑她——她怎么能从魏国的秘密清除里活过来的?我……算了。” 她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扫兴之后的懒散。 “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 --- 楼上。 琴声还在继续。 惊鲵坐在琴台前,十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音都精准而从容,每一个泛音都清亮如玉珠落盘。素雅的便装袖口垂在琴侧,随着她的指尖微微晃动。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那张羊脂白玉般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金。 围坐在她面前的是十来个学琴的年轻男女——有布衣的少年,也有穿得稍好些的姑娘——全都听得入了神。有的微微张着嘴,有的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像是想离琴声更近一点,还有一个瘦瘦的少年一直掐着自己的指节,在偷偷跟着无名夫人的指法比划。 这三个月来,无名夫人教琴从来不摆架子。她会耐心地纠正指法,会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难懂的乐理,会在学徒急得快哭的时候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你陪它慢慢来,它不会嫌弃你”。 这是惊鲵最放松的时候。 当她坐在琴前,手放在弦上,不用想什么罗网,不用想什么潜伏,不用想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眼睛。 只需要弹琴,只需要看孩子们弹琴,就好了。 她的手指在《幽兰》的最后一个泛音上轻轻一拂,琴声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地消散在午后的光尘中。 与此同时—— 她的感知并没有因为弹琴而收拢。楼下那三道明显的生命气息一直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那个叫焰灵姬的女人说话时的声调起伏,那个叫梅三娘的女人拍肩膀时的闷响,还有那个刚刚赶到的、步伐合着琴声节奏的女孩——每一点动静,都精确地落入她的听觉。 焰灵姬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在耳里。 老实说……焰灵姬在她眼里就像一只作死的猫儿一样,时不时撩拨她紧绷的神经。 整个韩沥的府邸上,就韩沥和焰灵姬的警惕性最高。 但韩沥再警惕,惊鲵都能感觉得到他对万事万物的无所谓——她甚至能预感到,就算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估计他也是无所谓的那种人。 可焰灵姬不一样。 这个女人的警惕,真的会让她去搜索自己的不对劲之处。 惊鲵很担心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府上这些门客——三娘、韩重、白凤、弄玉——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 要不是,这个女的距离韩沥太近,情感之间有隐晦的紧密,她真想把这只小母猫给做了——让你撩拨我! 但最后……还是焰灵姬的那句“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救了焰灵姬自己。 毕竟,她最紧要的还是孩子。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受一切,也可以宁杀错不放过。 焰灵姬疑心重归重,但只要对孩子没害处……她也可以忍忍。 她将这一层思绪收了起来,专心把《幽兰》的最后几个音弹完。 一曲终了。 在场学琴的年轻男女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同时鼓起掌来。那个瘦瘦的少年拍得尤其用力,掌心都红了。 惊鲵抬起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来见过——” “李教习?!”有个少女的惊叫声抢在了她前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楼梯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刚被点燃的小灯笼。 她噌地站起来,激动得连裙摆踩住了都不知道,“您怎么回来了?!” 弄玉站在楼梯口,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那个曾在她这里学过琴的少女已经跑过去了,拽着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个不停。 “哎呀,李教习,你一下子进宫三个月,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脸上全是怀念的惊奇,“你怎么出宫了?!” “噢!”弄玉简单地说道,“托太后的赏赐,我被赐予十日一休沐的特权,拥有一天出宫的权力。” “哇!!!” 在场的少男少女顿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叹。那个拽着弄玉袖子的少女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虽然我不能长时间教你们。”弄玉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兴奋的脸,想了想,故意把声音压得老成了几分,像是在模仿什么长辈说话的样子,“但每十天我会来这里,听听你们弹的水平如何,顺便指点一下你们。” “多谢李教习!”在场的少男少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大得把楼板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弄玉忍住笑意,迈步朝琴台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木板上都刚好合着方才那曲《幽兰》的余韵——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养出来的本能。 她走到琴台前,伸出手,轻轻地、但稳稳地按在了惊鲵即将要起来的身形上。 “无名夫人,您依旧是他们的教习。我今天只是来看看大家的。一晃三月,宛如三年,能认识夫人,又听到夫人的琴,是弄玉的荣幸。” 但不知怎么的——弄玉明明是想让无名夫人不要站起来,手上也用了些力——却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按住了一个球。 不是硬邦邦的,是那种外表柔软的、内里却充满了气的球。 按不下去,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轻轻卸去了自己的力道。 无名夫人就这么漂亮地站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被人按住了的痕迹。 弄玉心里微微一怔。 “哪里哪里,是小妇人的荣幸啊。”惊鲵站起身后,用一种颇为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弄玉。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脸还没有被宫廷完全磨去棱角,眉眼间有一股翠郁的青涩,却已经褪去了最开始的怯生生。 “果真是恰如青梅,翠郁而动人。”惊鲵微微颔首,这句话说得真诚。 “哎呀!”弄玉被这么一说,再看无名夫人那张脸——就算怀着孕、眉目间含着母性的柔和,都难掩其惊心动魄的国色天香——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夫人,我都被你的美给看醉了,就别取笑弄玉了。” “哈哈哈——”周围的学徒们配合地笑了笑。 不过,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大一小两个绝色美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一个像是清水中刚捞出来的白莲,一个像是晨光里刚抽芽的青竹——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惊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弄玉的手背:“别叫我夫人,我呀,还没这么老,叫我姐姐就成。” “好的,无名姐姐。”弄玉从善如流,抬起头来,脸上的羞涩已经褪了几分,换上了一个淡淡的、乖巧的笑。 惊鲵的嘴角微微一弯,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玩味的光。 “既然你认我做姐姐,那姐姐就有个不情之请——”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弄玉脸上轻轻停了停,“能不能给姐姐奏曲一首,让姐姐观览一下能被太后所请的技艺呢?” “唔……好啊。”弄玉无所谓地应了下来。 既然她听到了无名夫人的琴声——那确实是通琴之人——她也愿意一展琴技给懂琴之人听。 这时,方才那个一口叫破弄玉身份的少女突然兴奋地举起了手:“不如再弹一次《广陵散》吧?!” “啊,《广陵散》?!”弄玉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向那个少女。 三个月了——她走了整整三个月,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首曲子。 “是啊!”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期待,“听李教习演奏过之后就念念不忘,一直想再听一次!” “唔……”弄玉迟疑了一下。 “若是不记得曲谱的话,其实也无妨的。”惊鲵用轻轻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少女,随即转过头来对着弄玉安抚道。 她的语气温和,姿态从容,完全是一副替人着想的姿态。 “不!”弄玉马上抬起头,语气坚定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这是公子给我的简字谱,三个月来哪怕对着琴空弹,都未曾不敢忘记分毫。” 惊鲵的眉毛微微一挑,心里那股子好奇又浓了几分。 “噢?”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实的兴趣,“沥公子亲自给的琴谱,能被他这等人所收藏,势必非凡谱。不知道弄玉妹妹既然不是不记得,又是什么原因不肯奏呢?” “我……我也不是不肯奏……” 弄玉有些为难地低下头。 其实她就是觉得,大家刚刚听了一曲陶冶情操的《幽兰》,现在跑来听实际上是刺杀故事的《广陵散》,会不会有点串味。 但看着那个少女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无名夫人鼓励的目光,再看看周围那些学徒们好奇的神色——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乖乖地走到了琴台前,坐了下来。 她在琴前坐定,先抬起头,朝大家打了个招呼:“这三个月,我一直都在靠空弹让自己不要忘指法,从没真正弹奏过。要是没以前熟……那我只能抱歉了。” 但这里有很多也是她教过的学生,他们太熟悉了。那个少女使劲点了点头,瘦瘦的少年已经把脖子伸得老长,连眼睛都不眨了。 而惊鲵对此更不在意。她一手摸着小腹,脸上是鼓励的神色,一手朝弄玉的方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但她的心里,浓浓的狐疑和好奇正在激荡。 只敢空弹练指法,连奏都不敢奏? 这曲子里有什么禁忌,让弄玉都不敢公然奏出来的? 她想听听。 弄玉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了。 从入宫的那天起,她只能在夜里对着琴台空弹,指法一遍一遍地走,琴弦一根都不敢碰。 不是不能碰——而是怕碰了之后,那琴声会让宫里的人听见,听见了就会问,问了就会出事。 但现在,她终于可以演奏了。 她把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停了半拍。 然后落了下去。 第411章 听琴有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弄玉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搭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一直以为自己三个月不奏实音,重新演奏时效果应该会差很多。 但此刻她闭着眼,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后才发现——不对! 比三个月前更好。 至少在隐忍、立志、潜入这三个阶段,她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去记指法了。 那些音符已经不再是从指尖弹出来的——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手指只是跟在心后面,把心已经唱出来的东西搬到琴弦上而已。 她明白了。 宫里那三个月,她以为自己是在练指法,实际上是在练心。 每天对着太后那张喜怒无常的面孔弹琴,每天在嫪毐那道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里穿行,每天看着宫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冷灰色——她的心一直在弹。 只是没有弦。 而现在弦有了。 但曲子后半段——暴起、出剑、同归于尽——她能弹得烂熟,却远远谈不上由心而发。 她的剑还在磨砺。 她还没到最危急、必须要刺出那一剑的时候。 因为一旦刺出,她也不打算活着回来。 她不会自信自己能逃出秦宫。 但另一方面,除了又一次被弄玉精妙的音乐所陶醉陷入呆滞中的一应少年少女以外,有一个是真的装着一副陶醉,实际上是陷入巨大触动的人。 那就是惊鲵。 因为她终于知道弄玉为什么在宫里不敢弹这首曲子了。 这是一曲记录了一个刺客行动全过程的曲子。 前半段——蓄势。那些低沉的按音,一下一下地压在琴弦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调整呼吸,检查剑锋,确认目标的位置。 中段——潜伏。泛音清亮而短促,仿佛有人在廊道里踮着脚尖走路,每一步都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高潮——出剑。所有的弦在同一瞬间被拨响,金戈铁马从琴面上轰然炸开,那是剑锋刺入身体的声音,是血从刀刃上滑落的声音,是一个人把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信念凝成一道寒光的声音。 最后——同归于尽。琴声骤然收拢,从雷霆万钧缩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然后丝线断了。不是被剪断的,是自己崩断的。因为出剑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听完全曲,惊鲵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难怪弄玉在宫廷只敢空弹指法,却不敢将之奏出声音。 这种描绘刺杀的曲子,要是在宫廷奏响——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对。这曲子不是弄玉写的。 她想起了方才的交谈——弄玉说过:“这是公子给我的简字谱。” 曲谱的主人是韩沥。 但韩沥无论他有什么头衔,他都应该是一个权贵。 可他收藏了一首记录刺杀故事的曲子。 但又能是什么刺杀故事呢? 刺客和刺杀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角色和故事,但值得记录、为之谱曲的故事——少之又少。 她自己就是刺客。 可她刺杀魏无忌的事件就不值得记录和谱曲。 那是罗网的一次常规任务,没有戏剧性的潜伏,没有惊天动地的出剑,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女人走进一个男人的生活,然后在某个夜里完成了任务。 真正称得上“刺杀”的,能被后人记住的——豫让是著名的失败者,没有与目标同归于尽,只是气节憾人。 真正成功并与目标同归于尽的著名刺客,满打满算就三个:刺杀要离的庆忌、刺杀吴王僚的专诸和刺杀韩相侠累的聂政。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聂政。 但这不对啊! 侠累是韩国的相国,是韩国宗室。韩沥是韩国的王子,是侠累的后人。 韩沥不怜惜自己的祖先,反而去歌颂刺杀自己祖先的刺客? 这不搞笑吗?! 惊鲵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不。韩沥在意的应该不是聂政杀了谁。他在意的是聂政为什么去死。 聂政为什么在完成刺杀后自毁面容?为什么挖眼、剖腹、把自己的脸划得谁都认不出来? 因为他完成了自己对严仲子的委托,但他还有一个姐姐。 他不能让任何人通过自己的尸体认出自己是聂政,不能让这笔血债追到自己家人头上。 所以他自己动的手。不需要别人灭口。他自己来。 他是自己做出了选择,自己选择去死——为了自己的意志赴死,而不是奉命。 惊鲵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想起无名。 无名也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当在剑尖指到那个孩子面前时,无名收回了剑,然后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孩子和她们母女的命。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工具。 她拥有了选择。 而后,这种选择又让她走到了韩府门前。 她推开了那扇门,而韩沥选择收留了她。 对此,惊鲵敏锐地发现韩沥与聂政有一种相似的态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信念和自己的责任,把命给赌了出去。 所以,他才敢收留自己,明知道这会贻害无穷。 所以,他才敢为弄玉威胁太后,明知道事后一定会被清算。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这样的人不把别人的命当筹码,只把自己的命当筹码。 这样的权贵会收藏一首描写刺客的曲子,歌颂坚持信念的聂政,虽然背弃了祖宗礼法,但也显得合情合理了。 而如果这曲琴说的真是聂政——那她惊鲵是有话语权的。 因为她就是刺客。 十年来行的每一件事,去的每一个地方,接近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最后的刺杀。 她的剑底下有太多亡魂,有些人她记得,有些人她已经忘了。 无论是哪种——罗网从来不记录过程,只有目标的划去,权贵从来不承认,后世从来不会有人知道。 因为刺杀永远是王侯将相自认为必须、但绝对肮脏不堪的行为。 没人承认,更没人会赞颂。 现在韩沥硬是将它谱成了曲子,将她和她们这类人的故事给传唱出来了。 但聂政比她伟大太多了。 因为是自主做出选择的——为了信念、为了责任、为了完成对严仲子的承诺。 罗网的刺杀活动从来都没有意义,只有为了需求而产生的行动,她只是一个执行者。 剑往哪里刺,她就往哪里去;剑什么时候收回来,她才能什么时候停下来。 直到这次因为过于和信陵君有了感情,意外怀孕了,又遇到了无名,她第一次开始拥有选择。 而承担选择的代价是如此剧烈,剧烈到她一直在撑,却只能苦苦支撑,直到遇上了韩沥。 惊鲵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重新看向弄玉。那个女孩子还坐在琴台前,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温顺,怎么看都是一副标准的琴伎模样。 但惊鲵现在看懂了——这个女孩根本不是弱者。 弄玉不是不敢弹,是她太清楚这首曲子的分量了。 能逼着自己“空弹三个月”——这需要多大的克制和隐忍。 惊鲵是刺客,她知道“装着不会”的代价——因为她现在就在装着不会。 惊鲵看着弄玉那张清秀的脸,心里又多了一层认知:韩沥身边,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弱者。 这个人的府邸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棋盘,每一颗棋子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几息。 惊鲵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看不出半点方才内心翻涌的痕迹。 “妹妹的琴,确实入骨了。” 她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评价今天的茶水温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满屋子僵硬的人才像被解了穴一样纷纷活了过来。 他们说不清楚这首曲子到底在讲什么——但他们确实被什么东西给冲击到了。 那冲击不讲道理,不经过大脑,直接从耳朵灌进骨头缝里,震动到现在还没停。 “无名姐姐谬赞了。”弄玉微微低头,双手从琴弦上收回来,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前面还好——后面就真的只是在根据指法去记忆,弹不出最后一个状态。” “话不是这样说的,弄玉妹妹。”惊鲵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停了片刻。 “琴既然喻故事,就代表你只能是一个不留自身情感的演奏者。当然,能代入进自己更好——可一旦完全代入了自己,那按照这首曲子的含义,就成绝响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 “可你家公子是让你将曲子成为绝响的吗?” 弄玉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惊鲵那双沉静的眼睛,方才弹琴时心里的那团迷雾忽然被一道光照了进去。 “不。”弄玉清醒过来,语气笃定,“他只是让我把曲谱给传下去。” “对了。传下去。”惊鲵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层肯定的意味,“这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将此曲弹出绝响。弹成绝响,就意味着曲子失传。而要想传下去,就不能每一部分都弹得契合自己——总要保留那么一点旁观者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自己膝上的衣料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琴弦,又像是在抚着自己腹中那个正在听她们说话的胎儿。 “孔子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弄玉从琴台前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惊鲵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收放之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层沉稳的自如,“多谢无名姐姐的指点。” “只是刚好在此曲上有所得而已。”惊鲵淡淡地回应道。 午后时光便如流水般滑了过去。 弈棋馆一楼在下午是翡翠牌馆的营业时间——据说是一个叫翡翠虎的商人在新郑发明了这种牌戏后一路传入秦地,在中下层市井中迅速风靡开来。女人们管它叫“雀戏”或“垒青”,男人们则直白地叫它“砌方城”,一局能打上整个下午。 牌声和琴声开始同时响起来。 楼下是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牌客们的吆喝——“碰!”“吃!”“杠!”——每一下拍牌都像是往地板下面砸了一锤。 楼上是琴声、调音声、学徒们跟着弹的断续弦音。 两股声音在弈棋馆的楼板上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楼上的人听着下面的牌声,知道楼下在做生意;楼下的人偶尔抬头,知道楼上有琴声在响。 惊鲵对此忍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头来问最开始碰到这种情况的弄玉:“你有没有想过……另外购也好、租也罢,寻找一个新铺子?” “怎么没想过啊?”弄玉随口接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就被问过一百遍的无奈,“要不是我们在咸阳一开始人生地不熟,只能接受长信侯给的这间铺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二楼的窗棂扫下去,看着楼下那些正在砌方城的牌客们,轻轻叹了口气:“这铺子也够大,室外的院子和二楼都可以作为教学场所。 但就是这下午打翡翠牌的营生啊——总之,要不是看在修习所在这里执教不要花一分钱,所以才能在束脩上更慷慨一点,我是肯定要找别的地方的。” 孟母三迁的故事从春秋流传至今,学习环境的重要性谁都知道。 但从韩沥这里出来的人都无比现实——修习所在弈棋馆楼下搭着,靠的就是弈棋馆完全属于韩沥的产业,不需要额外的租金。 所以束脩才能收得特别便宜,一季只收十几钱,咸阳城里同等水平的乐师需要学乐之人要付至少翻三倍不止的束脩。 而这里也正因为便宜,才能给更多家贫却爱乐之人一点入门的机会——另外不会抢生源,没人爱教穷学生的。 惊鲵听完了,微微点了点头。 环境确实不太好——楼下打牌的声音能把最简单的按音都吞掉半边。 但穷人家的孩子也确实更谦和守礼,学得也更用心。 有得有失。 临近黄昏时,翡翠牌逐渐散场了。牌客们三三两两推门出去,哈出一团团白气,在暮色里扯着嗓子互道“改日再战”。 修习所的课程也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徒们纷纷起身,朝惊鲵和弄玉行过礼,抱着琴谱鱼贯下楼。 弄玉起身走到惊鲵身边,自然而然地想伸手去扶她下楼。 惊鲵微微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腹间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在素雅便装的遮掩下并不显眼,上下楼还是能看清的。 她还没到需要人扶的时候——怀孕才三个多月,身体底子也比寻常女子好得多。 两人并肩下了楼。 一楼的翡翠牌桌已经空了,只剩两个杂役在擦拭牌面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竹筹。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整间棋馆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 就在惊鲵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看见了焰灵姬。 焰灵姬就倚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暮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惊鲵。 惊鲵低下头,微微欠身,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不是对着对方变的——是同时感知到了某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正从长街尽头朝棋馆门口移动过来,趾高气扬,不遮不掩,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梅三娘本来在角落里帮忙收拾牌桌,抬头一看焰灵姬和惊鲵的脸色,顿时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脸色沉了下来。 弄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表情像是约好了似的,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恶心得不行但又不能直接动手的压抑。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四个女流,别在这里占地方,赶紧出去,这里我要住了!” 弄玉猛地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色羽毛肩甲、身披红色劲装的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弧度。 他走进来时双手抱胸,目光从四个女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毫无礼貌。 “怎么,红小鸟?”焰灵姬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间无声地跳出一簇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是不是想要闻一闻,火烤红鸟的滋味?” “哼!有种动手啊?”红鸮依然不惧。 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只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慢悠悠地踱进了大堂,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这个百越的余孽——我不知道你跟着韩沥干什么,但我知道在新郑,你的主人不过是夜幕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能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焰灵姬最痛的那个点。 但焰灵姬没有炸。 她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那簇火焰在她指尖跳得更高了些,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那也请你记住——随意招惹一个会用火的女子,我不必要杀你,我也可以让你痛不欲生。” “我等着。”红鸮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那个手势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猫,“现在离开吧。” 焰灵姬看着他,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始终没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飘然转身,黑色的裙摆在暮光里荡了一下,然后踩着一股无声的火气走出了棋馆大门。 梅三娘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百鸟如果都是你这种人——我真为你的将军感到悲哀。” “在大梁,披甲门不过是介于魏武卒和普通魏军的盾墙。”红鸮毫不在意地针锋相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梅三娘,只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但在新郑,百鸟才是将军真正的亲信。你们的眼光也就仅限于——” 他顿了一下。 “中下层。” 梅三娘的下颌猛地绷紧了。她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瞬,骨节握得咔咔响。 但她没有动手,只是把那口气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希望你以后别落我手上!” 然后她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想在地上留个坑。 惊鲵静静地走上前来。 她微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朝红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女眷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楚楚可怜,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 红鸮看着她,嗤了一声。 然后他随手一挥,像挥走一只飞过眼前的苍蝇。 惊鲵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背对红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红鸮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轻轻吐槽的。 “白瞎了这么好的面貌——留着侍奉大人物不好吗?怀着孩子有屁用啊!” 惊鲵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她的眼中,一道寒光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温顺的睫毛盖了回去。 她继续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最后出来的是弄玉。 红鸮歪着头打量着她,那张似男似女的脸上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除了以色侍人外,在宫里有什么价值。” 弄玉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红鸮的眼睛。 “至少——我的琴,每天太后都要听两次。华阳太后想借我,太后还不给呢!” 红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韩沥手底下这个看起来最没用的琴伎,竟然在太后面前混到了这个地步? 他嘴上不屑,心里却不得不把这件事记了一笔——太后每日必听两次的琴师,这意味着弄玉在赵姬那里有稳定的接触面。 但他嘴上不会承认。 “啊——也就这点出息了。”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示意弄玉赶紧走。 弄玉迈过门槛。 暮色在前,晚霞正浓,她深深吐出一口白气,把胸腔里那股冷而硬的东西一块一块吐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层从橙红染到暗紫的晚霞,忽然觉得心里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件事。 红鸮这种人,永远不会尊重任何人。 他不会尊重韩沥的忍让,不会尊重白凤的克制,不会尊重焰灵姬、梅三娘、无名夫人和她的本分。 他只尊重力量——而总有一天,他也只会因为轻视力量而死。 弄玉是最后一个走了。 红鸮站在空旷的棋馆大堂里,慢慢转了半圈,打量着四周。 台子是实木的,椅子是整排的,墙上挂的匾额是名家手笔,角落里那几盏铜灯座上甚至还刻着云纹。 白天的翡翠牌生意能吸引来渭北一带最豪的牌客——那些贩马的大商、替主人管田庄的管事、从蜀中运丝帛来咸阳的富贾,个个出手阔绰。 晚上这里却空着,一盏灯也不亮。 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这地方夜晚也能开翡翠牌馆。 咸阳的好几家赌坊已经在筹备夜间翡翠牌的业务了,毕竟这玩意不管白天黑夜都能推。 这杯羹,他红鸮也想分一份,而且至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分。 白天拉牌客,夜里培养人脉——一盘棋,他要下一局通吃。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咸阳的腊月还冷。 四个人挤在一辆车厢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霜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车晃荡一记,车厢里就闷闷地响一阵,但没人说话。 梅三娘第一个憋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什么玩意儿?!”她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这里是秦国!不是韩国!借着什么劳什子韩国姬无夜在这里耀武扬威有意思吗?!玛德,我快等不了四月了!” “他就是吃定韩沥和白凤不敢对他如何罢了。”焰灵姬抱着胸靠在车厢壁上,语气里的那股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她比梅三娘更清楚红鸮为什么有恃无恐,“一个是幻梦需要和夜幕维持平衡——真要撕破了脸,伤的是在新郑经营了好几年的根基。另一个——”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火灵簪上轻轻摸了摸。 “他最好的朋友墨鸦现在就在姬无夜手下听用。红鸮要莫名没了,姬无夜势必有理由对幻梦和墨鸦做点什么。” 她把目光从车窗外那片冷白色的天光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白凤能把红鸮牵制到现在,已经花了大力气了。可红鸮自己也清楚——白凤能牵制他,不能动他。” 梅三娘重重地靠回椅背上,把车厢壁撞得嘭一声响。 “我还好。”焰灵姬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人听出她不是在安慰自己,是在安慰别人,“我马上要离开秦国了。就算回来也是跟着韩沥去秦国的另一个地方——倒是你们——” 她略带怜悯地看着三位:“你们得忍他至少三个月了。” “哼!”梅三娘怡然不惧,粗壮的双臂在胸前交叉,“他最好别来惹我,不然有的是他好看。披甲门打不过夜幕?他在新郑能调动百鸟,在咸阳他能调动个屁!” 惊鲵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 她的姿态是几个女人里最安静、最温顺的那个,像是被红鸮那番话吓到了,又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往下咽。 梅三娘转过头来看着她,火气还没消,但语气明显比方才软了几分:“夫人——如果红鸮再对您出言不逊,我一定跟他拼了!他那张嘴,实在太臭了!” 惊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像是在劝别人别为自己担心:“我没事。平日里受点小委屈没什么,别耽误公子的大事就好——就怕他到家里来惊扰——” “这点你放心。”焰灵姬斜眼看着惊鲵,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进了韩府,就是进了罗网的眼线下——他这种人啊,估计是避之不及的。” 她说着说着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也不知怎么的,不知道是不是韩沥跟罗网谈好了——这么冲的一个耀武扬威的百鸟杀手,不尝试教训一下吗?” 焰灵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茶凉了该续水了。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从惊鲵脸上移开过,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惊鲵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的:“既然如此,小妇人就放心了。既是狂悖不堪之徒,自有人去收之。” 焰灵姬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向弄玉。 弄玉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坐在那里听着。 “你现在每十天有一天时间回来了。记得要小心这个狂妄自大的红鸮。”焰灵姬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那股子慵懒的调子收了个干净,只剩一层淡淡的警告,“现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估计他什么都想干——韩沥把他纵容得找不着北了。” “我会小心的。”弄玉向焰灵姬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郑灵姐姐的关心。”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又沉默了片刻。 轮子碾过一道石板间的缝隙,马车晃了一下。四个女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穿红衣、站在棋馆大堂里挥手赶人的男人。 马车在府邸正门前停稳。车夫跳下来拉住了马缰,车帘掀开,四个人依次下了车。 暮色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街边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韩府门前的两盏铜灯也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两团暖融融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白凤落在她们旁边的石板上,靴底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衣袍下摆轻轻飘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贴回身侧。 他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他不想确认的事情。 “事先说明。”白凤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墨鸦当年选择带我走,他则去了姬一虎那里。” 众女只是看着他,一个个嘴角挂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白凤和红鸮眼下的状态,深刻证明了墨鸦确实是有识人之明的——这只白鸟虽然冷,但起码分得清是非;那只红鸟则是从根上就歪了。 但这就够了吗? 你是百鸟,你就得管着他。你不管,那我们只有亲手杀他了。 白凤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我尽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弄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无声的氛围中,一阵风从府门里涌了出来。 那风不冷,是暖的。确切地说不是风——是气味。是一阵阵浓郁的肉香,和着面点的甜香,从府邸深处涌出来,穿过正堂,穿过廊道,穿过半敞的朱漆大门,像一只看不见的暖手,一把按在了门外所有人的鼻子上。 所有人同时眼前一亮。 这一刻,四女心里的阴霾和愤怒终于被暖意所冲淡。 至于红鸮——今晚的年夜饭,没有他的位置,这不是遗憾,是他的选择。 那便要他自己承担选择的代价。 而今晚,是属于愿意一起吃饭的人的。 第412章 年饭 当一群人闻着味来到了侧厅的时候,却发现今天的布置又变了。 本来这里摆放的应该是一张供人吃饭的半丈长、三尺宽的方形长桌,由三张短方形桌拼接而成。 韩沥一般会位于府中主人之位,然后桌旁两侧各坐着门客。 当然,这种坐着的方式从没有发生过——因为韩沥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而无名夫人因为怀孕的缘故,也是一个人吃饭。 于是,一般情况下就是右边坐着韩重和白凤,而左边则是坐着焰灵姬、梅三娘和弄玉——虽然弄玉后来很快就进宫了——然后由仆人端着饭菜以分餐的形式各自吃。 这种桌子和贵族的分餐制度很像,只是因为都在一张长桌上吃饭,显得关系更亲密一点,大家也能接受。 但今天的桌子又是一种新的样式。 一个巨大的圆桌,而且还是一个同心圆——木制的圆桌桌面上还有一张小一号的圆桌面。 在这圆桌面上,七个高脚圆凳整齐地排列在圆桌的周围——当然其他几处都相对空着一致的空间,唯独靠近伙房的一处,张口特别大。 弄玉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同样陷入了呆愣中的其他人,又看看韩沥:“公子……这又是您搞出来的新东西啊?” “对!” 正站在一旁看着这张圆桌充满怀念之色的韩沥被弄玉一问,惊醒过来后承认了。 他看着这张和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叠的桌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满足:“这算是这个府上以后独有的在年节齐聚一堂的饭桌了。” 说着韩沥就走到同心圆桌前,伸手在小一号的圆桌上轻轻一推。 小圆桌就在大圆桌上慢慢转动起来,无声无息,平稳得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荷叶。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奇异的装置吸引住了。 “里面有青铜铸件,又注入了油脂,因此才能转动无声。”韩沥解释道,手指在转盘边缘又拨了一下,看着它稳稳地转了半圈才停,“不过,主要还是大家都在一张圆桌上吃饭,比方桌更热闹一点。” 他歪着头看向众人:“没意见吧?” 焰灵姬只觉得一阵无语,抱着胸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我们的主君。你说什么,我们就是什么呗。” 众人也是一阵微微点头。 况且你都已经把桌子摆出来了,难道还能临时换回去不成? “我们……该怎么坐呢?” 惊鲵一只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看着面前这张圆桌,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她到韩府快四个月了,头一回跟大家同桌吃饭。 以前要么是自己在房里用饭,要么是远远看着韩沥一个人在正堂的主位上吃——从来都是一个人。 现在让她坐在这种从没见过的圆桌上,她有点拿不准自己的位置。 韩沥倒是一点都没多想。 “圆桌嘛……除了我坐这个最正的位置。”他指了指靠北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自己右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待会给韩重。” 他随手一摊:“其他你们随便坐。” 众人陷入了沉思。 韩沥虽然挑好了位置,但一下子让他们自己选,反而让人头疼。 焰灵姬看了惊鲵一眼,惊鲵看了梅三娘一眼,梅三娘看了白凤一眼——白凤面无表情,显然不打算参与这种女人之间的微妙博弈。 就在这时,韩重从伙房方向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碗碟和木箸的仆人们,一队人鱼贯而入,脚步轻快而整齐。 韩重看了看还没坐下来的众人,扫了一圈,然后直接走到韩沥身边,俯身说了一句。 “公子,我的位置要不让给郑灵坐吧?” “欸!”焰灵姬可还真没想过这么直接,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之后的不自在,“你坐你的就是了。” “我坐你旁边。” 韩重没好气地直起身,手指在圆桌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无名夫人就能坐在公子左边了。接下来怎么坐根本不需要多想——。” “小妇人……”惊鲵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 “不然为了个圆桌论坐一个时辰都可能解决不了。”韩重没好气地看着韩沥,那股子家臣对主子才有的埋怨是真实的,“本来那个长桌好好的,非要换个圆桌,那就只能屈尊夫人了。” 韩沥对此只能报以一副讨好的笑容看着韩重——他也没想到坐个位置问题这么多,而且临时换桌的功夫确实大。 他看着韩重那张板着的脸,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是公子和韩管事屈尊了。” 惊鲵低下头,看着韩沥和韩重一副半点别的想法都没有的样子,只能轻轻应承下来。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不习惯。 一张圆桌上凭空多了一个属于她的座位,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但她没有推辞。她只是安静地走到韩沥左边那个位置,双手拢着袖口,坐了下来。 果然——当韩重、焰灵姬和无名坐好后,其他人就简单多了。 梅三娘一屁股坐在韩重旁边,动作爽利得像是坐下之前就已经选好了位置。 白凤无声地拉开梅三娘和弄玉之间的圆凳,坐了下去。 弄玉则在惊鲵身边坐下,转头对惊鲵笑了笑。 一个圆桌的人就这样坐好了。 当人坐好后,碗筷勺子都在仆人的摆弄下一一就位。 然后仆人端着的第一道菜上来了——是两个小盘。一碟加了盐的炸黄豆,一碟由酸萝卜和酸豆角组成的开胃小菜。 炸黄豆上撒着一层细盐粒,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油光。 酸萝卜被切成了薄薄的扇形片,酸豆角的切口处微微卷着边,一股清亮的酸味从碟子里飘出来,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 口舌生津。 “每人有公箸,公箸定为黑色。”韩沥指了指自己身边两双颜色不同的木箸,拿起那双黑色的举了举,“要吃自己拿公箸取即可,自食就用红色的私箸。” 焰灵姬拿起自己面前那两双漆箸,翻过来看了看——黑箸和红箸都是用掺了颜色的漆涂制而成,漆面光润,拿在手里比寻常木箸沉了一点。 她斜眼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似乎很喜欢制订一些规则。也不管我等习不习惯一样。” “哪样适应用哪样嘛。”韩沥不以为意地用黑箸夹了一粒炸黄豆放进碗里,再拿红箸放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适应下一次再改,但更希望一顿大家团聚在一起的饭吃着有印象。” “朝令夕改可不是好事情。”焰灵姬故作冰冷地回了一句,手上的黑箸已经伸向了那碟酸萝卜。 “所以才是小范围试验嘛。”韩沥满不在乎地咽下黄豆,“要真不习惯,我也知道确实行不通,那就改回来喽。” 不过——说是这么说——大家倒也没真的不习惯。 韩重最先上手,黑箸夹菜、红箸入口,切换得行云流水。梅三娘紧随其后,白凤犹豫了半拍也跟着照做。弄玉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对这种“规矩”反而适应得最快。 只有焰灵姬还在那儿故作冷淡地嘀咕着什么,但筷子从来没停过。 而惊鲵——她特别对那碟酸菜爱不释手,停不下箸。 酸萝卜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地一声,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又酸又清。酸豆角带着一点微微的辣味,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辣,不呛嗓子,只是让舌头微微发麻。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吃酸的。以前在罗网的时候,她对吃没有偏好,能填饱肚子就行。在信陵君府上那几个月,她开始注意饮食,但也没有特别想吃什么东西。 可今天这碟酸菜一入口,她就停不下来。 也许是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在告诉她——我想吃这个。 她夹了一箸又一箸,直到发现焰灵姬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才微微红了脸,把黑箸搁了下来。 不过毕竟是开胃小菜,大家也没吃太多。两碟小菜很快就见了底,仆人们麻利地收走了空碟。 很快,第一道主菜就上来了。 七蛊汤——以人参、乌骨鸡为主料,配以红枣、枸杞和姜片慢火熬制的汤。七只青瓷蛊盅被仆人小心地端到每个人面前,蛊盅上还冒着热气,蛊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韩重代替韩沥宣布道:“先喝汤,再吃菜。” 焰灵姬轻轻揭开蛊盖。 一股浓郁的鸡香、参香混合的香味扑鼻而来。不是那种闷在锅里的浑浊气味,是清亮而温厚的香气,从鼻腔钻进去之后暖烘烘地填满了整个胸腔。 在场的人几乎都低下头,凑近蛊盅,深深地闻了闻那股香气。 只有两个人例外。 韩沥和韩重对视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二位是在新郑就喝惯了人参乌鸡汤的,对这蛊汤的反应远没有其他人那么强烈。 韩沥拿起碗,将蛊里的清黄色汤液倒出来——汤色清亮,油花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金光——然后端起碗,小口慢品。 其他几人也纷纷倒汤入碗。 只有白凤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面前的蛊,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因为他看着蛊里煲着的那只乌骨鸡——乌骨鸡全身发黑,但羽毛偏白。 百鸟杀手既然有驯鸟秘术,自然识百鸟。 而这只鸡生前的羽毛是白的。 而他叫白凤。 吃一只全身羽毛皆白的乌骨鸡——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噢?”梅三娘刚呼噜呼噜喝完自己蛊里的汤,正准备把蛊里的材料扒拉出来吃完。 她抹了抹嘴,看着白凤那蛊一口未动的汤,干脆伸出她那碗口大的拳头碰了碰白凤的肩膀,“干脆把你这蛊给我呗?” “你开什么玩笑?!” 白凤嫌怪地瞪了她一眼,语气里的不爽不加掩饰。 然后他一仰头,直接拿着盅就灌了下去。 灌完之后他把空蛊往桌上一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练轻功确实要通过吃水果蔬菜来控制体型,维持轻身——但这可从来没有说过他完全不爱吃荤腥。 光这一蛊汤就是王侯之享了,不吃白不吃。 梅三娘看着白凤刚刚的纠结和现在的真香,被逗乐了,粗犷的笑声在侧厅里荡了荡。 弄玉也不由得莞尔。她低头吹着自己碗里的汤,余光扫到白凤那张重新恢复清冷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喝过汤后,正菜上来了。 不再是每人一蛊,而是一桌一盘。 仆人们端上来五盘菜,将圆桌上大碟小碟摆得满满当当—— 一只猪嘴里叼着一个林檎的烤乳猪,猪身上的脆皮已经处理完毕,在烛光下泛着金红色的油光,旁边配了一小碟甜酱。 一大碟已经用刀子切好的白切鸡,鸡皮和鸡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肉冻,切面的肌理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碟一尺多长的清蒸鱼,鱼身完整,鱼眼微凸,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浇过热油之后还在轻轻冒着细泡。 一碟带着酸甜口味的咕噜肉,肉块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醋汁,每一块都刚好能一口吃掉。 还有一碟馒头——左边是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馒头,右边是白白胖胖的蒸馒头,中间搁了一碗乳白色的酪酱,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五盘菜以烤乳猪为中心,白切鸡、清蒸鱼、咕噜肉和馒头碟分列四周,香气在圆桌上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个人的鼻子都牢牢地捆住了。 惊鲵看着这一桌菜,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公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迟疑,“这么多菜,这么好的料来款待我等……是不是奢靡太过了?” “我敢保证我提供的菜绝对不会比信陵君丰厚。”韩沥看着她那副消受不起的样子,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呃,可公子您提供的菜也许没有信陵君一餐款式多,可是我光闻着味就腹中鼓鸣、口齿生诞。”惊鲵看着桌上那盘金红油亮的烤乳猪,喉头滚了一下,“我都如此了,恐怕君侯再世,都会为此食指大动,多动几次箸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信陵君一餐有的是珍馐美馔,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从来不缺。但今日闻着这五道菜的气味,就是觉得君王之享也不过如此了。 真是甚为奇怪。 “噢?那估计是我习惯重油重盐,顺便注重调料和奇珍。”韩沥对此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拿起公箸夹了一块咕噜肉放进自己碗里,“这一餐大半花费都体现在调料上,东西本身花费不多。” 这也是实话——盐在这个时代比米贵得多,糖更是稀罕物。那一小碟甜酱的成本,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各位。”韩重也放下了手中的碗,难得地说了一句软话,“今天好不容易让公子吃顿好的,也请各位能大快朵颐,不要客气啊。” “欸!”韩沥马上挥手纠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误解了之后的急切,“主要你们吃得开心,我呢……也沾点光,顺便上点酒。” 说着他转头看向韩重,准备招呼仆人端酒上来。 韩重已经站起身准备去安排了。韩沥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坐在他左手边的惊鲵,朝韩重丢了一句:“有孕在身就别碰酒了,上杯蜜水吧。” “多谢公子体谅。”惊鲵微微低头致谢,手在腹间轻轻抚了抚。 “开心,是今天的主题。”韩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就拿起公箸,率先朝那盘烤乳猪下了手。 “咔——” 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从韩沥嘴里传出来。那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层薄冰,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分明。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烤乳猪的脆皮在每个人的唇齿间发出此起彼伏的脆响,混着白切鸡在酱料里蘸过之后入口的满足声,混着咕噜肉酸甜汁在舌尖化开之后的啧啧声,混着馒头撕开之后蘸酪酱的呼噜声。 一张圆桌上,七个人,五道菜,吃得热气腾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敬酒,没有人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为顾不上说话。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伸向了下一块。 菜过五味,盘子里的菜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最先停箸的是白凤。他把筷子搁在碗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桌上的狼藉,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餍足的神色。 然后是弄玉、焰灵姬和惊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筷子。 梅三娘还在坚持。她又夹了一块咕噜肉,又夹了一个蒸馒头,又拿了一块烤乳猪的脆皮放在碗里。但她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从方才的狼吞虎咽变成了慢条斯理。 韩沥这才提起已经斟满的果酒杯。 果酒是青梅酿的,清透微黄,在杯中晃荡的时候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站起身,举着酒杯,目光从圆桌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韩重、焰灵姬、惊鲵、梅三娘、白凤、弄玉。有些人在他身边待了十年,有些人不过三四个月。但此刻,在这张圆桌上,他们都坐在一起。 “下一次,也许我们就得习惯在九月末庆祝除夕了。”韩沥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侧厅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但今天作为十二月末,很高兴能和各位共度年末。也希望下一年年末……我们还能在一张桌子上举杯共饮。” “敬来年!” “敬来年!” 在场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果酒、蜜水,各色各样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荡着,在烛光里折射出各色各样的光。 韩沥轻轻喝了一小口果酒。微酸,微甜,酒味不重,入喉之后才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本来只想抿一口意思意思就够了——但看着其他人仰头一饮而尽的架势,他也只好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酒杯,看着桌上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忽然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他数了数桌上的空盘子,又算了算还在伙房那边热着的备菜,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桌面,“还有三道——” “公子!”白凤第一个出声,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我够了。” 他本来就胃口最小,今天这顿吃得尤其多——又是乌骨鸡汤,又是脆皮乳猪,又是蘸酪酱的炸馒头。 他估计自己接下来好几天都得靠巨量的轻功训练来消解这一顿的摄入。 “无名……也觉得吃得差不多了。”惊鲵轻轻捂住了肚子。 今天吃的量比往常多了一些,但这顶饱的程度远超以往——那些重油重盐的菜式下肚之后还在往胃里沉淀,让她觉得连站起来都得花几分力气。 “吃不下了。”焰灵姬都有点厌倦进食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果酒,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别往老娘碗里再夹任何东西。 “弄玉也饱了。”弄玉抿着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甚至觉得,如果拿三个月宫中清汤寡水的日子换这一餐过于丰盛的晚餐……也不是不能接受。 韩沥只能看向梅三娘。 梅三娘还在坚持。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享受变成了一种庄严的使命感——像是最后一个守阵地的士兵,明知道打不赢了但还在撑着。 “公子……”她咽下鱼肉,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放下了筷子,“我最多只能再吃一点点,不能再上新的了。” “怪异。”韩沥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看一个个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的门客,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语,“我才上五道大菜,就这样吃不下了?我可是都留了点备菜,怕你们吃不饱呢——而且我还一人一道为由,准备了八道菜呢。” 气氛微微一沉。 “不要再给他准备了!”焰灵姬放下酒杯,语气执拗,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我宁愿给府里的罗网探子,都别给他——可以纵容他,但别太过了。” 她说“他”的时候不指名不道姓,但全桌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刚才在弈棋馆赶她们出门的男人。 “对!”梅三娘顿时来了精神,她捏着拳头,像是要拿最后那点力气跟谁干一架,“一点也别给他!” “公子。” 惊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郑伯克段于鄢虽是纵容之杀,但红鸮却非公子兄弟,不过一韩国姬无夜之钦差也。谨守礼节,观其自败即可,不必过于笼络。” 韩沥看着她,微微怔了一下。 没想到红鸮连惊鲵都得罪了——让这个伪装得十分出色的美姬都开始吹风了。 惊鲵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软的调子:“无名只是觉得……有些人的责任,公子是不必担负的。” 韩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焰灵姬和梅三娘那两张“你敢给他备菜我们就跟你没完”的脸色,再看看白凤那张“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的冷脸。 他举起双手。 “那行。” 他转向韩重,语气从商量变成了决定:“明天给他封一封利是即可,也别说我小气。” “行!”韩重对此无所谓。 他一边示意仆人来收拾残局,一边风轻云淡地丢了一句,“凡拿钱解决的东西,都不是问题。” “这些——”韩沥指了指桌上还没吃完的剩菜,“加上那些没喝完的汤,都分给府里人吧。” 放下碗筷的韩重点点头:“我待会安排。” “至于备菜。”韩沥的目光落在弄玉身上,“我已经把今天上的菜全写了一份菜谱,加上那部分备菜,你明天带进宫——” 他顿了一下。 “但先问嫪毐。” “问他?!”一桌子的人为之一愣。 弄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不先献给太后?” “我等哪敢给太后献东西。”韩沥嫌怪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惶恐,但底下那层算计是真实的,“让嫪毐做个选择——是收下好吃的和菜谱,还是只要菜谱。只要菜谱你就直接把备菜都给宫里的内侍侍女送过去。” 侧厅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焰灵姬慢慢弯起了嘴角。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韩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一层不加掩饰的玩味。 “你又在给他出难题了。” “欸,别怪我。”韩沥摊开手,指了指桌上那些空盘子,又指了指在座一个个撑得靠在椅子上的门客,“我可没想到你们没福啊!八道菜而已,竟然吃不完。不能给红鸮,那我只有把剩菜往下赏,备菜往宫里送了。” “那我宁愿给这个从没见过的嫪毐。”焰灵姬是深恨红鸮,不想看到好东西被他享受了。 她把最后一口果酒灌下去,砰地把酒杯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解气的狠劲,“反正不是他吃就行。” “公子……” 惊鲵忽然又开口了。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您……能创造这么好的美味佳肴……为什么不献于君上呢?” “呃……”韩沥有些卡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想了想,又张了张嘴。 “主要我不想因为献美食而被当做易牙……” “可你好像跟我们说过,要我们提醒你——”焰灵姬打断了他,坐直了身子,用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捉弄,“一旦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被创造出来了,不第一时间给秦王,您要自己主动去诏狱待着的。是不是啊?” “是啊。”韩沥对此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准备了菜谱——” “哎呀,你就送一盒吃的过去吧!” 焰灵姬直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一只绕着她飞的蚊子。 她看着韩沥,语气里的嫌弃和不耐烦不加掩饰:“你信不信你送了一堆菜谱,他只会更找机会整你!” 有句话她都不想说出口——你韩沥都创造出了十二尊白瓷美人,已经在知情人眼里是个佞臣了。没必要再装了。 干脆就是得了。 免得秦王对此恨得牙痒痒。 “那好吧。”韩沥垂下肩膀,认命了。 他可以脏手,但他真不想做佞臣。 “来。” 他把自己的酒杯重新斟满了。 青梅酿的果酒在杯中晃荡着,映着烛光,也映着他那张带着一丝荒谬笑意的脸。 “敬我无形中经常成了易牙而干杯吧。” 一个既有易牙开方之技,又有管仲范蠡国士之能的怪人。 在场的人也都只能忍着这荒谬的感觉,各自举起了酒杯。 果酒在杯中晃荡,烛光在杯中晃荡,一年的最后一口酒在喉咙里滚下去,暖烘烘地沉到了胃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巷里光秃秃的槐树杈子,呜呜咽咽地响着。 但侧厅里暖得很,炭火烧得正旺,圆桌上的转盘还带着方才转动时留下的油脂光泽。 七个人,一张圆桌,一盏又一盏的烛火。 在饮下杯中之物的同时,迎接着一月的到来。 第413章 闻味与介绍 弄玉大清早在韩府门人的帮助下提着一只巨大的食盒来到宫城门口的时候,不出意外就被郎中户卫们给拦截了。 当然,当他们打开木箱后,里面放置着一道道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的佳肴香味时,他们顿时明白这是为了献上的——弄玉是太后的人,因此这是献给太后的。 这甚至不是宫里常见的炙肉味,也不是汤羹熬煮后的浓香。 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气味——甜的、咸的、酸的、焦脆的,几层香气拧在一起,从食盒的木缝里往外渗,被腊月的寒风一裹,反而愈发分明。 但弄玉谨守礼节,意思是这东西是要先要给长信侯做决定的。 她真正献上的,实际上是一堆菜谱——菜不菜不重要,甚至如果长信侯不要,这些就是她准备给带给宫里其他人吃的。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说是自己说的,只能以韩沥的名义说出去。 好在韩沥虽然在谒者厅里不算什么大官,但毕竟在郎中令麾下干了几个月,不仅面熟,还依旧是郎官体系的人。 况且这人隔三差五就搞出点动静来,宫里宫外想不认识他都难。 郎中户令最后想了想,干脆还是给居住在宫中的长信侯嫪毐递个口信吧。 嫪毐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玉箸,听完内侍的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粥里扔了只苍蝇。 韩沥。又是韩沥。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朱紫侯服的领口,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嫪毐远远看见弄玉的时候,她正站在宫门内侧,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安静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 她脚边那只巨大的食盒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影子。两个强壮的内侍已经候在旁边,显然是郎中户卫提前安排好的。 既然是献上,嫪毐也不能现在停在这里,他只能让弄玉跟着自己,让强壮内侍提着食盒,开始往太后宫里走去。 “你家主人又搞什么幺蛾子?”嫪毐压抑着巨大的愤怒,故作平静地问道。 弄玉没有抬眼。她低头跟在嫪毐低一个身位的背后,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请侯爷息怒。昨晚韩谒者置宴款待我等。菜色丰富,味道动人,弄玉享受完后,思虑太后可能没尝过这等新颖做法,因此提议谒者准备些备菜与弄玉,好送进宫予长信侯和太后品尝。” 话不多不少,让嫪毐嘴角撇了一下。 “本侯和太后山珍海味什么没享受过?还短你这么一口吃食?” 弄玉这时才抬起了眼。 “可这菜色……曾侍奉过信陵君的美姬无名夫人,都言及韩谒者的五道菜觉着奢靡太过,且就算君侯在世,也会有食指大动、多动几次箸的欲望。” “噢?!”嫪毐的眉毛挑了一下,顿时正色起来。 韩谒者家里多了个怀孕的美姬,据说国色天香,琴棋书画皆通,这点咸阳上下都知道。 但没人会因为韩谒者不过一个谒者而对此美姬轻举妄动。 因为这是由大秦相邦吕不韦认证的,属于魏无忌的女人,还怀着魏无忌的遗腹子。 嫪毐自己就曾接到过魏国方面使者的暗示,希望其出手抹掉此女,愿付重金。 嫪毐当时就拒了,并且警告其不准轻举妄动。 韩沥为了弄玉都能急头白脸,对这个怀了魏无忌遗腹子的女人——他会不留后手? 而且信陵君在世时门客极多,名望又高。 现在很多人都在怀疑为何信陵君的遗腹子会在秦国的韩沥这里,这给整个魏国上层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要是他嫪毐再贸然出手,压力岂不是分到自己头上? 魏国,别当本侯是傻瓜好吧。 但另一方面—— 这个据称叫无名的美姬,是服侍过信陵君的女人。以她的标准,竟然会觉得韩沥的菜奢靡,觉得信陵君在世也会心动。 千百道念头在心间转了一圈,嫪毐心口的火气消了几分。 他只是略带奇怪地看了弄玉一眼:“昨天什么日子,韩沥为何置宴?” “昨天十二月末。”弄玉低头回复。 “大秦用的是颛顼历。”嫪毐盯着她,一字一顿。 弄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否认:“是的。所以韩谒者才决定只过这一次。但韩谒者的问题在于——他创造了好东西,从没有献上的打算。是我等劝了,他才意识到。” “哼!”嫪毐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恃才傲物,说的就是你家主人。” 这话他说完,心里反而舒服了点。 把十二月末当年来过,是六国来的人才有的毛病——各地历法不一样嘛。 这只能算是个可以累积的罪证,成不了大罪。 但“忘了献上”就是真的会被君主记恨的事情——而韩沥一直都在忘。 这厮必不长久也。 “哼,那这是汝等经历宴席后的剩菜吗?”嫪毐回过神来,继续刁难,“韩沥好大的胆子!” “我等在旁,怎么也不敢让韩谒者献剩菜的。”弄玉示意长信侯放心,随即补了一句,“此乃一席之备菜也。但备菜也非重点,菜谱才是重点。”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几分,但嘴角的动作却不可避免。 “若长信侯觉得不放心,可将此备菜赏于侯爷心仪之人。若要验毒,弄玉也不介意再吃一顿——” “哼!我谅他也不敢在献给太后的菜肴中做什么。”嫪毐看着弄玉,目光里的鄙夷和贪婪搅在一起。 这妮子说到“再吃一顿”的时候分明偷偷咽了咽口水——虽然动作极小,但嫪毐看见了。 “你昨日已经破格享受了,还敢再吃这等超擢之物,简直是放肆。” “弄玉不敢。” 她马上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样子。 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方才那个咽口水的动作是故意的——她得让嫪毐相信韩沥是诚心委托自己来送东西的,而不是另有所图。 但她虽然装贪嘴,你让她现在去试,她举双手赞同,绝对能不含糊地再吃一顿。 只是就算如此……这出既真既假的戏演起来真的太奇怪了。 食盒抬到太后寝宫门口的时候,赵姬正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枚玉佩的穗子,懒洋洋地翻着今日新送来的绢书。 她抬头看见那只巨大的食盒,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跟在食盒后面的嫪毐,又看见嫪毐身后垂着头的弄玉。最后她闻到了那股从木缝里钻出来的味道。 她把绢书搁下了。 “这是什么?” 嫪毐走到软榻前,弯下腰,把嘴凑到赵姬耳边说了几句。赵姬的脸色从好奇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丝压不住的恼火。 “韩沥昨日置宴?” 她坐直了身子。 “给所有门客?” 弄玉跪了下来。 “我大秦用的是颛顼历!”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空旷的寝宫里荡了一下,让那两个抬食盒的内侍同时缩了缩脖子。 虽然是故作不满,但实际上她对此也非常不爽,哪怕她早就和韩沥的密会中知道了也不例外:“韩沥好歹入秦快一年了,还这么不习惯吗?!” 弄玉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韩沥说的。只是韩沥不在场,她成了那个站桩挨打的人。 “韩谒者也说就这一次了。”她低下头,把原话搬了出来。 赵姬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榻。手指在玉佩穗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抬起眼,用一种打量犯人的目光看着弄玉。 “你昨天……吃得怎么样?” 太后的眼神不对劲。 弄玉的直觉在脑子里敲了一记警钟——这个问题不管怎么答都会被找由头。 “弄玉……吃饱了。”她选了个最含糊的说法。 “那你今天在宫里就什么都不要吃了。” 弄玉微微苦了脸,低下头:“弄玉……遵命。”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早上出门前已经吃过东西了。 顶一天虽然难受,但也不是捱不过去。弄玉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不至于说一点饿也捱不了。 只是她有点想不通。 太后罚自己,究竟是罚自己吃得太好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由头? 总觉得这里头好像有些私人恩怨一样。 当然有私人恩怨了。 随着赵姬挥了挥手,贴身内侍已经领着几个侍女把食盒里的菜一一取出,拿到偏殿去验毒。 她自己则摊开了嫪毐递过来的那叠菜谱——韩沥的字写得方正工整,每一道菜的材料、火候、调味都列得清清楚楚,生怕别人看不懂似的。 然后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烤乳猪。乌骨鸡参汤。白切鸡。清蒸鱼。咕噜肉。罐焖牛肉。牛肉丸子。鸡蛋酱。 她从头翻到尾。 菜谱上还有三道没有在食盒上出现的建议菜名:濡炙鸭子、高汤和酱牛肉。 但实际上这三道是她吃过的,韩沥在九月末的守岁大典前夕的时候给她做过——所以这不存在的三道反而不会惹得她发火。 但其余的她全没吃过! 而第一个吃到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弄玉。 ——就是这个丫头,和韩府上那些门客。 不是她赵姬这个一国太后! 既然韩沥和韩沥其他的门客不在这里,就弄玉一个在,那就找她出气算了。 过了两刻钟,贴身内侍和几个试毒的侍女陆续回来复命。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心虚的表情,嘴唇上还泛着油光。 赵姬看着他们的脸,心里的火又蹿高了半分。 但那些已经摆上案桌的菜——那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烛光里泛着各色光泽——它们的香气正从案上飘过来,不急不缓地填满了整间寝宫。 闻到这股味道之后,赵姬心里的烦闷反而被抚平了一些。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香气本身就有安抚人的作用,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些菜不管第一口是谁吃的,终究是进了她的宫里。 她从软榻上站起来,嫪毐和贴身侍女一左一右搀着。她走到弄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孩。 弄玉虽然低着头,但肩膀没有塌,膝盖虽然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整个人却没有一点垮掉的样子。 赵姬哼了一声。 “跟上!每道菜你来给本宫介绍。昨天吃得饱,今天就给你闻味的机会。” “多谢太后。”弄玉站起来,声音平稳。 她心里苦笑——闻着香味越闻越饿。 但她站起来之后,忽然想起什么。 “可太后,弄玉只能为您介绍除了罐焖牛肉、牛肉丸子和鸡蛋酱之外的菜肴,因为其他的菜肴弄玉确实吃过。可这三道……弄玉也没吃过半分。” 赵姬刚转过身准备往案前走,听到这句话又转回来了。 “嗯?”嫪毐先警觉地出了声,目光锐利,“为何这三道你没有吃过。” 然后弄玉给了他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 “因为弄玉在吃前五道菜的时候,就已经吃饱吃不下了。” 寝宫里安静了一息。 “哼哼!”赵姬顿时指了指弄玉,但奇怪的是心情反倒颇为更好了一点,随即就转身向着一顿美味佳肴过去。 “昨晚美的你!”嫪毐也是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还不快跟上!” 说完便转身追着赵姬的脚步,去侍奉太后就餐了。 弄玉低着头跟在后面。 昨天吃得很开心,今天注定要苦着脸了。 但想到前五道菜昨天确实吃得很饱……好像也没那么亏。 但实际上,别看今天弄玉注定要做个苦着脸,闻着菜香却吃不到的倒霉蛋,但在另一边,韩沥其实也在做这么个角色。 而更倒霉的是,弄玉只能根据自己吃到的东西去做评估,但韩沥却是从头到尾复刻了这些菜的人! 而当韩沥单人提着巨大的食盒献上的时候,他的食盒立刻就被提走了。 太后这次只需要贴身内侍进行一次验毒就行了,但秦王这边,那就需要所有的菜先要被太医、太官令和汤官令的人集体检测一下,以防吃了有什么祸害。 反倒是,韩沥见到了嬴政后,他的菜谱反而第一时间能交到了嬴政手里。 但也因此……嬴政别提有多窝火了! 人一窝火,说话就带刺。 “卿昨天还在按夏历过除夕?”嬴政手里攥着菜谱一张一张地看,随即面色不善地看着韩沥。 “要知道,卿可是在大秦啊。大秦可是用颛顼历的。” 盖聂站在一旁,目不斜视。 他其实也过不惯颛顼历——但他有个好处,他没有部下。不需要和任何人一起过除夕。 韩沥拱手讨饶,姿态恭谨,语气诚恳:“臣毕竟是第一年在大秦,诸多事过不惯。今年开始我就正式在九月末过除夕了。” “那你下次注意了。”嬴政把菜谱翻到下一页,语气不咸不淡,“要是寡人还听到卿在十二月底庆岁末,那你等着被发落吧。” “臣明白。”韩沥对此认真回应道。 嬴政继续翻菜谱。他把整叠菜谱从头到尾翻完,然后抬起头,脸上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卿怎么突然学会献上了?”他把菜谱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而调侃的目光看着韩沥,“寡人可是知道,卿可一贯不会马上献上的——这次都不能算你第一时间献上了,只是你好歹会打补丁了。” 他说到“打补丁”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 “但寡人不相信你是主动学会的。是谁提醒你的?” “是焰灵姬……还有无名——那个魏无忌的美姬。”韩沥老实交代。 “哼!”嬴政摇摇头,语气里的无可奈何浓了几分,“你还需要一个百越人和一个侍妾去提醒这么基本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除了盖聂和韩沥,其他人等一并退出去。” 内侍和侍女鱼贯而出。 殿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门轴在青砖地面上碾过,把这间大殿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韩沥面前。 “你最近又见过太后?” “前天。”韩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和长史李斯准备下值回去的时候,太后派人找我。” 他顿了顿,像在给对方留出消化的余地。 “为了预防李斯先生想太多,我谎称是华阳太后想要见我,提及联姻问题。而后又与李斯先生分离后,这才完成了见面。”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朝御座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韩沥。 “也因此,李斯昨日单独见我,言及卿的婚事一定要谨慎谋划,切忌要放到寡人亲政之后。”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因为他说出来的意思却是为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李斯是否猜到了卿现在正在谋划的事情?” “这也是臣当时一定要以没空和下值为由软性拒绝太后见面的提议。”韩沥迎着那道目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臣其实不担心李斯知道——” “寡人担心!” 嬴政打断他的那一瞬间,声调拔高了半拍。 “寡人不想失去李斯。” “因此臣一定不会让李斯知道此事。”韩沥郑重地低下了头。 嬴政看着他,慢慢把那口气吐了出去。然后他提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你以没空和下值为由拒绝见面……”嬴政对此一边眉毛皱起来,“可真是无礼而放肆啊?!太后没对此发火?” “发了。”韩沥对此没否认。 “怎么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嬴政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不信——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她迁怒的是李斯,没迁怒微臣。”韩沥解释道,“臣只需要向太后告知李斯的可怜之处,她就没再计较了。” 盖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按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对此正色起来。 太后宁愿迁怒李斯也不迁怒韩沥? 嬴政瞪大了眼睛。 “你轻慢于她,她竟然只迁怒李斯而不发作你?” 这意味着在自己母亲心里,韩沥的位置已经放得很重了! 要知道,韩沥到现在都没有留宿于宫中的记录,那如果没发生过肉体关系,都让母后如此地爱护…… 这韩沥攫取人心的手段也太厉害了点! 他站在原地,把这句信息消化了足足三息,但绝不再过多询问,只是压着嗓音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太后迁怒李斯,你是怎么救他的?他哪来的可怜之处?” 韩沥张口就来。 臣只需要告诉太后,王上您在新郑招揽我哥韩非不成和李斯眼里的失落就行了——” 然后嬴政就直接推了一把韩沥。 被这一推,让韩沥往后踉跄了半步。 “谁让你去说这些的?!”嬴政脸上的惊怒和羞愤不加掩饰地炸开了。 盖聂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必须抿住。韩沥这张嘴——真毒。。 他现在脸上任何一个不该出现的表情,都会被嬴政怀疑且发作的。 韩沥重新站稳,拱了拱手,语气还是那么坦荡:“但结果明显。她马上就把臣和臣的哥哥给狠骂了一顿——甚至还打算给你出气。也充分理解了李斯活着将永远成为王上备选的可怜和必要之处。” “别说了。” 嬴政转身,大步走回御座。袍角在青砖上扫过,带起一道无声的风。 他坐下去,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慢慢叩着。 而韩沥躬身等候发落。 过了一会儿,嬴政把面前那叠菜谱推到一边。然后伸出根手指,朝韩沥的方向指了指。 “这件事……寡人现在说什么,最终都只能沦于发火。所以寡人先不说——但等哪一天,有什么事情落到你头上,卿也别抱怨。” “因为这是你自找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吼出来的。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遵旨。”韩沥毫不在乎地把这话接了下来。 “哼!”嬴政从鼻孔里把这口郁闷重重地喷了出去。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大王,太医、太官和汤官均已试膳完毕。但——” 内侍的声音在门板后面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措辞。 “太医认为韩谒者所献菜肴中燥气过重,易生虚火,不宜多食。太官和汤官认为韩谒者所献诸菜,多借调味夺食材本味,又以庖技饰贱料,使庖厨之道流于淫巧,乃邪异用奇之举。不仅不符合庖厨正道,更不合宫膳之正——不推荐大王食用。” 殿内安静了一拍。 韩沥马上朝嬴政躬身请罪:“既是如此,请大王降罪,并顺便把菜谱和菜还给微臣吧。” “嗯?” 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沉。 那个字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股刚刚压下去的恼怒又被什么别的东西重新撩起来的冷意。 韩沥直起身,迎着嬴政的目光,语气坦然:“太官和汤官作为一国庖厨之正,既是指责臣仅会用调料赋予贱料好滋味,臣也不否认,因为确实属实。” 他顿了顿。 “但臣对庖厨之道的看法在于,既然能把一件普通的材料做到极致,又为何要搞出什么山野奇珍去满足差异心呢?” 他把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叠被推开的菜谱上。 “但臣也并非庖厨之道的执牛耳者。这些菜……也是臣本来自己吃自己享的。既然专家说不宜食用——” 他抬起头,用一副真的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表情看着嬴政。 “那请允许臣就送给红鸮吧?” 嬴政突然一拍桌子。 “你送给红鸮干什么嘛?!一只孽鸟需要吃得这么好?!” 韩沥眨了眨眼睛。 “昨日的晚宴,他不肯来,其他人也不允许我送菜过去,于是今日我就只给他包了封利是。”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股真切的无奈,“既然这些是不宜食用之物,就送给鸟儿当鸟食吧。” 嬴政看着韩沥,目光从恼怒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冷。 “人才能吃人食,鸟只能吃鸟食——焉有鸟吃人食这种荒唐之事啊?” 韩沥只能把手再度交叠请命。 “那一切皆有王上决定了。” 他可不想得罪太官令和汤官令。 “太医也不过叫寡人不宜多食。”嬴政把目光从韩沥身上移开,落在殿门的方向,“太官令、汤官令何人耶?能做得了寡人的主?” 韩沥低下头,不做声了。 “速速叫人把献菜呈上来。” 嬴政对着门外的内侍下令,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冷峻。 “彼等可陈其见,不可代寡人决之。是邪异用奇还是庖厨正道,得由寡人而决。” “诺!”门外的内侍接了命令,脚步声疾疾远去。 嬴政收回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御案上缓缓叩了两下。 “韩卿。” 韩沥抬起眼。 “接下来,就由卿一道一道给朕做介绍了。”嬴政语气暗幽幽地命令道。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遵旨。” 麻烦。真麻烦。 第414章 太官令 当内侍和侍女把韩沥献的八道菜以漆盘呈进了供君主就食的大案之上时,韩沥不由得轻轻一嗅。 漆盘里的菜肴竟然还冒着热气。 烤乳猪的脆皮在烛光下泛着金红色的油光,清蒸鱼身上的葱丝被热油浇过之后还在微微颤动,罐焖牛肉的砂罐盖子被揭开了一条缝,奶香味混着牛肉的醇厚正从那条缝里往外挤。 问题是……这种锅气香味一般是菜刚做好才有的。 “唔……”韩沥站在嬴政所在大案的五步之外,对着秦王的方向赞了太官令的本事,“感觉香味还是做好时的那样浓郁——看来一国庖厨之正确实手艺不凡啊,至少这手重新让菜肴恢复刚做好的香味,确实难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赏。 他自己做的菜,隔水蒸保温再一路送过来,香味多少会散掉几成。 可眼前这几道菜,闻着就像是刚从伙房里端出来的。 “但卿所做之菜……”嬴政看着眼前的八道菜,轻轻一嗅,眉头却稍微舒展起来,“能让寡人略微有主动动箸之举……更为难得。” 他说的也是实话。 宫里一日三餐,太官令那边献上来的膳食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炙肉是炙肉,羹汤是羹汤,蒸饼是蒸饼。 每一道都符合礼制,每一道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道吃起来就是那个味,他确实有点吃腻了。 可眼前这几道菜不一样。 光闻着那股味儿,他的胃口就被什么东西给勾了起来。 但当他正准备拿起箸来。 “大王!” 一道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 “此等邪异耍奇之术虽能促人口腹之欲,但长此以往,却让人无法体会食材本味之道,到最后吃什么都会寡淡无味,无调味之物无法佐餐。乃害君之举,当速惩此獠!”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的将军肚之人闯进了殿里。 此人身着宦官高冠,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受刑之人出身。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慷慨激昂的神色,下巴微微抬着。 但他前话一说完,在进入殿里后,就双膝向嬴政跪地请罪,额头贴在青砖上,姿态倒是摆得极正:“但臣绝无为大王做主之心,只有担心大王未来越发为好滋味所要挟,无法尽人主之责,秉先王一统六国之大业啊!” 嬴政的箸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只能把箸搁回了案上。 那一声“啪嗒”,轻得很,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分明。 要不是不想在人前失态,他其实想把箸摔地上。 他最讨厌这个。 那句“秦王嬴政,你忘了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每天早上起来,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对这早起时的第一句,他能忍。 可这不代表这一天里他要听到第二次这个话。 他看着太官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底压着的东西已经快从水面下翻出来了。 韩沥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呃……太官令大人啊,”韩沥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牙疼似的无奈,“你要觉得我的手艺让汝等认为我在谄媚君上,那我只能说你想多了——我本来只想送菜谱的,菜反而是其次的。” 他说的是实话。 他本来真就只想送菜谱,菜是焰灵姬逼着他一并送的。 现在好了,菜送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但太官令抬起头,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的菜谱,不过是邪异求奇之道,就跟你的所谓造物和刀剑一样,都是过于追求所谓淫巧,而不顾长久之道的短视之物!”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但那些只是操作之物,但现在你的短视之物已经要影响到君王的身体了——那就别怪我对此抵触了!” 韩沥听他把自己干过的事挨个数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 “王上。”韩沥转过头,朝嬴政摊开手,无所谓地说道,“那这么一说,我都要成为祸国小人了。” 嬴政的手按在御案边上,正要开口—— “但在你给王上整这出正本清源之戏码时,”韩沥忽然又把目光转向了太官令,话锋一转,“我也请你先去一趟太后的寝宫,把我让弄玉献给太后的同样备菜赶紧给我薅出来。” “嗯?!” 嬴政和跪地的太官令同时一愣。 嬴政已经准备要驳斥太官令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甚至打算拿太官令杀鸡儆猴。 因为他清楚,这不是一个太官令的问题。 这是朝堂上某一派人借着太官令的嘴对韩沥发动的一次应激性反击。 如果他不需要韩沥,他大可以顺水推舟,让韩沥滚蛋下台——但他需要。 不是一般的需要。 是整个大秦都需要。 这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太官令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劝谏的? 但韩沥没有等他出手,却给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方法。 “可……可太后没通知我等验毒试膳啊?!”太官令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不可置信和冤屈。 他没想到韩沥不仅献给了王上,甚至还献给了太后。而他这个负责君王膳食的太官令,对此一无所知。 “那说明人家只需要贴身内侍进行试膳就好了。”韩沥对此不以为意地说道。“欸,那边估计已经吃上了。” 嬴政听到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看着太官令那张写满了“这怎么可以”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帮对方理清思路的好心:“因为不像您这种特殊的再加热增香手法,我就是隔水蒸保温,再一路送过来的。” 太官令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这……”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憋出一句,“可那只是太后——” “哼!” 嬴政顿时轻哼一声。 那一声哼不响,但落在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太官令,”嬴政的目光钉在他脸上,语气冷得像是腊月的冰水从瓦缝里灌进来,“你的意思是寡人不需要对母后尽孝不成?你想让寡人不孝乎?!” “臣万死不敢做此想法!”太官令把额头重新贴回青砖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那你还不快去!”嬴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声调又冷了几分,“马上去太后寝宫把韩沥的备菜给寡人带出来。带不出来——寡人就只能治你个失职无能之罪!” “臣……遵旨!” 太官令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半截。 他踉跄着转过身,脚步像是在踩棉花,官袍的下摆被自己绊了好几次,然后像一只被赶出了笼子的鸭子似的,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越响越远,最后被冬日的穿堂风揉碎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 韩沥看着那道空了的殿门,然后转过身来,朝嬴政躬身行了一礼:“虽然太官令已经走了,但为谨慎起见,不如撤下这些……” “盖卿……”嬴政却没有回答韩沥,突然转向了侧后方的盖聂,直接压下了韩沥的话,“你觉得太官令这次能从太后寝宫里把菜给带出来吗?” 盖聂站在御座侧后方,手按在剑柄上,一直沉默着。 听到这一问,他沉吟了一息。 “回大王,”盖聂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平稳,“如果韩谒者所献的菜肴味道如这气味一样让人口齿生津,欲罢不能,那太后势必不能接受如此美味佳肴被一太官令给带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他注定会失败——甚至会恶了太后。” 嬴政点了点头。 “是啊。”他把目光从殿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八道还在冒热气的菜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既然太官令注定会失败,那他就有无能失职之罪,非寡人之责也。” 他重新拿起了箸,朝韩沥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既然他要忙太后寝宫那边——卿就给寡人继续介绍这八道菜肴吧。”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兜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本来想借着太官令发难的机会把这顿饭糊弄过去,菜也撤了,事儿也结了。 结果嬴政不仅没让他撤菜,反而更有兴致了。 “臣……遵命。” 而另一边。 太后寝宫。 弄玉已经被这股香味勾起了馋虫。 她现在就站在寝宫侧面的柱子边上,离太后的食案大概三五步步远,既不太近碍事,也不太远听不到吩咐。 这个距离,食盒里的菜香气恰好能飘到她鼻尖上,那若有若无的酸甜焦脆的复合气味比昨天坐在圆桌上直面烤乳猪还折磨人。 别说她了。 旁边站着的其他内侍和侍女,一个个都低着头,表面上恭恭敬敬,实则喉咙里已经在偷偷咽唾沫了。 有个年纪小的侍女已经偷偷咽了好几次,每次咽完都要心虚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 无它。赵姬在嫪毐的服侍下吃得口齿醇香,眉开眼笑,整个人窝在软榻上,姿态慵懒而满足,连眼角那道平日里微微上挑的凌厉弧度都柔和了几分。 “这个不错。”她指了指咕噜肉,嫪毐立刻用公箸夹了一块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赵姬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酒。 嫪毐在旁边伺候着,趁着赵姬不注意,也偷偷夹了一块烤乳猪的脆皮塞进嘴里。 那脆皮入口即碎,油而不腻,嚼了两下就化成了满口的焦香。 他咽下去之后,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弄玉,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丫头昨天实在是享了太多的福。今天活该吃点苦。 但他骂完之后,嘴上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今天赵姬吃东西是真的暗合每道菜两三口的规矩了。 没办法——足足八道菜,一道汤。 这意味着她必须每道菜都只能吃两三口,不然就会犯弄玉昨天的错误:只吃了五道,后面三道无福享受了。 刚刚听弄玉说起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觉得这帮门客没见过世面,八道菜就能吃撑。 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韩沥这厮的菜是真的顶饱。 所以她先喝了一口乌骨鸡参汤。 汤色清亮,油花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金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唔,就当饭前喝茶漱口了。 紧接着是一口清蒸鱼。 鱼肉嫩滑,在酱汤的稍微滋润下,入口即化。她拿箸尖戳了一下鱼腹那块最嫩的肉,轻轻一提就离了骨。放进嘴里的时候都不用嚼,舌头一压就散开了。 然后她就试了试白切鸡——唔,这次不入口即化了,但嚼劲十足,鸡肉的肌理在齿间被一根一根地碾开,滋味鲜嫩多汁。蘸一点旁边小碟里配的姜葱酱,味道又拔高了一层。 再然后是炸好的牛肉丸子。 她夹起一颗,看着那金黄色的外壳,先轻轻咬了一口——“咔”的一声脆响从她齿间传出来。 丸子里面肥瘦相间,咬开之后带着微微的汁水,油而不腻,香而不燥。 赵姬把剩下半颗也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 然后才是咕噜肉。 咕噜肉吃起来外焦里嫩,外面又甜又酸,却不腻口。吃了这一颗咕噜肉后,她就感觉更有胃口去吃别的东西了。 这菜邪门——吃了反而开胃。 然后就是烤乳猪。她夹了一片脆皮,在甜酱里轻轻蘸了蘸。脆皮酥脆爽滑,嘴里真是吃了一块还想再吃一块。她差点没忍住夹了第二片——然后又放下了。 因为还有两道菜没尝。 最让她喜欢的就是罐焖牛肉。 嫪毐亲手揭开砂罐的盖子时,一股奶香味混着牛肉的醇厚从罐口喷涌而出,赵姬离得最近,被那股香味扑了个满怀。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在嫪毐的侍奉下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已经炖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筷子一夹就散。 奶香、肉香、菜香浓缩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满满的醇厚。 她又撕了一小块白馒头,在罐底的酱汁里蘸了蘸,塞进嘴里——那浸透了酱汁的馒头吸饱了牛肉的精华,咀嚼时酱汁从馒头里被挤出来,溢满整个口腔。 “这馒头蘸酱也不错。”她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随即她又试了试油炸小馒头蘸带糖酪酱和鸡蛋酱——甜的酥脆,咸的绵密,各有各的风味。 反正这种小蒸饼挺惹人喜爱的。 就这一轮下来,她把韩沥带来的八道菜一道汤给尝遍了,然后就已经有四五分饱了。 挺唬人的。 看着每道菜只夹了两三箸,但架不住品种多,每样都尝一点,加起来就是满满一肚子。 赵姬靠在软榻上,看着面前那摆满了漆盘的食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餍足的微笑。但就在她打算多挑几口咕噜肉准备开开胃的时候—— 喧哗声突然从殿门外响了起来。 不是内侍通报的那种规矩的声音,是推搡声、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嗓子的争执声混在一起。 在这安静的寝宫里格外刺耳。 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嫪毐。 那双眼睛里的餍足已经没了,换上了一层被人打扰之后的不耐烦。 嫪毐也不明所以。 他放下手里的公箸,从软榻旁边站起身,整了整朱紫侯服的袖口,然后大步朝殿门走去。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两个内侍正生气地推搡着太官令离开。 太官令被推得踉踉跄跄,官袍的袖子被扯歪了半边,头上那顶宦官高冠也歪到了耳朵边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公鸡。 嫪毐认出了这个人——太官令,少府那边管君王膳食的。 他稍微伸出手晃了晃,示意让内侍放开了太官令。 太官令站稳了身子,喘了两口气,然后看见了嫪毐那张阴恻恻的脸。 “太官令,”嫪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发作的不耐烦,“太后和本侯可没有任何需要太官汤官的地方,你不请自来却是为何啊?” “臣……”太官令犹豫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说了实话,“臣听闻太后无意中进了一批外来之食……不知道是否经过了……经过了太医、太官和汤官的检验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嫪毐背后的殿门里瞟。 嫪毐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他盯着太官令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皮笑肉不笑的,底下的危险一层一层地堆着。 “太官令。”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脆就是想说太后的人弄玉把韩沥进献的美食递到了太后的跟前,没经过太官汤官和太医的试膳是吧?” 太官令张了张嘴,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嫪毐没有等他回答。 他往前迈了半步,直接伸出食指,戳在了太官令的额头上——力道不重,但每戳一下就推得太官令的脑袋往后仰半分。 “那你——”戳一下。 “早——”戳第二下。 “干嘛——”戳第三下。 “去了?!”戳第四下的时候太官令已经在后退了。 嫪毐收回手指,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语气从方才的阴恻恻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责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到我们吃到一半了,才想起来试膳了!” 他转过身,对着殿门的方向,忽然换了一副腔调——那声音里的凶狠一下子全收了,换上了一层委屈的、心疼的、像是在替谁叫屈的哭腔。 “哎呀,我这可怜的太后啊,”他两手一摊,声音在殿门外的廊道里荡了荡,“太官令就向着秦王,不向着太后,一点也不尊重太后……这让人吃到中途了,才想着过来——要这是害人的毒药藏在献菜里,太后就出事了!!!” 这话传到殿内,赵姬的筷子停了。 方才那点餍足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太官令急了。 “长信侯太过言重了!”他连忙辩解,手都在胸前摆出了否认的姿态,“是太后寝宫收到了献菜没经过太官的——” “啪!” 嫪毐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太官令的嘴巴上。 那巴掌声在安静的廊道里又脆又响,响到连殿内的侍女们都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太官令被打了一个趔趄,半边脸上多了一个红通通的掌印,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嫪毐,整个人懵了。 嫪毐把那只打过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很危险的眼神看着太官令。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阴恻恻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太后错了?!” 太官令的嘴张了好几次,脸上那个掌印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大脑终于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谁,更意识到了自己的理论撑不起后果。 “呃……下臣猪油蒙了心,”他忙不迭地给自己套上了错误,声音里那股慷慨激昂已经全没了,只剩干巴巴的讨饶,“是臣的错误,是臣的错误。” 但嫪毐对此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只用口型说了一个词:晚了。 因为嫪毐的耳朵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赵姬气势汹汹地跨过了门槛。 她站在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扇上,目光从嫪毐扫到太官令,又从太官令扫回嫪毐。 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被莫名其妙败了兴致的恼火。 “出了什么事?!”她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弹,“一个管炉灶的仆役都敢打扰本宫用膳了?!” “仆役”这两个字落在太官令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膝盖差点又软了。 嫪毐马上收起脸上那副危险的表情,快步走到赵姬身边,弯下腰,把嘴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极轻,但嘴皮子翻得极快,把全部事情三言两语说清楚了——按他理解的方式。 赵姬听着听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恼火变成了暴怒。 “来人!”她直接挥手下令,声音在廊道里炸开,“把他给抓起来,送到王上那里去!太官令竟然对本宫不敬,让王上来定夺吧!” 刹那间,本来还束手束脚、不敢对朝廷命官太放肆的内侍们,像是被解了穴一样,顿时强硬地把太官令给架了起来。 左右各一个,一人的手从腋下穿过去扣住肩膀,另一只手锁住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地上拔起来。 太官令的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没蹬到着力点,悬空的脚尖在青砖上划出两道白印。 “太后!太后!”太官令连忙叫屈,声音尖得变了调子,“听臣一言,且听臣一言啊!” 嫪毐已经完全掌控了场面,他微微抬起手,准备挥下去——让内侍直接把人架走,不必再听什么废话。 “好!” 赵太后突然松了口,一个字就让嫪毐那个还没落下的手势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底全是冷的。 “你只有一句话说的机会,但本宫要听不高兴——罪加一等!” 嫪毐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因为被赵姬打断而不爽,相反,他的嘴角反而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太了解赵姬了。 别看太后今天吃得眉开眼笑,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只是因为菜好吃。 但她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而且嫪毐不知道火从何起,又如何熄灭,更不知道如何引导。 而现在,太官令来了。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靶子,不偏不倚地站在了太后这股无名火的喷发口上。 太官令没有看到嫪毐嘴角那丝笑。 他只看到赵姬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全身最后一点勇气都集中到肺里,然后开口了。 “太后,谒者韩沥身为谒者却不干正事,只知道鼓捣奇淫巧技,还在庖厨之道上以调味之邪异手段妄图攫取王上和太后的赏识——”太官令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此乃易牙开方之举也,庖厨之道就该讲究食材本味,浑然天成,以调味掩真味之举,乃庖厨中邪道也,长此以往,贵人的味觉会缺失真味,实乃大害之举啊!” 他一口气说完,唾沫星子在嘴边翻了两个白沫。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嫪毐忽然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踱到太官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汗和血糊在一起的脸。 “噢——”他拖长了音,“意思是韩沥不仅给太后献了菜,而且给王上献了菜,挡了你太官令汤官令的道是吧?” 他太懂了。 一般来说呢……能有机会给韩沥添点堵,他嫪毐也乐意参与。 要是太官令跑到他面前来,说他准备在王上那里弹劾韩沥,嫪毐说不定还真会给他支个损招。 可你跑来太后寝宫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把太后伺候得眉开眼笑,这些日子在太后这张软榻上我花了多少心思,你倒好,直接冲过来把兴头全搅了。 “你不会去向王上那里劝诫吗?”嫪毐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真心实意的厌弃,“保证王上的饮食才是你太官令的主职!” “下臣……下臣苦劝了,”太官令只感觉比窦娥还冤,声音里全是委屈,“下官以一颗忠心向王上劝诫,结果那谒者韩沥直接说,他向太后也送了献菜,要先把太后的菜给拿回来——结果王上就以孝道为由打发我来取菜了!” “呵!” 嫪毐失笑了。 原来如此。 他走到太官令面前,伸出手,在太官令那张白得像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一样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所以——”他微微弯下腰,和太官令平视,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你看着太后好欺负,就来找太后的麻烦……是吗?” “臣……臣绝对没有此意啊!”太官令使劲摇头,脸上的肉跟着晃。 但嫪毐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 他走回赵姬身边,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鄙夷换成了委屈——那种刻意的、矫情的、但又刚好能让赵姬感受到被保护的委屈。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替太后不平的怨气,“王上自己不想脏了手,就让太后您代劳了,真是不体谅太后啊!不像微臣……”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赵姬看着太官令,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暴怒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炽烈了,但底下的冷意还在。 嫪毐适时地收起了脸上的委屈,换上一副恭谨的、一切都听您的姿态。 “这个倒霉蛋……”他朝太官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下午喝什么茶,“太后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您下令吧。” 赵姬没有看太官令。 她已经对这个人的脸失去了兴趣——那张油腻的、带着掌印的、汗和血糊在一起的脸,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身,跨过殿门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走进了寝宫。 暖烘烘的香气还在。食案上的菜还没撤。那罐罐焖牛肉还冒着最后一点余温。 “本宫……”赵姬的声音从殿内飘出去,不高,但廊道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嫪毐目送着太后进寝宫内部,紧接着转过身,面对着太官令。 太官令的脸色已经全白了。白得像方才那道清蒸鱼的鱼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嫪毐对他竖起了一根手指,轻轻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不用再说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 也许这是邀功买直,也许这真的是忠心耿耿。 但怎么说呢……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付韩沥时,还牵连自己——本来可以帮忙的,现在只能请你赴死了…… “送他去见王上。”嫪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着殿内正在继续用膳的太后。 他转向那几个还架着太官令的内侍,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记住太后的懿旨口谕。” 内侍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也不知道之前是用来擦什么的——直接塞进了太官令的嘴里。 太官令的声音在布团后面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嫪毐寂寥地挥了挥手。那个手势不像在下令,倒像在告别。告别一个本来可以好好活着、但因为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的蠢货。 然后他转身,整了整袖口,重新换上了那副恭谨的、体贴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面孔,跨过门槛,继续去侍奉太后用膳了。 殿门在身后合上。 而诡异的是,因为没接到允许,弄玉一直在殿内,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就算她知道了,她也没办法——因为这里究竟谁错谁对根本就没法论啊?! 另一边。 秦王寝宫偏殿。 韩沥已经给嬴政介绍了八道菜的大致情况和吃法。 他说得不算详细,但每道菜的关键之处都点到了:烤乳猪的脆皮要蘸甜酱吃,清蒸鱼的葱姜丝才是灵魂,咕噜肉的酸甜调和是难点,牛肉丸子外脆里嫩是因为先炸后焖,白切鸡的精髓在于浸熟而不是煮熟,罐焖牛肉的奶香来自砂罐和慢火。 嬴政一边听一边吃,每一道菜只夹三两口,从不在同一道菜上停留太久。 然后他就很古怪地发现——如果东西真的上的多,味道也好的话,估计当时韩沥设计的那个用膳规矩也许还真考虑到这点耶! 然后嬴政又吃了一口罐焖牛肉,然后把砂罐里剩下的奶香汤汁往菽饭里浇了一圈。菽饭吸饱了汤汁,泛起一层油润的琥珀色。他夹起来吃了一口,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道菜确实不错。”他难得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朝盖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罐赏给盖卿。” 盖聂双手接过砂罐,低头闻了闻。 那股奶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他的胃难得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咕噜。 他面无表情地把砂罐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箸,开始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进食——每一口的大小和咀嚼次数似乎都是一样的。 但就算是分了一罐给盖聂,实在是东西太多。 吃不下的情况下,不是赏盖聂,就是得赏李斯,还不行干脆就把芈华和离秋给拉过来品尝一下。 韩沥在给嬴政介绍菜肴的时候,还隐秘地将那个玄色香囊给递到了嬴政手里。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一个素黑的香囊,囊口系了根极细的银线。不是宫里的形制——没有绣花,没有垂穗子,通体素黑,只在囊口那条银线上泛着一点微光。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既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倒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了之后又搁了很久的陈香。 面对着嬴政不解的目光,韩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冬天的馈赠。” 竟然是冬儿给的香囊。 眉头一展的情况下,嬴政默不作声地收下了香囊。 但就在嬴政这边打算把八道菜吃第二轮后就结束本次用膳的行为时,一群似乎是来自太后寝宫的内侍们突然把太官令给架着送进了殿里。 太官令的嘴里塞着一块粗布,把那半张脸撑得鼓鼓囊囊,嘴角还渗着之前被嫪毐扇出来的血。 官袍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下面,宦官高冠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脑袋光溜溜的,几根散下来的头发被汗粘在头皮上。 整个人被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架着,脚尖勉强在地上拖着,像个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麻袋。 他看见嬴政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喊冤,又像是在求饶。 但那块布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这餐膳,不得不中断了。 嬴政只能把箸搁下了。 第415章 武关 "最后,在我的求情下,太官令仅以身免。"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一阵不紧不慢的咕噜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沉向铅青,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道一道起伏的暗影。 韩沥坐在车厢正面的主位上,玄色大袍的下摆在坐垫上铺开。他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带出来的帛书,但没怎么翻——此刻他讲完了太官令的事,正等着他侧对面那个女人消化。 焰灵姬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一身朱色男式劲装把腰身收得极窄,却偏偏保留了那六支火灵簪斜簪在发间。 她手托香腮,歪着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微微泛着光,像是在琢磨什么。 听了韩沥的话,她眉毛微微一挑,却没有立刻接茬,而是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脊背靠上车厢壁,素手搭在膝头。 "他都那么对付你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真切的困惑和不平,"你还牺牲自己在秦王面前好不容易攒的好感,替他保命?"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想你一定有理由——但凡事只讲算计,不讲个性也太憋屈了。" 韩沥没急着回答。 他把手里的帛书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道随着车轮颠簸不断晃动的日光上。 "主要是,过度用调味料来掩盖食物本质,确实比起追求食物本味而言非长久之道。"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想了很多遍的答案,"太官令的哲学是没错的。" 他抬起眼,看着焰灵姬。"他唯一错就错在,他不应该拿这个哲学疯狂打压我,并且为了打压我而使出了朝堂手段。" 焰灵姬歪了歪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带上了一层调侃。 "朝堂手段?"她微微偏过头,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朝堂手段就是拼命靠辩论驳倒你,然后向王上要求速速惩戒你?这手段……" 她忽然顿住了。那后半句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出不来了。 "这手段怎么这么像……孩子添油加醋告大人,让大人加大力度惩戒孩子的兄弟呢?" 但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焰灵姬的脸色微微一沉。 方才那副轻挑挑逗的神色像一层被风吹过的水面,皱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实际上,她想起来了自己再也找不到的弟弟,那场因为自己小时候的能力失控导致的大火,让她背负了家破人亡的责任。 这股痛苦,曾经被老冰坨子(白亦非)和老妖婆(潮女妖)用梦境拷问之术给勾引了出来。 但没想到,自己随口的无心之言,又让自己想起来了。 她不由得瞪了韩沥一眼。 韩沥被这一瞪看得莫名其妙。 但韩沥也看见了焰灵姬刚刚的痛苦。 那个变化转瞬即逝——但韩沥的眼睛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 幻梦里那些流民,偶尔提起家乡或者失去的亲人时脸上也会出现类似的颜色——那不是愤怒,是想起了一件太久没想起的事情之后,被重新勾起来的钝痛。 焰灵姬察觉到韩沥的目光,马上恢复了那副轻挑挑逗的神色,像是方才的失言从没发生过一样。 "没什么。"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像是随时准备调侃谁的调子。 韩沥虽然没有追问。 但他在脑子里把方才那句话过了一遍——"孩子添油加醋告大人"——焰灵姬的过去他也知道一些。 百越,天泽麾下的火巫,家破人亡,唯一的弟弟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火灵簪上。簪头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一种——更轻,更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想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说……"他把声音放得又平又软,"百越之地有没有擅长种蔗或者叫柘的地方?" 焰灵姬愣了。 "蔗?"她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蔗或者柘,这玩意南方挺常见的,越往南越常见。吃起来有点点甜味,就是咽下去薅嗓子——宫廷一般喜欢榨成柘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韩沥,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始说梦话的人。"但要说擅长种……种那玩意做什么?" "凡是带点点甜的东西,"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那种他在介绍一个新项目时特有的、笃定的从容,"理论上都能拿来做饴糖,或者跟蜜糖一类的等同之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落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而饴糖和蜜糖有多贵,这利润有多高,你应该能预见。" 焰灵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片刻。 然后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那个动作快得让车厢壁上的帘子都晃了一下。 "天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从茫然变成了惊叹,"你……你又整出了一个万金产业链!" 她看着他,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很久但每次都能掏出新东西的人。"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你难道真的是范蠡转世吗?" "制糖可不止是万金。"韩沥摇了摇头,他认为焰灵姬想窄了,"这是很恐怖的暴利行业。"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焰灵姬的脸上移到车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青色的山峦上。 "但它最重要的,是能给幻梦的力量在楚国甚至百越之地构建基础的能力。" 焰灵姬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 韩沥没有看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这股力量究竟是能替汝等复国……"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分,"还是去查些你当年的意难平之事……都是尤有成效的。" 空气在车厢里凝了一瞬。 焰灵姬的手突然动了。动作快得像一团火从她袖间弹出去——韩沥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口已经被她一把攥住了。 他被拉了过去,整个身体被迫前倾了半个身位,那张被暮光映成暖黄色的脸离她不到一尺远。 焰灵姬的眼神变了——没有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尖锐的、像要切开什么东西的审视。 "你知道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股子平日里惯有的慵懒和挑逗,在这一刻被一股更炽烈的、不加掩饰的东西烧了个干净。 韩沥没有挣开她的手。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好让领口不至于勒得太紧,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坦然。 "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你那副表情证明,你的意难平绝对跟孩子有关系。无论你想要查什么,我可以给你力量。" 焰灵姬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和远处传来越来越模糊的晚风呜咽。 然后她的手松了半分,但没完全放开。 "我真想用火魅术探查你的内心。"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做的事,"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泥潭一样脏污不堪的心境你也要看?"韩沥没有躲她的目光,反而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也知道焰灵姬当时没答应不对自己使用火魅术,赖账了。 "那股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把你脏了没必要。" 焰灵姬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把手松开了,但没有完全退回去。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先替韩沥把拉皱的衣领重新理好。 "如果你的脑子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调子,但底下那层东西没有完全收回去,"就算全身都是脏泥,我该搜还是要搜。" 她把脸偏到一边,像是要掩饰什么。"反正……我也不是没借过你在新郑的粪车队伍出过城。" 韩沥坐直了身子,自己又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口。他看着她那张偏到一边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忍俊不禁的弧度。 "可你那时只是靠近粪车。" 他把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进入我的心境那叫跳入粪海——唉呀哎呀——" 焰灵姬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是直接捏住了他的耳朵。 她瞪着他,眼睛里那股幽幽的火气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就知道拿恶心把人挡千里之外。我告诉你,如果粪海里真有我想要的东西,大不了我拿到后,把自己烧了都没问题。"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更气的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但你再说这两个字,我就继续扭!" "好好好,不说了。"韩沥连忙认输,双手举到耳边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焰灵姬这才放了手。 她重新靠回车厢壁,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韩沥整理自己被她拽歪的衣领。 沉默了片刻。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暮色在窗外越沉越深。 "朝堂手段就是这样耍小孩子花招?"焰灵姬忽然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带着钩子的调子,但眼底深处那道认真的光还没完全褪去,"那你的哥哥,那个大才子韩非,还有他的师弟李斯,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玩小孩子游戏?好像哪国朝堂之臣都喜欢这样玩的啊?" 韩沥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 "因为成功得到的赏赐和失败带来的惩罚都很刺激啊。" 他摊开手,语气悠悠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像这一次,如果太官令赢了,他会马上平步青云,从太官令擢升到更高一级的官职,会得到君王的信重。" "而我这个失败者,不仅失去了君王的青睐,甚至有可能丢官免职。然后一系列跟着我的人会倒台。" 焰灵姬的眉毛又挑了起来。"可你在秦国有在秦国任职的门客吗?"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弄玉在太后那里当女官——可除了她,我们都跟秦国没关系啊?" 而韩沥也因此赞同地点头:"所以太官令的朝堂手段失效的第一重原因,就是我在秦国没有能被要挟的抓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无奈。"秦王就是因为这第一点就觉得不能驳斥我——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再驳斥我,我走人就行了,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就在于,太官令的手段是在朝堂上常用的。假如是我哥哥韩非——"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做法就是和太官令来一场精彩的朝堂辩论,把人驳倒。一个他有能力驳,二个,他也只能驳,因为朝堂规则只会让他驳。" 他把第二根手指放下,换了一个姿势。"但问题来了。驳到最后,如果双方不相上下,就会拉帮手,最后形成了初步的利益集团。所以我如果跟他驳,到最后就可能是韩沥集团对阵太官、汤官和太医三方集团了。"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完全落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我哥哥一定能越驳越勇,博古通今,甚至以诡辩的形式把人驳倒后,再通过法的手段把人治罪。" "但会得罪更多的人。"焰灵姬接过了话茬,语气里没有疑问,是陈述。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看着韩沥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所以在你眼里,流沙在韩国越行动,就越举步维艰。" "对。"韩沥没有否认,干脆利落。 他靠在车厢壁上,车轮颠了一下,他的肩膀也跟着晃了晃。"所以这次对阵太官令,我不跟他争,我不跟他辩,我甚至认可他的理论,也准备全面收缩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想要发笑的弧度。 "但紧接着我突然想起来——太官令在拿道理去压我的时候忽略了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法要一以贯之。虽然实际上做不到的。" 焰灵姬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冷笑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可以叫奢望了,"韩沥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不重,但像一层薄薄的霜,"更别提王子之上的诸侯和天子了。" 焰灵姬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车厢侧壁的帘子一角。 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黄土和枯草的气息。 车队正在沿着官道行进,一丈以外各有一骑随行,骑士们端坐在鞍上,双腿紧控马腹,控制着马匹的行进方向。 前面的马车——最前的一辆她认得是李斯的——隔着大约三丈远。 她这才放下帘子,转过头来看着韩沥。 "于是你让他找了太后。"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层笑意已经盖不住了,"让他从太后那里把菜给薅出来。" "主要还是秦王也忍够了这个人。"韩沥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间,像是在回想那天秦王脸上的表情,"一统天下的大任天天都在耳边响起,可是除了每天早上无可避免的那句,踏马谁想老是听啊?" 他摇了摇头。"偏偏这太官令还拿这句压他,不当场发火就不错了。" "而我一旦把话题引向太后,他马上就以孝道这个谁都不能违逆的大剑直接一剑封喉,逼着太官令去找太后——找太后他是死定了,不找太后前面的积累就全毁了,那是要损失巨大的。"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 "但也许,他是真的忠心耿耿,认为我确实损害了君王身体呢?" 焰灵姬直接接过话头,没有一息犹豫。 "不重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钉得很死,"他再对又怎么样?他的价值有你能给秦王的多吗?他不能吧?不能的话他再忠诚秦王也不能因他废你。就这么简单。" 韩沥看着她那张不容分说的脸,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秦王布了第一道死局,嫪毐和太后布了第二道。"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双重锁死之下,他就这样输了。甚至可能连他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不带优越感的平和。"但实际上他输得不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意愿去跟人在规则内斗争的。而我就是一个不爱与人在规则内斗争的人。" 焰灵姬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可你还是让他活下来了。这点你好像就在学着你哥哥——你哥哥似乎也都给人留余地。但这样斩草不除根,你不怕……" "对事,就必须得斩草除根。"韩沥接过她的话,语气笃定,"但对人……却是我为了给秦王一个特别的印象,而必须如此作为。" 焰灵姬眨了一下眼睛。"什么印象?" "我会在任何事情上顾全大局,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如此。"韩沥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 焰灵姬瞪了他一眼。 "可你就在顾全大局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带上了真切的困惑。 "在这件事上,我保护太官令的用意很简单。"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他的技术不错。不能因为他恶了太后就必须死。" 他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宫里,他的服务生命完蛋了,但不代表他的生命完蛋了。因为他的技术还在,需要提取出来继续服务秦王——如果他还自认为忠心的话。" 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管太官令有什么想打压我的心思,但他的道理是没错的——调味之肴确实不能经常吃。 我不想因他的下台打压道理。 而且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忠心耿耿,秦王可以因为一次失败的劝谏和失职处罚他,但不能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焰灵姬的眼睛。"我们要保证时刻有忠心的人仗义执言。" 焰灵姬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上轻轻抚过。 "他估计不能接受的。"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忧虑,"你这些话,秦王也不会全接受。" "所以我直接回了另一句话。"韩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焰灵姬愣了。 她看着韩沥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拧起了眉头。 "你这话不对。" 她坐直了身子。"别说秦王了,盖聂都不会认可。" "是的,人人都当我说胡话。"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但最后太官令还是被判了个仅以身免。" "也许他本来就罪不至死呗。"焰灵姬重新靠回车厢壁,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调子。 "也许吧。"韩沥也不争,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 官道两旁的行道树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前方山势渐收,两座山峦在暮色中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门。 武关就要到了。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驶入武关要塞的瓮城时,暮色已经把整座关隘染成一片沉沉的靛蓝。关墙上的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起来,跳动的火光把城垛的轮廓从黑暗中一道一道地捞出来。 韩沥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关墙比他想象中要高。 夯土的墙体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掌纹。 墙根处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石料,大约是前些日子修缮关墙时剩下的。 城楼上传来巡卒靴底踩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心跳略慢。 两扇厚重的关门敞开着,门扉上钉着的铁片在火光里泛着冷沉沉的锈红。门洞两侧站着两排执戟的士卒,甲胄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风从门洞里灌出来,裹着黄土和铁器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队在瓮城中央依次停稳。 前面的马车车帘掀开,率先下车的是一个穿楚式长服的身影。身形微微带点老态,但腰背挺得笔直,怀里揣着一柄带鞘的长剑——竟然是幽兰。 阳泉君站在车边,先整了整衣襟,然后负着手环顾了一圈关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挑剔的神情。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李斯。一身玄色官袍,腰上挂着一柄普通青铜剑。他的目光比阳泉君更快地扫过了整个瓮城的布局,停了两息,然后朝韩沥的马车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但李斯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一身男装的身影——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腰背笔挺,走路时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靴底落在夯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却是梅三娘。 梅三娘把单马尾束得紧紧的,披甲门的劲装被收成了一身窄袖骑服,看着倒真有几分随行护卫的架势。 然后就是韩沥和焰灵姬等人。 而这就是这次前往楚国郅都,参与楚王驾崩后吊唁队伍的正使阳泉君,副使李斯和韩沥三人。 第416章 潼山往事 “哈哈哈……” 腰间揣着幽兰剑的阳泉君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掠过——那目光不重,却也不遮掩,带着一个老牌贵族对绝色女子最本能的审美反应。 惊艳一闪而过,随即收了回去,像是翻书时不小心瞥见了一页不该看的插图。 焰灵姬的肩胛微微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阳泉君却浑然不觉——又或者是装作不觉。 他的年龄早就不允许他产生驯服烈性胭脂马的念头,刚刚那一眼不过是过过眼福。 他更喜欢身娇体柔易推倒的娇女子,这种一团火似的女人,看看就好,碰不得。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 “早听闻,三晋之地的韩国在这代宗室中人才辈出。有可担太子之望的韩家老四韩宇,也有荀子高徒、儒法精通的韩家老九韩非。”阳泉君上下打量了韩沥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今天,老夫也算见到了韩家最有本事的那个——小十四韩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沥和焰灵姬之间扫了半圈,重点落在了韩沥那身纹丝不乱的玄色大袍上。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阳泉君的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赞赏,“十来天功夫都能美色在侧而衣衫不乱,像郑灵姑娘这等绝色在旁都能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韩家,有麒麟子啊!” “麒麟终究是为大秦这尊圣人出。”韩沥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况且我等同朝为官,也不算没见过,只是没面谈,沥往后也是需要多仰仗朝中前辈指导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麒麟终为圣人出。”阳泉君对这句奉承颇为受用,“嗯,这次吊唁老楚王驾崩一行,也让楚国观我大秦新一代人才。” 说着他转向李斯,脸上的笑意不退,语气却从方才的随意变成了更正式的长辈式肯定:“通古先生在朝中奇计辈出,以长史之职定夺多国政坛。我大秦若能最后攫取大业——说不得先生当为日后抚阴阳、理五行之人。” “阳泉君寥赞了。”李斯拱手,姿态恭谨中带着几分自矜,“如今我大秦日益气盛,也离不开朝中各方之齐心协力。日后自当戳力同心,再创辉煌。” “好好好!”阳泉君连点了三下头,下巴上的短须跟着颤了颤。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法家门徒、一个韩室麒麟——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颇为满意的投资品,“汝等都是王上座下雄才。待会交换完验传,走入楚境时,二位可否到我车上同行而谈啊?” 韩沥和李斯对视一眼。 “固所愿,不敢辞也。”两人同时拱手应道。 阳泉君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朝武关守的署衙方向走去。 幽兰剑在他腰间揣着,每一步落下去都带出一声闷闷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某种不自觉的习惯,又像是在昭示这把剑的归属。 等那道楚式长服的背影消失在署衙门后,韩沥率先迈步走向李斯。 “你没自己人吗?那你在潼山也混得太惨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随意——李斯登门借人,借的还是梅三娘,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看向李斯——梅三娘本来打算留在咸阳作弈棋馆的机动力量以备不测,结果临行前李斯登门求援,韩重走不得,白凤得盯着红鸮,于是梅三娘就这么又被启用了。 “别提了!”李斯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的郁闷,“我就算在潼山再怎么运作,我真正能信任谁?除了国事上——私事上能信任谁?能保证谁不是嫪毐的探子?” “那你老兄在楚国得罪谁了啊?”韩沥有些懵,“大秦副使的头衔也护不住被人刺杀的份?” “呵呵,很遗憾。”李斯自嘲地笑了笑,“愚兄在楚国可真是一文不值。我过去在楚国,别说得罪贵族了——就是连得罪贵族的机会都找不到!” 三人同时眨了眨眼睛,一个在楚国连得罪贵族的机会都找不到的人——这在楚国那种贵族遍地走、一言不合就拔剑的地方,说白了就是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吧! 韩沥只能换了个更务实的角度:“你既然在楚国没仇没怨——谁打算在楚国找你的麻烦?” “哼!还能有谁?!”李斯嗤笑一声,那声笑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轻蔑,“当然是我们大秦现在的大红人,赵太后的宠臣,长信侯嫪毐啊!” “嫪毐?找你麻烦?”韩沥觉得有些稀奇,“你什么时候成了嫪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当然是在我撬动了过多的潼山指挥权的时候。”李斯说这话时微微挺了一下腰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矜。 韩沥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 “过多的指挥权?”韩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有个扣对不上,“当初夏侯央授首,我等以维护其架构不灭、我分文不要为基础,拉你进入潼山的指挥架构里——这是说好的事情。怎么,长信侯反悔了?” “对外嘛——我肯定是这个理由。”李斯摊开一只手,“长信侯前脚答应让我入局,后脚想杀我来出尔反尔,在潼山内部引起讨论。”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韩沥的目光忽然变得坦率了几分——干脆不装了。 “但对韩沥你而言,我也不瞒你——不是长信侯弃我于不顾,而是我在从长信侯手上慢慢撬夺着属于他在潼山的影响力,已经让他对我非常忌惮。”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借着这次我出使楚国,他想动我一动,杀鸡儆猴。” 瓮城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瞬。 “眼下实情在此。”李斯伸出手掌,五指朝上,语气从自矜转为郑重,“不知韩谒者是愿意坐视我在楚国死亡,还是愿意搭救我一把?” 焰灵姬的眼神冷了半寸。 又是这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是拿韩沥的责任论做文章。 这个李斯,聪明是真聪明,但用起韩沥的责任心来,一点都不手软。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韩沥的侧脸上。 “你是我拉你进潼山的,拉你进潼山是为了增加王上的力量。”韩沥挥了挥手,语气倒没什么变化,“以这两个前提在,我也不会坐视你出事。” 李斯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完全吐出来,焰灵姬那道冰冷的、带着鄙夷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脸上。 李斯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他向焰灵姬正色保证道:“我绝不过于滥用韩谒者的责任论。今后有事,我都是韩谒者并肩作战的战友。” “行了,行了。”韩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反而因为这句话头疼,“没必要。形势到了的时候,该放弃我就放弃,该形成对峙就对峙——我做是我的事,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斯张了张嘴。 然后他合上了。 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冷淡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李斯来不及在这种情绪里多待——韩沥已经换了个话题。 “从去年五六月到现在,才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急,缓点不行吗?”韩沥看着李斯,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替你在楚国挡一劫,我可以尝试。但一旦回到秦国怎么办?我也不能经常偏离我的混沌态策略啊?” “我们边走前往武关守那里交付验传,然后我再一个一个回答你。”李斯朝署衙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啊!”韩沥点头,一行人朝署衙方向走去。 瓮城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地上,一道一道拉得又细又长。 “你可能也知道,四月份王上就要亲政。”李斯边走边开了腔,语速不紧不慢,“现在就差这三个月的时间。而这三个月,也是长信侯在加速膨胀自己的时间。” 他迈过关隘前的一道浅沟,靴底在水洼上踩出一声脆响。 “但实际上,在将自己砌进了潼山的时候,我也不是太想这么快搞事情。我想着半年的时间,大概成一个潼山的小头领就好了。” 他顿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结果——等夏侯央的徒弟鲍野执掌首领之位时,潼山快要断炊了。” “什么?” 韩沥的脚步骤然顿住。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停了步子。 “能从赵国的太行山拉一群巨盗过来打我的跨国组织,竟然在夏侯央死后——断炊了?!”韩沥转过头看着李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也不相信是吧?”李斯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脸上的荒谬感愈发真实,“我当时也不信。以为是长信侯嫪毐见到我进来后想要考验我,故意断了潼山的炊——一旦证明我无用,我的影响力就在潼山不起作用了,潼山没了他长信侯就行不通了。” 他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关隘前那两排执戟士卒身上。 “结果,我想错了——或者说我想错了一部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从荒谬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分析,“还记得那些桐油、杀人丝网和机关吗?” 怎么不记得。 焰灵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梅三娘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场和夏侯央的死斗——以假易真、蛛网机关、桐油陷阱——焰灵姬烧了大半个驻地的丝网,梅三娘自身为盾硬生生砸出一条路。 印象深刻至此怎么不记得。 但韩沥的反应比她们更前进了一拍。 他的职业病发作了。 一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闪过——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还是向李斯求证了。 “你的意思是,夏侯央挪用了潼山公中的钱,打造了那一切?” “对。”李斯的声音平平的,但那个字的尾音里压着一种荒谬感,“夏侯央相当于亏空了一切,只为了给白芊红好看,然后顺便带着余钱溜之大吉。” 他转过头来,看着韩沥。 “随着夏侯央死亡,那个驻地被廷尉府收为了违法缴获,那些东西都拿不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而一旦到要结工钱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存款,加上鲍野刚刚上台威望不够——如果不靠长信侯府接济,整个架子马上就要散了。” 韩沥沉默了一息。 “而一旦要向长信侯要接济——那我李斯的威名就得大打折扣了。”李斯没等韩沥问出来,自己先把话说了。 他的语气从自嘲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我当时还不知道长信侯给潼山的支援方式是每个月给首领一百金供其驱使。我还以为是我向长信侯求资源——”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落在远处关墙上那排跳动的火把上。 “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呢?!” 这句话斩钉截铁,连尾音都没打任何折扣。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两拍。 然后他轻轻问了一句:“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其实他知道李斯可以来找自己。 但韩沥更清楚一件事——李斯跟红鸮一样,都是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的人。 区别在于,红鸮不接受服软,李斯接受服软。但那得是他真的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我想……你应该有印象。”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个提示引出了下文,“那个放在你的十一道大策上面的条陈。” 韩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想起来了。 “啊——” 原来是那个。 那个最著名的以黄金和利剑离间六国君臣之策。 “不会有因私废公之嫌?”韩沥提醒了一句。 “潼山在赵国本身就有特别大的影响力,后来魏国在割地给秦国的时候,又让太后以五城划为长信侯的封地,可以以此为凭经略魏国。”李斯微微一笑,“所以,当我把潼山这张牌在王上和相邦这里晃了晃后——相邦就做主拨了一批财富给我。”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 相邦吕不韦自己就是商贾出身,对能用钱解决的政军问题从来不吝啬。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尤其是焰灵姬,她听到这里时眼神里那股鄙夷已经淡了几分——能在绝境中找到这样的解决办法,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就解决了。”韩沥应了一句。 “但解决当前问题还不够。”李斯晃了晃手,那个手势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当时正值你做中郎的时候,长信侯还没派人来送给养。我想了想,就开始找幻梦的管一,决定直接带走一批货在赵魏两国以长信侯的名义走私——”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四周。火光在夯土墙上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晃了晃。执戟士卒站得远,武关守的署衙门口只有一个正在打哈欠的文书。 这才压低声音说了下一句。 “这时候我才发现——实际上赵魏两国都有狼子野心,都希望靠扩大长信侯的势力来扰乱秦国。因此他们对潼山的走私竟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短暂的安静。 “但等到长信侯准备送给养给潼山的时候,”李斯的语气忽然多了一层嘲讽,轻蔑从声音缝隙里往外渗,“他为此竟然降了资源,只给潼山夏侯央时期一半的给养。”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半。 “那个时候——是不是墨菊号成立,准备大肆吸纳咸阳关于一切女人产业铺面的时期?” 李斯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没错。” 韩沥了然。 “因为不是王命强迫,加上我当时提倡用钱按市价收买铺面。”他推测道,“估计就是那时为了缓解钱流,拖了一部分吧。” “也许吧。”李斯不置可否。 在韩沥面前,他不想对嫪毐当时的财务状况做过多的猜测——他只说他知道的事实。 “可是,当那五十金给养给到潼山公库的时候,我做了件事。” 李斯的声音放平了。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把夏侯央挪用款项差点导致潼山断炊——和现在在我的维持下各项资源的来路——给公布出来了。” 瓮城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火把不再跳了。城楼上的巡卒脚步也恰巧停了一拍。 “这……很狠啊。” 韩沥是真被震住了。 这一招在法家出身的李斯手上,打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不争辩,不解释,不跟嫪毐正面对抗。只是把账本摊开来让所有人看——钱去哪了,钱从哪来。谁在掏空潼山,谁在养活潼山。一目了然。 不需要说服任何人,让钱来说话。 “主要是降了一半,却还让我们做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去征收铺面,同时还要不引发乱子。”李斯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把事情理清楚之后的冷静,“而我在潼山当时可是拉了一个月一百金的进项。加上鲍野从长信侯手里拿到的五十金——一百五十金一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潼山的帮众之心,就是在这时,有了一点微微变化的。” 韩沥默默点头。 人的忠诚靠什么维持? 靠利益,靠恐惧,靠归属感。当利益的天平开始倾斜,忠诚也就开始松动。 这是比任何一场辩论都更有说服力的变量。 “等到今年的时候,”李斯的语气终于多了一丝自矜,但很快被他用更务实的叙述压了回去,“长信侯已经恢复了对潼山每月一百金的投入。可在我的运作下,多了每月额外两百金的收入。潼山——已经是月进项三百金,拥有三堂两部的细致组织了。” “三堂两部?”韩沥微微一怔。 “三堂者,财堂负责进,计堂负责出,刑堂负责罚。两部者,赵部和魏部是也。”李斯说到这个,语速明显快了几分。这是他一手搭建的架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自定的,“也许,我还会建立一个楚部、燕部和齐部也说不定——如果我还有机会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这个安排里没说的那部分——不会有韩部。 但没有韩部是正常的——这里有韩沥的幻梦、有韩非的流沙,搞韩部掣肘太多。 李斯在制度设计上精准地避开了这层冲突。 焰灵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李斯。 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一月——半年多。这个人从什么都没有开始,在潼山内部搭建了一个三堂两部的完整制度,把月进项从五十金拉到三百金,还让赵魏两国对他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已经不是一个流沙了——这是一个比流沙更像幻梦的东西。 一个法家门徒,在韩沥意外搞死夏侯央的废墟上,用半年时间建起了一座效率极高的组织。 “哈!你这一下子就改制了,长信侯可气坏了。”韩沥终于从那个三堂两部的架构里回过神来,摇头失笑。 从有制度这一刻起,潼山已经深深注入了李斯的影子。 换掉李斯不难,难的是换掉李斯之后这套轨道还能不能跑。 难怪长信侯会气急败坏。 “我现在明白你为啥会逐步攫取潼山影响力,为什么长信侯要急着杀你了。”韩沥把前后因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还有一个扣没对上,“但有一点我不明白——是谁提醒你长信侯会杀你的?”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鲍野。”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深度介入了潼山,他作为夏侯央的徒弟,又作为新的潼山首领——不想与你敌对?”韩沥的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不是急,是这件事本身太反直觉了,“你收服他了?” “鲍野是个很精明的墙头草。”李斯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棋局一般的平稳,“一方面,我基本上自他之下、众人之上。他很想要独属于他的潼山。” 他顿了顿。 “但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那其余二百金的收入。” 李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 “因为那些进项里,有大部分是靠我李斯的名字才拿到的。小部分是靠长信侯。”他的语气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已经在赵国认识不少人了——比如一个叫郭开的赵国重臣。” 郭开。 韩沥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一笔。 “去掉我,很简单。”李斯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然后把手放下来,摊开,“但如果能接受去掉我,只能拿一百金一个月——过惯好日子的潼山帮众,能忍受陡然下降的生活水平吗?” 没有人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不能。绝对不能。 “而现在——”李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语气里的轻蔑终于不加掩饰地浮了上来,“随着加冠之日将近,长信侯正大肆扩充着力量,准备一举战而胜之。这时他才想到潼山的纯洁性了。这时他才发现潼山被我偷了大半了。” 他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在胸前微微张开五指。 “可是——他要不就毁灭潼山,让他的力量暴露一个巨大的漏洞;要不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一点点让潼山姓李不姓嫪。” 他把手收回去,嗤笑了一声。 “他甚至不敢让潼山对我进行内部政变,只能在我走出了秦国后,让刺客在楚国对我进行动手。” 李斯收起了所有表情。 “这就是我在潼山的经略情况了。”他看着韩沥,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你现在觉得我在楚国怎么样有活路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把李斯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复盘。 核心在于:他必须要帮忙挡住嫪毐在楚国的刺客,却又不能被怀疑是韩沥挡的。 “初步有想法了。”韩沥吸了吸鼻子,语气随意,“但我们——到时候要稍微承担点后果。” “什么样的后果?”李斯的问句接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切,是因为他太清楚韩沥的行事风格了——此人说“承担后果”,往往意味着天大的篓子。 “不知道。我还要再计划一下。”韩沥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展开。 他心里正在拨着另一副算盘。 楚考烈王死后,春申君黄歇和李园之间会爆发一场刺客大战。 最终黄歇先一步被李园刺杀而死,结束了战国四公子的真正时代。 但如果——他阻止了这场刺杀,并且消耗了双方的刺客资源,把暗杀掐死在芽里,逼着双方开始拉出私兵正面对决呢? 他们这个使者团队估计要么赶快走,要么有可能被陷在楚国郢都。 但是——乱中取胜。 嫪毐派来的刺客很有可能被波及进这场乱子里。如果这些刺客不小心死在了郢都,说不定嫪毐都查不出是谁杀的。 然后他抬起头,对李斯补了一句:“为以防万一,你带着那把亢龙锏。” “欸,不行!”李斯的拒绝来得又快又坚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专业判断的倔强,“那是镇国礼器,怎么可以污染到寻常鲜血呢?” “没染过血的兵器,怎么能叫兵器呢?”韩沥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甚至,你可以举着亢龙锏。一旦有人行刺,干脆大喊一声——亢龙锏在此,见此锏如见秦王。” 李斯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他又张开了。 “他们是来杀我的吧?!”他的声音高了半拍,“这哪里是一把亢龙锏能阻拦得了的?!” “但他们一旦刺杀被破坏——”韩沥耐心地解释道,像是在给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讲一道算术题,“只要留活口,审出幕后主使,然后签字画押——” “以此为由揭发?”李斯打断了他,眉头拧了起来。 “以此为由威胁嫪毐收敛!”韩沥对李斯被自己带偏了的想法颇为无语。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口郁闷全挤出来的哀叹。 “那玩意二十斤重,带着沉手啊!根本挥不动。” “简单。”韩沥一指旁边正在听他们说话的梅三娘,“你授权给梅三娘使用,她能挥几下。” “给我?!”梅三娘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二十斤的铁棍子,挥几下——她确实能,披甲门的硬功底子在那里搁着,而且确实可以持久作战一段时间。 但下一刻,李斯稍微摇了摇头。 “镇国礼器,除了正使,就是副使——也就是你我二人可以允许用。”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严谨的、依照制度办事的调子,“不到万不得已,最后还是别交给他人。” 韩沥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只是把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阳泉君方才离开的方向。 那柄幽兰剑在阳泉君手里杵着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其实我挺怀疑我那把幽兰剑怎么落在了阳泉君手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不对劲不加掩饰。 “是王上的幽兰剑——你主持打造而已。”李斯纠正道,但纠正完之后自己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不过确实挺奇怪的。王令只说让亢龙锏作为礼器而已。” 韩沥微微点头,目光从署衙方向收回来,落在瓮城那道半开的关门上。 “到时候出关,我们三人一车。”他换了个语气,从方才的策略分析回到了日常的务实节奏,“我可以问问。” “也行啊。”李斯倒也没拒绝,甚至还顺嘴补了一句,“要是那把剑能揣我腰间就好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不可能。 第417章 大秦政坛的老青对话 当阳泉君、韩沥和李斯三人同坐一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夜色还没完全退干净,天际线只比墨色深那么一点。 车轮碾过楚国官道上的碎石,响声比在秦境时沉闷了些,带着一种湿润的回音——昨夜下过一场薄雨,地面还没干透。 车队没在武关多耽搁。 交换完验传,补了水粮,马匹歇够了一个晚上,阳泉君便下令拔营。 夜间行路不安全,但眼下白天时间短,于是他们天不亮就出了关,此刻已经在楚国的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 十辆马车,前导四骑,中随六骑,后随百骑,车辙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出两道湿漉漉的印记。 韩沥的马车跟在最后,焰灵姬和梅三娘正坐在车里——梅三娘没有护卫李斯需求的时候,最好两个女的一起坐着解闷。 不过韩沥此刻坐在正使车的车厢里,觉得自个儿特多余。 这辆车是阳泉君专用的,比寻常马车宽了半尺,车厢内壁镶着一层薄薄的桐木板,板面上雕着云纹,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坐垫是蜀锦织的,厚实松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了半寸。 阳泉君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韩沥和李斯分坐两侧。 李斯坐在左侧,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掀开了侧壁的帘窗。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离开楚国也快十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被车轮的咕噜声吞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仍然清清楚楚地送到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放下了帘窗,帘布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他转过头来,正对着车厢前面的方向,"还是第一次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身上穿着正儿八经的秦国官袍——玄色的料子,裁剪利落。 阳泉君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隔着另一边的帘窗,看着外面那片楚国的山水。 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远处那些连绵的丘陵轮廓从雾气里托出来。田垄是湿的,水渠是满的,路边的桑树比秦地的高出一截,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窗,帘布落下来,遮住了那片湿漉漉的晨光。 "我虽也是楚人,"他说着,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语气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但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但很小就随着家姐,当今的华阳太后,去了秦国。长于斯,忙于斯。"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韩沥,咧嘴微笑,但笑里带哀。 "你说我是楚人焉?秦人焉?"他摇了摇头,像是把这个问句从自己嘴里推出去,又看着它落在车厢地板上碎开,"分不清了。早就分不清了。" 李斯马上接过了话头。 "虽是如此,但秦楚之间乃多年诅盟,打得多,和得多,既亲密也怨。"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车厢顶棚那道暗红色的漆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说法,"而且也不可不提熊氏芈姓在秦国与赵氏嬴姓的联结——当年若无宣太后与穰侯,便无一代雄主昭襄王。"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阳泉君脸上。"若无华阳太后与阳泉君您,先王也很难登上王位,更无今日之大王了。" 阳泉君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袖口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把车厢里那股炭盆余烬的焦味搅动了一下。 "先王登位,乃天命所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我等凡俗也不过是为王前驱之人罢了。" 韩沥坐在右侧,一直没开口。 他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阳泉君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而今大王登基,秦国一统六国,气吞天下之势已成。"阳泉君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几分,像是说到这个话题让他精神头都旺了些,"文臣之中尚有相邦、蔡泽、隗状、张唐这等治世之臣;武将中亦有自老将麃公以下,蒙王二将为锋,杨端和桓齮为肚,将星璀璨。" 他伸出手指,朝李斯和韩沥的方向点了点。 "新人之中更有李斯先生和韩谒者这等定鼎之人入秦襄助——"他收回手,捂了捂胸口,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欣慰变成了一种半真半假的担忧,"老夫真有点担心,长江后浪推前浪,被年轻人牢牢地甩在后面啊。" 韩沥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 楚系在秦国朝堂的位置,确实除了昌文君和昌平君两兄弟外需要一点保障了。 "这一点,阳泉君不必担心。"韩沥开口了,"王上自加冠之日就要迎娶芈华,这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看着阳泉君的眼睛,把这句话的分量压实了,才继续往下说:"更有昌平君、昌文君两兄弟这等文武双全、即可上马为将、又可下马为相之人引为定海神针——芈姓定当会随着大秦一起走得很远。" 李斯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之言也是李斯所想。"他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比韩沥更缓了几分,像是在帮对方把那句承诺再用自己的口吻包一遍,"芈氏在秦定当春秋鼎盛,源远流长。" 阳泉君听着,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带着审视的、又带着几分满意的笑容。 "好了好了,就别再为我这老朽之人说好话了。" 他说完这句,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了身侧倚着的那柄带鞘长剑上。手指没有握住剑鞘,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是习惯性地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哎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下一句话送出来,"我临行之前,我和家姐都各自为我的出行进行了一次占卜。结果言及我这次出行必将遭遇凶险。" 车厢里的空气静了一拍。 韩沥和李斯几乎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李斯看到的是骇然。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嫪毐刺客追杀这事还没出秦境就被占卜"说中"了。 韩沥看到的是另一种骇然——更深、更冷的那种。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李园和黄歇的刺杀大战,他要往里添柴加火。阳泉君说自己会遭遇凶险——这不是占卜灵验,这是歪打正着。 因此韩沥先稳住了。 "阳泉君,占卜之说向来得心诚则灵。"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前,姿态恭谨而郑重,"既然如此,您只要相信自己不会遭遇困难,那么上天自会给君侯一条出路的。" 李斯在旁边听着,等韩沥把话说完,才补了一句。 "韩沥之言虽有点不解我楚人好鬼神之事,但亦非完全无理。"李斯看了韩沥一眼,继续往下说,"若心存正念,自然有善鬼善神为阳泉君逢凶化吉的。" 阳泉君听着,嘴角那个弧度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手从剑鞘上抬起来,重新搁回膝盖上。 韩沥看着他那副样子,犹豫了一瞬——但话还是出了口。 "既是有凶,"他试探着问,语气放得比方才轻了几分,"阳泉君为何不换个人主持吊唁队伍呢?"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因为阳泉君和李斯同时转头看着他,两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可理喻的嫌弃。 李斯先开口了,语气里的无奈盖过了任何别的情绪:"阳泉君为大秦芈姓之宗长。不让阳泉君主持,岂不是对楚国说阳泉君已出事了吗?!" 韩沥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浮起一个认错的笑。 "啊……" 阳泉君看着他这副模样,方才那点凝重的神色反而松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倒像是一个长辈在看自家不懂规矩的小辈。 "唉,韩沥小子,你终究是过于早慧,很多规矩你不懂。"他说着,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车厢壁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况且此灾劫应对在我,岂是我靠躲能够躲得过去的?当速行,应下此劫,看看我是否能从此劫中幸存吧。" 韩沥微微低头。"是,小子孟浪了。" "欸,"阳泉君摆了摆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能年纪轻轻就创下了好大的基业,要是连这些老一辈人都懂的东西你也懂,那太不可能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收起了那副宽容长辈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我猜想,"他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促狭又浓了几分,"你应该会对你主持打造、现归于王上所有的幽兰剑为何落到我手而稍微感兴趣,是吧?" "不瞒阳泉君,"韩沥没有否认,答得很干脆,"我确实有兴趣想知道。" 阳泉君把手搭回身侧那柄剑的剑鞘上,手指在鞘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和方才叩膝的节奏一模一样。 "啊……自从得知我此行有难后,"他说着,脸上的表情从促狭变成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追悔,"我想回楚国的时候,带点有意思的东西过过瘾。" 他抬起眼,看了看车厢顶棚,像是在脑子里翻他的清单。 "可惜啊,秦国有美女,楚国也有;秦国有美食,楚国也有……"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从顶棚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噢,对了。" "你那个……咕噜肉,"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追悔忽然被一层真切的惊奇盖了过去,"我让家中庖厨照着你送给太官的方子做了一道——真的酸甜可口啊!" 李斯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一拧。 "啊?" 他不明白这话怎么突然拐到吃的上面去了。 他转头看向韩沥,而韩沥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晚点。 阳泉君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那点暗流,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惊奇越来越浓:"哎呀,我吃了这个用料不过豚肉排骨,加了酸甜酱料的菜肴后,就胃口大开啊!还多吃了点东西!" 他伸出手指,朝韩沥的方向点了点。"你的那些个方子我都让人抄录了,连庖厨也带上了。到时候在郢都的时候,我也要好好吃一顿。楚国物料更丰富,说不定能吃得更好。" 韩沥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阳泉君自己把那股惊奇劲儿散完了,才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啊……对了,那把剑。"他说着,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除了你新研究的庖厨方子,老实说,秦国有的、楚国没有的,也就你的新造的那把幽兰剑了。" "呃……阳泉君啊,"韩沥有些不解地歪了一下头,"我打造的亢龙锏也是不错的啊?" "那玩意不合楚风!"阳泉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嫌弃,"而且这是参与吊唁——要不是姚贾出使他国行走多以金银开道,用不上这玩意,我都不想带的。" 他摸了摸倚在身侧车壁上的幽兰剑,手指顺着剑鞘的弧度慢慢滑下去。 "可这幽兰剑,五尺长,却刚柔并济,刺穿铁甲如脱颖而出。已经是难得的神兵了——估计楚地的神兵能媲美者极少。" 他顿了顿,语气从评鉴转成了更实在的解释。 "占卜说我会遭逢大难。一者,借幽兰剑这等王者之兵惩戒宵小,让我勿为鬼神所害;二者,这等新造的神兵楚国绝对没有,拿来耍耍威风,让我遭逢大难之时能耀武扬威一把……" 他说到"耀武扬威"四个字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呵呵地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然后被车轮碾过一道石缝的颠簸吞掉了。 韩沥和李斯对视了一眼。 明白了。 合着是阳泉君倚老卖老软磨硬泡从秦王手里强借过来的。 "啊,对了,韩沥小子。"很快阳泉君的语气从方才的随意转向了一种更认真的、带着长辈审视的调子,"你带的那个姬武士郑灵,实际上是百越废太子天泽的人焰灵姬是吧?" 韩沥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的。" 楚系既然已经查清楚了,他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她不会在丧礼上捣乱吧?"阳泉君问出了那个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韩沥。"天泽不会派人过来捣乱吧?" "她没有跟我说会有这样的事情。"韩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放得又平又稳,"另外,天泽在韩国活动,楚国的事情他也不一定了解。等了解到这点的时候,说不定葬礼都结束了。" "看好她!"阳泉君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百越故地离楚国国都太远了,要是想搞点事,我这个秦国的芈氏也管不了太远。"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一个更重的注脚。 "可是,"他的声音又沉了半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严肃,"老楚王的葬礼却不能轻举妄动,不然欺人太甚。而且她是你的人,你是大秦的人——她随意动弹会影响大秦的!" "请阳泉君放心。"韩沥拱了拱手,姿态恭谨,语气笃定,"她不会乱来的。" "那……天泽呢?"阳泉君还是不放心。 "我还不知道他是否到来。"韩沥如实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毕竟他在韩国,我在秦国,他跟幻梦还没打通关系。而他要真出现在楚国,那想必是跟着韩国吊唁使者来的。" 一听到"韩国吊唁使者"这个词语,李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他在想一个人——韩非。 如果韩国派吊唁队伍来楚国,韩非作为韩国司寇,会不会在队伍里? 他看了一眼韩沥。韩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对这个问题毫无触动。 阳泉君没有注意到李斯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他的目光还盯在韩沥脸上。 "如果他来了呢?" "我有的是办法劝他。"韩沥的语气还是那么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推演过很多次的事,"您所以为的大劫并非来自外来力量。至少楚国跟韩国不一样,天泽并不知道从哪里找抓手。" "什么办法?"阳泉君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如果不是来自外敌,难道是内部?可内部有什么事情?" "复仇简单复国难。"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光凭这一点我就能劝住天泽。" 他顿了一下,把那根手指放下来,换了一个更严肃的口吻。 "但楚王驾崩后,新王继位造成的一系列问题,很可能是我们会面临的。" 阳泉君沉默了几息。他坐在那里,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车厢壁那幅云纹上,像是要把这幅纹路看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样啊……"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给我看好韩国吊唁队伍那边。要是有天泽的影子,你给我劝住了!" "当然。"韩沥向他保证道,语气里没有一丝含糊,"这点您放心。" 李斯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搁在腹前,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 马车很快在晨光里走了整整一天,直到车队在楚国一处贵族领地外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庄园,据说是当地一个楚系小贵族的别业,靠着阳泉君的面子借来给使团落脚。 车队停稳,车夫跳下来拉住马缰。 阳泉君率先下了车,幽兰剑挂在腰间,剑鞘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在腿侧,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韩沥和李斯紧随其后。 两人刚下了马车,李斯就一把拉住了韩沥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急。 他侧过身,把韩沥拉到马车侧面的阴影里。黄昏的阳光从车厢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的脚边投下一道细细的暖线。 "现在你我在楚境了。"李斯看着韩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究竟有什么方法?"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偏过头,往庄园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阳泉君正在和迎出来的楚系小贵族寒暄,隔着十几步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门人正在卸行李,马匹被牵去棚里喝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斯脸上。 "两步路。"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第一步,引爆楚国——利用老王刚死、新王未继位的方式,对楚国已有的问题进行深化,促使城中大乱。" 李斯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实在没想到会从韩沥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 "把他们暗战明朗化。"韩沥把第二根手指放了下来,补了一句。 "那我们还走得出去吗?"李斯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股惊骇怎么也压不住:"你疯了吗?我们是秦使!郢都乱了,我们第一个遭殃!" "要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替你挡劫。"韩沥摊开手,语气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先引爆,让郢都乱起来。然后一旦楚国首都开始私兵明战化,我们先伏击刺客,将之撂给楚国——楚国一番严刑拷打下,一定能问出是嫪毐派来的人。" "那岂不是平白无故给楚国借口?!"李斯的声音又高了半拍,他的脸都绷紧了,"韩沥,你在拿大秦的国体做赌注——" "反正不是有太后保着嫪毐嘛。"韩沥打断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用操心的小事。 李斯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让我想想……" 他来回踱了两步,靴底在夯土地上踩出两道浅浅的印子。然后他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韩沥。 "第……第二步呢?"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把它压住了。 "让韩国吊唁队伍——或者我们创造个天泽借刀杀人呗。"韩沥的语气还是那么无所谓,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的事。 李斯瞪大了眼睛。 "你……你还说你不知道天泽来没来?" "我当然不知道啊。"韩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没有一丝戏谑,"可不代表我不能编出一个天泽来楚的事情啊?" "编……" 李斯没声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马车车厢的侧壁上,指节微微泛白。 韩沥没有等他消化完,又补了一句。 "保底计划就是,你将这一切告诉给阳泉君。" "我告诉他干什么?"李斯的抗拒几乎是本能的,声音里的抵触不加掩饰。 "你可以让阳泉君明白,你对楚系有所求。"韩沥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有所求,就必须有所付出。" "我已经有夫人了!"李斯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急切,"我不需要换新夫人。" "什么啊?!"韩沥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底下的无语是真切的,"你是楚人。你来当楚系贵族的新代言人——当然,在王上的首肯下。" 李斯沉默了。 他看着韩沥,目光从方才的惊骇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楚系的新代言人。 从楚人李斯到楚系在秦的旗手。 这比他目前在潼山搭的架子大得太多,大到一旦走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才开口了。 "唔……" 他深深地看了韩沥一眼。 "你这如彩虹般随时色变的本色,究竟是如何保证自己不沉沦的?"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李斯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楚国田垄上。湿润的泥土,刚刚冒头的麦苗,渠水在日光里闪着碎碎的银光。 然后他开了口。 "在黑夜里梦想着光。"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唱一句只唱给自己听的调子,"心中覆盖悲伤。" 李斯的眉头拧了一下。"什么?"他差点没听懂。 "在悲伤里忍受孤独,空守一丝温暖。"韩沥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田垄上。 他转过头来,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越过他,朝自己的那辆马车走去。 "我的信仰是无底深海,澎湃着心中火焰——燃烧无尽的力量。"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那是忠诚永在。"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也只能对此鄙夷地,怪异地,羡慕地,却又不认同地耸了耸肩,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先去跟着阳泉君那边靠近了。 第418章 寿春和李园 十来天后,寿春城近在眼前。 很难想象,楚国的都城是一种流动态的,迁到哪里,哪里就是郢都。 而最新的郢都是在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移的,正是数百年后袁术、孙坚父子三人的起家之所寿春。 他把帘窗掀开半掌宽的缝,先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炊烟,是护城河的水在日头下翻出来的那种腻乎乎的湿腥,混着夯土墙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土腥味。 两股味道拧在一起,被风一裹,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 城墙就在三百步外。 高三丈,黄澄澄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墙体是夯土筑的,没有包砖,没有贴石,就那么光秃秃地裸着。 城外的地面也是光秃秃的。 从护城河到视线尽头,十几里范围内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找不着,只剩一片一片被砍平了的树桩子,断面已经发黑了。 这算是一座防守有道的雄城了,也避免了外敌借助木材来搭建攻城设备。 "这城墙的颜色也太素了!"焰灵姬坐在他对面,也凑到帘窗前瞥了一眼。 她放下帘布,嘴角那丝嗤笑不加掩饰,"都说还是承载了千年的强大王国,这城墙还素得跟一般城池一样!" "那没办法。"韩沥把帘窗放下来,转过身坐正了。 车轮又滚了两圈,车厢晃了一下。 他等这阵颠簸过去,才开口,语气平带了点怜悯:"三年前,楚令尹春申君黄歇组织除韩国外其余五国最后一次合纵,被秦军所败,老楚王怕秦国报复,这才再次从陈地迁都至更东面的寿春。" 他伸出手指,朝窗外那道光秃秃的城墙方向点了点。"三年的功夫,哪里有时间去整饬城墙的外层?能把周围的树砍光就已经不错了。" 焰灵姬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 她今天依旧穿的是一身朱色男式劲装——进了楚境之后,她那身百越襦裙太过扎眼,她便换成了这身——但簪在发间的六支火灵簪还插在原处,簪头在车厢的暗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 她听完韩沥的话,非但没有释然,嘴角那丝嗤笑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底下的冷意也更浓了。 "哼!就这样的国家,"她把脸别向窗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还要联合韩国灭了百越。" 韩沥没有马上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换了个语气开口:"已经不错了。百越虽灭,但二十年后的韩国已经在崩溃边缘,楚国的老王一死,新王当政的功夫,国势一下子起不来的。"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焰灵姬那张被帘窗漏进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而同样的发展速度下,秦国会越来越强大,开始鲸吞蚕食周围的国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半分。 韩沥看见了,也知道她听见了。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等到韩赵魏燕——甚至只需要韩赵魏这三晋之地在手,再灭了燕。灭楚和灭齐的条件就会成熟。楚国的毁灭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在空旷的田野上荡来荡去,却总也落不下来。 焰灵姬忽然把脸转了回来。 "那你这样说,"她的声音里那股子慵懒淡了,换上了一层更沉的调子,"我等的复国之梦,哪怕借助了秦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在百越故地复国,一旦秦国吞了东方五国,来到了楚国……那我等岂不是徒劳无功?" "那你敢捣乱吗?"韩沥笑吟吟地看着她。 焰灵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在判断——他不是在开玩笑。她也收起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道:"我捣乱的话,你估计不会帮我是吧?" 韩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不介入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他把声音放平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因为我帮你的方法,会——" "我知道。"焰灵姬强行打断了他,语气忽然急了半分。 她知道韩沥的方法是什么。 打百越故地上的那些贵族,分他们的地给平民以用于聚众。 把旧秩序掀翻了重新铺一张桌子。 但那个结果她不敢赌,天泽更不敢赌——因为那是一种焚世的释放,一旦开始,没有谁能控制它烧到哪里为止。 "所以……我当时就提醒过天泽,"韩沥看着她那双微微垂下去的眼睛,把后半句话接了上来,"一旦拿到了秦国的援助,并且帮助了秦国伐楚后,要立刻前往更加偏远的南方组建百越。" 焰灵姬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随着车轮颠簸不断晃动的日影上。 韩沥也没有等她的回应。他坐在那里,只是在自说自话:"也许,这个叫嬴政的秦王会在完成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后,继续好大喜功地往南方的穷山恶水之地扩张。"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车厢顶棚那道暗红色的漆面上,对此也算给焰灵姬透露未来了。 "但那时,已有地利之便的天泽未必不能和劳师远征的南方军一较高下。" 焰灵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看的太远是种什么感觉?" 韩沥微微一怔。 他看着焰灵姬那张被车厢暗光映得轮廓分明的脸,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其实没什么。”韩沥对此摇头,“就是我行事上对一旦需要赌的事情基本上天生就抱有悲观的态度,不会相信一切。” "可你还是做了很多事。"焰灵姬的手忽然动了——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抓住了他的手。 韩沥能感觉得到,她的掌心是暖的,力道不重。 "你还没屈服。"焰灵姬对此很认真。 韩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没屈服,"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带着微微的疯狂,"是因为有人为我树立了标杆,我在追赶着这人而活。” “但这意味着,我根本不顾生死道德和伦理,我会永远不为世俗所容——但我对此接受。" 但就在焰灵姬脸色一变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了寿春城城外。 而韩沥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焰灵姬抓住自己的手,再补充了一句:“最后,刚刚那句话只有效于今天的我,到了明天,对待的明天的我,永远都要观其行,而不要信其言。” "我们下车吧。"他提醒着焰灵姬。 焰灵姬放开了手。她坐在那里,看着韩沥已经起身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又无可如何地点了点头。 城门外。 车队在护城河桥前依次停稳。 正使的马车在最前面,其次是副使李斯和韩沥的马车。 阳泉君率先下了车,那身青白花色的楚长服已经在腰间系了一圈粗麻布幔。 他把那柄幽兰剑挂在腰间,剑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沉沉的铁色。 有这把剑在,他整张脸都多了几分底气。 韩沥和李斯紧随其后。 两人没有系白布幔——以秦使身份来吊唁楚王,加上没有一丝血缘,礼数到了就行,不必真的穿孝。 韩沥站定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城门。 城门大开。两列迎宾军士手持长杆白幡,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桥头,白幡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两排立在路边的骨头。 白幡队列和一队迎宾随从之前,站着一个身着深青色楚式长服的中年男子。 高冠,宽袖,腰佩一把三尺青锋宝剑,腰间系着一道白布幔。 面白,微须,身形修长,站在那里的姿态挑不出毛病——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弧度。 阳泉君大步走上前去,韩沥和李斯在他身后两侧各落后半步。 阳泉君在前方五步外站定,对着那个深青色长服的中年男子双手交叠,微微躬身。 那人立刻还礼。 "在下是陵阳君李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自带一股楚国贵族说话时特有的从容腔调,"在此恭候几位贵使。" "陵阳君。"韩沥和李斯同时拱手回礼。 阳泉君直起身,目光在李园脸上停了一下,又从他腰间的白布幔扫到他身后的楚卒队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园,"他开了口,语速不紧不慢,"我听说……你的妹妹李嫣给老楚王生了几个儿子,老楚王一生,除了在秦国的庶子昌平君和昌文君以外,在楚国近乎无子。" 李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像一个在听长辈训话的后辈。 阳泉君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往下说:"而你妹妹李嫣能在侍奉老楚王后,生下两嫡子,让老楚王不至于绝嗣,避免了兄终弟及之忧……"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果然功不可没啊。难怪老楚王封你为陵阳君,允许你参与朝政。" 李园这才抬起头来,脸上那副恭谨的壳子底下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感激。 "阳泉君所言甚是,"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上了一层被提起伤心事之后才有的郑重,"若非我妹妹肚子争气,若非老楚王的器重,我李园焉能有今天?此后定当好好辅佐太子,更好地让楚国发展,不负老楚王之志。" 阳泉君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语气忽然比方才轻了半分。 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太要紧的闲话:"啊,别忘了要好好侍奉好当今令尹春申君黄歇大人啊。" 李园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韩沥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袖中极轻极快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韩沥五感灵敏,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的。"李园忙不迭地点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阳泉君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微微侧过身,朝城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园顺势侧身引路:"请贵使随我进城。" "请。"阳泉君应了一声。 一行人开始朝城门方向走去。韩沥走在阳泉君侧后方,李斯在他右侧,两人隔了三步远。 走在城门洞下的时候,韩沥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皮上微微一紧。 他熟悉这种感觉。不是什么新鲜的感知——是有人在看他。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方向来自城墙附近,隔着一层夯土垛口的缝隙,目光的落点精准地钉在他后背上,不过那落点只有一瞬,随即移开了。 韩沥任何举动,他只是继续走,靴底踩在城门洞下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嫪毐的人。 这些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嫪毐派过来的杀手了,看起来是身手确实不错的剑客。 韩沥对此没有靠传音入密之术提醒李斯——因为没必要,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斯是碰不得的。 出了城门洞,寿春城的内城景象在眼前铺开。 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整座城比他想象中安静得多。只能说,今年来的真不是一个好时候。 街道两旁的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白纸,有风从街口灌过来的时候,那些白纸的边角被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底下已经落了灰的店招。 街上的行人不多,个个低头快步,衣襟上别着白布。偶尔有一两个抬头扫了一眼秦使车队,但目光刚一接触就立刻收了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些行人基本上都面露戚容——但这不是百姓自发地哀悼国王,而是不这样做,国法可以将人治罪。 楚国法度也是非常森严的,基本上对贵族和百姓都很狠。 国丧期间,禁止商贸、饮宴、娱乐。整个寿春城的呼吸都被掐断了半截。 所以整个寿春城看着雄伟,实际上非常冷清且压抑,根本看不出一国之都的繁华气象。 而一旦秦使车队全面进城后,车队就分为了两道,第一道只有两辆马车:迎宾使李园、阳泉君、李斯和韩沥一辆车,而阳泉君的侍从、梅三娘和焰灵姬这三人会坐上另一辆车,这两辆马车会随李园前往令伊府。 其他的车队将全部驶向了秦国会馆里待命。 李园站在车边,等所有人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之后,目光落在那第二辆马车上,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马车已经动了。 李园等车轮滚过两圈之后,才开口,语气里那股子盘问的意味不加掩饰:"贵使这次是来吊唁老楚王驾崩的,为何要带侍妾随行?" 阳泉君没有接话,鸟不都不鸟李园,只是看了眼韩沥。 而韩沥直起身,双手交叠搁在膝前,语气不紧不慢:"此二女非寻常美姬侍妾,乃姬武士是也!” “姬武士?!”李园只觉得荒谬,“那等貌美的绝色是姬武士?!贵使——” 韩沥却马上强硬地打断“看似貌美一方者,乃在韩的百越人部落进贡给在下的姬武士郑灵,擅长拿自己头发上的簪子做剑舞。" 他微微侧过头,朝第二辆马车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青春靓丽者乃魏国披甲门嫡传弟子,由信陵君生前推荐给我座下听命,现在暂借于副使李斯麾下做护卫。" 话音刚落,李斯便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韩沥的话。 李园的目光在韩沥和李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百越姬武士?魏国披甲门?"李园终于开了口,目光在李斯脸上停了一下,"李副使,这下算是认识了。" 李斯微微拱手,姿态恭谨,不多说一个字。 李园也回了礼,然后把目光转回韩沥身上:"不知阳泉君或者李副使可为我引荐第二位副使啊?" 阳泉君忽然接过了话头。 他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郑重:"你现在见到的,是水虫发现者,天下奇人,大商号幻梦的主人,秦韩共同承认的五大夫爵,大秦谒者,当今韩王第十四子,韩公子沥。" 他说到"水虫发现者"的时候,李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等阳泉君把"幻梦之主""五大夫爵""韩王第十四子"这一串名号全部念完的时候,李园的面色已经从方才那副"例行公事"的客套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审视。 他拱手,这一次的姿态比方才矮了半分,语气也多了几分真切:"原来是天下奇人,五大夫韩沥!真人不露相,今日一见果然玄奇。" 然后他放下手,语气在下一句换回了一种更务实的调子,但方才那股子盘问的意味已经淡了大半:"既然是闻名天下的五大夫沥当面,您的手下想必奇人异士众多,像这等绝色女子必是有本事的奇女子,既然是这样……我李园就暂时不管这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可千万别在吊唁期间行男欢女爱之事啊。" "欸——"阳泉君摆了摆手,语气里那股子不惯着的调子又浮了上来,"陵阳君在此太小看沥五大夫了。这一路上十几天,衣衫不乱分毫,人家一心只观天下事,不是乱性之人。" "噢吼吼。"李园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打了个转,"既如此,李园就放心了。" 韩沥终于能插上话了。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自嘲:"我是忙的没空去看女人,可不是没能力去御女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噢……噢哈哈哈!"李园先破了功,笑声从喉咙里弹出来,在车厢里撞了两下。 阳泉君也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连李斯都没能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同时想起来这是在国丧期间。笑声收得又快又整齐,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几个人坐在那里,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但已经没人敢再笑出声了。 李园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松弛收回了正式,但说话的语气比方才松弛了几分:"五大夫沥不愧是天下奇人,这说话妙语连珠,幽默风趣。"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见过令兄九公子了。看起来你兄弟二人虽表现不同,但这玩世不恭,虚怀若谷之举也算是像极了。" 韩沥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噢?"他的声音比方才快了半分,"韩国这次的吊唁使者是我九哥牵头?" 李斯坐在旁边,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他现在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次的事件恐怕经历了韩非的插手,可能无论自己和韩沥都不是最大的赢家。 但喜也是有一点点的——那就是他终于可以通过和韩非交谈来让其帮忙负责保护自己,而不需要引爆楚国了! 引爆楚国这个计划终究是太过于可怕了! "是的。"李园没有注意到李斯那瞬间的脸色变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好想起"的随意,"同行之人还有一个白头发的韩国司隶,名叫……卫庄。对,就是这个名字。" "连卫庄先生都来了?"韩沥这回是真吃了一惊。 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转向阳泉君:"估摸着,我待会和令尹见面后,要拜访下哥哥了。" 李斯也顺势接话,语气比方才稳了几分,但底下的急切还是露了一丝出来:"李斯可能也要拜访一下师兄了。" 阳泉君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好好,可以可以。他乡遇故知,也是喜事一件。恰好汝等既不在韩国也不在秦国,在这楚国见面,甚为不错。" 车轮又滚了两圈。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园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方才的闲聊换回了一种更正式的、像是在谈公事的调子:"不知道,在韩国的百越人多吗?" 韩沥的目光在李园脸上停了一瞬。 他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不紧不慢:"几百上千还是有的。均是从故百越之地逃难而来,在韩国落脚的。" "他们实际上……是我楚国逃奴。"李园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试探比方才更重了半分,"既然逃到了五大夫处……不知道,沥公子能否成人之美,遵我楚国之法,将逃奴送回呢?" 韩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喔……陵阳君。”韩沥对此轻笑一声,“迁到新郑之百越人是楚国逃奴?” "当然!"李园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均是故百越之地里各地君长之合法奴隶。讨回逃奴,应该是各国遵纪守法之举。"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偏过头,看了阳泉君一眼,问了一个问题:"那秦国募三晋之地的流民算什么?" 李园张了张嘴。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阳泉君已经接过了话头。 “咳咳!陵阳君啊!”阳泉君马上正色一句,“这逃奴逃到了别的国家,就是别的国家的财产了,不能说逃奴过去是故百越之地君长的奴隶,就让韩国把逃奴送回来吧?”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李园脸上钉了一瞬,语气暗幽幽地说道:"那很多事情真的就不好算了。" 李园沉默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阳泉君和韩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浮起一个讨好的笑:"啊……既是如此,是李园孟浪了。这百越逃奴之事,请允许我禀报了令尹,再做决定吧。" 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还是那么从容:"令尹也无权把一群已经在韩国编户齐民的百越人迁走。" 李园的手在膝盖上僵了一瞬。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编户齐民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他们已经是给我父王交过税的子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这……这……我……"李园的声音里的底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足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换了一个坐姿,脊背重新靠回车厢壁上,像是在重新组织措辞:"我还是要汇报给令尹。" "随意。"韩沥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的街景,对此无所谓。 李斯在旁边补了一句:"编户齐民后,无论他来自何方,除非你强行率军掠夺,否则他们就是韩国的合法子民了。" 李园对此只能脸色复杂,不能回应。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抵达令伊府的一刻。 第419章 正堂与书房 令伊府的正堂比阳泉君想象中要气派得多。 正堂的梁柱用的全是整根的上好楠木,被桐油浸过之后泛着一层温温润润的暗金。地砖是一尺见方的青石,每一块都磨得光滑如镜,缝隙窄得连一片竹简都插不进去。 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帛画,画的是云梦泽的山水——烟波浩渺,孤帆远影,笔法疏淡却意韵悠长。 堂中的左右侧已经各摆好了三张漆案,成品字形排列。而右边的案上搁着漆盘、铜爵和几碟楚国特有的干果蜜饯——这是秦使待会坐的地方。 李园亲自引着阳泉君在首席落座,又转身准备引韩沥往次席去。 韩沥却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三席上。 李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就被生生截住了。 “呃……五大夫,”李园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抢了先之后的不适应,“这……次席是给您留的。” 韩沥摆了摆手,语气无所谓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坐三席就行。通古先生是相邦门客出身,又是我九哥的师弟,按辈分该坐我上面。” 李斯已经在次席上坐了下来。他看了看韩沥,又看了看李园,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阳泉君在旁边捋着胡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目光在三席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停了一拍。 李园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顺着台阶下来。他拍了拍手,两队侍女从廊道两侧鱼贯而入,端着漆盘给三位使者奉上酒水。 酒是楚国的名酿,色如琥珀,倒在铜爵里的时候泛起一圈细密的酒花,香气醇厚得连堂上的楠木梁柱都好像被腌入了味。 “三位贵使请稍候,”李园拱手告退,“李园这就去请令尹大人。”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细微的窸窣声。 而在李园离开之后,阳泉君、李斯和韩沥三人看着这宽大的正堂,还有周围说是服侍者,但也有可能是探子的侍女,都在斟酌着说些什么。 阳泉君端起铜爵抿了一口酒,放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堂上那幅云梦泽的帛画。 “黄歇这老家伙,”他对着那幅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品味倒是一直不差。” 没人接话。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然后李斯忽然开口了。 “不过百越之民虽在韩国编户齐民,但以韩国的实力来看,一旦楚国上门当逃奴讨要,韩国恐怕拒绝不了。” 这话一出,韩沥就知道,这是李斯在投桃报李,说给焰灵姬听的。 听到李斯那句话的瞬间,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从苍翠欲滴到越发妩媚动人,瞳孔微微收缩,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在那一刻变成了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刀。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笑得越淡,杀意越浓。 但就算是阳泉君和李斯都不敢偏头看,只敢专心握着酒爵——因为这种女人,恐怕越是妩媚动人,越是杀机暗种。 偏头看一眼,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往她的火灵簪上凑。 能驾驭这种女人的,整个正堂里此刻只有一个人。 韩沥正坐在三席上,刚端起铜爵准备喝。 “以实力地位出发吗?”听到了这话,他放下铜爵,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看着李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哎呀,楚国好,风景秀丽,资源密布,却用不好。” 他把铜爵往案上轻轻一搁,爵底碰到漆面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然后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手肘撑在案面上,目光在李斯脸上停了一拍。 “你说——当我能让楚国之地增值十数倍,这楚国之地算不算是宝物了?” 正堂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收紧了。 阳泉君放下铜爵的动作顿了半拍,手指悬在爵柄上方,然后才缓缓落下去。 李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端起铜爵,喝了一小口,然后微微点头。 “当然是宝物了,”李斯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讨论的事,“而且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宝物。” “但,这等宝物者——何等人可得之啊?”韩沥又问了一句。 李斯偏了一下头。 “自然是有德者可居之。”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一阵。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把下一句话推出来—— “好了。” 阳泉君的声音不高,但落下去的时机恰好——恰好卡在韩沥下一句话还没出口的那一瞬间。 韩沥顿时闭嘴不言,姿态恭顺得像一个刚被夫子训了的学生。 “楚国是邦国,韩国何曾不是呢?”阳泉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语重心长,“以大欺小,终不可取。” 韩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恢复了恭谨。 “阳泉君说的合理啊。” 除了赞叹一句,韩沥也就此偃旗息鼓了。 三个使者就此安坐在各自的漆案后面,各自端起了铜爵,各自抿了一口楚国的名酿,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好像刚刚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焰灵姬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她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影子——一个身着侍女服的楚女——正沿着廊道往左侧退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姿态还是恭恭谨谨的,只是方向明显不是去茶房或伙房。 焰灵姬用略带冷意的目光目送那道影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月洞门外,然后低下头,把玩着指间不知什么时候掐好的一簇极细的火苗,让它无声地燃了又熄。 另一边。 令伊的书房比正堂小得多,但更安静。书架的影子从墙上压下来,把大半间屋子罩在昏沉沉的光线里。只有案上一盏铜灯亮着,烛火被穿堂风拂了一下,黄歇搁在案上的那卷竹简上的字迹便跟着晃了晃。 “……韩沥?!” 黄歇从竹简上抬起头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 春申君黄歇已经算是须发花白之人,只是气势威严,老当益壮,身着华服,一股子独霸楚国数十年的威武就此显现出来。 “秦使这次带上的副使里面有韩沥?!” “是的,令尹。”李园立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腰背微弓,姿态还是那副恭谨听话的模样。 黄歇把帛书卷起来搁到一边,手掌压在案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那张被国事磨了几十年的老脸上,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还有,”李园没有注意到黄歇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汇报,“他的随从携带得很怪——是一个绝色美人,但根据韩沥的说法,却是一个所谓在韩百越部落进贡的姬武士。” “姬武士?!” 黄歇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李园捕捉到了那丝笑,立刻说:“令尹也认为这很荒谬是吧?我就说这小子在耍滑头,看我待会揭穿他。” “不。” 黄歇的声音不高,但李园脸上的笑一下就停住了。 “她确实是一个姬武士。”黄歇把手从案沿上抬起来,伸向案角那盏铜灯,把灯芯拨亮了几分。 铜灯光跳了跳,把整间书房的轮廓从昏暗中重新捞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园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隐藏得很好的凝重。 “甚至可以说——她更应该被称呼做一个火女巫。” “火女巫?!” 李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她……她是一个巫者?!”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楚国好鬼神,也好巫。 大巫在楚国是能通鬼神、决国策、甚至左右君王意志的人物。一个能被称作巫者的女人,绝不是靠姿色吃饭的。 “焰灵姬,这才是她的真名。”黄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她是故百越废太子天泽的人,现在正跟着韩沥。” 李园的脑子在这一刻嗡了一下。 “故……百越废太子天泽?!”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皮像是被人从两面拧了一下。 “这……这百越不是已经在二十年前被韩楚联军给共同覆灭了吗?!哪来一个废太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声闷闷的响。 “而且,韩国也是当年的灭国一方。这天泽——让焰灵姬跟着韩沥——是何故?” 黄歇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把手掌按在案上那卷刚刚搁下的帛书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在秦国和韩国的探子有传闻过来。天泽前年被证实没死——实际上是被夜幕的血衣侯白亦非囚禁,当年共同覆灭百越时的韩军主帅就是他。最近不知何故又把他放出来了。” 李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放出来后,天泽一直持续骚扰韩国,韩国无奈不能制。去年有段时间,天泽甚至还杀死了一个秦国使者,引发外交危机——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平息了。” 黄歇的手指在帛书上蜷了一下。 “我想——韩国能让天泽停止袭扰的一个条件之一,可能就是支持天泽重新复国吧。” “什么?!” 李园觉得黄歇在说梦话——不,应该说是韩国在说梦话。 “做他的春秋大梦吧!还支援天泽复国——都被灭了二十年了,百越现在是属于我楚国的!” 他胸口那股子火气往上顶了一截,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高了。 “令尹,我们要不要抓住韩沥和焰灵姬?” 黄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韩沥可是秦使。” 李园噎了一瞬,随即改口:“那就先抓了焰灵姬!” 黄歇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在案后,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先不急。” “令尹,您在担心什么?”李园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浇了凉水之后的不甘心,但他总算收起了方才那副激进的模样,换上了惯常的温顺。 黄歇抬起头,用手掌按住了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韩沥、焰灵姬,甚至是天泽在楚国附近活动——当然,我们可以主动制造点证据,如果有需要的话。”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帛书上。 “可问题是——当我大楚提前抓了焰灵姬,会不会反而加剧韩沥和天泽之间的谋划呢?” 李园皱了一下眉头。 “我大楚国土广袤,贵族众多,兵员百万,一声应下,他一个商号之主,有何可惧之?” 黄歇看着他,嘴角那丝笑又浮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嗤笑,是带着无奈的苦笑。 “他能让文信侯都对此投鼠忌器,十年间就在韩国建立了一个影子国家,成为影君。”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他查了很久才敢确定的事。 “他最近都在秦国忙碌,我们大楚真的有必要在对方还没做什么的时候,提前招惹他吗?” 李园愣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影子国家?影君?” 他没听说过韩沥有这个背景。 黄歇端起了身侧的茶碗。手指有些僵,他多用了半分力才把茶碗端稳,然后喝了一口水,让喉头润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随着水虫会的召开,韩沥和幻梦都在为外人所知。” 他放下茶碗,袖口从案沿滑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在吕不韦看来,他是更年轻的文信侯;在死去的魏无忌看来,他将是下一个名动天下的信陵君。”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 “在新郑,对他最妥帖的形容是从来是——看他想不想,而不是看他能不能。” 李园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黄歇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铜灯。烛火在灯油里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晃了晃。 “本来人家对楚国没想法的。如果我等做了什么,让此奇人起了动楚之念呢?” 他抬起眼。 “以他十年在新郑建幻梦的本事,一旦放在关系十分复杂的楚国,楚国还真不一定能对付。” 他认真地看着李园。 李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激进变成了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但他的心里在转另一个念头——黄歇老了。 老到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都畏首畏尾,老到连抓一个百越余孽都要前思后想。 这样正好,他想。 等明天,这令尹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他俯身拱手,语气是恭顺的:“令尹考虑得周全,是李园冒进了。”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书房外靠近过来。 影壁的缝隙里透出一道纤细的剪影——是个侍女。她在外等了片刻,等里面的谈话告一段落,才轻轻叩了叩门框,然后侧身进了书房,走到黄歇身侧,俯下身,把唇贴在黄歇耳边。 她的嘴唇翕动了大概五六息。 黄歇的眉毛先是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拧得更紧,然后——他的手忽然攥成拳头,指节砸在案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竹简跳了一下,茶碗晃了一下,铜灯里的烛火猛颤了一下。 李园被这一连串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长了脖子,但侍女已经直起身退回了原处。 黄歇攥着拳头,嘴巴气得微微抽搐,一句话没说。 李园不敢先开口。 然后黄歇指了指那侍女。 “把你听到的——都说一遍。” 侍女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按进墙里的钉子。 “禀令尹。方才在正堂——” 她把韩沥、李斯和阳泉君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李园听着听着,脸色从困惑变成了铁青。 “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黄歇,声音里的怒火已经盖不住了:“这厮竟然敢公然宣称动楚国的地?!令尹,不能忍了——请下令吧!我马上就把韩沥和焰灵姬给抓起来!” 黄歇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园,那双老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凝重了,是冷。 “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李园愣了一拍。 他喉咙里的怒火还没泄干净,被这一句冷话浇了个半灭。 “我……我说要韩沥尊重大楚之法,把在韩国的百越逃奴给送回来啊?这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 黄歇沉默了。他把手从案沿上抬起来,慢慢放回膝盖上。 “你该十年前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叹一口没叹出来的气。 “老夫该十年前说这种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上全是批简批出来的老茧,指节的纹路已经深到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现在——老夫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李园看着黄歇这副样子,只觉得满肚子都是困惑和不甘。 “怎么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不解和不耐越来越不加掩饰:“令尹到底知道些韩沥什么事情?” 黄歇抬起头,看着李园。 “你知道在韩国的百越人有多少吗?” 李园刚想说“几百上千”——然后他看见了黄歇脸上的表情。 “他……他说是几百上千啊?” 黄歇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这样说是因为不想吓到你。” 黄歇把双手撑在案面上,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慢慢舒展开骨节的涩感。 “因为——就老夫去年了解到的信息,在韩国安家落户的百越人就有上万之众。” 李园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上万。 这意味着……一个完整的族群,一个潜在的军队,一个随时可以南下放火的炸弹——就攥在韩沥手里。 “这……这不意味着——意味着——”李园的声音抖了一下。 “韩沥已经是一个百越大部落的君长了。”黄歇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他负着手,从书案后面缓步踱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稳,像是在丈量这个问题究竟有多大。 “而更让人忌惮的是——随着韩沥来到秦国任职,这上万百越人被韩沥送给了天泽去代管。一旦韩沥和焰灵姬在郢都出了事……”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和李园面对面。 “天泽不过是没了个重要的手下。但他能彻底驱使这一万人南下楚国,以为韩沥复仇为名,在百越之地点燃烽火,举旗复国。” 李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从震悚到盘算,从盘算到后怕,从后怕到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甘心。 黄歇看着他,等他把这些情绪都翻过去,才说: “所以——只要韩沥和焰灵姬不在郢都主动惹事,我等只需要将其当做正常的秦使,礼送出境就好了。” 李园把牙关紧了紧,脸上的肌肉在颧骨下绷出一道棱,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还不是令伊,做不了尝试。 “现在——马上跟我去见秦使吧。” 黄歇说完这句,越过李园,朝书房门口走去。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拖过,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 李园转过身,跟在黄歇身后。 两人并肩穿过书房外那条窄廊,来到天光照耀下的廊道。 但刚刚走了几步路的时候,李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欸——令尹,”他快走半步跟上了黄歇,压低了声音,“您说他是影君,那他怎么跑到秦国去当一个小小的谒者啊?” 黄歇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迈步,速度没有变,但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也可能——是因为他就差一步就能当韩王。而他选择了放弃吧。” 李园的脚步猛地停了。他站在廊道中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掌,钉在原地足有两息,然后才小跑着跟上去。 “啊?!”他的声音差点没压住,在空旷的廊道里荡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能当韩王?!真的吗?放弃韩王不做,去做一大秦的谒者?!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黄歇没有停步。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那道月洞门外漏进来的光里晃了晃,然后跨过门槛。 “所以——要不怎么说此人是奇人。” 黄歇把这话说完后,摇了摇头。 “也许——在他眼里,大秦的谒者比韩王有意思吧。” 李园看着黄歇的背影,不知道该说该怎么想。 这件事简直荒唐到了极点——一个能当韩王的人跑去给人当谒者,天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传出去谁会信? 但他还真没法反驳,因为韩沥现在对外身份就是谒者。 他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思索这个问题,快步跟上黄歇,朝正堂方向走去。 第420章 风雨欲来 从李园去叫人开始,正堂的人已经等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他们已经有一点点意见。 但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当今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身后跟着陵阳君李园,大踏步走进了正堂。 黄歇已经须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魁梧。一身华服穿在他身上不显累赘,反被那股执掌楚国二十年的威势撑得板板正正。 他的目光从堂上扫过,在焰灵姬脸上停了不到半拍就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得多费心神的东西。 李园跟在黄歇身后,深青色的楚式长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微光。 等候了不短时间的秦使一行人也各自起身。 “令尹!”阳泉君双手交叠,率先行礼。 “春申君。”李斯和韩沥同时拱手。 阳泉君的侍从,梅三娘和焰灵姬也各自起身,随着秦使一起向走入正堂的黄歇欠身。 黄歇在主位上稳稳跪坐,宽大的袖袍在身侧铺展开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免礼。 “各位贵使请免礼。” 阳泉君、李斯、韩沥三人依次跪坐回各自的漆案后。 李园也在他们对面跪坐好,双手拢进袖中,姿态依旧是那副恭谨听话的模样。 但与李园在马车里那股旁敲侧击的热络截然不同——黄歇对秦使的到来,寡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 他只跟阳泉君说话。 问华阳太后身体如何,问咸阳今冬冷不冷,问一路走来楚国官道好不好走。 语气不急不缓,像两个老人在太阳底下唠嗑。 偶尔端起铜爵抿一口酒,偶尔捋着花白的胡须点一点头。 至于李斯——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至于韩沥——仿佛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张正堂里。 至于韩沥身后那个百越女人——焰灵姬站在那里,黄歇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的时候,和掠过一根柱子没有区别。 焰灵姬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她不是没被人无视过,但被人无视到这种地步——这反而是头一回。 韩沥倒没什么反应。 他端着铜爵小口抿着楚国名酿,偶尔拈一块干果蜜饯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比在自己府上还自在。 阳泉君和黄歇又叙了几句旧。 说到某年某月两国边境上一场小摩擦时,黄歇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正堂里转了一圈就被楠木梁柱吸了个干净。 然后黄歇拍了拍手。 几个侍女从廊道两侧鱼贯而入,端着锡制酒壶。 领头那个先给黄歇面前的漆碗斟满,其余侍女依次给李园、阳泉君、李斯和韩沥的碗中倒酒。 酒液注入碗中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潺潺声,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分明。 黄歇端起漆碗,花白的胡须在烛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诸位,老楚王新丧,不能大肆设宴以款待来使。”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仅此素酒一盏,以敬老楚王在天之灵吧。” 他率先端碗。李园次之。 阳泉君、李斯和韩沥各自端起了面前的漆碗。 黄歇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其余人跟着饮尽。 漆碗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黄歇整了整身上的大袖宽袍,忽然转向李园,问了一句。 “李园。” “欸?”刚刚放下漆碗正把双手拢回袖中的李园连忙抬头,动作快了半拍,袖口在案沿上蹭了一下。 “明日——”黄歇看着李园,语气不紧不慢,“先王的丧礼准备得如何了呀?” 李园连忙含胸拱手,姿态恭谨得挑不出毛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明日百官和宾客都会从宫前的棘门入。” 棘门。 韩沥端着空了的漆碗,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明天棘门会发生什么。而他在等黄歇的反应。 黄歇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多言。 李园立刻补了一句:“令尹你的车马也走棘门。” 黄歇微微低头想了想,烛光把他脸上那层老皮照得分明。 李园没有再追问。他把双手重新拢回袖中,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说话。 他现在开口点破李园的刺杀计划,黄歇会信吗?不会。 李园会认吗?更不会。不仅不会认,还会反咬一口,说秦使离间楚国君臣。 而没有收益的事,韩沥从来不做。 就在这时,韩沥感觉到身后有人经过。脚步极轻,是个侍从。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正跪地膝行,一路膝行到黄歇身侧,将嘴凑到黄歇耳边。 韩沥注意到李园的动作。 李园的身体没有动,但脖子微微仰高了半寸,目光从垂着的眼皮底下斜斜射出去,企图从那个侍从翕动的嘴唇上读出点什么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黄歇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皱眉,没有抿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只是整了整袖袍,站起身,双手交叠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躬身。 “些许小事,我去处理一下。”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失陪。” 阳泉君双手交叠回礼。李斯、韩沥跟着回礼。李园也回礼。 目送黄歇离开后,李斯突然站起了身。 梅三娘在李斯起身的瞬间也跟着站了起来,单马尾在肩头甩了一下。 “在下……方便一下。”李斯对众人告罪一声。 众人只能双手交叠回礼——人有三急,总不能不让人去上厕所。 等李斯和梅三娘一前一后出了正堂,堂中便只剩阳泉君、韩沥和李园三人大眼瞪小眼。 韩沥坐在三席上,拿起案上一块干果蜜饯就往嘴里塞。蜜饯是楚国的特产,用蜜渍过的梅子,甜得发腻,但他吃得面不改色,就当在嘴里慢慢含着。 不知道李斯这个厕所上的是真的急了,还是为了去看看黄歇究竟准备去忙什么。 但韩沥知道黄歇应该是接到了门客朱英的警报。 朱英这个人,据后世史书记载,算是春申君门下最后一个敢说真话的门客,也是第一个预判到李园会在棘门动手的人。 问题是,黄歇接到警报后是什么态度? 老实说,黄歇是真的不认为李园会杀自己呢,还是认为李园不会现在就动手? 毕竟李嫣——李园的妹妹、如今太子悍的生母——最初就是黄歇的侍妾。 后来黄歇把她送给了老楚王,再后来她给老楚王生了两个儿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和吕不韦送赵姬给异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后世的怀疑没错,李嫣怀的其实就是黄歇的种。 就算不是——李嫣服侍过黄歇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黄歇可能觉得,李园再怎么想夺权也不至于蠢到在这种时候动手。毕竟熊悍——那个刚继位的楚幽王——到底是谁的儿子,此事只有李嫣和黄歇两人心里最清楚。 韩沥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搁在案角。 他只有后世的历史推论,没有当前真正的秘密——不好做推测。 现在只能等见面结束后再说了。 当会面终于结束时,暮色已经把正堂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到了廊道上。 李园将秦使三人送出令尹府大门,拱手告别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恭谨听话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方才在堂中窥探黄歇时的紧张。 他转身回府时袍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像是急着去安排什么。 阳泉君站在令尹府门前的石阶上,整了整腰间那柄幽兰剑的剑鞘。剑鞘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沉沉的铁光。 “我就先去其他地方拜访一下亲戚朋友。”他转过头看着李斯和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安,“你们要去韩国会馆拜访韩非就去吧。晚上尽快回来,少在外面——寿春不比咸阳,我对这里没有安全感。” 这话让韩沥差点没忍住笑。 半年多以前他和门客们刚刚到咸阳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提醒门客们的——人生地不熟,凡事小心为上。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阳泉君来说这话了。 “恭送阳泉君。”韩沥和李斯同时拱手。 阳泉君握着腰间的幽兰剑,对两人点了点头。 他转身在随从的服侍下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随即在车夫的吆喝声中驶离了令尹府门前的石板路。 “我们也走吧。”韩沥对李斯说道。 “好。”李斯干脆地钻进了车厢。 四人上了马车。梅三娘和李斯坐在一侧,焰灵姬和韩沥坐在另一侧。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轮子碾过寿春城冷清的街道,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白纸,有风从街口灌过来的时候白纸的边角被吹得掀起来。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一两个低头快步走过的楚人,衣襟上都别着白布。 焰灵姬率先开口了。 她手托着腮,目光从车窗外那片披麻戴孝的街景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感觉春申君真的非常……无趣。”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真切的困惑和不屑。 “我好歹以为那个李园在提及了在韩百越人的问题后,还会把目光注视向你或者我。” 焰灵姬说到“李园”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在马车里旁敲侧击想讨回百越逃奴的家伙没什么好感。 然后她转向李斯,眼神里的困惑更浓了。 “结果他好像连你都不屑于去知道和认识一样。” 李斯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听完焰灵姬的话,他非但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这说明春申君确实是个临大事腹有静气的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认可,“李园一定告诉了他不少事——关于韩谒者的,关于你的,关于在韩百越人的。但作为执掌了楚国二十年的令尹,他首要做的永远是静下来。观察,评估,然后才能继续做事。” 李斯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先王在时,黄歇已经独揽楚国大权二十年。二十年里,屈景昭三姓被他压得抬不起头,项氏军权被他削了又削。他能坐这个位置这么久,靠的不是运气。” “嗯……”焰灵姬把脸别向窗外,语气里那股子鄙夷没散干净,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跟这种人打交道可真闷。” “但这种人也容易被一类事情所克制。”韩沥忽然开了口。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一颗干果蜜饯——从令尹府顺出来的——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进嘴里。 “那就是急性子。”他把蜜饯咽下去,语气悠悠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想到就做的人。如果第一击没接住,人就没了。” 李斯的目光猛地从膝盖上抬起来,钉在韩沥脸上。 “看来,韩谒者话里有话啊。”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若有所悟的谨慎。 韩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刚刚出去方便了。有发现什么事情吗?” 李斯沉默了一拍。 “有个人……焦急地找了春申君商谈了些事情。”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措辞,“结果等我刚刚靠近一点,他们就停止谈话了。” 他抬起眼,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若有所悟的光又亮了几分。 “不知道……韩谒者对此知道些什么吗?” “其实……”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要是和阳泉君关系好,去问问阳泉君。” 他顿了顿,看着李斯那副不依不饶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他最多会暗示这件事,不会明着告诉你。那就是——李嫣是做过春申君侍妾的。”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 “我的天呐!”李斯瞪大了眼。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梅三娘和焰灵姬也各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神色。 “现在——”韩沥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笃定,“随着老楚王身死,太子悍继位了。李园和春申君共同成为了接下来最有权势者。而在年轻的一方看来,一山不容二虎。” 他摊开一只手,掌心的纹路在车厢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岂不是……”李斯的声音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明天就可能是李园的行动之期?” “春申君怎么会没警惕这点呢?”李斯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不解。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李斯脸上移开,落在车厢壁那道被暮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漆面上。 “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理论上是不相信有人会这么莽,一定要马上取他的命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因为这个时候,黄歇死了——对大局、对楚国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但对于某个即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来说……黄歇的存在,”他轻轻哼了一声,“可是一个轻轻一用力就能撬动的绊脚石。没了黄歇,他就是令尹了。” 李斯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变了——从方才的惊讶变成了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分析。 “短视如此……这样的人当令尹,我大秦似乎无忧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拨什么算盘珠子,“我等不应该促成这件事吗?”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在我等进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嫪毐的刺客在城外头盯着我们了。” 李斯的表情在一瞬间绷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焰灵姬抱着胸,语调平淡地接了一句,“确实有几股不善的目光在盯着我们车队。” “我倒没有太多的发现。”梅三娘有些挫败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正常的。”韩沥安抚道,语气里没有什么苛责的意思,“披甲门是谨守自身。如果身心向外释放,那如何身心至硬至刚呢?” 梅三娘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如果——”李斯忽然出了声,语调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如果我求助师兄呢?” 韩沥看了他一眼。李斯说的“师兄”当然是韩非。 “以存韩的角度,我哥势必要保住智慧能干的黄歇。”韩沥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出来韩非的选择。 李斯微微沉默。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但总比引爆了一切强。”过了片刻李斯才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有看韩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依旧对韩沥那个引爆楚国的方案阴影顿生。 “如果你希望——”韩沥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随即又松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用我哥来替你挡嫪毐的灾劫的话——就得接受我哥可能去保住黄歇的方案。” 他看着李斯,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 “你最好这时候就得承担帮忙保住李园的任务。” “保住……李园?”李斯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可黄歇一旦被人保住,以他担任令尹的二十年之威势,恐怕李园很难幸存。”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可别忘了,这个楚国永远都处于屈景昭三姓的控制之下。另外国家军权上属于项氏。”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他们已经坐视了春申君独霸楚国令尹二十年。眼下老楚王都死了,黄歇还能坐……岂不是在戳这些老楚贵族的心窝子?” 李斯靠在车厢壁上,把韩沥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我明白了。”李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黄歇只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的。” “但为了让李斯先生能不被嫪毐的人所害,为了让我的混沌态策略不至于出现巨大破绽。”韩沥对此笑了笑,“让我们为黄歇逆天改命,让其多活一阵子吧。” “那……就让他多活一阵子!”李斯咬了咬牙,这句话说得比方才任何一句都狠——不是对黄歇狠,是对自己狠。 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帮韩非保住黄歇的同时还要让李园活着,他要在两方之间走一条比刀锋还窄的路。 车轮又滚了两圈。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灌进来,把帘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马车在韩国会馆门前停稳。 韩沥率先下了车。他的靴底刚踩上地面,脸上的表情忽然微微一滞。 焰灵姬紧随其后下了车。她的反应比韩沥慢了半拍,但同样是脸色微凝——她感觉到了同一种东西。 韩国会馆周围的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极微弱的痕迹。不是味道,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内在的、经过特殊功法淬炼之后残留在环境中的气息。巫蛊功法的气息。 天泽。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天泽来过这里。或者说,天泽的人来过这里。 韩沥转过头,看着焰灵姬。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去吧。”韩沥对此并不束缚这团自由自在火,“去把我的所想,和楚国的警惕都跟他说一下。我们的时间很紧迫,我就不跟他叙旧了。” 焰灵姬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的身影在原地晃了晃——朱色男式劲装的衣角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星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街巷的阴影里。 李斯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好看到焰灵姬消失的那一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转头看向韩沥。 “怎么——”他后知后觉地问道,“天泽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好在街面上没人。 “虽然不知道他来了干什么。”韩沥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只路过寿春的野猫,“但他确实来了。” 李斯的肩膀微微塌了半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这下问题大了。”他摇了摇头。 韩沥没有回应。他只是整了整玄色大袍的领口,然后朝韩国会馆的大门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轻松,“随我去见我哥哥。”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跟上。 三人走到韩国会馆门前。梅三娘上前叩了叩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便有个门子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韩沥和李斯递上自己的名牒,门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韩沥的脸,神情顿时一肃,不敢怠慢,马上入内去禀报。 过了不到数十息,门子便小跑着回来,把大门整个儿推开,躬身请三人入内。 走入了会馆,穿过一道窄廊,再跨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正堂。 正堂里的布置比令尹府简洁得多——几幅韩国风格的山水帛画挂在墙上,案是普通的黑漆木案,灯是寻常的青铜连枝灯。但干净,整洁,每一件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 正中央摆着一张棋盘。 棋枰两侧各跪坐着一人。 左边那个,一身紫色宽袍,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手里拈着一枚白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救星。 右边那个,玄金色的袍服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冷沉沉的光,白发如雪,脊背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正落下最后一手——落子声又脆又稳,像一把小刀钉在了棋盘上。 韩非抬起头,看见韩沥和李斯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 “太好了,你们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庆幸,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棋枰上收了回来,“我们可以暂时不需要下棋了。” 他正要起身。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把铁钳。 卫庄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是你让我陪你下棋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下到要紧处了,不分出胜负不能撤。” 韩非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卫庄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侧脸,再转头看向门口的韩沥和李斯,整个人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看,这就是我每天的待遇。 韩沥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他偏过头,看向李斯。 “不如我们晚点再来?” “此言深得我心。”李斯也是一脸忍俊不禁。 他也不想介入两个流沙之人之间的玩闹——况且看韩非这副吃瘪的样子,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两人正要转身—— “不要走啊!” 韩非猛地伸出一只巴掌,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 眼神那是有多可怜,就有多挫败。 第421章 韩国会馆的密谈 一番闹剧后,棋盘上的棋局最终还是搁下了。 倒不是韩非说服了卫庄——他没这个本事——而是李斯和韩沥的身份摆在那里,总不能让秦使干看着两个韩国人下棋而自己啥事不做。 卫庄松开韩非手腕的时候,力道收得不动声色,像是从剑柄上移开手指。 韩非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朝韩沥投去一个“得救了”的眼神。 韩沥假装没看见。 下人搬来一张新的漆案,布上酒器,又给每人面前的铜爵斟满,然后放下酒壶,无声地退了下去。 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随即被闩上。 正堂里安静下来。 五个人围坐在两张漆案前——韩非和卫庄在右,韩沥、李斯、梅三娘在左。烛火在连枝灯上跳了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 没人开口。 梅三娘端坐在最左侧,后背挺得像一杆枪,双手搁在膝上。 她对面前这两个韩国人都不太熟——韩非还算见过一面;至于那个白头发的卫庄,压根见都没见过,只知道是流沙的首领、韩非的生死之交。 此刻她坐在这里,既不自在又不好走,只能盯着面前那盏铜爵,像是在研究酒面上倒映的自己。 其他四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沉默。 四个谋定而后动的人,各自端着各自的酒盅,各自转着各自的念头,谁也不肯先开那个口。 这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最终还是韩沥把爵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笃”。 “我说——”他开了口,语气随意,“九哥你是司寇,怎么能放下国内事务不做,跑到楚国来参与吊唁呢?” 一听这话,韩非顿时来劲了。 “一国之王新丧,当然得由各国之尊贵人物带头参与吊唁啊?”他把酒爵往案上一顿,摊开双手,表情理直气壮,“贵方不也是以阳泉君为首组建吊唁队伍嘛!” “阳泉君不过尊贵,但在国内并无实职。”李斯也来劲了,抬起头,目光从爵沿上移到韩非脸上,语气不紧不慢,“而一国司寇却身负国家司法大任,在秦国相当于廷尉——哪有廷尉负责出国办事的?” “这说明——”韩非举起了酒杯,在手上慢慢摇了摇,酒液在铜壁上晃出一圈琥珀色的涟漪,惬意地喝了一口才把话接上,“我韩国现在法治通明,人清政和,哪怕我这个司寇垂拱而治,都能让韩国法治不失清明。当然能来。”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卫庄。 “司隶怎么看?” 韩非顿时卡壳了,手捏紧了铜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你的四哥韩宇现在也暗地里组建了一批亡命之徒。”卫庄冷冷地说道,目光从酒爵上抬起来,语气没什么起伏,“明面上联合朝堂压制得他很厉害。楚王新丧,就是朝堂上下一致决定让他去的,顺便还点了我的将。” 韩非啧了一声。 “前往楚国参与吊唁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嘛。”他放下酒杯,顺手指了指韩沥和李斯,“能够认识六国的显要之人,对未来的发展不是没坏处的。你看——这不顺利见到了我弟弟和我师弟?” 卫庄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摇了摇头。 韩非不理会他,转过头来,颇为有兴趣地看着韩沥和李斯。 “那么你们呢?”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你们现在在咸阳怎么样?辛苦吗?” “还行。”韩沥就这么个回答。 李斯把酒爵往案上一搁,拆台拆得干净利落:“如果韩谒者都只能说他这半年多的经历是‘还行’……那我这个长史就自评为勉强够格吧。” “谒者……长史……”韩非微微皱眉。 两个词在他嘴里嚼了一遍。 弟弟是谒者——一个小小的谒者,在宫门和朝堂之间跑腿传话的角色。 师弟是长史——比谒者高,但也只是相府里掌文书的属官。 他本来以为韩沥入秦半年,凭他的本事少说也该混个客卿,结果就这? 但他随即又展开了眉头,欣慰地笑了笑:“也好嘛!秦国不比韩国,也许人才济济,一时上不去,但为兄相信——你们的未来一定大有可为。” 卫庄却微微摇了摇头。 “你要真是个谒者……”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稳稳地抵在对方咽喉前,“凭你的本事,估计不是一个普通的谒者。要不就是你的信息对外透露不够,我们没发现;要不——你又在搞一个巨大的网。” 韩非愣了一下。 “对啊?”他转过头重新打量韩沥,“以你的个性和能力,以秦王当前的形势需要,你不可能只是一个小谒者啊?” 他紧接着就笑了,看着李斯调侃道。 “看来……师弟你也学坏了。跟我弟弟一样,隐于朝堂,暗中发展。” “欸!”李斯可不认同,手在案沿上拍了一下,“我可跟令弟不一样。我这是真的在按部就班地向上爬——爬到长史之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摇头叹服道:“你弟弟才厉害——在秦国搞了巨大的幺蛾子,让王上有功不能赏,当今吕相、长信侯都不能随意动弹的谒者,普天之下也就是他了。” “有功不能赏?!”韩非一阵无语。 他转过头看着韩沥,脸上那副方才还在得意洋洋的表情已经全收了,换上了一层真切的责备:“弟弟,有功不能赏既危害君主也危害臣子——你怎么能对你该得的功劳避而不见呢?” “问题是……一赏我,就会一发不可收拾。”韩沥无奈地摇了摇头,嫌弃地看了李斯一眼,“我做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那是能随便升的吗?” “噢!”李斯立刻附和,语气诚恳得不像在拆台,倒像是在替韩沥作证,“这倒是。如果按我所了解到的事情,令弟现在为王上和大秦所积累的功勋,当个客卿已不足以为评了——估计得最少当个上卿。” 韩非刚刚抬起的酒爵,手用力一捏,酒液从爵口溅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放下酒杯,甩了甩手上的酒,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语了——是哭笑不得。 能当上卿,还估计最少…… “你……你都干了什么啊?”他看着韩沥,“我猜想你应该入朝半年当个客卿就不错——还上卿?最少能当上卿!这意味着你有卿相之功啊!” “没啥,都是小事。”韩沥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动了国本的‘小事’。”李斯加了个前缀。 卫庄饱含深意地看了韩沥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的脸就压根发现不了。 韩非的眼神开始呆滞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副不以为意模样的弟弟,嘴唇嚅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看来——韩国实在太小了,真不够你折腾是吧?” “主要是秦国地方大,整饬得多,有问题修得回来。”韩沥解释道,语气平淡,“韩国太小,出了问题就得直面问题,不得转圜——因此只能修修补补了。” 韩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铜爵。酒面上倒映着连枝灯的烛火,一跳一跳的。他的手指在爵柄上慢慢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在铜面上刮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深深内省。 他想起自己和流沙在韩国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韩国的土地太小,朝堂太窄,容错率太低了。 一步走错,整个国家就会崩塌。 而他的弟弟,在秦国那片广阔的土地上,正在以他无法企及的方式挥洒着同样的才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锐利。 “既然你们在秦国都混得不错——”他看着李斯和韩沥,语气从方才的感慨切回了正事模式,“那你们这次来找我,想必是遇上了大麻烦,无法解决了吧?” 李斯正要开口。 “我有办法解决。”韩沥抢了先,语气还是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只是李斯怕代价太大,觉得找下你有个代价没那么大的解决方案——因此才撩拨我找你的。” “那你给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李斯没好气地看向韩沥,语气里的情绪不加掩饰。 “引爆楚国。”他无语地一摊手,“把所有留在这寿春的六国使者团队都陷入危险之中。” “引爆楚国?!”韩非直接惊了,身体往前倾了半个身位,“何等的大麻烦需要你去引爆楚国来解决啊?还有——你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引爆楚国的要害秘密?!” 卫庄反倒以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韩沥。他把酒爵搁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引爆楚国——这是一招险棋。”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底下的兴趣是真实的,“你想好拿这招险棋去搏个什么了吗?” “去让李斯先生从秦国带回来的遗留问题,能在引爆楚国的大危机中消弭于无形。”韩沥直言不讳。 卫庄的眉头微微沉了半寸。 “就这样?”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意,“为这点事就用牛刀——颇不值当。” “接下来能捞到什么好结果,就得看各自的保命能力。在保住命的前提下,再争一个合理的好结果。”韩沥解释道,语气坦然,“至于具体能捞到什么——我也不知道。” “不!先不要搞什么引爆楚国!”韩非马上制止。 他的手在案上拍了一下,酒爵跳了跳,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放软了几分。 “弟弟,你怎么想的?引爆楚国,让大家陷在这里——李斯做得对,幸好你们来找我了。万一大家陷在此,哪还能有个好?!不仅秦国名誉受损——你是我弟弟,楚国还会把韩国恨上。” 他顿了顿,温声补了一句:“有话慢慢说。你们有什么从秦国带过来的麻烦,先说清楚,让我们再共同计划一下——好吧?” “那李斯先生,你就说说你的情况吧。”韩沥朝李斯努了努下巴。 李斯正要开口。 “但——”韩沥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韩非的神经猛地绷紧了。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每次用“但”开头的时候,后面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明天,那个能引爆楚国的事情,就算不经过我的手,一样会被发生。只是我们不能借此牟利了。”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 卫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把后背从靠垫上抬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噢?”他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兴趣,“看来这个麻烦,我们待会还真得听一听。” 韩非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硬生生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脸。 “那——先把师弟你的麻烦说一下。我们再听听明天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欸——” 他忽然警觉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明天不是老楚王的葬礼吗?” “对啊。”韩沥同意道,“事情就会发生在那个时刻。” 韩非和卫庄同时换了脸色。 韩非是严肃——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将信将疑却又不敢不信的审慎。 卫庄则不同。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终于冒出了一丝精光——不是担忧,是兴趣。 纯粹的兴趣。 李斯看着这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又看了看韩沥那张无所谓的脸,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事情从头讲了起来。 他从潼山讲起。 从夏侯央死后潼山断炊,从他为了稳住潼山而发动赵魏走私,从他在半年之内把月进项从五十金拉到三百金——韩非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膝上慢慢叩着,时不时微微点头。 但当李斯讲到他和嫪毐之间因为逐步抢夺潼山指挥权而结怨时,韩非突然抬起了手。 “等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师弟——你为何会有资格去潼山抢指挥权?” 李斯的叙述顿了一顿。 他看了韩沥一眼。韩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于是李斯就把夏侯央的事情讲了。 从夏侯央为了对付韩沥引发流血事件遭众怒,再到夏侯央被长信侯放弃,然后临死前设伏被反杀的故事——韩非听到这里时眉头越拧越紧。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安静端坐的梅三娘——事情有这么激烈吗? 作为当时的参与者,梅三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一下。”韩非又抬起了手,这次转向了韩沥,“夏侯央是长信侯的人——对吧?他为何一定要和你起冲突?” 韩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把脸别开了。 韩沥只能开口解释。 从他被秦王嬴政和吕不韦共同安排去筹建秦国女人产业,从女人产业只能由太后赵姬去管,从赵姬有个情人叫嫪毐,从嫪毐担心自己取代他——他一口气说完。 韩非的嘴微微张开了。 卫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在烛光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但两人都已经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秦国太后有个情人。 这个情人被封了长信侯。 韩沥因为女人产业而成了长信侯的眼中钉。 这是一条秦国的宫廷秘幸,如果传出去足以震动六国朝堂。 但韩非还没有消化完。 他又抬起了手。这次手抬得比前两次都慢,像在给自己多争取一息思考时间。 “等一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等为何要假设意义上跟长信侯为敌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在法理上,嫪毐作为太后的情人是不合礼制的——可惜这种事在眼下的各国看来并不稀奇。”韩非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但师弟,最大的问题不应该是君权和相权的斗争吗?为何你和李斯卷入的,偏偏却是后权和王权的斗争?” 他抬起头,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沥。 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是真切的——是他脑海里那套法度框架被眼前的现实冲击之后产生的真实的困惑。 “这和我一开始以为的——秦王的敌人是吕不韦,而我和秦王共同的敌人应该是罗网——这个论断截然不同。” 韩沥和李斯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为难之色顿显。 沉默在正堂里蔓延了几息。烛火又跳了一下。 韩非以为他们会搪塞过去——这种程度的宫廷秘辛,搪塞是正常的,不搪塞才是疯了。 卫庄也以为他们会搪塞过去。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话术,等韩沥搪塞完就顺着台阶往下走。 但韩沥没有搪塞。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开口了。 “嫪毐虽然通过做了太后的情人,一跃而起成为了控制秦国大量土地的侯爵——长信侯。”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墙里,“但他不仅让太后诞下了两个孩子。而且——嫪毐正借着太后,打算在四月份嬴政的加冠之日发动叛乱,将自己取代为新一任的吕不韦,并且推翻嬴政。”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韩非没有动。 他的手指僵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正准备敲下去的那一刻被冻结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两个——两个——”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卡顿,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两个孩子?!太后给那个嫪毐生了两个……孽子?!还要发动叛乱——推翻秦王?!” 他转向李斯,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我弟弟在开玩笑”的确认。 但李斯没有给他这个确认。 李斯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铜爵,手指在爵沿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韩非瘫坐回蒲席上。 这下韩非是真的震撼了,他甚至有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秦国还有些这样龌龊的事情。 卫庄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倒是眼神微微带着思索,希望从中能得到一些可以利用的条件。 韩非终于从沉默中挣脱出来。 他沉静下来——不是情绪平复了,是把情绪压到了一个可以继续思考的深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在秦国朝堂的夹缝里求生存的人。 “这事既然这么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的那层沉重还在,“为何不辅佐秦王赶紧处理奸夫,管制太后呢?” 李斯听得一阵好笑,又一阵无力。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韩沥接过话头。 “在还没亲政的时候,秦王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大王。辅政权在诸位太后和吕不韦的手上——我这么说你就懂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嫪毐是吕不韦送过去的——但嫪毐生了野心,并且靠着太后迅速坐大。另外,嫪毐和宗室也有联系——后党与宗室藕断丝连。甚至——嫪毐估计也在罗网里有人。因此要提前诛除,实在太难。” 他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案上。 “一旦提前动手,就是引爆了太后、宗室和相邦这三条线。因此相邦一直以来都在避免嫪毐冲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但可惜——得到了权势的嫪毐,早就失控了。” 韩非没有说话。他在等。 “另外——”韩沥看着韩非的眼睛,“一旦秦王掌权,他也不会放过嫪毐。” 韩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基本上——”韩沥摊开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大家都在延缓,都在为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做准备。但同样在拖延事情的发生。”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 “但四月——即将发生的秦王加冠之日——是个再也过不去的坎了。” 韩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沥。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秦国的扭曲现状、弟弟身处的夹缝、四月份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引爆点。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 “既然形势如此危急——你二人这时候被派出来前往楚国吊唁,岂不是秦王的根基一朝尽丧?” “我确实有可能是被临时安排出来的。”李斯坦然承认。 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楚国的甜酒在喉咙里滚下去,压了压他心里的郁气。 “但我对外并没有完全倒向王上。我是身负吕相和王上作为大旗——”他放下酒爵,指了指韩沥,“又在韩谒者与长信侯的交涉下生生撬进潼山的。因此我理论上没边可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嘲浓了几分。 “嫪毐杀我,是因为我快要把潼山合理地偷完了。可韩谒者跟我的情况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敬佩和感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纯粹是因为再待下去,就得让咸阳各方不安宁——被迫出去,出去后再回来就要被安排外放了。” 韩非和卫庄同时转向韩沥。 韩沥迎上那两道目光,没有躲。 “我在咸阳,不与任何人为友,更不与任何人为敌。再加上我本身对任何人有用。”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经验,“这次回去后,我也接受外放的处置。” “可你不在咸阳——”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多了一层急切,“如何帮得上秦王?”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卫庄却突然微微抬了一下眉。 “你要引幻梦的力量去准备兵马——”他的声调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剑尖在桌面上刻字,“必要时,支援一方。” 韩非猛地转向卫庄,又猛地转回韩沥。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张开时几乎能听见牙关咬紧的声音。 “不可以!”他几乎是在厉声制止。 他的手在案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碰翻酒杯的程度,是整张漆案都震了震。 梅三娘都被这一下震得微微直了直腰。 “这是给秦国以攻韩的口实!”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空旷的正堂里荡了一下,“你不能用幻梦的力量!” “这话——你去跟赵国和魏国说说呗?”韩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无奈。 韩非愣了一下。 “赵国和魏国都投资了嫪毐。”韩沥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准备看看能不能让这个人扰乱秦国的东出之势。” “是的。”李斯在此确认了韩沥的情报,语气低沉,“我接手潼山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事情。” “赵魏是赵魏的事情!”韩非执拗地否决。 他的手还按在案面上,指节还是白的。 “我韩国跟他们两国不一样!”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砸出来,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去。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吐露了一句。 “夜幕也准备干了。” 韩非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不是惊讶,是被打脸之后的痛。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在案面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白印。牙关咬合的力度大到颧骨下的肌肉微微隆起。 卫庄反倒是嘴角微微一翘。 “看来——都对此视为可以干扰秦国的奇思妙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毕竟除了这个——你也找不到别的抓手了。”韩沥微微无语。 韩非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膝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参加完丧礼,马上就回去韩国给夜幕压力!”他卯足了劲,声音里的火气是实打实的,“绝对不能给秦国任何攻韩的借口!” “那你晚了一个月——哈哈哈!”韩沥说完就开始失笑。 “你还笑得出来?!”韩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杀伤力比卫庄的鲨齿差不了多少,“你觉得给秦国一个攻韩借口很搞笑吗?!” “关键是——”韩沥忍住笑意,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收回了认真,“混沌态策略要求的就是不与人为友的同时,不能与人为敌。我来秦半年了,结果没给姬无夜大富贵——然后姬无夜派了第二个百鸟,红鸮。红鸮就发现嫪毐这个玩家,认为可以投资。”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要么就想办法贪污腐败,给姬无夜一笔大富贵;要么就给红鸮指条路,让他去趟。” 他看着韩非,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但底下的冷静也是真实的。 “九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韩非没有回答。 他盯着韩沥看了好几息,然后别开了目光。 “看起来——”卫庄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正堂里的僵局,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他转过头,看着韩非,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你要想做些什么堵截之事——只能想办法在秦国安排了。” 韩非长长地哼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不甘不愿不得不认的郁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 李斯的手指在爵沿上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非那张正在挣扎的脸。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韩非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入秦。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斯心里最脆弱的那个点。 韩非入秦。嬴政见到韩非。嬴政重用韩非。韩非一步登天。而他李斯——在潼山摸爬滚打了半年、差点被嫪毐剁了脑袋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又要屈居师兄之下。 他微微垂下了眼皮,把目光从韩非脸上收回来,落回自己的酒爵。爵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是酸涩。他想把这张脸从爵面上抹掉,但他不能,因为他确实笑不出来。 韩沥先开了口。 “哈——你要来秦国。”他无奈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连藏都懒得藏,“你就只能自己去韩国会馆住。” “什么?!”韩非从纠结中弹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韩沥,脸上那股子被人背叛了的委屈是实打实的,“你竟然不招待你哥哥?!” 太不是东西了! 韩沥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会意,他把那点酸涩暂时按下去,微微叹了口气,转向韩非,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韩谒者的宅子——从一开始就是吕相邦安排的。其宅子特别像韩谒者在新郑的宅邸布置——甚至新宅子里原有的仆人,韩谒者都没置换过。”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他和卫庄同时用一种不同的眼神看向了韩沥。 韩非的眼神是不忍。弟弟住在别人安排的笼子里,每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连换个仆人都换不了。 卫庄的眼神却是惊艳。不是对处境的惊艳——是对选择的惊艳。 主动选择住在笼子里,让所有人以为你被关住了——然后你才能在笼子里做笼子外的人看不到的事。 “你这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文信侯的笼子里啊。”韩非叹道,声音里的不忍盖过了任何别的情绪。 “但就算这样,他都同意了你去外放——”卫庄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某种意义上获取了他的一点信任。甚至他也奈何不了你。” 韩沥微微自矜地弯了一下嘴角。 “毕竟——我也许不是相邦的朋友,但我绝不是相邦的敌人。”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问得平平淡淡,但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不忍了,换上了一层冷静的、审慎的、正在计算得失的神色。 “陵阳君大约会在棘门刺杀春申君。”韩沥回应得言简意赅。 然后他看见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韩非眼神锐利,卫庄眼冒精光。 这正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近忧——就这样来了。 第422章 最好与最不坏 但突如其来的反应后,韩非却反问一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这件事?” 而韩沥的反应则更加简单:“没证明。” “没证明?!” 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他整个人已经从蒲席上弹了起来。 紫袍的袖口扫过案角,险些带翻了面前的铜爵。他一把按住爵耳,铜器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弟弟刚才说的是人话。 “没证明你怎么可能判断出李园要杀黄歇?!”韩非双臂一张,十指朝外摊开,姿态夸张,“你连证据都没有!” “可以没证据。” 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 卫庄没有看韩非,而是看向韩沥。 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要告诉我——李园为什么有可能要杀黄歇。” 韩沥看了看卫庄,又看了看正在慢慢跪坐的韩非,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给你一个提示。主要是——这事在楚国大贵族里头,很少有人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李园的妹妹李嫣,据说曾当过春申君的侍妾。后来才被献给老楚王的。” “锵!” 坐下来的韩非一巴掌拍在案角上。 铜爵跳了一下,酒液从爵口溅出来,在漆案上洇出几滴琥珀色的斑点。他没有去擦,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原来如此……” 卫庄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开,露出整张冷峻的侧脸。他的眉弓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深沉的阴影,嘴角那丝弧度往上挑了半分。 “太子登基后,李园也有资格争一下令尹。而黄歇——是他唯一的绊脚石。” “可是春申君身为战国四公子之一,执掌令尹二十年!” 韩非转过头来,那张方才还在拍案的手现在指向了堂外的方向。 “既然李园对他有杀意——他为什么没得到刺杀他的信息?” “他得到了。” 韩沥的语气忽然平了。那股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四个字里收了个干净。 “但他不会信的。” 韩非愣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重新张开。 “你是说——有人提醒他了——他还不信?!” “今天我等秦使随李园去拜见春申君的时候,”李斯接过了话头,用指尖在案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春申君中途被叫出去了。” 他看着韩非,语速不紧不慢。 “中途我方便时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有人神色非常焦急地跟他说些什么。” 李斯把手指收回去,搁在膝上。 “但春申君对此无动于衷。” 卫庄把鲨齿剑靠在身侧的草席上。 他的手指从剑格上移开,搁在膝头,然后嘴角那丝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蔑视。 “既然有人提醒他了,他都还无动于衷——” 他抬起眼,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非。 “他既然如此愚蠢——有什么必要去救他?” “他不是愚蠢。” 韩沥在此隔空为黄歇尝试开脱道。 “而是作为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认为李园会为了大局,为了楚国,不应该这么早出手。” 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连枝灯跳动的火苗上。 “但他错估了李园心中的急切。” 沉默在正堂里铺开了几息。 然后卫庄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二十年老谋深算,于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聪明。” 他摇了摇头,白发在肩头晃了晃。 韩非没有跟着摇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磨着——那是他在思考时才有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眼。 “能不能现在就接见春申君,让他警惕一点?” 韩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他连他忠心的门客都不信——凭什么让他信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韩非没接话。 韩沥也没有等他接话。 “另外——他就算活得过明天。未来的哪一天,他也会成为预备死人的。” 韩非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到案上那盏铜灯,又从铜灯扫到墙上晃动的影子。 “楚国三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晓了韩沥所提醒的真正意思。 “他毕竟——”韩沥歪了一下头,掰了两根手指,“当了楚国二十年的令尹。” 他把手指头晃了晃。“大把人看他不顺眼。” 他把两根手指一块儿搁在膝盖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 “要是明天这股刺杀被拦了下来——以黄歇的能力,他会杀了李园。”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正堂里多停了一拍。 “而引爆楚国的计策需求在于只要李园被保住——他们会一直斗下去。楚国会乱一段时间。” 他把目光转向李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顺便用来解决嫪毐的刺客。这会非常顺畅。” 李斯微微偏过头,躲避了那道目光。 韩非却忽然笑了——轻笑一声。 “那秦国岂不是很开心?” 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铜爵,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喝。 “一个愈发乱了的楚国——简直是秦国梦寐以求的。” “但我可以这么说。”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烛光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要么坐视黄歇被李园杀死。楚国三户会允许李园做一段时间的令尹,再视情况废掉他——但楚国的国力一样会继续衰退。” 他再度竖起第二根。 “要么让黄歇活过明天,但李园死定了。而楚三户会再度刺杀春申君,势必要杀死他为止——只是没了人接盘,三户会相互厮杀一段时间。” 他垂下眼。 “楚国照样衰退。” 卫庄往后靠了靠。 “如果是这样——” 他抬起眼,目光在韩沥和李斯之间扫了半圈,然后停在了韩沥脸上。 “干脆让黄歇就此死去算了。活下来的黄歇——根本不可预测。另外既然他也活不了多久,无法对我们起作用,也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甚至想到——”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双手交叠搁在膝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果我们能定位那些嫪毐刺客的位置——如果明天棘门真的发生了刺杀,而那些嫪毐刺客在场——”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我们甚至可以借着楚国的官方力量去追捕他们。只要在他们被抓获时,有人帮忙灭口就行了。”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梅三娘坐在最左侧,一直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出口之后,她那双粗糙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十指交叉握在腹前,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她终于听到一个她能听懂、也乐意参与的行动方案了。 卫庄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底下的认可是不打折的。 “这是个务实的主意。” 他抬起眼,看着李斯。 “如果你能付出足够的代价——我未必不能跟你谈谈条件。” “这事挺好办。” 李斯接得很快。 “潼山在赵魏的能量很大。回秦国后,靠着吕相邦的虎皮,长信侯不敢明着针对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身上。 “我依旧能给流沙足够的利益和门路。” 卫庄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他要说出“成交”这个词的时候—— “等一下!” 韩非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有没有更好的结果——可以达成?!”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这话却让李斯和卫庄为之一窒。 韩沥看着韩非。看了足足三息。 “更好的结局——是黄歇活着,李园活着,双方斗而不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梁柱自言自语。 “但这需要黄歇、李园双方达成共识,不会撕破脸皮。” 他低下头,看着韩非。烛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而要达成这一点——你需要让项氏控制寿春军务,让楚三户忍着恶心去支援李园。” 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而且过不了多久——黄歇还是会死。”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比我引爆楚国的计划还要困难。” 他轻轻笑了笑。 “因为我不认识项氏和楚三户的人——我也不奢求他们会帮忙。更不奢求黄歇会忍住他从死里逃生后的恐惧发作。” 韩非沉默了。 韩沥不认识项氏和楚三户。 难道他韩非就认识了? 可如果不认识他们——该怎么去联络他们,以取得共识? 这不是一个靠聪明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资源,是人脉,是在楚国这片土地上深耕几代才能攒下来的根基。 而他韩非——一个韩国的公子的司寇——在这里什么根基都没有。 沉默在正堂里铺了好一阵子。 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一根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韩沥忽然换了个膝盖承受压力,但依旧跪坐在蒲席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前,目光在韩非和卫庄之间扫了一遍。 “另外——天泽来了是怎么回事?” 韩非从沉默里挣脱出来,吐了口气。 “噢。他现在和血衣侯白亦非的暗战间暂时落入下风。”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颇为头疼的事。 “但白亦非没有杀他——可能是因为,现在被当初八玲珑引来的罗网力量、被你引来的阴阳家力量,都盘踞在新郑潜伏着。一旦打斗过度,白亦非担心自己被外来力量所趁,因此留了手。” “但现在——新郑的隐藏力量太多了。” 卫庄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话里的信息量一点不少。 “因此他决定南下一次。一来,看看另一个仇敌楚国有什么可以运用的进展。二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带点新人过来支援自己的事业。”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然后他抬起眼。 “我救下的那些百越难民——他们没将之互相滥杀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 “没有。” 韩非这次接得很快,快到不让韩沥的念头多悬一息。 “司寇府还没接到所谓大规模的百越人被屠杀的事件。除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想,他们也没完全怕到不希望你看到而毁尸灭迹吧?” “所以——”韩非的话语里带着轻松,“他们的斗争都还是有底线的。” 听完这话,韩沥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就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别对庶民随便出手——我将不会是任何一方的敌人。” 声音不高。 但正堂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句话底下的冷冽。 梅三娘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她第一次在今晚的正堂里主动去看韩沥的脸。 韩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冲淡那股冷意。 但韩沥已经抢先开了口。 “来寿春前——阳泉君还担心天泽会来捣乱。”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牙疼似的表情。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结果他来了。我已经让焰灵姬去找找他。”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拖了半拍。 “就怕天泽有什么别的想法——我还要劝劝他。”他对此颇为难绷。 韩非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沉默和纠结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是惊喜,是闪念。 是他每次在绝境中找到突破口时才会出现的那道锐利的光。 “阳泉君是不是……认识所谓的屈景昭三户和项氏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语气里的期待不加掩饰。 韩沥和李斯同时转头看着他。 两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 “你知不知道——” 韩沥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案面上,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韩非。 “阳泉君甚至在临行前卜过卦,怀疑会遭逢大难。为此他还薅走了我给秦王打造的幽兰剑来挡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结果你——还想让他提前应劫?!你太狠了!” “幽兰剑?!” 韩非和卫庄同时开口。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带着惊叹,一个带着克制的兴趣。 韩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还有铸剑的本事?!怎么没见你在韩国这么做过?!” “我在韩国没有巨大的安全问题。但我在秦国有。” 韩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在案沿上拍了一下。 “本来那是我拿来自用或者送人的!” “一共铸了三件兵器。” 李斯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矜——像是在炫耀他知道而韩非不知道的事。 “都有削铁如泥的神兵效果。” 但下一句他就把矛头转回了韩非身上。 “不过——我等和阳泉君以及秦国楚系贵族都不是太熟。尤其是我,哪怕我是楚人也是如此。” 卫庄把搁在膝头的手指抬了起来,在鲨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声响极轻极脆,像是一片冰裂开了一道缝。 “如果有把这么好的剑……” 他抬起眼,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 “我想去参观一下。” “你的师兄已经试过此剑了。” 李斯突然补充了一句。 “光剑术水平就看着提升了不少。” 韩沥侧过脸,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李斯。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小子挺会拱火。 卫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白发从肩头滑落。 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一道精芒正从瞳孔深处往外翻涌——不是愤怒,是兴趣。 纯粹的兴趣。 韩非没有放过这个突破口。 “而且——要是能整出个最不错的结局——对韩国好,对秦国也不差啊!” 他转向李斯,嘴唇翕动得比方才快了半拍。 “如果双方并存,就是更加地内耗——对秦国好。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做好,也能认识楚国里真正的掌权者,打响你我师兄弟的名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顺便——也能让楚国军方更好地配合你去追捕嫪毐刺客。我们再以一个未知第三方的名头,承担一切刺客的谋划者。” 李斯看着韩非,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失笑了。 “你是想让自己的名头在楚国打响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的没好气是实打实的。但那没好气底下,藏着极细极细的、正在上下起伏的欲动。 他看着韩非,又看了看韩沥,然后低下头,像是在重新拨算盘珠子。 “你也应该知道——黄歇活得了一时,活不了一世的吧?” “是的。” 韩非没有否认。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煽动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但只要有一线生机——能争到更好的局面,也值得一赌。不是吗?”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我不想去当这个引进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把刚才那个还在上下起伏的念头一脚踩死。 韩非的目光转向韩沥。 韩沥连头都没抬。 “别拉我——我也不去。”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继续劝。 他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从韩沥移向李斯,又从李斯移向卫庄。 卫庄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 韩非忽然笑了。 他转向李斯。 “你还要不要我们对付嫪毐刺客了?” 李斯抬起眼,攥起了拳头。 他低着头,指节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在把自己脑子里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嘴角浮起一个阴险的笑容,然后转向了韩非。 “如果你愿意以韩沥哥哥的身份——去和阳泉君谈谈疑似要联姻的事情。”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我——愿意做这个介绍人。” “喂?!” 韩沥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斯。 “你不是说这玩意要等秦王亲政之后才再做计较吗?!” “秦国楚系要找你联姻?” 韩非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副姨母笑容。 “是啊——” 韩非整了整袖口,动作斯文得像是即将要登台致辞。 “我这个做哥哥的,确实应该和阳泉君好好聊聊。” “反正不是秦国宗室,就是秦国楚系贵族。” 李斯梗着脖子,看着韩沥那张被出卖之后铁青的脸,声音里的快意连藏都懒得藏。 “现在又不马上要定姻缘。以此为借口谈谈——也是可以的。” “对啊!” 韩非一拍大腿,也是乐得附和。 “反正到时我父王定不了,可以现在先谈谈。回头我回宫再跟父王说说就行。” “做得好,师弟。” 韩非转过头看着李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 李斯谦虚地低下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恭谨,神色谦和。 但当他抬起眼皮,目光和韩沥对上的那一瞬—— 那眼里的快意,是宣泄。 让你让我做楚系的代言人——先让你尝尝被别人安排的滋味吧! 一个时辰后。 看着韩非、李斯、梅三娘和卫庄坐着带有韩国标识的马车离开韩国会馆后,韩沥依旧保留着牙疼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着寿春城上空那片被夜云压得又低又黑的天空。 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楚国冬春天特有的湿冷。衣袍被风鼓了一下,又贴回身上。 然后他的后颈皮上忽然一凉。 不是风。 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有人从高处落下,衣料破风的声音被压得极轻极细,铁链在风中微微摆动,发出细碎的、像是冰凌相撞的声响。 他转过身。 蓝发赤瞳的男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天泽一身百越男服,宽袖窄腰,双手抱胸。他的肩胛微微后仰,下巴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韩沥。那双赤色的眼睛里含着笑——但那笑没有温度,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炭,表面冷,底下烫。 他身后,焰灵姬飘然落下。 朱色男式劲装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随即贴回身侧。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天泽背后半步的位置。六支火灵簪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像是六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好久不见了——” 天泽的笑容里没有什么暖意。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韩沥。” 他把韩沥的名字咬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拖着一层不加掩饰的余韵。 “我可是拜你所赐——被你害的挺惨。” 韩沥看着他。 看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摊开手。手掌朝上,十指微张,把自己整个正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包括我的命——你想要什么就拿去吧。”他对此没好气地说道。 焰灵姬的目光在天泽和韩沥之间转了半圈,然后微微低下头,露出来一副碎碎念的表情。 天泽也是鄙夷地摇了摇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这里不行?” 韩沥的下巴朝韩国会馆的方向努了努。 “风格太秀气。” 天泽的目光从韩国会馆那些漆柱和雕花窗棂上扫过去,嘴角那丝鄙夷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感觉骨头都酥了。” “去我马车上谈吧。” 韩沥指了指停在街对面的那辆玄色装饰的马车。车夫正靠在辕杆上打瞌睡,灯笼在辕头晃来晃去,光晕一圈一圈地在青石板上荡开。 “边走边谈,随时退出。”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泽脸上。 “就是小心别被楚国探子跟踪。他们现在对你并不是没有敏感的。” 天泽微微偏了一下头。 赤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微微收缩,随即泛起一层冷沉沉的光。 “我也想看看——他们对我认不认真。” 他迈开步子,越过韩沥,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铁链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在马车上谈。” 焰灵姬跟在后面,经过韩沥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跟他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但他还是想听你说。”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天泽的背影消失在马车的帘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跟上。 车帘落下。 灯笼在辕头晃了晃。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咕噜声,然后消失在寿春城深夜的街巷深处。 第423章 无中生有 马车轮子碾过寿春城的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响声在清冷的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车厢里,三个人各据一角。 焰灵姬挨着韩沥坐在主位侧席,朱色劲装的袖口挽到腕间,六支火灵簪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幽的红光。 她双手抱胸,目光在天泽和韩沥之间来回飘,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天泽坐在车厢的另一处侧席,正对着焰灵姬。 蓝发披散在肩胛上,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昏暗中微微收缩。他双臂抱胸,下巴抬着,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冒不爽两个字。 韩沥坐在主位上,玄色大袍的下摆铺在坐垫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颗干果蜜饯——在指间转了两圈,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自从答应你去代管那些百越流民——”天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复仇都无法畅快肆意!屡屡在我的仇人面前落入下风。” 他说到“落入下风”的时候,赤瞳里的光跳了一下。 韩沥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我没建幻梦时,还曾畅想在广袤的楚国大地纵横捭阖,在基层闹事,叫普通庶民推翻贵族,抢回一切。”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让普天下的贵族都去死。” 天泽和焰灵姬同时抿住了嘴。 “但那时没幻梦,这就是不切实际的梦,而且没人保护我。”韩沥把手里的蜜饯核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上的蜜渣,抬起头看着天泽,“现在——幻梦在我手里建成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遗憾的弧度。 “可我脑海里的毁灭欲却必须压缩在我的脑子里,我没办法再让我讨厌的贵族死光光,因为我有了牵挂。我获得了护身之物,可我没法完成我让贵族死光光的志愿,你说——” 他歪了歪头,看着天泽。 “谁更闷?” 天泽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你也是贵族!”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 韩沥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厢壁,高昂起头,目光穿过车厢顶棚的木板,像是要看向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时刻都要保证一把刀对自己,一把刀对敌人。”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在宣誓,“我真希望让我讨厌的贵族送入地狱后,我再陪着他们一起在地狱煎熬——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惜没人会帮我。” 天泽没有说话。 焰灵姬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辕杆上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声音。 “啊……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人!”天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郁闷还是认命的调子。 韩沥把目光从顶棚上收回来,落在天泽脸上。 “毕竟你曾经高高在上,只是一朝坠入深渊——你想爬上去。”他摇了摇头,“可我是主动坠入深渊,并且一直在挖掘黑暗。” 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和天泽平齐。 “论黑暗和极端,你比不上我——我既生不逢时,也不想为世人所容。” 天泽的赤瞳微微缩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这种措辞来跟他比谁更惨——而且他还真觉得自己输了。 “所以我们之间能谈正事了吗?”韩沥问了一句,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剖白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 天泽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我来楚国——是想找黄歇的麻烦,另外也想想看看因为王位更替——代表着楚国苍龙七宿的宝盒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他换上了谈正事的口吻,语气恢复了那种一方霸主的沉稳,“结果焰灵姬竟然告诉我,黄歇明天就要死,而楚国太子悍竟然可能不是老楚王的种——哼哼——” 他冷笑一声,赤瞳里的鄙夷不加掩饰。 “报应。天大的报应。” 韩沥摆了摆手。 “只能说,因为李嫣得到过春申君临幸的缘故,加上又被献给了老楚王,时人有此怀疑罢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冷静,“要知道,除了李嫣生下的两儿子,老楚王还有个庶生子负刍,鬼知道是什么真实情况啊?” 他顿了顿,换了个坐姿,把膝盖上的袍摆整了整。 “另外,我哥韩非听闻后,想要救黄歇的命。” 天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头偏向一侧,蓝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半边冷峻的侧脸。 “那他依旧有可能是我要谋杀的对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韩沥没有直接回应这句话,而是换了个更务实的方向。 “看明天。”他说,“明天如果我们止住了李园针对黄歇的刺杀,你最好去保护李园。” 天泽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听焰灵姬说他对你在韩安置的百越人特别感兴趣,想要当做逃奴给带回来。”他的赤瞳里闪过一丝厌恶,“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奴隶百越子民的人合作?” 韩沥没有急着反驳。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是上万百越人,你不妨告诉他实情。”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和一个正在赌气的孩子讲道理,“如果上万百越人是可以全被当做逃奴送回来——那楚国处理逃奴的压力得多大啊?” 天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韩沥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个话题。 “欸——我去年有半年没管了,百越流民有没有增加?” 这一句问得天泽脸色更难看了。 “截止到今年初——新的百越编户齐民者大概在二百户左右。”果然,参与了政事后,天泽脑子里都是有数据的,报起数字来一点都不含糊,“我大概隐匿二十户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憋屈就跟火山喷发一样往外冒。 “自从当了这个监管,不是忙着百越宝藏的正事,就是要去处理这些百越人邻里村落的鸡毛蒜皮事!烦死了!” 韩沥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 “我记得,那些村落里都会自发地组建村正、三老和技术官的啊?很多鸡毛蒜皮事不可能会到你头上。” 天泽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那是被什么东西憋急了之后才有的反应。 “但是两个村落之间的争水、斗殴、村外婚嫁受欺负,猛兽出没要除害,种地遇见不干净的东西——”他一口气报出来,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个字咬得又重又狠,“这些——这些全都得我在处理!” 韩沥看着他这副快要憋炸了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微微一弯。 “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可以把问题摊给幻梦啊?” “然后我如何去获得那些百越人的民心?!”天泽气歪了鼻子,赤瞳里的火光都快喷出来了,“那些百越人岂不又是成了为你赚钱的财富,而不能成为我的子民。” 韩沥摊开手。 “恭喜你——你终于能名副其实地开始运用自己的太子治国教育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拥有自己的财富的感觉就是这样,好受吗?” “哼!”天泽猛地偏过头,从鼻子里长长喷出一口气。 那声哼,闷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焰灵姬掩着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清脆脆,像一枚石子丢进了方才还紧绷绷的空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朝韩沥眨了眨眼——那个Wink又快又俏,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天泽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焰灵姬立刻收起笑,板正了脸,但嘴角那道弧度的尾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天泽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韩沥。 “第一说完了——还有其他理由?” “其次,楚太子悍除非真的很倒霉,不然他的王位是板上钉钉的。李园作为他的舅舅,确实应该获得高位。”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分析局势时的笃定,“而且黄歇已经担任了二十四年的令尹。要不是我们有为了保护李斯和让我哥扬名的需要,他早该死了。”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目光落在天泽那双赤色的蛇瞳上。 “如果他明天能活——下一次,楚三户和被保下的李园,势必要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让其死亡。”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你应该有这种手段吧?” 天泽沉默了片刻。 那双赤瞳里的光从方才的烦躁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考量——他在认真盘算这桩交易的价值。 “可我这样不相当于帮了仇敌?”他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声音里的抗拒还在,但比方才软了几分。 韩沥听出了那层松动。 “他们有需求,你有手段,这就是筹码。”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而筹码就是能让你捞到东西的方式。只要这个要求不涉及楚三户和李园的切肤之痛,他们未必不会答应。” 天泽的眉头还是拧着。他把双臂换了个交叠的位置,手指在肘尖上轻轻叩着——那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和脑子里那些念头较劲。 “我如何去相信他们的承诺和事后不找我麻烦?” “你不必去相信他们。甚至你做了事情后要赶紧走。”韩沥的回答来得又快又干脆,“如果你要钱,你必须当面结清。如果你需要一个百越之地的君长名头,也需要提前讨要——一个印也是合法名利。” 天泽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寸。 “我不需要楚国的官印。” 韩沥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笑。 “但有了这枚楚国官印,在你需要开辟楚国百越故地的第二战场时,就是最好的幌子。你举旗复国,楚国必须要打你;你以楚国君长夺另一位君长的地,有印在手,你可以静下来发展和隐藏自己。” 天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没有马上回答。 车厢里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夜的鸟在叫——叫声拖得又长又尖,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 “楚国怎么会忘记给我的这枚官印?”他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所以要从李园那里拿。”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我告诉你,作为楚王的舅舅,他有权力,但他的命注定不会长。楚国是楚三户的,而他们一定不想看到第二个黄歇。李园是必死的。李园死了,秘密也不一定保存——那就是你官印启用之时。” 天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突然微微偏过头,用一种之前没有过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你说你曾经想要南下?” 韩沥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的那股笃定在尾音里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疲惫。 “太晚了。” 他摇了摇头。 “最强之国早就视我为所有物。” 天泽抿起了嘴。那双赤瞳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不是沮丧的暗,是理解了某种既定结局之后的暗。 “那个最强之国还想一统六国?”他抽着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哼。谁能想到,一番机关算尽,到最后,有可能全被那个国家给掠夺。” “尽量往南走。”韩沥就一句话,“在瓯越和闽越附近开土封疆,或者在南越往西。” 天泽猛地抬起眼。 “我堂堂赤眉龙蛇,要被西陲人撵得到处跑吗?!” 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韩国那副死样子,随时没。”他把目光从天泽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楚国因为黄歇和李园这桩事,死不死都是大乱。这两国家都要顶不住了——何况汝乎?”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天泽突然起身。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蓝发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百越男服的衣袍下摆扑啦啦响了一下——整个人已经钻出了车门帘。那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车帘被他带起的风鼓了个半圆,又哗地落回去。 “吁——” 车夫猛地拉住马缰。车轮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车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谒者?刚刚怎么感觉身边有阵风从外面吹过啊?” 韩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朝帘外随口提了一句。 “没事。继续开车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又恢复了那种咕噜咕噜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焰灵姬从方才天泽离开的方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在我和那个盖聂在的时候,说你没焚世之念,只是在叙述一种可能的未来。”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过分量才往外送,“但你在我的主人面前,说的却是你一直在有在楚国引动暴乱的欲望——”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泛着光。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你觉得呢?” 焰灵姬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像是在从韩沥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扒出真相。 “我感觉两句话都是真的。”她的声音笃定——火魅术给了她这个底气。 “那就行了。”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只要话语真就行。” “但两个人领略到的意思却截然不同!”焰灵姬皱起了鼻子,语气里的不满和困惑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一定有一个是假的!” 韩沥看着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八玲珑就是黑白玄翦过于没有自我的时候产生的八个人的面具。”他的声音忽然放平了,平到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秉心而论,我最起码也有两到三个撕裂的视角——” 焰灵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作为一个贵族子弟出身,我当然希望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环伺在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是这个我想要的——但这个我早早地就被现实给压得不成人形。” 韩沥的语调里没有什么起伏。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上全是做各种实验或者杂活庶务磨出的细碎伤痕。 “作为一个在夜幕待了十一年的老资历,我看到了夜幕组织在韩国大地上造就的伤痕。多少人过得苦不堪言,多少生命被隐没于黑暗中。这样的我扭曲,势利,算计且极端,而且根本不在乎自身是否干净——因为我早就脏了。” 他抬起眼,看着焰灵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自知的平静。 “最后一个就是秉持着苍生笑的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个我没啥大特点,也没啥大本事,只有希望世道能少死点人的期望。但这个我——唉!” 他没把那口气叹完,自己先摆了摆手。 “怎么了?”焰灵姬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兴趣和急切不加掩饰,“说啊。” 韩沥摇了摇头。 “说的差不多了。”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寿春城的夜色里,“既然我哥、卫庄先生和李斯三人强强联合——就看看黄歇明天能否活下去吧!” 焰灵姬靠回车厢壁上。 她抿着嘴唇,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翻了好几层,最后归结成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可就算他明天能活下去——你却撩拨我的主人出手——那他也活不久。”她摇了摇头,“多活一段时间有什么用?” “多活了一段时间,我哥在楚国的名声起来了,李斯所担心的嫪毐刺客能被解决了,你的主人有筹码找楚国要东西了——”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下来,“原本是无的机会,现在被这样一番操作变成了有——这还是没意义吗?” 焰灵姬看着他那几根手指,沉默了。 “无中生有——”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总觉得这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荒谬。 明明黄歇还是要死的。 明明谁都知道他活不了太久。 但偏偏—— 韩非能借着救他的名声在楚国打响名号。 李斯能借着楚国的力量追捕嫪毐刺客。 天泽能借着保护李园拿到官印和筹码。 每个人都能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捞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看着韩沥,只能眼神复杂。 太奇怪了。 这个人,太奇怪了。 ——— 翌日。 天光刚擦亮,寿春城还裹在冬春之交那股湿冷湿冷的晨雾里。街面上照旧冷清——国丧期间铺子全关着,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衣襟上的白布被风掀得一下一下地翻。 韩沥穿戴整齐从会馆里出来的时候,阳泉君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也等来了眼睛略带一些血丝的阳泉君和李斯。 阳泉君一看到韩沥那张精神头十足的脸,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韩沥小子,昨天睡得很好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字字都往韩沥耳朵里戳,“可老夫和李斯被你哥哥折腾了整整一晚!” 韩沥站在马车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那两张疲惫的脸,嘴角浮起一个无辜的笑。 “可我要随着你们折腾——那必须得按我喜欢的方式来吧!” 阳泉君差点没把幽兰剑拔出来。 “我可去你的吧!”他喷了一句,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你这样做了,我们还出得去吗?!” 韩沥没躲那口唾沫星子。他只是笑了笑,拱手道:“所以我这不是把问题交给有能者居之嘛——不知你们做得如何呢?” 说着他迈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往阳泉君肩膀上的各处穴位捏了捏。 力道不重不轻,位置恰好。 阳泉君正要继续发作,话还没出口,忽然“欸”了一声——肩膀上的酸胀感被那一捏生生散了大半。 他马上换了一副脸色,指了指自己的另一边肩膀:“这边也来点,不能一个肩膀舒服了,另一个不舒服。” “好。”韩沥笑着应了一声,转到另一边给他捏了捏。 “唉呀——” 一阵推宫过血之后,阳泉君舒服得眯起了眼。 他把脖子转了转,活动了一下筋骨,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还在,但那股恼火已经散了大半。 不过他睁开眼之后,还是没好气地瞪了韩沥一眼。 “你等可知——就算他躲得过今天,也活不了太久了。” 韩沥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偏过头,迎着阳泉君的目光。 “可是,现在就死——岂不是太便宜李园了嘛?”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意味,“起码——要让李园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国家主人,然后再通过死亡让其长记性。” 阳泉君昏花的老眼忽然一锐。 “你果然——不能待在楚国。不然,你会比黄歇还要恐怖。” 韩沥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所以我不就在秦国了嘛。” 阳泉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韩沥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是福是祸未可知啊。”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就像你未来的妻——是谁,真的对你有影响吗?” 韩沥放下了按摩的手。 “事在人为。”他给了这个回答,语气平稳得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我要立刻打包票,您真的信吗?” 阳泉君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摇了摇头。 “那这事以后再说。” 他把幽兰剑往腰间一别,率先登上了马车。袍角在车门帘上晃了一下,随即被车厢里的暗光吞没了。 韩沥转过身,看向李斯。 李斯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看见韩沥准备伸手过来给他捏捏,连忙抬起一只手止住了。 “熬夜一晚,我还能接受。”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当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的时候,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怎么也盖不住。 “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究竟对秦国是什么影响?” 韩沥收回了手。 他站在马车前,晨光从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 “反正不是坏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必引爆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李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也对。只要不引爆楚国,怎么做都对秦国不是坏事。” 他把手里那卷帛书搁到一边,撑着车辕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官袍的下摆,第二个登上了车厢。 韩沥站在车门前,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最后一个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 车夫甩了个响鞭。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咕噜声——在清冷的晨光里,朝棘门的方向驶去。 第424章 棘门 马车在青石板上咕噜了约莫两刻钟,轮子碾过路面缝隙里的残霜,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越靠近棘门,车马便越多——不是市井的嘈杂,是一种被白布幔裹住了的闷响。 各国使者的车驾从不同的坊巷里汇过来,像一条一条细流归入河道,最终在棘门前的广场上各自就位。 棘门是楚王宫的外门,三门洞开,两侧垛口上立着执戟的禁军,戟尖在晨光里泛着冷沉沉的青光。门楣上悬着的白帛从垛口垂下来,被风鼓了一下又落回去,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楚国古篆——韩沥没细看,大约是些悼念老楚王的套话。 他们的马车停在最左边,位置最前。 这就是秦使的体面,谁也不会争。 韩沥掀开帘子往外扫了一眼。右手边是楚国贵族按品级排列的车位,那些镶金嵌玉的马车已经空了大半——贵族们大概早就进去了,毕竟今天是他们自家君王的葬礼,没人敢迟到。 三人依次下车。阳泉君在前,李斯居中,韩沥垫后。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车辕,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三声闷闷的响。 站定。 韩沥还没来得及整好领口,耳后就贴上来一道极细极轻的气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味。 “确实有些神色不对劲的人。” 焰灵姬的低语从他肩后飘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恰好送到三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秦使同时挺直了脊背。 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两个车位,落在韩国使者的马车旁。 韩非正站在那里,一身紫袍,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他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个漫不经心的笑,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卫庄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去,那双眼睛冷得跟腊月的冰水一样。 但韩沥很清楚,他们两个人都在紧绷着。 韩沥收回目光,脑子里浮起一个让他想笑的念头。 李斯没有告诉阳泉君关于嫪毐刺客的事——这一点他之前并没有确认过,但现在他几乎能断定,韩非当然更没有理由去告诉阳泉君。 也就是说,这位正使大人并不知道,此刻棘门外那些“神色不对劲的人”里头,有一部分来自秦国。 要是阳泉君知道——他早上在马车里对李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恐怕就得换个颜色了。 韩沥把这份荒谬按回心里。 但他的五感已经完全拉满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动静——有人在袖子里摸着短匕的柄,有人把短剑别在了鞋帮上,有人隔着衣襟又摸了摸怀里那件硬物。 这些人会在动手之后伪装成普通的楚人逃窜。围观的人越多,他们越容易混进去。 韩沥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又一辆马车过来了。 两匹马拉的,车厢上带着一扇极大的窗,窗棂雕的是云梦泽的水纹。车帘没有拉严,露出一角白色的袍袖。 马车停稳后,随从从车厢后面打开车门,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个身着白色麻袍的老人被搀扶着走了下来。 春申君黄歇。 他的胡须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那身麻袍穿在他身上不像是服丧——更像是一块压舱石,把他整个人钉在楚国这片水域的正中间。他头上的麻布团冠在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去扶。二十年的令尹,不需要扶冠。 黄歇在棘门前站定。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右侧的各国使者行了一礼。 动作很慢,幅度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二十年养出来的分寸感,连腰间系的那道白布幔都恰到好处地垂着。 各国使者纷纷回礼。 韩沥在回礼的同时听见了更多摸匕首,抽短匕的声音。 这批人和之前那批人不同,因为他们人数更多。 这批人是才是真的要杀黄歇的死士。 黄歇转身,准备走进棘门。 “做好准备。”韩沥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周围的几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看见韩非走出了人群。 韩非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是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假笑,是另一种,更真诚的、带着敬意的笑。 “可是安排了吾师荀夫子为官的春申君乎?”韩非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压低了嗓子的广场上格外清楚,“在下是他的弟子韩非。” 黄歇转过身来。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被人突然叫住的困惑——然后看清了韩非的面容。 一个韩国公子,荀子的徒弟,司寇。这些信息迅速从他的记忆里翻出来,归位。他脸上浮起一个笑。 “可是……” 他后面的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啊,怎么——小心?!” 黄歇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一瞬间,十几个人同时从人群中弹出来。 黑布蒙面,身形各异,但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从袖中、怀里、鞋帮处抽出青铜短匕和短剑,一起朝韩非和黄歇的方向奔赴过来。 他们跑动的时候没有喊杀声,没有怒吼,只有靴底碾过青石板的急促闷响。 沉默的刺客,最危险的那种。 旁观者的本能反应是后退——一连串惊呼声中,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了半圈。 但此刻,韩非正好站在刺客和黄歇之间的位置。 从外围看,这些刺客就像是冲着韩非去的。 但黄歇知道不是。 刺客的第一把短剑已经到了韩非背后。 然后—— “唰!” 一道极细极利的破风声响过。 那把青铜短剑在即将刺入韩非后心的前一瞬,突然断成了两截。剑尖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断口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韩沥只来得及看到阳泉君腰间玄色身影一闪——然后就看到阳泉君腰间的剑鞘空了。 幽兰剑被拔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跟上,他已经从韩非身侧掠了过去。 然后是一圈银光——不是一道,是一圈,像是有人用月光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银光从十几个刺客合围的位置一闪而过,声音极轻,像是丝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刻,玄色身影定格在韩非身后。 卫庄站在那里,白发从肩头垂落。 他的左手握着幽兰剑,右手还搭在自己腰间的鲨齿剑柄上——从头到尾,他连鲨齿都没拔。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幽兰剑的剑身上。 剑刃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碎屑,连一丝灰尘都没沾。 卫庄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另一只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抹,面无表情地轻轻叹了一声。 “剑刃上竟然一丝血迹不留——果然是神兵。” 他把剑柄横过来,对着阳泉君的方向。 “可惜……我有鲨齿了。” 话音未落,他手掌在剑柄处轻轻一弹。 “唰”地一声,幽兰剑化做一道银电,精准地射进了阳泉君腰间的剑鞘里。 剑镡撞上鞘口时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当”——然后阳泉君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整张脸的表情翻了好几层。 从茫然到震惊到后怕——全在一息之间。 他张了张嘴。 “噗——!” 十几个刺客的脖颈处同时喷出一股血箭。那声音整齐得像有人在用同一只鼓点砸了十几面鼓。然后那些方才还在冲刺的身体像是被同时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地倒在青石板上。 十几个人,一剑。连反抗的姿势都没来得及做。 韩非这才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具差一点刺中自己的尸体,整张脸的表情从方才那个真诚的笑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真实的庆幸。 “啊呀——”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地上正在扩散的血泊。 卫庄转向黄歇,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清。 “刚刚见到刺客来袭,恐伤到了司寇,因此情急之下不得已而强行出手——请令尹恕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歇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还在微微发颤。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挤出一个笑。 “啊!壮士——” 卫庄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乃韩国司隶卫庄。” “噢噢——”黄歇连忙改口,“卫司隶文武双全,韩国有此贤才,果然乃韩国之福啊!” 哗哗哗—— 一大队甲仗精良的楚国禁军持戟从棘门里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得像打夯,震得青石板上那些还没凝的血泊都起了细密的涟漪。 他们把黄歇围在正中央,戟尖朝外,密不透风。 然后又有人喊了一声。 “啊!杀人了!” 这一声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整个广场终于从方才那个被冻结的瞬间里苏醒过来。人们开始四散奔逃——贵族的侍从、六国的随员、跟着马车徒步走来的门客们,全都在往外跑。脚步声、喊叫声、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像是把刚才压着的所有声音一口气全放了出来。 韩沥的手已经按上了亢龙锏。梅三娘守住了后方,焰灵姬从发间抽出一根火灵簪握在手心——簪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然后卫庄忽然抬起了手。 他指向人群中几个正在奔跑的人——他们的速度比旁人快,姿态也更低,但刚刚也是抽刃之人。 “那几个——有可能也是杀手,速速擒之。” 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 但黄歇的眼睛顺着卫庄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转过头,对禁军吼道:“还不快去!” 禁军应声而动,朝那几个黑影追了过去。 那几个嫪毐派来的刺客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楚国内斗里。 他们开始拼命奔逃,但这反而让楚军的追捕更加笃定,因为只有心虚的人才跑得这么快。 韩沥的目光从那几个狂奔的背影上收回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春申君!”“春申君!” 棘门内又冲出一队手持短兵的楚军。他们身后,一个身着白色麻袍的身影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半提着跑出了棘门。 李园。 他的脸白得比身上的麻袍还干净,呼吸又急又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风里。 他扑到黄歇面前的时候脚步都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上下打量着黄歇的身体。 “春申君,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黄歇看着他。看了足足两息。然后开口了。 “我……很好。” 每个字都是冰的。 “不劳陵阳君关心。”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但他迅速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切换成了愤怒——转向周围的禁军,声音拔高了半拍。 “令尹!您只要一声令下,我马上大索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刺杀你的人给找出来!” 他又转向满地尸体,怒吼道:“刺客有活口吗?!马上找到活口立刻安排审讯!” 没人回答。他继续转着圈,语气急了。 “这是谁做的?怎么一个活口不留?!” “是我做的。” 卫庄冷冰冰地开了口。 李园猛地转向他。那张方才还在对禁军发号施令的怒脸,在转向卫庄的时候换上了一层更猛的怒火。 “大胆!你怎么把刺客全都杀了,一个活口不留?你是不是刺客的同伙,在此贼喊捉贼?!” 卫庄看着他。 看了足足一息。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太慢了。连让我觉得留活口的价值都没有。” “你?!”李园的脸涨得通红,那只指着卫庄的手在发抖。 “够了!” 黄歇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连站在最外围的禁军都把戟尖压低了一寸。 “卫司隶是为了保护韩司寇而强行出手的——我已经对此谅解了。” 李园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根指着卫庄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垂在身侧。 “令尹!”“令尹啊!” 又一个年轻人从棘门里跑出来。戴冠,短须,身量不高但跑动时带着一股焦灼的冲劲。他冲到黄歇面前,双手一把攥住了黄歇的两只胳膊肘。 “您怎么样了?!” 黄歇那张方才还挂着冰碴子的脸,在面对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忽然松了几分。他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背,语气也软了下来。 “噢——我没事。” 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阳泉君低声问道:“这谁来着?” 阳泉君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拍。 “太子悍。” 韩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楚幽王熊悍——李嫣给老楚王生的长子,李园的亲外甥。 黄歇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大概不仅因为他是太子——更因为坊间传言黄歇才是太子悍真正的生父。 阳泉君转过头,对着李斯和韩沥轻声细语地说道:“李园能不能活,就得看我等的手段了。”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太子悍脸上收回来。 “那——就由我和天泽出手,今晚保护李园。而阳泉君和李斯先生,再联合楚国其他人让黄歇息怒吧。” 阳泉君的眼角跳了一下。 “天泽果然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紧接着脸上浮起一个执拗的表情,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会不会——” “他会。”韩沥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阳泉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幽兰剑的剑鞘往里按了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韩沥把这个态度当默认收下了。 然后李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压得比阳泉君更低,尾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韩谒者——你还敢?你这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的脸,终于读懂了这局棋里最深的那一步。 他要完成李园这次刺杀黄歇未遂的任务。 韩沥耸了耸肩。 “毕竟——他本来就该死。如果没我们的介入,他早应该死了。但现在我们牟利得差不多了——该顺应天时了。”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禁军清理完了尸体。棘门外重新恢复了平静。青石板上那些血泊还没干透,被禁军用沙土盖了一层薄薄的黄。 然后葬礼照常进行。 春申君黄歇在大量门客的簇拥下走进了棘门。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门客们围出来的那个圈子,比往日密了一倍不止。 入夜。 黄歇在令尹府设宴。 韩国使者韩非当然是上宾。卫庄被安排在他身侧,鲨齿剑搁在案边,没沾血的那面剑鞘在烛光里泛着冷沉沉的光。 秦使阳泉君作为故交也被请了席。出乎意料的是,主动来赴宴的还有不少人——有屈景昭三姓的面孔,有项氏军中的代表。个个都不通报姓名,个个都坐在客席上,对着黄歇拱手时姿态恭敬,眼底的盘算却不妨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来,不是因为同情黄歇——是因为黄歇没死。 一个没死的黄歇,就还是那个独掌楚国二十年的令尹。在这种时候,谁缺席,谁就可能被怀疑和今天的刺杀有关系。 韩沥和焰灵姬却提前退了场,因为他们已经坐着马车回了会馆,并且秘密走出了会馆,准备保护李园的安全。 因为……如果说韩沥和焰灵姬是主动拒绝了春申君黄歇的宴请。 那李园就是故意不被黄歇允许参与宴席了。 是的,既然李园准备让自己毫无防备地死于未知的死士袭击。 那黄歇也准备让李园死在根本无头无脑地的路边袭击中,看谁更有手段。 这可以说是李园的无妄之灾了——如果按照李园原本的手段,黄歇一死,再尽诛其族,那就可以相得益彰地成为新的令尹了。 所以李园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这不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四壁镶着薄薄的桐木板,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但在夜色里看起来更像是凝固的血痂。车帘是麻布的,不厚,外面的风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全透了进来。 他的马车必须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往回走。 他不敢快走。一来是国丧期间,夜晚纵马是犯忌讳的;二来——一旦速度加快,随行的武士们就更神经紧绷。 他只能慢,慢到像是这台马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府邸方向爬。 马车周围是他花重金豢养的游侠武士——十几个人,个个佩剑。 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早晨出府时那样从容了。每个人的头都在不停地左右摆动,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顶和暗角,像是要把每一片阴影都从夜色里扒出来。 李园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来的汗顺着眉骨滑下去,滴在麻袍的领口上。 他不明白。 他已经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无数遍——可他的计划却被一个陌生人打碎了。 那个人——韩国的司寇韩非——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刻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了那几句话?!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不仅他的刺杀计划失败了。 从黄歇安然无恙地走进棘门的那一刻起,他李园在人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更让他恐惧的是——黄歇没有在葬礼上发作。没有当场拿下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了句“我很好”。然后就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这不是宽容。这是延迟绞杀。 李园太了解黄歇了。 黄歇能在楚国执政二十年,靠的不是宽容。既然黄歇知道自己要杀他——那黄歇就一定会报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以什么方式。 这种等待每一息都在消磨李园的神经,比死更折磨。 马车突然停了。 停得太突然了——车夫没有吆喝,没有勒缰绳的动静,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李园所有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僵死了。他甚至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他只能听——听那些脚步声从高处落下,听自己的武士们抽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听第一声惨叫撕碎了夜晚的寂静。 而实际上,刚刚正是有人一把剑掷了过去,一下子就正中车夫! 屋顶上跳下来的黑影至少有几十个,全是从高处一跃而下,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时只有极轻极闷的响动——这是职业刺客的特征。 他们落地之后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刀刃破风的声音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刀光剑影之间,李园的武士们悍不畏死——毕竟他们知道,这些刺客不会留活口,不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几十个黑影的实力不是这些游侠武士能抗衡的。三十息之间,十来条刺客的尸体横在街面上,但李园的所有武士全部被斩尽。 李园坐在车厢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快了,太响了,像是要把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收住呼吸,但做不到。恐惧已经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的计划会败?! 他也不甘心。可他只能等死了。 车厢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的,围着马车的四面——正在慢慢逼近。 十来个黑影围在了马车车厢旁准备用手上的剑将李园来个万剑穿心而死的酷刑。 而什么也做不了的李园只能闭目等死。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事实上,在外面的情况是—— 天上的月亮开始变红了。 “什么人?!”其中一个黑影的头领抬头看着这场异象开始警惕道,“春申君办事,希望这位仁兄不要阻拦,令尹的地位是这位仁兄无法想象的!” “是嘛?”一道声音突然在他们左上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可我怎么发现,若不是今天有人捣乱,春申君就要死了呢?”一道声音突然从右上方响起。 车厢中闭目等死的李园对此也是认真地点头,就是那个韩国使者韩非!为什么他要突然出来认亲!不然行动是很成功的! “哼!这说明春申君福大命大,自有恩泽。”黑影首领对此毫不动摇地斥责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对此突然响起,“无论是他的刺杀行动失败,还是今天我要准备从你们手上救人——都是计划的一环呢?” 但这声音突然让黑影首领和黑影们有些不解,因为……这道声音竟然是……处在他们前方,车厢的……前面。 只见当他们注视时,韩沥正举着他的亢龙锏对着黑影首领直接当头一棒! 这正是韩沥全力运转万川秋水后不被人所感受到的能力。 黑影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把剑横在身前——但这个防御姿态在亢龙锏面前毫无意义。 “啪叽”一声。 二十斤重的沉重锏头砸在天灵盖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无声的街面上传出了一条街。 黑影首领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接瘫软在地,连抽搐都没有抽搐一下。 “‘头儿!’” 周围的黑影们从恐惧的呆滞中弹出来。十几柄青铜剑同时朝韩沥刺过来。 韩沥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手动转动了亢龙锏的刺滑。 “吱吱吱吱——” 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所有人的耳膜中间捅了进去。 那不是人能忍受的声音——几个冲到最近的刺客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剑尖也跟着抖了抖。 然后十几柄青铜剑同时刺在了亢龙锏上。 高亢而密集的金属轰鸣突如其来——十几柄青铜剑在接触到亢龙锏的瞬间,剑刃同时崩裂。 碎片在空中飞溅,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这一下的碰撞就一次性震碎了十几柄。 那些碎片弹回去的速度比刺出来的更快,其中有几片插在了几个刺客的手臂上。 “怎么可能?!” 一个刺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只剩了大半截的断刃,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发抖,虎口已经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韩沥不等他们反应。他已经一手握着锏头,横向一推就推开了一堆人。 那些失去了兵器的刺客被他这一推之下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同伴的身体,倒成了一团。 趁着他们的合围还没重新成型,韩沥一步跳上了车顶。 然后韩沥抬起头,对着站在高处的两人说道。 “主角是你们——来宣扬一下你们的艺术吧。” 高处的阴影里站着一男一女。 焰灵姬。 天泽。 “可怕的神兵。”天泽对韩沥的中途撂挑子感到鄙夷,但对他手上的亢龙锏感到震撼。 随即他看向了焰灵姬,努了努下巴。 焰灵姬点了点头随即跳进了埋伏现场,焰灵簪在手中向上抛飞,下一刻开始绕着圈子快速奔跑起来,利用手指在地面摩擦产生的火焰,加上快速跑动带来的风势,下一刻一道火龙卷突然席卷了他们。 天泽在这时候催动了内功。 绑在他双臂上的两道蛇头骨锁链首先解开了束缚,在夜空中像两条从沉睡中苏醒的黑色巨蟒。 然后是腰间两道、大腿上两道——六道锁链同时展开,在火龙卷的余焰中投下不断扭动着的巨大黑影。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还在肆虐的火龙卷里。 六道锁链在空中划出六道漆黑的弧线,将那些妄图冲出火场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卷入链阵。 锁链收紧,“咔嚓”的声音在火焰的轰鸣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撕扯声和嘶吼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火焰的呼啸吞没。 然后是绝对的安静。 火熄了。 锁链收了。 月光从散开的灰烬中重新照下来,街面上只剩一片黑灰色的焦痕和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金属熔块。 浓郁的焦臭味混杂着蛋白烧焦的刺鼻味道在街巷中弥漫开来。 李园不知道自己在这辆马车里缩了多久。 从第一声惨叫传来,他就双手抱住了头,蜷在车厢最深处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膛,脊背贴着车厢壁。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金属的嘶鸣、火焰的呼啸、骨骼断裂的脆响、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撕扯声——每一声都让他的肩膀往上耸一寸。 他的裤裆在某一刻湿了。 他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一刻——总之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裤裆已经是湿的,那股温热的潮气正在他的腿间慢慢扩散。 他在自己的马车里尿了裤子。 后来,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世界里只剩一片寂静,还有他自己粗重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喘息。 然后有人掀开了他的车帘。 一张脸探进来。 那张脸背着月光,只在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银边。但李园认出了这张脸——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瞪过去,瞳孔里的恐惧还没散干净,又叠上了一层剧烈的错愕。 韩沥。 “喂——陵阳君,今天刺杀春申君黄歇不是很勇嘛?怎么被反杀就蔫了?” 韩沥的声音从帘口灌进来,是那种亲切的、却又不加掩饰的促狭语调。 “快出来吧。你已经没事了。”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刺杀黄歇。 第二下他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下——他什么都不想了。 “你——你是来救我的?” 一股热泪突然从李园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毕竟终于得救了。 哪怕来的人是韩非的亲弟弟,他也不在乎了。 “是,我请了些帮手。” 韩沥伸出了手。 “‘快出来吧——我带你认识他。’” 李园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绳索。韩沥的掌心是干燥的,指节有力,一把把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李园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差点弯了下去——他的腿还在发抖。然后他看清了整条街道的现状:焦痕遍地,却也血流成河,地上留着好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里那股烤焦和血腥的味道撞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但韩沥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这位壮士是——’” 李园的目光顺着韩沥的手势移过去,落在了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脸上。 那个男人正站在街沿上,六道蛇头骨锁链已经收回了衣袍底下,周身再也看不到任何武器。 但他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爬行动物。 李园拱了拱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韩沥笑了笑。 “‘百越故太子——天泽。’” 李园突然腿一软,好悬韩沥一把扶住了他。 百越故太子。赤眉龙蛇。 他前脚刚在正堂上跟着令尹盘算过百越逃奴——后脚百越的废王储就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且这个救命恩人显然在韩沥的指挥下才出手相救——这意味着韩沥和百越的关系,根本不是他能在黄歇面前试探两句话就能摸透的。 而天泽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赤色的瞳孔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让李园觉得冷。 第425章 各取所需 “天泽……” 李园念叨着这个名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韩沥伸手托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直接瘫到地上。 可下一刻,李园猛地抬起头,一把指向韩沥的鼻子。 “你果然有谋楚之心!” “这是什么值得被反复点出来的东西?”韩沥把手从李园肩膀上收回来,语气里连一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我在韩国的时候不需要谋楚?我在秦国的时候不需要谋楚?我就算跑到齐国我也要谋楚啊?” “你为什么要谋楚?!”李园的声音都劈了,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你怎么有胆子去谋楚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无所谓。 “楚国现在有什么让我害怕得不敢谋的东西吗?”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贵族多得要死,个个都有利益需求,而且一直没有变法成功,是个大号的松散的共治联盟——我踏马要不是忙不过来,老子早就准备入楚玩玩了。” “你……你……”李园气得浑身发抖,那根指着韩沥的手指在空中乱颤。 “每个知道我本事的楚系相关人士都不希望楚国摊上我。”韩沥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露出了一副邪魅的笑容,但底下的东西让李园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那你说说——难道我真不会对此有些了解和手段吗?” 李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捅开了。 刺杀发生前,令尹府正堂里,黄歇听完侍女汇报后说的那句话,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所以——只要韩沥和焰灵姬不在郢都主动惹事,我等只需要将其当做正常的秦使,礼送出境就好了。” 他咽下一口唾沫。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吞了一嘴沙子。 现在他终于懂了。 明白了黄歇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个语气——这是一种被压住了的、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忌惮。 但懂了又有什么用。 已经晚了。 “你……你想要什么?” 李园把指着韩沥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失控开始往回收——往一个权谋家该有的、在绝境里还能算账的方向收。 韩沥看着他这副努力恢复镇静的样子,淡淡地开了口。 “事先说明一下。你的计策实际上是我破坏的——” 话还没说完,一双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 “你说什么?!” 李园的手指死死地扣在韩沥的喉结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眶里那层还没干透的泪被怒火烧得滚烫——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毁了他的全部计划,就是这个人让他从即将成功的政变者变成一个尿了裤子的笑话。 韩沥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李园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不但没动,嘴角那丝弧度反而又深了半分。 然后李园看见了那丝笑。 一股寒意从他掐着韩沥脖子的指尖往上窜。他想再加一把力——掐死这个人,掐死他,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紧,一朵火焰就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一朵真的火焰。 焰灵姬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他眼睛前面,那簇火苗就在她葱白的指尖上跳动着,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火苗离李园的眼球不到一寸,他脸上的汗毛都被烤得打起了卷。 “小心啊。”焰灵姬的声音从火苗后面飘过来,又软又媚,却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就凭你对百越人不敬,我可以现在就要了你一只眼睛。再不听话……我还可以让你做不成男人——三,二……” 李园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仰面摔过去。 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焰灵姬收了火焰,转头瞪着韩沥。 “你自己武功比他高那么多,为什么不反抗,任由他掐?!” “没事啊!”韩沥揉了揉脖子,语气里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凭我的武功,他可以掐我半个时辰我都无所谓。他想靠掐我泄愤,随他掐呗。” 他放下手,朝李园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可是——他要浪费的时间太多,那不安全的这个地方,待会还是会有人过来的。倒要看看他怎么回的去。” 李园的脸刷地白了。 他慌忙左右看了看——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好像随时会再跳出一群刺客——然后回过头来,声音里的恐慌连藏都藏不住了:“对对对,快送我回府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府再谈!” “不必了。” 韩沥的回答干脆得像一把刀钉在桌面上。 “我要对你说的话其实不多,你能问我的问题其实也很少。”他竖起两根手指,“你无非就两个问题: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刺杀计划的——我为什么要破坏你的刺杀计划。” 他看着李园。 李园的脸上的肌肉在颤。 那种被命运砸了一记闷棍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的、动物性的困惑。 “为什么?!”李园几乎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你回答我!” “我只能说……在韩国,我就曾是你这种位置。”韩沥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你的神态和对待黄歇时的微动作,我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我选择不去争,你去争了罢了。” 他看着李园那双还在发颤的眼睛,语气里的冷淡往下又沉了一层。 “而只要你选择了争……猜到你今天会打算干什么很稀奇吗?就连黄歇麾下的门客也发现了这点,警告了黄歇,黄歇本人也知道你要杀他——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莽,要在今天执行,他一时没准备罢了。”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那……那你为什么要破坏它?!”他的声音终于从愤怒里挣脱出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委屈,真真切切的、像是被人耍了的委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一,事情解决得太简单了,你不会珍惜。第二,你对在韩百越人的兴趣,让我必须整你一整。”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为了这个?!”李园被这句话有了巨大的破防。 “你的刺杀手段真的很简单,因此让人一时防不住罢了。”韩沥嘴角那丝弧度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嫌弃的东西,“要破坏真的不困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李园气急败坏地指向周围那些焦黑的尸体、那些被锁链绞碎的残骸,“让我死在这里岂不是更好?!” “因为黄歇确实该死啊。” 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都当了二十四年的令尹,楚三户和项氏起码一大部分人都对此都痛恨不已,早就想除他而后快了。”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李园觉得自己快疯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每一句话都自相矛盾——你承认黄歇该死,你又说你破坏了我的刺杀,你又把自己人派来救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但是……你要杀他,必须要在楚三户的首肯下才能杀他。” 韩沥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李园觉得这句话比方才那朵火焰更烫。 “楚三户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无论黄歇也好,你也罢,都是服务于他们的外人。” 李园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伸出手指,指向令尹府的方向。 “现在——你以为他们在黄歇府上觥筹交错,是在庆祝黄歇在刺杀中大难不死吗?” “不……不是吗?” 李园的声音忽然虚了。 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念头正在从心底翻上来,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浮尸被人捞出了水面。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傀儡一样。 “恰恰相反,他们在平息黄歇的愤怒,在为你保命。” 韩沥看着李园那张正在一寸一寸失去血色的脸,语气和脚步都在同时往前逼近。 “只要你捱过了今晚,数不清的理由会让你脱离成为刺杀黄歇的阴谋者。你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成为对抗并且推翻黄歇的代言人。” 他停了一下,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 “而我和我的朋友——就是让你安然度过今晚的人。今晚过后,你会安然无恙,然后你就可以去安排第二次刺杀了。” “还第二次刺杀?!” 李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声音哆哆嗦嗦的,早没了方才掐韩沥脖子时的狠劲,“第一次都失败了,他有了防备,如何有可能成功啊?!” “第一。”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有你的第一次刺杀之举在前,黄歇势必除你而后快。楚三户的庇护只有一时,却不会是一世。如果你不做或者做不到,他们会马上散去保护你的力量,另外再找机会除掉黄歇——比如让阴阳家上。”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再次侧身,把天泽完全亮在李园面前。 “第二。这位百越太子殿下,曾经在我韩国成功绑架了戾太子。手段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哼。” 天泽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李园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还不值得他正眼打量太久的东西。 李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湿透了。 他看着韩沥,嘴唇蠕动了好几次,终于硬撑出一个问题。 “那……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纠正我曾经偏离的正线。其余我什么都不要。” 韩沥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天泽。 “接下来,是天泽殿下和你的事了。他的诉求由他来跟你说,由你来做决定——只是,时间有限。” 他双手交叠,朝李园拱了拱手。 “您必须尽快完成下一次刺杀。这将是陵阳君和殿下共同面对的高价值任务。成了,对大家都好——但不成……” 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能证明您真的没这个命了。” 李园瞪着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竟然不参与?!” 他的声音里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不可置信——还是三者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他下意识地想让这个年轻人留下来——不是需要他,是怕他走了之后自己连一个能让自己恨的靶子都没了。 韩沥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黄歇死不死与我,与大秦的关系不大——他反正是要死的,区别是你杀死的,还是楚三户杀死的。所以他一死,楚国必将衰退。” 他把手放下,袖口垂在身侧。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玄色大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但只有你杀了他,你才能是新的令尹。而不是你杀了他,就是另一个人当令尹——我有的选,而你没得选罢了。” 李园的嘴唇一下子没了血色。 韩沥没有再看他的脸。他转身,朝焰灵姬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朝天泽的方向拱手。 “告辞了,未来的李令尹。我估计我不会有跟你再见的一天——我的本职工作从来就不是使臣。”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着天泽,语气忽然变了。 “希望在韩国灭亡之前,我们还有再见之日的机会。” “啊?!” 李园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韩国灭亡? 他刚听到了什么?这人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天泽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拱手,只是把脸偏到一边。 “哼。” 他从鼻子里挤出这一个字。 韩沥笑了,然后他转身,朝街巷尽头的黑暗里走去。 焰灵姬朝天泽微微躬身,随即转身跟了上去。朱色劲装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没。 街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蓝发赤瞳的百越废太子。一个是还在发懵的楚国陵阳君。 天泽看着李园,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来驾车。”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但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石板上钉了一颗钉子。 然后他一把跳进了车厢。车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响,把李园的视线和车厢里的黑暗隔开了。 “我?!” 李园站在街上,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我堂堂陵阳君,要为你驾车?!” 车厢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辕杆上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照得一亮一暗的。 李园站在街面上,袍角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裤裆里的湿冷还在往大腿根上窜。 他咬了三次牙,攥了两次拳,最后认命地走到车辕前面,把那具喉部中剑而死的车夫推到车辕底下,自己坐了上去。 他拿起鞭杆。 手生得连马都嫌弃——那两匹拉车的枣红马甩了甩鬃毛,打了个不情不愿的响鼻。 但李园也无可奈何啊,自从他成为陵阳君后,就再也没亲自御过马了,但没了车夫,也只能凑合着,看看能否让这驾马车回到自己府邸了。 他笨拙地抖了抖缰绳,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上的焦痕和血泊,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 就当是礼贤下士。就当是礼贤下士。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驾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另一边。 焰灵姬跟在韩沥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长一个短。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每个人都得到了东西。” 焰灵姬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她快走了两步,跟韩沥并肩。 “那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唔……” 韩沥一边走一边回想。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始掰指头。 “我得到了……可以帮助李斯却不需要暴露我在秦国真实倾向的方式;帮我哥韩非和卫庄先生在楚国扬名——扬名后流沙的发展也算开始跨国化了;你的主人不是抱怨自己老是与白亦非的斗争落下风嘛,现在有楚国这里的口子,力量可以多借用一点。”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插进袖口里,像是做完了今天最后一笔账。 “也许以后幻梦来楚国做生意看看有没有点用吧?” 焰灵姬没有接话。 她又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牵住了韩沥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很稳。 韩沥停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你自己——你本人的利益呢?!”焰灵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方才对付李园时的冷厉,也没有平日那股慵懒的调侃。 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要把什么话钉进他脑子里的庄重。 “这个不需要。” 韩沥拍了拍牵住自己那只手的手背。 他的掌心是温的,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们好,你们不会有巨大的困难,让我必须苦思冥想出路——就是我本人最好的利益了。” 焰灵姬的手松开了。 韩沥把手收回去,挠了挠额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漏掉的。 “其他的……能保证我的一日三餐可以有肉有饭有菜,可饱食,可有屋有衣穿就够了。” “哼。” 焰灵姬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张绝色的脸上翻了好几层复杂的神色。 最后她把脸别开,嘴角的弧度看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你以后也是这个态度,不要后悔吧。” “以后再说。” 韩沥对此特别无所谓。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月光在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两个人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交替着在青石板上拖过去。 到了会馆门口,韩沥推开门——堂中空荡荡的,李斯和阳泉君都还没回来。 他和焰灵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朝令尹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刚刚走到了中途,韩沥就看见了前面的动静。 两辆马车停在街旁,一辆车厢上带着韩国使节的标识,一辆是秦国使节呢标识。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全是手持短兵的楚人打扮。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淌过去,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 梅三娘站在车旁,单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晃。身上的劲装多了好几道利器划开的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浅浅的白痕。 阳泉君和李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泉君一手扶着车厢壁,一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幽兰剑鞘,指节还是白的。 卫庄站在几步外,白发在夜风里纹丝不动。鲨齿剑还挂在他腰间,已经完成了使命收剑入鞘了。 韩非正低声跟阳泉君说着什么,一只手搭在阳泉君的肩后轻轻拍着,像是刚从安抚里抬起头来。看到韩沥和焰灵姬从车厢里走出来,他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韩沥扫了一眼那些尸体。楚人的打扮,楚人的兵器,没一个是他见过的——但他知道这就是嫪毐派来的刺客了。 “只知道是楚人刺客。”李斯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语气里的谨慎比往常多了好几层,“我们尝试留一个活口。” 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一个喉部被划开的人。 那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掉在地上,剑刃上沾着他自己脖子上的血。 “可是他直接撞在了卫庄司隶的剑上。了结了自己。” 韩沥看了一眼卫庄。卫庄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说——是不是李园?” 阳泉君从韩非身侧抬起头来,那双老眼里的锐利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手还按在幽兰剑鞘上,指节还没松开。 “李园的人刚刚被春申君派来的几十个刺客给斩杀殆尽。”韩沥迎着阳泉君的目光,语气坦然得不加任何修饰,“我和天泽一起将他们全部杀死了,救出来李园。现在——天泽已经住在了李园府上。” 阳泉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只是把按在剑鞘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韩非却从阳泉君身侧走了出来。 他看着韩沥,那张素来风流倜傥的脸上难得地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你就一定要黄歇死亡?” “是黄歇本不能再活于世上。” 韩沥看着韩非,对此解释道。 “二十四年的令尹。就算他退了,楚三户也要对他挫骨扬灰的——吴起和屈原的故事告诉我们,这块土地上的贵族永远不喜欢变革。” “咳咳咳。” 阳泉君清了清嗓子。这几声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但没人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吴起和屈原的故事——一个外来改革派,一个本土改革派。 前者站在先王尸体旁都要被贵族们射死,后者也就好在他没起到作用,于是自己抱石投河而死。 黄歇估计也不能例外。 阳泉君咳完了,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怅然。 “所以——故友一场,黄歇也要杀死我?”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到韩非。 韩非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不太像。”韩非之师荀况毕竟被春申君授过官,他不希望救不下来的春申君接受这种污蔑,“春申君对您还是很友善,不似作假的,而且您长居秦国也根本没有在寿春这种立都三年的地方有过多的影响力。” “是啊!” 作为真正的知情人,李斯见师兄也这样说了,他也马上附和道。 “您和春申君之间没有矛盾,这股刺杀力量绝不是他派的——但要担心有人浑水摸鱼,借着李园和黄歇互派刺客杀戮的机会,把刺杀秦使的问题栽赃在黄歇或者李园头上。” 阳泉君的脸皮猛地绷了一下。 “是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斯,声音里的后知后觉盖过了方才的怅然,“我这边要再出事,那无论黄歇还是李园都会死——这说不定就是一个可疑的第三方想要这样做!” “事不宜迟,阳泉君,我们立刻送你回会馆。”韩沥一步迈到阳泉君身侧,“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秦国。这滩楚国的浑水,我们不必再趟了。” “韩谒者说得在理啊!”李斯也跟着迈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阳泉君夹在中间,“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趟浑水了。就此离去吧。” “好。” 阳泉君虽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没想明白,但也觉得韩沥和李斯的建议是合理, “马上回去,明天就走!”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扶着阳泉君,正要往马车方向走。 “阳泉君。” 韩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阳泉君转过身。韩非站在那堆尸体前面,紫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 他突然神色复杂地对阳泉君说了一句“既然贵方明天就走——令弟能否送完您后,跟我这个哥哥走一走?我到时候再让卫庄先生把令弟送回会馆即可。” “你……你们不跟着一起走吗?”阳泉君愣了一拍。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韩沥,眉头微微拧起来,“马上浑水摊得更大了——你们走得出去?”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韩非。 “我是他的姬武士。我为什么也不能跟得?” “因为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非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的语气忽然端了起来——不是对着阳泉君时的客气,也不是对着李斯时的热络,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商量的严肃。 焰灵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她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变了——从方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警觉和犹疑。 她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韩沥,最终没有开口,虽然眼珠在继续转。 韩非把目光从焰灵姬脸上收回来,朝阳泉君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我韩国毕竟不比秦国想走就走——起码得等齐国这等大国使者也走后,最好跟赵国、魏国的使者在同一时间离去为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苦笑还在嘴角挂着,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无奈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调子。 “也因此——这次见后,估计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了。还请……”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阳泉君看着韩非那张还在硬撑笑容的脸,张了张嘴,然后伸出手在韩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韩沥你就待会跟你哥哥走一趟吧?” “好……的。” 韩沥应了这一声。 虽然不知道韩非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韩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干脆就答应了。 第426章 又一次的碰撞 老实说,刚刚被拉上车的时候,韩沥还不以为意。 所以韩非叫他单独走一趟,他权当是兄弟之间随便聊聊。 然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马车走了快半盏茶的工夫,韩非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韩非坐在主位上,紫袍的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就是单纯地不说话。 他又看向卫庄。 卫庄坐在韩非身侧,白发垂肩,双目微阖,像是入定了一般。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上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太严肃了。 他在脑子里把韩非可能找自己谈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理论上,韩非唯一应该跟他有巨大分歧的地方,就是存韩这个目标。 韩非要存的是韩国的国体——那个羸弱的、苟延残喘的、却承载着韩氏宗庙社稷的韩国。 而韩沥想存的是韩国人,是韩国文化,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至于那个国体本身,他不在乎。 但这个分歧并不足以让韩非敌视自己。 韩非很聪明,聪明到明白改变一个人的执念比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更难。 他要么想办法说服自己——这基本不可能,韩沥自己不也早就放弃改变他的念头了? 要么就只能接受,然后各走各的路。 况且,从韩非的角度来看,弟弟在秦国不正是韩国最后一道保险吗? 万一他有朝一日在韩国失败了,至少秦国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韩非是一个极端理性的人,唯独在存韩这件事上过于感性。 但不管怎么想,自己的人设先天上就不是他的敌人。 而且刚刚在令尹府外、在棘门前、在阳泉君的马车旁,韩非对自己也没什么敌视的意思。 该配合配合,该调侃调侃,兄弟之间随意的很。 那这么严肃是为什么呢? 韩沥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自己在过往的行事上有没有让韩非感到不适的地方。 这倒是有。 在秦国的中枢会议上,他不止一次表达过不在乎秦国吞并韩国的态度。可以让秦国接收韩国的土地、财富、制度、人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迟早会融入秦国,他对此没有任何抵触。 但如果秦国中枢会议上的秘密能传到韩国……那秦国还打个屁的六国啊? 凡事都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该守的秘密绝不能乱说。 当然他的阳谋是另一回事——让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无从阻止——但秦国的国家机密不是能拿来闲聊的东西。 可就算韩非真知道了自己在秦国会议上说过什么,又怎么样?那不过是韩沥不在乎国体、在乎韩国印记融入秦国的策略体现。 韩非能拆解这个方案,也仅此而已,他还是没有敌对自己的强烈需求。 韩沥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 如果以上这些都不是韩非如此严肃的原因——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自己在韩国的某种布置,或者自己在秦国的某种布置——被韩非抓住了把柄。 而自己在韩国的布置中,唯一能让韩非如此大动干戈的,只有一件。 密会明珠夫人的事情,被卫庄透露给韩非了。 韩沥猛地转过头,看向卫庄。 卫庄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双目微阖,脊背挺直,白发从肩头垂落。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做任何反应,像是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 好,案子破了。 果然是这件事被泄露了。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在脑子里铺开这张牌。 具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得等韩非开口才能确定。 但如果韩非想借此来批判他——那他可就想多了。 都半年了。 他韩沥人又不在韩国,跟明珠夫人的接触早就断了个干净。 这半年来什么影响都没产生,明珠夫人对红莲——或者说对红莲公主——的绥靖策略也一直在执行,没有出过任何岔子。 韩非凭什么批判他? 当然,韩沥知道韩非的逻辑不会是这样算的。韩非这种儒家出身的法家信徒,算的是道德账,不是效果账。 所以他得想一个能后发先至、用来驳倒韩非的激进话题。 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数落呢。 马车在韩沥的沉默和韩非的沉默中继续往前滚。 其实也就一街两坊的距离,差不了太远。不一会儿车夫勒停了马,车厢外传来韩国会馆门口那两盏旧铜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细响。 三人依次下车。韩非走在最前面,韩沥居中,卫庄垫后。穿过那道窄廊,跨过月洞门,便是正堂。 不出所料——卫庄在正堂门口停下了脚步,双臂抱胸,往门框边一靠,把空间让给了兄弟两人。 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随即被闩上。 堂中只剩两个人。 韩非站在正堂中央,背对着韩沥,沉默了足足好几息。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把他那道紫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 然后他转过身来,沉声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弟弟,你是不是一定认为只要成事,就不必考虑宗法伦理、道德纲常,只需要结果到达就好?”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没错。”他不在意地说道,“因为如果考虑这样那样的话——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而你做到了什么事情?” 韩非的脸皮微微一抽。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从哪头开始骂的、无可奈何的笑。 “噢——果然就是以结果论在堵为兄。”韩非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韩沥的胸口,“是,在你眼里,我这个哥哥师承荀夫子,当上了司寇的人,屡屡在韩国碰壁,还继续不服输地往墙上撞。” 他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五指张开,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为兄对做到的事情都感到骄傲,都对此问心无愧!” “说的好像我问心有愧一样!”韩沥也嗤笑一声,“权力和责任,我享受到了多少权力,就承担了多少责任——就算明天上刑场,我都能笑对人生!” “可你能做得更好!” 韩非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半拍。他往前迈了一步,紫袍的袖口从案角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你既然能化百家为己用,你就要形成自己的一家之言,为世道,为广大学子,为未来立德,立言!而不是单单在立功!” “我不是说了吗?”韩沥看着他那张激动的脸,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厌倦,“我的想法要由我而起,自我而终。” 他从来不想教化任何人,他的东西,他自己用就够了。 “那你这叫什么负责任行为呢?!”韩非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的火气不加掩饰,“负责任不是只对人,对己,还有对自己说出的话、阐述的想法也要负责。” 韩沥没有接话。 韩非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很多话都能在秦国起到作用,连国本这种事都在你的一言之下产生了改动——这种能力,你怎么不负责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可你在干什么?在做白瓷美人——消息传到韩国,我们人人都在问哪里的韩国宫廷技艺大师?结果一猜就是你!”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学着易牙去进献佳肴给秦王,还献给太后,导致一个越职但忠心谏言的太官令仅以身免……” 韩非越说越哆嗦,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劈了。 “你的师承给你这千般本事,就是让你去做佞臣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韩沥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无奈和不服搅在一起,“你说的这两个,都是我不得已的情况下做的——形势需要之下要我这么做的。我当然想去扎根民生和基层啊!但朝堂事不完全都是国事和天下事——还有君王家事呢!你应该知道吧?”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诱导。 “另外——这些实际上都是小事情。跟我在新郑做的差的也不多。你真想说的是什么,就说吧。我想,你应该掌握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韩非的脸色变了。 “是的。”他点了点头,怒极反笑,“明珠夫人。我不得不承认,弟弟,你能定位问题的本事真是冠绝天下。” 韩沥对此挺无所谓的。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是卫庄先生欠我呢?还是出了事?” “这与卫庄兄无关。”韩非先坦承了这一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端平了再往外送,“是出了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无时无刻不揪心于让红莲加入了流沙,让她不得不直面潮女妖——确实是我的责任。” 然后他那根手指猛地转向韩沥,语气从自责变成了质问。 “可你在发现了红莲加入了流沙后,转头就告诉了潮女妖!这种情报泄露——有没有你的责任?!” “先不说我是夜幕中人。”韩沥先给自己垫了一层。 但韩非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 “但你也是韩王之子!”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就被下一句顶了上去,“而且你明面上效忠的是姬无夜,是白亦非,根本不应该是明珠夫人!” “那你不该庆幸吗?” 韩沥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到和韩非的激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正因为我只告诉了潮女妖,心中总有另一番想法的明珠夫人绝对没告诉过大将军和血衣侯——不然问题会更严重!” 韩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个逻辑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之后没能自己推演出来的。 在夜幕内部,明珠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却没有告诉姬无夜和白亦非——这意味着明珠夫人有自己的算盘,而韩沥正是利用了她的算盘,在夜幕的内部分化上撬了一道缝。 但韩非的愤怒还没散干净。 “宗法,纲常和伦理——三件事都被你给搅乱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红莲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现在也被这个秘密所挟持——流沙可以对付姬无夜、可以对付白亦非,但就是在潮女妖这里吃了软钉子!” “干脆把秘密公开。”韩沥直接回了一句。 韩非的脸刷地白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父王要脸,韩国要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 “秦王也知道这事。”他递出这句话,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韩非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整个人都懵了的那种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碰上了身后的漆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人家都在考虑着怎么样控制信息。”韩沥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丝忍俊不禁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韩非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韩沥骂道。 “我丢得起。”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强调的事实。 韩非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手掌悬在半空中,五指并拢,掌心朝着韩沥的脸——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两息。 “我真想扇你!” “扇呗。”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在正堂里来回踱起步来。 紫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了两个来回才勉强压住火气,重新站定,转身面对着韩沥。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为你姐姐想想,为四哥,为父王想想?!”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压着嗓子在说话,那种压抑比吼更让人难受。 他的双手按着韩沥的肩膀:“实在不行为你的追随者想想——你这么一个问题爆出来,天下士人和百家游士哪个还会跟随一个无德之人?!”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 “我……更喜欢为底层的庶民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想想他们的温饱,想想他们能不能活过冬天。如果每年冬天饿得饥寒交迫、快要死的人,因为我无德而决定吐出我给的食物和资源——我最多将之洗干净给下一个快要成为饿殍的人。” 韩非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推了韩沥一把。 那一推力道不轻——韩沥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非那张被愤怒和无力同时碾过的脸。 韩非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肩膀在微微起伏。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至于为你,为姐姐,为父王等等——我能力有限。能考虑你们的安全,就是我唯一能考虑的,其他我考虑不了。”韩沥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韩非没有转身。 “你自己也说过了——”韩沥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忽然变了,“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韩非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 “在时间这个超越了命运的尺度下,就没有能持久的东西。礼法持续了八百年,不还是正处于礼崩乐坏吗?”韩沥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无,“制度也一样——过去夏商逾千年,甚至还要吃人殉葬。现在八百年的礼法也开始需要打补丁的地步了。” 韩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认为一切皆可抛?”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愤怒,既像是挖坑,又像是在质问其心志。 “所以……”韩沥把身体站直了,迎着韩非的目光,“与其眼光高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如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着眼于脚下的每一步路,因为路在脚下,再因此向前眺望。” 韩非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可你从没有勤拂拭,经常惹尘埃。” 韩沥淡淡地笑了笑。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你现在的环境已经是兰芷之室了!”韩非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有种不依不饶的情绪。 “一直都是鲍鱼之肆。”韩沥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但身为凤凰更应该向往高洁,居梧桐之树。”韩非的目光盯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而韩沥只是偏过头,略微思索,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理性的语气说道:“我有一句更好的话形容你说的状态: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审美神经之后、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间的赞叹。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好的文章残句——我亦不得不为此文章华美而震惊。”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赞叹在脸上停了一拍,随即又被之前的痛恨盖了回去。 “但你出了淤泥后,却又再沉浸于淤泥!” 韩沥正要开口—— “好了!” 正堂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吱呀,一股夜风裹着焰灵姬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 焰灵姬大步跨过门槛,朱色男式劲装的袖口在身后荡了一下,六支火灵簪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 韩非的脸色一瞬间从激动变成了冷漠。 “焰灵姬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冷,“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沥第一次去见那个老妖婆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焰灵姬打断了他的话。 她就站在门槛内侧,双手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韩非。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质问。 韩非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你还不止见了她一次?!”他转头看着韩沥,瞳孔里那道锐利的光又亮了几分。 韩沥没有看韩非。 他正在看焰灵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责备。 “这么晚的寿春,你独自一人游荡——不要命了?!” “我是你的姬武士。”焰灵姬对此只回了一句,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主君在哪,我就得在哪。” 然后她把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转向韩非,翻了个白眼。 “如果是你这种纯粹那个老妖婆的敌人,自然可以拒绝她的发骚——但别忘了,韩沥是夜幕的自己人。自己人的欺压,如果是你怎么防?” 韩非的眼睛在这句话里骤然睁大。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扫到韩沥,又从韩沥扫回焰灵姬。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被这一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是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另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门口切了进来。 卫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走进正堂,停在焰灵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从焰灵姬转向韩沥,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在没有所谓逆鳞剑,又没有同伴接应的情况下,独自一人闯入了那个女人的情色陷阱?” “至少那个老妖婆找了一个内侍传旨的时候,我一眼看出来那是个被控制的人。”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韩沥,那一眼里的恼怒不加掩饰,“但他最傻的一点是——他知道有问题,还要走进去!” 韩非猛地转向韩沥。 “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紧接着韩非又转回来,目光锐利地盯在焰灵姬脸上。 焰灵姬翻了个白眼。 “我当时是他的囚犯,别忘了。”她把“囚犯”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而且我们约定的是时间不能太长——他一个时辰就出来了。” “一个时辰?!” 韩非的目光猛地弹回韩沥脸上。 卫庄却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鲨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时间打了个分。 “一个时辰,情色陷阱局,你活着走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底下的评价是真实的,“这证明你确实某种意义上让明珠夫人信任了你。” 他的眼皮微微一抬,把韩沥整个人框在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 “就跟你对吕不韦一样。” 韩沥马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焰灵姬的肩膀,和卫庄的视线撞在一起。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带着一丝骄傲的笑。 “以真为器。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的强项。”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脸上,“也许有一天我会遭报应——但那天,快要因为分赃不均而陷入疯狂的明珠夫人终于被我劝住了。” “这种事不值得提倡!”韩非厉声否决。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却抿了抿。 因为他的内心正在掀起一股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震动。 同样的局。 他有神鬼莫测的逆鳞剑,有张良去给红莲通风报信,有妹妹红莲帮忙拖住了父王。 可弟弟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就是靠一个人,走进了那个女人的地盘,又活着走了出去。 “没有那次打基础——”韩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后面我也不可能以城防弱点图和安全屋为凭,换取她对姐姐的绥靖。” 韩非的脸色又变了。 “那种本亏你还敢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的,“我一直都在上书要求修改城防布局,搞得姬无夜都莫名其妙。” “那你确实莫名其妙。”韩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城防布局关我屁事。” 韩非呆了一拍。 “是城防弱点图——是新郑城墙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出现的结构性弱点。”韩沥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掰开揉碎了说给他听,“你要想要修……等着被枉作小人吧。” 韩非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卫庄也微微侧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向韩非,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 “这种事,如果没有天大的问题,没有指示图,是无法修缮的。相当于大修一次宫殿一样是大工程。” “哼哼……”韩非最后无语地笑了。 卫庄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沥也看着韩非,准备给个台阶下,然后开口说道:“没事了。我和明珠夫人的这件事情,已经过了半年了。血衣侯也对此震动,视我离开为最佳办法——因为距离和时间是摧毁任何关系的神力。” 他顿了顿,眼底那道认真的光从方才的针锋相对里褪了出来,换上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要是有一天她失信,开始伤害姐姐的话——不要犹豫。解决她。”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韩非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着韩沥。焰灵姬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道不出的复杂。 “你……”韩非的声音卡了一瞬。 但韩沥没有让那个瞬间拉长。 他只是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疲惫的平静。 “吕不韦早就想干掉她了——来弥平墨菊号和红莲铺之间的差距。如果她不守信,我凭啥要继续保她?夜幕,就是一个一旦变成了麻烦和废物就得丢弃的组织。” 卫庄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的脸就压根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笑,是对韩沥这句话深以为然的、不加掩饰的认同。 “这事后面再说!” 韩非把手在胸前挥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些情绪一股脑全扫到一边。 那张方才还满是不忍和复杂交织的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层更冷静的、更理性的神色。 “我相信我们后面和她的沟通会达成共识的。韩国的资产,还是得由韩国决定。” “可以。”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整了整玄色大袍的领口,那道动作就意味着告别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韩非,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 “很高兴能在异国他乡看到你,哥哥。但如果你下次还想来秦国解决事情的话——请记住一件事。” 韩非看着他这副转身就要走的架势,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还真不想这么快放人。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明珠夫人的事情暂时搁置,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先接下这个话头。 “什么事?” “就我的观察——”韩沥往前迈了一步,离韩非近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半拍,“无论你上次拒绝的秦王也好,还是你一提出可能要入秦时,你的师弟李斯——都在累积一种要除你的杀意。” 卫庄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他的声音从门框的方向飘过来,不紧不慢,“他的行为,暗中引人嫉恨。” 韩非的脸上却全是不解。 “为什么?!” “你不知道嬴政过去经历的背叛和扭曲——面对你的拒绝,他会记住。并且在你一旦有可能来秦国——只要他能控制得住事,他会留下你。”韩沥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道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公式,“但如果得不到你,他会囚禁你。”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李斯就更简单了。他知道你比他强——哪一方面都强,嫉恨一直在他心里流淌。”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没先天性抢他的东西,他可能没那么嫉恨,就像在这里这次一样。 但你一旦因故入秦,得到了嬴政的重视而无缘无故取代了他帝王师的预定位置——他的杀意会最终成形。” 焰灵姬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沥,她惊讶于韩沥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苦笑。 “没想到……他们两个心里会那么恨我……” 他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凄凉。 然后卫庄开口了。 “那你呢?”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韩沥转过头,看着卫庄。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韩非。 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你毕竟是我哥哥。” 卫庄的嘴角弯了一下。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韩沥脸上那个笑,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也笑了——是复杂的笑。 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前,郑重地朝韩沥欠了欠身。 “也很高兴见到你,弟弟。希望下次在别国——或者如果我真需要入秦的时候,再见了。” 韩沥同样郑重地拱手回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跨过门槛。玄色大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黑暗里。 焰灵姬对韩非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韩沥的脚步。朱色劲装的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便被廊道里的暗光吞没了。 正堂里只剩两个人。 卫庄从门框边踱到韩非身侧。 “觉得震撼吗?”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地落在正堂里,“三个你结交过的人——包括你弟弟——都对你抱有杀意。”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韩沥刚才跨过去的地方。 “我更伤感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那层复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落脚点,“我弟弟过去究竟处于一个多危险的环境里,以至于他对杀意的敏感近乎于本能了。” 卫庄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韩沥离开的方向。 “这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尾音在空气里飘了飘,没完全落下来。 “就不为人知了。” ——— 街面上。 韩沥走出韩国会馆大门的时候,月光正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冷白。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袍角上残留的气味吹散了几分。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跨过门槛的动作轻得很,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但他知道她就在后面。 脚步声告诉他了,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刚刚好能跟上他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寿春街面上走了片刻。 然后焰灵姬开了口。 “你真的相信感情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吗?”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沥没有停步,因为他早有答案。 “不要为明天的自己设限制。”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又冷又亮的夜空。 “无论你我他,也许这个新的自己会向往自认为更好的选择,并鄙视过去自己的无知呢?”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让他去做选择,同样也让他承担责任。” “这是今天的自己对明天的自己最大的尊重,也是最大的自由。” 焰灵姬没有接话。 她跟在他身后,但她把脸别开了。 别向街边那些关了门的铺子,别向那些门板上贴着的白纸,别向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街角。 自由。 尊重。 这两个词她也挺喜欢,但今天的她听着这两个词真觉得很刺耳。 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这种无所谓底下藏着的孤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能把她冰到。 因此她不予置评。 而韩沥——韩沥只是走在前面,脑子里盘算着一件很朴素的事。 自己在楚国的戏码终于结束了。 可以杀青了。 第427章 追兵 出寿春后的第七天,秦使车队已经快要走到了边境。 越靠近边境,官道两旁的树越稀,土越黄。楚国的水田和桑林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垄一垄干巴巴的麦茬地,风从麦茬上刮过去,带起来的尘土打在车厢壁上,沙沙地响。 因为这里历来都是秦楚必争之地,经常打仗,根本无法安心种地? 韩沥靠在车厢侧壁上闭目养神,偶尔掀开帘窗往外看一眼,确认一下队伍的行进节奏。焰灵姬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灵簪的簪头——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红眼睛。 两个人从寿春出来后就很少说话。 确切地说,是从那晚在韩国会馆出来后就很少说话。 韩沥本来就话不多,焰灵姬这两天却也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每次想开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重,但就是堵着。 不过,韩沥认为自己的戏已经唱完,并准备退场。 但总有人认为韩沥这边的戏码还没唱完,并且还要继续拉着韩沥去返场。 正午刚过,太阳正挂在半空中最烈的位置。虽是初春,日光不烫,但白得晃眼,照得官道上的黄土泛着一层刺目的光。 韩沥刚把帘窗放下,准备再打个盹,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很多匹马,正在从后方接近。蹄声密集而沉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什么人从地底下擂响了,通过车厢的底板传到他的脊椎骨上。 韩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焰灵姬的反应只比他慢了半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将帘窗掀开了一道缝。 她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放下了帘窗,对上韩沥的目光,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大队骑兵。从车尾方向来的。。” 后队也马上有一骑向前队汇报,背后五里外突然发现有大队骑兵赶来,马上就要追上了。 所有人听后大惊,阳泉君不敢怠慢,马上组织了这支百人使团前后军开始交接。 并且车马立刻形成圆阵,马匹则全部集中,保证敌军一旦破营时,把正使给送出去。 阳泉君看着这道仓促间立起来的防线,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从后怕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狠厉。 然后他拔出了幽兰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金铁交鸣——像是一块冰被人徒手掰成了两半。 剑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收进了剑身里。 他握着剑,斜指着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黑色洪流。 “何人敢拦我大秦使节的车队!”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边境平原上传出去老远。 韩沥站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顶上。 左手攥着一把铁胎筋角弓,内胎为铁,内侧包牛角,外侧包筋。 他的左手搭在弓把上,除了大拇指和食指握弓把外,其他指间夹着二十支箭,箭头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二十枚被捏在一起的银针。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右手各一支火灵簪已经在指间转到了最快,簪头上的红光在日头底下依然清晰可见。 梅三娘站在她的左侧,把最后一道车厢缝隙堵上了。 她没带什么像样的兵器——因为她现在手里有被李斯授权握着的亢龙锏。 李斯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韩造手弩。弩箭已经装好了,弩臂正对着前方,弦绷紧到微微发颤。 一个副使,不能什么都不拿。 然后阳泉君的声音在前方炸开: “我乃阳泉君芈宸!骑军首领是谁,速来见我!”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楚军的马头已经离车队不到二百步了。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骑阵——白袍,白马,白缨。袍子上的朱雀纹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真有一团火在衣料上跳动。五百骑军的马蹄践踏在黄土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长又宽的黄龙,龙尾还在天边,龙头已经到了眼前。 然后那道黄龙开始缓缓减速了,在距离车队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上同时勒马。 阳泉君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白袍上的朱雀纹,是风林火山中的其疾如风,代表极强的速度和机动能力。 而这支军队实际上是某个楚国高级将领的亲军。 果然,骑阵中间微微分开了一道缝。 一匹黑马从缝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体态健硕、容貌英挺的中年将军。 他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眉毛浓而短,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骑马走出来的姿态不像是从骑阵里出来,倒像是本来就站在所有人前面。 阳泉君深吸了一口气。 “项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开,连从前胸涌出的空气都带着怒气,“你带着你的苍鹰亲军所为何故?!” 项燕勒住马,黑马的缰绳在他手里微微松了半分,马头偏了偏。 他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俯身,不是低头,是拱手——姿态端正,语速沉稳。 “阳泉君。”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百骑阵前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寿春几日前发生了严重命案。令尹春申君不幸死于巫蛊,新任令尹陵阳君委任韩使韩非调查后,发现凶手乃故百越废太子天泽是也。” “唉。” 阳泉君真心叹了口气。 “可怜的春申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确实带着一层哀戚,眉眼都往下耷了半分。但这个表情只停了一拍,就被他从脸上抹干净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在寿春的时候,韩沥说过,李斯暗示过,甚至连他自己的判断都告诉他——黄歇这条命,留不了多久。 现在不过是被证实了,故友一场,掉两滴泪是体面,多了就是假了。 于是他抬起头,直视项燕,声调忽然拔高了半拍。 “既是已知何人所为,追捕天泽就是了!拦截大秦使节车队是为何故?!” 项燕开口了,声调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经调查核实——大秦副使、谒者韩沥麾下的姬武士郑灵,实乃天泽麾下的焰灵姬是也。” 他的目光越过了阳泉君的肩膀,穿过车厢缝隙,穿过盾牌和短戈的阵列,精准地钉在了站在韩沥身后的那个女人脸上。 “还请阳泉君主持公道,”项燕的声音不紧不慢,“将杀死故令尹凶手的属下交出来。”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火灵簪上停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把力量的驱动完成了。 只要她想,下一瞬间她就能把这场对峙变成一片火海。 但她没有动。 因为阳泉君已经开口了。 “这是大秦使节的车队!” 阳泉君往前迈了一步,白麻苴绖在腰间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幽兰剑的剑柄上捏得咔咔响,声音里的火气实打实地往外冒。 “如果就凭你一句话,让我车队里的人就此交出去——那我大秦的威严何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伸出来,朝焰灵姬的方向一指。 “而且!”他的嗓门拔高了一个调门,“谁能证明郑灵是焰灵姬?!我等的车队署的从来都是郑灵!” 阳泉君说完这句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堵在边境上要过人——他是一个楚人出身的秦臣,而此刻把他堵在半路上的,恰恰也是楚人。这种荒谬感让他格外愤怒。 “项燕柱国。” 副使李斯的声音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李斯为副使,可证明谒者韩沥的姬武士为郑灵,非为焰灵姬。”他顿了一下,把弩臂稍微往下压了半分,做出一副并没有把弩对着你的姿态,“不知是何人所述郑灵乃焰灵姬也?” “自是当今令尹所述。” 项燕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李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却是奇了!” 李斯把空着的那只手朝两侧一摊,姿态从方才的恭谨变得理直气壮到了极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冒犯之后的不解。 “我等队伍里就没有焰灵姬这个人——结果柱国却述令尹所言,郑灵就是焰灵姬!”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按在手弩的弩臂上。然后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那这里没有证人,没有实证——不知柱国该如何?” 话音未落,他往前迈了一步,用这个动作把方才那句话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难道……项柱国敢于强摄我大秦使节车队回去不可?!” 这话一落地,整个车阵的气压陡然变了。 秦卒们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扣紧了短戈的戈柄。盾牌手把盾牌往地上猛地一顿,盾沿砸进黄土里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几个已经牵好战马的骑卒翻身就要上马——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但他们听得懂这句话。 强摄秦使——就是开战。 项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一张张从车厢缝隙和盾牌后面露出来的秦人脸孔——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这些秦卒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挡不住五百苍鹰骑兵的一个冲锋,知道他们的骨头会被马蹄踏碎在这片黄土平原上。 但没有人放下盾牌。 项燕沉默了一息。 “既然无法证明郑灵是不是焰灵姬……”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谈判语调,“那我请阳泉君恩准,将郑灵叫出来配合我等回去寿春调查。我马上放车队回去。” “你的意思是我大秦的脸面可以被楚军碾在地上踩?!” 阳泉君的回答来得比箭还快。 他手里的幽兰剑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剑尖从项燕的方向划回来,重新指住了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百步的距离对视,阳泉君不打算退半步。 “但令尹的死亡也需要人负责。” 项燕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不激不厉,不卑不亢。 “即使如此,不如让我跟你们回寿春。” 这道声音忽然从阳泉君身后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韩沥站在车厢顶上,铁胎弓还攥在左手里,右手搭着那二十枝箭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 “我。” 他重复了一遍。 这种气势碾压下,韩沥很担心同样作为楚系贵族,另外也知道春申君死亡需要人负责的阳泉君会松口,直接加了一句。 这话一出,阳泉君和李斯,甚至焰灵姬都愣了。 但韩沥没有理会旁边的目光。他正看着项燕。 项燕也正看着他。 “韩谒者。”项燕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但多了一层审视,“毕竟是一国令尹之死——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 “所以我陪你去寿春。” 韩沥从车厢顶上跳了下来。 他抬起眼,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朋友悠闲聊天的语气对项燕说道:“我的姬武士郑灵,是在韩国的百越部落进贡给我的,与焰灵姬无关。你要个负责的人——郑灵哪里够啊?干脆让我跟你去。” 话音还没落稳,一道朱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焰灵姬。 她的火灵簪还捏在指尖,簪头的红光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她微微仰着下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了项燕一眼。 “如果主君要去寿春的话,我郑灵作为姬武士——”她咬住了“郑灵”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两百步外的人听清楚,“当然可以一同前往。”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冷笑。 “顺便。”又一道声音从车厢后面传过来。 梅三娘在李斯的旁边发出来了声音。 “我也会和五大夫沥一起过去。” 项燕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坐在黑马上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才开口。 “韩谒者——春申君毕竟死了。而且无论焰灵姬和天泽都与你关系莫逆,你确实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我们只是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就是,”韩沥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种不讲价谈条件的混不吝调子,“要么你们自己处理,要么我跟你们回去。没得第三条路。” 项燕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要是这样……” “要是这样,那楚国就自动担下了秦国攻楚的最佳借口” 阳泉君的声音忽然从圆阵前方插了进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冷冰冰的目光钉在项燕脸上,“顺便韩国必须响应秦国,然后百家议论也不会容忍楚国犯错。” 他往前迈了一步。 “项燕!” 他的声调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 “郢都为何迁移到寿春,别说你不知道原因。春申君本来的情况是如何,陵阳君为什么能坐上这令尹的位置——其原因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你追踪天泽即可。”他的声音更冷了一分,每个字眼都像冬天里冷沉的钉子,“可要是涉及大秦使节车队的任意一人……项燕。” 他收紧了握剑的手,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咔咔响。 “今天这大秦使节车队可以都死在这里——但引发战争的重大责任,也请你项燕多担待担待了。” 项燕微微沉吟了一会儿,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韩沥的搭弓手上攥着的二十支箭,突然计上心头。 “大军出动,若无所得,恐累军心。” 项燕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半分。 “韩谒者,我观你手攥二十枝箭,可否是会一手连珠箭术?” 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仅能御敌,不能较技。” 他的回答干巴巴的,语气里的拒绝不加任何修饰。 项燕却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四个字。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麾下一人,可会追风弧箭。”他的手指在黑马的鬃毛上轻轻抚了一下,“不若让我等见识见识这二十枝连珠箭。让我的人射断你的箭——若二十枝箭尽断,那想必是天意,你就跟着项某前往寿春做客几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盾牌阵,和韩沥的视线撞在一起。 “若做不到……我等即刻礼送大秦使节车队出境。绝不再纠缠。” “我——”韩沥下意识地准备否决。 他从不接受赌斗。 “可以。”阳泉君突然应允了。 韩沥马上不解地看向了阳泉君。 “追风弧箭。” 阳泉君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道失传已久的楚国名酿。 “楚国失传已久的招式,能够在射出之后如鹰一样任意改变方向,射中目标。”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那层猎奇的光不加掩饰,“没想到项燕你麾下竟然有人会——我挺想一观的。” 然后他转向韩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安抚的、带点哄骗意味的笑。 “连珠箭也许不是哪国特有的独门绝技,但这种箭法也是箭手可以为之得意一生的绝技。若能效仿古春秋之时以技交流来宜解不宜结——” “——善莫大焉矣。” 韩沥看着他,但焰灵姬突然在另一侧隐晦地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于是他只能对着项燕的方向,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不是专门的箭手,技艺不精。希望不会惹柱国发笑。” “哪里哪里。” 项燕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矜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七国王室贵胄里,文学之士尚算有几个,尚武之人却寥寥无几。沥五大夫能学会连珠箭,也算贵胄中的翘楚。” 他偏过马头,拍了拍身边那员小将的肩膀,动作随意而有力。 “离昧——去比一比。” 那员叫离昧的年轻小将应声下马。 他翻身落地时靴底在黄土上踩出两道利落的印子,衣甲都没晃一下,径直走到距离韩沥大约三十步远的一块空地上。 他的背后是楚军的骑兵方阵,面前是大秦车队的圆阵——但这个角度,他身后没有自己人。 虽然他不知道韩沥的箭能射多远,但连珠箭向来都是重速不重距,射程撑死就二十五步远,三十步的距离刚刚好。 站定后,他将自己的良弓搁在身侧,弓梢点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韩沥,手上甚至没有搭箭,因为他在等韩沥先射。 既然对面这个叫离昧,很有可能叫钟离昧的人如此自信,韩沥没再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从左手攥着的箭枝中抽出了第一支箭的箭尾,然后搭弓。 弓弦在一瞬间绷紧到大概程度——筋角弓臂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箭镞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 第一箭撒手。 紧接着第二根箭尾已经被他抽出。 搭弓。张弦。撒手。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一息两箭。 全场鸦雀无声。秦卒们忘了手里还攥着短戈,楚国骑兵们忘了勒缰绳,有匹黑马甩了甩鬃毛都没被它的主人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对决的两人身上。 韩沥的右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快得不像一个人,倒像某种被精密校准过的连弩机。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骄傲的神色,只有一种完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再看离昧。 他直到韩沥的第一箭射出的那一刻,才开始搭弓。 第一箭——离昧的弓弦响了。他的箭不是射向韩沥的箭,是射向一个看起来没有目标的角度。 但下一刻,那支箭在半空中突然拐了个弯。不是被风吹的——风吹不出那条弧线。是箭头在半空中找到了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然后追着那道轨迹去了。 追风弧箭。如鹰。 离昧的第一箭,箭头击断了韩沥第一箭的箭杆。击中之后箭尾去势不减,顺着韩沥第一箭引来的劲风方向偏了半个角度——正好撞上了韩沥第二箭的箭杆。第二箭应声而断。 那支箭还在飞。直到迎面撞上韩沥的第三箭——两枝箭的箭头互相正正顶在一起,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声,然后两枝箭同时卸力,双双栽进了黄土里。 一箭破三箭。 阳泉君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抿了又松,松了又抿。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拍大腿。 接下来的过程,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离昧的每一箭出去,弧线如鹰,能够在半空中连续转弯追击多个目标。韩沥射出的箭,全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当最后一支箭杆被离昧的箭击断、碎屑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进黄土的时候,全场没人出声。 可以说,韩沥的箭如果是顶级箭手都为此感兴趣的技的话,这个离昧所掌握的箭术算是技近于道了。 但韩沥还是那个一旦做事就心无旁骛的人,二十枝箭,他用了十息就将之全部射完,但这种射击水平根本没有准度,只有一种大概率的区域覆盖。 将二十支箭射完,他还得不断深呼吸,紧接着看着自己的成果——马上就是一瘪嘴。 因为二十支箭,竟然只有……三根左右完整的箭射到了那个离昧脚边的土地上,而距离韩沥这边十步到距离离昧这边十步的这个区域内,全都是韩沥的断裂的箭杆和离昧尚算完整的箭杆。 以技巧来说,自己完败于这个叫离昧的人手上。 但韩沥看向了阳泉君,而阳泉君对此倒是点了点头。 “如何?”阳泉君转向项燕,声调不急不缓。 项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头。 “是项燕输了,看来是天意不让项某去管这件事情。”他坦然说道,声音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离昧算是我楚军最好的射手,都这样了,还是有三箭接不住——只射断了沥五大夫十七枝箭。” 他伸出手,拍了拍走过来请罪的离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他把黑马的缰绳在手上绕了半圈。 “项某信守诺言,这就放大秦使节车队归秦。项燕不敢留难。” 他挥了挥手。手势干脆利落。 此令一下,半包围了大秦车队圆阵的楚军开始迅速有序地收拢。前排骑兵同时拨转马头,马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然后朝项燕所在的中心开始归队。 阳泉君对着项燕拱手朗声道:“追风弧箭,乃楚国失传之技。我还以为此生就见不到此箭术的再现——没想到项燕你的麾下有人重现此箭术,好好好!” 最后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中气足,一个比一个真诚。 项燕握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然后他转向阳泉君,拱手回礼:“沥五大夫的十息二十连珠箭,若是寻常军队见之,势必惊退三里。此亦神技是也!” 两人隔着不到二百步的距离互相拱手,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敬意。 仿佛方才还在喊打喊杀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贵族的交际方式,翻脸比翻书快,但翻回去也不慢。 项燕最后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拨转了马头,黑马的鬃毛在日光里甩了一下。 “阳泉君,下次您来寿春,我等好生再聚。” 话音未落,他已打马离去。 五百楚军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黄土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长又宽的黄龙——和来时一样快,一样整齐,一样的悍勇之气。 只是这次,黄龙的方向是朝东。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那道黄龙就缩成了天边一条细细的线。再一眨眼,线也没了。 阳泉君站在车队最前方,目送那道黄线消失在天际。然后他把幽兰剑从剑鞘上拿下来,换了个角度对着阳光照了照。 剑刃还是一片澄澈的淡青,一丝杂质都没有,日头在上面晃了一下,反光在他脸上打了道极细的白印。 他把剑翻过来,用袖口擦了擦,擦完之后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了,这才收剑入鞘。 剑一入鞘,他便转过身。 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韩沥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黄土地上拖了一下,双手已经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的幅度比平时低了整整一分——不是礼节性的,是请罪的。 “小子在此向阳泉君告罪。一番画蛇添足的操作,让阳泉君受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阳泉君的耳朵里。 阳泉君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人,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无妨。” 他把幽兰剑往腰间一别,剑鞘在袍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要按陵阳君先前那样来,确实与我等没关系——但也没法让陵阳君受控制。现在虽然经此一遭受了点惊吓,但各种关系都承你的情。” 他整了整衣襟,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韩沥。 “要不然——项燕岂是这么容易就松口的?” 韩沥微微抬起眼,嘴角那个讨好的笑容还没散干净。 阳泉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也太小看大秦的气概了。” 韩沥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连讨好的眼神都不知该不该收回去。 阳泉君也恰好顿了顿,然后对着韩沥比了个“一”的手势。 “如果今天从我大秦使节的车队里被项燕带走一人。”他把那根手指在韩沥眼前晃了晃,又转向李斯,最后指指自己,“以后我大秦会徒留笑柄——你我还有他,往后会在秦国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如何立足了!” “是沥孟浪了。” 韩沥把腰躬得更低了半分,脸上的讨好在那一瞬间全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种真实的、诚恳的惭愧。 焰灵姬也从他身后一步迈上来,对阳泉君躬身行了一礼。 阳泉君看了看韩沥,又看了看焰灵姬,最后挥了挥手,把刚才那股严肃劲儿从脸上挥走了。 “不过,也得亏你会这一手连珠箭啊!” 他回想着刚才离昧那一箭破三箭的圆弧线迹,又想到再精妙的追风弧箭也还是让三枝箭漏到了离昧的脚边,脸上那点余怒终于被一层真实的赞叹盖了过去。 “加上追风弧箭这么一激,不胜不败,刚刚好为各自留下一段佳话。项燕回去交差有面子,我们也能安排回秦——各自安好。” 韩沥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羞涩的笑。 焰灵姬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笑,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住了。 阳泉君没有注意到这场微妙的心理活动。他转过身,朝车队挥了挥手,声音里的轻松已经恢复了七成。 “再等半个时辰。如果项燕确实没有再追来,就马上拔营赶路。力争在今晚回到秦境。” “是!” 韩沥和李斯同时拱手应道。 半个时辰,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没怎么主动开口,除了喝水和嚼干粮的声音以外,整个车队出奇地安静。 当斥候最后一次回报“后方确实没有楚军踪迹”之后,阳泉君发出了拔营的命令。 车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整队,马蹄在黄土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闷响。没人再停下来喝水,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前方——武关的方向。 入夜之前,车队终于驶入了武关关口。 关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韩沥站在车厢旁,听着那两扇厚重的青铜门扉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门轴在青石台基上碾过,那个声音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涌到头顶。 秦国的土。秦国的空气。秦国的规矩。 他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比楚国的干,但也比楚国的踏实。 回到车厢之后,韩沥看着马车继续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是装模作样,是实打实眼皮沉。但他刚刚闭上眼,就觉得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了脸颊上。 他睁开眼。 焰灵姬正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的、调侃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地端详。像在确认什么。 韩沥等了片刻,发现她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怎么了?” 他干脆先开口了。 焰灵姬慢慢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脊背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头的衣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似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他在寿春时说过的话来做了个开头,“总有点口是心非。” 韩沥没接话。 “你在寿春时说过,今天的你,必须要尊重明天的你的选择。明天也许不会要这个,不会坚定那个。” 她的手指在膝头停了。 “而今天,最好的息事宁人方式,其实是把我交出去。” 她抬起眼,看着韩沥。 “我其实可以逃走的。”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一息。 “你没听阳泉君刚才的话吗?”他终于开了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调子,“大秦的国威不允许交人。” 焰灵姬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微妙的弧度。她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恰好让烛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鼻梁上,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真信他的话吗?”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斩钉截铁。 “怎么不信?” 焰灵姬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他近了几分。 “如果你信——为什么要把你自己押上去?” “为什么要做诸多合理选项中,最不合理的那个?” 车厢微微一晃。 他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几息。 “合不合理……我有我的计算方式。” 语气还是干巴巴的,就是陈述。 焰灵姬没有放过他。 “那明天的你还会变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 韩沥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不能保证会不会。” 他从来都坚定这点。 焰灵姬没有异样的神色,继续追问:“可在寿春时的你说过——明天的你要做出选择,也是自由的,也是那天的你需要尊重的。今天的我不会替明天的自己做任何意见。” 她把之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所以,今天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那今天的我有变了啊。”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跟那时有所不同啊!” 焰灵姬愣住了。 她靠回了车厢壁上。 然后她把脸别向车窗。帘布没有掀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别开了。 韩沥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觉得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分,耳后那六支火灵簪的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就被她自己拨灭了。 “也许吧。” 她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但嘴角那个弧度的尾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428章 幻亭对谈 子时。 武关的夜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粗麻布,把整个营地裹得严严实实。 关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还没荡多远就被黑暗吞了个干净。 韩沥盘腿坐在离营地二十步外的一处土坡背风处,面前拢着一小堆篝火。 火不大,几根枯枝架在一起,烧出来的噼啪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闭着眼,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 子午净身功。 这个习惯从他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雷打不动,子时一次,午时一次,每天各小半个时辰。 不为别的——修习这门功法的人需要每天有固定的摄气时间,把体内杂气排出去,把新气纳进来。 一套完整的摄气流程走下来,他的内功根基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子时里一层一层地夯实了。 初春的武关比新郑冷得多,高原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没有山挡着,没有林子拦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缝里剐。 韩沥面前那堆篝火也就是个摆设——前胸烤得发烫,后背被风吹得冰凉,两股劲儿在他身上较着劲。 好在他的万川秋水心法已经练到了能自行运转护体的程度,体内那点寒气刚钻进来就被化掉了。 但子午净身功真正的意义不是运功——是静。 白天有处理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说不完的话。只有到了子时,天地俱静,万物归息,他才有一小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说白了,这就是他比别人多出来的那么一点点思考、总结和计划的人生。 韩沥把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去,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楚国之行。 黄歇最终还是死了。 李园最终还是当上了令尹。 天泽拿到了楚国的筹码。 韩非和卫庄在楚国扬了名。 李斯的嫪毐刺客被处理掉了——虽然最后是全死在卫庄剑下,一个活口没留,但结果是一样的——而他有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哪怕有监视者也挑不出刺。 阳泉君安全回到了秦境,自己也在项燕的追兵面前守住了底线。 每一方都从黄歇的死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是黄歇本人——也捞到了几天时间额外的活路,虽然他本人估计想活更久。 但那没办法。 韩沥把思绪收回来,重新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然后当他运功完毕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不对。 周围没有黑夜、没有篝火、没有帐篷、没有远处关墙上晃动的火把。 甚至没有风,没有古怪的尘土气味。 而是花香、鸟语和阳光。 韩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件玄色大袍,还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但屁股底下已经不是黄土坡上的碎石地,而是一方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 周遭是一座凉亭,不大,但四根石柱撑着一顶灰瓦盖顶。 他坐在凉亭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漆案,案上搁着两只青瓷酒杯,一把酒壶。 凉亭外是万丈悬崖,再往外就是一圈围了一圈的灰色雾气,把四面八方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花香不知从何而来,鸟语也找不到声源,阳光从雾气顶上洒下来,不热,但亮。 幻境。 韩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我……去……”他吐出了两个字。 “哈哈哈——”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韩沥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位白发长眉的法袍老人正眯着眼睛对着他笑。 老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凉亭的另一侧,面前也摆着一只酒杯,手里还捏着一把酒壶。白色的眉毛拖到了颧骨以下,随着他的笑声微微发颤。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这竟然是在去年的水虫会上见过一面的楚南公。 当初,楚南公奉楚考烈王和东皇太一的命令来新郑参与水虫会,而自己也把点火酒的配方和作坊的推广权一并交给了阴阳家。 但现在他在这个幻境里,坐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端着一杯酒。 韩沥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凉亭、悬崖、灰雾、阳光。 然后他看向楚南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把我摄入您的幻术环境里,那你看到了多少?” “噢……你的内心深处一片黑暗如玄之又玄,乃道之一切混沌处。”楚南公摇了摇头,白发跟着晃了几下,“一旦进入内部,我看不到出路,更看不到你的秘密,所以我只是想把你请入这个小亭里,喝杯酒,叙叙旧,论论道。” “那我……我还能出去吗?”韩沥就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楚南公保证道,语气郑重,“我并没有控制你的心灵深处,你随时都可以出去。” “只是——”他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略有尴尬的笑容,“你我若是在现实中的武关要塞见面,我还得面对大秦官吏,还得面对那个会驭火、而且还懂点火魅术的小女娃子。” 他挠了挠自己的老脸,手指在颧骨上的褶子上来回刮了两下。 “太麻烦了,而且老朽实在不耐与俗人打交道。到时从武关离开都得费一番周折,不如你我单独见面即可——我与那位未来的李丞相的缘分还得十几年后呢。” “可否满足老朽这么个小愿望呢?”楚南公微微拱手,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淡淡的期待。 韩沥坐在那里,沉吟了片刻。 “哎呀,这……我要不答应,是不尊老,可我要答应了……万一我陷在您的精神陷阱里咋办呢?”他也苦恼地问了一句。 楚南公忽然倾过身子,老脸上浮起一个促狭的笑。 “你在牵挂那个小女娃子?” 韩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真想让自己能实实在在地享受一场儿女情长。”韩沥对此却微微摇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凉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趁着我独自一人,过于年轻,没有正妻,没有孩子,没有一堆屁事,我要尽早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庶民温饱上——这样等我到了不惑或者知天命之年,我没得后悔和变卦。” 楚南公看着他,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里促狭的笑容慢慢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他把那表情收了收,伸出一只手,端起了案上的酒杯。 “你比那些挂着我阴阳家楚系神明名号的阴阳家弟子还像一个神人。”他叹了一声,“来,让老朽敬一个。” 韩沥伸手抓起另一只酒杯。 两只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极清极脆,在凉亭里转了一圈便被周围的灰雾吸了个干净。 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楚南公的眼睛忽然亮了——是那种等到了什么东西之后不加掩饰的兴奋。 “是不是想起什么特别的味道呢?”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的期待连藏都懒得藏,“能告诉我你这杯酒出自何方吗?” 韩沥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的这个术……怎么像是在挖掘我的潜意识来填补这个心灵幻境的一切?”他翻过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壁光滑细腻,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胎体薄得透过杯壁能隐约看见他手指的影子,“这玩意在你眼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在我眼里却是青瓷的——这才两三年功夫,不可能有这种形制。” 他抬起眼,又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小口。 “我嘴里的酒味是前年冬天,韩国的血衣侯白亦非拿着一壶用他的冰系法术搞出来的冰镇果酒——那滋味非常爽口,我记忆犹新。” “没错。”楚南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术的缺陷就是我只能靠受术者自己过往的生活经历来填充其五感,让其认为自己是处于真实的环境中。” “但对于很多人,比如五大夫你而言,察觉到自己中了术还是很简单。”他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在凉亭里转了一圈便沉进了悬崖外的灰雾里。 韩沥把酒杯搁回桌上。 “楚南公前辈,”他拱了拱手,声音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您究竟是要因为春申君黄歇的死亡而找我麻烦?还是因为别的事情?” 他抬起眼,看着楚南公。 “您给我指个明话——要杀要剐,您得给个判决书吧!” “轰隆——!” 凉亭外那片方才还晴空万里的灰雾上空突然阴风阵阵,黑云压顶,并且炸开一道雷。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周围的灰雾开始翻涌,从浅灰一层一层地往深黑上翻,像是有人在雾底下点了把大火,烧出来的黑烟正在往外冒。 凉亭外的悬崖在雷光里一明一暗,石柱上的灰瓦被震得嗡嗡响。 “哎呀!”楚南公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把他的无奈全装进去,“你好像对我阴阳家真的太有偏见了。” “是的,”楚南公对此没有否认,“我们阴阳家都是喜欢观察星辰周天,也一直愿意为苍龙七宿付出一切。”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从方才的感叹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正在讲道理的口吻。 “可是,我们也是百家的一员,也要考虑兴盛衰败,大道运行——而你这位异质天帝要是老是一副隐隐对抗的态度,老朽我四方云游惯了,忍忍无妨。” 紧接着楚南公对此却话锋一转:“可当代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加上这代从东君到五部长老,会因为压力过度做出激进的事情。”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 “到时双方本来没问题的,结果成了比阴阳家和墨家这样还要对立的关系。” 楚南公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你可以对道家、儒家、法家、兵家、墨家公输家,甚至是罗网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可是光暗中敌对阴阳家……这有失公平啊!” “我这不是拉了阴阳家的长老进入幻梦了嘛!”韩沥拱手讨饶。 楚南公不说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乌云还在翻涌,雷声还在滚。 韩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点建设,把那块压着的东西往下按了按。 雷声便在这时微微弱了几分——但乌云没散,阳光没透进来,天还是阴的。 “看来……”楚南公轻轻一叹,“您真的对阴阳家很害怕啊。” “还好了!”韩沥再次讨饶,“一时半会改不了的。” “也罢。”楚南公不再计较,重新端起了酒杯,“我们谈谈最近的事情吧。” “您说。”韩沥无奈地举起了自己的青瓷酒杯,抿了一口冰得爽口的冰镇果酒。 白亦非的冰系法术果然不是盖的——这都两年了,那股子透心凉的口感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改了很多人的命数。”楚南公说了一句。 “大势是不可改的。”韩沥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 “但水滴穿石,一些人的命数被你的一通乱来悄悄地改动了不少。”楚南公也美美地喝了一杯自己的杯中之物,放下酒杯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我没后悔。”韩沥只能说道,“当然,我努力让很多事情能够发生,也希望事情能不失控。” “老朽并没有谴责你。”楚南公摇了摇头,“只是老朽想提醒你,想要完全顺应你的混沌态,就得放下你对阴阳家的恐惧——尽可能别做阴阳家的敌人,不过也不需要做朋友。” “请指点一下小子。”韩沥虚心地求教。 “不必指点你。”楚南公摆了摆手,“你影响过的人,终究会和你再见面。尽量多和阴阳家的长老们打好关系,他们有人会保护你的。” “都是求道的人。”韩沥对此不太乐观,摇了摇头,“说不定人家一心求道,太上忘情呢?凡事莫强求。” 楚南公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忽然抬起头,话锋一转。 “那你为何如此轻视苍龙七宿呢?” 韩沥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它,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楚南公看着他脸上那点自矜的弧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而这个……比苍龙七宿更强大的武器是人心欲望,是不是?” “老前辈智慧。”韩沥叹服。 “太上忘情,到最后要忘却人心,放下欲望。”楚南公凄凉一笑,“我都快上百了,楚国要是真走向末路,我都会痛心难受。”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看起来这青瓷杯壁上的光晕随着转动一圈一圈地晃——但韩沥知道这个青瓷杯在楚南公眼里绝不是青瓷杯。 “北冥子或许天人合一,可是终究只能冷眼旁观世道,而世道也摈弃了他,他只能隐于山水自然,弟子也无法真正体察天道。” “至于现在的阴阳家——恐怕也会是如同烈火烹油,兴盛一时,慢慢隐没。” 楚南公抬起眼,看着韩沥。 “所以,按你的意愿去随意地搅动世界吧——不管最终是对是错,有的变就还有希望。” 韩沥沉默了片刻。 “还是要谨慎、克制和仔细。”他开了口,“尤其是……我接受做出了选择后,所要付出的代价,但有些代价……我希望我自己忍受就够了。我不一定是对的,他们不一定是错的。” 楚南公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举起酒杯,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对楚国往后……是怎么看的?” “顺其自然,随遇而安。”韩沥就一句话,“不造孽的话,也许楚国的国体会如同凤凰般涅槃重生。但因为人心欲望导致的错误选择……我只能以保住楚国的人文和庶民温饱为核心做我一贯习惯的事的。” 楚南公看着韩沥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把举着的酒杯往前递了递。 “足够了。如果楚国大地上的人,心里还有‘楚’这个字,那楚国灭了吗?其实还没有。这点……你想得比时人更通透。” 他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 “我们就此告别吧。以后有缘再见。” 韩沥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青瓷杯在空中碰了第三次,又是“叮”的一声。 然后韩沥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不是他在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幻境里一把拽了回去。 凉亭、青瓷杯、悬崖、灰雾、白发老人——所有这一切在他的视野里同时碎裂,像是有人往一面铜镜上砸了一拳,碎片还没落地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的眼睛重新对焦。 黑夜。篝火。燃烧的味道。 还有一簇举到他指尖前的火焰。 那簇火苗就在他眼皮底下一寸不到的地方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把他整张脸映得一亮一暗的。他看见了那根葱白的手指正捻着火苗的根部,手指的主人正弯腰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干嘛?”韩沥被这簇火焰惊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分。 “你被人魇住了。”焰灵姬熄灭了手指间的火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是谁?” 韩沥吐出一个词。 “楚南公。” 焰灵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楚国的第一贤者,阴阳家的元老,楚国在奇人异士方面真正的最强守护者。 “这楚国怎么还阴魂不散,没完没了的!”焰灵姬攥着拳头,义愤填膺。她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指缝间有极细极微的火星子闪了闪又灭了。 “我这毕竟是……借着黄歇必死的局面,拖延了李园当令尹的时间,顺便为很多人谋到利益。”韩沥倒觉得还行,一边活动着被篝火烤得发僵的手指,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楚南公找我也只是给我个警告,让我谨慎小心罢了。” “欸!这黄歇都死定了,李园当定令尹了这件事,又不是你计划的,他纠结个什么?”焰灵姬只觉得楚南公的行为不地道。 “终究……楚国因此而衰败了。这种无力回天的感觉……是一个心中有家国的高龄老人需要纠结的。”韩沥还是理解楚南公的。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毕竟我没事嘛!”他夸了夸焰灵姬,“有你在,他也担心自己被你的火魅术所扰。” 焰灵姬没有接那个理所当然的话头。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篝火的余光里一闪一闪的,忽然问出了一个她一直以来都感兴趣的问题。 “那他有没有看到……你的心?” 韩沥看了她一眼。 篝火在他和她之间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黄土坡上,一高一矮,都拉得又长又黑。 “我问了,我问了他看到了多少。”他没隐瞒,把楚南公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说里面太黑了,走进去,看不到,所以只能看我的表层记忆。” 焰灵姬的指尖忽然亮了起来。 一簇火苗从她食指和中指之间跳出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我也想看!” 韩沥看着那簇火苗,又看着火苗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下次!下次!”他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袍子上沾的黄土渣子,一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应付着这个火精灵,“我本来就子时睡觉,要赶紧去睡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焰灵姬兴致被扫而塌下来的香肩。 “往后你有的是机会经历我的表层记忆。就算想看过去的,也有的是机会——今晚就算了,赶紧睡吧。” 说罢就马上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而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他掀开营帐帘子的背影。她仔细品了一遍他的话,眼睛里的光微微柔和了半分。 但嘴角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样子。 她抬起脚,靴底在篝火旁的碎石上踩出一声闷闷的嘎吱,然后转身朝女眷营帐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武关的关墙上灌下来,把篝火吹得摇摇晃晃。韩沥的营帐帘子还在微微晃着,里面已经没了光亮。 武关的夜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安静。 第429章 回咸阳 当韩沥总算随着秦使车队回归了咸阳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了,距离嫪毐的真正行动之时……也不过就一个月多一点了。 当车队的军卒开始归队,正使和副使也得各回各家进行休整,随即要马上恢复正常的工作作息。 阳泉君要带着幽兰剑回他的府邸,换好朝服后马上就要去宫里还剑和汇报。 而回到了咸阳的李斯也不需要梅三娘的护卫,一个英俊挺拔的武人门客接管了李斯的护卫。 这位是辛胜,也是李斯现在最信任的门客之一,如果不是他能借到韩沥的人,实在没得选的情况下,他宁愿带着辛胜去楚国。 不过,有了梅三娘,辛胜就能帮忙守好他的家了。 他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家被嫪毐派人所害的。 而韩沥身后跟着焰灵姬和梅三娘,其中梅三娘手上还提着亢龙锏——很遗憾,二十斤的锏无论阳泉君和李斯都提着难受。 只能到时由韩沥提着奉还给宫中了。 马车轮子碾过咸阳街面上的石板,咕噜咕噜的响声比在楚国时更脆、更干。 韩沥掀开帘窗往外扫了一眼——街边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缕从渭水方向吹过来的黄沙。铺子开着门,行人挎着篮子,卖浆水的摊子冒着白汽。 和寿春的冷清不同,咸阳的街面上没人披麻戴孝,没人把白布别在衣襟上——这座城还活着。 韩沥把帘窗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真一个多月没回府了。 而当马车到了韩府。 门还是那道门,台阶还是那几级台阶,韩重站在门槛内侧,已经候着了。 走进了府中,焰灵姬和梅三娘已经各自回了客房,亢龙锏被梅三娘交还给了韩沥,而韩沥就将二十斤的铁疙瘩搁在正堂的案上。 把亢龙锏放好后,韩沥转身跟着韩重往卧房走。 一边走一边解玄色大袍的带钩——这身玄色大袍在楚国穿了十来天,又在武关让夜风吹了一宿,袖口上还沾着边境的黄土。 韩重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急着开口,等他把带钩解开了才递上换洗的另一套华服。 韩沥一边开始脱,一边开始换,另外开始听韩重的汇报。 “自从您离开咸阳后,”韩重开了口,“红鸮越发地骄横,十几个百鸟杀手的到来,全都听从着他的吩咐,白凤只能盯着他们,不能做什么。” 韩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接过官服往身上套。“他鸠占鹊巢了我的弈棋馆了吗?” “那他还不敢,毕竟这是您在咸阳第一个的产业。”韩重摇了摇头,“完全占了您的产业,那他的大义就全没了。” “但是——”韩重话锋一转,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的扩张速度相比您在咸阳的时候,简直一落千丈。一个月的功夫,大概才把街道力量扩张到了除了弈棋馆之外的另一条街。” 韩沥的手在衣襟上停了一下。“谁在限制着他?” “可能是很多方的势力。反正我复盘了一下他的扩张之路,都没有太多的问题,但就是这样那样的意外。” “估计是罗网组织、长信侯还有咸阳本土势力的共同绞杀。”韩沥把衣襟拢好,手指在领口处按了按。 “估计是的。”韩重点了点头。 韩沥转过身,看着他。“无名夫人、弄玉和白凤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都还行。无名夫人稍稍显怀了一点,但依旧能正常行动,红鸮几乎不理睬无名夫人——不过一个不碍事的孕妇确实没什么好理睬的。”韩重一个一个地数,“弄玉回到了韩府三次,但也没透露出什么大问题,红鸮找过弄玉,但都是在白凤的陪同下。” 韩沥把袖口整了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下子,在最后的行动之前,一切都形成习惯了。” “将军对我们有什么想法吗?”韩沥接着问,语气从方才的随意转回了一种更务实的节奏,“比如青瓷武装商队有没有被他批准带来?我们自己的力量又来临了多少?” “青瓷武装商队还没来。”韩重的声音沉了半分,“因为长信侯和红鸮在一开始的青瓷商品交易中,希望先有货再付钱,然后再留下武装商队。” 韩沥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这不开玩笑吗?!秦韩两国之间都不敢先交货再给钱的事情。” “最后还是双方以铁血盟作保,”韩重接着说道,“由长信侯支付了四成连人带货的现钱,等第一批货到了,再付剩下的六成,但要马上派出第二批货第二批人,等人到了再付第二批货的四成钱。” 韩沥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咂吧咂吧嘴。“感觉我们还是亏了。” “没办法。”韩重也摇了摇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无奈,“这是谋国,尤其是谋最强的国家。韩国不比赵魏,既然比其他国家晚发现了这点,甚至还要入局,当然要投大价钱。” 韩沥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韩重说的是对的——晚了就要付更高的入场费,这是生意场上最简单的道理,放到国家的牌桌上也一样。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搭在屏风上,整了整官服的衣襟。 “我们的力量呢?” “已经慢慢地在内史郡下的废丘县、槐里县和武功县进行挪移。”韩重的语速快了几分,显然这件事他办得比青瓷交易要顺手,“新的流民开荒队会在三县山间、林地或者未开垦之地进行驻扎开荒。 但这次是由秦国吏政来负责发放工具、种子和物资,而且我们只允许代替这些隐村付五年左右的赋税,五年后由秦国吏政直接向隐村征收赋税。” “噗呲……”韩沥失笑了。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半是好笑,半是无奈。“还不是怕我这套政策会直接在这些秦国腹地里安置出我的私属。但是一旦由秦国吏政直接征收,他们会发现这种村子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的。” “那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韩重对此无所谓。 韩沥把最后一道衣褶抚平,抬起眼。“所以——武功县、废丘县或者槐里县,这就是我可能被安排的外放之地是吧?” 这话既是在问韩重,也是在对自己说。 “按照秦国的谒者外放之规,据说年满之后,就是先外放成县令。”韩重在此补充道,“至于是不是这仨县中的任意一县……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是,通知我们放置的地方,就是这部分地方。” “那待会我到王宫后,问问上面。”韩沥也没多问。 在秦国,韩重在信息上还是不如他所了解——毕竟韩重是家臣,不是朝臣,有些消息传到韩重耳朵里已经过了好几道手。 但韩重在另一件事上还是有所耳闻的。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据说长信侯嫪毐这次塞了很多人在要害职位上,而其中无论是武功县还是废丘县的上司,内史的职位好像就被他塞了一个人。” 韩沥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感触不大。“噢。不过是当我一两个月的上司,问题不大——他总不能比姬无夜还难伺候吧?” 韩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弧度里的冷意不加掩饰。 “我想他应该不会。一个人要没有姬无夜的权势,还敢犯姬无夜的病……那早就应该病重致死了。” 穿戴整齐的韩沥拍了拍韩重的肩膀。“准备马车。送我进宫报备去吧。” “遵命。” ——— 咸阳宫城的门户还是那副模样——夯土墙高耸入云,垛口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沥捧着亢龙锏穿过宫门的廊道时,两旁的执戟郎卫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们知道这把锏——当初韩沥就是捧着它进的宫,如今不过是捧着它回来——它属于秦王的锏,现在是物归原主,没什么好稀奇的。 郎中令署的门半开着。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昌平君正坐在案后翻竹简,蓝紫色的长袍铺在蒲席上,袖口挽到腕间,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黑的手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韩沥脸上,然后落在那柄亢龙锏上,手里的竹简随之搁下了。 “我想我该代表我和我弟弟谢谢你,韩沥。”昌平君开了口,语气不像是上官对下官的例行慰问,声音里带着一层更个人的东西。 韩沥微微一怔。“噢?下官最近不在咸阳,不知有何能让郎中令致谢的?” “我不是以郎中令谢你。”昌平君纠正道,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是以老楚王儿子的身份谢谢你——没让黄歇死在葬礼当日,没让一国之王的葬礼被鲜血所玷污。” 韩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其实……我们阻拦了李园刺杀黄歇,但那些刺客还是流血了的。” 昌平君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大,但底下的冷意是扎扎实实的。“刺客的血,只是一些小小的瑕疵。我可以当他们不是人,是工具,是器物,是活牲。” 他顿了一下,抿着的嘴唇微微发颤——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在案沿上微微泛白。 “但黄歇一旦死于当日,老楚王不仅死的不安宁,楚国上下甚至还要分心为黄歇办葬礼。那么血还会流的更多。” 昌平君抬起眼,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只剩下冷沉沉的、不加掩饰的憎恨。“我会记住李园这个行为。他以为他当上了令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昌平君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一个大秦的郎中令——更像一个正在对自己发誓的楚国公子。 “好像……楚三户估计也只会让他做几年吧。”韩沥也没太看好李园的仕途。 “反正黄歇的全族听说都没了。”昌平君眯起了眼睛,眼缝里的光又冷又利,“我会让李园步他后尘的。”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您对我介入李园杀黄歇之事……” 昌平君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松了半分。 “我主要是希望黄歇别死在我皇考的葬礼上,其余时间段其实都无所谓。”昌平君对此不以为意,“二十四年的令尹,名为令尹,实为楚王,还传出来当今楚太子实为黄歇子的丑闻——这等人,他再多活一阵子,我都要请刺客出手了。” “明白。”韩沥点了点头。 昌平君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柄亢龙锏上,伸出手指朝章台宫的方向指了指。“这柄亢龙锏你不必先交还给我,再交还给大王内库。 早些时候,阳泉君是先将幽兰剑亲手交于大王,大王还和阳泉君攀谈了一阵。随后是李长史于一个时辰前入宫见大王——大王是允许你捧锏面君的。” 韩沥双手捧锏,对着章台宫的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韩沥对此感激涕零,无言以表。” 昌平君看着他这副正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方才的郑重转向了一种更随意的提醒。“顺便——你的出现,可以缓解一下大王现在的苦恼。” “苦恼?”韩沥抬起眼。 昌平君靠在椅背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嘲讽的光。他左手搭在案上,手指慢慢叩着案面。“你既然对楚国挺了解,就应该知道在楚国,最强的力量就是楚三户。” 他顿了一下,叩着案面的手指也停了。 “可是在秦国——经过了商鞅一百年的变法,秦国的嬴姓宗室力量其实相当地……孱弱。”昌平君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相比起楚三户而言。” 韩沥眨了眨眼,脑子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然后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噢?他们中的遗老来骚扰王上了?” “哼哼。”昌平君嗤笑两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还不是怪那个暴发户嫪毐,把卫尉、佐戈、内史和中书令的人全都调换了!调换成了自己人。” “嫪毐不是有宗室身份吗?”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算是宗室的巨大胜利啊?怎么?还想来扩大胜利的战果?” 昌平君愣了一下。然后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扩大胜利的战果?!哈哈哈哈。要是这些被塞上职务的人个个都姓嬴那就确实是扩大胜利战果了。” 笑声转瞬即逝。 昌平君收起了笑,脸上的表情重新变成了那种冷沉沉的嘲讽。“但不是。他们姓韩、姓宣、姓赵、姓董——就没一个姓嬴的。” “呵呵呵……”韩沥也笑了,“就跟我幻梦前十年最高层除了两个家生子和我以外没一个姓韩的,最近才加了我姐姐一样。” 他把这句话说完,忽然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若有所悟的明朗。“噢——看来是嬴姓的老祖宗不甘心朝堂嬴姓声音太小,借着这次不合理任免来找事来了!” “对。”昌平君点了点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这个年轻人的脑子转得确实快,省了他不少解释的功夫。 然后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调子,但眼底多了一层审视的光。“你也不信宗族?未来的妻族呢?你信吗?愿意用吗?”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有能力,愿意从底层开始的,我愿意用。不过如果想一开始就当高层的……最好还是有个基本盘,不然我也不爱用。” “可如果没有你的妻族、宗族,你的幻梦交给你的子嗣后怎么上手?”昌平君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 不是盘问了,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一件跟他没什么直接关系但让他有点好奇的事,“当然,只是作为一个长辈的关心罢了。” 韩沥站在郎中令署的青石地面上,双手捧着亢龙锏,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不是骄傲,不是谦逊,就是单纯的平静。 “我不反对禅让制。” 昌平君看着他,看了足足两息。然后他撇了撇嘴。“这就跟你说你是一个傻子一样没出息。” “但挺自由。”韩沥对此不在乎。 昌平君摆了摆手,那手势带着一股扫兴之后的不耐烦。“去见大王吧。去把他从那个嬴氏老家伙的聒噪中救出来。” “下官告退。”韩沥捧着亢龙锏,倒退着走出了郎中令署。 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昌平君坐在案后,等那道玄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槛外头的日光里,才慢慢地叹了口气。 “哎呀……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臭小子有什么好联姻的。” 他摇了摇头。 反正他算是看不上分毫了。 ——— 章台宫的正殿门口,三个人正站成一道等距离的横排,似乎在攀谈着闲话。 韩沥捧着亢龙锏走到近前,看清了那三张脸——最左边是蒙恬,一身户令官袍板板正正,手按在剑柄上,站姿挑不出半点毛病。 中间是李斯,同样换了一身朝服,脸上的疲惫没散干净,但精神头还算可以。 最右边那个他也认识——王绾,相邦门下的同僚。 “蒙户令,李长史,王谒者。”韩沥向着三位官场前辈依次见礼。 “欸。”李斯先一步抬起手,手指朝王绾的方向轻轻指了指,“王老兄现在是御史了。” 韩沥立刻会意,重新转向王绾,躬身的幅度比方才又低了半分。“恭贺王前辈,荣升御史。” 王绾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脸上那个笑容像是被人用两根手指从嘴角捏住了再往外拉出来的——客套是客套,但底下那股子别扭怎么也盖不住。 他是鲁儒出身。 而鲁儒最瞧不起的就是把心思放在以奇器和美食来媚上的佞臣行为。 白瓷美人、菜肴、幽兰剑和亢龙锏——这些东西在王绾眼里全是易牙开方的翻版,只是做得更精致、更隐蔽、更让人挑不出错。 可偏偏这个韩沥,又是个从不因为奇器和美食来媚上而得过一点利的人。 这才是最让王绾抓狂的地方。 事实上,他应该弹劾韩沥经常没有提前献上——这才是韩沥最大的毛病。 可这种弹劾说出去连御史台的人都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人家没献上你都弹劾,人家献上了你更要弹劾,你到底想怎样? 而如果一个人经常以献奇物媚上却从不因此得利……那以鲁儒的标准能说他什么? 多此一举?心思不正? 反正就是够不上祸国小人。 而且扳韩沥还有个更要命的问题——他此刻不过是一个谒者。 扳一个谒者,赢了没价值,输了可就麻烦了。 万一得罪同样器重韩沥的秦王和吕相邦,他王绾这个刚坐上去的御史位置恐怕还没焐热就得交出去。 看在李斯、韩沥和自己都是相邦的人这点薄面上,看在韩沥确实没靠献媚升过官的这点事实上,看在扳倒一个谒者实在没什么油水的这点现实上—— 王绾最后还是笑了笑。“唔……韩谒者客气了。” 他接受了韩沥的祝贺。 虽然笑脸底下那股子别扭还在,但他已经把那层东西压到了一个不影响正常交流的深度。 蒙恬没理会这两人之间的暗流。 他按着剑柄,目光在亢龙锏上停了一拍,然后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开了口:“韩谒者何故捧锏而来啊?” “出使归来,特来返还镇国礼器亢龙锏。”韩沥依旧捧锏躬身,姿态恭谨,语气平实。 蒙恬点了点头,转向旁边候着的内侍,下了令:“可进去禀报,韩谒者出使归来,请求觐见并归还镇国礼器。” 内侍点了点头,躬身往正殿方向走去。但他转身的时候,韩沥注意到那个内侍的肩胛骨往上耸了半寸——那是人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微动作。 来的路上,正殿里的咆哮声隔着两道门都能隐隐听见,这内侍显然是不太想再进去挨一回。 内侍硬着头皮推开殿门,躬身走了进去。 下一刻,一道带着苍劲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殿内炸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这里究竟是韩国还是秦国?!为什么又一个韩姓外人担任着谒者这么重要的职务?!王上啊!亲小人,远贤臣的教训不可不信——您必须即刻赶走此人!” 那声音又浑又沉,尾音在章台宫的殿顶上撞了两圈才落下来,震得门口那几个执戟郎卫都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韩沥站在殿门外,手里还捧着亢龙锏。他把这道咆哮在耳朵里过了一遍,然后偏过头,看着面前三人,伸出大拇指朝宫门的方向指了指。 “那我……这就走?” 而王绾、李斯和蒙恬都对此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这位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六国得哈哈大笑。 不过下一刻,殿内又传来嬴政冷冷淡淡的声音,语调不高,却有着压过了苍老咆哮的不容置疑:“韩卿,捧锏进来。” 很明显,嬴政对老人的建议并不感冒。 第430章 章台:论楚、论树、论母 韩沥捧着亢龙锏踏入章台宫正殿时,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 殿中烛火通明,连枝灯上的火苗被殿门开合带起的微风吹得齐齐一颤。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殿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一个陌生或半陌生的空间,先确定所有人的位置。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着一卷竹简——这玩意可算是稀罕物,自从嬴政要求秦国的资料一切纸化后,他很少收到竹简了。 而在他下方右侧,距离御案大约二十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腰杆挺直、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身玄色深衣,料子是上好的秦锦,袖口和领沿都绣着暗纹,腰间束着宽带,没佩剑。 刚刚在殿外听到的那声咆哮,应该就是此老了。 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嬴姓宗室老祖。 韩沥心里把这个判断落了锁,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捧着亢龙锏,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距离嬴政大约一百步的位置上停住,躬身行礼。 二十斤的玄铁疙瘩在他手里稳得像一尊铜鼎。 “下臣韩沥参见大王。因手捧镇国礼器在身,恕不能全礼——请内侍取锏后,臣再行全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送得清清楚楚。 “准了。”嬴政朝他点了点头。 一名内侍小步快走地从御案侧后方绕出来,双手接过亢龙锏。那内侍接过锏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半寸才稳住——二十斤的重锏,不是端茶递水的人能轻松拿捏的。 但能在章台宫当值的内侍都是训练有素,他稳住身形后便碎步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将亢龙锏搁在案角。 韩沥腾出了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嬴政一只手拿起亢龙锏,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称一件货物的分量。 另一只手指了指韩沥脚下。 “上前八十步。”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八十步——差不多刚好会让他站到离那老人同等的位置上。 嬴政这是明摆着要用他来堵这老头的嘴。 “遵命。”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靴底和青石地面之间的接触声沉闷而有节奏,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还没走到位置,那老人便先一步对嬴政发难。 “王上,老臣的话难道是聒噪之言?!”老者对着嬴政的方向提高了声调,“您太宠幸外人了——还有此……”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还有此姓韩的无须阉人有何资格站于我侧?!” 无须阉人。 韩沥低头摸了摸自己下巴——他这个年纪根本不想留须,因此只要有机会他就不留须——没想到被当做阉人了。 不过,也是嫪毐开的坏头,他无须的。 “老丈。”他站定脚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语,“下官今年才刚十九。” “那就是黄口小儿!”关内侯猛地一拂袖,袖口带起的风把旁边一盏连枝灯上的火苗扇得晃了两晃,“宗室里有用之才千千万万,何须重用此垂髫子!” 嬴政把亢龙锏放回案上。 他抬眼看向关内侯,目光里的温度已经比方才又降了半分,但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此垂髫子……是韩国的王子,天下奇人,水虫发现者——七国又一个更加年轻的信陵君,外加能文能武的绝世高手。” 关内侯的嘴刚张开,话音还没出口就被嬴政抬手压了回去。 “关内侯。”嬴政的语气从平稳转向了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提出的嫪毐乱政之事,这需要调查。他推荐的人,还需要观其言,察其行——若行则用之,不行则换之。”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关内侯脸上移开,扫过韩沥。 “但宗室之中,你要能找到个文能治国,武能御敌,工能制器的奇人——寡人不吝官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叩了一下,那声响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一把小锤砸在了铜钟上。 “寡人就一个问题,关内侯。宗室中有没有天下奇人?没有奇人,有没有李斯这样的顶级谋臣?有没有盖聂这样的剑客?!” 关内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韩沥站在一旁,手里没了亢龙锏,只能把手拢进袖子里。 “王上!你在逃避问题!” 关内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伸出手指,指向韩沥的方向,指尖在烛光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顶撞的恼火。 “嫪毐乱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你若不管,便不是个合格的王——那就别怪宗室独立为之了。” 正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 连那几个侍立在角落的内侍都把头往下压了半寸,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韩沥微微抬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方才那股不耐烦都褪了个干净,只剩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寡淡。 “韩卿。”嬴政转向韩沥,声音里的温度比方才又低了半分,“你怎么看啊?”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回大王。”韩沥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胸前,姿态恭谨,语气平实,“人家长信侯一没犯法,二没乱纪,三又没有搞出什么大动乱。 在没主动惹事的情况下,大王要动之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长信侯非老到可以盖棺定论之人,无罪而动岂不是给王上添恶名吗?” 关内侯的嘴角抽了一下。 韩沥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宗室擅动——那就是宗室不听指挥,私自独走,有违法乱纪之嫌疑。到时候,秦法将不再是宗室的保护者,而是惩罚者。” 他把目光转向关内侯,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的落点都比方才重了半分。 “关内侯。要不您就想办法联合宗室废掉这执行了百多年的秦法——要不就因为擅动成为违法乱纪之人。但一旦成为了违法乱纪之人,请别忘了,秦法这把剑第一个砍的是谁。” “混账!” 关内侯的脸色在一瞬间从铁青涨成了血红。他猛地转过头,伸出手指,指尖直直地戳向韩沥。 “无知小儿!大秦的核心乃宗室也——没有嬴姓,秦何来秦?!” 他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直接质问嬴政。 “大王!这就是你认为的好臣子?!” “身为韩人不思报国忠父——是为不忠不孝!” “身为黄口小儿,不知尊老,不敬我这一宗之老——是为无礼无义!”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声音从方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带着审判意味的质问。 “这等不忠不孝,无礼无义之人,只有昏庸无道的君主才会以为至宝也。” 他转向嬴政,一字一顿。 “王上——应该不是这昏庸无道之王吧?” 嬴政眯起了眼睛。 韩沥站在那里,听完整段话后,他抬起眼,看着关内侯,咂吧咂吧嘴。 “关内侯啊——我再不忠不孝,无礼无义,我都是一个楚国为之敬畏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怪物。” 关内侯的脸皮猛地抽了一下,眼神里的嫌恶不加掩饰地翻涌上来。 他正要开口,韩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半个月前。”韩沥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成功再次策划了春申君黄歇的死亡。楚将军项燕欲归咎于我,领五百苍鹰骑兵追至秦楚边境,但就是不敢带我回寿春。 所有听过我的名字、知道我过往的人,都知道我不能留在楚国——不然楚国,很有可能会是我的玩物。” 关内侯的眼睛瞪大了半寸。 “满口胡言!”他嗤笑一声,嘴角的褶皱里堆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你策划了令尹之死,还能毫发无伤?就凭你这么一个黄口稚子?” “是真的。” 嬴政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 关内侯猛地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阳泉君回来告诉了我一切。春申君黄歇一开始在楚王葬礼上被陵阳君李园阴刺,但被韩沥设谋所救——紧接着,韩沥就安排百越废太子天泽保护李园。随即天泽与李园达成协议,蛊杀黄歇。李园复为令尹。” 关内侯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站在那里,烛光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金色,但那颜色没能让他的表情柔和半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硬撑着从嘴角挤出一声冷哼。 “既然……李园要阴刺黄歇,黄歇本来就要死……你多此一举,有什么用?” “因为让黄歇晚死一段时间,我可以借着此事榨取我想要的东西。”韩沥的声音平得像一块被水磨平的青石板,“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楚国的了解,导致我能随意叫停一次令尹的死亡,又能重新策划一次。”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关内侯花白的眉毛往下移了半寸,和那双老眼正正地撞在一起。 “你想想,我能视楚国为玩物,就是因为我过于了解楚国。”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但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关内侯的耳边炸开。 “你赶我走——请问,你做好有一天秦国落入楚国同一个下场的准备了吗?你能负这个责任吗?” 关内侯的呼吸停了一拍。 嬴政用余光扫了一眼韩沥,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老夫可以杀了你以除大害!” 关内侯猛地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他进宫就没有佩剑。但他没有收回那只手,而是并拢食指和中指,以指为剑,直直地指向韩沥的咽喉。 韩沥低头看了看那两根指节粗大、指腹上还带着老茧的手指。 然后他看向嬴政,摊开手。 嬴政接住了他的目光,转向关内侯,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警告:“韩卿来秦,是为了找锁链锁住自己的。不然东出之策会与韩卿的生死息息相关。” 韩沥无声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面对着关内侯。 “所以老人家……”韩沥扁了扁嘴,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我不是和你们关在一起——而是你们和我被迫关在一起啊。” “你……你……” 关内侯指着韩沥,手指在空气中颤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归结成一种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惶然的表情。 韩沥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垂下眼,等着嬴政的命令。 “关内侯远道而来,甚是辛苦。”嬴政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冷沉转向了一种温和的、像是在慰问车马劳顿的关怀,“来咸阳见见山山水水后,就还是继续做好宗庙之职吧。” “王绾!” 嬴政突然拔高了声调。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身朝服的王绾大步跨过门槛。他先朝嬴政躬身行礼,然后走到关内侯身侧,站定,微微侧身,面对着关内侯。 “送关内侯休息。”嬴政伸出一只手,朝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休息好了就准备送他老人家回雍城吧。” 王绾转向关内侯,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调却是不容商量的端正:“关内侯,请吧。” 关内侯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花白的胡子底下吸进去,在胸腔里憋了整整两拍,然后猛地喷了出来。 “哼!大王……这大秦的王,终究一代不如一代了!” “关内侯你放肆!” 王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在关内侯脸上——这已经不是宗室元老在劝谏君王了,这是当着臣子和内侍的面在辱骂秦王。 就算你是宗室长辈,说出这种话来,御史台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关内侯根本不在意,只是梗着脖子,把脸偏到一边。 韩沥看着这一幕,突然淡淡地开了口。 “关内侯——楚国的主人可以说是楚三户,因为楚国熄灭了变法的力量,导致现在楚国即将越发地衰败。” 关内侯转头就含怒瞪着此人。 他很讨厌这个怪物,因为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对付此怪物。 “您想要让宗室成为朝堂主流的一部分——请付出真心,继续支持王上。”韩沥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做不到的话——反正宗室确实是秦国的一份子,但堆砌秦国霸业的,更多还是老秦人。论功行赏的话,孰轻孰重?” “你——” 关内侯猛地指着韩沥的鼻子,那张方才还残留着几分倨傲的老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韩沥说的是拿老秦人去压宗室…… 只有秦国人知道,那些为秦国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秦人有多么可怕,如果在这件事上,老秦人被鼓动对付宗室…… 王绾站在一旁,垂着眼皮,面色不动,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打算挑动老秦人对付秦嬴宗室? 这念头只是一闪,旋即被他压了下去。 这话太让人骇然,以至于他不能想这种可能性。 “好了!” 嬴政的声音从御案后响起,不重,但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像是一把尺子敲在了桌面上。 “韩沥身为一介韩人,怎么可能挑动老秦人呢?看在他还是个黄口小儿的年岁上——关内侯还是不要计较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关内侯脸上,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 “退下吧。” 关内侯的嘴唇最后一次蠕动着。他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韩沥,最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事……” 他咬了咬牙。 “没完。”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玄色深衣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拖过一道无声的影子,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王绾朝嬴政躬身行礼告退,倒退三步后,转身引着关内侯走出了殿门。 大殿里,除了内侍外,只剩嬴政和韩沥两个人。 “玩物哈?”嬴政靠在椅背上,用一根手指轻轻叩着亢龙锏的锏柄,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笑,“你倒是敢说。”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姿态比方才面对关内侯时矮了整整一分:“只是为了让关内侯认真一点,不得已这么一说罢了。下臣言行无状,狂悖造次,请大王降罪。”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这等涉及外国之言,主要看后续影响——暂不计罪,以待后效。” “臣遵旨。” 韩沥直起身。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亢龙锏的锏柄上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对于关内侯——卿有什么看法?” 韩沥微微沉吟了一下。 “秦的宗室毕竟和楚宗室区别甚大,但肯定也希望有楚宗室那样的威势。所以在发现长信侯不能代表他们的意志后,自然希望大王继续支持宗室。” “首鼠两端。”嬴政直接总结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把亢龙锏往案角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殿顶那些被烛光照得隐隐发亮的藻井上。 “你觉得寡人该接受宗室的善意吗?” “可以把十来岁的宗室孩子重新组织起来,授艺传术,让他们不至于参差不齐——十年后自然有用。”韩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顺便可以靠这十年来观察这些孩子的品行和能力。”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卿总是这么喜欢自建基本盘。” 韩沥没有否认。 “但关内侯,以及一堆对此有怨的宗室——”韩沥顿了顿,语气里的平淡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真切的忧虑,“希望他们能收束自己的不满。不然没兵没地盘的他们,估计会铤而走险,甚至可能打算使用宗室公议的权力来整人。” “他们已经在做了。” 嬴政拿起案上那卷被他搁了许久的竹简,厌恶地晃了晃。 竹简上的皮绳已经被他攥得有些松了,简片在空气中发出几声干涩的碰撞声。 “亏他们还静心刻得下去——拿竹简刻那么百来字,就为了告诉寡人准备除名某个跟长信侯来往紧密的宗室。” 下一刻,他把竹简啪地拍在案上,脸色沉了下来。 他已经能想到关内侯会准备玩什么了——要是不从,就准备除自己的名! “韩卿。” 嬴政重新抬起头,看着韩沥。 他脸上的阴沉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声调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商量的冷定。 “臣在。”韩沥对此拱手行礼。 “一棵树的一根主枝,快要枯死了。寡人觉得这根枯枝甚为不美,且影响主干。该怎么修树——卿可有所教我?”嬴政问了一句。 韩沥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这得找果农。果农会有合适的方法让枯枝被修剪的。” 嬴政的手指在亢龙锏的锏柄上停了。 他看着韩沥,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然后他点了头。 所谓果农这个词——就是指代着吕不韦。 韩沥第一次踏入咸阳时就说过这个词。 以嬴政认知而言,这个词撇开其有点低贱的属性,其实深得吕不韦欢心——不然他从来都没有被这样评价过而迁怒韩沥。 让果农修树吗? “卿所言甚是。”嬴政对此同意了。 他把亢龙锏从案角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掂了掂,好像在评估另外一件东西的分量。 然后他换了个坐姿,把锏横放在案上,手指在锏身上慢慢摩挲着,“卿拿这把亢龙锏,杀过几人?毁了多少把兵器?” “一人。”韩沥如实回答,“击碎了春申君派来刺杀李园的刺客首领的脑壳——然后撞碎了十几把青铜剑。”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可惜……都不能公之于众。”他轻轻一叹,抬起眼看着韩沥,“相反,幽兰剑在卫庄的操纵下一瞬击杀十数人,剑上竟不留血痕。寡人上午观之,除了血腥味微微残留,确实无渍——幽兰剑已经交给将作监拿去保养了。” 他把亢龙锏放回案上,忽然话锋一转。 “有没有想过……让幽兰剑上剑谱排行呢?” 韩沥微微一怔。 嬴政认为幽兰剑竟然可以上风胡子剑谱。 但韩沥对此还是拘谨和拒绝的。 “这毕竟是出生不过几个月的一把新剑,本身没有上古力量附身,只是锋锐而已。”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哪里比得上那些天问啊、巨阙、越王八剑和含光呢?” 嬴政歪了一下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 “但卿不愿意佩剑。尤其是那些剑谱名剑。” 韩沥没有否认。“是的。臣更希望创造出能盖过远古力量的武器工具。”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个人真正的野心在别的地方。 他只是马上转入下一个问题:“卿这次出使楚国有功——虽然不能明面上计功,但可以提前计为谒者岁满外放。 寡人和相邦已经亲自敲定了你的外放职务为废丘县县令。不日你的调令文书和县令官印会传递到卿手上——接到调令后,卿就能启行了。” 韩沥沉默了一拍,随即双手交叠,腰背深深弯下去。“臣遵旨。谢大王擢升。” 嬴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才对着殿中其他角落挥了挥手。 “除了韩沥,其他人都先退下。” 那几名侍立在角落里的内侍和侍女像是被解了定身咒一样,同时鱼贯而出,脚步轻而快,靴底在青石地面上擦过几乎没有声响。 殿门合上,闩落槽。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推开案上那个竹简,大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袍角在身后拖过青石地面,每一步都踩得比方才重了半分。 等他在韩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时,那张素来冷定的脸上已经全是压抑不住的恼怒。 “嫪毐、母后——没一个让寡人宽心的,现在又加上一个关内侯!” 他一甩袖子,袖口在空气中抽出一声闷闷的响。 “还有你!”他直接伸出食指戳向了韩沥的额头,“你干的好事!让母后这一个月三次都秘见于寡人,每次都是在此抱怨自己过得有多不开心——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就在这里吵得寡人耳朵都生茧了!” 韩沥只是认真静止不动,让嬴政戳到自己。 “寡人一猜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嬴政鼓着眼睛瞪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声调。 “那应该没起效果吧?”韩沥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 “没用!”嬴政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幅度大得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眼前一把推开,“寡人不会心软的——绝对不会。” “那就没事了啊?”韩沥不明白嬴政到底在烦什么。 嬴政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玄色冕服的背幅上绣着日月的纹样,在两盏连枝灯的光照下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足足三息,肩膀的弧度从紧绷到微微松了半寸。 “你出个假设性的主意吧。” 韩沥没有说话。 “寡人不能原谅这一切,但如果母后能在寡人亲政后帮到寡人,不至于让楚系充斥在寡人周围整整十年——寡人可以……”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韩沥能感觉到他在咬紧下颌。 那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咽下去之后才会有的停顿。 三息之后,嬴政重新开口。 “但孽子必死。这是底线,无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背对着韩沥的。 韩沥低下头,开始沉吟和思索,而嬴政也在等着。 因为这种事情,除了韩沥,没人能给个有用的答案。 第431章 封眠咒印 话既然说到了这里,韩沥只能稍微转了转眼珠,叙述了一件事。 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胸前。 “大王。”他轻咳了一声,“有件事,发生在我刚进入武关的时候。阳泉君、李斯以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唯我是经历者,而焰灵姬是介入者。” 嬴政原本已经转身往御案方向走了两步,闻言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韩沥,眼神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半分。 他最关注的就是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自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后岔开话题——一定不是小事。 “什么事?”他开始神色严肃地看向韩沥。 “臣在武关那晚,子时修炼子午净身功的时候。一睁眼——”韩沥顿了顿,“就发现自己被楚南公拉进了他的某种幻境里。” “楚南公?”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拉你进幻境?” 他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反复嚼了两遍,然后走到韩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楚南公是楚国第一贤者,又是阴阳家里的元老级游离人士,从不与主流的东皇太一交流太多。”嬴政一边踱步,一边拿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搓着,“你如此祸害楚国,按常理,他作为守护者确实会找你麻烦。”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 “但黄歇的情况特殊。你的处置也没有完全偏离楚国三户的意愿——他找你,有什么理由?” “他……估计有点放不下日渐衰落的楚国吧。”韩沥垂着眼,“但他也没太过纠结臣的行为。毕竟黄歇之事不是臣引发的,臣只是顺应天时。”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他是个什么意思?” “闲谈为主。”韩沥把目光抬起来,“比如——让臣别太暗中敌视阴阳家。”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警觉,是兴趣。 “你敌视阴阳家?”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半步,“阴阳家有什么值得你敌视的?” 韩沥一摊手:“六魂恐咒。” “……” 嬴政就看着他。 看了足足两息。 “就因为这个?” 但韩沥的表情很认真。 嬴政只觉得这人的脑子真的很奇怪。 六魂恐咒——阴阳家最恐怖的咒术,中之则死,无药可救——这名声确实吓人。 可他就从来没担心过六魂恐咒。 理由很简单。 今天阴阳家敢对任何一国之王或是各国最尊贵的人物下一道六魂恐咒试试? 明天这个门派就不需要在七国存在了。 而韩沥——恰巧就是七国中绝不能死于六魂恐咒的尊贵人物之一。 “就因为这个。”韩沥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水虫的发现,实际上已经有点在影响阴阳家的理论了。臣对此非常担心。” “水虫对哪一家都是新东西。”嬴政不认可这种忌惮。 就算是他——加冠之日的典礼上,凡是过去要用什么清水的地方,全都得换上烹水,或者拿烹水酿的酒。 他绝对不遵守喝虫汤的传统。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忽然笑了笑。 “但臣为了防止阴阳家害死臣而准备的秘密武器——却是真正能斩断阴阳家一派根基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嬴政。 “所以臣忌惮阴阳家,阴阳家忌惮臣。是正常的。”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你又有秘密武器了?” 这个“又”字咬得比别的字都重。 韩沥的笑容当场僵了。 他连忙拱手讨饶:“这个确实是我忘了,真的忘了。要不是楚南公找我一次,我都想不起来。” 那一瞬间的阴沉从嬴政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就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那是什么?” “王上,您要获悉这个信息……”韩沥微微抬起头,语气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我怕东皇太一会……找您麻烦。” “你不说——”嬴政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寡人现在就找你麻烦。” 韩沥叹了口气。 “其实就是某一类显微镜里面的镜片,经过一种特殊的排列后,形成的一种能目睹千里之外的镜筒。”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圈成一个圈,贴在自己眼睛前面,“如果在夜晚中对准天上星辰,能看到月亮的大致轮廓。荧惑的轮廓也能看到一点点。” 殿里忽然安静了。 嬴政站在那里,手指从韩沥额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不耐烦一层一层地往下褪——露出底下那层正在快速计算着什么的冷光。 “那岂不是——”他的声音放得很慢,“观星之权和解释星辰预兆的能力,不再为阴阳家所独有?” 他终于明白了韩沥掌握了一把什么武器。 一把斩的不是人、斩的是门派根基的刀。 “拿出来。”他马上兴趣大增地伸出手,朝韩沥勾了勾,“寡人夜晚要看。” “王上。”韩沥双手交叠,腰背往下躬了半分,“阴阳家为了能在七国立足,不敢用六魂恐咒针对王族和贵人。可此物一出,斩阴阳家过半气运——臣出事不要紧。万一您……” 他没把话说完。 嬴政看着他那副躬着身子的样子,沉默了。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握成拳头,搁在身侧。指节在袖口底下捏得微微发白。 过了片刻,才从鼻子里长长喷出一口气。 “哼。” 那声哼又闷又短,在空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就被墙壁吞了个干净。 他不会熄灭这个念头的。只是深深地压住。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翻涌起来。 “你既然拥有此物——”他把话题按回了正轨,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定,“阴阳家知道吗?” “东皇太一应该有所预感。”韩沥直起身,语气从方才的谨慎切回了一板一眼的汇报,“因此臣为了安阴阳家之心,特意拉拢了两位长老加入幻梦。”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楚南公据说是善于预测的。他预测了什么事?” “首先,他预测到臣后面的时间会和阴阳家打很多交道。”韩沥垂着眼,“他建议臣——可以不与阴阳家为友,但不能为敌。” 嬴政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既然不能离开秦国——意思是阴阳家一定会大举进入秦国?” 韩沥没有否认。 嬴政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他们来秦国干什么?” “不出意外——在您完成了亲政,秦国恢复了东出之势后。”韩沥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迎上嬴政那道审视的视线,“他们会选择全力支持秦国。以帮助秦国完成一统天下为交换,让秦国支持他们研究苍龙七宿的秘密。” “苍龙七宿。” 嬴政的脸色在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变了。方才那种冷定的审视被一种更沉的、带着忌惮的冷厉盖了过去。 “这基本上是各国最禁忌的机密之一。千年流传至今,逐步落入七国最重要人士手上的宝物。” 他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 “寡人不妨告诉你——寡人就是秦国苍龙七宿宝盒的继承者。而你既然敢入秦国,顺便让罗网和仲父容忍你至今,你不是宝盒继承者,是吧?” “是。”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臣没有这玩意。” “韩太子已死——”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有能力继承韩国盒子的,就是韩非和韩宇喽?” “可以这么推测。但我也不知道。”韩沥摊开手,“我不研究这玩意。” 嬴政看着他,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也对。你毕竟已经够强大了——又矢志法后王,当然看不上这远古力量。” 韩沥不语,对此就是默认。 嬴政却忽然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那阴阳家对寡人有什么用?难道秦国本身不能召集人收集盒子进行研究?” “用处挺大的。”韩沥掰着手指头,“臣也好,李斯也罢,都只能搞定国家的日常建设。公输家和墨家算是能替国家搞定以人力不可为之事。但阴阳家专攻两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研究上古力量。” 他竖起第二根。 “解释天命。”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嬴政。“道家其实也可以做这些事,但受限于天人之辩,他们不如阴阳家专精。”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另外——阴阳家除了像楚南公一样的少数人,个个心里有问题。所以,可以利用。”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除了楚南公,个个心里有问题?” “因为他们追求强大的力量。大量时间都花在追求力量而不是锻炼心境上。”韩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嬴政耳朵里,“通过天资和剑走偏锋,她们出师后能掌握巨大的力量——但代价就是心性异常不稳定。” 嬴政转了转眼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寡人没具体接触过阴阳家。后面看看他们有什么能人。” 他把手背回身后,转过身来,正对着韩沥。语气忽然收了回来。 “但这跟寡人提给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把一块石头挪到了合适的位置。 “首先——死亡有名死和实死——” “孽子必须死的不能再死。” 嬴政打断得干脆利落。 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在铁板上划了一道印子。 “那实际死亡上还有一种死法。”韩沥没有被那道目光吓退,“人格置换。” 嬴政的眼皮往下压了半寸。 “人格置换?” 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韩沥点了点头。 “如果一个人的肉体活着,却记不得自己的父母、爱人和一切亲密关系——他的认知对一切都是空无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方才的沉稳变成了一种更慢的、像是在拆解什么东西的调子,“你就算拿着这个人活着的肉体又有什么用?他什么都记不得。你可以塞入别的记忆,让他变成另一个身份的人——于是前人死了。” 嬴政的脸在烛光里纹丝不动。然后他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你还是在强词夺理。” 韩沥没有辩解。他只是忽然换了一个角度。 “那请问——如果一个精通精神操控术的人,把自己的意识从一具衰老的身体里,进入一个年轻人的脑子里——”他看着嬴政,“请问这个活下来的年轻人,是活着的自己,还是活着的那个施术之人?”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韩沥,那双素来冷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是愤怒也不是算计的东西——是困惑。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有人——在做这种事吗?” 他顿了顿。 “你……你是这种情况吗?” 他觉得这恰恰可以解释韩沥那些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和非常精美华丽词藻是怎么来的了。 韩沥抬起眼,却微微摇了摇头。 “臣还记得小时候,是真真陪着姐姐长大的。这点您放心——我还是我。” 嬴政没有说话。 “但我的记忆确实不纯粹。”韩沥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殿角那盏连枝灯上,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也许是有人做过实验。但估计失败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是谁?” 韩沥摇了摇头。 “别想了。早就不记得了。” 他心里不禁笑了笑。 这是第二个被他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故事哄骗的人了——第一个是明珠夫人。 “但是这种事——可以给大王您的价值在于。”韩沥收回目光,直视嬴政,“阴阳家有种失传的阳脉八咒之一。封眠咒印。这是一种催眠禁术。” 嬴政微微一愣。“催眠禁术?有什么作用?” “趁着孩童年岁尚轻,封印这段时期的记忆。”韩沥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并拢,“而臣再想办法植入一段记忆——孩童就是另一个人了。” 他看着嬴政,让这句话在安静的空气里多停了一拍。 “最重要的是——孩子记忆被封禁,人还活着,还落在了王上您的手里。由阴阳家帮忙养着这两孩子。只要太后继续存世,两孩子活——太后一旦不幸……” 他抬起眼。 “那这两孩子是个什么结果,就是王上您的一念之间了。”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搓着——那不是焦虑,是在把每一个字都从脑子里过一遍,掂分量,算得失。 然后他开口了。 “但问题在于——寡人如何信任阴阳家?” “您不必信任阴阳家。”韩沥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把这件事看作是大秦和阴阳家合作的一次投名状事件。如果阴阳家现在过来介入秦国事务,让其咒杀嫪毐一系,徒留两子——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嬴政微微低下头,烛光从他眉骨上方打下来,把他整张脸分成了明暗两半。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抬起眼。 “但他们还是得明面上死的,是吧?” “对啊,我们还得公然行刑一次。”韩沥没有否认,“凭什么他们能在法律的定义下活着?” 嬴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相当于没完全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拖延到了几年后。” “但太后也不会对此过于执着了。”韩沥看着他,语气里的平静底下藏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因为也许嫪毐嬴了对两个孩子最好——但那样她就会既活不了,也没了名声。”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就看她了。臣已经仁至义尽,真给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了。” 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忽然收回目光,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在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方才柔和了半分。 “是由你来说——还是由寡人来说?” 韩沥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语气平淡。 “临走前,如果她还愿意见臣一次——就由臣来做这个恶人吧。” 他顿了一下。 “让她恨我,总好过觉得我会是个好像要求什么的人。”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背挺了挺,下巴微微仰起。 “哼。反正这是最后通牒了。” 韩沥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嬴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殿角那盏连枝灯上,想了片刻。 “你认识什么暂时信得过的阴阳家吗?” “没有暂时信得过这一说。”韩沥摇了摇头,“臣打过交道的人——有位阶为右护法的月神、有火部的长老大司命、金部的长老云中君。仅此而已。”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都是楚系神明。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总而言之——他们可能是为了借神明名号来修炼吧。”韩沥摇了摇头,然后忽然抬起眼,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反正,如果您想关注阴阳家究竟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记住关注一个人就好。” “谁?”嬴政抬起眉头。 “甘罗。”韩沥看着嬴政的眼睛,“甘罗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过不了多久,他估计就会被逐步引入成为阴阳家的一员。 您要是还记得甘罗的脸——等有一天,一个长着甘罗的脸的人出现在您的眼前,您就会体会出阴阳家的恐怖之处了。”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甘罗现在可是寡人的郎官。”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阴阳家有何资格,能掠夺寡人的官?” “但您也不太喜欢他,不是吗?”韩沥耸了耸肩,“而且一旦和阴阳家开始有合作了——您的事一多,臣的事也一多。等相邦一去,朝堂没人保护的甘罗,真的不会消失吗?” 嬴政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哼。我倒要看看——到时甘罗会怎么消失。” 他把双手从身后收回来,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下去吧。阴阳家要来,寡人也欢迎。他们不来——那我们先忙我们的事。” “遵命,大王。”韩沥深深一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 直到跨过门槛的时候,晚风从廊道里灌过来,把他玄色大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春初的咸阳风还是干,但比来时那份紧绷到骨子里的感觉已经松散了些。 这时他才转身,准备去继续执行他作为谒者的任务了。 第432章 赴任前的布置会议 咸阳的春夜比楚国干冷得多,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掠过空荡荡的街巷,把他玄色大袍的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韩沥回到府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府上,韩沥先回卧房换了身轻便的玄色常服,把官袍挂上屏风,然后就去了正堂。 此刻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几盏连枝灯上的火苗被夜风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拂得微微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 右主位旁边的案上已经安排好了一盘包着肉馅的蒸饼,还有一把装着酪的瓷壶,一个瓷碗——韩沥从来都喜欢自己在正堂里独自吃饭。 等韩沥坐在右主位上,把瓷壶搁在案角,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这些人是他去房里换衣服之前让韩重叫过来的,任命下来了,距离嫪毐之乱的时间将近了,他需要开会了。 左边客位依次坐着焰灵姬、梅三娘和无名夫人——也就是惊鲵。 右边客位坐着韩重和白凤,两案挨得近,烛光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映得半边明半边暗。 他先看了看无名夫人。 不得不说,滋补了一个多月,惊鲵那原本小巧的脸庞微润圆了一点,瘦削的身子骨也略略添了些肉。 但她那身便装竟然没有一点走样的感觉——除了隆起的小腹微微顶着点便装的腹部衣料,其他地方依旧穿束得宜,肩是肩,腰是腰,该贴合的地方一点没多。 韩沥心里啧啧了两声。 惊鲵作为罗网天字号的杀手,果然掌握着一门吸收得极好的内功。 寻常孕妇到这个月份,脸和手脚早该浮肿了,她倒好,脸上添的那点肉反而让气色比之前更润了几分。 然后他看向白凤。 白凤的神色比一个月前更文静了,坐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直但不紧绷,只是眼皮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 整个人安静的像一泓不起波纹的春水,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得极低。 这份安静让韩沥微微流了个眼神。 白凤不是天生话少的人——他在墨鸦面前会笑、会抬杠、会被气得翻白眼。 眼前这副安静是压出来的,是把情绪用力按进胸腔之后,只让极细极轻的余音从呼吸里漏出来。 韩沥大概能猜到原因。 是监视红鸮那里产生的。 看着红鸮在自己的棋盘上攻城略地,在百鸟的簇拥下日渐骄横,而白凤自己只能站在暗处,不起冲突,不打草惊蛇,就只是看着。 这种“光看不能动”的差事,对白凤这种一身轻功却没处使劲的少年来说,比受伤还难受。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又啃了一口饼子。 “啊,今天进了宫,跟秦王汇了下报后,秦王准备给我的外放职务是废丘县县令。” 说着他端起瓷壶灌了一口酪浆,把嘴里的饼冲下去。 “废丘县县令是吗?”韩重接过话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意外,“我马上通知已经到达咸阳的账房队、农庄队、工匠队、赤脚医组和两蹴鞠队共计三百三十人做好前往废丘县的准备。” 这话一落地,堂上安静了一拍。 “哇?!”门客中的人都不乏有些惊叹。 “你一个县要投进三百多人?”焰灵姬第一个发出了惊叹,然后歪了歪头,目光从韩重脸上移到韩沥脸上,“这才一县之地而已,别忘了一县之地还有本来就有的属官啊!” 韩沥还没来得及解释,韩重已经替他开了口。 “账房队只有二十人,是负责别让废丘县的旧账摊到公子这里的。”韩重的语调不急不缓,他有非常合适的理由,“农庄队是用来准备在废丘县周围尝试推广农业技术的;工匠队是用来打造农具和生产器械的,赤脚医组就更简单了,下乡给乡邑人行走治病,顺便收徒推广的。” “只有两个百人蹴鞠队。”韩沥伸出两根手指,补充道,“是我打算在秦国推广兵球和雅球需要的专业人员。” 他把手指收回去,语气转回正题,“而且别看这些人多——我只是为了免得被本地人欺负而带着的人以壮声势罢了。” “欺负你?” 焰灵姬的声音在正堂里拉了个上扬的尾音。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半分,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韩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正儿八经的县令,而且还是秦王宠臣,除非你想——”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微微一缩,语气里的狐疑又浓了几分,“你……是想在那里做些什么激进的事情吗?” “不是啊!”韩沥马上否认。 他咬了口饼,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饼子,掰着手指头逐一说给她们听。 “我准备大搞银弹攻势。先给一县官吏派钱,以观察他们是准备对抗我,还是准备怎么样。”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因为法律的缘故不收钱的,我把名字推荐给吕不韦。” 第二根。 “因为刚正不阿不收钱的,我还是推给吕不韦。” 第三根。 “因为只想消极对抗我的……我重点观察。”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敲定完官吏后,我就要调查县里的大户们,看看他们是个什么态度——紧接着就是开始让他们合股来投资兵球项目,顺便再开始兴修水利,开垦良田,推广养殖,增加农副产品口粮。” 正堂里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惊鲵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用一种极轻极缓的声音开了口。 “公子,恕妾身觉得冒昧——” 她抬起眼,那双素来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困惑——就是单纯的、从一个曾见识过真正权贵府邸运作的人的角度出发的困惑。 “妾身觉得,公子似乎有一颗造福百姓的良吏之心。可为何手段却像一个贪官污吏一样……一样地恶劣呢?” 韩沥听了这话,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可能……有位前辈告诉我:恶人都是奸诈卑劣的,要想做个好人,就得比恶人更奸,更劣,才能存活于世吧。” 他把瓷壶搁回案上,手指在壶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梅三娘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她那比同龄男子差不多粗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我们听到的好郡守好县令的标准,怎么跟您说的不一样呢?” “这是……将军当年崛起的方式。”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右侧客席上冒出来。 众人循声看去。 白凤依旧垂着眼,目光还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但嘴唇已经微微启开了。 “我曾听墨鸦说起过一点点。” 说完这句话,他又抿住了嘴。 韩沥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没错,我觉得姬将军的崛起手段还是不错的。只是他用在了个人权势的攫取,我只是希望不被当地人所欺负,顺便做点实事罢了。” 焰灵姬又歪了一下头。 这次的角度比方才更斜了半分,发间的火灵簪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她手托着腮,用一种寻根问底的眼神看着韩沥。 “可……我没记错的话,你——你不是大概一个月多一点后就要谋大事了吗?” “谋大事也是需要做一副要努力经营自己手上事的样子嘛!”韩沥对此也是解释了一句,“我努力经营着废丘县,那么别人也会以为我在这么做。到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谁也不会提前防备我一个正忙着修水利、推养殖的小县令。” 这话倒是在理。焰灵姬微微抿了抿嘴,没有再追问。 但韩沥没有就此打住。 “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焰灵姬的方向轻轻点了点,“你说得对。还有一个多月一点,就是大事来临的征兆——秦王要亲政了。”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正堂的空气突然静了一拍。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代表着太后权势的长信侯嫪毐,和即将亲政的秦王嬴政之间,迟早要有一场碰撞。 而韩沥就站在碰撞点的正中间。 “为保安全起见——”韩沥换了个坐姿,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更正式的口吻,“我挺想把府邸空出来,大家一起搬到废丘去暂避。现在需要看看大家的意见。”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便从右侧客席上突然冒了出来。 “弄玉怎么办?” 白凤抬起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视韩沥。 韩沥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垂着的眼睛,神色也认真起来。 “这就是问题。如果都搬空了,弄玉的接应就是问题了——需要有人留守在咸阳。” 韩沥没有回避白凤的目光。 白凤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接下来准备留在咸阳的一个。”韩沥用手指朝白凤的方向点了点,然后准备转向下一个—— “妾身也想留下来。” 惊鲵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和语气都是惯常的温顺。 但韩沥的眉头却在那一瞬间微微拧了一下。 “原因?” 他没有马上否决,但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层不赞同。 惊鲵抬起眼,目光平稳地迎上韩沥的审视。 “妾身身份特异。如果离开了更适合安胎的咸阳,一路劳顿去了废丘——那有心人可能会更怀疑出了什么事情。” “我没必要维持一个假象去让你冒险。”韩沥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惊鲵没有退缩。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却没有低下头。 “但妾身坚持住在安胎环境更好的咸阳。些许血污只是暂时的,可是为了给公子迷惑大家的假象,也为了妾身自己的生活——妾身情愿留在咸阳,请公子成全妾身。” 韩沥看着她。 他看得很仔细——从她那双温润依旧但底下埋着执拗的眼睛,到她微微绷紧的嘴角,到她交叠在身前纹丝不动的十指。 他知道惊鲵是铁了心要留下来。 至于什么安胎环境、什么迷惑外人——那些都只是合理的理由。 但对于这怀着孕的顶级刺客而言,真正的理由是:她想留在咸阳,用自己的剑为韩沥做点事情。 红鸮也好,嫪毐的叛军也好,还是什么准备趁乱袭击韩府的人——她的惊鲵剑已经太久没有出鞘了。 白凤的武力不够——他的轻功很好,但这不是能镇压强敌的武艺。 而论刺杀—— 罗网天字号的刺客才是行家。 韩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读出了一些更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有点破。 “我向来不喜欢强求。”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了头。 “既然如此——” “那公子我也留在咸阳算了。” 梅三娘的声音突然从左侧客席上插进来。她挺了挺脊背,单马尾在肩头甩了一下,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可以帮忙保护无名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坚定地看向惊鲵。 她不知道惊鲵的真实武力——在她眼里,无名夫人就是个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柔弱孕妇,需要人挡在她前面。 而作为深受魏无忌大恩的披甲门嫡系弟子——她责无旁贷。 韩沥看了她一眼。 “可以。你有什么要求吗?” 梅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的兴奋不加掩饰。 “我想打造一把长柄镰刀型的武器!这是我在披甲门的常用武器,是用来战场对敌的!” 韩沥对此批准得很干脆:“可以,把要求给韩重说一下,让他用精铁给你打造。” 然后他停了一下,眼睛微微转了半圈。 “我甚至再送你一个新武器——短柄型锁镰,到时候你可以在狭窄环境一并使用。” “锁镰?”梅三娘嘴巴微张,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镰刀的柄部加链条,链条的另一端加个金属头,是为锁镰。”韩沥用手比划了一下,“奇门兵器的一种。近可锁喉,远可钩甲。” 梅三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没完全听懂这个武器怎么用,但她信韩沥。 信他能给自己打出好东西。 韩沥把目光从梅三娘脸上收回来,转向右侧。 “韩重——” 韩重却摇了摇头。 “公子,我过去废丘最多起了个护卫作用。”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我的武力在大家之中早就不算顶尖了。陪着您去废丘可能不仅帮不到您,还会成为您的累赘。”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 “但在这里——我可能会成为王宫和新郑之间的连接点。到时候有新的力量从新郑过来,我还能即刻安排。”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韩重,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头。 韩重说的是实情——他的武力确实不是顶尖的,但他的后勤调配能力和信息传递网络是韩沥在咸阳不可或缺的支撑。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韩沥转向焰灵姬。其他人也跟着他的目光一起转头。 “那就只有你陪我去了?” 但焰灵姬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陪你。” 堂上顿时又安静了。 梅三娘和惊鲵同时看向焰灵姬,韩重的眉头也微微拧了一下。 “你不陪着他——”韩重先开了口,语气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纳闷,“那公子岂不是独自一人跑到废丘了?” 焰灵姬没有急着解释。 她先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确实可以独自一人在废丘啊?大事的主场在哪——在咸阳。难道我们其中一人陪着他去废丘,对面那批人会认为我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反问的姿态扫了众人一圈。 “不止在咸阳。”韩沥补充了一句,“还有在雍城的蕲年宫。” 焰灵姬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是的,我们需要出现的主场就是在那两个地方。我觉得我们不要装作我们对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而是应该装作我们知道,但我们不在乎的态度。” 韩沥听完这段话,他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上。 “但是——一旦事情发生了,我做出了选择,你们这里的压力就会特别的大。” “这也意味着,除了你,我们所有人都会在咸阳。”焰灵姬转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面迎上韩沥的目光,“那么如果他们要对付我们,必须要放置巨大的力量。另外——既然敢主动惹我们,也要做好被我们所制准备。” 她的语气在最后一句话上微微重了半分。 “那如果寡不敌众呢?”韩沥的问题衔接得很快。 焰灵姬却忽然笑了。 那笑带着几许猫科动物的慵懒,几许释然,还有几许猫科动物嘴唇张开时的獠牙尽露。 “如果真的寡不敌众,那我们就等你或者秦王的援兵回来。实在不行——”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六支火灵簪在烛光里齐齐一闪,“那就在死之前多杀点人喽。看你的反应速度,看我们还有没有运气继续活下去。”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但面对这句话,其他人都罕见地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然后韩重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郑灵姑娘啊——”他的语调忽然从方才的沉重切回了一种老管家式的操心,“可要是公子一人跑到废丘县去治县的话,面子上也不太好看吧。而且……他不是也需要个随从做护卫来着?” “他要是去做什么激进的事情——”焰灵姬没有直接回答韩重,而是转向了韩沥,“那我们确实得跟几个人去。” 她微微偏了偏头,又问了一遍——“你要做什么事吗?” “不会。”韩沥摇头,“秦国把自己麾下的土地整饬得服服帖帖的,轻易不会给我什么机会搞事的——我只是希望把废丘优化得更好。” “那我们还是给些新人机会吧。”焰灵姬转向韩重,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难道现在不正好是跟在公子身边,长见识又没生命危险的时刻嘛?只是一个月而已。” 韩重微微沉吟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话。 焰灵姬又把目光转回韩沥身上。 “再说了——你毕竟跟你哥哥不一样。你是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护卫与其说是你的武力担保,不如说是给你撑场面和挡刀以便于你逃窜的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你幻梦应该不会一点这种人都没有吧?” 韩重终于在这句话之后微微点了头。 韩沥自己倒是挺无所谓的样子,把最后一口酪浆灌进嘴里,抹了一下嘴角。 “那就这样定了。” 他放下瓷壶,拍了拍手。那声响不大,却稳稳当当地在正堂里落了个结。 “你们留在咸阳,我独自去废丘县——一定要齐心协力,尽可能保全自己,等我回来。” 五个人同时点了头。 没有谁再多说什么,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 深夜,子时。 正堂里的灯架已经全熄了,只剩窗棂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韩沥盘腿坐在正堂的正中央,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子午净身功的时间到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极轻,极稳,从廊道那头一路走过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一丝微弱的声息便足以让感官全开的韩沥捕捉到了来人的方向。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一道倩影就侧身坐在他右前方的客位上。月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灰色里。 六支火灵簪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六只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焰灵姬搭着腿,歪了歪头。 “其实——你要是有所要求,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废丘。但得是你要求。” 韩沥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问题就来了——我不喜欢强求人。我更希望每个人都是按自己的选择去做某件事,而不是因为我要做什么,大家就做什么。” 他把身体微微侧过来,正对着焰灵姬的方向。 “我唯一担忧的是——咸阳的水很深。谁也不知道嫪毐还藏有着怎么样的底牌,另外赵魏韩之间会不会也暗中投入力量去在咸阳谋事。” “罗网不管?”焰灵姬抬起眉头。 “现在不知道嫪毐在罗网组织中有多大的联系。”韩沥的声音在黑暗里沉了半分,“他出自吕不韦的门下,一定掌握了一些吕不韦的门客。到时候,罗网极有可能会失灵。” “唔……”焰灵姬轻轻歪了歪头,发间的火灵簪在黑暗里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她苦中作乐地调笑了一句,“那我们也不是没有力量不是?我想该调人是不是该调点人呢?” “你的主人还要与白亦非鏖战。”韩沥的回答来得很快,语气里的不支持不加掩饰,“如果天泽殿下的到来,让白亦非来了,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事。” “那……到时候再说了。”焰灵姬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不答应。 果然,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姑娘没有放弃尝试,但他也没办法。 只能等一个月后再看。 “我最后只有一个问题。” 焰灵姬忽然从椅子上起身。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衣料擦过空气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一刻,她已经伏在了韩沥身上。 嘴唇贴近了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剩一道气息般的气音。 “无名夫人——是不是很强?” 软玉在怀,韩沥感觉到那份温热隔着两层衣料都能贴上自己的身上,心跳差点漏了半拍,不由得一荡 他已经有点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热起来——这越来越渴求春天的身体啊! 但他还有理智,他还要练功,练完功他还要马上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在这些暗示下,他微微冷静下来,在她耳边也轻声呢喃了几个字。 “八剑的一员。” 焰灵姬满意于自己靠近韩沥后他身体的反应,但更加就算如此她的身体也被韩沥的信息给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沥。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分成了明暗两半——暗处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瞪圆了。 八剑的一员——罗网越王八剑的一员——无名夫人竟然是个天字号杀手。 而八剑之一中的黑白玄翦,在上次新郑的紫兰轩之战里——是自己根本不能力敌的存在! 她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但幅度很慢,像是一边在消化这个信息一边在确认它的分量。 “你是真的有多喜欢危险,就有多喜欢去靠近和收纳危险啊。” 她的声音在尾音里淡淡一叹。 自己——百越的火魅术传人。明珠夫人——韩国的碧海潮女妖。赵姬——秦国的太后。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装着异常柔弱、总是以“妾身”自称的美姬,竟然也不是罗网的普通探子——而是一样甚至更危险的女刺客。 韩沥看她这副感叹的模样,倒是哭笑不得。 “这次得怪相邦。人说凡以剑兴,必以剑终——我是凡以责任兴。而相邦发现了这点,转而用责任来终结我。” 焰灵姬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在月光里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 “你就不能变动变动吗?”她略带有些心疼地看着韩沥。 “我要变了,我还是那个韩沥吗?” 韩沥对此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焰灵姬看着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最后她也摇了摇头—— “你这人啊。” 她转身朝廊道走去,满布火焰纹饰的百越襦裙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 留下韩沥继续在黑暗的正堂中练功。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也有点自嘲地笑了笑。 确实,只有此刻把责任当做存身之基的韩沥,才是真正吸引到自己的韩沥——也是韩沥跟这个世道上绝大多数人截然不同之处。 她总不能只接受他吸引人的那一面,又不接受那一切背后的代价吧。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声。 然后脚步又轻快地迈开了。 不过——罗网越王八剑的一员啊。 真想看看她手上的剑是什么。 不得不说,焰灵姬自己也是个喜欢危险的人。 第433章 与果农谈 翌日清晨,韩沥在谒者厅完成了点卯。 谒者厅的日常公务说不上繁忙——无非是整理各郡县递上来的文书摘要、核对朝会记录、替几位谒者同僚校对他们准备呈送相邦署的帛书草稿。 十几位位谒者共用一间偏殿,案几排成两列,韩沥的座位在最末席靠窗的位置。 春寒料峭的晨光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在他面前的纸页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刚把一份河西郡的马政呈文摘要誊完,盖上自己的小印,便听见门外廊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玄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这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薄而紧抿。 玄衣上没有配任何饰物——没有玉组佩,没有铜带钩,连袖口的绲边都是最素净的平针。但他站在那里,周围几个谒者同时抬起了头,又同时低了下去。 这种反应不源于恐惧,源于绝对的辨识力。 在咸阳官场,你不需要认识每一个小吏的脸,但你一定要认识丞相官署小吏的配饰——因为他们的出现,从来不代表自己。 “韩谒者。”那小吏的目光越过几排案几,稳稳落在韩沥身上,语调不高也不低,“相邦让你去丞相官署见他。” 韩沥把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整了整玄色官袍的袖口,站起身。 “有劳引路。” 他跟着那小吏走出谒者厅,穿过郎中令署侧面的廊道,再拐过两进院落,便到了丞相官署。 官署门外的两株老槐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杈在晨风里纹丝不动,倒是在树下候着的几位郡县来的曹官被冻得直搓手。 他们看见小吏领着韩沥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不用通报、不用在廊下候着——目光里的意味便各自复杂起来。 丞相官署的官房比谒者厅大了两倍有余,但此刻里头塞满了人。 这五六个小吏和舍人各自坐在漆案后,案上堆着帛书、纸卷、竹简、木牍——四种书写材料混在一起,像是把秦国文书制度这几十年的演变史一股脑全摊在了这几张案面上。 有的小吏在誊抄,有的在核对印信,有的在用细麻绳把一叠纸卷捆扎成卷。 连轴转的忙碌中偶尔穿插一两声极轻的交谈,随即又被下一份文书的翻页声盖过去。 韩沥的目光扫了一圈,直到在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漆案后头找到了他要见的人。 吕不韦坐在案后,一身朱紫袍服在满屋子素色吏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正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墨池里蘸了蘸,然后在面前一份黄纸上悬腕疾书。 写完后他将黄纸搁在案角的晾墨架上——那架子是竹制的,分了好几格,每格里头都夹着几张正在晾干的纸页,墨迹未干时不能叠放,只好这么一字排开,乍一看倒像是街口卖字画摊子上的陈列。 一个舍人快步上前,将一份硬质竹简展开,把晾干的黄纸贴合在竹简内页——纸面朝外,墨迹清晰可见——随即卷拢,以细麻绳捆扎三道,绳头用封泥压了相邦署的印。 做完这一切,舍人将竹简搁在旁边的木盘上,木盘里已码了五六卷同样的文书,他端起木盘便朝门口走去。 韩沥在门槛内侧微微侧身,给那捧着木盘的舍人让了路。 擦肩而过时他瞥见了最上头那卷竹简上封泥的印文——“相邦之印”四个字,没有发往王宫的朱漆戳记。 也就是说,这卷文书会直接通过某个曹官的手,送到九卿某位大人的案头。 不经大王批阅,直接批复,直接执行。 所以托前十年奏疏从没有真正到达嬴政案头的阴影,后来嬴政亲政后,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看奏章了——想想自己不在的那个时空,看重若百多斤的竹简奏章吧。 甚至他很可能是累死的。 韩沥把这道念头在心里落了锁。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到吕不韦案前,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下官参见相邦。” 吕不韦没有抬头。 他从右手边那一摞帛书中抽出一份,展开铺平,毛笔在墨池里又蘸了一回,一边落笔一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调侃。 “韩沥,听说了吗?李斯被擢升为客卿了。” 韩沥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调平实:“没听说。但要是确实,下官也为他高兴。” 吕不韦在这份帛书上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手腕一翻将毛笔搁回笔山,把帛书递给身侧候着的小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来,拿案角叠好的一方麻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渍,目光终于落在了韩沥脸上。 “你们昨天一前一后地见过了王上,结果今天王上颁给丞相官署的文书里——给他的文书是擢为客卿,给你的文书是批准你去当废丘县县令。” 他把麻布搁下,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货物成色的眼神看着韩沥。 “可老夫知道,整个出使楚国的过程里,你才是那个出了大力的人。”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把那个词从舌根底下重新翻了上来。 “玩物。” 吕不韦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的感慨比调侃更重了一层。 “这是你在关内侯面前的狂言不是吗?楚国在你的眼里就是个玩物。” 此话一出,官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几个正在誊抄文书的舍人停了笔,侍女把茶壶放回了案上——动作极轻,但铜壶底磕在木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官房里格外分明。 内侍们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脚前三寸的青石地面上。 作为内廷近侍,他们能出现在这间官房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任。 而这份信任在今天需要接受一道最简单的测试——当相邦说出某些话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变成聋子。 空气沉闷了几息,吕不韦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不过你这次确实把楚国当成了玩物——楚国确实被你玩弄了,我该欣慰你终于说了一句符合你真正水平的话语。” 这话直接让周边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韩沥把躬身的幅度维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刻度上,语调平稳地开了口。 “那只是为了让关内侯认真听我说话而故作大言了一下而已。还得感谢王上配合了我的说法,但实际上,我只是做了件顺应天时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和吕不韦的视线碰在一起。 而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了两下。 他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从书案右手边翻出一份奏疏,一边写一边继续往下说。 “啊,顺应天时……如果以你对秦韩楚三国的了解,哪天哪个重臣死于非命的一天——”他把奏疏翻了个面,继续写,“都有可能是你‘顺应天时’的影子——你信不信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信。”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但我遇到同样的选择还会选择这样做。我宁愿让他们相信我只有想不想,而不能只有能不能。”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调里的平淡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东西。 “大不了双输。我不求赢,但我不想错。” 出乎意料,对于这句极冲的话,吕不韦反倒没有说什么。 他把奏疏写完后,搁下笔,抬起头重新看着韩沥,问出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那对于你得了废丘县县令,李斯得到了一个客卿之位,你有什么意见?” “老实说,没意见。”韩沥对此确实不以为意,“我过去没在韩国任过官,现在能靠大王的恩准,去一个大县当个县令,这是一种锻炼,而我也挺喜欢这种锻炼的。” 吕不韦端起案角的铜爵抿了一口,放下爵杯后,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客卿,可是身为在左庶长之上的卿相位置啊。地位高,起点高,而且他过去没爵,一下子就是客卿——你可是五大夫,结果只能沦为县令,变成高爵低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心里不介意?” 韩沥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胸前,躬身回应道:“借用《左传》中子产的一句话——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他直起身来,语调平实到近乎朴素。 “但更通俗的一句话就是,我愿意做大秦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权色财名我视之为无物,事情做好的成就感才是更让我喜悦的事情。” 吕不韦看了他足足两息。 “哼……油嘴滑舌。”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擦手的麻布搁在案角上,忽然抬起眼,目光从满屋子低头装聋的小吏和侍女身上缓缓扫过。 “你们——都先出去。” 小吏们为之一愣。 但没人怠慢。 小吏们放下手中的笔和刀,侍女把茶壶搁在角落的炭炉上,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舍人从外面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然后闩落槽。 官房里只剩两个人。吕不韦坐在案后,韩沥站在案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和笔墨的漆案。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层调侃的调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了个干净。 “黄歇可以说是做了比我还长的楚国令尹,他的死亡让老夫非常感慨。” 韩沥抬起眼,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春申君的情况毕竟还是跟相邦的情况不一样。春申君是被楚三户给逼死的,李园只是推手——楚国是贵族共治的国家,令尹再大也大不过屈景昭三户的合意。他挡了太多人的路,整整二十四年,三户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李园杀他,不过是恰好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几分。 “而能真正威及到您生命安全的,却只有一个。”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看着韩沥。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笑。 “而这个人——还是我一手看大的。真是王者无情。” 韩沥对此只是沉默。 韩沥借着这份沉默在心里把自己的棋又推演了一遍。 等嫪毐这枚棋子被解决——这个嬴政最厌恶的人,这个赵姬的情人,这个鸠占鹊巢的暴发户——到那时候,秦王和相邦之间的缓冲带就彻底没了。 而自己作为同时被两者以不同方式控制的棋子,极有可能会被主动贬斥到更偏远的地方,或者以某种名义暂时退出朝堂的核心圈,直到嬴政和吕不韦之间的决战有了胜负,才会被重新召回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棋局到了中盘之后,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必然走势。 吕不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在“王者无情”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整了整袖口,语调恢复了那种处理公事时才有的稳重。 “知道为何你立大功后,擢升还是废丘县县令,而李斯能得到一客卿职务吗?” 韩沥抬起眼,坦然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因为我有钱粮并且需要集聚兵马。并且时刻准备好将这支兵马按照一支预备队一样出奇效,建奇功。” 吕不韦微微点了头。 “没错。李斯能当客卿,是因为他在出使楚国前就已经在与长信侯争抢潼山的指挥权,早已得罪了那头畜牲。客卿的尊贵地位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不被嫪毐轻易咬死的屏障。” 他把手指一收,指节在案面上轻轻顿住。 “可你维持县令之职,是因为你能聚人,所以给你个实权县令让你聚齐力量——不然理论上,嫪毐那头畜牲依靠太后而掠夺的内史郡守,可能才匹配你的能力。” 话锋一转,吕不韦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分。 “不过,你要真在十九岁之龄获得一内史郡守之职,你也离死不远了。” 韩沥没有反驳,因为甘罗十二岁当上卿后就没了讯息,那韩沥十九岁成了一郡之首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下官可没兴趣去当一个郡守。”韩沥对此敬谢不敏,“也没这个本事去当。” “是嘛?” 吕不韦忽然打趣地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都当了最少四年的郡守了。以你幻梦开始完全做到替新郑托底之时,你就已经是郡守了。” 韩沥微微一怔。 “可我……只是在为新郑和新郑周边服务啊?” “内史实际上跟你要做的是差不多的事情。粮秣的调度、赋税的征收、秩序的维护、以及让治下的人口不但不能少还要往上涨——你哪一样没做到?”吕不韦看着他,语气里的赞许不加掩饰,但底下那层更深的审视也没有撤走,“新郑年年有余粮,来自各国流民安置没出过一次大乱子,你甚至在韩国朝堂的层层盘剥下还能养出私军。这桩桩件件,一个内史能做到其中一半,就算称职了。” 他嗤笑了一声,笑里的鄙夷是冲着别人去的。 “而这个新的内史,叫宣肆的——如果有你的本事,也许,我们后面还能饶他一命。” 韩沥对此只能低头不语。 吕不韦把茶盏搁回案上,语调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现在,这个叫宣肆的人当了内史——对你有没有影响?” “还没打过交道。”韩沥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如果他比姬无夜还难缠,我想我会想点办法的。” “反正,他不碍事,就让他好好过这个月。”吕不韦从案上捡起那份写好的文书,在手里翻了个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他要找你麻烦——”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钉在韩沥脸上。 “随你处置。” “下官遵命。” 韩沥拱手,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 吕不韦把盖了印的文书搁在案角,忽然换了个话题。 “修树……听说你向大王建议找果农?” 韩沥从袖中抽出手来,重新交叠在胸前,语调平稳地解释道:“是的。主要这段枯枝啊,乱生虫还不够,还要借着他的小权利,质疑过去,质疑已经成定局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那个表情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老夫也听闻了。说大王一代不如一代,还说要独自为之,甚至还说这事没完。” 他把茶盏搁在案角,整了整袖口,语气里的嫌恶在一呼一吸之间收束成一种冷沉的决心。 “老夫待会还要去咸阳的宗庙去看看他——哼,尽会浪费老夫的时间。” 韩沥在此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调压得极低极稳:“还请果农尽力把枯枝败叶给清理一下吧,实在碍事啊。”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头慢慢叩了两下。 “老夫已经听闻,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好像除了把关内侯叫过来,其他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啧啧啧。” 他咂了咂舌,那两声啧在空旷的官房里显得格外清脆,随即被一股冷淡的、不容商量的语调盖了过去。 “老夫会加把火,让他们慢慢烧一烧。不把他们不堪大任的本色烧出来,还以为他们真成人物了。” 韩沥对此只是拱手,不做回复了。 吕不韦说完这件事后,手指在膝头停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里的审视重新拉满,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宫中传言,太后秘见大王三次,皆不快而归。嫪毐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还愿意再问一遍的语气说道:“但老夫心想,这应该是你的手段起效果了。你昨天给大王起了个什么馊主意?” “阴阳家。封眠咒印。”韩沥回答得言简意赅。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个从今天这场对话开始以来最为轻松的笑容。 “东皇太一可能真想一巴掌把你拍死。阴阳家藏在深山老林里钻研了那么多年星象和咒术,从来都是等着胜利者出现再主动靠拢——他们可不想介入这种事。你让他们在胜负未分的时候就表态站队,这不是逼着他们下注吗?” 韩沥没有跟着笑。 他只是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语调平稳。 “人不能在别人快要成功的时候才想着去加入胜利者,以获得介入核心的资格。不付投名状,如何能得信任呢?” 吕不韦闻言,笑容淡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抬起眼,看着韩沥。 “那他们——会不会全力辅佐王上找老夫麻烦?”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语调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 “我不知道。但如果您也有能力让他们疼,他们就只能先浅浅地占住位置罢了。” 吕不韦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了头。 “我会联络阴阳家。封眠咒印是阳脉八咒之一,不如六魂恐咒出名,会的人还真可能没几个。”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的审视忽然被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盖了过去。 “你会是那个向太后传讯王上最后通牒之人?”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下官愿意做这个恶人。”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会恨你。但越恨也会越依赖你。”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垂下眼,语调平淡。 “我想垒万丈高楼,但无人知我,而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吕不韦看着韩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别痴心妄想了!” 他整了整袖口,脊背从凭几上直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方才那层感慨收了回去,换上了惯常的公事公办。 “退下吧。下午去那个老地点,见她,把事情都说一下。你的调令随时都会下来,然后你就没资格再留在咸阳和王宫了——抓紧时间。”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地躬下腰。 “下官遵命。” 他倒退着朝门口走去,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直到退到门边,他才转身,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官房里的烛火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齐齐一晃。 吕不韦坐在案后,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跨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光亮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有叫侍女进来换热茶。 他只是放下茶盏,回想起刚刚告退的韩沥。 一个始终在躬身行礼却又倒退着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从来都面朝着自己、不把后背亮给任何人的人。 吕不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此一别,下次还不知道有无再单独面谈的机会啊?” 第434章 上任前的最后一唔 吕不韦想的没错。 在临近黄昏后,一身朱红色宫装的赵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确实恨他。 “啪!” 还是那个老地点,刚刚还有点不耐烦的赵姬在听完韩沥的话后,直接右手抡圆了扇在他左脸上。 这一掌力道不小,不是深宫贵妇那种装模作样的轻飘飘的掌掴,是真的抡开了膀子打的——她毕竟是舞姬出身,不是生下来就养在深宫里的娇花。 韩沥的左脸颊上浮起四道红印,嘴角内侧被牙齿磕破的那块嫩肉又裂开了。 他把血腥味咽下去,抬起头,把右脸亮了出来。 “换只手打,别把手打疼了。” “啪!” 赵姬却偏偏没换另一只手。 又是右手,又是左脸。韩沥嘴角那道口子彻底裂开了,铁锈味从牙龈一直漫到舌根。 “啪!”第三掌,血腥味越来越浓。 第四掌落下来的时候,韩沥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稳到赵姬那只手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好了!都说换一只手!” “你给我放手!”赵姬的声音劈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恼怒,是五官都在脸上移了位的真怒——眉毛倒竖,眼眶泛红,鼻翼一抽一抽的。 她用一种韩沥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盯着他,“不然我直接向外喊你在这里。” 韩沥放开了手。 他把嘴里的血腥味往下咽了咽,喉咙滚了一下。 “喊喊喊吧。”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迎上赵姬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左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 “我尽了一切手段替你争取的方案。为此我要冒着被你儿子日后清算的代价;今天讨顿打不够,以后你会越发地恨我的代价,并且对我未来发展百害无一利的代价,为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为了你能有个退路。” 赵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这是另一种更深更刺人的光。 “难道不是为了弄玉?”她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韩沥的鼻梁上,“为了你的秘密吗?” 韩沥却没有退。被扇肿的左半边脸在烛光里微微发亮,表情却纹丝不动。 “弄玉出事了才是您的责任。我的秘密是为了让您信任我——但您真要泄露也随你。”他摊开手。 “你要觉得伤害弄玉、伤害我能泄愤,随你——可我对你的责任也没了。” “你敢……” 赵姬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不能碰的软肋之后才会出现的眼神。 “我不想。”韩沥的语气忽然轻了半分,但底下的笃定还在,“但我不能当个哄你的骗子。” 他看着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痕,但目光温润——不是讨好的温润,是不带任何算计的、坦荡荡的温润。 “也许你我之间最大的遗憾是,在我一心在新郑托底流民的时候,你我无缘。而当你我见面时,你手里不仅有嫪毐,还有两个孩子,权势滔天,似乎一切无所不能。” 赵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可事实是——”韩沥叹了口气,“这种状态是最虚的。人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我现在依旧能让你痛苦!”赵姬红着眼嘶声说道。 她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头上那两支金步摇垂下来的珠串都在发抖。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一拍。 “你确实可以。做你想做的吧——让我对你心中的一切都化作空无,我也解脱了。” 赵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她又抡起了巴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把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朝外,对准的是韩沥的脸颊而不是耳廓。一个没婚娶的年轻臣子在宫中被发现脸上有指甲痕,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但指甲落到离韩沥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韩沥没有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姬看着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嘴角那道血痕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红。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甲离他的皮肤只差一层空气,但她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然后她伸直了手指——把指甲收回去,变回了巴掌。 “啪!” “呃!” 打完这一掌,赵姬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漆案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金步摇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粘在脸颊上。 她伸出食指,指着韩沥,指节还在发颤。 “本宫不接受这个方案!” 韩沥舔了舔嘴角的血,摇了摇头。“没人能接受。” 他抬起眼。“大王还想让他们必死无疑呢。” “那是他的弟弟!”赵姬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在空旷的宫室里撞了两圈才落下来。 “成蟜也是他的弟弟。”韩沥的语气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赵姬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 “那是夺他王位的敌人!”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成蟜是异人找了个贱人生的!” 异人。 她直接喊了秦庄襄王最开始的名字——那个还没有被华阳夫人收为嫡子之前的、在赵国当质子的落魄王孙的名字。 韩沥没有在那个名字上做文章。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可成蟜在现在大王的眼里,还有过去的玩伴快乐。只是后面的背叛,让他再也不相信兄弟。”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脸肿得把眼睛都挤小了半圈,但两只眼睛里全是认真。 “而现在这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呢?是丑闻的证据。老实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宫中无小事。”他最终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嫪毐上你的榻的时候,他就算没有马上知道,也是有所耳闻的。但他没有马上管——他不知道你拥有了嫪毐是快乐呢?还是怎么样?” 赵姬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收紧了。 “很多东西他给不了。但对你的一再容忍,是他认为孝顺的方式。” 赵姬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韩沥看见了。他不以为意,继续往下说。 “可是,当您有了两个孩子——外加上嫪毐对外好像说过自己是王上假父——” “他说过这种话?!”赵姬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韩沥摊开手,脸上浮起一个无辜到近乎可恨的表情。“那我是个外国人,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很明显消息泄露过。” 赵姬急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呼吸又急又碎,双手从案沿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反驳却死活找不到。 “而且你也别问他。”韩沥摆了摆手,“醉酒豪言嘛!毕竟让太后给他生子,壮举嘛!” “闭嘴!”赵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里的警告不加掩饰。 韩沥低头不语。 宫室里安静了几息,只能听见赵姬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声和远处廊道里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 然后韩沥又开了口。“那么一个酒后说要当王上假父、而且势力越来越庞大的长信侯,现在有了两孩子——他有什么想法,真的很难猜吗?” “他还没有对本宫这么说过!”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但尾音是虚的——像是在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韩沥看着她,没有戳穿。“没事。大王就要亲政了,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考虑。” “本宫不会考虑的!”赵姬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韩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但是尽可能留着心眼。” 赵姬没有回应。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着,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沙沙声。 “关内侯的到来会加剧了矛盾——” “那个老家伙……”赵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余怒未息。 但提到这个老家伙的时候,她的语气和方才面对韩沥时的愤怒截然不同——方才的愤怒里藏着痛苦,现在的厌恶里只有纯粹的轻蔑,“听说傲慢得很。”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太后对臣子的命令式语气说道:“你让本宫很不高兴——想要本宫原谅你,你得给本宫处理他!本宫很不喜欢他!” 韩沥眨了眨眼睛。肿起来的左脸让他的眨眼看起来有点费力,但嘴角那个弧度里的意味是实打实的——一种“你说晚了”的遗憾。 “太后……他已经处于被处理流程中了。” 赵姬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说大王一代不如一代,他说宗室要独自完成驱逐嫪毐的事情,他说这事没完——所以吕相邦会安排处理他的。”韩沥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御膳房的菜式。 “驱逐嫪毐?!他也配!还有老鬼?”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这件事涉及到他?你和他又在搞什么阴谋?” 韩沥把肿了半边的脸往前凑了点。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压得不高,但在空旷的宫室里落下去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因为关内侯打算否认过去,质疑过去。” 赵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他得死!!”她从案上弹起来,声音劈了,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根根泛白,“他必须得马上死!死百遍都不足为过!” “他会死的,相邦会出手保证这一点。”韩沥伸出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但无论如何,他的死会给人一种结论——他是因为嫪毐强行往要职里塞人而来,却死了。” 他停了一下,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拍。 “长信侯会自绝于宗室。而这又是加速他谋反叛乱的重要事件。” 赵姬猛地指向韩沥。手指又快又狠,像是要隔空戳穿他的胸口。 “是你说过要本宫不阻拦嫪毐的请求的!” “但我没让长信侯把四个都不姓嬴的人塞到要害职位上吧?”韩沥摊开手,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浮起一个“这锅我不背”的无辜表情,“我去楚国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件事——而这四个职位恰恰就是为了控制京畿地区用的。”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无辜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认真。 “太后你觉得这没问题。但我告诉你,这是大家都在心知肚明、等待嫪毐准备行动的明证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在我们说话的当下,密信正在四处流动,劫云密布,大家都在准备最后的应对了。” 赵姬开始深呼吸。 不是那种生气的深呼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怎么吸气都觉得不够的深呼吸。 她的金步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腰带上的玉组佩都在微微碰撞。 大事越临近,她越受不了——这不是愤怒,是恐惧。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她的一只手。 赵姬的手指是冰的。那种冰不是天气的冰,是身体底子亏空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寒。韩沥的拇指按住她掌心的劳宫穴,一股中正平和的劲力顺着经脉慢慢渡了进去。 赵姬的呼吸渐渐稳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稳——她在看韩沥的脸,看他那只肿得老高的左脸,看他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血痕。 然后她看见韩沥微微皱了一下眉。 赵姬凄凉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身体千疮百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韩沥握住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还是光滑的,但底下的青色血管在烛光里隐隐可见,“好像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的身体是吧?” “不要再点那些纵欲调情的熏香了。”韩沥就一句话。 “我看得出来,您依旧有您的天生丽质。慢慢调养一段时间,身体应该差不多能恢复。” 赵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十指交握搁在自己膝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可我早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亏空了身体,好不容易当了王后——丧夫。”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那层愤怒的壳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底下那些更柔软、也更疼的东西正从缝里往外渗,“当了太后,儿子不由娘。好不容易找了个体贴的人,结果要被儿子害死……连同两个儿子都活不了……” 她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人怎么恢复得过来?”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重新开了口。 “总而言之,我的方案虽然八字没一撇——毕竟阴阳家那边还没来人。”他顿了顿,“但反正太后您记住,好好活。” 赵姬看着他的眼睛。 “要是嫪毐撞大运赢了,虽然您下场不好,但两个孩子估计特别好。王上赢了,您整个一方都不好,但您毕竟是他母亲,他也不敢拿您怎么样——就是孩子嘛……”韩沥的声音在“孩子嘛”三个字上微微轻了半分,“但无论如何,您多活一天,他们也能多活一天。而我已经尽全力了。” 他伸出手,在赵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掌心是温的。 “反正一年半载后,我估摸着应该要常驻咸阳了,到时照顾你。” 赵姬的手猛地翻了过来。 五指收紧,扣住韩沥的手腕。那个力道不是方才扇巴掌时的爆发力——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绳索的攥法。 “一年半载?!”她瞪着韩沥,眼眶里的红色还没褪干净,但怒火已经重新点了起来,“你不是已经外放了吗?!你在骗我?!” “那是出差。”韩沥用一副无语的眼神看着她。 赵姬嘴唇张了张,一时无言。随即掐得更用力了。“外放,外放去哪啊?怎么就一年半载?!” “废丘。”韩沥也任由她掐,反正皮糙肉厚,“我马上就是废丘县县令。” “以你的本事去当一个县的县令?!”赵姬的眼神里重新浮起了怀疑。 这次不是怀疑他的用心,是怀疑他是不是被人耍了,“嫪毐都通过本宫拿到了一个内史的官……废丘,废丘不就是内史的下属?你去当个小县令做什么?!这就是本宫儿子和老鬼的优待之道?” 韩沥抿着嘴,肿起来的半边脸让他的抿嘴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因为县令是让我合法地将一支军队藏在废丘,必要时出奇兵用的。” “那为什么不是更高的职位?!”赵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的不满不加掩饰。 “因为……”韩沥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略带玩味的弧度,“再高就得是郡守,实在不行就得郡尉。而宣肆再强也不过是个刚刚骤得高位的官,我却是诸侯。” 他把那个“诸侯”咬得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我一在秦国坐大——”他调侃地看着赵姬,但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让调侃的效果打了个折扣,显得有点滑稽,“比长信侯还要恐怖。大王和相邦请我来终究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扩大问题的。” 赵姬被他这个滑稽又认真的表情弄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但她没笑出来。 “可为什么是一年半载?!”她的声音里的不满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她不太想承认的焦虑,“如果事情是在四月爆发……那不……不应该很短吗?!” “太后……事情一旦有眉目了,假设王上赢了,您起码得暂避一段时间的锋芒——暂时幽居别宫是免不了了。”韩沥不瞒她,他也知道赵姬讨厌被瞒,“而接下来反而就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是王上和相邦的最后决战了。” 赵姬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了。 那不是惊吓——是一种被真相击中之后的、整个人都空白了片刻的茫然。 韩沥没有等她消化。 “而我作为王上和相邦之间都各自有联系的人,要么被第一个打死,要么被第一个远离战场。好在,我还是识相点,所以应该是继续远离朝堂中心。” “为什么?!”赵姬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 她不是不想攥了——是忘了攥。 “他就没想过,把我和老鬼打下去了,他以为他的祖母太后和芈华就一定为他好?对他忠心?一辈子不叛他?!我好歹是他亲娘!华阳太后可是他认得祖母!” 韩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等她的声音在宫室里完全落下去,然后才开口。 “因为……这就是君王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宫室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近乎悲凉的平淡。 “乾纲独断,孤家寡人——总以为一切等自己亲政后,就是他的天下了。” 他抬起眼。 “但他还是有预感的。因为我告诉他了。” 赵姬抬起头,看着韩沥。 而韩沥正色道:“这也是他允许我出现在你眼前,甚至也对您的两个孩子有点微微松动的缘故——但就是微微,不能再多了。” “哼……哼哼……”赵姬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笑声。 笑声在空荡的宫室里转了一圈,撞在铜镜上,弹回来的时候带了层金属的冷意。 “这还是我儿子?这不过是看我还有点用,把我架起来罢了!” 韩沥看着她那副怨怼到近乎绝望的表情,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突然摇了摇头。 “太后。有句话叫做——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却有恃无恐。” “什么意思?!” 赵姬的脸色变了——是被冒犯之后的不悦。 这话太糙,糙到不应该出现在宫廷里,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臣子对太后的言说里。 但她没有发作,或者来不及发作——因为韩沥没有给她发作的时间。 “这世上的任何人……除了父母,真的有被背叛过一次,还能忍心接纳的吗?”韩沥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个干净,“别管您的主观想法。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您身上,您能再接受吗?” 赵姬梗着脖子:“我没错!” “您确实可以没错。”韩沥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润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更深也更冷的东西,“但别忘了,您的儿子也可以认为您有错。而决定谁对谁错的,不是您或者他,而是人心是非,公道世议——想想他们,他们会认为是谁错了。” 赵姬没有说话。 她就是执拗地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不看韩沥。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自己该走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挨的巴掌都挨完了。 他站起身。 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赵姬的脸。 赵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韩沥在这里非常感慨地说道。 “我牺牲了当世的名声,后世的评议来介入这件事。唯独就是希望让你别输太惨。” 赵姬的肩膀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这会是这段时间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韩沥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是那种极轻极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语调,“调令不日下达。” 赵姬瞪大了眼睛。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被韩沥下一个动作震住了。 他微微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皮肤。然后他吐出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 “别让我的牺牲白费。” 他直起身,紧接着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烛光里荡了一下,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稳得像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他没有回头。 一出门,万川秋水便开始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脸颊上的瘀血需要马上散去,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丝,左半边脸的肿度正在往眼睛的方向蔓延——再不处理,明早这半边脸就得肿成猪头。 他脚下一错,身形闪入廊道尽头的阴影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咸阳宫城的重重殿宇之间。 宫室里。 赵姬还保持着韩沥抚上她脸时的那个坐姿。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张。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他那四个字落下时的气息——温热的,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一片羽毛贴着她的耳廓滑了过去,然后又飘走了。 然后她才猛地惊醒过来。 “韩——” 她站起身,转向门口。嘴张开了,那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已经顶到了舌尖。 但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廊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偏殿方向传来宫人们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和被风卷过来的一缕不知哪个角落的熏香余味。暮色正从廊道尽头的窗棂里灌进来,把青石地面染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赵姬站在原地,嘴还张着,那个没喊出口的名字悬在舌尖上,凉了。 她慢慢合上嘴,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渡劲力时的余温。劳宫穴的位置微微发着热,但那点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散。她攥紧了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指节收紧的时候,指甲嵌进了掌心——就是刚才掐过韩沥手腕的那几根手指。 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暮色已经把咸阳宫的飞檐斗拱染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深蓝。远处有几盏灯在廊道深处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在暮色里荡开。 她转身就走进宫室,准备先把自己妆容打理好再回自己的寝宫。 今天的事情——她依旧不能接受,但她没有完全发作的原因,是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嫪毐的野心——只是嫪毐从来没有公开对自己说过。 但……要是万一他真这么暗示了,自己该怎么办? 嫪毐会赢吗?赢了的嫪毐会抛弃自己吗? 儿子要赢了呢?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真的只能“死”掉? 赵姬现在心里越迷茫,就越恨韩沥。 但她也真想把韩沥留在自己身边……没他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第435章 废丘令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初春的午后传出去老远。 官道两旁是一垄一垄刚翻过土的麦茬地,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车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阖,双手搭在膝头,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万川秋水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将一路上颠簸带来的浊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排。 他旁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瘦脸,浓眉,眼珠子又黑又亮,正托着腮帮子怔怔地盯着他看。 韩沥感觉到了那道注视。 他收了功,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这小子。 “横梁,没事看着我做甚?我脸上又没长花?” “哈哈,公子,我就不明白,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为啥这么长的距离你坐得住。”横梁哂笑一声,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这屁股都坐麻了三回了。” “我练功呢。”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经常要练功,所以这静功就习惯了。” 横梁懵懂地点了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又亮了几分:“公子真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崇拜是实打实的——他这几天跟着韩沥从咸阳一路过来,亲眼看见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公子每天子时雷打不动地盘腿练功,马车颠成那样都纹丝不动,这份定力在他眼里跟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你多认点字,读点书,你也能厉害的。” “读书啊……”横梁那张方才还满是崇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抓了抓后脑勺,声音里的底气泄了大半,“感觉字认得我……但是我认不得字啊!” 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攥成拳头在空中晃了晃,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更想练武!要是能学会剑法,我就能当游侠,行侠仗义了——就像在寿春那个一剑砍翻十几个刺客的高手一样!” 韩沥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 这小子十有八九是从韩府的仆从嘴里听说了卫庄的事。 但可惜,天下也就能出一个卫庄。 “不如学箭法。”韩沥调侃道,“以后去当射手,只要不遇到败仗,基本上保命没有太大问题。” “感觉没剑法帅。”横梁摇了摇头,态度倒是挺坚决。 “但无论学什么,学点字还是需要的。”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调侃切回了认真,“只有通文字,学什么才会快。不然你连剑谱都看不懂,人家写个‘刺’字你当是‘削’字,一剑出去把自己腰带给削了,那可就帅大发了。” “啊……”横梁顿时苦着脸,嘴角往下撇得能挂个油瓶。 看着横梁这副拈轻怕重的样子,韩沥却觉得倍加有趣。 这一世他是个被催熟的人。 从七岁开始,他就是一个三十岁的人格在算计、策划和构思任何事情——渗透夜幕、经营幻梦、平衡秦国三方的势力倾轧。 因此他才被视为怪物。 更麻烦的是,他遇到的很多人也都是被提前催熟的——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屈辱和成蟜叛乱的背叛,甘罗十二岁拜相的盛极而衰,张良在韩国朝堂的夹缝里过早地学会了隐忍,就连卫庄和盖聂,也是在少年时就被扔进了杀伐的熔炉里淬炼成型的。 所以这些人在跟他打交道时,几乎没什么阻碍。都是被时势和环境给催熟的,谁也别嫌谁心思重。 但在很多人看来,韩沥就是怪物。 韩沥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怪物。 而横梁——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半大小子。 想练武是因为觉得帅,不想读书是因为觉得难,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苦着脸,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用猜。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是难得地觉得轻松。 横氏是韩氏的远房姓氏。 横梁就是他自己家里和韩沥的幻梦息息相关后,由横梁家父母派出来的——在家里没有财产的庶子,既分不到田也轮不到好差事,加入幻梦就是来讨活学手艺的。 刚好韩沥这边缺个书童兼随从,就被韩重给派过来了。 韩沥看着横梁那张还在为识字发愁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惜了。 如果横梁学文,他就打算恶作剧地给他改名为横渠。 横渠四句嘛,多好。 但可惜横梁这小子想学武。 马车在官道上又咕噜了约莫两刻钟。车轮碾过一道浅坑,车身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稳。 横梁马上拉开车门帘,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他转回头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哇!公子,我们好像到了,距离那个城十里左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惊叹连藏都懒得藏:“那个城好大好高,而且外面有好多人在迎接您啊!” “毕竟是过去的一个古都来着。”韩沥用手势招呼横梁先下去。 横梁手脚利索地掀开帘子跳下车,又转身替韩沥把车门帘捞到一边挂着。 当一身玄色官袍的韩沥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得气息一滞。 无他,这个时候下来的韩沥身穿玄色官袍,腰间佩戴着黑绶铜印。 那块印不大,方形鼻纽,铜色还新得很,在午后偏西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上面刻着“废丘令印”四个大字。 但在废丘县廷的这群长吏和少吏看来,这个年轻人简直是个比县令更大的官来此视察的。 他们接到调令的时候就知道新任县令是个韩人——一个在秦国当官的韩国宗室子弟。 现在人到了。 但看着不过十几岁,脸上没毛的样子。 在一群普遍三四十岁,甚至快五十岁的县吏眼里,这张脸嫩得有些过分了。 韩沥在车门前站定,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和袖口,动作不快不慢,然后抬眼扫了一圈面前这群弯腰躬身的县吏。 然后当韩沥一下车,整了整衣袍的时候,所有人——由长吏带头,少吏尾随,一群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新县尊。” 声音不算整齐,但态度都还端正。 “各位,不必多礼。”韩沥伸了伸手,示意众人起身,“啊,往后一段时间,本县令也无非是在这里倚靠各位,共同掌握好废丘的一切,不负大王和相邦之望啊。” 说着,他朝咸阳的方向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幅度恰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 “定遵县尊之命。”众人对这句话的反应比方才更整齐了几分——既然韩沥都敢直接扯出“大王和相邦之望”的大旗,他们自然也花花轿子人人抬,立刻热情地附和。 韩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人群中一拱手。 “哪位是县丞、县尉和狱史?” “回县令。”一个和韩沥一样穿着玄色官袍,但腰间系的是黄绶铜印的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下官就是县丞,名为谷筒。” 他以谷为姓。 韩沥听到这个姓,心中微微一动——这好像是嬴姓的一个变种。 在秦国,姓氏的演变本身就藏着宗族分化的痕迹,谷姓虽不如赵、秦、嬴这些大姓显赫,但在关中一带也算得上是个有来历的姓。 “谷县丞。”韩沥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调令文书递了过去,“此乃调令文书。” 谷筒双手接过,展开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走过场的扫一眼,是真的在逐字逐句地核对,从调令的措辞到秦王御玺的印文再到相邦署的副署——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将文书重新卷好,双手奉还。 “下官看过了,请县尊收好。” 县尉随之率先行礼。 此人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头戴板冠,腰间佩着一柄秦式短剑,神色沉静,声音不高不低:“县尉葛源,见过新县尊。” 狱史则是一位面色板正、眉头能夹得死苍蝇的文士。 他的官袍袖口微微发白——不是脏的,是洗太多次洗出来的。此人拱手的时候连胳膊肘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对着韩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狱史李爱,见过新县令。” 韩沥也依旧挺热络地对着县尉和狱史点头。 这两人简短的问候和对他称呼的差异是有原因的。 县尉和狱史虽然都是县廷的长吏,但他们的垂直领导却分别是郡尉和郡府里的“卒史”,是受双重领导的长吏。 县尉某种意义上能被县令所节制——毕竟一县的军事和治安,县令有权过问;但狱史却可以在受到郡府命令后审查本县的长吏,也包括他这个县令。 也就是说,县尉是韩沥的半个下属,狱史却是上面安在县里的一双眼睛。 韩沥对此心知肚明,但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在见识了三位长吏后,韩沥在谷筒、葛源和李爱的陪同下,依次见了县廷六曹和诸官。 其中六曹者—— 令曹,掌一县律令,负责为官民解释秦法条文的适用范围与轻重程度。 吏曹,掌吏员考评、晋升与推荐,县里哪位少吏要升迁、哪位啬夫要调任,都得从这里出文书。 户曹,管户籍、田地垦殖和赋役籍账,一县人口多寡、田亩增减、赋税收支,全装在这一个曹的柜子里。 金布曹,管金钱和布帛的收支账目,相当于县里的财政机构。 司空曹,负责编制工程所需的人工与物资籍簿,修城墙挖水渠铺官道,动工之前都得先过这一关。 仓曹,负责县中财产的物资登记、出入审核与统计。 而诸官者则更杂更细——少内管县政府日常金钱财物的进出;田官管官营的田地和园林;司空管工程施工;仓官管储藏禾稼、刍槀、畜彘鸡狗乃至畜鴈;库官管武库和军事物资;畜官管着官有牲畜的饲养和调配。 这些诸官大抵以“啬夫”或“守”为长官,“佐”为副手——佐一般是县廷直属,有对啬夫的监督权——而“史”则是文书秘书。 韩沥一个一个地拱手,一个一个地记名字。每见一位啬夫或曹吏,他都认真地点一点头,遇到面善的还多问一句“在废丘任职几年了”或是“祖籍何处”。 一圈走下来,大概用了将近一刻钟。他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职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跟着谷筒的指引,登上了一架停在官道旁边的敞篷马车。 县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侧。 横梁则坐在了车夫的另一边——他倒是没闲着,一上车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周围所有的景色都装进脑子里。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朝废丘城的方向驶去。 “这让我坐马车一般是为何故?”韩沥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转向县丞和县尉。 “噢,既是新县尊驾临,按惯例须绕城中一周,让废丘之民获悉新县尊的到来。”谷筒率先拱手解释道,“这也是本国旧例,代代县令上任皆是如此。” “好。有劳了。”韩沥安坐其中,后背靠在车厢壁上,老神神在在地看着周围的城池。 废丘是一座不小的城池——过去是西周周懿王时期的都城,因此他有近乎六里的周长。 城墙倒不是特别高耸,受当年筑城技术的限制,最高处不过四米,夯土层层夯实,墙面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当年夯筑时留下的夹板孔洞。 夯土的颜色从灰黄到暗褐,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是年迈老人额头上累积的皱纹。 但城池的格局仍在——城墙四四方方,四角各有一座望楼,望楼上的旌旗被初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马车驶入城门之后,韩沥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开始扫视城中的建筑和街面上的百姓。 城内的建筑大多以木结构和夯土墙面为主,虽不算新,但保养得还算得宜——梁柱上没有显眼的虫蛀痕迹,墙面的泥灰也没有大片剥落。 街面上铺着的青石板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排水沟里还积着冬天没完全化完的残冰。 黔首们看见这辆载着新县尊的敞篷马车缓缓驶过,都谨慎而拘谨地往街边让开。 他们低头弯腰行礼,脸上的表情大多是同一种——对生活的麻木,但没有太明显的菜色。 韩沥扫过这些面孔的时候,心里暗暗有了个数:街面上没看到乞丐,也没看到卖儿鬻女的那种骨瘦如柴的灾民。 这废丘的温饱,大体上还是过得去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道旁几家铺子的门面——铺子不多,大多是卖米面粮油和粗布陶器的铺子,老板们站在铺子门口朝马车行礼时脸上的表情比普通黔首多了几分圆滑,但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谄媚。 县尉和县丞在两侧对视了一眼,暗自咋舌。 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令,从进城的那一刻起,目光投向的每一个方向都是城池结构、庶民脸色和建筑布局。 对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进城后最容易被吸引的——酒肆、赌坊、街头耍把式的、路边稍有姿色的女眷——他的眼睛连半拍都没在那些东西上停过。 要知道,他们车辕上那个韩沥带来的半大小子,此刻已经被周围的一切看得眼花缭乱,嘴巴微微张着,脖子都快转成拨浪鼓了。 这才是十几岁半大小子的正常反应。 而这位新县令—— 县尉微微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县令,您早先时候安排进废丘的三百多人……我等已经安排妥当了。” “嗯。”韩沥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转向葛源,“汇报一下他们在哪吧?” “呃……县令大人,下官负责的主要是您的两支蹴鞠队伍。”葛源坐正了身体,一板一眼地拱手汇报道,“他们已经被安置在废丘城外郡县兵的校场,明日开始即可恢复训练。” “很好,感谢您安顿好他们。”韩沥点头致谢,语气诚恳。 “但……”葛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心里那个疙瘩给端了出来,“不知道为何允许另一支百人蹴鞠队披甲而训呢?毕竟,这甲胄乃军国重器,若无故流失,我等罪莫大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那股子谨慎是真的,不是故意刁难——一个县尉,要对他治下武库里的每一领甲、每一杆戈负责,丢了哪一样都可能被追责到底。 “因为这种蹴鞠队伍是操兵球的,即将面向军营的。”韩沥对此耐心地解释道,“他们是需要在带甲状态下进行碰撞,然后按照合作技术将蹴鞠送到对面的营门。” 葛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这微微牵扯到练兵之法,也涉及到训底层军官之术。”韩沥顿了顿,伸手作势要去翻自己随身带的布袋,“调令下来时,我已经跟大王和相邦签了一份……” “呃——”葛源立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韩沥的动作,“县令大人,我已经看过来自相邦的特许令状了。您放心,下官一定配合,照料好您的蹴鞠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官只是需要多费点神让兵球项目的甲别乱遗失就好。” “那是自然。”韩沥把手从布袋上收回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那个不需要披甲的蹴鞠队是负责雅球项目的,那是用来尝试让废丘的富贵之人和平民能有一种既娱乐也训练纪律的活动。到时还需要县尉帮忙组织一下场地和观赛秩序。” 葛源听到这里,眉头反而松了几分。 于是他转脸看向县丞:“那到时另外一百人转为由县丞安置?” “欸!”谷筒连忙摆了摆手,那张中年人的脸上浮起一个略带圆滑的笑容,“那一百人为两屯人是也,生得膘肥体壮,很明显是稍作训练即可为兵卒——既是兵卒,当由县尉来管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实际上,谷筒不是不想管,是觉得这百来号一看就能打的人搁在自己名下,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太重。 甩给县尉才是最安全的。 葛源却没推辞。 他对兵卒的归属从来不含糊——只要是人能披甲能扛戈的,他都不怕管。 他只是微微点头:“即是如此……” 然后他转向韩沥,拱手道:“下官该说的已说完,其余便由县丞述之吧。” “回县令。”谷筒整了整袖口,接过了话头,“您的账房队已经被安置在了金布曹、少内、仓库这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大概安排五人……” 韩沥眨了眨眼睛。 二十人的账房队被拆成了四组,每组五人,分散在四个不相统属的部门。 他本来希望这二十人能形成一个团队,一个一个部门地按顺序查账,集中火力突破——但谷筒把他们打散了。 这老县丞的手段倒是利索。 不跟你对着干,但也不让你的人形成合力。 每个人往不同的部门一塞,看着是安置好了,实际上是把你的力量化整为零。 但韩沥也暂时不说什么。 在秦国的官场上,他出招,县廷接招,这是正常的博弈。 他拉三百三十人过来本身就是施压,如果步步紧逼,那就不是新官上任,而是直接宣战了。 而他来废丘是有正事要做的,不是来找人打擂台。 “只要他们能帮上县丞的忙就好。”韩沥点了点头,没做任何纠缠。 谷筒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似乎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随即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接过了这份默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他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更新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往下说:“农庄队会分成四份,分别安置在户曹、田官、仓和畜官。工匠队则会被安排在司空曹、少内和司空这三处。” “唯独赤脚医……”谷筒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也找不到下文。 “赤脚医怎么了?”韩沥刚把目光从前方的宫殿群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谷筒,对他的迟疑不明所以。 “赤脚医古来没有定律。”谷筒有些头疼地皱起了眉,解释道,“我们想把人安置在老坐堂医的医者下面管——结果却发现他们懂的好像比老坐堂医多得多,而且老坐堂医不是吏员……他们如何安置,就还是由县尊决定吧。” 韩沥听到这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没想到人数最少的赤脚医反而是秦国官场最陌生——是因为秦国官僚体系里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任何一个职位能框得住这批人。 他们能接生、能缝伤口、能辨认草药、能用烹过的水洗伤口防止感染,这些本事放在任何一个村落都是救命的本事,但在秦国的县廷编制里,没有“医吏”这个岗位。 所以其他人都被谷筒想方设法地塞进了现有的制度框架里,唯独赤脚医塞不进去。 “也行。”韩沥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开始安排看看怎么安置他们。” 韩沥心里也是微微有些感触。 三百三十人,这虽然不是他派人的极限,但废丘县廷确实是在秦法的制度框架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想办法安置起来了。 秦法的条款严则严矣,但它同时也给了这些官吏处理非常规事务的制度弹性。 唯一让谷筒做不成选择的,偏偏就是赤脚医——但他们人最少,也才不过十个人。 一群人绕过城中主干道的弯,前方那片灰扑扑的殿宇逐渐清晰起来。飞檐上的瓦当已经残缺了好几处,檐下的斗拱彩绘也剥落了大半,但宫殿的骨架还在——三开间的殿前台阶、左右对称的廊庑布局、以及殿前那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丹墀,都在无声地说明这里曾经是某位西周天子起居坐卧的地方。 谷筒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连忙解释道:“县尊,这是西周周懿王时期的宫室,分为左右宫。春秋时期,我大秦就已经占据曾名为犬丘的此地,废掉了大部分宫室改建为城池——唯留左右两宫,用于大王行营时或有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公事上的细节,又补了一句:“大概每十年,由咸阳派大匠为此二宫修缮一次。” 韩沥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两座宫殿的檐角上停了一拍。 他想起后世的考古遗址——这里日后的东马坊遗址,曾经被发现分为左宫和右宫。 当时还有人争论过,说章邯被封雍王到兵败自刎不过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两座宫殿。 现在看来,那些争论果然没错——宫殿不是章邯造的,是西周就有的。 章邯不过是在原有的宫殿基础上做了些修葺和加固,然后住了进去。 几年的时间,修旧如新是够的。从零开始建新的,那是做梦。 “回县令。”谷筒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这些宫殿,县令是只能进去,但不能逗留过久的。这是秦法定规,老臣不得不提醒。” “这是当然!”韩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谷筒摆了摆,“我没事逛宫殿做甚?做谒者的时候,天天在咸阳宫城来回走。那边的宫殿比这里多十倍不止,我连正殿旁边的偏殿都没逛全过。” 葛源和谷筒同时滞了一滞。 一股子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两人的心头。 知道你是从谒者任上下来的,知道你天天在咸阳宫里当差,也不用这样说出来吧? 我们这些在废丘蹲了十几年的老家伙,连咸阳宫的宫墙都没摸过呢! 但谷筒和葛源都没有把这份腹诽放到脸上。 因为韩沥这次上任废丘令,在他单驾马车奔赴废丘县前,是直接在县廷里塞了三百三十人。 废丘县廷的正式编制撑死了也就百来号人,实际在岗的不过七八十口子——韩沥这一下子就把整个县廷给冲胀了。 而且养这三百人的钱全是韩沥自己掏的。 一个县令的俸禄最多不过六百石到千石一年——废丘是大县,是千石县令,但依旧养不起这么多人,顶天就二三十人乃极限了。 这说明韩沥的本钱之雄厚,根本不是靠俸禄吃饭的那类官员。而且他还如此年轻。谁也不知道他后面还有多少人要来。谁也不知道他背后除了大王和相邦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靠山。 这是个暂时不可为敌的新贵。 谷筒和葛源几乎是同时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落了锁。 于是两人很默契地将方才那点微妙的腹诽吞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了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陪同韩沥继续走完这最后一段绕城的流程。 韩沥一边对路边的百姓微微点头致意,一边心里盘算着。 今天晚上是接风宴。 从明天开始,除了处理一下赤脚医的事务外,就是去每个曹和诸官上打个转身,另外过段时间他还要具体下下乡,考察一下废丘周边的环境,看看有什么产业能做做。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排了个队,一件一件地往下顺。 马车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整了整腰带上的黑绶铜印。 废丘,他来了。 第436章 逛县寺 等韩沥来到县寺的时候,他就知道为什么县丞要提醒自己别老往宫室跑。 无他,县寺跟宫殿一比,真小了不少。 但这不意味着县寺小的可怜。 实际上县寺不小——外围是夯土和青砖混合修好的墙垣,比外围的城垣要好太多了。 而之所以修得这么讲究,是因为县寺承担着废丘县最后的防线功能:一县的精华和要害之物全搁在这里头,钱粮、甲仗、文书、印信,哪一样丢了都是要掉脑袋的事。 马车还没停稳,韩沥就听见县寺里头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嘈杂声,动静大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粟米粥在往外冒泡。 横梁从车辕上跳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公子,这……这是县寺?怎么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县丞谷筒和县尉葛源却都面不改色,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副光景。 谷筒伸出一只手,朝大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县尊,请。” 韩沥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点噪音算什么——他在新郑的幻梦总部忙起来的时候,比这里还吵十倍。 眼前这阵仗,撑死了也就是个中等规模的集市水平。 他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迈步跨进了县门。 县门是东西走向的。 走进去之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整个县寺能吵成这副德行。 无他,事忙。 他们踏入的地方正是县寺——一片巨大的半开放式空间,头顶有瓦顶遮着,但四面通风,光线从两侧的廊柱间斜斜打下来,把整片区域分成了明暗两半。 右边,也就是南边,几排长长的青石案前挤满了人。 农人扛着整捆的粟米秆、提着编成串的干鱼、抱着用麻布裹好的紬布,排着队等吏员过秤入账。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汉正在跟负责登记的斗食吏比划着什么,嗓门大得隔了半个县廷都听得见,但磕磕巴巴半天说不清楚自家田亩数,急得旁边的儿子直跺脚。 还有几个人跪在另一张案前,不是交税——是在诉冤。 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声音最大,双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嚷嚷着什么“他家的牛啃了我家的麦子”——他旁边跪着的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那牛不是我家的是隔壁村的”——两人当场就要掐起来,被旁边的力役一把按住。 而左边,也就是北边,是另一副光景。 几个戴着木枷的壮年男子被狱吏押着往北墙的方向走,铁链拖在青石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旁边几个老妇人和年轻女人垂着泪,想上前又不敢,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嘤嘤地哭。 一个狱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喊道:“哭什么哭!审都没审完呢!”哭声便压低了几分,但没停。 右边是生气的市井气,左边是死气的郁气。 这不是偶然。 官署在南,县狱和监牢在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 韩沥的目光从南扫到北,又从北扫回南,心里已经有了数。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 一个正在交税的中年农人抬起头,看见了县丞和县尉恭恭敬敬地跟在一个玄袍少年身后。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手里的粟米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看到了。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南往北退去。方才还在争牛啃麦子的两个男人同时闭了嘴,正在哭的老妇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连那几个押送囚犯的狱吏都停住了脚步。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样东西——那个玄袍少年的腰间,挂着一枚铜印。印不大,方形鼻纽,在午后斜阳下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 县令官印。 “新县令驾到。”县丞谷筒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朗声说道,“还不快行礼。” 话音未落,满院子的人都动了起来。 斗食吏们齐齐躬身,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整整齐齐——这是吏员的礼。而庶民和罪囚则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 “参见县尊!” “拜见县尊!” 两拨声音混在一起,不算整齐,但态度都端正到了骨子里。方才那个还在嚷嚷牛啃麦子的中年人此刻伏在地上,后脑勺对着韩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韩沥的目光从这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上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身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忙汝等自己该忙的事情。” 众人这才直起身来。 但就在所有人刚松了口气的当口,有人动了。 是那个方才在诉冤的瘦高中年人。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起来,而是依旧跪在地上,膝盖往前蹭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嘴巴大张—— “青——” 这一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蹦出来,韩沥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脸上。 “闭嘴。”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重不轻。 但那个中年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那个“青”字的后半截直接断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嘴巴还张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声音就这么没了。 整个县廷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县丞谷筒都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的后脑勺。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码——新县令初来乍到,总有人想趁机越级告状,这在县寺不算什么新鲜事。 每任新县令上任,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死心的。 但他们没见过这种回应。 而且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时机卡得太准了,不是在中年人喊完之后,是在他的声带还没来得及振动第二个字之前。 就好像韩沥提前知道他要开口,就在等他开口——然后一巴掌拍回去。 不,不是好像。 他就是提前知道。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膝盖又往前蹭了半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对上了韩沥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凶,不狠,甚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就是淡——淡到让他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任何事,按流程来。”韩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人,“本官相信我麾下僚属的专业能力。该到本县令手里的,它就会到本县令手里。越级上报,就是违法。”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中年人身上。 “现在本官在你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前堵住你,你刚刚犯的罪就只是扰乱公堂——一样违法,但事情轻得多。若真让你当众越程序号诉,便是罪加一等。” 说完,他转向谷筒。 “谷县丞。” 谷筒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 “下官在。” “秉公执法。”韩沥顿了顿,“一切事情。” “一切事情”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谷筒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朝旁边的力役挥了挥手。 “把他控制起来!把他需要控诉的事情都问清楚——秉公办理!” 几个拿着短棒的力役立刻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中年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张嘴还想喊什么——旁边一个力役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凶光毫不掩饰。 中年人到嘴边的话卡了壳,整个人顿时蔫了,乖乖地由着力役把他往左边的县狱方向拖去。 韩沥没有再看那个人。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还愣在原地的众人。 “继续办事。” 四个字落下去,整个县廷像是被人重新按下了开关。 斗食吏们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农人们重新扛起粟米秆,继续排队。 押送囚犯的狱吏加快了脚步,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切恢复如常,但空气中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县尉葛源站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侧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他看得分明。 刚才那个中年人张嘴的时候,他葛源——一个带兵十几年的老军伍——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韩沥的“闭嘴”两个字已经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靠运气。 这是提前观察,提前判断,提前出手。 而且那出手的速度—— 葛源在心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中能在这个距离、这个时机、以这个反应速度截住别人话头的人排了个队。 等排列完毕之后他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没用满。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武艺高手,带着三百三十个人,有秦王和相邦的双重背书——这样的猛人跑来废丘当个县令干嘛? 他在心里把这个疑问翻了个面,没找到答案,只能把疑问暂时压下去,重新规矩地跟在韩沥身后,朝官署内部走去。 韩沥倒没注意身后两个老油条的心理活动。 他拍了拍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横梁的肩膀。 “发什么愣?走了。” “啊?哦……哦!”横梁这才把嘴巴合上,快步跟上。 他刚才看到那个中年人被架走的时候,嘴张得比那个中年人还大。 不是同情——那中年人自找的——是被自家公子那个反应速度给惊到了。 他在韩府待了一阵子,知道自家公子有本事,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一行人穿过县廷,走进了官署内部。 官署内部又是另一种格局。 这是一个大概足球场大小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比县廷那边干净得多也安静得多。 院子的另一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排被木头和泥砖分隔开来的七个空间。 最中间的那个空间敞开着,宽大而通透,正对院门。 里面最深处是一张巨大的漆案,案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个笔筒都没放——显然正在等待新主人往上面搁东西。 除了中间这个敞开的正堂,左右两边各有三个被泥砖墙隔开的独立空间,大门全都朝着另一个方向——背对着现在韩沥他们站的位置。 七个空间的两侧,距离墙垣之间还有好大一片空地。 空地宽得能走一辆牛车,显然是为了运送物资方便——不管是往武库送甲仗还是往仓房送粮草,都不需要经过正堂,不会惊扰正在议事或审案的贵人。 “县尊。”谷筒走到韩沥身侧,伸出手指向最中间的那个敞厅,“此乃正堂。每有大事或大案需要办理,县尊便在此升堂,我等在堂下聆听指示。” 他顿了顿,又指向左右各三个房间。 “而这六个背对着我等的区域,便是诸官的办公场所。顺序是——两边最外面是畜官和田官,两边中间是仓官和库官,而两边最靠近正堂的,就是少内和司空。” 韩沥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就是说,仓和库夹在中间,被盯得死死的。” 谷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县尊慧眼。正是这个理。” “这仓和库历来都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县尉葛源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谷粟损耗、兵器锈蚀、账目对不上——十个案子有八个跟这两处沾边。” 韩沥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谷筒接着解释:“但这六间官房里,除了库官的守与佐基本常驻、只是时不时外出巡察不重要的库点之外,其他诸官的守与佐大多在县寺外另有办公场所。 此处一般只有为他们做打杂记录的史常驻。 诸官的啬夫和佐官平时在各处跑——只有需要找县尊汇报或议事的时候才会回来。” “那六曹呢?”韩沥转向谷筒,目光在那排背对自己的官房上停了半拍,随即收回来。 谷筒微微一笑,伸手朝正堂的方向一引:“请县尊随下官穿过正堂便知。” 韩沥跟着他穿过正堂左侧的门洞——正堂两边都有门洞,一左一右,对称得很。从门洞走出去,眼前又是一排房屋。 这次是正对着方才那六间诸官官房的六个房间,大门都开着,有几个斗食吏正伏在案上写东西,毛笔墨水的气味从门洞里飘出来,淡淡的一股松烟味。 每个房间的门楣上都挂着木牌。从右到左,依次是“令曹”、“吏曹”、“户曹”、“金布曹”、“司空曹”、“仓曹”。 韩沥站在原地,看了看对面的诸官官房,又看了看这边的六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诸官和六曹是正对着的。” “正是。”谷筒点头道,“诸官这里等闲没有人在,而六曹这边所有主官、佐官和曹史都随叫随到,不会耽误县尊分毫。” 韩沥点了点头:“继续看看。” 谷筒应了一声,继续带着韩沥穿过六曹的廊道往前走。 接下来的空间就豁然开朗了。 原本左右各三间的空间格局在这里被重新整合——有一间被保留为公共通道,剩下两间直接打通合为一间宽敞的官房。而它的对面,也是同样的配置,两间合一间。 谷筒走到右边那间大官房门口,伸手介绍道:“此处便是下官的官房。” 然后他又指向对面:“而那边,是葛县尉的县尉官房。” 葛源跟在后头,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说明:“按编制,大县县尉应分有左右二尉。眼下战事并未吃紧,左尉调职之后暂时无人补缺,因此下官暂为废丘唯一的县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下官虽在此处有常驻官房,一般也会在县兵校场驻个几天。非战时五日或十日一驻,战时三日或一日一驻——主要是为了训练当地戍卒和材官,不能让他们闲着。” 韩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当地戍卒和材官有多少?”韩沥问得随意,但目光已经从官房的布局上收回来,稳稳地落在葛源脸上。 葛源没有迟疑或者去翻资料。 他的回答像背书,但那种背不是死记硬背——是把这些数字刻在脑子里之后随口报出来的流利。 “全城约三万余人,合六千户。加上各地——槐里、茂乡等乡邑——全县约五万余人,合一万户。总计一万六千余户。一年可出戍卒一万余人,一个月可出戍卒上千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的自信又多了半分。 “至于当地材官——” 他报出这个词的时候,腰背不自觉地挺了挺。 材官不同于戍卒——戍卒是轮流服兵役的农户,材官是职业化的精锐步兵,是郡县兵的骨干力量,也是他葛源真正的底气所在。 “约在千人左右。下官直辖一个五百主。另一五百主虽也是下官代管,但——只要县左尉一上任,他就可以自动直辖另一五百主。”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 韩沥笑了笑。 “我既然当了这个县令——县左尉必然补得齐。” 因为朝廷既然看到了这里……势必会在左尉上有一番安排——只是不知道新的县左尉是敌是友而已。 葛源微微点了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 “那将是朝堂的事情。”他不卑不亢地回道,“无论是谁,下官都将接受。” 韩沥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跟着谷筒继续往前走。 越过县丞和县尉的两间大官房,便是整个县寺里最大的官房——县令官房。 有多大呢? 如果把前面的正堂当成一个独立空间算,再往左右各吞掉两个房间的面积,大概就是县令官房的大小。 而两侧紧贴墙垣的位置还留了两条宽敞的通道,直接通往后方的区域,不需要经过正堂。 谷筒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请韩沥入内。 韩沥跨过门槛,站定。 这是一间装饰很古朴的官房。格局和他在楚国令尹府正堂里看到的差不多——正中央是一张大漆案。 漆案下首的两侧各摆着三张客案,位置整齐,间隔均匀,一看就是按秦制官署的标准规格布置的。 平时这些客案上坐的是令史——县令的秘书——但必要时,也能坐来访的客人或地方上的头面人物。 漆案后面的主位铺着一方蒲席,席面还是新的,草编的纹路清晰可见。 两侧的空间里立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的材料倒比他在咸阳谒者厅里见过的更杂——兽皮卷轴占了一三四成,竹木简属于大头,少数几卷帛书被小心翼翼地单独搁在最高的那一格。 而纸质的线装书寥寥无几,只有案上摆着那么几本,封面有些微微发皱,显然是被翻过不止一次。 韩沥走到案前,翻了翻那几本线装书。《吕氏春秋》、《为吏之道》,还有两册去年刚修订的秦律条款。 他把《为吏之道》翻了翻,纸张边缘被摸得有些起毛,前任县令大概没少看这本。 他把书搁回去,转身指了指两侧书架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竹木简和兽皮卷轴。 “纸做的线装书还没有取代我这里大部分的书藏?”他问,“是纸不够你们传抄吗?” 谷筒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里的拘谨比方才又多了几分:“回县尊的话。由于大王有令,发到咸阳的资料须逐步以纸质或帛书代替——因此本县拿到纸后,基本上全部用于公文和书信传送了。只有少量线装书是上面发下来留作收藏的,不敢擅动。”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因此……再保证完发信所耗的纸量后,本县就没有多余材料来转抄县中公文和老旧档案了。兽皮卷和竹木简好多都是先代留底,不敢销毁,也来不及抄。” 韩沥听完了,没忍住失笑了一声。 “唉呀,迫在眉睫的第二个任务。”韩沥竖起两根手指,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的味道。 他看着谷筒,嘴角浮起一丝笑。 “本县令懂造纸配方。我就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吧。到时候生产出来的纸,除了供县中使用,还能出售给别县,给县里添一笔进项。” 谷筒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在开口之前还是先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县尊竟然会造那传说中的纸?” 韩沥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摆了摆手:“也不叫传说中吧?但这配方我确实会。” 纸正是由他提早早产到这个人世间的。 谷筒的嘴唇动了动。 他做县丞十几年了,见过的新县令不少——有一来就查账的,有一来就宴客的,有一来就关起门来写奏疏的。 但一上任、头一天、还站在官房里没坐下,就直接说要给县里办产业的——这是头一回。 “那……”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郑重地朝韩沥拱了拱手,“真乃县尊之德政也!谷筒在此佩服。” “县令大义。”葛源也跟着拱手。 他的表情没有谷筒那么丰富,但声音里的诚恳是实打实的——一个能给县里办实事的上官,在哪个县都是求不来的。 要知道,他已经不奢望自己能升官了,县里要是能用的钱越多,他日子过得越舒服。 “欸——”韩沥笑着回了个拱手,“当一天废丘的县令,就得为废丘所谋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这话本身不是场面话。 这是他在新郑时对自己的要求,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而已。 逛完了官房,韩沥才发现县令官房的后方竟然也是有门的。不是偏门小门那种临时开的洞,是正儿八经的门——门框结实,门板厚实,推开之后眼前是一个独立的院子。 院子不大,两边各有一座库房,大门紧闭,门板上包着铁皮,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库房占了这片区域八成以上的空间,只留中间一条两成宽的通道,头顶有廊檐遮着,通向更后面的地方。 “此为废丘武库。”葛源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向两边的库房,声音里多了一份军人的郑重。 “右室藏甲七百领,盾牌二百扇,青铜剑七百把,青铜戟两百套,铍两百套。左室藏弓两百张,弩四百张,箭矢共六万枝。” 他报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些数字自己落地。 韩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此能武装一支千人部队。”他看着库房紧闭的大门说道。 “是的。”葛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但随即又压了回去,“废丘可以说是内史区域内一个藏有量不下前十的武库了。” 韩沥收回了目光,感叹了一句。 “责任大,任务重啊!” 他刚刚想到一件事。 废丘的武库规模在内史郡前十,离咸阳不算远也不算近,恰恰卡在雍城和咸阳之间的官道上。 他已经有预感,嫪毐必定要派人盯着自己,宣肆必定要穿自己的小鞋。 废丘的拥有的能量真的会让嫪毐的造反力量如鲠在喉。 如果当他们知道韩沥所在的武库有如此庞大的军备的话。 “县尊?” 葛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韩沥摆了摆手:“府库内部我就不看了。带我去住的地方吧。” “好。”谷筒接过话头,快步绕过武库前的通道,朝后方走去,“府库后面就是县尊的私人住所——可惜县尊还未成家,不然住起来一定轻松愉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老县丞的圆滑与亲和。武库的话题太严肃,他本能地想换个轻松的调子。 “不过——”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暗示性语调补了一句,“县尊未成家也好。今晚接风宴,不知县尊是否允许酒宴上……安排几位美姬助兴?” 横梁的脸腾地红了。 他毕竟才十来岁,刚才还在想武库里的弩机能射多远,突然听到“美姬”两个字,脑子里那根弦当场就断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表情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 葛源倒是微微意动——他是老军伍了,对这种事从不扭捏。 但韩沥的回答让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接风宴可以上。美人陪酒也可以安排。仅此而已。” 谷筒的笑容僵了半拍。 但他是老县丞,反应快得很,立刻把这个停顿化成了一个会意的感叹:“噢——县尊洁身自好,哪里瞧得上咱们废丘这小地方的残花败柳呢——” “欸。”韩沥摆了摆手,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语气里的调侃重新浮了上来,“话不能这么说。本县令没见过人怎么就瞧不上呢? 主要是——等大王加冠之日完成后,接下来马上就是他的大婚,然后就很可能轮到谈我的婚事了。” 他把双手一摊,语气里那股“身不由己”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是嬴秦宗室女,就是楚系贵女。这里离咸阳还是太近了,还请大家别给我犯错的机会啊。” 他朝谷筒和葛源拱了拱手,神色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恳求。 谷筒和葛源同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是的是的!”谷筒连忙点头,脸上的殷勤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既然县尊前程远大,确实该洁身自好,不该在这种小地方留下话柄——” “不如……”他话锋一转,伸手朝前方一引,“我等继续为县尊带路,看看卧榻之处如何?” “好。”韩沥笑着应了,“请。” “县尊请。”葛源也跟着伸手,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在县廷时松弛了不少。 穿过武库后面的夹道,便是县令住所的院门。 非常宽大,但独立成院。 院子里铺着青砖,正对着院门是一间平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 推开平房的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洁的卧房——一张木榻,一方漆案,两盏铜灯,窗下搁着一盆还没发芽的兰草。 韩沥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底。 不仅大,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离前面的官房和武库都不远,真出了什么事,十几息就能冲到县廷。而且院门正对武库后墙,等于日夜有人帮忙看着大门。 “县尊若还需要添置什么,随时吩咐下官。”谷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已经很周全了。”韩沥点了点头,“谷县丞,葛县尉,今日辛苦了。接风宴上见。” 两人会意,齐齐拱手告退。 院门轻轻合上。 韩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盆还没发芽的兰草,沉默了一会儿。 横梁开始把韩沥的行李——玄色常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木柜里,又把笔墨纸砚在漆案上摆整齐,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半点疲惫。 “公子。”他忍不住开口了。 “嗯?”韩沥看着兰花发呆又马上抬起头。 “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个人要喊冤?” 韩沥把最后一叠纸搁在案角,随手拿起一方铜镇纸压在正中。 “练功多年,在韩国看人这么多年,我对有些人的心思宛如观掌纹般清晰。” 他把镇纸推到案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横梁。 “不过你不需要做到这样。以后你练箭的时候注意观察就知道了。” 横梁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公子说什么,先信了再说。 第437章 接风宴 晚上的接风宴还是放在了县令的官房里。 没别的原因——这间官房是整个县寺最大的屋子。 平时正中央一张大漆案,下首两侧各摆三张小案,是给令史们坐着做抄录用的。 今晚全都撤了,换成十张只比主案小两号的客案,黑漆打底,案沿镶着素面铜皮,在连枝灯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即便如此,十张案也只把下首的空间填了个七八成。 韩沥带着横梁从后宅穿过武库夹道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官房里头嗡嗡嗡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等他跨过门槛,六曹的六位官守已经全部就位,县丞谷筒和县尉葛源分坐左右首席,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收了话头,齐齐抬头。 韩沥此刻换了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束着黑绶铜印,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圈堂中的席位,目光在第一列和第二列之间那道空出来的案上停了半拍。 第一列只坐了两个——右首谷筒,左首葛源。从第二列开始的六曹官守按序排开一直到第五列都坐好了人,唯独第二列正右边有个位置空着。 十张案,只坐了九个人。 谷筒顺着韩沥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以跽坐的姿态欠了欠身,解释道:“县尊大人,历来我大秦是禁止饮宴的。只是县尊大人新到,接风洗尘是我等下吏应有之义,因此接风宴也能算半个合规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案,语气里的尴尬多了半分:“按惯例,狱史李爱得来。但狱史若来此宴,就得为此宴向县尊判罚金四两的重责——因此他不会来。下官也只是留个案在此,做做样子。” 谷筒说完,双手按在膝上,朝韩沥微微欠身。 “还请县尊体谅。” “啊,这点我当然体谅。”韩沥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径自走到主案前。 他正要往下坐,屁股刚沉下去,忽然被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包住了臀底。 低头一看——横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一只支踵塞到了他身后。 这玩意儿木质,中空,外包一层麻布,刚好卡在臀和脚后跟之间,让跪坐的人不至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小腿上。 韩沥看了横梁一眼。 这小子手脚是真快,心也细。 “公子,跪坐伤腿。”横梁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退回他身后跪坐好。 韩沥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支踵卡在最舒服的角度。 但就有一个问题,它会让自己站起来的速度慢一拍,要靠地上滾来躲突发情况。 下次还是要跟横梁说一声别加这玩意,他要真在安全地方舒服的坐,宁愿弄把椅子。 但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纠缠。坐稳之后,他抬起眼,朝谷筒摆了摆手。 “但才罚四金吗?看着也不贵。还是让人请李狱史过来吧。” 官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的鼻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都在倒吸凉气。 谷筒眨了眨眼睛,那张素来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骇。 “县……县尊大人。”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您……您真的愿意请李狱史过来,而……而付四金?” 其他几个曹官面面相觑——没人想在这种时候出头说话。 四金不是小数目。一个百石小吏的月俸不过千钱,四金是寻常百石吏员将近五年的进项。 这位新县令随口就说“不贵”——而且他脸上那种表情是真的没把这四金当回事。 “要马上付吗?”韩沥看着谷筒,求证似的问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横梁已经把手伸进衣服内襟里了。这小子的手指摸到了那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着十金和百钱。 十金是韩重塞给他的,嘱咐过“公子需要掏钱的时候就用”;百钱是自己万一单独去市集才要用的。 横梁把锦袋的口子扯开一半,抬眼看着韩沥的背影,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掏钱。 “呃呃呃……不必是现在。”谷筒暗自羡慕嫉妒得牙根发酸——四金啊,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面上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表情,拱手道,“到时候交于县中就行了。” 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谷筒朝门口候着的小吏挥了挥手。 那小吏愣了一下,但也不敢怠慢,转身就小跑着出了官房。 接下来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等待。大概不到半刻钟,六曹的曹官们各自低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也不开口。 谷筒倒是想找点什么话题暖暖场,可一想到待会儿李爱那张臭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葛源倒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他一个带兵出身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沉得住气。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拿尺子量过步幅。 李爱走了进来。 他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玄色官袍,袖口绲边上的线头被磨得起了毛,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冠上的独角纹饰正对着前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起来能夹死苍蝇。 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了一圈堂中的九个人——每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然后才落在韩沥脸上。 “今日县令新至,本应接风。”李爱拱了拱手,语气里的冷淡不加任何修饰,“但来者已超三人,须罚没金四两。不知县令可服?” 堂中气氛一滞。 谷筒端着铜爵的手指微微收紧。葛源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六曹曹官们齐齐把目光从李爱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他们想看这位新县令是什么反应。 多半是被扫了兴,脸色不好看,最糟糕的情况是当场翻脸。 但韩沥只是笑了笑。 “当然。”他把双手交叠搁在案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今天晚饭多加一道菜,“明天我就把罚款交于县中。” 李爱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那里挂着黑绶铜印——然后又移回他的脸。 “那我请问县令——您哪来那么多钱?” 这话一落地,横梁的眉头就紧了起来。 不是,我家公子刚来这里,没偷没抢没贪污,你哪来的资格问他钱哪来的?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被冒犯到。 他靠在案上,嘴角噙着个自信的弧度,语气不急不缓。 “本县令在秦国的财产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我是韩国当今韩王的儿子,另外也是豪商。其次,我来秦国后,接受过来自大王的赏赐、相邦的馈赠和长信侯的补偿——至于爵位和俸禄那是另一说了,跟在座同僚一样,只是稍微高了一点。” 大王的赏赐。 相邦的馈赠。 长信侯的补偿。 三句话,三个名字。 每吐出一个人名,堂中便随之安静一分。 谷筒刚刚还在羡慕嫉妒的酸劲此刻已经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沉的、带着敬畏的判断。 这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县令。 这是一个有资格同时接受三股势力馈赠的人——大王、相邦、长信侯。 这三股势力在咸阳是什么关系他多少有所耳闻,而能在这三股势力之间游走自如,要么是八面玲珑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同时被三方需要。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县丞能置评的。 葛源倒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韩沥把“长信侯的补偿”放在最后说,而且用词是“补偿”而非“馈赠”或“赏赐”。 补偿,意味着长信侯欠过他什么东西,或者得罪过他。 这个年轻人和咸阳城里那位如日中天的暴发户之间有旧怨。 葛源在心里默默把这条信息存了档。 “县令大人也曾经商?”李爱却执着于另一个方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同僚们的眼神,“不知县令可在秦国交足了税?另外,县令现已为秦吏,就不可经商了——不知县令可否有知法犯法?” 横梁的手指在锦袋上捏得发白。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了。 韩沥却依旧面不改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针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过去我的生意从不踏足秦国。在我本人入秦之前,我是不跟秦国做生意的。” 不跟秦国做生意。 这话让除了李爱之外的所有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不跟秦国做生意?看不起秦国? 可看不起秦国,你为何要来? 韩沥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入秦之后,”他紧接着往下说,“我在秦国的商号和少府是高度绑定的。要查税,得由少府来查。” 谷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府——那是替大王管钱袋子的衙门,不是随便哪个郡县的卒史或者内史能伸手进去的。 韩沥的言外之意是:我的税,你查不了。 “其次,”韩沥继续往下说,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个“其次”当回事,“我本人早就不插手商业细节了。但很多事说不好——比如,我打算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到时造出来的纸除了给县中公用外,还能拿额外的纸资源转售给邻县,赚公帑。” 最后“公帑”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官房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哗—— 不是真的有人喊出声,但那股惊喜的气流从六曹曹官的坐席上同时涌起来,比喊出声还明显。 纸。 这玩意儿问世也不过这几年。 整个大秦只有少府那几座作坊能造,产出来的纸连咸阳都分不够,更别说轮到地方郡县了。 加上现在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导致纸在他们手里非常紧俏,过手就没。 要是这玩意儿的作坊在废丘造一个…… 仓曹和金布曹的主官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了。 但李爱那双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在满堂惊喜的气氛里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棉花。 “纸据说乃少府工艺。县令如何得到此机密信息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多了好几道白眼。 谷筒的白眼最为突出——他平日里对李爱的存在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各司其职罢了。 但此刻,他真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个扫兴鬼推出正堂。 好你个李爱,你以为你是谁? 废丘要是能造出纸来,那是全县上下的财路,你这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富贵往门外推? 你不想发财,别挡着别人发财! “纸是本县令在韩国时泄露出去的工艺。”韩沥失笑道。 李爱却面不改色,仍旧一副较真的架势:“荒谬!纸之工艺明明是少府所有!” “那你可以把消息写给卒史,再由卒史转交给内史。”韩沥对此也收起笑容,笃定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大王会判断我究竟是偷了少府的工艺还是怎么样。” 他顿了顿,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反正我确实懂配方,可以先筹办。只是我本来的具名应该是废丘造纸坊——但如果惊动了少府,到时利润原为废丘县治独有的,这下子就成了少府要来分杯羹了。这点……”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爱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就需要狱史斟酌了。” 这话一出来,谷筒的鼻子又是一皱。 韩沥这话委婉,但底下的意思不用翻译:如果李爱你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那这个县廷所有人都能分一杯羹的金山银山,咸阳就要过来分薄一份。 而这一切——都是你李爱“秉公执法”的功劳。 曹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爱身上。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无声的压力。 李爱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目光。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枪。 “事关县令是否违法犯纪,爱责无旁贷,必须上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拿锤子敲在铁砧上,“而且大秦的一切都是属于大王的,让少府分杯羹又如何呢?此是臣子当为也!” 谷筒鼻翼翕动了数下。 县尉葛源刚端起的酒爵又放了回去,撇了撇嘴。 六曹曹官们此前的惊喜劲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一个个低下头重新喝酒,用酒杯挡住了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又是这个李爱,每次都是这个李爱,什么好事到他嘴里都得变成“臣子当为”。 倒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无所谓和方才面对四金罚款时一样自然。 “这是狱史的责任,狱史可自为之。那么——问题问完了吗?” “回县令。”李爱微微一倾身,“爱已问完,暂无问题了。” “入席吧。”韩沥张开手,朝那张空案的方向指了指。 “谢县令。”李爱简单一拱手,便转身走向第二列正中间那张空置的漆案前,撩起袍角跪坐下来。 自始至终,他的背始终保持得板正,走路的步伐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乱上半分。 然后韩沥才看向谷筒。 “可以开席了。” 谷筒刚才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是老县丞,该做什么的时候从不含糊。他抬起手,拍了拍两下。 仆人们应声从两侧鱼贯而入。每个仆人都端着一只木盘,盘中盛着热气尚存的炙鱼、碧油油的菜羹、以及一碗粒粒分明冒着白汽的粺米。木盘依次落在每一张客案上,搁在漆面的声音轻而闷。 紧接着,二十二位美姬分成十一对,一人执酒壶,一人奉杯,轻轻碎步地走向在座的主客身旁。烛光映在她们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上,身段在灯火里更显婀娜。 横梁坐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瞪大了眼睛,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了数下。 他从韩国来,在咸阳韩府也待了一阵子,可他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美姬。 这些女子轻摇慢摆地穿梭在烛火之间,衣袖带起的香风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只觉嘴干舌燥,喉结滚了又滚,实在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才好,最后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的一块青砖。 而在主宾之间推杯换盏的时刻,谷筒、葛源和六曹曹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李爱。 这种蓄势待发的审视,意思相当明白——洗尘宴上,如果你再继续批判什么,那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县廷。 而这个县廷里,没有哪个官吏会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李爱坐在自己的案前。 他端起酒爵的动作,接受美姬斟酒的姿态,以及抿酒时那一口不多不少的份量——全都和韩沥如出一辙。 只喝酒,只让美姬在旁边侍奉陪酒,仅此而已。 多余的事情,半点没有。 既来之,则安之。 老家伙们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算他李爱还有点分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沥在席间一直以“微醺”的状态示人——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三分,偶尔还会对谷筒的恭维摆摆手,摆出副“哪里哪里”的谦虚样子。 但他端酒爵的手指始终稳得像铁钳,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醺意底下永远透着一股异常清亮的光。 当大部分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之后,韩沥把后背挺直了些,让身侧的美姬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整了整袍角,举起酒爵,在烛光里高高扬起。 “诸位。” 堂中的私语声应声而止。 韩沥的脸上挂着微微的醺色,颊上那层薄红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但他端着酒爵的手纹丝不动,酒液在爵沿下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归于平稳,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出去。 “本县令自接到大王和相邦调令来治一县,心里是诚惶诚恐的。生怕治不好,让大王和相邦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微醺的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毕竟,我没有治县的经验。只有想办法为朝廷找路子创收的经验,这与治国平天下相距甚远。” 他拍了拍胸脯——不过配合那抹醺红,倒真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味道。 堂中几个曹官微微低了低头,没敢接话。 谷筒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无非是“县令过谦了”之类的场面话——韩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也很高兴和庆幸。”韩沥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几分,把方才那股惭愧一口气扫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感慨的、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喜悦的语调,“废丘留给我的班子都是精通治县的故吏!总算我能在做点什么的时候,不必担心出错闯祸——” 他顿了顿,目光从谷筒扫到葛源,又依次扫过六曹曹官,最后在李爱脸上停了一拍——没跳过任何人。 “当然,”韩沥话锋一转,语气从激动降了半档,换上了一层更沉的、更诚恳的调子,“我虽是你们的县令,但你们其实也都是我的老师……” “诶诶诶——” 谷筒连忙从座位上直起上半身,双手连连往外推,这一击险些把他身侧的支踵给碰倒了。 “县令,使不得,使不得啊!我等乃县令之下属,若县令行事有所不明,我等也只能拾遗补漏,担不得县令之师。”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是真被吓到了。 旁边户曹见谷筒推得诚恳,也跟着打了个圆场:“县令醉矣。谷县丞说得是,县令醉矣。” 韩沥却不理会这两人的台阶。 他端着酒爵,脸上那层醺红在烛光里又深了半分,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醉意搅在一起。 “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才十九,经历了什么事呢?因此哪怕我不这么说,我都得向各位取经学习才是。” 见还有几个人张嘴要再推辞,韩沥直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这个手势带着几分醉汉的霸道,又不失分寸地压在了一个刚刚好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力度上。 堂中安静了下来。 “总而言之。”韩沥把举爵的手又往上提了半寸,爵中酒液在铜壁上晃出一圈琥珀色的涟漪,“我想学本事,也想让废丘更好。到时我好,汝等也好,大家都好……啊!” 他最后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像是在酒意上头之后终于找到了最想说的那句话,然后把剩下的全按在这个感叹词里了。 “大家得助我,助我啊!” 谷筒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爵,以跽坐的姿态转向韩沥,腰背微躬。 “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方才那些客套话少了三分圆滑,多了两分诚恳,“我等敬县令一杯。” “敬县令!”众人齐声应和。 葛源的手稳,爵沿举起时纹丝不动。县廷六曹的曹官们各自端盏,济济一堂。而李爱也端起了面前的铜爵——动作依旧一板一眼,但他的爵沿和所有人的爵沿举在同一个高度上。 韩沥扫了一圈堂中的众人,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入喉。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铜爵落在漆案上的声音——笃、笃、笃——在这安静的官房里响了十来下。 半个时辰后,接风宴在体面的节奏中收了尾。有李爱在场,没人敢造次,连多留一盏酒的时间都没有。 仆人们撤走了残羹冷炙和空酒壶,美姬们鱼贯而出,衣香鬓影在门槛外头一闪便消失了。 韩沥从主案后站起来,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脸上那层醺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个干净,眼神恢复了他惯常的清亮。 他一手端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炙鱼,一手端着一碗菜羹,绕过正堂后门的廊道,径直朝横梁的厢房走去。 横梁跟在后面,表情有点懵。 推开厢房的门,韩沥把那盘炙鱼和菜羹搁在横梁案上。盘底的铜圈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欸?”横梁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看着案上那盘泛着油光的炙鱼和旁边那碗还温热的菜羹,“公子,你打算在我这里吃东西吗?” 他以为韩沥还没吃饱。毕竟接风宴上韩沥大半时间都在说话,筷子动得不多,喝酒倒是没停。 韩沥把盘子往横梁的方向推了推。 “什么我吃啊?这是给你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星,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笑。 “守着美食美姬,不能吃也不能用,着实辛苦你了。美姬是别人的,你这个年纪也碰不得——美食倒是可以给你享受享受。” 横梁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盘炙鱼,又看看韩沥。鱼是整条的,鱼皮烤得焦黄发亮,边上渗着一圈亮晶晶的油,鱼腹上撒着几粒粗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 他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这是高官之食。我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在秦国听说规矩森严,不能吃不符合等级的东西。”他吞了口口水,不是馋,确实是在讲道理。 韩沥想了想。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炙鱼的鱼腹上撕下一整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手指一扯,鱼肉顺着纹理裂开,白嫩的蒜瓣肉冒着热气——随即递到横梁面前。 “现在它们是剩食了。给你了。” 横梁低头看着那块被韩沥两根手指捏着的鱼腹肉,油脂从韩沥的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亮光。少年愣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块鱼肉,指尖被烫了一下也没缩回去。 “公子……公子对横梁太好了。可横梁寸功未立,不能受此赏。”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这不是赏。”韩沥把手上的油在旁边一叠麻布上擦了擦,语气平淡,“我是希望跟着我的人明白:我不会亏待任何人。无论是废丘县廷还是你——所以不要当它是赏赐,而是要习惯。” “可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了公子,不敢受之。”横梁还是捧着那块鱼肉,不敢往嘴里送。 “你好好学习,有朝一日能文能武时,就够了。现在的你只是需要时间学习。” 韩沥伸出刚刚擦干净的手,拍了拍横梁那还有些单薄的肩膀,不重,但力道稳稳地落在一个半大小子能感受到的位置。 横梁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块被韩沥撕下来的鱼腹肉,鱼肉上还沾着两粒粗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我一定好好学习。” 这是横梁唯一能做出来的回答。他抬起眼,目光里的认真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 “对了——接下来我出去一趟。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因为醉酒睡了。” 横梁这才借着烛光看清了韩沥的脸。 刚刚在接风宴上还满脸通红的韩沥,此刻早就恢复了正常人的面色,连两颊最后一丝红晕都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比烛火还清亮。 “公子你没醉吗?” “点火酒那种烈酒才能使我醉。”韩沥嗤笑一声,“这点果酒——或者说醪浆一样的东西——想让我醉?除非我酒不自醉人自醉吧。刚刚那都是我装醉的。” “呃……那公子您去哪?”横梁立刻急了,往前迈了半步,“让梁陪着您不行吗?!” “比你强多了的你韩重叔叔都不会这个时候出来陪着我。”韩沥无奈地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子时去练功啊。” “可……外面乌漆麻黑的,还是宵禁中,根本不安全!”横梁梗着脖子,脸上的焦虑是真实的,“您不应该在房中练功更好?还更安全。” “但问题在于——我要的不仅是安全,还有独自和幽静。”韩沥转过身来,看着横梁,声音里的认真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调侃的无奈,“在咸阳,我从没机会独自夜游。 咸阳是龙潭虎穴,好不容易来到了没那么显眼的废丘,不夜游一下,我人要疯了!” “那我——”横梁还是坚持着。 “等你武功有韩重的水平后,你才有点资格让我考虑。”韩沥直接摇头,把横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堵回了嗓子眼里,“因为就连韩重,都没什么资格在夜晚的咸阳中安全独行。” 他拉开厢房的门,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齐齐晃了几下。 “帮我做好掩护即可。” 韩沥拍了拍门框,然后带上门。他要先去自己房间里做点假象后才能出去。 横梁独自站在厢房中,手里那块鱼腹肉已经不那么烫了。他看着案上那盘炙鱼和菜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韩沥撕裂下来的鱼肉,慢慢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油脂在嘴里化开,咸香顺着舌根往下淌。 他把鱼肉咽下去,又抬头看着韩沥离开的方向,门缝里还漏进来一线月光。 他想变强。 不然,这种好他有点受不起。 第438章 夜游 废丘的夜是黑的。 不是那种被灯火稀释过的、暧昧的、透着几分温柔的黑。 是黑得结结实实、黑得密不透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 这里不是咸阳,更不是新郑。 维系了一百年的秦法把商贾压得服服帖帖,没有通宵达旦的作坊,没有笙歌彻夜的妓馆,更没有那些在六国都城里随处可见的、挂着一串红灯笼招徕酒客的夜店。 除了县寺和几处官吏家的二进、三进院子里还亮着几星油灯,整座废丘城在入夜之后便沉入了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韩沥就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上走着。 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极轻极轻。 白天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此刻在夜色里只剩一层模模糊糊的暗灰色,勉强能辨出个轮廓。 街道两侧的夯土墙面和木构建筑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蹲伏在夜色里的沉默巨兽。 但韩沥的心情是愉快的。 不,不只是愉快——是放松。是放开。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久违了的轻松。 因为他的后颈皮上没有那股凉意。 在新郑的时候,在咸阳的时候,甚至在寿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后脑勺上黏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 夜幕的,罗网的,或者是楚国的探子。 可这里没有。 因为这里是废丘,大秦内史郡治下的一个县。虽然是什么战略要冲,但不是什么六国间谍的必争之地,因为这里是腹地。 罗网那帮人现在正忙着在六国搞渗透搞暗杀,人手本来就紧巴巴的,哪有闲工夫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派探子? 就算想派——派谁来?派个能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夜里盯梢的高手? 这种夜视能力出众的好手,要么在咸阳盯着王宫,要么在新郑盯着流沙,要么在邯郸盯着赵国朝堂。谁会把这种稀缺资源浪费在一个被外放到废丘当县令的年轻人身上? 所以韩沥很确定:此刻,此夜,此地。没人看他。 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从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大约三寸长的管状物——前半截是细长的中空木管,打磨得光滑细腻,管身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浅纹;后半截是一段一寸左右的中空玉石,玉质不算顶级,但通透温润,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幽光。 木管和玉管的接口处镶着一圈极细的铜箍,严丝合缝。 他管这玩意儿叫“香烟”。 其实就是根中空的管子,没什么稀奇。但在新郑的时候,每当他深夜里独自走在那些完全处于自己监控下的街巷里,他就会把这根管子叼在嘴里。 吸一口,想象着烟管里亮起一点火光,烟雾顺着玉管滑进口腔,再慢慢吐出来——他知道这是一种幻觉,但幻觉有时比现实更能安抚一个太过清醒的人。 自从入了秦,他就再没把这东西拿出来过。 咸阳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别人的耳朵和眼睛。他不能在任何公共场所暴露任何一点个人习惯—— 但今晚,在废丘的黑夜里,他可以。 他把玉管叼在嘴角,轻轻吸了一口。木管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极淡的木质清香——那是木管本身的松木味,不是什么烟草,但这股味道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松弛下来。 然后他鼓起嘴,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去。 没有烟雾。 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的画面。 有段时间没用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概大半年了吧。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沿着主干道的边沿的暗处往城门方向走。这根管子叼在嘴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上下晃着。 但韩沥叼着烟,却是要准备出城去的。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他算过的——以他的脚力走到废丘城郊某个偏僻的地方,时间刚刚好。 到了那里,他就可以唱歌了。 在城里不能唱——巡夜的县兵和更夫不是聋子,而一个县令大半夜在街上唱歌这事传出去,明天整个县寺都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但在城外呢?城郊开外的野地里,他就算把喉咙喊破了,听众也只有虫子和野兔。 这大概是他入秦以来第一次能同时完成两件事:在城内吸烟,用野地唱歌。 咸阳就不行,因为他知道自己时刻被盯住了。 而废丘给了他这个自由。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不是七国中心的县邑。 以他的武功,翻过四五米高的城墙不费吹灰之力,再用轻功提纵奔他个四五里,找个没人打扰的野地坐下采气——野外的空气比城里清爽得多,采气的效果也会更好。 不过—— “哒,哒,哒……”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街口拐角处传过来。 韩沥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贴进了一栋夯土建筑和隔壁院墙之间的夹缝里。 灰色衣袍在黑暗中是最好的掩护,只要他不露脸、不出声,隔着三步远就没人能发现他。 对,只要不当值,他还是一身灰袍,舒服。 一队手持长戟的巡城县兵从主干道上走了过来。领头那个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左手举着火把,火焰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周围的街面照得忽明忽暗。 大概十个人,十人一什,步伐整齐,戟尖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不过他们没有停留,按照习惯用火把照亮了沿途几个巷口和铺面门板,确认一切正常后就继续朝前方走去了。 韩沥从夹缝里走出来,拍了拍袍角上蹭到的土灰,正要继续往前走—— 又一阵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但还有另一种声音——木棒敲在空竹筒上的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奏,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韩沥脚下一错,再次闪回了夹缝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喊声在街道尽头响起,拖得又长又慢,尾音在夜色里飘了飘才落下去。 喊完之后又是两声梆子响,然后脚步声和梆子声一起,沿着县兵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线,慢吞吞地往前方去了。 韩沥在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更夫确实已经走远了,才重新迈开步子。 原来这里的更夫是跟在巡防军屁股后头走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现象。 新郑的更夫胆子大得多,敢单独走夜路——那是都城,巡防军多且密集,更夫就算遇上了什么事也不至于没处喊救命。 他边走边把这个现象翻了个面,琢磨了一下将来可以怎么调整巡夜的方式,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搁到一边——今晚不办公。 今晚是他自己的。 很快就到了城墙根下。 韩沥停下脚步,把叼在嘴里的玉管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管口——然后重新塞回衣襟内侧的暗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抬起头。夯土城墙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在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到墙面上一道一道的夹板孔洞。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 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脚在夯土墙面上轻轻一点——那个触墙的时间极短,短到连靴底的灰尘都来不及蹭掉——借着那股反弹的劲力左手五指已经抓住了墙面上一处浅浅的凹陷。然后右手跟上,再是右脚左脚的交替踩踏。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快速攀升。 没过多久,几根手指已经扣住了城垣边缘的女墙。 他没有急着翻上去——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城墙上甬道里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慢,甲片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韩沥等了片刻,等两个背对着自己逐渐走远的哨兵拉开足够距离的那一瞬间,他轻巧地翻过女墙,身体在半空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落到了城墙另一侧,然后双手如同虎爪一般扒住了城垣外侧的女墙边缘。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地用手指扣着夯土墙的缝隙,一节一节地往下移了六七米,直到靴底踩实了城外的土地才松开手。 站定之后,韩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丘城。城墙上两个哨兵正面对面打了个招呼,火把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谁也没发现城墙底下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然后他转过身,运起轻功提纵,朝着远离废丘的方向奔去。 就这样,韩沥出城了。 但韩沥还是挺羞愧的,这一手偷偷出城的提纵腾挪本事一点都不帅——如果是白凤恐怕直接踩着羽毛就跨过了城垣了。 自己还是有很多地方技不如人啊! 但他还是要继续运着劲,用轻功提纵的本事加速远离废丘城,最好走个两里的距离,这样在这种城外密林里,也能自由自在一会了。 “笑天下,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 一个人的韩沥开始一边穿行,一边哼歌,哼的还是《花太香》——但很可惜,他此刻的情感还是与整首歌不合……尤其是从“花太香”,到“只在乎爱过她”这里。 但其他可以唱一唱。 “黄昏近晚霞,独行无牵挂”韩沥看了看夜空,可惜这快要三更了。 “伊人风度翩翩处处留香,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 唱完这里,韩沥想了想,自己算不算伊人呢?但处处留香……他没那么闲。 不过“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却相当地应景。 “来呀来呀,苦酒满杯谁都不要过来挡,”想想今天的接风宴,他不得不失笑一声,“狂饮高歌,爽快唱!” 但他还是没有大声唱出来,因为现在他才刚刚走出了两里路。 等到韩沥一连走了四里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处城郊的灌木丛旁。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密林边缘距离他大约还有七八里,但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子时。 子午净身功讲究的就是时辰——子时采气,午时炼气,雷打不动。 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错过就得等下一个轮回——也就是明天了。 韩沥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草地,席地而坐,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开始吐纳。 周围很安静,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是活的安静。 虫子在草丛里叫着,叫声短而脆,一唱一和的像是在对暗号。 远处隐约传来某种小型夜行动物窸窸窣窣穿过草丛的声音,也许是在觅食,也许是在回巢。 一只夜鸟不知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叫声拖得又长又尖,随即又归于沉寂。 虫鸣。夜风。月光。四时有序,万物自然。 何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就是自然。 哪怕四里开外就是那座曾经做过西周都城的废丘城——那又怎样? 那座城在原有的历史上十几年后就会被汉军引水淹没,整城废弃,新的县治迁到槐里去。 而槐里也会逐渐消散于历史的长河里,和这座废丘一样变成县志上的一行字、地图上的一个点。 反倒是废丘的遗址——这座被淤泥掩埋了两千年的西周古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重见天日,被一群扛着考古铲的人从地层里一层一层地刮出来,然后被命名为“东马坊遗址”。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里依旧雄伟的城池——城墙、宫殿、闾巷、茅舍——在时光的另一边全都压在十几米甚至更深的淤泥底下,变成灰坑、柱洞、陶片、夯土台基。 而他穿越之前曾去过那里。 他见过东马坊遗址——那是一片被考古人标注得清清楚楚的荒草地,几道残存的夯土台基勉强能看出宫室的平面布局,出土的瓦当和陶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标本架上,标签上写着编号、出土地层和推测年代。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活着的废丘——城墙是完整的,宫殿还在,西周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依稀可辨,百姓在里面过日子,官吏在里面办公,巡城县兵在城墙上走来走去。 两千年的跨度,他站在这一头,却在记忆里见过另一头。 他是真正经历了十年——以及千年——的见证者。 偏偏他不可能跨过百年,也不可能有人能见证万年。 时间。 还是那句老话。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但真到了最后呢?最后谁也算不过时间。 那就让一切交给天,天知道吧。 这一番突如其来却又自然而然的体悟,像一道极细极细的暖流从他心口淌过去。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就是纯粹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心念的变化。 然后他睁开了眼。 心里好像去了很多桎梏。 那些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说不清是责任还是执念的东西,在这一睁眼的瞬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没了,是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四里地,够他唱的。 另一首歌,不用回忆,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滑到了嘴边。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在咸阳当了半年多的笼中鸟,他有多久没这样放开了唱过歌了? “有得有失,有借有还,老天不许人太贪!” 哈哈哈—— 韩非求存韩,求而不得。 李斯攀高位,终将被权势反噬。 嬴政求万世帝王之业,二世而亡。 而他自己呢?求不败——那就有一天一定会败! 记着吧。记着这一刻。记着这个还能在野地里痛快唱歌的夜晚。将来有一天他败了、输了、倒了,也能告诉自己:至少我痛快过。 “挺起胸膛,咬紧牙关,生死容易低头难!” “就算当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条好汉!” 可以死,但不可以错。 这句话还是他借用《中南海保镖》里,然后对吕不韦说过的东西——虽然他不说出处,只当是自己的感悟。 但吕不韦听懂了,也因此明白了他不怕死但也不找死的本质。 活,就活得挺起胸膛。 死,就死得问心无愧。 “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你真的能看得淡?” 一道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尾音收得又干又脆,没有多余的波折。 韩沥哗地转过身去。 一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对,不是“站着”,是走到了他身侧。她的脚步轻到了连韩沥的耳力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步,就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被夜风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然后随手搁在了这片草地上。 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着。身材高挑。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发尾垂到背心位置,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的脸在月光下冷若冰霜,眉峰如削,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最显眼的是她的手——她的双手拢在背后,像是刻意不让人看到什么。 大司命。 阴阳家火部的长老。曾在新郑与他有过交集的、既像合作对象又像潜在威胁的女人。 但韩沥的反应不是警觉,不是警戒,不是戒备——是挫败。 “你……你功力这么强了吗?”他真有些挫败,声音里那股子颓劲儿连藏都懒得藏,“我……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你功法的修炼进度让我感到有些绝望。” 大司命没有马上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但韩沥捕捉到了——她似乎也在评估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 “是你刚刚采气完毕,心中桎梏去了一点,精神放松下,没注意到我罢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是故意端着的冷,是那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清冷。可又带着一层空悠悠的质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韩沥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刚刚那句话的话音不是带着点玩味声调的吗?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实的、松了口气的笑。 “噢,那幸好旁边站着你。” “哼。”大司命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在夜风里一飘就散,“我可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有需要我会杀了你。” “也行。”韩沥的回答来得更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大司命不说话了。 韩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废丘城,月牙还没沉到城墙底下去,今晚的月色倒是挺殷勤的。 “我尝试看得淡。”他忽然又开口了。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刚才那句被大司命打断的歌词,“因为我才这个年岁,很多事我还没经历呢。” 大司命依旧没说什么。 “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 韩沥说完这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继续唱那首被打断的歌。 因为这首歌他太熟了。 熟到一唱起来就止不住,像水开了之后蒸汽会把壶盖顶起来一样,这首歌就会自己往外冒。 “苦来我吞,酒来碗干!” 曾几何时,在新郑托底流民的时候,哪一晚不是苦中作乐?只有心才能硬起来,明天才能继续干。 韩沥猛地聚起一口气—— “仰天一笑泪光寒——哈哈!!” 这一声长笑如惊雷乍起,震得周围的虫鸣都断了一瞬。 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撞了好几圈才消散开,惊得远处灌木丛里不知什么东西扑棱棱地窜了出去。 “待会白天废丘城会有人来禀报你城外有异响的。”大司命对此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似乎带着极淡极淡的不知是吐槽还是看乐子的情绪。 韩沥根本不以为意。 他继续唱,调门比方才更高了一度: “滚滚呀红尘翻呀翻两番,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但求情深缘也深,天涯知心长相伴!” 大司命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有点自作多情了。” “词就是这样作的。”韩沥无奈地摊开手,嘴角挂着个无辜的弧度,“我这甚至还只是这首歌的上半阙呢!” “那下半阙是什么?”大司命单手叉着腰问了一句。 “就跟上半阙一样啊!”韩沥理所当然地回道。 “那就不要唱了。”大司命的语气忽然强硬了几分。 “别唱别唱呗。”韩沥也没坚持,顺势收了声。 但他随即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废丘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大司命脸上,语气里的调侃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干净,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带着几分郑重的东西。 “什么事让你们陡然从新郑来废丘了啊?” “我们早就不在新郑了。”大司命纠正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阴阳家有很多事情要做,医堂换了一批长老。” 她顿了顿,然后反向瞪着韩沥,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隐隐有火光跳动。 “而且——不是你委托大秦相邦找阴阳家的吗?!” “哎呀!那你们反应速度挺快啊!”韩沥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 大司命没有接这个话头。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先一步转入了正事。 “你有什么事?” “你会封眠咒印吗?”韩沥也收起了闲谈的调子。 “我不会。”大司命摇头,“只有少数人会。” “唉,那还得劳烦你把那位会封眠咒印的阴阳家高手给叫过来。”韩沥微微有些遗憾,语气里的那点失望不是装出来的,“这事……真的得来一个会封眠咒印的人来才好办。” “那你抬头,看着城门楼最高处。”大司命忽然抬起下巴,朝前方那堵黑黢黢的城墙方向努了努。 韩沥运足目力望过去。 一轮细细的新月正悬在城楼上方。月光不亮,但足够在城楼最高处的飞檐斗拱之间勾勒出一个飘然的人影。 那个身影遗世而独立,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着,像是月的影子落在了城楼上。 “月神?!”韩沥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转向大司命,“理论上,大司命不应该跟着少司命一起行动的吗?” “当代少司命是一对双胞胎。”大司命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淡,在尾音里散了个干净,“她们互相行动的话倒还算天衣无缝,可我若加入,就成了三人组合了——等吧。等下一代有能以一人之力承担少司命神职的人取代了这双胞胎,我估计就不需要和月神搭档了。” 韩沥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比方才轻了半分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个取代意思是……” “新的长老要通过手刃旧的长老来获得头衔。”大司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到像是在念一则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讣告。 韩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大司命,又看了看远处城楼上那个飘然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大司命那双此刻藏在身后的红手上。 “旧长老不是你曾经的师长吧?” 大司命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野地上。 “阴阳家没有师长这个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空,“我们只有东皇太一陛下、日月星、五行长老和五灵玄同弟子。” 韩沥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他和阴阳家的关系太微妙了,他和她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一个阵营、不是纯粹的朋友、甚至不完全是一对一的合作对象。 半真半假的身份,半明半暗的关系,让很多话不能问,也让很多话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而大司命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就这么在静谧中并肩走着,他们的身后是那片刚刚被韩沥的歌声和笑声惊动过的灌木丛,前方两里外是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 夜风吹过,韩沥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草木气息——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草什么木,就是干净的、野生的、不属于任何一座城的味道。 大司命忽然开口了。 “你在出城时唱的歌……能完整唱唱吗?”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警觉的、略微奇异的眼神看着大司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我和月神一个时辰前通过轻功飞到城门楼楼顶,准备去县寺找你的时候,就看到你像一头守宫一样爬上了城墙,再爬下了城墙,出了城。”大司命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例行公事的观察报告,“于是月神就守着,而我则跟在你身后,一直到现在……” 韩沥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里藏着点什么——不是恶意,倒更像是某种幸灾乐祸的、看乐子的乐趣。 但他没有证据。 “行吧。” 韩沥认命了。 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楚南公为什么说阴阳家不能为敌了。 玛德,就凭大司命能跟在他身后跟了大半个时辰而他毫无察觉这一点——要是真为敌了,一时不察之下,他会吃大亏。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笑天下……” 这一次他唱得很尽心。 不是方才那种吐纳式的随意放歌——是一句一句地、把每个字都送到大司命耳朵里的唱法。 “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 调子没有方才那么高,但更稳,更缓,像是在月光下铺开一卷被保管了很久但依然完好的帛书。 大司命走在他身旁,双足在草叶和碎石之间无声地踩过。 她的嘴唇始终抿着,没有跟着哼,没有被打动之后不自觉的表情变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她确实在听。 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方才一直在背后握着的、那对特征明显的红手似乎也微微松了半寸,不过还是藏在身后,不让人看见。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大司命微微领先了半步——朝废丘城的方向走去。 而在城门楼那里,月神还在等着他们。 第439章 蒙眼纱和红手 韩沥和大司命一前一后走在废丘城外的野地里。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草丛吹得沙沙地响。远处废丘城的夯土城墙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比黑夜更黑的轮廓,只有城门楼上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韩沥走在前面,目视正前方。大司命跟在后面,双手依旧拢在背后,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离城墙大约五百步的时候,韩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城门楼上,那个戴着蒙眼纱的清冷仙子——月神——忽然从楼顶一步跃下。 韩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差点以为人要直直跳下去了。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 月神没有坠落。 她宛如脚下生出了一块块透明的空气砖,莲步轻移,一步一步地、从七米高的城门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衣袍在夜风里翻飞着,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边。 更让韩沥觉得不可置信的是——周围的县城哨兵竟然丝毫不觉。 两个执戟的兵士就在城门楼甬道上来回走动着,火把的光晃来晃去,但他们的目光从月神身上掠过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韩沥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 五感之中,视觉最先被弃掉。 然后是听觉——夜风、虫鸣、远处城楼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被他从意识里剥离出去。 他的注意力沉入体内,顺着血脉的搏动往外探——咚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那是大司命的心跳——稳而慢,像一面被裹在棉布里的鼓。 然后,在大约十五步之外,另一个心跳。 极轻。极缓。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但确实是人的心跳。那个心跳的位置——在他正前方偏右的方向。和他刚才看到的月神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转向那道心跳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 “月神阁下,好久不见。” 大司命停下了脚步。她偏过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看来,你对阴阳术的了解越发地细致了。” 但月神的声音却从韩沥的另一侧——右边——传了过来。清冷,空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欣赏:“确实,沥公子哪怕身处陌生之地,也能差点识破我的匿踪之术,叫破我的位置,不免令我汗颜——进境真快啊。” 韩沥直起身,转向右边。 月神就站在离他不过五步远的地方,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和一双抿成极淡弧线的嘴唇。 “我没叫对地方。”韩沥对此失落地耸了耸肩,“有什么值得让你汗颜的。” “你没马上叫对,是因为阴阳术是控制五感的。你应该看到的是刚刚我从城门楼下来的幻境。”月神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但你马上闭上眼睛,用气血波动感应我的位置,只晚了一息就发现我原来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让我汗颜吗?” “可是……高手对决,生死只在一瞬间。”韩沥对着月神幽幽一叹,那声叹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晚一息就是一条命。差一点,和差很多,其实是一样的。” 月神的眉毛在蒙眼纱上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没有真正戒备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我们也没有对您有什么谋害之心。 那么这种平和环境下的较劲,差不差一息,其实与实际战斗时的差距是很大的。” “不是没出现过不抱任何杀心,只是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韩沥谨慎地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月神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门楼上那几盏晃动的灯笼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但目前在我印象里,真正做到无心杀人的人——不就是我侧面的男人——也就是沥公子您吗?” 大司命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韩沥却摇摇头否认。 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眼,看着月神。 “我只是觉得万物有灵。在这个世道,没人是不可替代的,也没人是真正贵不可言——时也、命也、运也。”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野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在某种角度上俯仰人间,人亦与飞禽走兽、蝇虫爬蛆一样,在遵循着某种本能和欲念而活。” 大司命的脚步停了。她侧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道兄既抱此念——”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为何不超脱,而是继续入世呢?” 韩沥看着她。 看了足足两息,然后才笑了。 “因为俯仰人间的不可能是人本身。我只是身在局中,心在局外,天理人欲充斥脑内,不得超脱之人。”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阴阳家高手,还是把话头缓了缓。 “另外,我终究身上担太多干系了——想走走不得。”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月神袍角上的飘带吹得微微扬起。 韩沥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层蒙眼纱上。 他记得很清楚——在新郑初见的时候,月神是没有戴蒙眼纱的。 “你怎么开始佩戴起蒙眼纱了?”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 月神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五感是会欺骗自己的。一番新郑之旅让我境界提了一点,体悟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谬误。”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但确实值得一说的事,“当我体悟所见岂是真,幻境亦非虚的道理后——故尽量不要听信五感,而要用心去体悟世间万物之真谛。也能看得更远。” 然后她转向韩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郑重。 “说起来——还得感谢道兄关于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谒语,让我心中有所感,因此才有所进境。” “啊……那次。”韩沥脑子里浮现出新郑联欢会散场后的画面——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没想到不仅被她住,甚至悟出东西了。 但—— “能有所得就好。” 他回得很勉强。 月神微微偏过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纱后面落在他脸上。 “看来道兄似乎不太满意我的所思所想。” “呃……倒不是满意不满意……”韩沥看了看前方——离城墙根已经不过几十步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岔开话题,“等我如同‘守宫’一样爬回废丘内再说一说,你们先进城吧。” 说着他就要往城墙根走,手指已经活动开了,准备继续扒着夯土墙的夹板孔洞往上攀。 但月神突然说了一句:“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俩带沥公子您上去如何?”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月神那张被蒙眼纱遮了大半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双手抱胸的大司命。 “当然——”月神在此也是很识趣地补了一句,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如果您觉得让我等女流之辈帮忙丢面子的话,就当我没说。” 韩沥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把手指在袍角上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倒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让汝等抬不动……” “试试看吧。”大司命这时才正式说出一句话来。 她走过来,红黑相间的宽袍袖口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后伸出红手,一把架住了韩沥的一只胳膊。 她的红手很有力。 不是那种外发的刚力,是一种内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手指扣在韩沥的肘弯上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钳住了一件不太重但需要小心的东西。 “我更担心你会不会在抬升的时候突然大喊大叫的。”大司命偏过头,那双冷艳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不知是调侃还是认真的光。 “这你也太小看我了。”韩沥看着架住自己胳膊的大司命,嘴角扯了一下,“我没那么惧高。” 话音刚落,月神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另一侧,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她的动作比大司命更轻,轻到韩沥几乎没有感觉到她的手是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然后—— 两人心有默契地同时抬脚一蹬。 韩沥只觉脚下一空,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提。 夜风呼地从耳边灌过去,袍角被吹得哗啦啦地响,脚下的草地、远处的灌木丛、那条从城门口通向外面的官道——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往下沉去。 他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娘嘞,阴阳家的手段真的稀奇啊! 但他马上别住了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缩回去——打死也不能在这两个女人面前叫出声。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大司命和月神根本就没往四米高的夯土墙体上落。 她们俩架着他,直直地朝城门楼的楼顶跃升过去——七米,比城墙本体还高出整整三米。 从城门楼楼顶往下看,城里的街巷就像一条条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细线,巡逻哨兵的火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而这两个女人就这么架着他,脚尖在城门楼顶的飞檐上轻轻一点,然后—— 开始下落。 韩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升高让他怕——是下落。 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青石板上的裂缝,能看见排水沟里还没化完的残冰,能看见城门口那两扇包铁木门上的铜钉。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在认真地想——要是这两个女人突然松手,他会以什么姿势砸在地上。 直到靴底稳稳落在城内的青石板路面上,韩沥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那股气吸得又深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的腿差点软了,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月神和大司命各自松开了手。 月神退后一步,双手拢回袖中,姿态依旧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 大司命双手抱胸,挑起下巴,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带着几分妖艳的笑容看着韩沥。 “总算让我看到一个好似凡人的韩沥了。”大司命的嘴角弯着,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得逞之后的愉悦,“看来你也有点畏高乎。” 韩沥扶着旁边的墙根直起身来,没好气地瞪着大司命。 他深呼吸了几口,把还在砰砰狂跳的心脏往下压了压。 “呵……我没惹你们吧?”他微微不服气地看着大司命,“至于要这副态度吗?” “我还清晰地记着,当我第一次晚上落进新郑时,整个扫撒队把我行踪给暴露了。”大司命双手抱胸的姿态纹丝不动,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分,“还搞得我近乎躲无可躲,只能在黑暗的小巷子里穿行——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韩沥愣了一下。 新郑的扫撒队——那些遍布全城各个角落、日夜轮班清理街道垃圾和污水的上万名杂役——竟然还有这种功效? 他当初组建扫撒队的时候,纯粹是为了让新郑干净一点、让瘟疫少发一点,压根没想过要用来抓间谍。 “好吧,算我的错。”韩沥终于把气喘匀了,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袍角上蹭到的土灰,“毕竟我也想不到……本来是用来给新郑干净整洁的扫撒队,会给你们带来那么大的困扰。” “上万人的扫撒队分布整个新郑——宛如阴阳大阵一样,让人看不出生路。”月神在旁边补充道。 她的声调还是那种清冷空幽的质感,但韩沥从她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丝——确实是欣赏,但她正在极力压着的一种更加愉悦的情绪。 “虽然你话说是用于为新郑带来干净整洁——但你借此控制全城的作用,不可不说吧。” 看起来,月神也很享受这种小报复。 韩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月神,看着大司命,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喷了口气。 “那只是……副作用。我不是僭主。我只是一个服务新郑的公仆头子。” “但你的行为依旧在控制新郑。”月神的语气平稳,但底下的审视还在,“你人不在新郑,但扫撒队依旧席卷新郑。”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忽然笑了——是自嘲的笑,但底下藏着半分不服气。“可我人在废丘,意味着我确实说到做到,没有碰韩国王位和太子位一步。” “我不用占星术就能看到韩国命不久矣了。”月神歪了一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道兄眼光比我更高远,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您放弃了更进一步,究竟是为义,还是为利?您比我清楚。” “当然是为利。”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嘴角的弧度是坦然的,“但我父王和我四哥都得承我这个人情不是?” 月神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怜亦可叹。韩国就此失去维持之基了。” “也别这样说我父王和我哥。”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里的认真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感怀,“虽然他们,加上我另外一个哥哥让我来到了秦国,但我在,韩的一部分终究还会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一定完全是短视的。”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了几片初春的枯叶。 月神没有接这句话。大司命也没有。 “接下来,我送你们去哪?”韩沥先开了口,把话题从沉重的国运上岔开。他整了整灰色衣袍的袖口,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既然进城了,作为半个主人,我想我得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月神抬起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废丘城内的北部方向。 月光正洒在那片被暗影笼罩的宫殿群上,飞檐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里过去的名字应该是犬丘,西周故都是吧?” “呃……对。”韩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废弃宫殿的方向。 “不知还留下多少属于西周的痕迹呢?”月神问了一句,不像是在问韩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宫右宫吧。”韩沥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端了出来,“其他据县丞说,早就被人推平给做了这附近的其他建筑了。” “那带我们去吧。”月神收回目光,对韩沥说道,“今晚,我们就在左宫或右宫对付一晚。” 韩沥没有马上动身。 他偏过头,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月神。“别闹出大动静啊。” “没什么动静好闹的。”月神的回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挺圆。 “那走吧。”韩沥一招手,转身带路。 从废丘离开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结果回来时,就是三个人了。 灰袍走在前面,红黑宽袍和青蓝宽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先回到刚刚没谈完的问题——道兄似乎对我的体悟略有不满,不知不满于何处呢?” 韩沥没有停步。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闷响。 “嗨……其实就是个人风格问题,无伤大雅。”他偏过头,看了月神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街面上,“我想问——一滴水,想要隐藏起来,不被特别地搜寻到,它要去哪儿?一棵树,要不想被风暴雷霆给摧毁,它待在哪儿最安全?” 月神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可是……一滴水在水里虽然无法被见,却也无法超脱。”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底下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探究,“一棵树如果不秀出来,它如何饱饮天地灵气而增长,而不是被其他参天大树所夺天机呢?” 大司命走在韩沥另一侧,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分,让韩沥和月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你们这样,终究是需要代价转移的。”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感慨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不然就要吃千百倍的苦,才能终见道路。” 月神没有说话。韩沥也不催。 他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风格。 月神还真不一定喜欢水藏于水、树藏于林——她有她要秀出来的理由,有她必须站在最醒目位置的使命。 “那道兄你的灰衣在秦廷中不觉得刺眼吗?”月神忽然反过来问他。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袍子——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袖口还是那副简简单单的平针绲边。 穿在咸阳宫城那些玄衣朱绶的文武百官中间,确实扎眼得很。 “所以现在,进宫,还是重要场合,都得换好衣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那就是真的人各有志了。”月神对此没说太多。 但她的语气特别坚定,不是那种需要说服别人的坚定——是自己已经想清楚了的坚定。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韩沥的袍角微微一晃。 但他忽然开口道。 “可是,月神阁下,你现在戴蒙眼纱是为了降低五感对自己的欺骗——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半分,“当你十年、二十年后都得戴着这蒙眼纱的时候,蒙眼纱究竟是助你成道的助力,还是阻你成道的心魔执念,亦或者放不下的习惯……到时你就得自己承担选择的责任了。” 月神的脚步停了。 这是今晚韩沥第一次看见月神没有马上接话。 她就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分成了明暗两半。 大司命也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没有等月神的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调侃的、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调子。 “你最好期待我在秦廷耐不住排挤最多活十年——不然我要是二十年后还见到你戴蒙眼纱……我不说,你自己体会我的调侃吧。” 月神终于重新迈开了步子。 她走到韩沥身侧,蒙眼纱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 但韩沥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威胁,是玩味。 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个自己也想过但没想清楚的点之后,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来试探对方的玩味。 “我只是觉得,幻也好,真也罢,都是相,都是色——可以全都脱离,只观本质。”韩沥抬头看着夜幕,群星像白砂糖一样洒在深黑色的幕布上,冷而亮,“但也别忘了,再是相和色,也是活着的生灵,运行的轨迹。” 他把目光从星空上收回来,落在月神脸上。 “天也好,道也罢,无形无相,无色无觉。” “也无情无欲。”月神接上了他的话。 韩沥却摇了摇头。 “不一定。若无情无欲,万物为何生发?又为何凋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辩论,“天若有情天亦老——但天的年龄变化的时候,谁能知道呢? 太漫长了。 长到人间就算如彭祖般活得寿长之人,都不一定看到天空的变化。” 他停了停,然后总结道。 “只能说,天无善无恶,含善含恶——但它一切按规律来是没错的。” 月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难怪道兄明明身在夜幕,竟然引来北冥子。”她的声音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的感慨,“所思所想果然异于常人。” “毕竟,不多想……十年夜幕也没啥意思了。”韩沥自嘲地笑了笑。 月神抬起头。 蒙眼纱依旧遮着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那我们到时看看——我能否摆脱这蒙眼纱。”她的语气不服气,但底下藏着的那股认真是真实存在的。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是月神对自己说的。 三个人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宫殿群的黑影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晰,飞檐的轮廓像是被用淡墨在夜幕上勾了一笔。 走了几步,月神忽然微微偏过头。 她的语气从方才的认真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清冷,但又比纯粹的清冷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好奇。 “你召我等前来,又需要一个会封眠咒印之人,究竟所为何事呢?” 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废丘的夜还是那么黑。 黑得密不透风,黑得结结实实——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 但此刻,在通往左右宫方向的那条青石板路上,三道身影正一前两后地走着。 韩沥走在前面,灰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神在右,大司命在左,青蓝相间的宽袍和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色里各自安静地浮动着。 随着月神问出了那个问题,然后韩沥也开口了。 没有铺垫,没有前缀,就这么直接把话撂了出来。 “月神阁下——封眠咒印,你是会的吧?” 月神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她应了一个字,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空幽的调子,但她紧接着便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在月光里轻轻拂动,“但此咒是阳脉八咒之一,而且是禁忌之咒,因为有伤天和而对外宣称失传了,沥公子此言何意?” 只要月神现在会就好,韩沥随即解释起了他的方案。 但当韩沥把自己准备在秦王亲政之事后,借用封眠咒印给赵姬和嫪毐的两个孽子做人格置换手术时,猜猜月神什么反应? 夜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风停——是整条街巷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月神脚下的步子彻底顿住了,大司命的双手从背后放了下来。 “那两个孽子——长信侯嫪毐和太后的私生子?”月神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紧了的雪,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又干又脆。 “是。”韩沥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月神。 他脸上还是那副悠悠荡荡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大司命的眉头拧了起来。 月神没有拧眉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但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胸腔自然扩张的幅度。 然后她开口了。 “难怪我出行前测不出吉凶!” 这一声比方才所有的话都高了半拍。 韩沥眨了眨眼睛,对此既料到,也确实没料到——月神压根没有为是否对孩子这样做有害而介怀,而是只问一个问题。 因为她介怀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大变数给我和阴阳家摊了件福祸难测的大事!” 月神那张素来清冷寡淡的脸上,虽然被蒙眼纱遮住了眼睛,但从她微微咬紧的下颌、从她胸口起伏的频率、从她说话时尾音里那丝压抑不住的急切——韩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生气。 大司命没说什么。 她站在月神身侧,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双手依旧拢在背后。 因为她虽然是阴阳家的大司命,但她的职能从来不是做决定。 她是执行者——更具体地说,她是清除阴阳家之敌的执行者。 杀什么人、不杀什么人,什么时候杀、用什么方式杀——这些都有上面的人替她想好。 她最多也就是按照韩沥一年前介绍的法子,多清理了一些伤天害理的恶人,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大司命的心境平衡,不让杀戮把自己的心性拖垮。 但眼下这件事——介入七国,甚至是最强国家秦国的最高王权事务——这不是她能置喙的,她也没有决定的权力。 而且她也不知道这事对阴阳家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不知道,就不能轻举妄动。 “我又没有让你去介入嫪毐和秦王亲政之间所带来的混乱。” 韩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往后靠在路边的一根拴马石柱上,语调慢条斯理。 “我是让你在一对感情破裂的母子不可调和的底线之间,走出一条新路。” “我如果介入了赵太后——”月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又浓了几分,“话说,我甚至连听到这件事的资格都不应该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张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起了一层薄红—— 她实在没想到,七国间最恐怖的变数竟然给自己和阴阳家出了个巨大的难题。 “欸!” 韩沥突然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后背从拴马石柱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和月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那你们想不想研究苍龙七宿了?!” 月神的嘴唇动了一下。 韩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们有什么办法去研究七国七个继承人的盒子呢?”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那当然是借着投资最强的国家,剿灭六国,获得研究的机会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没看到焱妃这个阴阳家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存在都必须靠爱情去靠近燕丹——阴阳家不靠秦国去获得苍龙七宿真的容易吗? 而这个唯一有可能统一六国的国家,就是秦国。 韩沥知道这一点。 月神也知道这一点。 但月神更知道——这个计划在阴阳家的内部时间表上,恐怕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 “那是秦国起码要做出灭六国之举的事情了!” 月神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分。 她此刻不是阴阳家那个清冷如月的右护法——她此刻是一个被突然扔进了棋局、还没看清棋盘就得落子的棋手。 “首当其冲就是汝的韩国,”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每个字都像是被某种紧迫感推着往外跑,“那盒子不是落在你四哥就是你九哥手上——灭完了韩国,开启了一统天下大业后,才是我等开始倾斜的事情,而不是现在!” 她说“不是现在”的时候,咬字格外重,像是在用牙齿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钉进韩沥的脑子里。 韩沥靠在拴马石柱上,听着月神把话说完,然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 “你们不希望阴阳家在秦王还不能证明在太后与吕不韦这两个大桎梏下存活并去除桎梏前,过早接触他。” 月神没有否认。 这就是阴阳家的核心顾虑——不是不想帮,是时机不对。 秦王嬴政还没有亲政。 吕不韦还掌控着朝堂。 太后赵姬还庇护着长信侯嫪毐。 这三股势力之间的胜负还没尘埃落定。 如果阴阳家在这个时候下注——万一嬴政输了,万一嫪毐真的造反成功,万一吕不韦反水——那阴阳家就会跟赢家彻底决裂,再也别想介入苍龙七宿的研究。 这是一场拿整个阴阳家未来百年气运做赌注的豪赌。 而月神——不,应该说东皇太一——从来没有在赌桌上押过这么大的注。 “命数不显,我看不清。” 月神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 “东皇太一阁下没有指示我等大举行动……我就不可以轻举妄动。” 韩沥看着她这副憋屈样子,忽然笑了。 “那行。” 他拍了拍手,从拴马石柱上直起身,整了整灰袍的领口。 “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你们在左右宫对付一晚,明天可以游览下废丘,就准备回去吧!” 但月神声音里的恼怒连蒙眼纱都挡不住。 “可问题是秦王看见了我们!” 月神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韩沥的脸,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应该告诉了他你的方案是吧?!” “那当然。” 韩沥脸上那个轻松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要默认了,我才能告诉相邦吕不韦去联络你们。” “那如果我等不至——”月神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刀刃上滚过的,带着一股冷沉沉的锋利,“秦王会不会记得我们不参与?太后会不会记得我们没选择保住她孩子的命?”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会被秦王所忌?” 话音落下去,整条街巷忽然安静了一拍。 让更夫的梆子声都在这一瞬间更响了 大司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这才明白了。 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从月神身侧消失了。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韩沥面前。 红手从袖中探出,五根血红的手指一把攥住了韩沥的衣襟,指节根根分明,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她的眼睛盯着韩沥,那双素来冷艳的瞳孔里此刻有火光在跳。 “你在害我阴阳家?!” 力道极大。韩沥被她这一抓之下,后背微微撞上了身后的拴马石柱,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但韩沥没有挣扎,没有运功抵抗,甚至没有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他就那么靠在石柱上,平静地看着大司命那双近在咫尺的、杀机外溢的眼睛。 “我在和你们交朋友。” 他开口了,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发脾气的老朋友讲道理。 “我在为你们着想,因此设计了一个可以帮到你们的方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大司命的肩膀,落在月神脸上。 “虽然过早地介入了秦王这个人的命数中,确实会有风险——但是相比未来看到预兆后下注,和提早在秦王需要帮助的情况下下注,回报是迥异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相邦就是你们的例子——他可能下场不好,但他的回报有多丰厚?!” 大司命的红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 韩沥的语气里的笃定没有丝毫折扣。 “没前期的风险承担,你想要影响秦国国策去倾斜你们研究苍龙七宿,那就需要后期巨大的付出!越到后期,投名状需要递得越大——不仅声名尽丧,而且不由自主。” “但这提前了至少十年!” 月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大司命身侧。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愤怒的控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真切的忧虑和沉重的呼吸。 “十年间,我等的命数会被此大幅度地改变!” 韩沥低头看了看大司命那五根还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红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月神那张在蒙眼纱下微微发白的脸。 然后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呃……那你们要觉得风险大……距离真正事变还有一个月时间……”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笃定切回了一种随意的、像是在商量行程安排的调子。 “你们一人,或者谁先回去报信,征求东皇太一的决策吧。” 大司命的红手微微松了半寸。 “反正——秦王确实想要孽子死。” 韩沥的声音忽然轻了半拍,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更平静的、像是在转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调。 “但不过是希望事后太后能关系挽回一点,于是挟孽子以令太后罢了。”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件谁也不想要、但又谁都扔不掉的东西。 “真不想接这个事务嘛……无非秦王损失点,我损失点,太后彻底损失掉。” 他抬起眼,看着月神,又看着大司命。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你们一样有的是布下投名状机会的,不是吗?” 月神沉默了。 她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然后她推演了一下韩沥没说完的那些话——嬴政会记得,赵姬会记得,吕不韦会记得。 参与的回报和拒绝的代价根本不是对等的——韩沥把一颗明显有毒的果子搁在盘子里,但同时又把这颗果子的解药挂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让她能够得着。 至于吃不吃,是她的选择。 但选了不吃——那毒果子不是韩沥喂的,是她自己咽的。 月神在心里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退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退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拒绝这件事的代价,可能比参与这件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突然摆了摆手。 大司命看了看月神,又看了看被自己揪着衣襟的韩沥,慢慢松开了手。 五根色彩诡异的手指从韩沥的衣襟上移开,重新拢回背后——但在收回去之前,食指尖在他胸口点了最后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的意思大概是:下次再说。 韩沥整了整被揪皱的衣襟,把领口重新拢了拢,又拍了拍胸口被大司命手指点过的地方。 月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 “天机不明,福祸难测。” 就一句话。 “所以我才设计此局,让汝等可以见缝插针,以小博大。” 韩沥把被大司命揪皱的衣襟整了整,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如果有害心,你应该体悟得到。” 月神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蒙眼纱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不是没有害心,就不可以杀人的。” 月神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是用韩沥之前在城外说过的话——那一句关于“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话——此刻被月神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还给了他。 韩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可我要害汝等,有更好的手段。而不是这种和我一起共同应劫的姿态。”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神和大司命。 “我在混沌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任何人为敌——而让汝等入局,也是谋求给孩子的一条最基本活路。”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郑重没有撤走,但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节奏。 “有此一功,哪怕阴阳家做的不多,但对于秦国高层也是一种好的印象分。” 他看着月神,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太后恨的是提出方案的我,但一定敬的是能做事的你等。” 第一根手指。 “秦王看似不谢不恨,但你们既然投入了,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他也会酌情用之。” 第二根手指。 “吕相需要嫪毐之事结束后,有人撑住太后,为他活命之局提升概率。你只要置身事外一点,吕相也不太会管你们。” 第三根手指。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月神。 “好心无情。” 而月神也神色复杂地吐露出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的东西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的复杂。 “您的天帝视角又一次为你选择的盟友找到一条——拒绝不得,又感谢不起来的道路。”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给出了诚意,也担负了最大的风险,为阴阳家准备了一条筑基之路。” 他直起身,看着月神,又看了看大司命。 “这是在我看来最不坏的计划。现在——主动权就落在你和阴阳家手里了。” 话音落下去,街巷里又安静了一拍。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有节奏地在夜色里荡开——咚、咚、咚。 月神摆了摆手。 她的手势里已经没了方才那股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但又没有完全妥协的庄重。 “先带我们去左宫右宫。” 韩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靴底重新踩上了青石板路面。 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前中后,不一不齐地在青石板路上走着。 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若我等要在这废丘常驻,不知道沥公子是否有门路安顿我们。”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 “只有十名赤脚医了。秦律没有这种对医吏的安顿方式,因此赤脚医是完完全全落在我掌控的力量。”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还听得清楚。 “十名的话——” 大司命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正在盘算着什么的调子。她把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从韩沥身后追到了他身侧。 “不如让我等冒名顶替其中二人如何?”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把头偏过来,目光从大司命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月神身上。 “那另两人如何安排?”他就一个问题。 “处理掉?” 大司命也侧过头看着他。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今天晚饭要不要多加一道菜。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他也没对此支持或反对,更没对此勃然作色,只是说了一句。 “幻梦别的细节我不太管了,但我还是要保证尽可能不放弃和不抛弃这两个指标不能丢。” 大司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会显得你很容易被欺之以方。”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艳的调子,“你还是暴露出了弱点。” 韩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大司命,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月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灰色里。 “对自己人,就是要表现得如同春天一样温暖。”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街巷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和月神的耳朵里。 “对敌人,就是要有严冬一般地酷寒。”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你的自己人。” 她开口了。 韩沥转过头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可在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的。”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因为哪怕是路人关系,都是我要尊重的一条命。”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街面上。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略带调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节奏。 “你总不能想着让我以寒冬的态度对人吧?” 大司命没有接话。 她就这么看着韩沥,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 “那就按十二个人来设计,这需要我们运用一些手段。” 月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这段短暂的沉默。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韩沥和大司命中间,站定。 “就是——到时我们需要用阴阳术改变县廷中还有你其中十人的想法,没问题吧?” 韩沥看着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也笑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今天在左右宫歇一晚,白天出城,到时继续拜访我入队就好了。” 他把双手一摊,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是县令,我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多两个人也不是啥难事。” 这话不由得让两个阴阳家高手一愣。 “你……你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 大司命最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那双素来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可思议。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疯——”她把嘴角抽搐的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忽然就笑了起来——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那废丘眼下跟你的领地有什么区别啊?” 早说啊! 原来废丘都姓韩了,那还计较什么。 多两个阴阳家的人——不过是大河里多舀了两瓢水,石头底下多了两只螃蟹,谁看得出来? “要不然你以为秦廷为何不爱让我外放呢?” 韩沥双手抱胸,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挂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我是真的有钱有人啊!来一地,真的会让一地深深地镌刻出我的痕迹。” “那又为什么秦廷接受你的外放了?”月神忽然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恼怒和不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就得问长信侯嫪毐了。” 韩沥瘪了瘪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拢进袖子里。 “我在咸阳,无非是所有人的麻烦,也包括他的——但我在废丘,只是秦国的麻烦,却不单单属于他的。” 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 “可是据说——长信侯的领地或者说老巢不正是雍城,还有并州和雍州的一部分地域吗?” 她的语气平稳如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底下的洞察是精准的。 那双被蒙眼纱遮住的眼睛,此刻大抵正透过那层薄纱,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你现在所在废丘的位置,恰好是这些位置往来的关键节点啊。” “那这就是在高层当中,没人是真正傻子的缘故。” 韩沥看着月神和大司命,嘴角那个弧度从方才的瘪嘴换成了一种更有玩味的笑。 “嫪毐以为外放我就不是他的麻烦,但朝堂有的是办法让他明白——我就算外放了,也会是他的麻烦。” 大司命和月神各自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幅度也不快,但底下的感触是真实的。 这政治的事,与她们方外之人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只能说这是嫪毐自己的问题——谁叫他这么明显来着?把自己活成了全咸阳最显眼的靶子,然后怪别人射得太准? 半个时辰后。 左右宫的飞檐斗拱已经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了。 西周故都的遗存,搁在这片被秦人占了上百年的土地上,像两个穿着旧衣裳的老人,沉默地蹲在夜色里,脊背还是直的,但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早就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韩沥在离宫殿外墙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把目光从那两座沉默的宫殿上收回来,转向月神。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记得来拜访我——我得赶紧补觉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办公那就真的成废丘笑话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袍的身影没走几步便被街巷深处的黑暗吞没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最后一声闷响也被夜风卷了个干净。 宫殿前只剩两个人。 大司命站在原地,仰起头,目光从两座宫殿的飞檐上缓缓扫过去。 左宫右宫——西周时期的建筑风格和当代七国的宫殿迥异异常。 夯土墙面更厚实,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斗拱,整体看上去古朴得多,却也沉得多。 “我们只是在这里对付一晚——” 她把目光从飞檐上收回来,转向月神。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月神抬手止住了。 “先只是对付一晚。” 月神的目光越过左宫的屋顶,落在宫殿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的半张脸纹丝不动。 “但这里实际上是三处宫殿。左右宫后面还有一宫。”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的耳朵里。 “而且作为西周时期的末代国都,说不定有些秘密——能感应到什么吗?” 大司命转向那片黑暗。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像有些什么波动……”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宫殿深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是秦国嬴姓作为上古八姓一员,不应该早就把一切都带走了吗?”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的弧度。 “可能……有些东西——也许是属于姬姓之人才真正感应得到。” 她只这么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大司命。 “所以,这地方可以作为我等常驻之地。” 大司命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件事。 “我只想知道——”她抬起眼,看着月神,“我们什么时候向东皇太一陛下报告这巨大变数之事?” 月神转过身,朝左宫的宫门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宫门前,她伸出手,虚空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被岁月磨钝了的长长的呻吟。 “宫中要有镜子,我就马上联络陛下。” 她跨过门槛,声音从幽暗的殿门内侧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空旷空间放大了的回音。 “要没有,我就明天到县寺找面镜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从鼻子深处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这个韩沥啊——真会给我们阴阳家找事。” 大司命跟上月神的脚步,靴底落在殿内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她看着月神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会参与这件事吗?” 月神没有停步。她继续往里走,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身后拖过青石地面,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月神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清冷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反正我们不需要感谢他!” 就这一句话,说得又硬又干脆,像是在用答复来替自己心中的某种犹豫打气。 但紧接着,她停下了脚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但就算告知了太一陛下,我们估计最后还是得参与的——拒绝这事,比参与这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啧了一声。 “我们甚至到时还得保赢家赢——啧!”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着月神的背影,嘴角也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我们只能记下来。” 她还挺喜欢看到平常智珠在握的韩沥惊慌失措的样子。 “就像这次一样一报还一报吧。” 月神没有多言。她再度伸手虚空一推,内殿的门也应声而开,月光从门外灌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韩沥。 别让我找到机会。 不然—— 我会把你玩死! 第441章 纸上战争 韩沥在废丘忙着上任的当口,咸阳城里有人正盯着他的后背。 而这个人,正是嫪毐。 长信侯府的内堂里,嫪毐靠在一张黑漆凭几上,面上非常得意——因为韩沥终于外放了——外放到了咸阳外,影响不到自己的地方。 “哼。” 嫪毐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堂下站着的几个亲信。 “韩沥那小子,终于去了废丘。”他把好消息说了一声,“虽然——他也把他所有的门客全留在了咸阳。”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嗡了一声。 “侯爷!”中书令董奇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瘦脸上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豆子,“韩沥把门客全留在咸阳,自己一个人去了废丘——这不是认怂是什么!” “正是!”佐戈赵竭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满脸红光,“他怕了!他怕侯爷在咸阳的势力,他怕留在咸阳会碍了侯爷的大事——所以才把自己的人全搁在咸阳当人质!这是在向侯爷示弱啊!” 卫尉韩竭没有跟着起哄。 他是顶级剑客,脸上的表情比另外两人稳了不止一筹。 但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用一种矜持的、不肯过分张扬的语气吐出了四个字。 “侯爷威武。” 这四个字比前面那些嚷嚷都有分量。 内堂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几个亲信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里话外无非是“韩沥也不过如此”、“到了地方上就原形毕露了”、“没了咸阳的靠山他什么都不是”——声音叠着声音,热腾腾的,像一锅刚端上灶的粟米粥。 嫪毐靠回凭几上,下巴微微抬了抬。 他是真的舒了一口气。 韩沥这个人——他从来就没看透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深莫测,而是因为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你说他是吕不韦的人,他三番五次被吕政秘密召见;你说他是吕政的人,他又三番五次给自己甜头——当然,是有代价的甜头;你说他是韩国公子,或者说是一个秦国的谒者,但他在楚国搞出来的事比他那个当韩王的爹一辈子搞出来的都多。 这么一个人搁在咸阳,就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剑。 你不知道他的剑锋朝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鞘。 但现在——剑走了。 剑鞘还留了一截在咸阳,但剑身已经去了废丘。 在嫪毐看来,这是韩沥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我走了,我的人留在这里当人质,我不会碍你的事,你也别动我的人。 交易。 “诸位——”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堂下的嘈杂声应声而止,“韩沥此人虽然年轻,但还算识时务。他既然主动退出了咸阳,那就说明他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我们也不必咄咄逼人,毕竟——大事将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侯爷英明!”几个人齐声附和。 但有两道声音没有响起来。 一是白芊红。 她坐在右首第二张案后,手指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那双素来温润的柳叶眼此刻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嘴角没有半点弧度。 一是嬴虞。 他站在后列,瘦高的身形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张属于嬴姓宗室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嫪毐的目光扫过这两个人的脸,微微顿了一下。 “嬴虞。” 嬴虞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 “侯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废丘——别看是个县,但它过去是周懿王时期的都城。” 堂下安静了一拍。 嬴虞没有理会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从雍城到咸阳的官道,废丘就卡在路中间。往西北是雍城,往东南是咸阳。而且废丘城周回六里,是大县,武备定然不少。” 他抬起眼,看着嫪毐。 “韩沥虽然离开了咸阳,但他去的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随时都能干扰关中和汉中的重要节点。” 嫪毐的手指在案沿停了。 那张方才还挂着笑容的脸上,神色终究没那么志得意满起来。 他把嬴虞的话在心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了头。 “你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宣肆。” “在!”内史宣肆从左侧案后站起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 一身朱紫官袍穿在身上不太合体——不是裁缝的问题,是他穿上之后总给人一种衣服在穿他而不是他在穿衣服的感觉。 “韩沥所在的废丘是你的下属县。”嫪毐看着他,“你给本侯一句话——能不能治得了他?” 宣肆的嘴角往上一扯。 那笑容里的傲慢不加任何掩饰。 “侯爷放心。”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废丘县不过是我内史治下三十一县之一。他韩沥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千石县令。下官堂堂两千石内史,要拿捏一个县令——说句不好听的,手拿把掐。”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声调又拔高了半分。 “我必定给韩沥穿尽小鞋,让他痛苦不堪,直到黯然辞官为止!” 这话说得又硬又满,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堂下几个亲信纷纷点头,只有白芊红的眉头皱了起来。 “宣内史。” 白芊红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满屋子都是男人粗声大气的内堂里,这道清冷的女声反而格外分明。 “韩沥此人,不是一个能够被低估的人。” 她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宣肆脸上。 “他在咸阳不过是个谒者,秩不过六百石——但他能在章台宫正殿,能在楚国寿春做出完全超出他官职所能达到的能力——因此他的官位从来不等于他的能力。”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柳叶眼中的光又沉了半分。 “他既然敢于把自己独自外放,而且把全部门客都留在了咸阳——一定有所凭仗。宣内史若是低估了他,恐怕……” “恐怕什么?” 宣肆打断了她。 他就这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白芊红。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傲慢切换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三分不屑,三分不耐,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白姑娘。”他把“姑娘”两个字咬得比别人都重半分,“侯爷既然把内史这个位置交给我,我自然会替侯爷看好京畿。至于韩沥——他再有凭仗,凭仗得过秦律?凭仗得过上下尊卑?”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不阴不阳又浓了几分。 “白姑娘是女流之辈,有些事不懂也是正常的。替侯爷拾漏补缺是你的本分,像大家闺秀一样安安静静坐着就是了,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话一落地,堂下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看着宣肆。那双柳叶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委屈,只有一种淡得几乎透明的—— 蔑视。 就只是蔑视。 宣肆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微微发毛,但他没有退。他反而把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寸,用一种骄傲的姿态转向嫪毐。 嫪毐把这两人的交锋从头看到了尾。 然后他笑了。 “好了好了。”他摆了摆手,语调里带着一种和事佬的随意,“宣内史说得也有道理。韩沥毕竟只是个县令,宣肆是内史,上下级的关系摆在那里——他要拿捏韩沥,名正言顺。” 他转向白芊红,语气放软了半分。 “芊红啊,你也不用太担心。宣肆的能力本侯是信得过的。你呢,有时候也让着点宣内史——毕竟是两千石内史,也算尊贵之人了。” 白芊红把目光从宣肆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 “侯爷说得是。” 就这几个字。 不多不少,不软不硬。 宣肆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嫪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家同心协力”、“大事将近,不可懈怠”之类的套话,然后就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内堂外的廊道里渐渐远去。 白芊红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侍女从旁边碎步赶上来,低声说了一句:“白姑娘,侯爷请您稍后去后堂一趟。” 白芊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后堂的烛火比内堂暗了几分。嫪毐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一方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酪浆。 白芊红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威严已经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私密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芊红,坐。” 白芊红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的事——”嫪毐把酪浆搁在案上,搓了搓手,“你别往心里去。宣肆这人你是知道的,刚刚当上内史,年轻气盛,说话没个把门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讨好又浓了几分。 “本侯还是更认可你的意见。韩沥这个人,本侯从来没小看过。只是——宣肆毕竟是两千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本侯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懂事,你明白的。”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脸,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拥有对付人的能力——可侯爷莫非忘了,韩沥在咸阳是靠自己的官位去让任何人视之为威胁的吗?” 嫪毐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 但他马上就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他把后背靠回凭几上,语调从方才的讨好切回了一种更笃定的、像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的平静,“韩沥在咸阳能搅风搅雨,无非是靠着吕不韦和吕政的看重。没了这两座靠山,他一个韩国公子能在秦国掀起什么浪来?”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可他现在去了废丘。在那里,他无依无靠。秦王和相邦的支持——说好听点是支持,说难听点不过是口头上的。隔着百里地,他们的支持能有什么实际作用?宣肆不一样,他是内史,他手里有实打实的权力,他能在每一天的每一件小事上卡韩沥的脖子。”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浮起一个宽慰的笑。 “所以啊,芊红——你这次,可能是真的多想了。”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她抬起眼。 “侯爷说得有道理。也许——确实是芊红多想了。” 嫪毐的笑容绽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芊红的肩膀,语气里的讨好终于被满意盖了过去。 “这才是本侯的好军师。去吧,早点歇着。” 白芊红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堂。 廊道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后花园。 花园里的迎春花还没谢干净,月光把花瓣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在一方石凳上坐下,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轮快要满盈的月亮。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 她轻声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袖口边上的那一丛迎春花能听见。 “可韩沥——他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她记得很清楚。 韩沥在咸阳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靠官位做到的。 他靠的是自己本身。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韩沥的许多行动,有时候立场甚至就不是与秦王完全一致的。 白芊红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臣子的做法。 普通臣子——比如李斯——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秦王和相邦的意志上。 但韩沥不一样。 韩沥敢做嬴政不支持的事,敢说嬴政不想听的话,敢把方案递到嬴政案头然后让嬴政不得不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怕死,要么必有能让嬴政不得已容忍的东西。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在废丘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宣肆拿捏的软柿子。 “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初韩沥在咸阳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想让韩沥外放。 不是怕他跑了,是怕他形成割据之势。 秦国的朝堂为了把他拴在咸阳,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资源? 不是谁一入秦就能维持五大夫这个爵位的! 最后呢——他还是走了。 是因为长信侯觉得韩沥再不走,韩沥和太后之间可能会产生一些对长信侯很不好的情况,而强行罔顾了韩沥的危害,逼走——甚至还是韩沥配合着离开的。 而现在,他居然觉得韩沥去了废丘是他的胜利? 白芊红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一群蠢货。 过不了一周,一道消息就从内史官署传到了长信侯府。 消息是宣肆亲自送来的。他捧着一份帛书,大步跨进侯府内堂的时候,脸上的红光比一周前又亮了几分。 “侯爷!天赐良机!” 他把帛书往嫪毐案头一搁,自己站在案前,双手叉腰,胸口起伏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兴奋了。 “韩沥——他竟然要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 嫪毐拿起帛书,展开。帛书上是工工整整的秦篆,从头到尾百来字,写得清楚明白:废丘县令韩沥欲筹建造纸坊,狱史李爱质疑,废丘令沥所了解的造纸工艺,疑为盗窃少府之机密,望卒史上报内史,再由内史彻查云云。 “盗窃少府机密……”嫪毐把这五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两遍,然后抬起眼,“这李爱——是什么人?” “废丘县的狱史。”宣肆一屁股坐到客案后,端起旁边侍女递过来的酪浆灌了一口,“此人在废丘待了十几年,一直升不上去,估计是找到机会举报了。 他放下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调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侯爷,纸工艺——这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韩沥一个韩国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怎么造纸?十有八九是他在咸阳当谒者的时候,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少府的工艺,想在废丘偷偷复制。这可是盗用官营机密的大罪!”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 他在想。 纸这玩意儿,他当然知道。 他还用过。 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当厕筹的。 他记得很清楚,大概两年前,少府开始往宫里供应一种淡黄色的、软塌塌的、切成巴掌大小的纸片,专门用来代替绸缎厕筹。 他用过几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比绸缎吸水,但容易破,需要多叠几张,比绸缎便宜得多。 但他不会去用纸,他宁愿用绸缎——自己已经贵不可言了,为什么用不得绸缎?! 后来他听说这玩意儿也开始用来写字了,咸阳宫城里的公文越来越多地改用这种纸来书写。 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纸嘛,厕筹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现在韩沥要造这东西。 而少府从来没说过纸的工艺可以外传。 “宣肆。”嫪毐直起身,把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这份上书——你有没有递到御史台?” “还没。”宣肆摇头,“先呈给侯爷过目。” “那你现在就去递。”嫪毐把帛书往他手里一塞,嘴角浮起一个冷厉的弧度,“明天大朝会,让御史台把这件事搬上去。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这条罪名不管成不成立,先把他名声搞臭。就算吕政和吕不韦想要保他,也保不住一个偷了少府东西的贼。”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半圈。 “然后——你再弹劾他,就说他身为县令,知法犯法,以谒者之身行盗贼之事,不配为秦吏。韩竭、赵竭、董奇——让他们都准备好,明天大朝会,一起发力。” 宣肆的眼睛亮了起来。 “侯爷高明!” 宣肆其实比谁都需要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为他自己的处境。 他是内史,二千石的大官,手里管着三十一个县,麾下僚属加起来上千人。 但他案头上堆积的公文,比他这一辈子看过的都多。 他的前任不知道是因为无故被贬而怀恨在心还是单纯的懒政,留给他的是一摊烂账——田亩数对不上、赋税收不齐、戍卒名册缺页、仓廪损耗超标。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画押。 他本来打算先把这些事理顺,然后再回头来收拾韩沥。 但他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连觉都睡不够,还谈什么给韩沥穿小鞋?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前任是不是故意的。 但现在好了。 他不去找茬,茬自己送上了门。 李爱的上书就是一把现成的刀,他只需要把刀递到御史台手里,御史台自然会替他捅出去。 宣肆揣着帛书,连夜去了御史台。 翌日,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玄色官袍在连枝灯的光照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洋。殿顶的藻井上金龙盘旋,殿角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兰膏,香气沉甸甸地沉在空气里,和百官身上那层薄薄的晨露味搅在一起。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这个位置是专门给太后授权的参政的。他身后是卫尉韩竭、佐戈赵竭,斜对面是中书令董奇,御史台的方向还有两个事先打好招呼的御史。 朝会按例从各郡县呈报的军政要务开始。几桩边郡的军情、几处郡县的赋税异常——嬴政坐在御案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嫪毐耐着性子等着。 等这些例行公事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朝御史台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一个中年御史从列中迈出来。 此人姓杜,四十出头,尖脸,薄唇,额头窄而高,看着就是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 “臣御史杜密,有本启奏。” 嬴政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杜密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墨迹干透后微微泛着紫光——是昨晚宣肆送到御史台的那份。 “臣接废丘县狱史李爱上书,言废丘县令韩沥欲在废丘筹办造纸坊。然纸之工艺,向为少府所有,乃官营之机密。韩沥身为韩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少府工艺,欲私自仿造——此乃盗窃官营机密之罪,按律当劾之。” 他把帛书往前提了半寸,声调拔高了一度。 “臣请大王明察!” 话音刚落,列中便有人出列。 “臣附议!”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卫尉韩竭。 “大王!纸工艺乃我大秦少府耗费数年方才摸索出的不传之物,韩沥一介韩人,来秦不过数月,如何得知造纸之术?必是他在咸阳为谒者期间,借出入宫禁之便,暗中探得少府机密!此行此举,实乃盗窃!若不严惩,恐伤少府之心,乱官营之制!” 韩竭说完,赵竭马上接力。 “大王!韩沥自来秦国,狂妄无礼,不尊宗室,不敬元老。今又以盗窃之手段图谋私利——此人心中何曾有秦法?何曾有王上?!”赵竭的声音比韩竭又高了半拍,说到“盗窃”两个字的时候,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紧接着是董奇。董奇是文官,说话比前两个武将多了几分弯绕。他先不直接指责韩沥,而是从“少府工艺乃国之重器”这个角度切入,绕了一大圈才落到“韩沥盗用少府工艺是目无王法”的结论上。 宣肆站在后排,没有出列。 但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臣的面色——大部分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少部分人在交换眼神,嘴角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御史、卫尉、佐戈、中书令——四个人轮流发难,声势浩大,而在他们之后,嫪毐势力中还有好几个人正准备接棒。 宣肆心想,这事稳了。 就算不能把韩沥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他在废丘待不下去。 只要韩沥被免了县令,嫪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人塞进废丘——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节点,从此就姓嫪了。 至于什么少府机密、什么盗窃工艺——这些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由头,朝堂上就得有个交代。而一旦需要交代,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损。 宣肆的算盘打得很响。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从侧后方看过去,他的整张脸都被一种志得意满的光给罩住了。 战斗结束了。 他想。 韩沥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但嬴政下一刻开口了。 他就这么靠在御座上,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事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废丘令韩沥筹办造纸坊——有何问题啊?”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送得清清楚楚。 殿中安静了一拍。 韩竭率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义愤填膺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嘴角往下撇了撇,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嬴政。 “大王!”他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分,“纸工艺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 “谁告诉你纸工艺是少府的不传之秘了?!” 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中猛地炸出来。 不是嬴政。不是吕不韦。 不是任何嫪毐势力预料中会替韩沥说话的人。 竟是少府本人。 少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管了大半辈子秦王家的钱袋子和作坊,属于那种平时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却非常重要的人。 但此刻他从文官队列里迈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韩竭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少府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出列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大王,臣记得很清楚——纸工艺是相邦秘授给臣的,让臣安排做出成品后,一直在找材料扩大生产。臣记得当时大王也在现场。” “嗯。”嬴政对此点头,“寡人确实有印象。” 韩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殿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几个方才还在附和韩竭的嫪毐势力成员同时闭上了嘴。 杜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帛书,帛书上那些工工整整的隶书此刻看起来格外尴尬。 但宣肆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已经从方才的志得意满切换成了一种更硬的、不肯服输的执拗。 “既然如此——”宣肆朝嬴政拱了拱手,“那韩沥盗窃相邦的机密,也是不可原谅之责!” 矛头一转,直指吕不韦。 但吕不韦动了。 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偏过身子,用一种非常不爽且恼怒的眼神,斜睨着宣肆。 “老夫可没空折腾这些杂物。”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宣肆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鞋底子抽他的脸。 吕不韦没有停下来。 “你竟然贬低老夫是创造纸工艺的人——”他的声调依旧不高,但底下的不悦已经不加掩饰了,“老夫一生都在为大秦之事殚精竭虑。编《吕览》以明天下义理,理朝政以安四方黎庶,岂是这种为纸之小事忧劳之人?” 宣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连忙低下头,不说话了。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嫪毐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 姿态是客气的,语调也是客气的,但那层客气底下铺着一层不软不硬的针。 “文信侯,相邦——宣肆也是痛心于专门为少府所有的工艺竟然被外人泄露而口不择言而已。难道仗义执言者也需要受到责备不成?” 他直起腰,把目光从吕不韦脸上移到嬴政脸上。 “少府工艺既是官营,那就不应该被韩沥所拥有和外泄——需要追究这点,不是吗?” 但吕不韦只是笑了一下。 “长信侯。” 他摇了摇头 “第一——没任何规则说少府工艺不准外泄纸工艺。只是少府现在扩张得好好的,还没计划要不要在郡县扩产。”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吕不韦嘴角那个笑容里的嫌弃又多了一层。 “别人想到要让少府工艺输于郡县,确实得先向朝堂打报告写奏疏做申请。可唯独韩沥确实可以不需要做报告,而先斩后奏。”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嫪毐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沥为何得以如此特殊?” 他把“如此特殊”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都重。 “若法不能一以贯之,如何服众?如何令天下所服?” 嫪毐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相当好。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在他身后,比他站得稍后两步之外,数十道目光正在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注视着他的后背。 能站在这个正殿里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从秦法的铁筛子里筛出来的。 他们的每一级爵位、每一个官职、每一份俸禄,都是在秦法的框架下通过实实在在的功劳和资历换来的。 而你嫪毐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什么你能把四个不姓嬴的人塞进了四个要害职位? 要说破坏秦法,要说不能一以贯之,要说不能令天下所服——你嫪毐,才是这个朝堂上最大的破坏者。 这些愤怒的目光没有发出声音,但也确实覆盖了很多人的背影。 嫪毐毫无察觉。 吕不韦倒是看见了。 但他不会把这种微妙的朝堂情绪当成自己的武器。他是吕不韦,他不需要靠煽动群臣的愤怒来对付嫪毐。他只需要一句话。 “纸乃韩沥在幻梦首创也。” 就一句话。 紧接着他补充道:“他不仅创造了技术,整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他在外地,为何造不得?” 殿中哗地一声炸了开来。 纸。 这玩意儿是这几年来在咸阳流动得最快、最受追捧的新东西。 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相邦要求一切书信用纸,少府的造纸坊日夜不停地产,还产不够各郡县分的。 而这一切——竟然是韩沥创造的。 少数几个早就知道的人没有跟着哗。 李斯站在后排的新晋客卿位上,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他在出使新郑的时候就知道韩沥造了纸。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嫪毐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微微的惊讶。 “纸乃韩沥所造?” 这句话脱口而出。 “为何无人对此宣传?为何我等得到的纸——甚至厕筹,都是由少府制造而出?” 宣肆在一旁,嘴角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吕不韦还没说完。 “因为……” 吕不韦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嫪毐。今天第二次用这种眼神了。 “纸工艺,甚至很多农工技艺,都是韩沥无私分享给百家和秦国的。” 他把“无私”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人家根本不在乎名利!” 殿中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嫪毐站在原处,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攥紧了。 韩沥不具名? 无私分享?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每撞一圈都让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半分。 他猛地想起来——当初在那个小会议上,韩沥被十几个秦国支柱人物围着,当农业和养殖业需要某些资料的时候,吕不韦就一句话:他会把幻梦的资料提过来用。 而韩沥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没有什么反应。 无所谓的样子。 好像那些能让一个国家的农业和养殖业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资料,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合着……这种合作从几年以前就开始了?! 而纸,就是其中之一?! 嫪毐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 嫪毐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 然后吕不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今天御史的举报也来得好。” 你说什么? 这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韩竭和赵竭都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堆满了不解——这个老家伙,刚才还在替韩沥说话,怎么一转眼又要补刀? 但他们的困惑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新的攻击方向,吕不韦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韩沥虽然为纸的首创者,他也懂怎么造纸。可是自从配方进入少府后,早就变了几版了。我大秦的用纸早就有自己的特色——用于公文和著书的纸是有秘方的。”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他对此倒是没想到吕不韦刚刚帮了韩沥,却还要给他挖坑。 “仲父的意思是?” “既然事情捅上来了,这个造纸坊也没什么禁忌。” 吕不韦微微一笑。 “但废丘所造之纸,必须要符合少府的标准。这自然需要有少府工匠过去——定标准。” 他把“定标准”三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废丘额外开个纸坊,造出的纸也能供应邻县,免得他们老是抱怨纸不够,以竹简代之。”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他把目光从吕不韦脸上收回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微的不耐,“寡人三番五次下令尽量用纸了,还是有竹简送来代替的现象。这事该推一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幻梦纸过去是用于厕筹的——标准当还是要按我大秦少府的工艺来定。”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府身上。 “少府。” “臣在!” 刚刚回到队列里的少府马上又迈了出来,动作之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召。 “你来承办这些庶务。”嬴政挥了挥手,“到时去调人。” “谨遵王命!” 少府后退着回到队列里,脑袋里已经开始盘算派哪些工匠去废丘了。 定标准是一回事,定完标准之后的利益分账是另一回事——他此刻还真有点感谢那个叫李爱的狱史。 没有他,少府还插不进废丘这个即将冒出来的金矿。 “下一项吧。” 嬴政晃了晃手,后背重新靠回御座上。 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 御史杜密抬头看了看嬴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帛书,然后默默把帛书卷起来塞回了袖子里。 于是,嫪毐势力们,只能灰溜溜地走进臣列。 而嫪毐…… 他郁闷地发现,不仅什么都没争取到,反而出了一回丑,还给韩沥扬了一次名! 真晦气! 嫪毐对此很不高兴。 第442章 规则内外 大朝会散后,长信侯府的内堂里,气压低得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扣了一口看不见的锅。 嫪毐靠在那张黑漆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沮丧——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阴晴不定。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嫪毐,再准不过。 堂下站着的亲信们也不敢开口。 嬴虞站在后列,微微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也不敢说什么。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在嬴虞看来,一个县令而已。 废丘县令,千石的品级,在大秦的官僚体系里撑死了算个中等偏下的位置。 而现在咸阳朝堂上,嫪毐的势力都是两千石——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 这几个职位几乎包揽了朝堂上最重要的几个要害关口,拿捏一个千石县令,按理说不该比翻掌更难。 但结果就是搞不定。 这太荒谬了。 嬴虞把目光从自己脚前三寸的青砖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堂中沉默的众人。 然后嬴虞又低下头去。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息,终于被宣肆打破了。 “干脆——” 宣肆心一狠,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抬起头,目光从嫪毐脸上扫到韩竭脸上,然后落在白芊红身上——但只停了半拍就移开了。 “我们找他在咸阳门客的麻烦!泄泄郁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但韩竭没有意外。 他站在原处,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又冷了半分。 “韩沥留在咸阳的门客,除了那个怀孕的美姬和宫里的弄玉,各个都是战场、巷子里杀人的一把好手。” “我们现在的做法别看挫败,但不需要武力来预防刺杀。”他把目光转向宣肆,语气里的谨慎不加掩饰,“可一旦用了规则之外的手段……我等武人倒还有自保之力,汝等文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宣肆却不怕。 “他的人还敢杀一个两千石不成?!” 宣肆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脸上的义愤填膺又浮了上来。 他是真的不信——一个县令的门客,敢动一个内史的命?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灭族的大罪,在秦国更是要连坐三族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狠劲又浓了几分。 “那对付他就非常简单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右首第二张案后飘了过来。 “他的人里——” 白芊红终于开口了。 “有能控制火焰的女巫、有专门在韩国替姬无夜刺杀政敌的百鸟杀手,还有刀枪不入的披甲门传人——更重要的是,韩沥的幻梦在韩国依旧屹立不倒,钱人俱足,要秘密杀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堂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白芊红没有停下来。 “你要送死我不拦你。”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但误了侯爷大事,别怪到时我的刀太利!” 宣肆心中微微一颤—— 但他嘴上不能输。尤其是在白芊红面前,更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放肆!” 宣肆咬着牙,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了出来。 他猛地转向白芊红,脸上的青白之色瞬间被一股色厉内荏的怒意盖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强撑着”来形容。 “白芊红,本官乃内史,你何人也?休要不知轻重!” 又是这句。 白芊红的眼一沉。 但宣肆没看见。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总之,看侯爷的意思!” 宣肆转向嫪毐,脸上的怒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谄媚的笑。 那张国字脸上堆满了笑容,拱手面对嫪毐。 “如果需要,宣肆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嫪毐靠在凭几上,把宣肆的表演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然后他开口了。 “规则外的力量,不要随意去招惹。” 这句话不轻不重,但落在宣肆耳朵里却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但嫪毐有他的顾虑。 宣肆、韩竭、赵竭和董奇是他花了太后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安插上去的,不能有失。 而四人之中,唯有韩竭有能力在双方完全撕破脸后自保。 宣肆连忙点头,脸上的谄媚又浓了几分:“侯爷所言才是真知灼见!宣肆佩服!” 嫪毐没有看他。他转向了右侧。 “芊红——” 他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半分。 白芊红抬起眼。 “给百鸟的另一个杀手头子红鸮开一点街道的口子,让他看看能不能透露一点韩沥的情报给我们。” 这是嫪毐的折中之策。 白芊红点了点头,她对此确实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旁边有个人没听懂。 “长信侯——您的意思红鸮与韩沥不合?” 说话的是董奇。他皱着眉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 嫪毐偏过头,看了白芊红一眼。 白芊红接过了话头。 “他们不是不合,而是在夜幕组织下面不是一派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耐心的—— 宣肆刚从白芊红的威胁中回过神来,听到这里,眼珠子转了半圈,又冒出一个主意。 “那——”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试探性地问道,“能不能重金诱使红鸮对付韩沥或者韩沥在咸阳的门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里的底气也重新涨了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白芊红叹了口气。 “红鸮不像你。他野心重,但他不是个傻子。” 她把目光从董奇脸上移到宣肆脸上——这次没有蔑视,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疲惫。 宣肆的脸色当场变了。 “你说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白芊红。那张国字脸上的谄媚和之前被打脸的窘迫在一瞬间被这句话给点燃了。 他在朝堂上被吕不韦当众贬低也就算了——白芊红算什么?一个没有官职的女流之辈,也敢当众说他? “好了!” 嫪毐一掌拍在案上。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内堂里炸开的时机掐得刚刚好。他的目光从宣肆脸上扫到白芊红脸上,来回走了两遍。 白芊红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宣肆也闭上了嘴。 内堂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然后嬴虞的声音从后列传了出来。 “芊红姑娘。” 白芊红转向他,神色缓了一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嬴虞重复了宣肆刚才说过的那八个字,但他说的时候语气完全不同——不是在提建议,是在请教一个问题,“为何红鸮受不得重金去对付韩沥和他的人呢?” 白芊红看着他,沉默了一拍。 她对这个嬴姓宗室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恶感。 “因为红鸮是搭着韩沥的名义进咸阳的。” 白芊红开口了。她的语气比方才对宣肆解释时平稳得多,措辞也更有条理。 “对他们身后的夜幕组织来说,韩沥是姬无夜的一部分大脑,红鸮不过是姬无夜的手。让手攻击大脑,除非红鸮完全透露出改弦更张的欲望,不然他不傻!” 嬴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宣肆在一旁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吱声——他不服气,但他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但董奇又开口了。 “韩沥跟韩国还有联系?” 董奇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如——” 话还没说完,嫪毐就摇了摇头。 “不可。” 他的语气很笃定,没有给董奇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红鸮还肩负着输送韩国利益给本侯的任务。没榨干这层关系前,这种身份不能被外泄。” 嫪毐顿了顿,把目光从董奇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亲信。 董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然后嬴虞又开口了。 “那韩沥究竟跟我等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朋友?” 堂中安静了一拍。 嫪毐靠在凭几上,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既不是我的朋友,但暂时没透露出是我敌人的倾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感慨比愤怒更重。 “从他入秦那天开始,他就是这样,不与任何人为敌,但同样不为友。” 宣肆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这样奇怪之人,必有不对劲的地方!” 宣肆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拍。 “侯爷,切不可为假象所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不与我等为友的,不应该都是敌人吗?!” 他把“敌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想用这两个字的分量来说服在场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 嫪毐看着宣肆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从规则的手段上再试试。” 他没有直接否定宣肆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因为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但他更知道一件事。 “不要试图马上用规则外的手段——因为他在韩国积累了多少力量,还不为人所知。万一把人逼急了——” 嫪毐顿了顿,目光从宣肆脸上移到韩竭脸上,然后依次扫过赵竭、董奇,最后落在白芊红身上。 “我方损失过大,误了大事,那就麻烦了。” 宣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可以不在乎白芊红的警告,但这句话是嫪毐亲口说的——分量不一样。 韩竭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宣内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顶级剑客特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却比任何大喊大叫都更有穿透力。 “韩沥本身就是顶级剑客,我只是没找到和他比剑的时机——最好别让他出鞘的第一剑落到你身上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宣肆咽了口口水。 他看了看嫪毐,又看了看韩竭。 两人的态度虽然一个软一个硬,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别动韩沥的底牌,别逼他出剑。 他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内史,是二千石的大官,是嫪毐花了太后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安插上去的重臣。韩沥不过是个县令,就算剑术再高,又敢拿他怎么样?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好。”宣肆点了点头,脸上的不以为然被压得很低,但没有完全压住,“既然侯爷和卫尉都这样说了,宣肆自然从命。” 这句话的尾音里藏着半丝不服。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但没有人戳破。 嫪毐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内堂里很快便只剩下了嫪毐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约莫几天的功夫。 嫪毐正在内堂批阅咸阳周边的布防图,朱笔握在手里,在图上画了个圈,正要落笔标记下一处换防节点——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肆大步跨进内堂,脸上的红光比几天前在朝堂上被吕不韦打脸之前还要亮。 “侯爷!我又发现了可以整那韩沥的机会!”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息这个机会就会从手心里溜走似的。 嫪毐抬起头,朱笔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宣肆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几天前也是这样——宣肆捧着李爱的帛书冲进来,满脸红光,说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说韩沥在废丘私建造纸坊,说这事稳了,这次肯定能扳倒韩沥。 结果呢? 他发现自己对宣肆的“发现”已经没有第一次那种期待了。 “噢?” 嫪毐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是什么机会?” 宣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反而让他语气里的兴奋更加凸显。 “据说韩沥带了整整三百多人,进入了废丘,其中还有一百带甲之士!” 嫪毐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直了——然后突然一顿,整个人从凭几上弹了起来。 “什么?!”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宣肆脸上。 “一百带甲之士?” “带甲之士”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比前一个更沉。 不是因为他不信,而是因为他太清楚甲胄在大秦意味着什么——甲胄是军国重器,私藏甲胄,视同谋逆。 “没错啊!” 宣肆没有注意到嫪毐语气里的警惕。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韩沥这次终于露出了马脚。 “不仅带了三百人去占据废丘,其中还有一百带甲之士,简直是不把秦法放眼里!” 宣肆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他好不容易从泥地里刨出来的铁证。 “这是谋逆之举了!侯爷,韩沥这次死定了!” 他说“死定了”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嫪毐的反应却不合他预料。 他只是慢慢从案后踱了出来,把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堂中踱步。 烛光把他玄色深衣的下摆映得微微发亮,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闷响。 宣肆站在原地,看着嫪毐踱来踱去,脸上的笑容从方才的得意一点点地僵了下来。 他不明白。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明显的把柄——为什么嫪毐反而迟疑了? 走了三五步,嫪毐停下来了。 “你——” 他转过身来,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宣肆的眼睛。 “你这次不要用御史的名义去告他。” 宣肆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啊?!” 他瞪大了眼睛,张大嘴,下巴往下沉了半寸。 “可……可这已经形成割据之势了啊?!堂堂县令,带了三百人包括一百甲士去上任——这不是割据是什么?” 嫪毐看着他那张困惑到近乎滑稽的脸,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叹了口气。 “韩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几乎不会犯如此明显的错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他一定跟吕政和相邦谈妥了一些什么条件的。” 宣肆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盯着自己的主子。 “这还能谈条件?!”他的声调拔高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 嫪毐看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你不要把韩沥当做一个寻常的县令来看。” 他耐着性子,把每个字都放慢了一拍,像是在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解释一道很复杂但必须懂的算术题。 “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小诸侯来看。” 宣肆愣住了。 “小诸侯?!” 这“诸侯”两个字从宣肆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身边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不是因为他听不懂——是他从来没从嫪毐嘴里听过任何一个人被这样评价。 小诸侯——诸侯那是春秋时期周天子分封的那些有封地有军队有属民的国主的称号。怎么可以用在一个秦国的县令身上? “对。” 嫪毐反而放开地承认了。 “他在韩国就是个小诸侯——无名而有实。所以有些看起来特别破格的举动,对他而言是被默许的。” 宣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词。 无名而有实——这是个什么情况? 宣肆不服气,他不甘心。但他更不理解。 宣肆在袖中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我还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嫪毐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宣肆的肩膀。 “你只需要在朝堂以疑惑的口吻提出来。” 他说,语调从方才的耐心教导切换成了一种更明确的、下指令的语气。 “问韩沥带三百人入县是否被批准,问其中有一百带甲之士是否妥当。其余的不要问,也不要引申。” 宣肆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 “这……这也太软了!” 宣肆的声音里的憋屈不加掩饰。 “我们不能再重演上次发劲在朝堂上铩羽而归的窘况了。” 嫪毐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内堂里落下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那样太伤士气。” 宣肆看着嫪毐。 “我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 嫪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他温和地说道。 随着宣肆转身离去,内堂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在连枝灯上跳了跳,把墙上那些被方才的人影填满了的空隙重新归还给黑暗。 嫪毐站在原处,目送宣肆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从朝堂回来后就没完全褪下去过的、阴晴不定的神色。 他转过身,重新开始踱步。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烛光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沥。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掂了好几遍。 他继续踱步着,随即就马上做了个决定——前往宫里,去和太后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像塞入卫尉、佐戈、中书令和内史一样,找个人去将韩沥换掉。 废丘这个位置本来他以为不重要,但现在被韩沥占据后,他发现此城竟然卡在雍城和咸阳之间,进可攻退可守,谁坐在那里谁就扼住了关中和汉中的咽喉。 如此重要之地,他的人必须上去。 人选他都想好了——连晋。 此人是跟韩竭一样的顶级剑客,本来应该像赵竭一样获得高位。 但考虑到韩竭一旦担任卫尉后,顶级战力除了自己、芊红就剩下连晋了,而唯一那个魏人剑客……却是不能轻动的底牌。 但现在,没人的情况下必须得让连晋顶上了——好在大县县令是千石,也不算辱没了连晋。 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跟太后商量,毕竟上次一次性安插四个人已经让太后不太高兴了。这次再开口,得想好怎么措辞。 但为了占据废丘,只要能把韩沥赶走,再赶远一点,这都不算代价。 嫪毐背着手在堂中走了两个来回,思绪又绕回了另一件事—— “只可惜……” 嫪毐叹了口气。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得像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要不是白芊红是个女的,我真想给她谋个官——现在随着亲信中得高官职的人越多,就有越多的人不给白芊红面子。” 而自己,则必须要先安抚高官,后面才能私下安抚白芊红。 但这样下去,可是祸乱之源啊! 嫪毐非常担忧。 第443章 懿旨 下一次的朝会中,嫪毐的预感果然没有错。 在宣肆提出了问题后,韩沥三百多人入县,其中包含一百带甲之士的行为虽然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但却根本没有让御座上的吕政和吕不韦有丝毫的波动! “大王。”宣肆这次由自己出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御座上的嬴政行了一礼,声音里那股子底气比上两次都足,“臣有本启奏。” 嬴政靠在他的御座之上——今天的廷议已进行了大半个时辰,他的腰背有些酸了,但坐姿依旧端正。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宣肆往下说。 宣肆深吸了一口气。 “据臣所知,废丘县令韩沥上任之时,携带了三百余随从,其中包括一百带甲之士。” 他把“带甲之士”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每个字都要在空气里凿个印子。 “甲胄乃军国重器,私藏甲胄视同谋逆。韩沥身为一县之令,却携带甲士百人入县——大王,请明察!” 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宣肆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此人带三百余随从入废丘,分明已是割据之势!废丘之县寺原有吏员不过百人,他一家伙塞进三百多人,这是县令上任还是诸侯就国? 大王!在场列位臣工——” 他转向左右文武,声调拔高了几度, “这是我大秦之臣应做的事情吗?这是僭越!这是在践踏秦法!” 宣肆扫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 他期待看到愤怒,看到警惕,看到有人站出来附和他。 宣肆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但令宣肆失望,让嫪毐也不由得心中一凛的是,没人对此愿意响应讨伐韩沥的僭越之举,就好像在他们看来韩沥的事情好像微不足道一样。 宣肆咽了口口水,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废丘令沥携百人带甲之士?”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不高不低。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 “难道不是在准备给雅球和兵球项目做准备,因此寡人特批让一百人披甲而训吗?” 宣肆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披甲而训?特批? 他猛地转向嬴政。 “披甲而训?!”宣肆的声音劈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什么兵球雅球的,这可是一百披甲之士啊,大王!” 他往左右各迈了半步,张开双手,像是在向整个朝堂发出呼吁。“携带甲之士百人入一县,无论什么名,但这就是割据啊?!” 宣肆的目光再次从御史台扫到武将列,又从武将列扫到九卿的方向。 他等了好一会儿,但没人出列。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官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宣肆愕然地瞪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官员。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警惕起来?! 他的眼神充斥着不解和刺痛。 但没人应和和回答他。 殿中的安静持续了好久。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看着宣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上次朝会之后,白芊红在侯府内堂说的那句话——“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可韩沥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宣肆这次又要输了。 不是因为宣肆的指控没有道理——一百甲士入县,放在任何一个县令身上都足以引起朝堂震动,这是实打实的僭越。 但偏偏这个人不是别人。 偏偏是韩沥。 而在御座之上,嬴政看着宣肆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还有嫪毐那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心中毫无波动。 “大王。” 一道声音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嫪毐猛地转头看过去。 李斯从客卿一列中迈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官袍,袖口绲边浆洗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语调平稳。 “不知这雅球和兵球项目为何物,为何需要人披甲而训呢?” 嫪毐看着李斯,眉头拧了起来。 因为李斯的得势其实是韩沥慢慢抬进来的——因为韩沥,让嫪毐深感引狼入室,本来应该以为壁助的潼山组织被李斯撬走了半壁江山! 他能猜出来李斯要做什么——这不是质问,这是给嬴政铺台子。 一个客卿,在朝堂上公开提问,无非是让嬴政有机会把韩沥那套“球计划”的正当性向整个朝堂解释清楚。 但嫪毐也没法阻止。 嬴政微微坐直了身体,扫了一圈殿中的文武百官,然后开口了。 “前年之时,废丘令沥在韩国为韩国设计了一种用于创收和强军的路子——球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极清楚。 “所谓球计划,就是以蹴鞠为戏,唯训脚力、合作和耐力,以赛场对抗为方式,将蹴鞠作为目标送入对手阵营。”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球计划原定为两种,而废丘令沥入秦后,就定为了三种。” “敢问大王。”又一道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王绾从吕不韦身侧迈了出来,朝嬴政行了一礼,“不知是哪三种?”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王绾脸上扫过。“三球者是雅球、兵球和马球。” 他伸出一根手指,“雅球最是简单,就是不必穿甲,短打短褂,甚至胡服皆可,他们只用脚踢球,不碰球——只有守门者才能碰球。” 然后他放下手指,转向治粟内史的方向,“据闻韩国已经举办了两场雅球球赛了,收益如何啊?” 治粟内史立刻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朝嬴政躬身行礼,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念道,“据我大秦派驻新郑的人以及各地商贾回报——去年六月,韩国在新郑举办第一场雅球赛,名为‘试球’,收入数千金,连同整个新郑都被振奋得人气旺盛。 今年十二月,韩国在新郑举办第二场正式的雅球赛,一切收入大致估算起来就有上万金。” 他合上帛书,抬起头,语调里的激动不加掩饰。“今年六月,韩国预计将继续举办第三场球赛。同时——燕国蓟城也打算在六月举办球赛效仿,齐国临淄也打算组建这类蹴鞠赛。” 数千金……上万金…… 整个章台宫正殿忽然安静了一下。 文武百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堂上仿佛燃起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将群臣的脸庞照得微微泛绿。 那是金的光芒。是钱的光芒。 是任何政治立场都无法免疫的利益的光芒。 嫪毐也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韩沥搞什么球计划无非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乐子——结果不是。 这不是什么小乐子。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而秦国还没有入局——甚至只能看,还捞不到! 在所有人还没从治粟内史的数据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嬴政再次开口了。 “在看到雅球大获成功后,”嬴政靠回御座上,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带着一丝遗憾,“寡人曾问废丘令沥,我大秦适合此类赛事吗?可惜……” 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惋惜的意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这雅球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官方坐庄,吸引底下金流进行流动,以促使顶层获得活钱以用于谋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而竞赛活动则用于与民同乐,消解民间戾气所用——是典型的以鸩止渴策略。” 以鸩止渴。 这个词让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微微皱眉。 既然知道这是以鸩止渴,为何还要批准? 但还没等他们开口质疑,李斯已经再次出列。 “大王。”李斯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疑惑,“既是以鸩止渴策略,为何还要答应试之呢?” 嬴政靠在御座上,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那个弧度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因为……” 他扫了一圈满朝文武。 “终有一天,六国要是各个都有举办蹴鞠赛的可能了,会不会有人突发奇想,来个七国蹴鞠竞赛,以此……来打压寡人的秦国呢?”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所有人为之一愣。先是困惑,然后面色渐渐变得古怪。 七国蹴鞠竞赛。 用球赛来打压秦国? 这种想法——在场这帮经年累月只管军事、刑名、钱粮的秦国重臣们,想都没想过。 古怪就古怪在这里。 能这样想的,恐怕只有一手设计这种比赛的韩沥吧? 但问题在于,万一真有人这么做了呢? 万一韩国赵国魏国齐国燕国——甚至楚国六个国家的蹴鞠队凑到一起,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六国球赛,唯独不请秦国参加——或者更糟,请了秦国,却让秦国一轮游出局,让六国在赛场上羞辱秦人…… 而秦国连一支像样的球队都凑不出来。 秦国连这种比赛该怎么打都不知道。 秦国在场边连个看得懂规则的观众都没有。 那被丢在角落里的秦国,会丢多大的人? “所以……”嬴政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寡人就给他一百人先这样练练。一来看看这种练过集体合作的人是否也适用于军中,提升战力——毕竟披甲而训还是不安全了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鄙夷,“二来,如果以后真有这种可能……也做个预备,别到时真有个坑让我大秦跳进去也太尴尬了。” 这话说完,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 “而兵球就是寡人批准的第二类项目。这是披甲而训,但只能用手碰球——要训练合作、冲撞、摔跤和迂回声东击西来让目标送到对面区域。” 话音刚落,武官列中便有人迈了出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在浓眉下稳稳地落在嬴政脸上。他一出列,周围的武官们下意识地往两侧让了让。 桓齮。 秦国的悍将,以善打硬仗著称,在军中威望极高。 “大王!”桓齮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此确实是军阵之上需要掌握的技巧。什伍协作是为步战之基,冲撞摔跤是为陷阵之胆,迂回声东击西是为调度之智——若兵球真能训练这些,臣以为,值得一试!”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看来废丘令沥的一番大吹法螺还是有点真实的,连桓齮都对此赞成了。”他把后背微微挺直了些,语气从方才的鄙夷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处理完了正事之后闲聊的调子,“寡人想,反正废丘令沥要待的地方是废丘,那里是秦国腹地,一众大秦官吏和附近宿卫也会看着这个韩人,不至于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因此他们是披甲而训,却不能允许带兵,寡人也更不可能安排两百匹马给废丘令沥去训练他提出来的一种叫马球的运动,那才是寡人真的不负责任。”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认真。 “不知这个解释,内史满意否?”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你披甲还是不带甲,你踢球还是列阵,终归也是一百个能披甲的精壮汉子——加上不披甲的蹴鞠队就是二百人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想据理以争一番,还想再提那两百个精壮汉子和剩下的一百随从,但他抬起头时,对上了嬴政那双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嫪毐。 嫪毐正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宣肆咬了咬牙。他把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球计划的事你嬴政都能解释得通——那随从呢? 那三百人里除了两百蹴鞠队员之外的一百人呢? 这你总不能说是“特批”了吧。 “可就算如此——”宣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韩沥塞了一百人进入了废丘,大王,难道这也是允许的?” 嬴政看着宣肆,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深处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在想——要不是眼下十九岁的韩沥根本不能给他这么恐怖的权力,他都想要韩沥当这个内史。 两千石的大官,管着京畿三十一县的军政要务,每次在朝堂的廷议上浪费他的时间,去纠结这些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收起情绪,转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 “御史大夫最近还收到了关于韩沥僭越的奏报吗?” 御史大夫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稳,“御史台尚未收到来自废丘的弹劾奏报。” “廷尉。”嬴政没有表情地转过头。“一百人塞入了废丘,这算罪过吗?” 隗状从九卿列中迈出来。他是秦国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回大王。”隗状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宣肆,“还请让臣问内史几个问题。” “问吧。”嬴政对此微微摇头。 于是隗状转向宣肆开了口。 “废丘县县寺的一应官员有人员职务变化吗——除了废丘令沥以外?” 宣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废丘的情况过了一遍——其实不用过,因为全都还是原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被撤换。 他只能如实回答。 “呃……未曾接到通报。” 隗状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上次那个狱史李爱的造纸坊勘察,郡中有收到任何其他县中长吏的举报吗?” 宣肆的呼吸微微紧了半拍。他又想了想。 “也……未曾收到举报。”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隗状又问,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邻县的举报呢?” 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宣内史……满意了吗?” 宣肆站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臣……”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无话可说。” “入列吧。”嬴政挥了挥手。 宣肆低着头,退回文官队列。 但宣肆不知道的是,此刻嬴政看着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声音比宣肆的指控更聒噪。 他心里在吐槽——要不是嫪毐你们这帮叛逆做初一,寡人何须做这种十五?!韩卿之危害,寡人不比你们更清楚?!这是你们逼寡人的! 但眼下,他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而嫪毐突然动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掏出一根帛书卷轴,高举过顶。 “御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朝堂上,每一个字都稳当地送入群臣的耳中。 “宣太后诏命。” 刹那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嬴政转过头看着嫪毐,目光里迅速闪过一抹冷光,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微妙地变了一变——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往里收了半分——那是一个君王听到太后直接干预朝政时该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措不及防和隐约的惊怒。 他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是真正在想的是——还有这种好事?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嫪毐竟然动用了太后懿旨? 而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吕不韦都愣了一拍。 他端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目光从嫪毐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嫪毐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的封泥是太后专用的印信,不会有假。 然后,一股深沉的、几乎带痛的失望,从心底某处悄然漫上来。 他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几十年,靠的便是不轻易对人下定论。 嫪毐此人,他素知是有野心的——从门客里爬上来的人,焉能没有野心? 但他本以为,嫪毐的野心至少是有格局的。 至少是值得他吕不韦认真对待的。 但今天,就为了一个县令——就算这个县令占据了废丘这个战略节点,就算这个县令是朝堂上最难啃的骨头——你要么咬碎他,要么绕开他,要么等他露出破绽。 而你嫪毐选择的是什么? 是把自己最大的牌——太后这张牌——扔出来替自己开路,还只是为了换掉一个千石县令。 原来,老夫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给破了不坏金身。 是的,嫪毐的叛乱一定会给秦国带来伤害; 是的,嫪毐的叛乱会导致自己被嬴政贬黜时有个最大的借口; 是的,嫪毐的力量现在膨胀得庞大无比,甚至引动了自己的罗网,导致自己进退失据。 这些他都认。 他吕不韦在政治赌桌上押了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碰到坏牌。 但就为了一个县令——哪怕这是秦国一个相当重要的县令,交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因为这种人而退场……真不值啊! 吕不韦心里是异常痛苦。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虽无半分波动,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半寸。 但痛的人又何止吕不韦。 难道嫪毐不心疼吗? 那个夜访太后的场景现在还粘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那是在太后的寝宫。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里跳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特有的那层温热——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 赵姬侧卧在锦被之中,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枕边。 那件石榴红的薄纱贴在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团刚刚被吹灭的火——余温尚存,但火焰已熄。 嫪毐刚把“想给连晋谋个县令之位”的话说出口,赵姬那还带着倦意的眉心便是一凛。 “废丘?!”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撑着上半身从榻上坐起来,石榴红的薄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又被她随手拢住,声音里的慵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要把韩沥的县令位置给撤了?” 她看着嫪毐,那双方才还迷离如醉的柳叶眼里此刻全是清醒的惊讶。“你做好了和韩沥打对台的准备了吗?” 嫪毐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半拍。 不是因为赵姬的质问——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些不高兴。 让他心沉的,是赵姬知道这件事的方式。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赵姬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韩沥的名字。 就好像“韩沥”和“废丘县令”这两个词组在她的脑子里早就被拴在了一起——一个千石县令的任命,值得太后亲自记住? 他的心啊,在那一刻是多么地冰冷。 但他没有让这层冰冷浮到脸上。 他只是在锦被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大高兴的孩子。“太后……你怎么知道废丘县令是韩沥的?” 赵姬愣了愣。 随即她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寝殿角落里那盏鎏金烛台上,语气随意得近乎不经意。“一堆委任状让本宫拿印盖啊,宫人读名字的时候,本宫听到了而已。” 她说得很自然。但嫪毐看她的时间太久了。 太后竟然对自己撒谎了。 嫪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反复掂量着。 赵姬从来没对他撒过谎——至少以前没有。 她发脾气时是直来直去的,高兴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有多少温度就冒多少热汽。 但刚才她独独在这件事上压了火苗,拿谎话做盖子。 为什么? 嫪毐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没想到赵姬和韩沥之间有秘密的会面。 因为如果真有那种关系,以赵姬的性子,不可能在赏赐上和脸色上都毫无痕迹。 何况赵姬现在对他还是言听计从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太后对韩沥还是有些危险的念念不忘。 而太后能知道韩沥现在的官职,一定是宫中有报信。 弄玉。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个被韩沥安插在宫中、名义上是太后近侍的琴女。 韩沥那小子,连后宫都伸进手来了。 想到这里,嫪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危险的想法。 弄玉得死。 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最好是在自己起事的时候,让红鸮来干这件事——然后让外人看到。 这样——韩沥要敌对自己,其自己内部最大的一个眼睛能被废掉;但就算不马上敌对自己,也能把责任推给红鸮——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嫪毐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锁好,然后把它搁在心底最深处——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用。 现在他还有正事要做。 “韩沥现在服务于嬴政,”嫪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更轻了,“时刻可能会碍着我保护你的力量。因此……虽然我不想与他为敌,但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之下,我只想把他调远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他确实觉得韩沥是个威胁,也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赵姬。至于保住赵姬之后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一次赵姬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硬。 “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他好说歹说,把车轱辘话来回翻了几遍——从“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调虎离山方为上策”,从“韩沥是吕政的人”说到“不要让他待在可以威胁雍城的位置”——最后还加了一句软话。“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不让他留在关中就好。这样他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求一个安心。” 赵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嫪毐答应了她会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只要不让韩沥留在关中。 她以为嫪毐说的是真话。 当然,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也就是说说而已。 站在寝宫外的廊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嫪毐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才不管韩沥下家去哪,这事反正有吕不韦和吕政两父子替他操办。 反正韩沥就不准在关中就好! 他现在有了懿旨,就有了最大的主动权。 廊道那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嫪毐攥紧袖中的帛书卷轴,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实地上。 而在他身后,赵姬独自躺在寝宫的锦被中,侧着头,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给了他四个控制京畿的要害职位。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和心爱的男人造一座安全的城堡。 可随着城堡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她渐渐发现自己反而看不清外面了。 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第一时间冲到吕不韦那里——那个老鬼门客遍布天下,罗网触角伸到六国,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但吕不韦只是让她等着。 然后她就听到了消息——关内侯被认作了真正行刺嫪毐的凶手。 那个老宗室——被嬴虞控制了起来。 她不知道嬴虞是怎么抓住他的,只知道等事情公开时,关内侯已经死了。 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没过多久,嬴政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已经被压得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冰还冷。他当着她的面,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何如此过分。 赵姬百口莫辩,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抓的,更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打死的。她知道关内侯和嫪毐有矛盾——但她从来没有下过杀人的命令。 就在这时候,嫪毐回来了。 他和嬴政在她的寝宫里撞了个正着。 她第一次惊恐地发现——嫪毐和嬴政之间,连一点假意的礼貌都没有了?而是冰冷的杀意。 那两双眼睛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时,她觉得整个寝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嬴政走了之后,嫪毐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一句话。 “若有朝一日,嬴政不在了,一定要立你和我的孩子为王。这样也可以保住你的太后地位。” 那一刻赵姬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她没想过这种可能,而是因为韩沥早就她耳边小声地告诉过她。 这段时间来,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偏殿的角落里,韩沥压低声音说过的那些预言——关于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关于嫪毐的野心会如何膨胀,关于太后和秦王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不可调和的碰撞——全部,一个不落地,正按他说的轨迹运行着。 她当时对韩沥是半信半疑的。 或者说,她信了三分,但心里一直希望那七分是错的。 现在那七分也快成真了。 她突然感到了十足的惊恐。 因为韩沥过去对她说过的话,根本没有错过一件。 而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今夜答应嫪毐去动韩沥的县令之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谁。是保护嫪毐?还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还是——在给韩沥说的那些话再添一件铁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号码在她心里越来越沉了。 不是因为他是对的,是因为他是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 朝会大殿中,王绾已经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停在嫪毐身前三步远的位置,转过身,面朝着的是群臣。 他站在那里,就是要替嫪毐宣读那一份牵连着太后权威的诏书。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一次,他是站在秦王的下首宣读那四个职位被强换的太后诏命。 他记得很清楚——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四个要害职位,在一刻之内全部易手。 现在,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千石县令。 为了一介县令,请动太后的懿旨。 “哼。”王绾在某种层面上觉得这真是耻辱。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帛书。帛书上朱红色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太后诏命——” 满朝文武齐齐低下了头。 “连晋,才堪大任,着即命连晋任废丘县令!原任之臣,免职候命。” 当最后八个字从王绾口中读出时,整个朝堂的氛围骤然陷入了一场几乎不可遏制的低气压。 先是京城,现在又是地方。 先是四个要害职位,现在连一个县令都不放过。 难道就任由嫪毐猖狂不成?! 他们都想起了上次太后懿旨被宣读时的场景——四个要害职位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嫪毐的人瓜分殆尽,而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出任何办法阻止。 而现在,连一个县令的任命都要动用太后懿旨了。 “哼……” 就在群臣中怒意已经蓄积到了极限,就等着有个人先站出来放第一枪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不耐烦的轻哼,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飘了出来。 吕不韦。 他靠在凭几之上,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王绾手里的那份帛书上。 “太后的诏命虽然有,但短时间……”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转向了御座上的嬴政,“还不能让连晋任废丘县令。还请大王批准,等一段时间,让韩沥继续任废丘令。” 刹那间,整个朝堂陷入了轰动。 嫪毐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吕不韦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压抑着的愤怒终于在一个个字的弦隙中绷了出来。 “相邦——要抗旨不成?!” 第444章 懿旨不是万能的 “相邦——要抗旨不成?!” 嫪毐的声音在章台宫正殿里炸开的时候,连吕不韦本人还没怎么样,他下首几个文官的脸已经黑了。 你谁啊? 你凭什么对相邦这样说话? 但吕不韦只是轻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像是在听一个晚辈说了句不太懂事但也不值得动怒的话。 “长信侯,”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地方官不是京畿官。他的作用就是为大王打理郡县,收取赋税,抚民安境。是以秦地之间的地方官,历来都应该是合格忠诚的秦人官僚任职。” 他顿了顿,看着眉头拧起来的嫪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韩沥作为韩人,第一次去当秦之县官,是做了什么保证的吗?” 嫪毐梗着脖子:“我只看到,太后懿旨已下,而相邦拒不奉诏!” “那你应该要知道——”吕不韦嘴角往下撇了半分,那层鄙夷终于从语气的底层翻上了表面,“因为连晋一定和韩沥一样,都不是秦地出生、且在秦立过军功之人。而韩沥为了做这个地方官,实行了以下计划。”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田产和畜产要增量。他还没考察完整个废丘县的土地,连个回执都还没有写回来——连晋能做这些事吗?” “太后——”嫪毐攥紧帛书还要再重申。 “让仲父说完。”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不低,但嫪毐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嫪毐为之一滞。 他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平息了一下,让吕不韦继续说。 吕不韦没有看他。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随行队伍里还有十二名赤脚医。他们要下乡巡医,要收徒,要常驻——这会为医吏的设计奠定基础。” 他对此也悄悄根据他的情报更改了话——他已经知道阴阳家的两个高手正作为赤脚医的一员潜伏着。 然后他斜睨着嫪毐。 “赤脚医是韩沥一手筹备的。你的连晋,能一口气为废丘准备十二名医者吗?” 嫪毐只是冷冷地看着吕不韦,不发一言。 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第三……”吕不韦歪了一下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了几分兴味,“韩沥为了让自己以韩人之身配得上秦吏县令,可是大方地要送产业的——他打算在废丘组建一个独轮车工坊,研究一种叫黑瓷的新瓷,另外还要研究一种叫木流牛马的机关兽。” 每说一个词,文官队列里就起一阵骚动。 先是低低的交头接耳声,然后越来越响。 独轮车——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如果一个县能大量造板车这类玩意,这个县立刻会成为少府重点关照的对象。 还有黑瓷——这是韩沥想在秦国上演一出韩国青瓷的故技吗?韩国青瓷这些年通过四通八达的商路已经卖到了齐燕,一尊青瓷瓶在邯郸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黑瓷有这个竞争力吗? 但……为什么不试试呢? 至于机关兽—— 嬴政坐在御座上,把这些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他忽然开口了。 “不知仲父所提到的木牛流马是为何物啊?” 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要让吕不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清楚。 于是吕不韦很配合地接过话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木牛流马是一种专门设计用于艰难险阻地形的运粮机关兽。其用途在于尽可能减少在巴蜀和山区一带道路崎岖不好走的时候,减少人力辛劳,减少畜力耗粮的损耗。和其搭配的独轮车,正是木流牛马的最简易版本了。” 殿中安静了一拍。 然后——哗。 “运粮机关兽……” “巴蜀和山区……” “少人力、少畜力耗粮……” 每个词都踩在秦国文官武将的痛点之上,进而如同火上浇油。 秦国以军功立国,每年最大的粮食消耗不是庶民吃的——是军粮的转运。 从渭水运到前线,从蜀郡运到汉中,从关内运到边塞——如果有一批廉价的机关运粮兽能走山路,运得多耗得少,那大军出函谷关的速度能快多少?一仗打下来省的钱够养多少军队? 这个信息的刺激还没结束,一道声音便突然从宗室列中响起。 “如果是这样——六国大才跑到秦国来经略地方,倒算是一桩好事!这样的人当县令,大家当然欢迎!” 说话的人从宗室列中迈出半步,面庞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渭阳君嬴傒。 他是秦孝文王的庶子,当年与嬴异人争过王位,后来输了。 关内侯正是他叫来咸阳的——结果关内侯死了,被嬴虞拿住,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嬴傒此刻站出来——就是为了支持的是任何一个能让嫪毐难受的人。 嫪毐要反对的,他就是要赞同。 关内侯的血还没干透,他嬴傒的恨也没消。 嬴政端坐在御座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哭笑不得。 宗室在这方面支持韩沥,他当然差强人意——多一份力量总比少一份力量好。 可是宗室体会不到韩沥这种人一旦落入地方,在嬴政心里的忌惮——要知道,一旦韩沥在废丘把这些事通通都做完了,那废丘这块地还姓秦吗? 当然不一定姓韩。 但一定姓幻梦。 这是一种比割地更隐蔽也更难拔除的势力渗透。 嬴政知道这一点。 吕不韦也知道。 所以无论嬴政和吕不韦,刚才拿这些东西去堵嫪毐的嘴,都并不打算让韩沥去全干完的。 ……起码也得分开来,在不同的地方做。 但嫪毐短时间内想不到这一层。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这些都是需要长时间经营才能做到的事情!”嫪毐往前迈了一步,他终于从方才的沉默里重新找到了攻击的方向,“现在他不是还没做吗?太后诏命在此,再给他一个别的县安排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底气比方才又足了几分。 “长信侯说得确实有道理。” 吕不韦对此倒是没有否认。 但他话锋一转,紧接着就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可是——安排在哪个县呢?废丘是刚刚好调控出来的。你要安排连晋这位‘大才’进入废丘,那就得帮忙给韩沥安排一个别的县。不知长信侯属意让原废丘令沥去哪个县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真诚得让嫪毐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就是朝堂的问题了。”嫪毐表示才不会对此负责,“废丘令沥去哪个县安身,难道是我一个人需要思考的事吗?” 他拱了拱手,语调里的阴阳怪气不加掩饰:“若让小臣来安排,那岂不是越俎代庖了?那可对相邦和大王不太好吧。” 相邦前,大王后。 他故意把顺序颠倒了一下。 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嬴政面色无常,但指头已经悄悄攥了起来。御案上的竹简被他搁在最边上的位置,没挡住他看向嫪毐的视线。 文臣武将都面有异色。 吕不韦麾下的人——不管是已经脚踏两只船的李斯,还是已经入列御史的王绾——都对此怒目而视。 李斯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嘴角往下撇了半寸。王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鼻翼翕动了数下。 但吕不韦反倒不以为意。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老夫就安排他去美阳?安排他去陈仓?安排他去眉县?安排他去虢县——如何?” 每个县名报出来,嫪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县全都是从雍城到咸阳之间的必经节点——美阳在废丘西北,眉县在废丘西南,陈仓在眉县往西,虢县在陈仓往东——换过去跟在废丘有什么区别? 韩沥还是横跨雍城到咸阳之间! “这些县原本的县令还在,为何要去这些县?!”嫪毐急了,声调拔高了半拍。 吕不韦笑了笑,摊开手,掌心朝上。 “长信侯既然不帮忙安排,那本相也没办法。只能从关中某个县给某个县令升个职,让韩沥过去了。” “韩沥不能待在关中!” 嫪毐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出,他自己就后悔了。 殿中几十道目光同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一把撒开的网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紧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后背上有好几处同时发凉——那是被多道锐利的视线同时盯住的感觉。 不能待在关中。 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了什么—— “为何啊?”吕不韦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一脸真诚的不解。 嫪毐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必须马上转移方向。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要去研究木牛流马和独轮车吗?”嫪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声调里的不安,“让他去巴蜀的某个县,甚至是用于修郑国正在督造的水渠岂不是恰得其用?刚好他和郑国同属韩国人,一起工作岂不合则两利?” 吕不韦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反驳。 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唔……既是如此。”吕不韦用一种非常公允的语调说道,“以韩沥之能,跑到巴蜀或者帮郑国督造水渠……确实是尽用其才。”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嬴政,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嬴政接住了他的目光。 他看懂了吕不韦眼神里的意思——之后可以把韩沥安排在这些地方。 在朝堂有识之士中间,一个不用明说的共识正在形成:要想要一个极度擅长经营地方的人不要在地方做大,短时间又回不来京畿,又要用这个人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找地方给韩沥轮换。 于是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嫪毐看到了这个点头。 他心里一松——吕政和吕不韦终于松口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吕不韦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听从太后召令的时候,吕不韦又开口了。 “但目前他还是走不得。” “你在——” 嫪毐猛地转过身,手指已经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吕不韦。 “长信侯,”吕不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连晋懂造纸吗?他能就可以马上取代韩沥当废丘令。” “造纸?!”嫪毐的鼻子都快气歪了,“造纸跟连晋能不能任废丘令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吕不韦挺直了腰背,语气忽然变得义正辞严——那是一种在陈述不可辩驳的事实时才有的语调。 “上次廷议,已经准备在废丘兴建一座造纸坊。这是正式在廷议上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如果连晋能像韩沥一样懂造纸,我作为相邦没有意见;若不能,他就不能马上当——起码得等造纸坊造好后才能上任!” “那就不要建这座造纸坊!”嫪毐对这造纸坊听着就头疼——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没好事——一心想取消它。 “长信侯!” 一道声音突然从九卿列中炸出来。 竟是少府。 少府大踏步走出队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在嫪毐脸上。 “这个造纸坊是大王亲口直言,要少府安排承办相关庶务的——你是想要推翻大王的王命吗?!” “没错。”嬴政坐在御座上,微微点了头,语调不轻不重,“上次廷议,寡人确实是让少府承担庶务。” 嫪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造纸坊已经经过王命,经过廷议确认了。”吕不韦接过话头,语调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那么在废丘,一座造纸坊就必须要被造出来。造出来之后,韩沥才能转任别处。” “难道少府就不能迁一座工坊到废丘吗?!”嫪毐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底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暴躁。 但少府的回答比他想象的还让他气急。 “很遗憾——少府的造纸工坊,月月都在全负荷产纸,以供咸阳和各郡县使用。就算是这样,少府的产量除了勉强满足咸阳以外,其余郡县只能小量供应。” 少府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寸步不让。 “一旦迁一座工坊,光停工复工的时间就要一个月。到时满足不了咸阳用纸所需,王上和衮衮诸公怪罪下来,这究竟是谁的责任?长信侯愿意为少府担责吗?!” “这与本侯何干?!”嫪毐用气急败坏的目光看着他。 “那臣也把话讲明了!”少府梗着脖子坚持道,“少府就是希望韩沥先把造纸坊做出来,然后再把这个工坊收为己有,增加造纸产量!” 他把双手一摊,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算术题。“那这个造纸坊得先造出来!谁能造,谁现在就能当这个县令!” “你——” 长信侯第一次觉得一股子气血正在往脑袋上涌。 就在这时,吕不韦忽然说了一句话。 “但是——” 他把这个“但是”拖了半拍,像是在给嫪毐留一个台阶。 “连晋虽然暂时当不了县令,让他当县左尉一段时间如何?刚好废丘的县左尉有个空缺。” “县左尉?!”嫪毐熄了一点火,但神色依旧不豫,“诏令上说的是县令。” “是的。”吕不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大明白生意规则的后辈解释一笔很简单的账,“但县令现在需要韩沥继续任着,至少要把造纸坊的事情做完——需要起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搞得定。”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了出去,姿态是和软的,但底下的算计一分没少。 “所以——可以让连晋带着诏令以准县令的身份先任县左尉。而韩沥先留在任上,搞定造纸坊之后就能马上卸任了。” “我怎么知道……”嫪毐没有马上接这个台阶。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吕不韦,“他会不会拖着不造纸坊项目,一直等着呢?” 他不知道韩沥会不会拖,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拖。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 “长信侯……”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用一种长者的神色看着嫪毐,“韩沥要是个贪权的人,以他的功劳,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小县令了。这点你自己也否认不了,不是吗?” 嫪毐神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不能反驳。 吕不韦没有等他把这个弯转完。 “更何况——”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忽然放得更缓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递一根非常细的丝线,等著嫪毐自己伸手去接,“连晋作为县左尉,也能监督着韩沥认真搭建着造纸坊,不是吗?” 嫪毐神色一动。 监督。 连晋在废丘盯着韩沥,看着他建工坊,看着他在废丘的每一天行动——如果韩沥真的动不了,那就让连晋盯死他。 一旦他要运作什么了,直接以县兵控制住岂不是更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想到这里,嫪毐抬起头。 “那为何是县左尉?”他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能是县右尉吗?” 吕不韦闭上了眼睛。 不是愤怒,是一种纯粹的、被无知打击到之后的疲惫。 他真觉得嫪毐在地方政务上的白痴程度太甚了。 韩沥安排三百多人入县,废丘县廷的长吏们没有一个人向咸阳投诉他僭越—— 为什么? 因为韩沥把这些人全都塞进了长吏手下当苦力,没有撤换任何一个少吏,也不用县里出一分钱俸禄。 干活是你的,功劳也是你的。 这样的交易,任何一个县廷都不会拒绝。 你现在倒好——罔顾空缺的县左尉不要,非要撤销县右尉的职务给连晋? ……你真的会把连晋给害死的! “县左尉才是空缺的!”吕不韦提醒了他一句。 他已经尽量让语气保持耐心了。 但嫪毐根本不在乎。 “连晋既然是准县令,那当然许以高职去安排。县右尉比县左尉尊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级别高低的问题,你跟我讲什么左右之分。 然后他想了想,甚至还加了一句:“还有——县中何必有左右之分?就让连晋担任县尉即可。” “不可!” 一道声音从九卿列中响起——廷尉隗状出列了。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嫪毐,语调斩钉截铁。 “废丘乃大县,必须设左右二尉!且县尉统县兵是受县令节制的。” “连晋才是县令。”嫪毐强调道。 “造纸坊没达成之前,韩沥都是县令。”隗状寸土不让,“造纸坊之后连晋才是县令——次序和权责是不能变的。” 然后另一道声音响了。 “不知道长信侯——要连晋独统一县之兵意欲何为啊?” 王绾从御史列中迈了出来。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拿捏在一种刚刚好能让整个殿中都听清楚的音准上。 “没县令的意见,县尉是不能轻动的。”他补了这一句,语气里的刺终于从公事公办的外壳底下露了出来。 嫪毐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一拂袖。 “那就让连晋暂任右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 吕不韦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韩沥的废丘县令任期取决于造纸坊完成后结束,随即就由赵人连晋担任。在此之前连晋暂任县右尉,而原县右尉葛源平迁为县左尉。” 说完他转向嫪毐,目光里的温和恰到好处。 “本相如此决策,长信侯有意见否?” 嫪毐撇了撇嘴。 “那本侯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那副表情像是一个被逼着在并不满意的合同上画了押的商人——他知道自己没赔本,但他也知道对方肯定赚了。 嫪毐归位之后,吕不韦转向御座。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姿态恭敬而端正。 “老臣这个决策,不知大王满意否?” “既不违抗母后的诏令,又妥当地安排了人。”嬴政开口了,语调里有一种处理完了正事之后的闲适,“寡人有何不满的呢?” 他还真没想到,让韩沥外放的举动竟然有牵制嫪毐麾下一个精锐成员的效果。 连晋这种顶级剑客,被安排去废丘当一个县尉,等于是一只手被钉在了离咸阳一百里之外的地方。 等到嫪毐真的要动手的时候,这只手能不能收回来都不好说。 啧。 “那就这样办吧。”嬴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廷议继续。”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行礼,朝会继续往下走——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场廷议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军情呈报、边郡奏疏、赋税统计,都像是一层薄薄的水,盖在已经定下来的大局之上,波澜不惊地往前流。 没有人再跳出来提韩沥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太后的诏命。 廷议就在这种人人不满但人人无可奈何的气氛下散了。 第445章 县令的一天 “噔!” 一个硕大的铁质锄头应声楔入翻过的田垄里,借着腰劲往下一压,再轻轻一翻,土层底下那些黑褐色的腐殖质便湿漉漉地翻了上来。 土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青涩味,在日头底下蒸腾出一股子热烘烘的、活着的味道。 韩沥没有停。 他踩着翻开的土块,脚尖把大块的泥碾碎,然后又是下一锄。 动作不快,但节奏极稳——锄起,锄落,翻土,踩实——像一台被调校好了的发条机关,卡在某个固定的频率上往复摆动。 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晒得微微发红的脖颈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进脚边的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田垄的另一头,几个县吏和力役正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中间的不知所措,再到现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惶恐的复杂神色。 他们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县令,踩着赤脚,挽着裤腿,上身只穿了件灰麻短褂,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面一耸一耸的。 一整个上午。 从卯时到将近午时,一亩多地,他一个人翻完了。 韩沥把锄头拄在地上,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 腰眼处传来一阵酸胀,他知道这是肌肉在抱怨——这具身体虽然练过武,但干农活用的肌群和练功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翻过的那片地,垄沟笔直,土块细碎,深浅均匀,就算是老农看了也得点个头。 “够了。”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搁,赤着脚踩过田埂上的碎草和土块,朝树荫下那群县吏走过去。 脚底沾着湿泥,踩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灰褐色的脚印。 县吏们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迎上来。一个端着木盆的力役蹲下身,把盆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往韩沥脚上浇。 另一个捧着麻布巾的佐吏半跪着,等他洗完了脚就立刻递上布巾。 田官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比平时又低了半分,声音里那股子敬畏连压都压不住:“县尊,这等下地务农的事情,您不必要亲自施为,推广新农技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就好了。您是一县之主,要是有个闪失——” “我是在交给你们办啊。”韩沥把麻布巾递回去,一边接过旁边佐吏递来的粗布短袍套上,一边飒然一笑,“我不亲自下地踩两脚,哪知道这土是肥是瘦、是干是湿?光看文书上的亩产数字,那叫纸上谈兵。” 田官的嘴张了张,没说出反驳的话。 韩沥也不等他消化,套好了外袍,便转身朝不远处那间茅屋走去。 茅屋低矮,土墙上裂了几道缝,门板用几根粗麻绳捆着才没散架。 门前的空地上坐着一个老翁,驼着背,膝盖上搭着一双枯瘦的手,身后的门槛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 韩沥走到近前,老翁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行礼,膝盖刚弯了一半就被韩沥一把扶住了。 “本县令是奉大王之命,来慰问为秦国流血出力的鳏寡孤独家庭的,老丈无需多礼。”韩沥的手掌稳稳地托着老翁的胳膊肘,不让他跪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头,落在门槛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来看着老翁。 “好好活着,等孩子长大了,家里就好一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顺着韩沥的目光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孙子,又看了一眼儿媳,喉咙里压着的那句话到底没憋住—— “只可惜……孩子长大后估计……” 话一出口,老翁的脸色就白了。 田官的脸也变了颜色,门槛上的寡妇脸色煞白,抱孩子的手指收紧了三分,指甲掐进了襁褓的布料里。 这话可说不得。 大秦以耕战立国,黔首只有两种出路:种田,打仗。 你一个鳏寡老人当着县令的面说“孩子长大后估计”——估计什么? 估计也要上战场? 估计也要死在哪个不知道名字的边塞? 大秦鼓励耕战,但不鼓励议论耕战。 韩沥却只是摆了摆手。 “毕竟大秦过去屡受外国欺负,现在也就慢慢强大了,但事情还没平息。”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田里的墒情不错,“你不把外国打下来,这些外国的君主依旧是会为了土地和财富而欺辱秦国。只有打过去,让天下再也没有本国外国之分了,也许咱们黔首的日子就好过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诚恳。 老翁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王有大志,有您这样的好官,天下一定会安定的。” 韩沥在心里却嗤了一声。 可惜到了后面基本上反而还安静不下来,真想要求安稳……估计再等个三十年吧。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面前矮身蹲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袋粟米、一包盐、还有一小捆干菜,搁在门槛边上。“这些是县里拨的,不是本县令私人的,放心收着。” 寡妇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县尊……” 韩沥站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还小,不认生,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 韩沥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田官跟在韩沥身后,快步追上来,落后半步走着。靴底踩在田埂的碎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县令——”田官斟酌着措辞,声音里的那股敬畏还没散干净,“您真是太兢兢业业了,为了做事,每天四处走访,还要忙着坐堂,您也要注意身体啊。” “哈哈哈。”恢复了一身玄色大袍的韩沥不免莞尔,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我可是每三天就要有一天往四处走,在县令桌上可没处理过多少事啊。” “可是,县寺里该您处理的事情,您一样不落,而您甚至从不偷懒,一有时间就带着赤脚医下乡里去治病。”田官的声音急促了几分,像是在替韩沥辩解他自己不愿意说的那些事,“他们去治病,您就去乡里找老农交流经验,甚至还屡次做这种为孤寡家庭务农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惭愧的调子:“下官当田官有些年头了,经常来乡里都是被乡民给冷眼旁观,要不是战战兢兢,从没有像您这样饱受爱戴、夹道欢迎的。”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打趣的弧度:“难道不应该小心我邀名卖直,掠夺民心吗?” 田官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如果您把声名都放到您自己头上,那确实如此。但您总是以大王的名义做这种事,辛苦的是您,但得利的终究是大王,这是忠君之举,我等远远不如。” 韩沥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的田野,视线越过麦茬地,落在更远处那些低矮的村舍屋顶上。 然后他开口。 “我们……终究是牧民之官。”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当了这个官就得为君王牧养生民——一国之力仅为耕战,势必有很多方面没照顾好。老是放着不管的话……就是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田野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田官脸上。 “所以为官者,与民已经不同了,是万民之标杆。大王派我来治县——黔首不知道当今大王是什么人,他们就看我们这些管他们的官——我们是什么样,大王在他们眼里就是什么样。 我们能让大王的脸面受损吗?” “呃……当然不能。”田官下意识地直了直腰,语气笃定。 “当然,脸面归脸面,规矩是规矩,税收是税收。”韩沥适时地往回找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实的调子,“当前形势下,我们该收多少税,就得收多少——该征多少人就得征多少。但法条规矩之外,我们必须给黔首一种……” 他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是在倾听和理解他们的人,这样哪怕压力大,但是也能减轻民乱,大家脑袋上的官帽也稳当。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田官以一种小鸡啄米的态度点头道,“您的话果然是真知灼见啊!” “没办法。”韩沥对此只能苦笑一声,“当地方官,就得做事,一做就会错。我们只能尽量在更大的错误来临前,尽量延缓它们了。” 田官也深有所感地点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在岔道口分别——田官往西去勘察下一片待耕的荒地,韩沥则沿着官道朝县城方向走去。 回到县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韩沥刚从侧门跨进县廷,还没来得及拐向县令官房,谷筒就从廊柱后面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那步伐又快又急,老县丞的袍角都差点绊在自己的靴跟上。 “大人啊!大事不好。”谷筒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底下的火急火燎连压都压不住。 “慢慢说。”韩沥伸手拍了拍谷筒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缓口气,“我刚从城外来,还没见到有乱兵临城。” “什么乱兵凌城啊?!”谷筒没好气地跺了一下脚,他一把拉住韩沥的袖子,往廊道深处拖了两步,“是邸报,咸阳刚发下来的邸报。” “啊……”韩沥这才颇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是让我准备换地方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无所谓,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也不是不行。 “嗨呀!”谷筒有时候觉得这个小县令别的什么都好,脑子快,手也快,下地比老农还利索,但就是这个跳脱的心性啊,遇事太不当回事了。 他还是更怀念老成持重一点的县令——虽然老成持重的县令多半也不会给他带来造纸坊这种进项。 但看在韩沥给废丘拉来了进项,外加他基本上不干扰自己作为县丞权威的份上,谷筒决定……忍忍吧。 “是少府决定派管事进行督导,准备让这个造纸坊怎么来着?”谷筒回忆了一下邸报上的措辞,想了一会儿才补上,“噢,对!符合少府用纸的标准。” “这个李爱啊!”谷筒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拔高了半拍,连旁边正在擦铜灯的力役都侧目了一下,“看他能的,一番准备上去,结果人家少府跑来分我们废丘的羹了!” 谷筒这话甚至已经不避着人说,周围的县吏纷纷侧目——很明显,老县丞就是要让这话传出去。 韩沥眨了眨眼睛,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笑了:“说明少府也承认技术出自我,但他们想要把造纸坊控制在手。这是好事。” “嗨!”谷筒这下也不端着了,他一把将韩沥拉过廊道的拐角,确认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少府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归他们管理,下官又不是不知道——可他们一旦介入,这个造纸坊虽然是官营——但大头究竟是少府所得,还是废丘县所得呢?这里扯皮的地方太多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半分:“过去,县里面经常有百工评选——评出来最好的有赏,不好的罚。 然后少府一过手,所有最好的百工就这样选进了少府,然后有些需要工程的要求,就由那些差的去做,做不好还得罚……” “唉……”谷筒思及伤心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尾音拖着一股子被坑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韩沥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好消息是……我是技术提出者,而且这是从无到有建一个造纸坊,意味着一切都是出自废丘县或者是我。”他偏过头看着谷筒,语气里的笃定是实打实的,“到时候来的什么人都行,但将我和废丘算在一起,底线是三成,然后你跟少府管事谈。” “我来谈?底线是三成?”谷筒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圆了,“县令不出面,下官哪敢参与啊!而且三成……是不是太少了?” “我来谈,那我要不就得跟大王谈,要不就得跟相邦谈。”韩沥无奈地摊开手,“我从来都是送给少府的,只有别人代我谈,才能争一番——到时你们僵起来了,再让那个管事找我。” 谷筒的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 “至于为什么要定三成。”韩沥叹了口气,“因为我在韩国跟权贵就是这么谈的,少府的爷就是谱子大,他就敢赌你不同意又能怎么着?所以一开始就不要抱期望,慢慢磨——这次的优势在于一切物料外加人手都来自废丘,那么,就要利用这点,磨到三成就是胜利了。” 谷筒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搓着。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老吏特有的、看人看了一辈子的眼神看着韩沥。 “看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县令的年龄看着不大,经历的事情真不少啊。” “要不然这世上哪有十九岁的县令呢?”韩沥失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都是被一桩又一桩事情给磨出来的。” “好吧……”谷筒摇了摇头,“既然县令您都觉得从少府那里撬利益难,那下官就勉力一试试吧。” 他说完正事,却没有马上走。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忽然开口道:“说起来,自从县令您来了废丘大半个月左右,好像又有一人也要来到了废丘。” “噢?”韩沥眉头微微一挑,感兴趣地转过身来,“看来我们的县左尉有人选了?是何人?” 谷筒却给了他一个没想到的消息:“不是县左尉了,新来的人现在是县右尉了。好像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直接让葛右尉平迁到了左尉了。” 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虽是平迁,但在时下以右为尊的风气下,右尉平迁为左尉就是一种降职了。看来我还要单独找找葛县尉喝点酒,安抚一下。”他顿了顿,又问道,“知道新来的县右尉是谁吗?” “是一位来自县令你的邻国——赵国的人。”谷筒倒是记得很清晰,“叫做连晋。” “连晋吗?”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个凉飕飕的笑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来这次还是我连累了葛源了。” “您……您连累了葛源?”谷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这个叫连晋的……是您的敌人?” “我的意思是,这个叫连晋的本来应该是要替代我这个县令位置的。”韩沥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指在腰带扣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是长信侯的人,长信侯怎么可能看得起一个县尉的职位呢?估计就是为我而来,想要取代我,但短时间做不到罢了。” 谷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韩沥那张依旧挂着笑容的脸,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不笑更让人心里发紧。 “您……得罪了长信侯?”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不要觉得长信侯就可怕了。”韩沥拍了拍谷筒的肩膀,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都是身后有背景的人,只要废丘县廷好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什么背景都影响不到你们。” “噢噢。”谷筒复杂地点了点头。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那就是天知道了。 韩沥转身朝县令官房走去。 横梁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壶温热的茶和一碟小糕点。韩沥跨过门槛,在案后坐下,横梁立刻把托盘搁在案角,又替他斟了一盏热茶。 韩沥一边思索着,拿起一块小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嚼着糕点,把那份邸报从案头抽出来,展开,目光从那些工整的秦篆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横梁站在旁边,看着韩沥那张晒黑了也瘦削了一圈的脸,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公子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心疼,“您这大半个月经常顶着太阳,又下地,脸黑了,人也瘦了,都不像个贵公子了……这哪有您这样做官的?我在韩国见到那些官都是一副老爷做派,不知道有多么舒服。” 韩沥把邸报放下,抬眼看着横梁。 他嚼完嘴里的糕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那些米虫活着舒服,但一旦要死的时候恐怕屎尿齐出,丑陋不堪。” “他们看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死。”横梁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 “历来这种官娇纵了一辈子,要是一辈子都可以这样,也算是他洪福齐天了。”韩沥轻哼一声,把茶盏搁回案上,“但现在大争之世,稍有不慎就是民乱四起的时期,如果不是像秦国这样军国化之地,很多贵族家里的私兵根本没有暴民的拼死之心,于是贵族家里直接被暴民淹没,全家玩完。” “真的假的?!”横梁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不信,“我在韩国是听说过有民乱,不都斩获而还吗?” “对啊。”韩沥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斩获而还——却不透露多少人,有没有活口——那要么一个人都救不出来,只能杀暴民充数,要么就是匪过如篦、兵过如梳,都杀了。” “天呐……”横梁捂住嘴,手指在嘴唇上压了一下。 他还小,还没真正见过那种黑暗。 但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让他觉得这不是在讲故事,是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以后还会继续发生的事。 “所以你以为,当官是这样简单的吗?”韩沥没好气地说道,“都是在拿头绑在裤腰带上干活的——只是官职的权势让人迷醉,忘却了背后的风险罢了。” 横梁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嘴唇抿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回咸阳吧。” 横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的不可置信和受伤搅在一起:“公子!是梁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韩沥的声音放平了几分,“是很快长信侯的人连晋就要来废丘当县尉了。此人是顶级剑客,我忙着自己的事还好,就怕一旦双方火拼起来了……我很难保护你。” “公子!”横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此刻全是一种异样的执拗,“这世上只有随从拼死保主人,没有主人往前而随从后退的。如果梁没错的话,请公子不要赶梁走——就算死在那顶级剑客之下,梁也一定是为了挡剑而死的!” 韩沥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横梁的胸膛起伏着,拳头攥在身侧,指节泛白。他回望着韩沥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 “你还有父母……”韩沥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不赞同在尾音里化开了,但没完全散。 “梁是庶子。”横梁摇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底下的决绝是实的,“而且我意已决,请公子成全。” 韩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把那口气从鼻子里缓缓吐出来,语气软了半分:“那就晚点再看看。” 他没再坚持。 这个时代的人轻生死、重意气,万一再劝横梁,人家反而先死给你看了怎么办? 那不是他想要的。 “你在一旁候着吧。” 横梁转怒为喜,退到一旁的角落里站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我终于没被赶走”的庆幸。 韩沥重新拿起那份邸报,目光落在字行之间,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另一件事。 连晋要来,长信侯要把废丘钉死。 这挺好啊,反正他从不期望是自己和自己带来的两百蹴鞠队员作为破局之物,希望嫪毐知道韩沥真正的杀招时—— 然后他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看来来你的县令过家家游戏终于结束了?” 清冷,空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幸灾乐祸的调子。韩沥循声抬头,还没看清说话的人,右边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在这里忙大半个月,你不烦,我都烦了。” 高冷,倨傲,尾音里带着一股子早就想走但一直没走成的烦躁。 韩沥的视线从邸报上抬起来,左右各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右边是月神。青蓝相间的宽袍在烛光里微微浮动着,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左边是大司命。红黑相间的宽袍贴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那双冷艳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都是本相。国色天姿,惊心动魄。 韩沥的余光扫向隔壁——果然本应该对此羞红了脸的横梁还站在角落里,但此刻已经一动不动了。 瞳孔散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方才那个站姿,纹丝不动。 这是被阴阳术给压住的表现。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唉!”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看向两女。 第446章 心念与连晋入局 “老实讲。”韩沥无语地看着月神和大司命,“这大半个月,我又没有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实际上没有随着赤脚医去亲自治病,除了要下乡,就当玩玩呗!” “这乡下有什么可看的?”大司命对此有些鄙夷,“一望无际的田垄,被烈阳曝晒得黝黑的农人,迷茫且愚昧的乡民,还有傲慢且无知,但又异常残暴的小贵族——这是人间最稀松平常的一幕。看久了只觉得糟心。” “而且若不是你这个县令在场,赤脚医是你的人,他们已经遭遇了不少险境了。”月神对此也是摇头,“像很多乡贵族要求赤脚医不得治疗黔首,不然碰过黔首的手不能碰他。” “那就别碰!”韩沥对此嗤笑一声,“好像我想治疗这些米虫一样。” “还有,”月神继续举例道,“很多人明明药石难医了,可却硬挺着来找赤脚医,结果死了就赖医者,要医者赔钱。” “嗯,”韩沥对此点头,“医闹嘛。 我都是请当地三老、乡里正和游敖,还有亭长,亭父来根据过往情况来判定的。 如果他前面有病,那就是碰瓷,家属该罚,如果前面没病,突然死了,按五五分责——但这是免费诊治,想不收钱,就得承受医死不负责任。” “这其中……不觉得有些怪异吗?”月神蒙眼纱后面的眼睛眨了眨,“针对有钱付款之人,要高价收治,如果病人颐指气使,干脆不医;但面对无钱诊治之人,却来者不拒,甚至可以免费诊治,但唯独对治死人不担责。” “对!”韩沥很满意月神的总结,随即自己说道,“这就是我对赤脚医的治疗定位——对于无钱诊治之人,他们都是赤脚医的练手对象,通过治疗他们来获得医家经验,因此不可拒绝,但不能担责。 而广大贫苦无医的黔首而言,有个医者帮忙治病就不错了,我还管他这那的。” “要是有钱的人,那就是赤脚医拿医术去救有钱人的命——那命是可以拿钱计算的?那当然有多高开多高啊——只要治得好。” “念端妹妹要听到你这句歪门邪道一定会用尽全力反驳你的。”月神歪了歪头,“你这完全是把医者仁心,济世救人的理念完全功利化了。” “但是医者却不会有太多伤害——这个规矩是在保护医者发善心的时候不被恶意所伤,而在需要维生的时候能有钱养活自己。”韩沥对此也无奈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帛书,“在这个世道,一时的善心改变不了什么,只有行之有效的集体规则才能既保护自己,又能安全做事。” “看起来,道兄虽然在人道上秉持着悲天悯人情怀,却也能达成在天道上视苍生为刍狗的坚持,”月神对此倒点了点头,“这却是有点接近天人合一了,可惜道兄估计不愿意去道家。” “我没空。”韩沥对此只是一句话。 “但我觉得老待在这乡下……做不了什么,太闷!”大司命对此抱怨道。 “你抱怨,”韩沥抬起头看着大司命,“说明你对生死轮转的理解还没达到大司命这个神名的地步。” “我怎么又没达到了?!”大司命面色嗔怒地看着韩沥。 她修炼阴阳合手印多年,情绪早就空无了,但自从遇到韩沥,情绪经常飘忽不定。 “孩童出生,是为生,横死,是为夭,也就是死。”韩沥站起身,拿起一张纸,拿笔蘸墨画了一个阴阳鱼图案,“壮年在太阳下挥洒汗水,生气勃勃,生;壮年死在前线,家中衣食无着,整天痛苦哀愁,死。” 大司命虽然略带嗔色,但还是认真听起来。 只见韩沥又站起身,指了指城外:“比如那个赤脚医碰了黔首后,就不能碰他的米虫贵族,我为什么不杀了他?我有武力,我有手段,我执掌县令到现在还没让人流血,为什么不从他而始?” “因为你是县令,他是贵族——无规则不能杀他?”大司命对此给出了一个答案,虽然是带着疑问的答案。 “因为眼下杀了他不能改变什么,”月神对此却有别的看法,“既然杀了他不能改变什么,那就等他自己撞上死亡,或者在杀了他能改变什么的时候,再杀了他。” “大司命。”月神这时才提醒着同伴,“你现在面对的废丘令沥从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要杀人,从来只看应不应该,而不问情绪的。” 大司命这才稍稍严肃些许,看着韩沥:“我好像想起来,因你而死的人好像也不少,但很少有人说你嗜杀。” “对。因为很少有人是死在我的情绪冲动之下的,大部分是死在我包容在一个合适理由的杀戮中。”韩沥不介意透露着自己的秘诀。 “可是,如果当你身边有了在乎的人,他们受到伤害后,你还是会按应不应该来杀人吗?”月神突然问出一个问题。 “那当然是按情绪。”韩沥对此回答得很干脆,“当然要能把情绪埋在应不应该中更好,但要不能……那就编一个应不应该——但最好,要让自己身边的人只会死在坏人手上,那么,报仇就显得简单了。” “那究竟是情绪掌控了你,还是应不应该在掌控你?”月神突然又问道。 “所有的杀人欲望实际上都是那个念头在掌控人。”韩沥却对此摇头,“你杀人,无非是顺应念头,不杀人,无非是杀掉念头——是念头起了后,所谓应不应该和情绪才为这个念头做辩护,要不要这么做——最后,才是由自己的心做决定。” “那对于即将到来的……这个叫连晋的人。”月神突然切入正题了,“你是希望他死于应该?还是死于情绪?” “我希望他不要死。”韩沥却突然说道,“因为我不是长信侯的敌人——甚至我不想做长信侯的敌人,是长信侯硬要找我的茬的。” “可正是你的站位中立,导致他无法视你做可以结交的盟友,又因为你占据在废丘这么一个关隘据点……”月神对此嘴角微微带笑,“恐怕他会宁愿先下手为强,以到时手上占据的县兵为工具,对你、对你的人先下手为强……” “那你怎么办呢?”月神对此征求道,“难道你真有信心后发制人吗?” “不,必须得后发先至。”韩沥对此很冷静,“我不会犯黄歇的错误,当时他明知道李园有杀他之心,但以为李园会顾及局势晚点动手,于是他就能轻松解决——结果就是他失误了。” “正是那次你改变了他的命数。”月神也知道这件事,“他本该死,结果你让他活了,又让他死了。” “连晋也是如此。”韩沥对此点头道,“他一定会控制我,或者说想要借着自己手上控制的县兵和暗中带来的杀手围杀我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光正从西边的屋顶上铺过来,把他案角那叠帛书镀上一层薄薄的暗金。 “所以……”韩沥对此补充一句,“这段时间我保持一副废丘县从上到下都挑不出错的好官是为了什么? 就是希望他们做我的眼目,一旦连晋有什么异常……周围人又不是专业杀手,又不恨我,他们只要神色有点异样,就是我最好的告警铃了。” 月神和大司命对此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既然你心里有了主意,我们就继续隐藏在赤脚医里。”月神对此做出了应对,“如果连晋敢对我们下手的话……也请不要为了大局让我等做先忍耐的事情。” “最好的方法,就是控制住他的精神,成为我们的傀儡。”韩沥对此也不阻拦,“让他榨干尽用处再死——但主动权在你们。” “到时再说。”月神对此伸出手指,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下。 横梁突然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时候就会突然陷入一种发呆中,他发誓他晚上睡得还好吧。 然后他抬起头,就看到公子的下首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两个穿戴灰衣,打扮素净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挺周正的,但横梁就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不过也好,他觉得自己经常在陪着公子出现在各大场合时,要是看到啥都脸红耳赤的……也太丢脸了。 “你们先下去吧,辛苦了。”韩沥对此伸手作别。 月神和大司命用幻术装扮的灰衣村姑,对此行礼告别,随即退出了县令官房。 “公子……”横梁看着她们的背影,不解地看着韩沥,“她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只能说明你在发呆啊!”韩沥对此毫无心理负担地栽赃道。 “公……公子!”横梁别提有多憋屈了,“我……我没有发呆!” “嗨!我又没有怪你发呆!”韩沥没好气地说道,“人有时心不在焉,发呆是很正常的。” “可……可我真没有发呆啊!”横梁觉得很冤枉。 “我没怪你。”韩沥只是重申道,“好了,别说了,平时发呆没事,正事时,你就得警醒起来了。” “我真没……好吧。”横梁只能默认了。 “对了……”韩沥最后要提醒横梁一点,“以后连晋要来,哪怕他是对我不利的,在他实际做出什么不利举动前,都必须按照对于县尉一样处于尊敬。” “可是,他不是敌人吗?!”横梁发现韩沥总有一套让人难以理解的想法。 “他认为我是他的敌人,但我不是他的敌人。”韩沥只是提醒一句,“他要动手,我一定反击,但在此之前,就当各自的陌生人。” “对了,到时候我给你点防身工具。”韩沥对此说道,“到时你尽量别落单,在这县寺——我看他会怎么乱来。” “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横梁觉得被动应战有些郁闷。 “他们比我们还急,大概四月份就要搞大事了。”韩沥对此嗤笑一声。 “那……那岂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就……”横梁马上住了口。 “反正,我是真的无所谓——但他们注定了比我还急。”韩沥对此悠然自得。 三天后。 官道上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那种零零散散、走走停停的商旅马队——是三十几匹战马同时在官道上放开了蹄子的动静。 马蹄砸在夯土路面上,轰隆轰隆的,震得道旁田垄里锄草的老农都直起了腰,手搭凉棚往官道方向张望。 黄土扬起来,被西北风一卷,像一条翻滚的黄龙贴着地面往前窜。 龙头上是两骑领头,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劲装骑从,个个腰间佩剑,马鞍上挂着弓囊箭袋。 在距离废丘城门大约二百步的地方,为首那骑猛地一勒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砸回地面,后面三十余骑齐刷刷地跟着刹停。 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裹着朝城墙扑过去,城头上的几个守卒被呛得直眯眼。 还没等他们看清来的是什么人,一声大喝就从为首那骑嘴里炸了出来,声如洪钟,在城门洞子里嗡嗡地弹了好几圈才消散—— “我乃废丘县新任县尉连晋!速速下城迎我!” 城头上几个县卒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弓箭上——三十几骑来历不明的人马直冲城门,按规矩他该张弓示警。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慌什么。没听见?新来的县尉。”老卒朝城下努了努下巴,然后对另一个还愣着的县卒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禀报。” 那县卒把长戟往墙根一靠,转身就往城楼下跑,脚步声很快就在甬道里远去了。 剩下几个县卒虽然把手从弓弦上松开了,但谁也没把弓挂回腰间。 那个老卒抱着手臂靠在女墙上,眯着眼打量城下那个自称新任县尉的人。 “这就是新任的县右尉?”他咂了咂嘴,语气里的不忿连遮都懒得遮,“长得倒是周正,可谱子好大!县令过来上任的时候就只来了一辆马车,他个县尉倒好,叫来三十骑!” “什么县右尉!”另一个县卒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用下巴朝城下那三十几骑的方向点了点,“那是县左尉。玛德,不知道哪来的货色,来了就直接夺了葛县尉的右尉——你看他那副样子,像个沙场武人吗?分明就是个游侠!” 最先开口的那个县卒眼尖,眯着眼在为首两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压低了声音:“还带着个女的。”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匹稍落半个马头的枣红马身上。 马上骑手身形纤细,头戴纱帽看不清面容,但一身紫色劲装勒出的腰线在灰扑扑的官道上格外扎眼。 一个年轻县卒撇了撇嘴:“哎呀,真真好狗命啊。” 老卒哼了一声,在地上又啐了一口:“这世上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有十九岁的小县令,偏偏是个一心为民、不好姿色的好官;又来了个看着像游侠的县尉,结果身边美人环绕——嘿,浪荡客,浪荡客啊。” 城下,连晋一拨马头,马在原地转了小半个圈。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县卒,脸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这些县寺中人真是惫懒。”他勒着缰绳,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不知道对韩沥来任时有多殷勤,对我就如此怠慢!不知道是不是韩沥指示的……” 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在午后的强光里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很有可能啊。” “连晋。” 旁边那匹枣红马上,戴着纱帽的白芊红开口了。 紫色劲装把她衬得比平时少了几分柔婉,多了几分利落,但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冷静调子。 “我们是一路骑快马而来,从未在周围驿站停留,也没有派人去通知。县廷知道我们要来,但不知道我们何时来——这是很正常的。” 她这句话说得心平气和,没带半点指责的口吻。 但她有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往外吐——县令才是一县真正的主人,县尉虽名列长吏,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全县出城相迎的人物。 这话她不能说。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知道连晋听不进去。 此人仪表堂堂,剑术超群,但骨子里的狭隘和阴狠跟他那张英挺的脸完全是两回事。 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觉得你在看不起他。 连晋果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只是从鼻子里喷了一声冷哼,目光从城头上那几个还在嚼舌根的县卒身上扫过。 “那只能说这些县吏啊,个个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他说完这句,转头看向白芊红,目光里的阴冷收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温和——不算真诚,但至少比对着城头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时柔和了些。 “芊红,多谢你来帮我。当然,我也知道你也是被宣肆那个傻蛋给逼的。” 提到“宣肆”两个字的时候,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撇的弧度里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哼。”他意犹未尽地又哼了一声,手指在马缰上慢慢搓着,“要不是赵竭是巨鹿侯赵穆的远房亲戚,佐戈应该是我的。 结果只混上了一个县令——还要等造纸坊做好后才是县令,现在暂为县尉……真是太屈尊了。” 白芊红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 “虽然县令是一地之令。”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掌军掌马,是地方的实权人物。比宣肆这种临时插上去的京畿郡守要好把握得多。” 她偏过头,纱帽下的目光透过薄纱落在连晋脸上。 “而且运动于地方,可以在意想不到之处出奇效,更容易立大功。” “我也是这样想的。”连晋点了点头。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门楼,落在废丘城那片灰扑扑的屋脊上。 午后的日头把整个城都晒得发白,只有县寺方向那几面秦字旗还在风里懒洋洋地翻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说了一句。 “希望韩沥马上造完纸就直接滚。不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哼哼,要来不及造好的话……只能希望他识趣一点——靠点小聪明,成不了大事的。” 白芊红没有接话。 因为在连晋看不到的地方,白芊红的目光越过纱帽的边缘,落在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上,神色异常复杂。 暮色从西边的山峦上压下来,把城墙镀上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 城头那几杆旌旗在风里微微晃着,旗面上沾着日光最后的余温。 她现在…… 很想单独找一下韩沥,谈谈事。 第448章 连晋与又一个“项少龙”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 就见到门内有一骑以慢速的方式赶到了城门口后,就迅速下马,以小四方步快步走出了城门。 不疾不徐,小四方步踩在夯土路面上,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连晋初时还眯着眼,右手已经攥紧了缰绳,打算发作。 他认定出来的是个区区小吏——他堂堂县尉到任,你一个县令连面都不露,打发个门卒来应付? 这便是韩沥的下马威罢了。 但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越走越近,连晋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半寸。 “怪也!”连晋眉头一展,低声自语,“韩沥亲自来迎我?” 白芊红原本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纱帽,闻言猛地抬头望去。 她的目光穿过午后的尘埃,落在那道不急不缓走来的玄色身影上——那人步伐从容,没有带随从,没有摆仪仗,就那么一个人走出来,像是出门接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交。 “那不就是个——小吏吗?”白芊红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愕然。 “他腰带上绑着鼻纽官印。”连晋的嗓子微微发紧,他也才刚拿到县尉官职,最近才了解如何辨认官员身份,“铜印黑绶,这是六百石以上才有的品级。整个县里只有韩沥是黑绶,而我还是黄绶。” 白芊红纱帽下的那双柳叶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竟然亲自迎接你……”她喃喃道,语气里的意味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此人果然不一般。”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张英挺的脸上浮起一层戒备的阴翳。“他必是打着什么鬼主意。前倨后恭,岂非有诈?” “不管他打着什么鬼主意,”白芊红对此正色地看着连晋,“一县之令亲自来迎你,这就是最大的诚意,你必须要接着。” 连晋看了看白芊红,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嘴角撇了一下。 “有道理。” 他双腿微微用力,正要催动坐骑迎上前去。 他打算纵马过去,居高临下地跟这个年轻的县令打个招呼。 但缰绳却被攥住了。 是白芊红拉住了缰绳,连晋的马被她拉得原地打了个转,前蹄在夯土地上刨了两下才稳住。 “你想在废丘众目睽睽之下,让县尉纵马冲撞县令吗?”白芊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才往外送。 纱帽下那双柳叶眼透过薄纱直直地钉在连晋脸上,没有让步的意思。 连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 阴狠、恼怒、不甘——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像一杯浓茶被来回冲泡了好几道,颜色始终褪不干净。 “我才是县令。”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后诏命已下,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废丘令,韩沥不过是个占着茅坑等造纸坊完工的过渡品。 “他这是姿态无非是想让我难堪,让我下马罢了。” “不管怎么样,”白芊红没有松手,“他抱了最大的诚意,我们就必须要有合适的回应。否则,在废丘吃亏的是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翻身下了马。 靴底落在黄土路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紫色劲装的衣摆在空中荡了一下,随即垂落贴住小腿。 连晋看着她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个已经走到离城门不过一百步的玄袍身影—— 他咬了咬牙。 然后他也下了马。 翻身落地的动作利落得很,三十几骑的骑士同时往两侧让了让,给他留出一条通道。 那柄红缨剑被他从鞍侧的剑囊里抽出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很多次的事——剑鞘贴着小臂内侧,剑柄朝前,既不太过咄咄逼人,也绝不让任何人误以为他是来赴宴的。 他的另一只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碰到了那卷帛书边缘的封泥,硌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垂在身侧。 诏书在怀,剑在侧。 一个代表他未来的权位,一个代表他此刻的底气。 他迈开步子,朝韩沥迎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百步缩到五十步,从五十步缩到三十步。午后的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夯土路面上,一个长一个短,正在缓慢地靠近。 近到连晋能看清韩沥脸上的细节了——那张脸比他想象中要黑一些,不是天生的肤色,是晒出来的。 颧骨和额头的颜色比下颌深了至少两个色号,像是这大半个月没少在外面跑。 嘴角微微弯着,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 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让连晋很不舒服的东西—— 没有讨好,没有倨傲,只是坦然 连晋在那层目光的注视下,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不少。 双方相距大约十来步的时候,韩沥停下了。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秦吏见面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来者可是有红缨公子之称的连晋连县尉当面?” 连晋脚步骤然一驻。 红缨公子。那是他在赵国江湖上的名号。 但他自己也很久没听别人这么叫过他了。 他没有让这层微妙的情绪浮到脸上。嘴角恰到好处地一弯,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剑客笑容。 “正是在下。”他双手抱拳,微微颔首,姿态做得挑不出毛病,“久闻沥五大夫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我虽之前无缘与红缨公子见面,但也曾听其剑术之威名,以及连晋兄在赵国的江湖名声。”韩沥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像是由衷地惋惜,“可惜巨鹿侯赵穆不识人才啊。” 在这个世界,韩沥没听过项少龙,但入秦听到有连晋的名字后,却也打听过连晋的情况。 反正……连晋没有被断手筋,但是也算是被巨鹿侯赵穆流放到嫪毐这里,不知为何。 连晋的笑容僵了半瞬。 他花了大力气才忍住没有让那层阴翳重新浮上来。 巨鹿侯赵穆,他曾经的主公,后来把他像一枚用废了的棋子一样扔了出来——当然,有个合适的说法就是让他打入嫪毐这边,成为嫪毐乱秦的助力——但……这只是说法。 他至今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步走错了——或者说,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走错过。 他压下那股翻涌的不悦,重新把笑容端稳:“哈哈哈!巨鹿侯之事已经是过眼云烟了。现在在长信侯的麾下,晋也算得一官半职,是得为长信侯效死尽忠啊。” “唉!”韩沥又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也罪在于我。 你说我要是有点主动精神,每天找人在你必经之路上安个得力的人,那我们不就能马上在您到来之时,提前欢迎您了。” 他把语速放慢了半拍,随即双手再次交叠,腰背又要往下弯去:“是我的错,还请县尉莫要怪罪。” “诶诶诶!” “韩县令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韩沥的这一番举动,差点把连晋和白芊红给吓到。 县令给县尉作揖,传到咸阳绝对没连晋和嫪毐好果子吃! 连晋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托住了韩沥的手肘,手指攥得极紧。 “你想害我乎?”连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指节在韩沥的肘弯处又收紧了一分。 韩沥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那只被攥住的手肘像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多蹙一下。 “连县尉——或者说连准县令,”他抬起头,目光和连晋平齐,“害你的话,我不会是这个态度。但累得你在城墙大喊,而我等不能提前接应,是本县的不是。” 他微微抬高了下巴,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城头那几个还在张望的县卒身上,又看回连晋:“但我现在还是县令,我工作没做好,责任在我,不要怪他们。”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听到这句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韩县令,其实——” 她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她总感觉继续这样下去对连晋没有好处。 “白芊红姑娘,”韩沥的声音先一步到了,“很高兴见到你,但现在是工作时间,请在连准县令没批准你说话之前,请保持安静——我可以后面再公开向你赔礼道歉。” 白芊红的那口气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把戏她熟悉得很。 前几天在长信侯府的内堂里,宣肆就是这样对她的——以官位压人,以“女流之辈”堵她的嘴。 韩沥此刻用的是同样的手段,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区别在哪。但她的确气不起来。 连晋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片刻。 随即他松开了攥着韩沥手肘的手。 “如果我要怪他们呢?”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调子,但底下的阴狠还在。 “您可以写奏疏递交给宣内史。”韩沥的语气依旧诚恳,“但我也会写奏疏给宣内史,让责任全揽给我自己——到时候宣内史要想找我小鞋穿,只能在朝议上找我麻烦。” “……”连晋沉默了一息。 他还残留着做剑客时,用剑去惩戒别人,还没想到要靠官僚手段写奏疏。 但紧跟着连晋警醒过来,对此神色森严。 他做了个深呼吸,把那股剑意往下压了压:“你的意思是,我奈何不了这件事?我可是知道,现在朝堂都在一股脑地保你。” “不,连准县令。”韩沥摇了摇头,“朝堂对此保我,纯粹是想利用我的钱生钱能力,为秦国聚钱——但太后懿旨一下,我唯一留在废丘的责任,就剩下通了天的造纸坊。 造纸坊一成,我就自动撤离了。 到时候,该有的弹劾与泼脏水,会自动浇在我头上。”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里的认真淡了半分,换上了一种更淡的、近乎看透了的笑意:“我说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我只是不想做任何人的敌人。利用价值一没,重要性自动下降。” 连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但他没找到。 “可是你堵在废丘,就是在挡侯爷的路。”连晋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但底下那层阴鸷已经从眼睛深处翻上来了,像是冰面底下的河水终于找到了裂缝,“挡侯爷的路,就是侯爷的敌人。” 城门口的风忽然停了半拍。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连晋,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没有褪,甚至没有变淡。 “如果长信侯一定要视我为敌人,”韩沥开口了,“那就这样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平淡的调子,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但请连准县令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勿谓言之不预。” 连晋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搭上了剑鞘。 指节收紧,拇指已经顶到了剑格边缘——只要往前一推,剑身就会弹出一寸。 韩沥依旧没有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连晋对此握紧了剑鞘,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拔剑而动,而韩沥的气息仿佛在一瞬间就开始向内坍缩,似乎又一次进入一个黑洞状态——亦或者像一把弩机一样开始蓄力聚能。 白芊红对此担心地看着双方,随时准备出手阻拦,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好端端的局势一下子就一触即发起来。 身后的三十骑也不安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马儿都开始不安地打起来了响鼻。 城门楼上的县卒也注意到了城下骑士的异动,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也开始在弓上搭起箭,随时注意着骑士的一举一动。 然后下一刻—— “你们——” 但白芊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连晋先动了。 “哈哈哈!” 他大笑着松开了搭在剑鞘上的手,肩膀的绷紧在笑声中一寸一寸地松开,像是在用笑声把刚才那层剑拔弩张的气氛整个儿盖过去。 “五大夫沥果然小小年纪,胆识惊人,”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难怪在韩国造就一番伟业!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连晋领教了。” 韩沥的气息也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恢复了作为一个人的生气。 他笑了笑,笑容和煦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连准县令的剑道气势果然不凡,如同飞龙一般势不能当,不愧是赵国第一剑客。有此气势,当能在我之后,在废丘县势如破竹,勇往直前。” 连晋的笑容微微凝了那么一瞬。 他敛了方才那刻意的笑,换了个更公事公办的神色:“还是叫我县尉吧。太后诏令虽下,但朝堂说一定要等造纸坊成形后,我才能为县令,那名不正言不顺。 既然在造纸坊成形前,你还是县令——那晋自然就还是县尉了。” “连县尉。”韩沥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 “县令。”连晋略僵地抱拳还礼,随即抬眼看着韩沥,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不知道造纸坊什么时候做好?” 白芊红站在两人身侧,终于把那口气轻轻地吐了出来。 她没有介入那句关于造纸坊的问话,只是转过身,朝身后那三十骑的方向摆了摆手——手臂横在胸前,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那是解除戒备的手势。 三十几个骑士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半寸。有人收回了搭在弓囊上的手,有人把坐骑不安的前蹄安抚了一下。 城门楼上那些搭在弓弦上的箭矢也悄无声息地被卸了下来,箭镞的寒光从白芊红的视野边缘消失了。 她重新把目光转回韩沥身上。 “就在废丘城的南郊,位于沣河附近,正在搭建之中。”韩沥正朝着南边抬手,指向一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河滩方向,“距离县城大概十几里地左右,连县尉届时可以去看看。”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太慢了。十天时间就应该做好,完不成就是在磨洋工!” “这是个产业,不是王命工程,”韩沥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我决不允许滥用民力。状可以打到咸阳,看看是支持按时做完,还是空耗民力?” “所以你还是在拖延。”连晋眯起眼睛。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搭上去。 “那你告诉我,你加速到十天,十天后赶我走的理由是什么?”韩沥对此直视连晋。 “你说过你不是长信侯的敌人。”连晋强调道。 “但我也不是大王和相邦的敌人。”韩沥对此毫不相让。 “如果非要你做个选择呢?”连晋的声线倏然往下一沉,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沥的脸。 “那我会是所有人的敌人。”韩沥坦然迎向那道目光,“但谁跟我为敌,我让他虽胜犹败——我宁可双输,也不会让我的敌人好过。” 连晋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你真是冥顽不灵。” “我从不求赢。”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层温和的笑容底下的东西终于露了半寸出来,“也就不会在乎我和敌人赢不赢,反正敌人也别指望跟我斗了以后能赢。” 城门口又安静了片刻。 连晋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量这个人。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脸上的表情从阴鸷恢复了温润。 “好,”他说,“按你预订的时间来。” 但下一刻他翻脸如翻书,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韩沥的胸口:“第一,一旦让我发现你拖沓,别怪我手狠。” 韩沥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温和的笑纹丝不动。“那第二呢?” “第二,”连晋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斯文得近乎温雅,但底下的阴狠像是藏在丝绸底下的刀锋,“既然你找死——那等你撞到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韩沥没有接那句话。他只是侧过身,朝城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那么——随我进县寺吧?我带路,已经为你准备宴席了。” 他的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白芊红脸上:“请连县尉,白芊红姑娘赏脸。” 白芊红微微一笑,仪态端方:“请县令带路。” 她在心里已经把韩沥和连晋各自骂了两遍。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一个比一个难搞。但她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多停了半拍——她还是想跟韩沥单独谈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现在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另外她已经对连晋无话可说。 连晋没有注意到白芊红那半拍停顿。他只是略带倨傲地朝韩沥的方向点了点头:“带路吧。” 韩沥转身,带头朝城门走去。 第448章 同车异梦 韩沥带着连晋转身往城门里走的时候,横梁已经驾着那架敞篷马车候在门道内侧了。 这小子远远看见韩沥身后那个一手按剑的彪悍剑客,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一层。 他下意识地颤了颤——随即他想起来韩韩沥给他配的那套防身工具还在身上。 但他反而更不安了:这套东西对付街头混混够用,对付眼前这位……怕是最多留条全尸吧, 连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甚至算得上温文尔雅,但横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的舌头舔了一口。 横梁深吸一口气,站住了,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 “做得好,横梁。”韩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料传过来,稳得很。 连晋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一个半大小子,不值得第二眼,一剑就能搞定的事情。 白芊红却看得更细。 横梁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腰背绷着,但下颌没有抬起,也没有塌下去。他在恐惧,但他在恐惧中站定了。 这恰恰证明韩沥方才那番话不是临时编排的——如果韩沥有心在连晋面前作态,随从的表情不可能控制到这种程度。 恐惧而不敌对——连晋对韩沥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白芊红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落了锁。 韩沥转过身来,朝连晋拱了拱手:“这架敞篷马车就是上次县丞和县尉载着我游览完全城的。 接下来的计划是,让横梁驾车,我带着连县尉游览完全城。 县左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会在县寺迎接你——我会设宴款待,然后送你回县尉的官宅安顿。不知道连县尉对这个计划是否满意?” 连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城门内那条近乎空荡荡的主干道。 “我的问题是——县丞和县左尉为何不来见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语调往下沉了半分。 韩沥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很简单,县左尉现在在县校场,刚刚让县卒去叫了。”他的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日头不错,“至于县丞,他确实在县寺,随时过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连晋的剑柄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形成反应,韩沥的声音已经压成了蚊蚋般的细线:“但第一,最好两个一起过来,一起见。第二……” “喂!”韩沥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我们是外地人来的。你冲我来,在他们眼里就是外地人狗咬狗;你对他们稍微冲一点,就是外地人压本地人了——到时很麻烦的。” 连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竟然说我狗?”他的声调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吐出来。 韩沥微微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发火的坦然。 “我的比喻而已。而且我也是狗。”他顿了顿,“走狗在当下也不是什么差词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给主家卖力气的,不都这么叫么?” 连晋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自称走狗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羞耻,也没有半分自嘲,就好像在说“我是左撇子”一样平淡。 连晋忽然觉得跟他计较这个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别拿一些让人联想过度的比喻。”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半分。 随即他吟吟一笑,像是刚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起来……你似乎从没有信任过他们啊?” 这句话是刺,他不指望刺穿韩沥,但至少能在对方身上留个口子——将来拉拢县中其他长吏的时候,这句话可以翻出来用:你们的县令,可从没把你们当自己人。 但韩沥却根本不接这招。 “你是赵人,我是韩人,这里的官民全部是秦人。”他掰着手指数给连晋听,语调悠悠的,“不然你有顶级剑术,为何还需要三十劲骑和芊红姑娘这种绝顶智士?”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白芊红脸上,又移回来。 “不就是怕自己的命令出不了官房吗?” 连晋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是为韩沥的话生怒——这话他自己也想过——他生怒的是韩沥能把人心里的那层纸直接捅破。 这让他有一种被人从正面看穿了、却无从遮掩的不自在。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忽然开口了。 “想来,韩县令带着三百人入废丘也是怕自己令不出官房,是吗?”她的声音清冷但不高,恰到好处地切入了两人之间那道微妙的气场。 然后她顿了顿,转向韩沥,“我现在能开口了吧?如果作为连县尉谋者的话。” 韩沥没有回答她。 他把目光转向连晋,姿态恭敬,等着连晋发话。 白芊红也只能转向连晋。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连晋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两道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道是韩沥的——恭敬,规矩,挑不出毛病。 另一道是白芊红的——她也在等。 他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韩沥这个人确实事事把关注度放在自己身上。 在咸阳,真正跟韩沥经常打交道的人是白芊红,不是他连晋。 现在他来了废丘,韩沥亲自出迎、亲自引路、处处请示——表面上给足了他面子。 但他就是不舒服。 因为韩沥的每一句“请示”都把他逼到了一个两难的角落里。 你说不满意吧,人家态度好得让你挑不出刺;你说满意吧,那就是按韩沥的节奏走。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团棉花裹住了拳头,打不出去,也抽不回来——这让他觉得很没意思,好像就算当了个官都不能事事顺心。 那这官当的有什么意思? 他压下这些念头,把注意力转回白芊红身上。 白芊红正等着他发话。那双柳叶眼透过纱帽的薄纱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连晋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是评估?是期待? 还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其实挺喜欢这种让白芊红等他发话才能开口的感觉。 在咸阳的时候,白芊红是长信侯最倚重的智囊,出入内堂从不需通报,位卑而权重。 他连晋虽然在剑术上不输给韩竭,但论地位——人家韩竭是卫尉,他连晋到现在才刚捞到一个准县令。 白芊红虽然无官无职,可在嫪毐面前说的话比他有分量得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废丘,他是县尉,是准县令,是太后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下一任废丘令。 白芊红只是跟他来的谋士,她说话得他点头——这个小小的仪式让他觉得很受用。 当然,可以必要时听听她的计策。但他不想被她主导。 而且他更清楚现在必须做出答复了。韩沥还在等,白芊红也在等。 “当然。”连晋忍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顺心,故作大方地展了一下袖口,“芊红作为长信侯最为倚重的智囊,我请她来自然是希望得到她的襄助。” 白芊红垂下眼睑,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拜托,你比宣肆还要拖累人——我和你是一边的啊! 她把这句呐喊压在舌根底下,重新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是那副温婉而专业的微笑。 “那好。”韩沥点了点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气流,“我们说到这里。待会请连县尉上车。嗯,至于县尉带来的骑士——” 他转向连晋,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商量调子:“就由芊红姑娘帮忙收拢,我让城墙上的一个县卒带路,让他们前往县寺暂待如何?或者……我让县卒直接送他们去县右尉的官宅?” 白芊红刚刚还庆幸自己总算能说话了,现在又被噎住了。 好你个韩沥!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说不出话。 让她去收拢骑士——那她就得离开连晋身边。 去了县寺,她无名无份,谁跟她谈?县丞不会搭理一个嫪毐门下的女谋士。 去了县尉官宅,那她就是个替连晋安顿行李的管家角色。 更让她警醒的是另一件事:韩沥才跟连晋相处了多久?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他已经摸透了连晋的脉。 她知道一旦自己说不能去、必须跟着连晋,连晋就会怀疑她心里有鬼,反而会让她去收拢骑士。 连晋的性子就是这样:你为他好,他觉得你有算计;你顺着他,他才觉得你可用。 一切得以他的意志为主,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所以要让连晋中招,既难也不难——难在他多疑,不难在他自负。 就看韩沥的本事了。 白芊红不敢赌韩沥没这个本事,但她更不敢当着连晋的面质疑韩沥的用心——因为质疑了也没用,反而会让连晋觉得她小题大做。 于是她顺从地欠了欠身:“好,那我这就去收拢他们前往县寺。麻烦韩县令叫个县卒过来做方向引导吧。” 韩沥转过头,朝城门楼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白芊红眼睁睁看着一个县卒从城门楼里下到夯土阶梯上出来,径直走到韩沥面前,躬身行礼。 “县令大人。” 就好像韩沥那一记响指是什么巫术,能把人凭空变出来一样。 韩沥指了指连晋:“这位是新来的县尉连晋。” 县卒顿了一下,然后转向连晋。 他的动作不算怠慢,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拱手的幅度刚刚卡在“不失礼”和“不情愿”之间的那条线上。 “右尉大人。” 他绝不叫单纯的县尉。 连晋温润地展了一下笑容,风度翩翩,无可挑剔。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带这位白芊红姑娘和连县尉的骑士前往……”韩沥看向连晋,“县寺还是县尉官宅?” “县寺吧。”连晋温和地做了决定。 但县卒没有马上应声,他对此很不情愿? 连晋看到了这个眼神。他背后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韩沥却温文尔雅地对县卒说:“有什么责任算我的。另外叫谷县丞为马匹准备草料,支出从我私账出。” 县卒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是,县令。” “支出从你私账出?”连晋的目光斜了过来,声音里的狐疑不加掩饰,“不需要你这么好心。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以县尉的俸禄养不起三十匹马。”韩沥面无异色,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而你要用县公帑养马,会造成县中长少吏的抵制。” “我有诏令。”连晋眯起了眼。 “可秦吏是出了名的相互牵制、相互监督。要么不做,一做就错。”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你算是第二个六国进入秦地方官体系的人,而且还是自我之后第二个六国籍地方官。在此之前,我仅仅听过六国人在秦只能当客卿和丞相。” 他停了半拍,让这句话在连晋耳朵里多转了一圈。 “人人都会盯着你,人人都会找你的错处。在这方面,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是标杆。而我不是长信侯的敌人——我必须要帮助你。” 连晋死死地盯着他。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你着想,可合在一起就让你浑身不舒服。 偏偏你又挑不出毛病——人家确实是在帮你省钱、帮你避坑、帮你堵住县吏的嘴。 但他也讨厌被牵着鼻子走。 他忽然转过头,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朝正准备牵马离开的白芊红喊道:“芊红,你留下来跟着我。连胜——” 他点了一个骑士的名字:“你带着骑士前往县寺。” 白芊红刚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闻言手指停了一瞬。 一股气闷从胸口涌上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松快。 连晋终于体现出不是一个傻子的特性了。 虽然这个“不傻”来得太晚,晚到她差点已经被支开了——但总比没来好。 可问题在于,就算她在场,能挡得了多少? 她把缰绳交给连胜,走回连晋身侧。 纱帽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韩沥看着白芊红又回到了连晋身边,嘴角动都没动一下。 “理论上,这架篷车只能坐长吏。”他看着连晋,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遗憾,“芊红姑娘只能坐车辕。芊红姑娘——能接受吗?” 白芊红这次是真的服了。 玛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真的要恶补一下如何应付地方官吏了——怎么这个时候的韩沥这么滑不溜手? 在咸阳的时候他虽然也难缠,但好歹是在朝堂规则下你来我往。 到了废丘,到了他的地界上,这人就像泥鳅钻进了淤泥里,你抓他不住,他滑你一手。 连晋也被韩沥这句话堵得胸闷。 但他那根逆反的筋反而被激了起来。 你越说不行,我越要这么干。 “韩县令。”连晋往前迈了半步,这次语气比方才硬了不少,“芊红姑娘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职,但依旧是长信侯的重要谋士。还请县令通融一下,让芊红姑娘同车。”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喷了一口气。 “唔——理论上长信侯的面子我不得不担着。可是万一本地长少吏看到了……” “责任我自然会担!”连晋一挥手,已经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都上车吧。这点事也别往自己身上担了,我是县令,本地官吏的一切事务我都是首责——嘛,反正也待不了太久,正好是担一身责任的时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 连晋和白芊红各自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 那一瞬间的对视里有一种罕见的默契:跟这个人打交道,真累。 三五息后,三个人都坐在了马车上。韩沥居中,连晋居右,白芊红挨着连晋坐在靠外的位置。横梁坐在车夫位上,背对三人,扬鞭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 韩沥开始指着道路两侧的街巷侃侃而谈:“如两位所见,废丘是一个曾属于周懿王安排的都城。现在嘛,只是一个大县城。” 他的手指从左边那片低矮的闾巷扫到右边那排临街的铺面,动作随意,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亲戚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周长六里,有民三万。加上县城周围各乡邑的五万来人,共计八万人,合一万六千多户。” 他把大致数字念完之后,转过头看着连晋,语调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更公事公办的平稳:“以你县尉的职权,大概能月征一千多人作为戍卒。加上本县材官五百人,就是一个临时千长、二五百主。再加上左尉控制的人,大概率能拉出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千人战兵和千人戍卒。”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连晋消化这些数字。 “这就是为何废丘被称作大县的缘故。” 连晋靠在车厢壁上,听到“两千人”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嘴角便往下撇了半分。 “哼。不过千人。”他嗤笑了一声,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相比起内史在京畿掌握的千军万马,千人也就一朵水花。” “也许吧。”韩沥既不赞同也不反对,语气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话虽如此,这一千人全都是秦人。我向来不管军事,到时候连县尉作为赵人,携三十劲骑管当五百主倒是可行——但切忌不可对县卒过于强硬。” 连晋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丝不软不硬的笑容:“韩县令嘴里说自己不管军事,却还是对晋指手画脚啊。” “秦因为经常威凌韩国,向来对韩人是孩视心态——但这还好,因为秦眼里,韩是半个自己人。”韩沥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可赵国不一样。从很早以前的长平之战开始,秦和赵一直在打。很多县卒手里都有赵人的血。” 他转过头,目光稳稳地落在连晋脸上。 “现在,一个赵人当了他们的县尉。”他顿了顿,“你只要一手段过激——猜猜在他们眼里代表了什么?” 连晋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 “军令如山,军法无情。”连晋就一个态度,“如果对我的命令怠慢懒惰,我还怎么治军?!”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治军这块,我能给的提议不多。”他把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街面上被马蹄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只能看你自己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和横梁偶尔轻喝马匹的声响在空气里浮动。 白芊红趁这个空隙看了连晋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韩沥的方向。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想问问他。 连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压根不想帮韩沥的忙,更不想让白芊红表现出对韩沥的关心。 但现在谈话进入僵局后,确实需要一位女性去打开局面——这不止是关心,是摸底。 知己知彼罢了。 于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 白芊红随即就转向韩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韩县令,多日不见,你人似乎黑了很多,也看着清减了些许。不知道您操劳至此,是遇到什么困难吗?也许我等可以帮忙。” 连晋对此眉头一皱,他压根就不想帮韩沥的忙——看白芊红这话问的。 但他虽然在一旁默然不语,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原来韩沥这副黑小子的样子不是天生就有的。 当县令有这么累? 还是他哪怕带了三百人都被本地人架空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来说都不是坏消息。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啊,这大半个月我每三天就要在乡里四处走动。带赤脚医下乡诊病,与老农沟通种田技术,顺便为鳏寡孤独亲自下地种田。”他随口数着,“看着辛劳其实也就这样,我是自讨苦吃找事做的。” “哼哼。”连晋从鼻子里哼了两声,“确实愚不可及。” 要这样做官,做官还有个屁意思。 真正的做官当然是权势在手,一县生死操于己手才是正道。 十九岁的小屁孩,连加冠之年都没到,就在这里做官——果然一派胡言,狗屁不通。 他在心里给韩沥下了结论,脸上的不屑连遮都懒得遮。 白芊红可没连晋这么乐观。 韩沥说的那些事——下地种田、下乡诊病、慰问鳏寡孤独——在她听来绝对不是“愚不可及”。 这个人的为官之道简直炉火纯青。 他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做事。 而且他做了大半个月,没有一天偷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下废丘的县民对韩沥也许还谈不上爱戴如父母,但绝对没有恶感。 一个没有恶感的县令,一个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县令,在百姓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官。 如果连晋在处事上只要稍微不符合当地县民、县卒和县吏的胃口——大家势必会一股脑地偏向韩沥。 所以韩沥有句话没错。连晋是真的不能乱来。 她正要把这层意思用更委婉的方式传达给连晋,韩沥却忽然开口了。 “不过——我,或者说废丘县,确实有一忧。连县尉要是能帮忙一起解决,说不定可以得到一些废丘县的好感。” “噢?”白芊红下意识地接了一声。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连晋的脸色不善,心里暗自咯噔了一下——她又没等连晋点头就开口了。 但她已经起了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问:“不知是何事让县令担忧?” “还不是造纸坊。”韩沥一脸无奈,像是被这件事烦了不止一天,“少府的人要来了,想要收造纸坊为少府官营。谷县丞想要将之收为废丘县官营,双方在利益分润上是有分歧的。” 连晋听到“谷县丞”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呵呵。谷县丞——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少府是大秦九卿,废丘不过一县。以一县去对抗九卿,岂不是螳臂挡车,徒增笑耳。” “但是——”韩沥的语气认真了起来,“这次的技术出自于我,而材料、人手和场地选址都来自于废丘。总不能废丘出了一切,连个合理的收益都没有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往下说:“虽然造纸坊建成后,少府还会根据状况界定一次利润分配。 但先期要是给废丘一点甜头的话,后面少府再谈也只能从原来的高处慢慢降——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他转头看着连晋,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不然,县廷要是得不到足够的利润,我很担心他们在搭建造纸坊的过程中没劲头。” 连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韩沥,脸上那层嘲弄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干净,但底下的审视已经浮上来了。 “韩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胁迫之意也没淡多少,“你是想靠拖沓延迟交付时间?” 驾车的横梁背对着三人,手里的缰绳差点攥出响声来。 这个连晋简直不可理喻——公子明明是替废丘着想,你非得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他只是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 韩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只是希望县尉既然是县廷中长吏的一员,也尽量处于废丘的立场去考虑考虑。这对你任县尉、未来任县令都有好处。” “那你怎么不出面去管?”连晋嫌恶地摇了摇头,目光里的质疑像刀子一样刮过韩沥的脸。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是技术提出者。”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透明,“以后有机会还要和少府继续合作,所以我不能直接出面。而且我一站出来,就是地方和中央的矛盾——不能这么明显。不过我让谷县丞去谈,某种意义上也是代表了我默认这件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晋找不到能反驳的点,但这反而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换了个角度:“那我的参与有什么用?” “对长信侯的整个方面都有点用。”韩沥掰着手指给他数,“首先,因为你参与了,你可以被废丘县廷认为是半个一份子。” “还半个一份子。”连晋嗤笑着摇头。 “你毕竟不是本县人,不是秦人,甚至不是因积功成为县中长吏的——半个就不错了。”韩沥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稳得很,“我也不过才半个。” “就这样?”连晋已经兴致缺缺了。 “如果宣内史愿意和少府斗一斗,这会是一场好的开端点。证明内史虽是京畿官,但依旧是内史郡治下各县县令的当家人。”韩沥把话说完,看着连晋,“也许这对他掌握各县带来增益?” 连晋这次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嘲讽已经不加掩饰了。 “别想了。宣肆想弹劾你几次都没成功,他要不是忙不过来,早就想整你了——还帮你,别做梦了。” “那你呢?”韩沥继续问道。 “我是县尉,我只做县尉分内之事。”连晋的回答圆滑而冷漠,“等我当了县令以后再说吧。”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打算出任何力。 如果来得及当县令,他也不会做——连韩沥都搞不定少府,他何必去碰这个钉子?更何况来不及。 只要长信侯大事成矣,他的位置绝对会高过这县令还是县尉千百倍。 到那时候,区区废丘,区区造纸坊,不过是跺一跺脚就能踩碎的小石子。他才懒得为这破县奔忙。 “好吧。”韩沥也不强求。 白芊红端坐在连晋身侧,纱帽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只有大大的遗憾。 这事不仅仅是韩沥的示好之举。 它确实是连晋和宣肆可以做到、而且做到有好处的事情。 宣肆管着京畿三十一县,跟少府斗一斗——不管输赢,他都能让各县看到“内史在替你们争利益”,这对宣肆掌握各县是实打实的帮助。 连晋在废丘替县廷出面争利,县丞和县吏们就算不会因此把他当自己人,至少也不会把他当敌人。 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造纸坊才开始搭,少府的人还没到,长信侯的大事还没到他们真正发力的时候,现在介入正是时候。 但是可惜……宣肆不会大度原谅韩沥——虽然韩沥根本没主动惹过他。 连晋根本看不上这蝇头小利——虽然这蝇头小利实际上有助于他的切身之需。 她只觉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悄悄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废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暖黄色,扛着农具的黔首们沿着街边低头走路,偶尔有人抬头看见这架载着县令的敞篷马车,便停下来行个礼,然后又低头赶路。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韩沥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值得她回去之后再慢慢嚼一遍。 连晋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车厢里这段短暂的沉默。 “我倒是有一事要问你。” 韩沥从车厢壁上直起身,转过头来:“县尉请说。” “你的两百人,现在归谁看管?”连晋的目光直直地戳在韩沥脸上。 “葛左尉。”韩沥的回答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我要管。”连晋抬起下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那丝弧度没有褪,但眼神底下的温度微微降了半分。 “出了事我就直接找你的噢?” “你觉得我会怕?!”连晋冷笑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的压迫感又浓了几分,“还是你有私?” “葛源管着,有问题,是他能力而不是立场有问题。你管着,就是立场有问题了。”韩沥直视他的眼睛,语调平得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青石板,“我宁愿交给葛源当押金一样换取废丘对我的放松戒备,也不可能交给你作为你的人质。” 连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韩沥,一手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白芊红坐在连晋身侧,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冷意正从连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辐射。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让连晋更加固执——他是那种在外人面前绝不肯示弱的人,尤其是当着韩沥的面。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然后连晋开口了。 “你这么不受控——我放不放心不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润,但那温润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长信侯可一点也不放心啊。” “在我中立的时候先惹我。”韩沥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我就算死在秦地,有的是人会来拿走长信侯欠我的东西。人不是杀不死的。长信侯据我上次所见,他还是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车厢里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横梁坐在车夫位上,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哼。”连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这事没完。” 韩沥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 白芊红端坐在一旁,嘴唇紧抿着,把一肚子的话全锁在了舌根底下。 马车在沉默中拐过了最后一个弯。 左宫和右宫的飞檐斗拱忽然出现在街道尽头。 午后的阳光正从两座宫殿的屋顶之间斜斜打下来,把夯土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岁月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西周风格的斗拱比当代秦宫更为古朴厚重,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装饰,但那份沉默的重量感反而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压人。 连晋和白芊红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两座风格与秦王宫截然不同的古老宫殿,那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沉默威严,让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了几分。 “废丘竟然还有宫殿?”白芊红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经过连晋商量就开口了。 不过这次连晋没有在意——他正仰头打量着宫殿飞檐上的瓦当纹样,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毕竟周懿王故都嘛。”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和,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本地名胜,“大部分宫殿都被拆了当做筑城的材料,就这两处留着。估计是为了也许有一天当行宫用。” “有被启用过吗?”连晋忽然转过头来,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要是秦王来到了这里——如果他在暗中做些什么—— “反正据谷筒所言,每十年将作监要派人来修复这里一次。”韩沥引用着别人的说法,语气里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谷县丞从来没说过这里招待过什么王。” 连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合着修了也是当摆设用的。 但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样?县令进去看过吗?” 白芊红的心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半拍。韩沥的回答会是什么? 但出乎她的意料,韩沥答得异常干脆。 “没有。根据县丞的意思,这里只允许长吏进入宫殿短暂一看,不可久留——甚至最好是借助每月一次洒扫的活动可以看看,洒扫完就出来,别做逗留。” “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晋满脸不信。 “我的时间有限。”韩沥的语气平淡而坦诚,“我宁愿多在乡下做点事,也好过去看宫殿。” “是嘛——”连晋拖长了尾音,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打算接风宴后,晚上就亲自潜入去看看,看看这个宫殿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韩沥不想要人看到的东西。 他才不相信韩沥没去过呢——不推荐自己去,自己偏要去! 而看着陷入沉默中的连晋,心思通灵的白芊红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刚刚遇上了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但白芊红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她太了解连晋了。 连晋的逆反心是长在骨头里的——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你说不要去?他偏要去。你越拦,他越不信。 她几乎可以肯定:接风宴一结束,连晋今夜就会亲自潜入左右宫。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恐怕是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连晋夜探宫殿的时候,她可以趁机去找韩沥。 但前提是……她该怎么样暗示韩沥呢? 马车在左右宫前缓缓驶过。午后的阳光把车上的四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车厢里的三个人各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就算是韩沥,也在想明天要安排哪些工作。 坐在车厢里,被左右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夹在中间,韩沥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春水。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另外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没有明天的工作重要。 第449章 夜各一方 夜至一更。 废丘城的街巷早就黑透了,只有县尉官宅的几盏油灯还在窗纸上晕出几团昏黄的光。 连晋和白芊红,在一个劲装随从的带领下各自骑着马摸到了官宅门口。 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声音闷沉沉地传不了多远,街对面那户人家的狗倒是叫了两声,随即被主人喝住了。 官宅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烛火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七八个劲装随从正在正堂里穿梭,有人抱着一捆铺盖卷往里屋送,有人蹲在墙角用麻布擦着一盏积了灰的铜灯,还有人提着水桶从后院过来,裤脚湿了半截。 连晋在门口站了片刻,扫了一圈这乱糟糟的场面,面无表情。白芊红站在他身后半步,纱帽已经在进门时摘了,露出那张在烛光里愈发显得冷清的脸。 两个人都是板着脸——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从今天下午进城到现在,每一件事都在往他们脸上抽巴掌,笑容这种东西早就抽没了。 随从把三匹马的缰绳拢在一只手里——连晋的、白芊红的、还有他自己的坐骑——小心翼翼地从官宅侧面的夹道往后院马厩方向牵。 夹道不长,几步就到了头。 马厩里的气味先一步扑面而来——干草发酵的微甜、马汗的咸骚、还有新鲜马粪那股热烘烘的臭味搅在一起,在夜风里打了个旋。 厩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都是连晋带来的随从,正拿着鬃刷给一匹枣红马顺毛,刷子从马脖子一路刷到马肩胛,动作不紧不慢。 牵马的随从把三匹马拢到厩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脚却没有迈进去。 厩里已经站不下人了。 最多再加一匹马挤进去,不然眼下因为有人的缘故,马和马之间就得贴着肚皮站,非踢起来不可。 实际上这时候马厩里只能这么安排:里面的人刷里面的三匹马,外面的人把两匹马给藏在拴马桩上照料,等里面的人出来后,外将所有马塞进去。 ,整个马厩也就能塞下五匹马——谁能想到在初始的设计者眼里,一个县尉的官宅家里最多也就三匹马——谁能想到竟然还会有塞五匹马的一天。 像县尉这种家里最多三匹马——一匹日常巡视骑乘,一匹用来拉车,还有一匹给可能有的随从。 养三匹马,已经是富庶大县才能做到的事情——正常的县尉养一匹马都够呛。 而现在厩里塞了五匹。 连晋和白芊红此刻正坐在正堂里,稍事休息。 正堂不大,四壁素净,只有正中一张四方短脚案,案面上搁着一盏铜灯。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东西。 连晋正襟跪坐在短脚案的一侧,脊背挺得笔。 白芊红踑坐在他对面,垂着眼睑,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姿态远比连晋端整。 但那副端正的姿态底下压着一股沉闷的郁气,从她微微收拢的指尖、从她抿成一条极淡直线的嘴唇里漏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不是随从那种利落的军靴踏步,是布鞋底子磨在青砖地面上,慢吞吞地蹭一下、再蹭一下。 一个老仆人从廊道里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木盒里搁着两只粗陶杯和一个粗陶壶。 他的手不太稳,每走一步陶杯就在木盒里轻轻磕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老仆走到案前弯下腰,把两只陶杯依次搁在连晋和白芊红面前,又从木盒里拎出一把粗陶壶,稳稳地斟了两杯沃汤——就是烧开了的白水,刚才在灶上咕嘟了一会儿,现在还微微冒着热气。 连晋端起陶杯,但还没有喝。 他抬眼打量着这个老仆人。 老仆大约六十出头,背微驼,头发白了大半,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灰色麻衣洗得发白,领口没有污渍,指甲缝里也没有积泥。 “整个官宅就你一个老仆?”连晋把陶杯搁回案上,声音不高,语调里的狐疑不加掩饰。 “欸……是的,县尉。”老仆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微微躬着,“这是县廷的官产,我是这官宅自带的隶臣。 县廷付我的月钱,等到我再也做不动了,县廷才会为官宅配另外一个隶臣。” 老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他在这个官宅里送走了不知道几任县尉,每任新来的都问这个问题,他都用同样的话回答。 连晋的眉头没有松开。 “那上一任宅主就靠你能服侍好?”他的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语气里的不信又浓了半分,“他好像有家有口的——你这个身子骨,怎么照顾他家?” “上一任宅主除了我以外,另有一壮男、一健妇为仆,一共三人。”老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两人是兄妹,家里父母双亡,无钱葬亲。上任宅主出钱替他们葬了亲,兄妹俩自愿为奴为婢——也就是上任宅主的私产了。” “那两兄妹呢?”连晋追问。 “他任左尉了嘛。”老仆不以为意地摊了一下手,“搬到给左尉安排的官宅,自然把那两兄妹带走了。” 连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陶杯,杯里的沃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白芊红忽然开口了。 “老人家。”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公事公办的柔和,“如果我们想要额外的仆人,该去哪里获得?” 老仆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他大概觉得这个女娃子比旁边那位黑着脸的老爷好说话得多,于是语气也随意了些。 “您是想要踏实可靠的呢?还是要合法合规的呢?” 白芊红微微偏了一下头:“踏实可靠怎么讲?合法合规怎么讲?” “先说合法合规的吧。”老仆扳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老爷只要找户曹说缺使唤的人了,户曹就会安排些隶臣或者隶臣妾给老爷和夫人伺候了。” 夫人。 连晋的眉心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看白芊红的反应——白芊红那张脸在烛光里纹丝不动。 就像老仆说的“夫人”两个字根本没有落进她耳朵里。 但连晋知道她听见了。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驳斥也好,打岔也好,总之得把这句话揭过去。 他连晋从来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眼前这个女人有妲己之貌、褒姒之容,他确实有几分隐秘的心思想法。 但整个长信侯府都知道,嫪毐那个人是什么货色——好色、荒淫、见一个收一个。可他从来没把白芊红收入房中。 不是不想,是不敢。 白芊红在侯府这些年,没靠过任何人的裤腰带就坐稳了智囊的位置。 现在这个多嘴的老仆一口一个“夫人”,连晋脊背上的汗毛倒竖。 他怕白芊红记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正要抢白—— 白芊红侧过头来,扔了一记眼刀。 不狠,不是那种杀气四溢的样子,但就是冷——冷到连晋那口已经提到喉头的气硬生生被冻了回去,噎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白芊红把目光从连晋脸上收回来,重新转向老仆。 那张脸上的冷意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换成了一种温良贤淑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踏实可靠的呢?” 老仆愣了愣。他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那么多任官宅主人,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前一瞬对老爷冻若冰霜,下一瞬对自己温良贤淑。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嘴上没停。 “踏实可靠的,就需要找狱史了。”老仆扳下第二根手指,“很多人家都是犯了些小罪轻罪变成捣城旦的。捣城旦需要做苦役——这些人曾经都是良善人家,比隶臣要有迹可循得多,不敢乱来的。” 白芊红微微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向腰间,指尖一翻,十枚半两钱便落进了掌心,铜色在烛光里闪了闪。 “很好。先下去吧,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她把钱递到老仆面前,语气依旧是温良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仆双手接过钱,腰弯得比方才又低了半分:“欸!老爷和夫人你们慢慢谈,老仆这就退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布鞋底子蹭着青砖地面,拖沓声渐渐远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闩没有落,但门板合得严丝合缝。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把案上两只陶杯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白芊红转向连晋。 方才面对老仆时那副温良的假面已经收了个干净,换回了那张冷清的脸。 “从今天这场宴里,我们能看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才往外送,“县左尉葛源和狱史李爱——他们很不喜欢你。” 连晋端起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沃汤,灌了一口。 “是的。”他把陶杯搁回案上,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闷闷的响,“这是我需要倾力对付的对象。谷筒倒没有很不欢迎我——这或许是个可以谈谈的对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脑子里正在回放今天下午在县寺门口下车时的那一幕。 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槽牙发痒。 当时韩沥先从敞篷马车上下来,他和白芊红跟在后面。脚还没站稳,一道干巴巴的声音就从县寺门口的廊柱后面劈了过来—— “她何人耶?!为何能上这辆长吏车?!”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文士。一身玄色官袍,袖口已经洗得微微泛白,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看着能夹死苍蝇。 他伸出的那根手指正正地指着白芊红,指尖在午后阳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白芊红当时就愣了一下。她出入长信侯府,出入咸阳宫城,跟多少权贵打过交道,还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过“她何人耶”。 连晋只觉得一股气血从胸口往上涌。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鞘,拇指顶到了剑格边缘。 但韩沥比他快。 “这位不是旁人。”韩沥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连晋和白芊红之间。他朝那中年文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个和事佬的微笑,“是长信侯的心腹,白芊红姑娘。也算是韩某的一位故人——有什么需要罚甲的事情,算我头上吧。” 那中年文士根本不接韩沥的客气话。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正在埋头抄写的小吏招了招手,语调硬得像在念判决书。 “写。县令于今日让无关人等上县廷公车,本欲刑罚。考虑县令需要执掌一县,无瑕受罚,又考虑县令愿意交付罚金——按律罚款一甲。若再犯,加倍罚没。” 连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甲。 不是罚小钱,是罚制作一副甲的钱——秦律里最让人肉疼的那种罚。 一副皮甲,光是熟皮和编绳的本钱就够一个普通黔首攒小半年的。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韩沥的错——白芊红上车是他连晋的主意,是他当着城门口那么多人的面坚持让白芊红同车的。 现在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文士,一张嘴就是一甲。 而且韩沥二话不说就接了——他接得越痛快,连晋的脸就越烫。这不是在替韩沥罚钱,这是在替连晋罚钱。 这就是本地官吏的下马威吗?!欺人太甚! 他正要张口——他已经忍了一路了——忽然感觉袖口被人按住。 白芊红的手落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但稳。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连晋咬了咬牙,把那口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这两人的小动作。 他指着那个中年文士,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这位,就是狱史李爱。” 然后他转向李爱,手掌朝连晋的方向一引:“这位,就是新任的县右尉——连晋。” 连晋还没从刚才那口被硬咽下去的气里缓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阴沉和温润之间——已经摆不出什么好看的脸色了。 但他好歹还是点了一下头,算是个招呼。 李爱却没有还礼。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连晋,眉头上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不知连县尉参与过什么战争?缴获几何?过去是在谁麾下当值?”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更难接。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不是她不想帮连晋解围——是这三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连晋没有在秦国从过军。他是在赵国崛起、在赵国成名的剑客,后来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被巨鹿侯赵穆扔到了嫪毐门下。 在秦国的军功簿上,他是一张白纸。 但秦吏只看军功簿。一个没有军功的县尉——这在秦国本身就是个笑话。 又是韩沥出面解的围。 “欸……”韩沥往前迈了半步,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补充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的语气说道,“连县尉是长信侯麾下得力助手,在大秦与魏国的外交争端中让大秦获得了五城。因此特让太后懿旨擢为县令——只是因韩某还没完成造纸坊,还在留任中,暂为县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他其实压根就不知道连晋有没有在魏国割五城给秦的时候出过什么力。 重要的是那句话——“太后懿旨”。这个事实不能隐瞒,也瞒不住。 与其让李爱事后从别的地方听说然后借题发挥,不如现在就端出来。 果然。 李爱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原来是幸进!”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县寺门口,“幸进”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缸里。 连晋面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冻住了。白芊红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这一句话,就直接粉碎了这两人想要拉拢李爱的想法。。 李爱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转向韩沥,语调依旧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像是在朗读法律条文的声气,“今天我不会赴宴。接风宴的罚钱也先默认不必再算了——这不是你该出的钱。哼!” 说完他看了连晋一眼,又看了白芊红一眼。那眼神里的鄙视不加任何掩饰,然后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獬豸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随即被县寺门内的暗影吞没了。 连晋站在原地,手指在剑鞘上捏得发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温润、和煦、风度翩翩,那是在赵国江湖上练出来的面具,该挂的时候一秒都不会掉。 但他心里已经把李爱的头颅砍下来了。砍了不止一次。 在赵国,在咸阳,他早就拔剑了。 但这里是废丘。韩沥会拦他——不,韩沥会不会拦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围全是秦人县吏,他只要一动剑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不但官职白白丢掉,还会被传为笑柄。 一个六国来的游侠在秦国县城里拔剑砍了一个狱史——这个故事传回咸阳,嫪毐第一个就会把他弃了。 所以他只能忍。 把所有杀意压进掌心里,让它们在手心肉上咬出几道看不见的印子,然后从脸上挤出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认识县左尉的时候,场面也没好到哪去。 葛源站在县寺正堂门口,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佩着秦式短剑,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的目光从连晋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落在连晋腰间那柄红缨剑上。 “所以这就是长信侯的心腹吗?”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的粗盐粒,干而糙,“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下结论。 连晋的眉弓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国最讨厌的一类人是什么——游侠。 在秦国当官,你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可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你甚至可以是一个贪官——但你不能是游侠。 游侠在秦吏眼里跟盗贼只隔了一条线,那条线随时都会被秦法抹掉。 葛源的话就是在告诉他:我已经把你划到那条线对面去了。 连晋压下那股翻涌的不耐,把脸色端稳了。 “葛左尉。”他的语调是温润的,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希望在日后的日子,我们之间能相处愉快。” 但葛源根本不接这个客气话。 “长平之战时我算是个小卒。邯郸之战时我才是个百将。”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又糙又硬的冷意,“但对于游侠,我们都是一个态度——一个人无法杀死的,就十个人。十个人无法杀死的,就上百人。只要他是人,他就能被杀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在连晋脸上。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就是陈述——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军事条例,其结论的正确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他朝连晋拱了一下手,动作又快又硬,像是用刀在空气里劈了一下。 “县右尉的官宅我已经让出来了。你带来的骑士可以住进去。我还有事,就不参与你的接风宴了。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县寺门外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连晋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 相比起来,谷筒就务实得多了。 这个老县丞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笑容。 他不提长信侯,不提太后懿旨,不提军功簿,不提连晋的赵人身份——他只有一个问题。 “连县尉。今天晚上县寺的马厩大概也就能容纳十匹马,县尉官宅最多能容纳五匹马。剩下的十五匹马……您想好往哪儿放了吗?” 连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在赵国的时候,三十骑随他出入巨鹿侯府,马厩不够用那是马夫的事。在咸阳的时候,长信侯府的马厩能塞上百匹马,他从来没操过这份心。 但现在——他是废丘的县尉。这个县所有跟马有关的事,都是他的事。 “这……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底气不太足。 “没有了。”谷筒诚恳地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就是纯粹的无奈,“废丘毕竟是县城,设置上拥有的是材官。哪怕靠近沣河,但一样没有设置楼船士,就更别提骑卒了。” 韩沥在旁边插了一句:“县城外的县兵校场还是可以放马的。但是如果往那儿放,连县尉要用的时候就还得出城去取。而且那是明天的事情——我们先把今天的事情搞定。” “实际上县令大人。”谷筒转向韩沥,脸上的为难又浓了几分,“县寺安排放十匹马本来就是今晚的应急之举。县寺的马厩最多能放二十匹马,原本有六匹官马,加上您的一匹拉车用的马——就是七匹了。” “那不是还能放十三匹吗?”韩沥为之一愣。 “大人。”谷筒看着这个有时候精明得不像是十九岁、有时候又好像对最基础的事务一无所知的年轻县令,叹了口气,“一点空隙都没有的话,如何打理和照顾马匹呢?太密集的空间,只会让马儿互相打架。” 连晋和白芊红面面相觑。 他们带三十骑来的时候,想的是排场,是威势,是学着韩沥一样让废丘人看看长信侯的人不可轻辱。 现在倒好——三十匹马连个放的地方都凑不齐,排场变成了累赘,威势变成了笑话。 最后还是韩沥出了个主意。 “县廷的晚上不整个空着嘛。就绑在县廷外如何?” “那样过了一晚上,马粪、草料都会把县廷给弄脏的。”谷筒面露难色,“到时就只有请县司空找些刑徒帮忙清理一下了。” “只是清理一下也算解决事情了。”韩沥摆了摆手,“粪便和稻草渣子到时候都放到新准备好的沤肥处,也能便于增加农产了。” “就是清理所要产生的花费……”谷筒微微迟疑。 韩沥正要习惯性地揽下来——反正这事他揽惯了——连晋突然开口了。 “还是让我负责将花费交给县中吧。” 韩沥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俸禄还未下,你确定……” 但连晋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坚持是实的:“这点请让我坚持安排偿付。” 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正常的流程——认识上班地点、安排随从去处、把多余的十匹马送到县尉官宅后院。 随从们除了留下几个看住县廷门外那些拴在临时木桩上的马匹,其余人便在一个斗食吏的带领下先行去了官宅。 到县寺马厩的时候,韩沥只让人安排喂马和照料马匹的事宜,没有带任何人去参观他后院的私宅。 连晋也没有提——毕竟韩沥虽然没带任何女眷随行,但县令宅就是县令的私人场所,不能让外人染指。 他连晋以后也是要当县令的人,知道规矩不能破。 至于接风宴——就摆在县令官房里。李爱不来,葛源不来,六曹曹官一个都没来。参与宴席的就三个人:韩沥、谷筒、连晋。白芊红甚至只能坐在连晋下席,理论上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还真没有破坏宴饮不得超过三人的规定。 但就是没有美姬陪酒,没有丝竹助兴。 韩沥跟谷筒聊了几桩县务,连晋在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端杯。谷筒倒是殷勤,替连晋斟了两回酒,又说了几句“往后共事还请连县尉多多指教”之类的场面话。 宴无好宴,结束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谷筒便起身告辞了。韩沥将两人送到县寺门口,拱了拱手,便转身回了后院。 思绪回到了现在,连晋还攥着那只陶杯。 从接风宴到现在,他喝了三杯酒,说了不到十句话,剩下的时间全在听。 听韩沥和谷筒聊县务——哪里的田垄今年返青,哪里的水渠需要加固,哪个乡的三老跟啬夫不对付。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关心。 但他被这些事情包围着、浸泡着、拍打着——每一桩县务都是秦人的事,每一句对话都是秦人的声音,而这个县城里没有一个声音是向着他的。 他想起葛源那句“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想起李爱那句“原来是个幸进”。 想起城头上那个老卒——连“县尉大人”都不肯叫全,一定要在“县尉”前面加个“右”字。 连晋攥着陶杯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杯壁上那只粗陶烧成的鱼纹在烛光里咧着嘴,像是在笑什么。 然后他听见白芊红开口了。 “为今之计,我等破局之道……”白芊红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搁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连晋脸上,“是我准备再待一两天就回咸阳——” 连晋猛地抬头。 那张素来端正温润的脸上,惊怒在一瞬间翻涌上来,把他压了大半个晚上的那层假面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你现在就要离我而去?!”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撞了一下墙壁才落下来。 不是在问——是在质问。 白芊红用那双柳叶眼看着他,没有恼,也没有退。 “给你准备一百个游侠。” 连晋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惊怒还在脸上挂着,但底下已经翻上来了另一层东西——是困惑,是愠色。 “你觉得以我的剑术和三十人——搞不定韩沥、李爱和葛源?”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看他的手。她在看他的眼睛。 “纯靠杀戮能让秦地一县对你卑躬屈膝的话——”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秦国也不会秉六世余烈去威凌六国了。” 连晋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白芊红没有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 语调从方才的冰冷切回了一种更平稳的、像是在陈述战略部署的公事公办。 “我是要你借着县尉的身份掩护一百人入城。到时候事起之时,直接冲入县寺控制住县中长吏。你和我再牵制住韩沥,就能靠印信和刀子威服县卒——随即助长信侯大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连晋看着白芊红,慢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计划……很直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就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稳一点。”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本来我以为李爱诉韩沥,是为了争权夺利,尚可诱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冷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遗憾,“结果人家只是一根筋——重规轻权。这种人在县廷都是鬼见愁,根本帮不上忙,直接按敌人处置。” 连晋默默地听着。 对,敌人。 他早就想杀那个老东西了。 一想起李爱嘴里蹦出的“幸进”两个字,他就觉得有把烧红的锥子从耳洞里往里钻。 让你说我是幸进! 白芊红没有给他太多翻旧账的时间。 “葛源就不必说了。拿赵人头颅当上的县尉,加上还被你夺取了右尉职务——根本无法引以为援。” “要是能让他死在游侠的剑下……”连晋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凉得像月光下的刀刃反光,“这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死法。” 白芊红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反对。 “谷筒不像是你的朋友。他只是一心为废丘县,谈不上会挤兑你。但要小心——这种人不一定是老好人,但一定是一头笑面虎。” 连晋点了点头……当然他心里怎么想另说。 白芊红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说。 “从现在的情况看——”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画重点,“韩沥带了三百人入废丘,却只能落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样子。他识趣地不碰那些县丞、县尉和狱史所要控制的地方——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连晋抬起眼,他其实还是不太想和韩沥示好。 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一件事,在地域籍贯上,韩沥和自己一样都是六国人,压根就没可能被秦地和秦吏所完全接受。 还是有点…… “你不需要光明正大地与他示好。”白芊红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机关,“但最起码的虚与委蛇要保持一点。 在这段时间内,秦吏们再防你,也势必要防一点韩沥——躲在他身后会是最好的缓冲。” 连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我会试试的。” “试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白芊红也没有继续催。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那……我就去休息了。” 连晋也跟着站起来。 “好好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润又回来。 白芊红转身朝门口走去。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她走到门槛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了。 连晋独自坐在正堂里,那只空了的陶杯还攥在他手里。 窗外传来后院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又闷又短,在夜色里飘了飘就散了个干净。 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温润像一层被泡了太久的漆皮,开始从边缘往里剥落。 底下是冷的。 白芊红提前离去是什么意思?对我失望?觉得我无力挽回? 还是说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剩下的就看他连晋自己怎么走——走得好是她的功劳,走不好是他自己没本事? 李爱……葛源……能不能想个办法提早除掉他们?我看他们一天,都觉得难以忍受,该怎么做呢? 他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但暂时搁置下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还有待会的左右宫。 白天的马车上,连晋明明看到韩沥特意对这个地方闭口不谈——他越是闭口不谈的地方,连晋越觉得有猫腻。 他也要顺便探一探废丘夜间的布防,看看巡夜的多不多,换防的时间间隔是多久,城门口的值夜哨兵是几个人——这些细节,白芊红的那一百游侠入城的时候全用得上。 连晋把陶杯搁在案上,起身走进了里间。 临近二更。 官宅里的灯一扇一扇地灭了。 除了后院马厩那里还有一盏油灯晃着,那是被挑中去刷马喂马的倒霉蛋在值夜,其余的窗户都已沉入了黑暗。 主卧的窗户被挑开了半扇。 一道黑影从窗缝里无声地滑了出去。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拧了一下,反手一抄——在窗扇往下砸、即将磕上窗框发出声响的那一瞬间,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窗沿,轻轻一按,再缓缓合拢。 连晋蹲在窗外的墙根下,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块黑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看四周。 安静的虫鸣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冒,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巷口吠了一嗓子又安静了。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子初春特有的湿土腥味。 他在墙根下蹲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然后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根被弹弓射出去的梭子,轻飘飘地落在官宅墙垣上。 他半蹲在墙垣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废丘城的夜景——黑,真他娘的黑。 除了县寺方向还有几星灯火,整座城在夜色里就是一片被夯土城墙围住的黑暗。 他在屋脊上又蹲了片刻,然后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官宅东侧的夜色里。 他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另一道身影。 紫色的劲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不是黑色的,但比黑色更难捕捉。 白芊红半跪在正堂屋脊的最高处,看着连晋的身影在街巷的暗影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她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那左宫右宫有没有陷阱……万一有,你可就麻烦大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她没有再去追连晋。 因为她没那个逆反心,既然县廷不希望闲杂人等在那两宫里逗留,而且韩沥也不去那里,那就不要去。 虽然去了不一定没收获,但不去一定没害处。 实在不行……还有连晋去趟雷嘛。 下一刻,白芊红轻盈而无声的步伐踩在瓦面上,每一脚都落在瓦片最厚实的那条弧线上。 瓦面无损,一点声响也不出。 从屋脊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是飘下来的。 靴底轻触夯土路面的那一刻,她的膝盖微微一弯,卸掉了下坠的力道,随即脚下一蹬,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暗影里。 而她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是县寺。 第450章 梦与歌 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连晋在黑暗里穿行,身形贴着屋檐的阴影,每一步都落得又轻又准。 靴底踩在瓦面上几乎没声响,只有衣料擦过夜风时带出的极细微的猎猎声。 但他在心里骂废丘。 骂得很脏。 这破地方,一盏多余的灯都没有。 邯郸的夜市子时还亮着,酒肆门口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着,伎馆二楼总有那么几扇窗还透出暖黄的光。 咸阳也差不多,军国之都固然规矩森严,可那些达官贵人的宅邸里,二更天还亮着灯的不在少数。 废丘呢? 黑得像被墨泼过的纸。一个人都没有。街上连条野狗都见不着。 连晋蹲在一处屋脊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那几星县寺方向漏出来的灯火,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小时候学剑住的山村就是这种样子——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虫鸣和风声,安静得让人想发疯。 后来他第一次用剑杀了人,拿了钱,进了邯郸,闻到了酒气、脂粉气和夜市上烤肉的焦香,他就发誓再也不回那种地方。 可他现在就在这种地方。 还得待很久。待到他控制住这座城,或者在别的地方等到更好的机会离开。 但不管怎么样,他讨厌这种地方。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下方的街道上。脚步声从街口传过来——整齐的、有节奏的、十几双靴子同时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连晋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那队县卒从街口走过。 十个人,五人一列排成两列。 前头两个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剑柄,后面四个持长戟,步伐还算齐整。 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值夜时特有的、半睁半闭的麻木表情。 第二队了。 连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他开始夜探到现在,约莫两刻钟过去。 按照这个节奏,巡防队绕城一圈大概就是两刻钟。 井然有序。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井然有序就意味着有规律可循。 有规律可循就意味着一百个人可以轻松地找到缝隙穿过。 他还看见更夫跟在巡防队屁股后头走,梆子声敲得闷闷的,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县廷的规定。 安全。 安全得让人觉得可笑。 他等更夫也走远了,才从屋脊上站起来,身形一矮,几个起落便朝左右宫的方向掠去。 一刻钟后,左右宫出现在他面前。 连晋在宫墙外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两座宫殿。 白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古朴厚重,夜里再看,那飞檐斗拱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什么蹲伏着的巨兽,脊背弓着,随时可能扑下来。整片宫区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影,连虫鸣都比别处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别进去了。 这么黑,万一撞上什么机关怎么办? 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又怎么办? 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两下。 但另一个念头比他更快地翻上来。 万一是韩沥藏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呢? 万一是那些秦吏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呢? 夜探的意义就在于趁别人没防备的时候看穿他们的底牌。 明天白天再来——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实说,他只是害怕未知,但从不害怕明面上的陷阱和实际的敌人,多大的埋伏圈他都有自信逃出去——而且这是有心算无心,他脱逃的机会更大。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里响起:韩沥、李爱、葛源,甚至是谷筒,这些人个个都想要自己遵守这样那样的规则,好像这规则就是能绑缚自己不能动弹的枷锁一样。 但对剑客来说,一切的生死成败,不应该由剑来评说吗? 而剑客……就是要破坏规则而生的——甚至没有太后,嫪毐凭什么成为长信侯? 没有长信侯,宣肆、赵竭、董奇——甚至是韩竭,这些庸庸碌碌之辈是如何成为二千石大吏的? 甚至自己——没有太后懿旨,是怎么成为这让人恼火却依旧有权有势的官的? 规则——天生就是用来打破的! 只有有本事的人才能无视规则,而庸碌之辈才会傻乎乎地遵守规则! 这个念头一下,连晋下定了决心,把手摸在了厚重的大门上。 与此同时在左右宫深处,有一间隐秘的宫室内。 夜明珠悬在穹顶正中,把一圈冷白的光洒在刻满符文的青石地面上。 而这个宫室的玄奇之处,是它在地面上镌刻着晦涩难懂的符文,而月神和大司命,就盘腿坐在某些符号上尽心修炼着。 但修炼归修炼,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完全地沉下心去。 比如大司命,她只是坐在一个特殊符文上缓缓调息,并且为进入定境中的月神护法。 可下一刻,月神却突然缓缓收功,心神缓缓地从入定的定境中苏醒过来,神色微恼,眉头紧皱。 “怎么了?”大司命对此问道,“即将到达子时,这是天地间阴气最甚之时,也是你吸纳太阴之气最好的时机,为何突然惊醒了?” “有些不对劲。”月神对此神色严肃,“刚刚入定后,心神不宁,心血来潮……我想,我们的周围出现了有敌意之人。” “你是说……”大司命对此也认真起来,“有人发现了这间彻地之室?” “这倒不可能!”月神否认了这种猜测。 “此为彻地之室,乃是大周建都时,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之理构造出来的总控之物。”月神对此却微微自信地说道,“实际上,此总控之物应该叫通天彻地——通天既为观星台,由天官掌控记录天象、祭天和推演阴阳的衍星盘,而彻地就是这里。” “非通阴阳巫术和姬姓之人,谁能发现这里?”月神倒是示意大司命别慌,“就连我们俩,要不是被韩沥这个大变数给诓骗到这里,怎么可能会发现一间这样的宝室。” 但说到这里,月神咬牙切齿的语调显示着她的恼怒。 “你……对他微微上心了。”大司命对此讥讽道。 “别告诉我你的情绪恢复是你自己造成的。”月神对此反唇相讥。 “那……你为什么会被惊醒?”大司命对此没有再纠缠于争辩谁才是被韩沥影响之人,只是不解地问道。 “外面估计有人。”月神对此推测道,“是个血气方刚的高手,他的气血骚动了我入定时的心神。” “这个时候……”大司命有些怀疑。 片刻之后,一道被拉长的"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门轴被推开时发出的干涩呻吟。 "果然有人闯进来了。"大司命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月神一把拉住她的袖口。"不急。" “万一他们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间彻地之室呢?”大司命对此担忧地说道。 “别担心。”月神示意大司命莫慌,"韩沥不是告诉过我们,这两间宫室大概一个月一洒扫,十年一修缮。 所以我早在这两座宫室里都埋下了阵基,宫门一旦被打开,阵法就会自动触发。"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透过层层墙壁感知那个已经踏入阵中的身影。 "他现在已经陷在阵里了。再过片刻,就要入梦了。" "你布设的是什么阵?"既然月神敢打包票,大司命也就老老实实地在她刚刚那个符文的位置上继续盘腿坐好,但好奇地问道。 "红尘炼欲阵。"月神对此言简意赅地透露出一个名字。 大司命想了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不是杀阵,这是个幻阵。它会放大入阵者的欲念,让其在梦中虚耗光阴,醒来后恍然若失而已。" "我就是想看看入阵者会有什么样的真实心境。"月神说得悠然自得,"等摸清了他的心思,再通过移魂和控心之法探探他的底细。" 大司命看着她,沉默了一拍。"你是在想,韩沥哪次要是误入这个阵,就能看看他在梦里会经历什么。" 她立刻就点破了月神的小心思。 月神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只是遵循古法而已。姜太公当年在渭水垂钓,用的也是愿者上钩的道理。 我给韩沥留着这个阵,他若来,是他自己走入的;他若不来,也与我无关。谈不上害他。" 她顿了顿,垂下眼睑。 "我又没有害他的心思。" 大司命把她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最终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咯——" 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沉沉的呻吟,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连晋侧身闪进门缝,回手把门带上。大门合拢的那一刻,门外的月光被彻底隔绝了。 他站在门内的黑暗里,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向腰间,想掏出火折子,但手指碰到火折子的那一刻又缩了回去。火光会暴露他的位置。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在完全的黑暗中往前走,脚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从地面底下透上来的幽光。发着青白色的微芒,沿着地面上某种纹路缓慢地蔓延开来。 连晋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他看不懂,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些线条在动。青白色的光顺着那些线条流淌,像是水在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发觉不对劲的他想退。 但他的脚已经抬不起来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那股光顺着地面爬到了他的靴底,然后像藤蔓一样沿着他的腿往上攀。不疼,不凉,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倦意。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膝弯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在身体接触到地面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些青白色的光纹已经覆盖了他视野所能触及的一切——地面、墙壁、天花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正躺在蛛网的正中央。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密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面上。 "看来入侵者已经倒下了。"大司命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的方向。 “我们要去看看来者是谁吗?” 但月神已经重新盘腿坐好,双手搭回膝上,已经开始闭眼调息了。 她的话音从闭着的嘴唇间飘出来,轻而笃定: "等一等,等过了子时再说,多好的太阴之气和阴气交汇的时刻,用来练我的功法最合适。 先给这个入侵者一个时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梦的甜头吧——待会我们去翻看他记忆的时候,也别怨恨……反正我们已经给过报酬了。" 大司命重新坐稳,把目光落在密室地面上那些刻着二十八星宿和五行符文的纹路上。 "这彻地之室为何会有如此神异之能?"她问,"哪怕坐于室内,都感觉像是在阴阳家的门派里修炼一样,而且明明是彻地,为何又有二十八星宿符文,和五行以及日月星的符文在此呢?" 她看着地板上的符文,上面不仅有二十八星宿,甚至还有五行和日月星,可这里是地室,为何会有天文? 月神已经闭着眼入了半定,但还是答了她的问。 "通天彻地。通天是观星台,天官掌管,用来记录天象、祭天、推演阴阳。彻地就是这里。地上是天文,地下是地理——阴阳两仪,本就是一体两面。" "那这些二十八星宿的符文又是怎么回事?"大司命追问道。 月神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当初掌管地室的地官说不定埋了什么东西进去。但我们不能主动拆开地基查探——一拆就会扰乱山川地脉的走势,经手者要承受巨大的命数变动。东皇陛下也建议我们只借此地修炼阴阳术就好。至于里面埋了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快要睡着了。 "只有命数与此地不相干的人,才能拆开它。" 然后她彻底沉入了定境。 大司命没有再问。 她坐在原地,闭上眼,为月神护法。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在穹顶上缓缓流转着。 而外面的正殿里,连晋正躺在一片黑暗的地面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而在他身后大约两里远的地方,废丘城西侧的城墙外,另一件事正在同时发生。 白芊红的行程也不是特别顺利。 顺利倒不在于她没见到韩沥——恰恰相反,她见到了韩沥。 但问题在于,她是在县寺附近的巷口看到他的。 当时她正贴着墙根朝县寺的方向潜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然后一道灰影从县寺侧门里闪了出来,动作轻快但不花哨,像只猫从墙缝里溜出去一样自然。 那是韩沥。 她认得那个身形。 他要去哪里?! 这是此刻白芊红最好奇的地方。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跟上去。 而且她深感庆幸自己突发奇想跑来找韩沥——这让她陡然发现这个全秦国最难缠之人的秘密。 因为韩沥出行的方向,明显不是城内的宫殿,而是城外!这说明他的秘密在城外。 而连晋就只能可惜地在宫殿里无功而返,或者中了陷阱? 但总之,她决定远远地跟在韩沥的身后观察韩沥打算去哪里。 韩沥穿行在夜色中的姿态跟她见过的任何高手都不一样。 他没有那种"我在夜行"的警觉感,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后院一样松快。 他的步子比白天轻了不止一倍,偶尔还会在墙根下停一步,像是在听远处的虫鸣,或者单纯地感受夜风。 白芊红甚至看见他伸手摸了一下路边的榆树叶子,那动作随意得像是白天在街上撞见了熟人顺手拍一下肩膀。 她在心里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这个人。在黑暗中比在光里自在得多。 而且他耳朵特别灵。 基本上几十步以外的动静,他全都清晰地处于自己的耳目控制之中。 好在,庞涓后人出身的她掌握有鬼谷派的功法,她本人也精通纵横之术,能在韩沥这种耳目通明者的眼皮底下行动,而不暴露分毫。 然后她开始认真记下他的路线。出县寺后沿巷子往西拐,穿过两条窄巷,绕过了两处挂着灯笼的夜间值哨点,在城墙根下停了下来。 白芊红隐在一处闾巷的屋檐阴影下,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韩沥的轻功很差。 白芊红几乎是在他第一脚踩上城墙的时候就确认了这一点。 他是用手指抠着夯土墙面的夹板孔洞往上爬的,整个人的姿势像一条贴在墙面上的守宫——四肢交替发力,一节一节地往上蹭,不快,也不算太慢,但真的不好看。 她等了他大约六十息,估算他已经翻过了城垣,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夜风托起的枯叶,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 她几乎没在墙面上停留过——每一脚都只借了极短的一瞬力道,人就又往上飘了一截。 在到达了高楼楼顶之上,白芊红很快就发现了韩沥的踪影,此时韩沥已经走出城墙超过五百步了——看来只要一走出城墙,韩沥就必须加快脚步了。 为什么他要加快脚步呢? 带着疑问,白芊红在城门楼楼顶的檐角上轻轻一蹬,就斜侧着飘在了两个县卒互相背对时产生的盲区的墙侧。 在借力一点卸力,随即再落再点,每次落一点就靠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城墙墙面一点,就这样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 前后不过十几息。 她站在城外的草地上,抬头看了看韩沥消失的方向。 他已经在至少半里开外了,灰袍的身影在月光下只剩一个小点。 她没有怠慢,马上顺着在高处时看到的韩沥行进方向赶了过去。 但一边追赶,白芊红就听到前面隐隐有歌声传来。 不是……吧?韩沥还有一边行路一边讴歌的习惯吗?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路追过去,似乎不是在探查韩沥藏起来的行事秘密……好像在追查他的个性与个人习惯上的秘密。 但就算这样,白芊红还是打算一股脑地跟上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只在暴露自己的个人秘密。 而且还别说,就算现在是私人秘密,白芊红都想探查探查。 无他,只有知道了这些秘密,她才能更好地研究分析和应对此人。 随着白芊红加快速度追赶,属于韩沥声音的歌声也开始清晰可闻。 但令白芊红苦恼的是……她好像听不懂韩沥在唱什么。 所以……韩沥掌握着一门自己不懂的语言,而且还会这种语言所创作的歌曲——白芊红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但随着她追得越来越近,歌声忽然停了。 白芊红在一瞬间刹住了脚步,整个人伏进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慢了几分,耳朵竖起来捕捉前方的动静。 然后她听见有人喘气的声音——不是急喘,是那种跑了一段路之后慢慢平复下来的、一呼一吸都很长的吐纳声。 她极轻极慢地扒开面前的草叶,借着月光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她却失望地发现,韩沥竟然只是在荒郊野外,练气行操! 韩沥大半夜跑出来,翻城墙,走四里地——就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气行般。 彼其娘之,韩沥!彼其娘之! 白芊红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跟着跑了这么远,还以为能发现什么——什么秘密据点、什么藏匿的文书、什么不愿让连晋看见的东西。 结果就是炼气行操。 白芊红若不是想要找韩沥谈事,真的想把这混小子给骂一通! 这不没事找事吗?! 还害得老娘跑出来还以为你有什么秘密呢?! 就这?! 不过,她确实是需要找韩沥,而且很显然韩沥是在练一门道家功夫——就只有他们喜欢在子午二时采气修炼的 既然来都来了……等吧! 她重新蹲稳了身体,把呼吸调匀,开始认真地等那个人练完气。 第451章 红尘梦与异域歌 连晋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他看见了光。 不是月色,不是烛火——是日头正从东边的屋顶上铺过来,把他面前那张黑漆案面晒得微微发烫。 案角搁着一枚铜印,鼻纽,黑绶,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铜是凉的。 “县令。” 一道恭敬的声音从堂下传来。 是谷筒。 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身后站着六曹曹官,每个人都低着头,姿态恭谨得像是被刀抵着后腰。 但连晋知道他们不是被逼的。 “诸位免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滑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温润和笃定。 那股子笃定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造纸坊已经造好了。 韩沥在交付完最后一批纸张之后,连一天都没有多待,当天就坐上那架敞篷马车,灰溜溜地出了城。 没有欢送,没有挽留,连城门口卖浆水的老妇都没多看他一眼。 废物。他对那个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句。 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 他花了三天整理县卒名册,五天巡视各处防务,第七天把所有县吏召集到县寺正堂。 谷筒站在他右手边,双手捧着那本登记全县户口的簿册,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案前。 “县令大人,全县一万六千余户,八万余口,尽在此册。” 连晋接过簿册,翻了几页。 纸页上的墨迹还是新的——韩沥留下的废丘县,倒是把籍册整理得清清楚楚。他哼了一声,把簿册扔回谷筒手上。 “本官知道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一队县卒从县寺门外涌进来。他们手里拿着长戟,腰间佩着短剑,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在他的注视下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谷筒没有反抗。六曹曹官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低着头,等着他发话。 然后狱卒们从县狱里押出两个人来。 左边那个是李爱。 他头上那顶獬豸冠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半边,嘴角挂着血丝,被两个力役一左一右地架着,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连晋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不认命。 “你——”李爱张开嘴,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赵人!你陷害——” 连晋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从案后站起身,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 走到李爱面前时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用一种观赏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这个曾经当着自己的面骂出“幸进”两个字的狱史。 “李狱史。”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现在谁是幸进?” 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坐回案后。 “查狱史李爱,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他把案上那份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李爱的罪状,每一件都有人证物证——往旁边一推,“照秦律——腰斩。” 李爱在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骂。 骂他是赵狗,骂他陷害忠良,骂他不得好死。骂到嗓子劈了,骂到只剩下嘶哑的气音。 连晋听着那些骂声,表情从容得很。 右边的那个是葛源。 这个老军伍没有让人架着。他自己走上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县令案后的连晋,嘴角扯出一丝笑——虽然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的衬托下,这丝笑容更像是万念俱灰的笑。 连晋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温润而冰冷的眼睛看着葛源,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随从拔出剑来。 剑光在正堂里闪了一下。 一切安静了。 连晋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他走到谷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县丞。 “谷县丞,”他把声音放到最温和的那个刻度上,“你说——现在废丘是谁的?” 谷筒的腰弯得像一把被折到极限的竹尺。 “是县令大人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后也永远是县令大人的。” 连晋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像是画在脸上一样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梦里是黏稠的,像被日光晒化了的松脂,把每一件事都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膜里。 连晋骑着马,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他的红缨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红缨在风里一下一下地荡。前方是雍城的城门,城门楼上的旌旗已经被火烧过,焦黑的旗角在暮色里翻卷着。 他催马上前,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嫪毐站在城门内侧。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朱紫袍服,袍角上沾着几星暗红色的血迹——不是他的。许是叛军攻入咸阳宫时溅上去的。 “连晋!”嫪毐张开双臂,满脸红光,“你来得正好!吕政已经废了,咸阳已经是我们的了,你来得正好!” 连晋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侯爷。” 嫪毐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重又热,带着一股酒气和杀戮过后特有的、还没散干净的兴奋。 “从今天起——”嫪毐往后退了一步,当着满城将士的面,朗声说道,“连晋就是大秦的上将军。”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站在那阵欢呼的正中央,感受着那些声音砸在自己胸口上的重量。 热得很。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极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风。 他转过身。 白芊红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朱红色的深衣,腰间束着宽带,把那道纤细的腰线勒得格外分明。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珠串在她鬓边轻轻晃着,晃得连晋的视线也跟着游移了几寸。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打扮。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清,不是审视,不是那种他永远看不懂也永远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的微笑。 是一种他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但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将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连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发间的香气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沉水香,在他鼻尖底下缓缓缭绕。 他看着她那双柳叶眼——那双从来都是冷着的、审视着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笑。笑里没有算计,没有克制,没有她惯常的那层障壁。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崇拜还是倾慕的温柔。 他把唇覆了上去。 她没有退。 在床榻,当他的身体压上在玉体横陈的胴体上的时候,她动情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听过别的女人说话。 然后他又站在一座更高的台上。 咸阳宫的正殿。 殿中燃着上百盏连枝灯,烛火把殿顶那条金龙照得通体鳞亮。文武百官跪在丹墀下,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御座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 御座上没有人。整个正殿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他身后那个位置。 嫪毐坐在御座旁边的席位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他端着酒爵,朝连晋举了举,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晃出一圈金边。 “连将军——不,现在该叫你……” 嫪毐的话没有说完。 连晋动了一下。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满殿文武谁都没来得及反应,连嫪毐自己都没来得及从席位上站起来。 红缨剑的剑尖从嫪毐的喉咙里穿过去,从后颈透出来。刃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只有长剑刺入的尖端那微微泛着暗红血渍的印记。 嫪毐瞪大了眼睛,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什么东西才能发出的嘶嘶声。酒爵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青石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酒液泼了一地。 连晋低头看着他,拔出剑来。 “为秦王复仇。”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文武,高举手中的红缨剑,剑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嫪毐弑君——臣诛之。秦国——还是秦人的秦国。” 殿中有几息是死寂的。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谷筒——跪在百官后列,第一个把额头磕在地上。 “愿奉连将军执掌大秦!”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正殿的文武百官都在朝他叩首。鼎沸的叩拜声中,他站在御座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 嫪毐的尸体躺在他脚边,喉咙上那个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把他朱紫袍服上的团花染成了一片黑红色。 他没有低头看。他在看御座。那把椅子空着,就在他身后。 马蹄踏过邯郸城外的积雪,车轮碾过秦赵交界处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官道。道路两侧的枯树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杈,像一排沉默的绞刑架。 连晋骑在马上,身后是绵延数里的秦军阵列。 马是黑色的,鞍是黑色的,他腰间的红缨剑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鞍。十万人的步伐踩在冻土上,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子一跳一跳的。 邯郸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催马上前,身后跟着他自己的旗号——不是秦国的黑龙旗,是连字将旗。红底黑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赵军已经不多。那些守卒扛着破破烂烂的旗帜,手里的戟矛都拿不稳。他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守军,忽然觉得好笑——他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也是这副茫然的样子。 箭矢从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几十支箭,有些射到半路就掉了,有些被他身边的亲卫用盾牌挡开。他甚至没抬一下眼皮。 城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倒塌了。 秦军涌入邯郸。 他骑着马穿过街市,刻意走了当年巨鹿侯府门前那条街。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有时是来参加赵穆的盛宴,怀揣着飞黄腾达的梦;有时是来听赵穆的训诫,满腔屈辱却不敢发作;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赵穆扔给他嫪毐的密信,让他“去秦国投效新主”——像打发一条狗。 那些铺子还在。酒肆换了招牌,当年的老板死了。但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被车轮磨得越发光滑。他骑在马上,马蹄踩在自己当年仓惶离开时踩过的那些石板上。 那时候他是赵国的废物。现在他是秦国的王。 他看见赵穆的时候,这个老头正缩在侯府内堂的角落。一身华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半,那根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金印和绶带被扔在脚边。 赵穆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认出了他。 “连晋”赵穆的声音又尖又颤,那张干瘪的嘴唇在恐惧中勉强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连晋,是老夫当年提拔你的……你把邯郸献给秦国,必定受到重用……老夫可证明你的功劳……” 连晋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曾经把自己当狗一样驱使、又当垃圾一样扔掉的老头。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赵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点惊恐、每一丝强撑着的谄媚都看清楚了。 然后把剑捅进赵穆的胸口。动作不快,甚至算不上凶狠——就像在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做的事。 剑尖从赵穆的后背透出来。赵穆瞪大了眼睛,嘴张开了,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猫发出的嘶声。然后他的头歪到一边,下巴垂下来,眼珠子还瞪着连晋的方向。 死不瞑目。 连晋站起身,把剑抽出来,从袖口掏出一方麻布,慢慢擦干净剑刃上的血。 血渍擦完之后,红缨剑在日光里闪着冷白的光,剑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门外日光正盛,十万秦军的旌旗在邯郸城的街巷间猎猎作响。 他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冬日阳光洗得发白的天空,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邯郸的空气里没有铁锈味。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该有的都得到了。权势、美人、复仇——一样不落,一件不少。可他站在这里,站在巨鹿侯府的门前,站在十万秦军的帅帐前,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好像比在赵国时更大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是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所以……这就是你庸俗不堪的梦吗?” 连晋猛地转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正堂里只有赵穆的那具身体还伏在地上,廊道里空荡荡的,甲士们站在庭院外,没有人靠近这里。 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道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这天下野心之辈多矣,凭什么就是你占据这掌控命运的变数呢?” 连晋的嘴唇动了动,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连晋在左右宫正殿的地面上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青石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盖刮过石板的声音又细又涩,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砂纸上划了两道印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下来之后还没缓过神的茫然。 然后他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红尘炼欲阵的青白色幽光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地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还在发着微光,像是一大群正在慢慢闭上眼睛的萤火虫。 连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正上方的藻井,那上面刻着什么东西——好像是周代的某种图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楚,也没法集中注意力去看。 他的后背是湿的。从后颈到尾椎,整片衣料全贴在皮肤上。 一张美得不像话、但冰冷得也不像话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 她的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连晋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到底是什么。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团雾,还来不及理清楚这里面的头绪。 又是一阵更沉重的眩晕感涌上来,像一块巨石缓缓压过他的眉心。 意识还没来得及抵抗,便被碾进了更深、更暗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大司命的声音从月神身后传来,语调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解,“他的意识反应比我预期的要微弱得多。”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连晋那张在青白色幽光里显得格外灰败的脸。片刻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探查了一下他的记忆,想知道他这样人的内心究竟装了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幽清冷的调子,“结果发现——无非是愤怒、不甘、贪欲、恐惧,还有一点可笑的野心。跟这世间绝大多数的野心家一模一样——庸俗而无趣。” 大司命走上前来,用靴尖把连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只手现在已经软软地摊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梦里握着剑、签着令、杀人如麻的样子。 “怎么处置他?”她问。 月神沉吟了片刻。 “我会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正好可以拿他练练手,不然对小孩子使用尚属第一次,操作要更精准一点。” “他的记忆里会显示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撞到了头,然后昏睡过去——但他的记忆里丑恶堕落的部分会随着他回想而起身体反应,就不知道这些痕迹会让他出怎么样的丑了。”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弯腰抓住连晋的领口,把那只软塌塌的身体从地上拖了起来,拖过青石地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韩沥应该要知道这事吧?” 月神没有回答。蒙眼纱下她的脸上也有一层不确定。 她在这个赵人剑客心里看到的东西非常复杂,尤其是在关于韩沥的部分——连晋心里对韩沥的敌意,更多的不是针对韩沥本人,而是恨他为什么能如此从容地做自己连做梦都在奢求的事情。 但那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 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在今晚,把这个消息当成一个人情送给韩沥。 不过……能透露的不多,因为这个剑客掌握的情报,韩沥甚至比他还清楚。 而这个赵人剑客心里那个关于白芊红的最隐秘的角落——月神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韩沥。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那个场景……太让她无语了。 这也是她在问出那个问题后,连连晋的解释都不想听,直接跳过的原因。 除了一手剑术,连晋这个人的价值近乎于无——而剑术对于阴阳家而言是最没用的玩意儿。 而另一边,当夜风从废丘城外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而白芊红在草丛里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她把韩沥那套莫名其妙的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先是动功,一套她没见过的道家功法;然后是静功,盘腿坐在草地上,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再转为几乎听不见。 他的确没有发现她。 这让白芊红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不需要这样练功的。 鬼谷派的功法在体内自行运转,不需要在特定的时辰摆特定的姿势。 从某种意义上说,鬼谷派的功法确实比道家的功法实用——至少不需要大半夜跑到城外喂蚊子——或者实际上人家有什么别的原因出来。 但从韩沥练功的熟稔程度来看,他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吐纳的深浅、动作的节奏、行功时身体与天地气息的共鸣——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而韩沥今年不过十九岁。 十年。 她算了算,九岁左右开始练功。那差不多是她被家里逼着背《庞涓兵法》的年纪。 白芊红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腿有点麻。 她看着韩沥在月光下端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被家里人打着,骂着去修炼庞涓留下的功法,学习他的兵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一身学识,加上鬼谷派功法,还有什么在自己身边? 没了,什么都没了? 妹妹没了,她从紫语变成了紫女;家里其他人也断了联系,鬼谷派当代纵剑传人盖聂跟本来是他辅助者的自己唱对台戏……哼哼,反正要是跟盖聂谈,她宁愿一条路走到底。 但白芊红忽然把背挺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身上。 如果这是一个深受重视,接受过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韩国王子,为什么他会来秦国为秦王服务? 韩国难道不追责培养韩沥的投入吗?韩沥来秦国,难道韩国不需要谴责韩沥的背叛吗? 可如果韩沥不是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王子……他这一身本事究竟谁教的?这个教他本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啊? 他想让韩沥完成他的一件什么事情呢? 她不知道答案。 就这样思索之间,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当白芊红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韩沥开始收功了。 他的呼吸从绵长转为正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膝上抬起来,掐了最后一个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在韩沥准备睁眼的那一刻开了口。 "沥五大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野地里足够清晰,"深夜孤寂,您一人跑到废丘城外四里地练气行操,倒也颇有一番出世之人的气概了。" 韩沥的身体在"沥五大夫"四个字出来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眼神盯着白芊红。 那张脸白天在县寺里永远挂着温润的笑容,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活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白芊红维持着脸上那副自信的笑容,手却悄悄放在了身后——蓄势待发。 万一韩沥真的恼羞成怒要动手,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毕竟这个人的武功她是有所耳闻的——绝对能给当世任何高手带来一点威胁。 但韩沥没有动手。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气开了口。 "我今天晚上出来行气,就是考虑到只要连晋和你一来,我的安生日子就会被打扰——才特地今晚出来过把瘾,赌你们初来乍到不会贸然轻举妄动。因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没机会了。" 他越说越气,嘴都气歪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千算万算下都没算到你如此沉不住气,现在就要来找我!"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草地,带起一小片被压弯的野花。 白芊红歪了歪头,神色灵动,像一只终于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狐狸。 "只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把"己莫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话锋一转:"我也是有事找你,也是必须趁着今晚的机会,不然明天就没机会了。" 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不是对着韩沥笑,是自嘲:"结果就这么不巧地撞上了。" 韩沥还盘腿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保持着收功的姿势。 他仰着头看白芊红,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介于恼怒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单独见我?" "我可以先告诉你,为什么是今晚。"白芊红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不是你害的吗?是你告诉连晋说左右宫不能去——于是逆反心发作的他今晚就去探左右宫了。" 韩沥愣了一拍。 然后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不可理喻。 "他去探左右宫干嘛?!都说了县中长吏不被允许去那里逗留——而且早上白天不去,非要晚上去吗?那里黑不溜秋的,晚上又没人,去了不瘆得慌吗?" 他越说越快,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听懂了白芊红话里的潜台词。 "你的意思是他今晚去左右宫还是我害的?!"韩沥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听了谷县丞的话,转述给连晋和你而已!" 他真心觉得冤枉:"我自己这大半个月就没去过那里——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芊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信。 "是实不实话,我不知道。"她微微摇了摇头,头发上的针簪在月色下跟着晃了一下,"但如果不是连晋想去之心太过于明显,都不加掩饰了,我都想找机会去看看。只是现在有连晋为我躺一躺——毕竟你那时的话,太容易惹人遐想了。" 她说"惹人遐想"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的意思,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的客观评价。但正是这种客观让韩沥更加没好气。 "那我只能说——"韩沥还是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仰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人特有的不耐烦,"聪明人总是想太多。 我是一个去过很多次王宫的人:小时候生在韩王宫,长大了都想办法逃离那里;来秦国做官了,天天往秦王宫跑,都跑厌了。周朝的老王宫有什么好去的?" 白芊红没有理会他这段话里的抱怨部分。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左右宫那里有没有危险?" "我没去过那里,我不知道。"韩沥摇头。 "你有没有埋设过东西在那里?"白芊红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 "没有。"韩沥再次摇头。 "人呢?"白芊红追问,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韩沥的眼睛。 "我的人非富非贵,去那里做什么?"韩沥一脸无语。 白芊红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所以不是你的人,但有人在那里。" 韩沥微微咬了咬牙。 除了月神和大司命估计赖在左右宫里面不走之外,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 白芊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也不说破。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韩沥。"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换了一档,"在外行气收功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吧?回去的路上,我还有点事情想跟你谈。" 韩沥没有站起来。 "我还没急着回去啊。"他坐在草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护食般的抗拒,"我还有事没做完。" 白芊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什么事?你还睡不睡觉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急了。 "如果左右宫没有问题,连晋马上就要回来了!"白芊红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手指无意识地攥成拳头,"万一他发现我们密会——那我告诉你,不光我没好处,你也没好处。还会累及长信侯怀疑我!"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被月光晒成银灰色的草地上。远处的虫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那我很想问——"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诚实的困惑,"你找我干嘛?我就一个做事的。而且秦国这场大戏里,秦王、吕相邦和长信侯才是主角——我都没想到连晋和你竟然会被长信侯排到我这个小配角这里。" 白芊红却释然地笑了。 "小配角——哼哼,小配角。"她把那“配角”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然后摇了摇头,"我来废丘县之前,也许还觉得长信侯确实想多了。一定要把人牵制在你这里,简直是被无关人等束缚了一员大将。" 她停了半拍。 "可我来之后才发现——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韩沥都把目光重新移了回来。 "你在这出戏里是唯一一个可以牵动各方局势的变量。你帮谁,谁就有可能得大胜之势。" "那你还是把我想得太好了。"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秦国官场一个小角色,只是想造福百姓,福泽民生,别的什么都不想。我不是秦王、吕相邦的朋友——也不是长信侯的敌人。" 白芊红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威胁,是一种确认。 "就是这个!"她抬起手指,隔空点着韩沥,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分,"你不是他们的朋友,却也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你不会是长信侯的敌人,却也不会成为他的朋友!" 韩沥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个区别。 "这话说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白芊红放下手指,嘴角浮起一个笃定的弧度,"敌人不可怕,因为敌人知道该如何防备;朋友也不可怕,因为朋友知道能够信任。" 她顿了一下。 "唯独你这种既非友、亦非敌的人——才让所有人寝食难安。"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吹得在耳边飘着。 韩沥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但我真的没有一定要站哪一边的理由。"他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不像是敷衍,也不像是推脱,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遗憾的事,"每一方都有我并不满意的部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远处某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榆树上。 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页。 白芊红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韩沥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柳叶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冷,也不暖——是一种评估的、审视的、在做最后确认的眼神。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得帮我。"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种直愣愣的要求。 韩沥把头转回来,看着她,表情里多了一丝困惑。 "为什么?" 白芊红没有任何假的反应。 她把在长信侯府、在废丘县寺、在连晋面前惯常戴着的那层从容卸了下来——不是全部,但至少卸掉了一层。 "韩沥,别的秘密我也不屑利用之。因为我有我的追求,真要准备迎接死亡了,我会用别的方式让我的敌人难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番话演练了无数遍,"但你那次泄愤之下把老母狗和太后联结在一起——我听到了。而我一直觉得那污了我的耳朵。" 韩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当时没载体记录一切。马车上当时除了你我,没第三人——基本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对。"白芊红点了点头,"但如果我死了,那我死之前为什么不能传出来,恶心一下敌人,也算是报复一下污了我耳朵的人的仇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是凶狠,不是威胁——是一种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摊在桌上、就看你跟不跟的平静。 韩沥歪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淡。 "你这么光明正大地说,是觉得可以靠秘密吃定我了?" 白芊红却没有被他带偏节奏。 "韩沥,没逼到极限,我也不想把这个害人害己的秘密透露出来。因为正常情况下,一说出来,我就活不了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是一种对事态的清醒认知。 "可是,如果一切大势已去,我要是真活不下去了——我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她的目光直直地锁住韩沥的眼睛。 "你总不能指望——没有证据,这句话就不会在秦王心里落根刺吧?" 沉默。 虫鸣在草丛里一浪一浪地响。远处废丘城的方向,有几星灯火在暗夜里明灭。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边被压弯的那一小片野花。 花瓣上还挂着傍晚凝结的露水,月光把那些露珠照得发亮。 "我——" 他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 "我只能说我不会帮助长信侯获得胜利——那不仅太难,而且也不符合我的志向。"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啊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手指又抬起来,隔空朝韩沥戳了戳。 "这就是你的真相。"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不是喜悦,是智囊终于挖出了有效情报的那种兴奋,"你已经做好了让长信侯败亡的准备。 只是你的混沌化策略一直在混淆任何人的认知,让我们不知道如何应付你——但真相历来只有秦王和相邦知道,是不是?" 韩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漠不关心的语气问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样呢?" 白芊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抬起的手指收回来,重新拢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回了冷静。 "现在,跟我谈谈。回城的时候。" "赶紧回城吧!”白芊红还催促道,“再晚你起得来吗?" 天边已经开始泛青了——不是天亮的那种青,是子时过后的夜色开始褪去时,天穹边缘渗出的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 但韩沥还是没有站起来。 "我还有件事没做完。做完我才回去。" 白芊红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挑起来,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会是现在把我杀了,然后埋在这里?"她朝旁边的荒地抬了抬下巴。 "我身无长物——你也有备而来。"韩沥摇了摇头,一根一根地把理由列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县寺里在做例行汇报,"第一,一旦我不能马上杀死你,吃亏的是我。第二,你死了,长信侯和连晋的目光全在我身上——我麻烦大了。" 白芊红听完这两条理由,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把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歪着头,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噢——竟然全是这么世故的理由,真让我伤心。" 韩沥看着她这副作态,神色倒是缓了缓。他把目光从她做作的表情上移开,落在月光和晨色之间那片茫茫的野地。 "你是紫女姐姐的姐姐。而且虽然她不会再记得你,但血缘上还是家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加害。" 白芊红脸上的做作表情在听到"紫女姐姐"四个字的时候凝了一瞬。 然后她很不愉快地撇了一下嘴,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不耐烦:"你究竟还要忙什么事?!" "唱首歌。" 韩沥的回答很简单,却执拗得像一块挪不动的石头。 白芊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不是唱过了吗?!"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不是冷静智囊对棋子的对话,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不可理喻逼到了发脾气的边缘。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此刻的表情与白天在县寺里彬彬有礼的五大夫完全不同——不是愤怒,不是固执,是一种坦白得近乎赤裸的执拗。 "这一天,或者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今天晚上,此刻这两首歌的时间是我韩沥做回自己的一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平日里,我都战战兢兢地做着每个人眼中最满意的韩沥。但现在我就是想做我自己。所以你无论想跟我说什么——等我唱完好吗?" 风从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吹过去,把白芊红裙摆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来。 她低头看着盘腿坐在草地上的韩沥,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白天在县寺里永远站得笔直、说话永远滴水不漏的五大夫,此刻仰着头看她,脸上是一副"不让我唱歌我就不走"的表情。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哎呀——"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眉头微微挑起来,做出一个感慨的神情,"我难道还能阻止你做一下自己不成?" 韩沥没有接话。他还在等,因为很明显,白芊红话没说完 白芊红的目光在月色和晨色之间流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韩沥身上。 "但从这件事情,我推断得出——"她的语气忽然从感慨变回了那种锐利的、智囊特有的冷静,"你要么不在乎我的生死安全,这是在冒犯我;要么对连晋夜探左右宫的结果一点也不急——那里有让连晋无法及时回官宅的人和事物。" 她歪了一下头。 "你说我该是信哪个?" 这副自信的神情,跟她刚才一切的情绪波动一样,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她在从多个角度试探韩沥,每一句话都是她手里的棋子,看韩沥怎么接。 韩沥看着她,脸上那个执拗的表情没有变。 "信什么都无所谓。反正等我唱完再说。" 说罢,他把头转回去,面对茫茫的野地和远处天际那层灰蓝色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他嘴里蹦出一句白芊红完全听不懂的句子。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团结的人民啊,永远不会被击溃!)" 白芊红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音节与音节之间的咬合方式跟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一样。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没听懂。 但白芊红还没来得及细问——韩沥的第二句,或者说又开始讴歌了那句话。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团结的人民啊,永远不会被击溃!)"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第一句拔高了一些,肩膀微微向后仰,像是一只把尾羽全部张开的孔雀,用骄傲和自豪填满了每一个音节。 白芊红这下瘪起了嘴,神色灼灼地盯着韩沥。 韩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天际那层正在缓慢铺开的幽蓝色微光,嘴唇抿了抿,似乎在酝酿下一句歌词。 白芊红把瘪着的嘴唇慢慢收回来,咬了一下下唇。 又是一首她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歌曲。 就像韩沥无心,但恰恰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意思就是自己永远也读不懂他。 "好!我记住了!" 她站在原地,梗着脖子,最终只能站定,并打算认真地听听这首歌。 第452章 只做棋盘,不做棋手与棋子 "De pie Cantar,QUe vamOS a triUnfar。" 站起来放声高歌,因为我们就要取得胜利。 韩沥的声音在旷野里散开,被夜风一卷就碎了,剩下半截尾音在草尖上滚了滚,也跟着没了。 他知道这首歌的来历。 阿连德,一个在总统府里抱着AK冲向死亡的人。 他选的不是逃生路线,是直面。广播里的最后一段话在炮火中沙沙地响,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他死了,他的理想也死了,但几十年来,南美大地上总有人在夜里唱这首歌。 韩沥觉得他跟那个人有点像。 都在一个注定要碾压他们的时代里,硬撑着做点什么。 他在这个古典时代注定不合时宜,但就是放不下现代人的骄傲去成为一个彻底的,普通的贵族;他心里希望三十年大争之世的到来少死一些人,但实际上就是一种绥靖主义—— 可真要让他去建立朝代了……他的功业一定会背叛他的初衷,变成他的所谓个人王朝。 那他吃十多年的苦,练就的这一身本事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去当人上人,去当混吃等死的米虫和奴隶主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拼?!意义在哪里? 可一旦到了他成家立业的时候……他的一切关系会告诉他必须要处理好这个家产继承问题的。 所以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哪怕他真希望不败……也将注定失败。 只不过,不继续下去,他觉得没意义。 他穿过来的这个时代,是个分封制走到尽头的世界。 几百年的列国纷争把庶民榨成了骨头渣子,土地兼并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谁松手谁就会被别人吃掉。 秦国必须统一六国——这件事韩沥从不怀疑。 不分出一块能把所有拳头都按住的铁板,这场仗就永远打不完。 但秦始皇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比六国的君主更残暴,更多疑,更不把人当人看。 他需要用人的时候,就对人百般容忍,但用完人就扔,像扔一块擦过血的布。 而且统一之后,六国的旧矛盾不会消失,只会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口烧得滚烫的锅,盖子迟早要掀翻。 那一旦掀翻之后呢?那就是血腥的消耗。 但也正因为这场互相内耗,才导致了新兴土地贵族的兴起,并且打击了血脉贵族,终结了姬氏八百年的天命。 虽然后面,以刘邦为首的沛县集团最终让所谓的刘氏天命兴盛了四百年,但最终随着汉朝灭亡,天命论完全破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得到了真正的贯彻。 庶民的好日子在未来直到二十世纪中叶依旧寥寥无几,但在地位上也正式打破了一家一姓永霸天下的桎梏,让上层和下层之间不再有完全看不见的隔阂。 只是每次底层想要获得上升的渠道都是那么地狭窄,且需要大量的血祭。 要做到这一步,代价是高昂的,得失是近乎徒劳的,更别提还有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六国这种人间大劫还会继续上演。 但……不这么做,韩沥就是觉得一切是万马齐喑究可哀。 所以……他还是要做,哪怕以后自己的地位可能比赵高好不了多少,也要做下去! 所以他最后也放肆地高声唱道 "AvanZan ya,BanderaS de Unidad。" 向前迈进,团结的旗帜飘扬。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吐出去。 "Y tú vendráS,MarChandO iUntO a mí。" 你会来,随我们一起前行。 白芊红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紫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她听不太懂他在唱什么,但她能听出那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举在头顶、不肯放下来的执拗。 "Y aSí veráS,TU CantO y tU bandera flOreCer lUZ。" 这样你就会看见,你的歌声飞扬,你的旗帜飘扬。 "De Un rOiO amaneCer,AnUnCia ya,La vida qUe vendrá。" 那赤色黎明的光向你宣示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去的时候,韩沥的声音在尾音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着眼。 阿连德死的时候,广播里还在说"人民终将取得胜利"。没人知道这句话要等多久才兑现,也许永远兑现不了。 但说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韩沥睁开眼。 "Y ahOra el pUeblO,QUe Se alZa en lUCha。" 现在人们,在战斗中挺直了腰板。 "COn vOZ de gigante,GritandO adente。" 怒吼着,大喊着,向前挺进。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 团结的人民绝不会被打败。 …… 最后一句连着几遍唱完的时候,旷野里安静了片刻。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袍角上沾的草屑吹落了几粒。 白芊红站在原地,没有鼓掌,没有评价。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 "你那首歌……虽然是异域之歌,"她斟酌着字眼,"但好像是纪念某个人的。" 韩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嘿。"白芊红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怠慢了之后的不满,"我不问你这首歌的具体信息。但我想,我作为被迫听你鬼哭狼嚎整整六十息的倒霉蛋,能不能让我猜猜,给我点参与的乐子,来平复我听不懂的苦恼?" 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走到韩沥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废丘城的方向走。 月光把两道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 "你想研究我。"韩沥一边平复气息,一边略带不满地说道。 "我相信我不是第一个,肯定不是最后一个。"白芊红理直气壮。 "然后对此找出我的弱点来利用我。"韩沥推演道。 白芊红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告诉我——现在哪个认识你的、不第一时间杀了你的人,不在研究你?" 韩沥脚步没停。 "还是说……"白芊红往前赶了半步,侧过身来看他的脸,"你害怕了?" "我为什么不怕?"韩沥答得坦然,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草甸子。 白芊红把他的坦然接住了,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换了个角度,说了一桩旧事。 "你通过盖聂应该大致知道我的事情。你通过和紫女的接触大概知道我的本事——因为我俩接受差不多的训练,只是因为我出生得早,享有理所应当的一切。最后你通过和我的交流大致知道我的交流风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步,韩沥也停了。她站定,抬头看着韩沥。 "可我对你却知之甚少。你对此吃定我了,是吧?" 韩沥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晒黑了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我……来秦后才知道你。"他的语气里的冤枉是真的,"我的目标和追求的事物上过去也没有你,我怎么做出吃定你的事情呢?" 他忽然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而且我依稀记得,刚刚是你拿秘密吃我噢?" 白芊红被他这一枪堵得滞了一瞬,但随即她就换了一副表情——依旧理直气壮。 "那么——你是期望和一个明事理、懂时势的女人去和你交流呢?"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柳叶眼里浮起一层认真的光,"还是看着一个为了求生、露出丑陋疯狂姿态的女疯子在你面前挣命呢?"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白芊红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韩沥看着她,看了两息。 "你是个我不想与之为敌的女人,行了吧。" 他转过身,重新迈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有事说事嘛。" "那有事说事的第一步,就是告诉我你的一部分!"白芊红跟上来,脚步比方才快了半拍,"你了解我太多了!但我不了解你分毫,这一点也不公平!"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门,不是生气,是一种被长期信息不对等磨出来的不甘。 "你想了解什么?"韩沥偏过头。 "从这首歌开始。"白芊红坚持道。 韩沥沉默了一小段路。靴底踩在碎草和黄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确实是为了纪念一个人的。"他终于开口。 "这个人大概做了什么呢?"白芊红的追问接得很快。 "你说你不会问其具体信息的。"韩沥拿她前面的话压回去。 白芊红却不接这一枪。 "我不问你歌曲的名字、整首歌的意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抢一个马上就要溜走的谈话窗口,"我只是问,这个人做了什么值得被创首歌纪念他?" 韩沥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的……具体事迹我也说不好。"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参照,"我就以七国的人物作一比喻……而且踏马的,这个异域人恰好跟我认识的人有着差不多的命运。" "哪位?"白芊红问。 "我哥韩非。" 白芊红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又跟上了。 "你哥韩非还活着。"她提醒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底下那层审视是实的。 "但我已经无时无刻不在哀悼他了。"韩沥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因为我看不到他的生路,事实上,每个认识他的人几乎都看不到。" "为什么?"白芊红这一次是真的没听懂。她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困惑,"紫女也知道吗?知道她还纠缠这种注定要死的人?" "谁不是注定要死?"韩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被问烦了之后的本能反问。 白芊红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闹够了没有? 韩沥把目光收回去,叹了口气。 "假设——也不必假设,韩非这个人现在就是获得了司寇这个一官之职,他决心拯救韩国,并且立下夺取天下九十九的志愿。"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条已经想过很多遍的思路。 "在一系列的冒险和博弈中,他和想法迥异、但一样有博弈天下愿望的卫庄、紫女一系、一样立志存韩的张相国之孙张良一起结成了个小组织——流沙。"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看向白芊红。 "而我唱的这首歌所纪念的人,你可以视作一个活了几十年的韩非。" "继续。"白芊红催促道。 "假设这个韩非,一直遵循着以法治韩国的愿景,并在一系列诸多国内外势力博弈后,成为了韩王。" 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县里的公文。 "他开始修订律法,并且尽力打击贵族豪强,然后逐步把贵族的大部分田垄和其他资源收归韩国生财,并且为此将大量资源投入至寒门、中小贵族和一部分庶民身上……" "他会死。"白芊红直接打断了。 她说的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只是礼貌地等他把话说完才接上。 "没有哪个韩国大贵族会允许韩非这样做的。" "这会是一场几十年的博弈。"韩沥没有否认她的判断,但他把那个判断的周期拉长了,"这需要很长时间的蓄势,民心累积,基本盘构建,全国呼应等等一系列操作,并不是不能成功。" "我敢肯定这成功不了!"白芊红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半分,但底下的判断仍然冷静,"大贵族不是吃干饭的——而且魏、赵、楚、秦不会允许韩国这么干,尤其是秦。" 韩沥没有马上接话。他走了几步,靴底踩过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头。 "没错。"他终于开口了,"这个我说的大成版韩非就是死于秦国挑起的内忧外患。" 他抬起眼,看着前方远处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轮廓,嘴角绽开一副苦涩的笑。 "秦国通过一系列经济手段让韩国年年穷困,让其基本盘不满于现状,再通过高昂的利润淹没韩国军方的利益,让其扶持另一位韩国宗室推翻了作为韩王的韩非——另外还有进入军中的卫庄。"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白芊红脸上。 "无论韩非和卫庄,都会死在难以抵抗的巨大反噬中。这就是这首歌所要纪念的人的故事——" 白芊红听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所以这是个失败者的故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嗤之以鼻,"而你还唱得这么激昂慷慨。" "可是——"韩沥往前赶了半步,侧过身来,正对着白芊红的方向,"这样的韩非不是被自己的政策打死的,反而是被秦国联合韩国国内力量阴谋推翻而死的。"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底下的认真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你有没有考虑过——新上任的韩王必须要全盘推翻原来韩非韩王的政策,并且事事都在为秦国服务——原本只是有所怨言的全国百姓,现在一下子变得民不聊生起来。哪怕抵抗是徒劳,但韩非真的失败了吗?" 白芊红初始还不以为然。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辩题。 然后她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脚步也停了。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等等……"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后来的人必须推翻他的全部政策……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以前究竟是谁在替他们撑着。"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翻上来。 "他会死而不朽。" "这就是这首歌的诞生背景和意义。"韩沥点了点头。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现在呢?现在的韩非——" "他依旧会死而不朽。"韩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已经提出了相当符合秦国口味、甚至是当今秦王口味的法家集大成理论,又有师弟李斯这样知道如何实际运用这些理论的人。" 白芊红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的话里笃定了秦王必赢。"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假设。"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用。" 白芊红摇了摇头,语气里的那层叹息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换上了更冷静的分析。 "我知道嫪毐快败了。本来四个京畿职位的获取就让他把朝臣中的人缘败光了,然后关内侯的死亡让他跟宗室交恶,紧接着又拿太后懿旨砸你这个县令——让人看到了他的虚弱。"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 "本来他就与秦王的关系太差,而且和相邦的关系面和心不和,现在太后都不知道有没有对嫪毐心生恶感——但反正,他的境地很危险。"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秦王一直想要招揽你。"韩沥忽然开口。 白芊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能放弃盖聂吗?"她问。 "不能。"韩沥摇头,"在他最弱小的时候,就是盖聂护他周全。现在随着他慢慢壮大,就越需要可以信任的人,而盖聂已经证明了他值得信任。"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那他知不知道,"她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盖聂并不完全遵守合纵之理?盖聂总有一天要离开他的。" 韩沥偏过头。 "秦王其实也是个有点薄情寡义的君主——用人时爱之情切,不用人时置之脑后。盖聂知道,我也知道。" "啊……"白芊红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叹息,"这代纵横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支持合众弱以抗一强的合纵传人来到了最强的秦国,应该支持事一强以攻众弱的连横传人却偏偏来到了韩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来,如果是连横传人跑到秦国,应该是跟我合拍——先事局势中看似最强、势头最猛的长信侯,然后是吕相邦,紧接着是秦王,一步一步形成秦国最大话语势力。就像张仪做的那样。" 她说着说着,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但结果,是盖聂先一步来到了秦国。”韩沥对此也是微微忍俊不禁,“那你应该怪当代鬼谷子啊?” "你可以这样想。" 说完这句话的白芊红却黯然了一下。 "我却不能。"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总而言之,盖聂来到了秦国,就完全不与我合拍了。他没来见我,甚至也没见任何鬼谷四魈的任何人,不做商量就直接去找了秦王当了他的私人剑术教师。" "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白芊红看着认真韩沥征求道。 "他……有些过于超脱纵横之术了。"韩沥只能这么替盖聂开脱。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应该没遵鬼谷子的纵横安排。"白芊红嘴角撇了一下,"为此我去见过他。但可惜,他是把剑,并不需要额外的力量——至此,我就不会和他待在一室了。" 韩沥沉默了一小段路,然后开口。 "他有很高的道德感。虽然他并不拒绝用手中的剑为天下众生杀出一个终结乱世的机会。"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纵剑传人!一个合格的纵横家,鬼谷派弟子是不应该有道德这么古怪的东西的。" 韩沥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芊红瞪着他。 "没什么。"韩沥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他想起的是一件事:当代鬼谷子虽然对盖聂不能完全遵循鬼谷之道充满遗憾,以至于只把鬼谷子戒指和百步飞剑剑谱遗留鬼谷、只让卫庄去拿。 但在那个老头的心里,盖聂和卫庄依旧是这三百年来最强的鬼谷弟子。 只是这种事他不会对白芊红说。 "如果秦王麾下只有盖聂,"白芊红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正在算账的调子,"那我可以说,嫪毐失败之后,我最多阴潜吕相邦——吕相邦失势,我再投奔楚系。实在不行,我死前给敌人来记狠的——反正我就是不和盖聂同殿为臣。" 她看着韩沥。 "我把底告诉你了。现在我要从你这里求个退路。拒绝的话,你自己想好代价吧。" 韩沥被她这句话堵了一拍。 他偏过头,用一种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这么看好我?"他摇了摇头,"我自己都只觉得能活十年就是侥幸了。" "我只是需要在你的这个平台为秦王服务。"白芊红直接大小眼,"而且谁给你的幻想你只能活十年?除非你自己心境有大幅度的变动,你这样子慢慢熬上一二十年先吧。" 韩沥被她这个"一二十年"噎了一下。 "不先在吕相邦和楚系下面做积攒了?"他试探着问。 "秦王本来就潜力巨大——只是连横之路本来应该是把嫪毐送给秦王做晋升之路的,结果盖聂的到来破坏了连横本来的路线。"白芊红有自己的理由,"刚刚说的吕相邦和楚系,只不过是我要报复盖聂破坏规矩所做的拼死挣扎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韩沥接话。 韩沥接住了。 "你知道吗?让我接触你,也是盖聂的一个想法。" 白芊红的白眼翻得又快又利索。 "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那说明他心里起码还有点纵横——但底子里还是个叛徒。鬼谷子不杀他,我却不认他。最多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她把这个话题收了回去,然后切入正题。 "那么,我的退路在哪?" "赵姬。冬儿。"韩沥给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秦王母亲,她再怎么也不能出事。" "赵姬有身份相助,根本死不了——冬儿是谁?"白芊红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一个嫪毐乱起后、赵姬宫中一定保不了的邯郸老人。"韩沥的声音放平了,"她小时候和秦王一起长大,是他最相信的人,也是他默认保不住的人。"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如果我能保住她……" "不要用胁迫的方式威胁求存。"韩沥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要用行善积德的方式保冬儿一命——让他饶恕你的方式,让你戴罪立功。" "那我什么时候反正?"白芊红问。 "这就看你的本事。"韩沥对此爱莫能助,"虽然对长信侯整体而言,大势已去了——但他的底牌和三晋对他的支持,依旧还是让他信心百倍的。" 白芊红忽然嗤笑了一声。 "我记得,韩国夜幕好像是准备了一只青瓷武装商队准备供嫪毐驱使的。"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话说,三晋之地虽然名为支持,却实际只派门客、派钱粮,最多割地赋能——但哪个国家都没打算派正规军去接应。" 她斜睨着韩沥。 "这叫哪门子对嫪毐的支持啊?" "你怎么不说韩赵魏三个都被秦军给打怕了呢?!"韩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这样的支持……有什么用!”白芊红自己都失望地摇摇头,“可以说,除了嫪毐秘不示人的底牌还会让我有所顾忌外,三晋支持近乎于无!” "等等,那支武装商队——"她忽然转头看向韩沥,"这是你准备应付嫪毐的力量吗?必要时让其反水?" "不是。"韩沥摇头,"那是姬无夜委托红鸮用来介入秦国的非官方武装力量,用途未定,并不是我拿来翻盘的力量。" 白芊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用途未定?"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兴致,"好一句'用途未定'。你想让其做什么?" "秦王……需要可以完全受控的力量——不被楚系、不被相邦所掣肘的力量。"韩沥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你说……如果有人能将这股力量送给他,是不是最好的投名状呢?"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 "你……你早就为我考虑好了?" "不——"韩沥也停了步,转过身来,"我只是搭好棋盘。谁做棋手,谁做棋子……与我无关。"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被晒黑了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难怪盖聂敢拿你来接触我,笃定我不会再找他麻烦——你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不逊于真正连横传人的角色了。" "但我还不是真正的连横传人,卫庄先生才是。"韩沥偏过头看她,语气认真,"理论上我和盖聂才是一路人。" 白芊红在鼻子底下喷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那股被堵住的闷气从胸腔里排出去。 但韩沥也沉默不语地坚持己见。 于是两个人沉默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好吧。"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层不甘已经散了大半,"也算是我自从来到秦国后,就没遇到最符合我心意的东西。现在即将进入低谷了,我也没得挑。" 她抬起头,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场谈话的最后一个话题——你究竟想要什么?财色权名我算是见识你不要了,那你想要的是——" 她停了半拍,没把预设答案说出来。 她期望听到"存韩",或者"辅佐秦王一统大业",或者"实现诸子百家理想的功业"。 "苍生笑啊。" 韩沥嫌怪地回了一句。 白芊红被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合上。 月光把她那张脸照得明晃晃的,表情从愕然到不解到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复杂,在几息之间翻了好几个来回。 "那如果你也处于韩国,你会做——" "我不是已经做出来了吗?幻梦啊!"韩沥又是一句不假思索的话,"只是做出幻梦也就到此为止,再进一步就得鼎革——而鼎革与苍生笑之间又有太大的隔阂了。" 白芊红又被噎住了。 她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这句话。 "那你这个人的手段更像——" "管仲,范蠡。"韩沥依旧一语封喉,"首先,别指望我做一辈子的。其次,我只喜欢解决问题——拿产业解决问题。" 白芊红彻底没话讲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柳叶眼里的光从困惑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说不清是服气还是无奈的情绪,最后归结成一句恶狠狠地丢出来的话。 "有空多练练轻功吧。" 话没说完,她脚下已经动了。 紫衣在夜色里拧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梧桐叶,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好几十步的距离。 靴底在草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几个起落便已经拉开了几十步。 "像个守宫一样爬,难看死了!" 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尾音在夜风里碎成几片,然后散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点紫色在月光和夜色交界的地方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关你什么事啊?" 他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继续往废丘城的方向走。 第453章 余波未平 白芊红翻回官宅院墙的时候,夜已经深到了最暗的那一段。 月亮歪到了西边,光也懒了,照什么都只照半张脸。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夯土地面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乱晃的碎银子。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 靴底碰了一下地面,膝盖微微一弯就把力道卸干净了。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随即垂落贴住小腿。 然后她贴着墙根走到客房窗前,伸手一撑,整个人便如同一尾鲤鱼般滑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连窗扇都没碰响。 客房里黑黢黢的。她站在黑暗里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这股黑。 然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没有人。 连晋竟然不在她的客房里埋伏她。 空气中没有男人身上那股皮革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根本没来过。 白芊红站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连晋是戌时尾出去的,现在已经是丑时了。 整整四个时辰——他去探个左右宫,需要四个时辰? 她不认为连晋会半路拐去别的地方。 在废丘他没有任何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任何别的人值得他半夜三更去找。 他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座他白天被韩沥的话勾起了逆反心的西周旧宫。 那么——他还没回来。 白芊红走到床边,她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坐下来,把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袖口的绲边。 左右宫里面究竟有什么? 韩沥白天在马车上说那话的时候,她也在场。 她记得韩沥的原话——“我是听了谷县丞的话,转述给连晋和你而已。我自己这大半个月就没去过那里。” 她信了。 不是因为韩沥的表情有多诚恳——而是因为城外那段对话里,韩沥说了另一句话。 “我的人和物不在左右宫。” 注意,是“我的人和物”。他没说“不属于他的人或物有没有放在那里”。 白芊红当时就听出了这个语言缝隙,但她没有追问。 现在这个缝隙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连晋正趴在那道沟底下,连个声都传不回来。 她在黑暗里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连晋如果死了——那韩沥就真的很难撇清关系。 一个县尉在上任当天夜里死在废丘的两座旧宫殿里,这件事不管怎么查,最终都会落到县令头上。 但那也是韩沥的问题,不是她的。 而且说句实在话——如果连晋真出了事,她反而能借这个机会看清那个“不属于韩沥麾下、但占据了左右宫的第三方”到底是个什么力量。 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白芊红站起来了。她走到墙边,对着铜镜把头发拆散。 发簪拔下来的时候带了几根青丝,她随手拢了拢,让头发半遮住脸侧。 又把衣领扯松了一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 紫色劲装外面披了一件宽大的素色外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看上去就像是半夜被什么动静惊醒,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就出来查看的模样。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股锐利的、审视的、正在盘算着什么的冷清全部卸下来,换上一副刚被吵醒的、睡眼惺忪的茫然。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分明。 白芊红打着呵欠往外迈了一步,同时听到了伙房方向传来的动静——那声音极细微,像是什么人极轻极轻地挪了一下身体,布料摩挲过木板面的沙沙声。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白芊红没有往伙房那边看。但她心里已经把那道声音锁定了。 这老人家,少眠易醒,也不知道刚刚那一来一回惊动了没有。 不然…… 她很快就把最直接的手段按捺了下去,现在还没必要在乎自己的动静,要知道很快有人可比自己更紧张。 她在廊道上站了片刻,把那个呵欠打完,然后转过身,脚步有些拖沓地朝主人房走去。 走到主人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时布料摩挲床席的悉索。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完了。 白芊红心里叹了口气,左右宫当真有巨大的问题。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然后歪了一下头,无声地嗤了一下。 跑了大半夜的路,城外蹲草丛,回城还要给连晋的失踪擦屁股——她在嫪毐门下当智囊的时候可从没这么狼狈过。 然后她就把这股自嘲咽了下去,推开客房的门,回房,关门,上阀——重新躺平。 外面那个老人家也好,将来要来追责的韩沥也好,都不是她现在要管的事。 她现在需要的是睡觉。 连晋死不死,天亮再说。 而左右宫的正殿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又细又长的银线。 连晋就躺在那几道银线中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只手握着剑鞘,另一只手摊开搁在身侧。 他的呼吸很浅,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平静的梦——但实际上,月神的封眠咒印正在稳稳地压着他的识海,他什么梦也做不了。 外面的天色从丑时的浓黑慢慢褪成了寅时的灰蓝。 远处城墙上有鸡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还没出口就哑了——大概是被哪个守夜的县卒掐了回去。 更夫的脚步声和梆子声从街口传过来,闷闷的,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敲。 这个更夫是废丘本地人,叫老杵,干这行干了快三十年。 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胆子大——敢一个人走夜路。 三十年间换了四任县令五任县尉,他照样敲他的梆子,每次敲得不多不少,咚咚咚。 当他走到左右宫门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常年紧闭的宫门,此刻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闪进去。门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杵吞了口口水,从腰间抽出火折子,吹出一点火星,举在身前。然后他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脚刚要迈过去,便借着火折子那一点点光看见了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梆子掉地上。再一看——那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是有气的。 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搁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老杵把梆子夹在腋下,蹲下身,伸手去摇那人的肩膀。 “欸……醒醒!醒醒!” 连晋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是空的——不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猛地拽回躯壳之后,还没完全对上焦的空。 然后凶光一闪。 “唉呀!” 老杵下意识地往后退。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脚踝便被躺在地上的连晋用左脚一勾,整个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朝后仰倒,梆子从腋下滑出去摔在石板上,“邦邦”两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连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抬起右脚,靴底正正地压在更夫的喉咙上,不重,但位置卡得极准。 老杵仰面躺在地上,火折子滚到了一旁,那点火星在地上明明灭灭地闪了两下便灭了。 “我刚刚怎么了?”连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你搞得?” “壮……壮士,我……我是打更的啊!”老杵被踩得呼吸不畅,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哑,“都寅时了,我看到了一直以来紧闭的左右宫宫门被打开了,所以过来看看的。” “寅时了?!” 连晋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门外的天色已经不是纯粹的黑了。是一种介于黑与灰之间的、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暗蓝色。 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还有城头上那几杆秦字旗,被晨风吹得懒洋洋地翻着。 天快亮了。 他在左右宫的正殿里,躺了整整五个时辰。 连晋把目光从天边的暗蓝色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脚下这个更夫脸上。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翻找昨夜的记忆碎片——推开宫门,黑暗,地上那些奇怪的纹路,然后额头一疼。 然后就没有了。 就是从推开宫门到被这个更夫摇醒之间,全部是空白。 像是有人用刀把他的记忆齐刷刷地切掉了一截,断口平滑得找不到一丝可以摸索的裂隙。 这宫里有问题。 但他必须先处理眼前这个更夫。 连晋把脚从更夫喉咙上移开,但身体没有后退,依旧挡在更夫和宫门之间。 他蹲下身,目光和更夫平齐,剑鞘抵在地面上,左手握着剑柄的末端,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跟老熟人闲聊。 “把你进来后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隐瞒半个字就折了你的手脚。” “壮……壮士!”老杵躺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拼命往后蹭了半寸,声音里的惧意压都压不住,“我一进来,什么也没看到啊!就看到一个一片空无一物的大厅,里面躺着壮士你,还握着剑鞘,什么都没有。” “大厅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晋往前逼近了半寸,脸上的温和在那一瞬间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狰狞的、压抑不住的戾气。 “什么都没有啊!”老杵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小人可对天发誓,这个宫室现在就跟小人刚刚进来时一模一样,空无一物啊!” 连晋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正殿。 殿顶的藻井还在,木料老旧得发黑;四面墙壁的夯土面上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纹饰,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长出了细细的草——不是今年新长的,是往年枯草的残茎。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如果真的空无一物,他为什么会昏迷一整夜?是趁他昏迷的时候清理了痕迹?还是这地方本身有问题? “我问你——”连晋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盯着更夫的脸,“这左右宫里有什么神异之处?” “神异之处?没有啊?”老杵这下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当了三十年更夫,从没听说这宫里有什么神异——只是没人来,只是空着,只是每个月洒扫一次每十年修缮一次。 这算什么神异? “什么都没有?!”连晋的声音压下来,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所以是韩沥的语言陷阱让自己来到了中了招? 但老杵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把这事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 “但不知道,如果每次县寺想要拆这两座宫殿,其主官就会大病一场……算不算神异之处啊?” 连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大病一场?” “反正这宫殿,几乎没有哪代大王会来这里休息过的,”老杵见连晋的表情不再那么狰狞,稍微松了口气,语速也快了些,“县寺不是没想过干脆拆了这两座宫用来修民居或者更大的县寺……但每次动了这个想法,县令都会大病一场,有的甚至因此病故了。” 他停了一下,看到连晋没有打断他,便继续往下说。 “反正……反正后来没人再想过要拆毁这里,大概每十年就请人修缮,每月扫洒就好。” 所以——是韩沥的话勾起了他的逆反心,让他自己跳进了一个连历代秦吏都不敢踩的坑里。 韩沥——连晋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狠狠地碾了一轮。 但紧接着,更夫的话又让这个判断动摇了。 如果拆这座旧宫就会让人得病——那就不是人为能做到的事。 至少不是韩沥这种人能做到的事。 连晋把这两层判断在脑子里分开搁好,然后重新低下头,脸上那股狰狞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温和的、近乎儒雅的微笑。那笑容跟他白天在城门口对着韩沥时一模一样。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 “壮……壮士!”更夫被他这个笑容弄得反而更不安了,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啊?!” “你一直在喊我壮士……”连晋的笑容在嘴角凝了半瞬,语调从方才的温和忽然往下沉了半分,“是觉得一个持剑的剑客没什么地位吗?” 老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连晋的脸,又看了看连晋手上那柄缠着红缨的剑。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个持剑的人不是自己一个做更夫的能得罪的。 于是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 “大……大侠?” 连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是新上任的县尉。”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县……县尉大人!”更夫连忙改口,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行礼。 但连晋轻轻一脚就让其继续躺下。 “嗯。”连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进来的是吗?” “呃……是的。”老杵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顺着话就往下接,“这是宫殿,非官员不得擅闯,而……而且就算是官员,都不能在此逗留过久,非……非必要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连晋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漏了什么。 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他的嘴唇又颤了颤,声音开始发抖。 “不能进入。” 连晋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不仅无故进来了,你还发现我也在这里。” “大人!” 老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 “饶——” 他张开嘴,下半句话还没出口—— “咔嚓。” 连晋的脚重新踩了上去。这一次不是压,是踩。靴底在喉结上碾了一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老杵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气音。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流进脖领子里。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 连晋把脚收回来,低头看着老杵那张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脸,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 那种感觉很舒服——生杀大权独揽的掌控感。 下一刻,他该回想正事了。 可是——当他重新去追溯失去的五个时辰时,记忆依旧隔着一层雾。 他能看到自己推开宫门,能看到脚下那些模糊的纹路,然后额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层雾厚得像一堵墙,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推不开。 而且当时他没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没气味,没声音,没温度——整个正殿里只有他自己。 就是一个空殿。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青石地面,四面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墙壁,头顶那座沉默的藻井。 现在还是一样的空。 难道真的是神异所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动了起来。剑鞘在墙面上敲了敲,听回音——实心的。靴底在地面上跺了跺——还是实心的。 他把每一面墙都走了一遍,又绕到殿后的廊道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走回了老杵的尸体旁。 连晋低头看着那张死人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不打算搬走这具尸体。 就让它躺在这里。 左右宫平时一个月才洒扫一次,这具尸体最早也得等几天后才会被发现。 如果这几天里有人提前发现了——那个人就一定是昨晚参与了暗算自己的人,至少也知道些什么。 这是个陷阱,用死人当饵。 然后他就会知道——这究竟是神异,还是人为。 连晋转身朝宫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反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拉合,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暮光被关在了门外,正殿重新陷入一片黝黑。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马上回官宅,伪装成一夜都在房里睡觉的样子。 至于昨晚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现在暂且想不清楚。 但他不可能永远想不清楚。 连晋把腰间的红缨剑扶正,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道贴着屋檐掠过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废丘城灰蓝色的晨光里。 但就在宫门关上的那一刻,正殿内堂的墙上被内部机关移开了一整块砖墙。 月神从暗门内走了出来。她的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不出声。 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明珠的幽光下微微浮动,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轮廓。 大司命跟在她身后,长发及腰,双手交叠在背后,指尖上那层血红色的光泽被夜明珠映得幽暗异常。 两个人走到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旁边,停住了。 老杵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喉结处那块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中间有一个凹下去的、靴底形状的印痕。 “这个凡人剑客,真是无聊。” 大司命的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冷艳调子。她低头看了看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尸体放在这里,如果不及时报案的话,得发出尸臭了才能被发现。但一旦提早报案,就会让他明白——这究竟是神异还是人为。” “他虽然庸俗不堪,”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在夜明珠的光里拂动了一下,“但并不蠢。既然认为自己被算计了,又找不出来源,自然就想要做点什么来观察他认为的敌人的一举一动。” 大司命看了月神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那我们怎么办?以眼下晚春的气温,要散发出尸臭起码得一两天,要传出去外面最少得三四天了——这意味我们三四天都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就是介入命运的后果。也是我施展了封眠咒印后,命数对我的反噬。” 月神转过身,把目光投在身后的茫茫暗影中,语调在方才的清冷里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感慨。 “现在,你明白作为最大变数的韩沥之破坏力了——因为在他身边,我算不出吉凶,于是什么变数都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远离他?”大司命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月神转过头来,蒙眼纱下那张素来寡淡的脸上浮起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是我们暂时没地方住了。还不如住到他县寺的后宅那里——反正那里房间多,就他和那个侍童住,不如给我们一间就行。”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好主意。”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不是我干的,但就发生在我眼前的死亡。” 月神把目光落在连晋身上,沉吟片刻,问了一句:“有什么感触吗?” “有一点。”大司命点了点头,声音里的冷艳褪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正在认真回想什么东西的茫然,“但我说不出。” “那就不要说。”月神转过身,朝暗门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轻而笃定,“留在心里慢慢想就好。” “明白,月神大人。”大司命对着月神的背影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艳。 天光从县右尉官宅的屋檐上铺下来的时候,连晋正踩着最后一段墙垣往主卧方向翻。 他落脚的动作不如昨夜出门时那么轻了——不是体力耗尽,是心态变了。 昨夜出门的时候他像一只踩在薄冰上的猫,每一脚都要先探再落。 现在他只想赶紧回房,把衣服换掉,然后躺在榻上闭一会儿眼。 至于那个老仆——连晋在掠过伙房屋顶的时候往下面扫了一眼。 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伙房小窗上,忽明忽暗。 老东西起得真早。 伙房里传来一阵窸窣——那是柴火被从灶膛里重新归拢的声音。 这种老不死的仆役非常不对他的胃口。 而且连晋对此皱了皱眉:如果这个老人如此警惕易醒,他会不会时刻记录了自己昨晚出行呢? 无论如何,连晋心里有个定议:这个老仆人要换掉,换不掉就用死亡换掉! 我连晋岂是个能被老不死服侍的人?! 连晋在围墙上停了一瞬,见那老仆没有出来查看的意思,才无声地翻进了主卧的窗户。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本能地调了一下内息。然后他愣住了。 内息不对。 不是损耗——是增长了。 丹田里的气海比昨晚出门前还要充盈几分,脉络通畅得不像是走了一夜夜路的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极细微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热流正沿着背后的几处经脉缓缓上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而外地滋养着他的真气。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功力不减反增,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连晋把这个问题暂且搁下,扫了一圈门窗——没错,他出门前留在窗缝里的那根头发还在。 门阀上的灰痕也没有移动过。没人进来过。 这让连晋稍微松了口气。 他把剑放在一旁。 然后脱下身上那件在左右宫地板上蹭了一夜的衣袍,换上干净的。 当他做完这些,躺平在榻上时,他以为自己在经历了一夜的跌宕后会倒头就睡。 但并没有。 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不光是记忆空白的问题,是全身上下都在隐隐约约地告诉他:不对劲。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趁他昏迷的时候,在他脑子里留了个印子。 那个印子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硌得慌。 与此同时,客房里的白芊红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在连晋落地的那一刻就醒了——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却已经锁定了主卧方向。 窗户被从里面带上,衣料摩挲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是榻板微微压下的吱嘎声。然后——没有人出来。 她在被子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窗户外面那片还在变亮的天光。 连晋回来了。但心态剧变。 而他昨晚出门之前,是同样的谨小慎微——轻手轻脚,唯恐惊动任何人。 可现在他回来了,翻窗翻得那么粗疏,落地落得那么重,连掩饰都不怎么掩饰了。 如此判若两人,要么他觉得没必要再谨小慎微了——要么他已经累得没法再谨小慎微了。 白芊红把这两层推断在心里各自掂了掂分量。 他遭遇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很好奇。 但她没有起身。外面那个老仆还在伙房里干活,连晋还在主卧里平复他的情绪——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于是她把头重新转回去,闭上眼睛,把被子又往上拉了半寸。 外面还灰蒙蒙的。 至少得等到辰时,天光大亮了,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打开那扇门,去看看连晋的脸上到底写了什么。 再睡一会儿。 第454章 咒影迷心 天还没亮透。 废丘城的清晨灰蒙蒙的,鸡叫过了三遍,但县尉官宅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老仆照例在灶膛里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白芊红推开客房的门,迈步走进廊道。 她今天是一身紫色深衣,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面上那层惯常的冷清又端了回来——此刻走在廊道里的,还是那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长信侯麾下第一女军师白芊红。 对面的门也开了。 连晋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官袍走出来,腰间的红缨剑挂得端端正正,看步伐倒是稳健。 但白芊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 白芊红盯着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黑气,饶是她素来沉得住气,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你的脸……你昨晚没睡好?!” 连晋被她这一声问得脚下滞了半拍,随即扯出一个含糊的笑:“啊……是啊。第一次住在这里,有点不习惯这里的床,失眠了一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刻意放了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白芊红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也太严重了,你的脸都全黑了。需要做些什么吗?” 语气关切,措辞得体。该给的面子,一分不少。 但她心里却在嗤笑。 明明出去了一宿,回来的时候翻墙落地都失了轻重,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地装作在房里待了一夜——就这么轻视我,认为我不可能发现?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啊……这床榻确实让人不习惯。”连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早上在铜镜前他就看到了——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染上的。 但他运转过内息,真气通畅无阻,丹田气海反而比平日更充盈了几分,实在不像中毒。 既然不是中毒,那就只能是没休息好了。 至于为什么躺了五个时辰反而不如一夜无眠——他暂时不想去深究。 连晋抬眼看过来。 白芊红站在廊道的晨光里。 紫色深衣,发髻一丝不乱,面上那层惯常的冷清在晨光里反而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然后他眼前忽然一晃。 那袭紫衣在他视线里泛起了红——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朱砂落地、殷红如血的那种红。 衣领不知什么时候褪到了锁骨以下,露出一小截白得刺目的肌肤。 发髻散了,青丝从肩头滑下来,半遮半掩地覆在胸前。 白芊红倚在门框边上,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柳叶眼里没有冷清,没有审视,只有一层迷离而温软的光。 连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白芊红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她在长信侯府这些年,什么样的目光都见过。 唯独眼前这个连晋,此刻竟然用一种登徒子觊觎良家妇女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痴笑。 他在想什么,她不用猜都知道。 恶心。 但她没有发作。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于是她只是把脸上的表情压回那层惯常的冷清,用一道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那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会影响你上值吗?” 连晋眼里的那袭红影在这一瞬间碎了。 像一面琉璃镜子摔在青石地面上,碎片四溅——那张满是情欲的脸、那双含着迷离水光的眼睛、那一身妖艳得不可方物的朱红——全都碎了。 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穿着紫衣、面若冰霜的白芊红。 一股怒意从胸口直冲上来。 为什么? 你明明对我露出了那样的眼神,为什么现在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嘴脸? 你明明渴望我——渴望得退下衣衫、散开发髻,用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一开口,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等等。 连晋正欲发作的怒火被一道冰冷的念头硬生生截住了。 什么时候——白芊红会对自己这么小意伺候、任君采撷了? 这个白芊红,什么时候有过那副模样? 要知道,就连长信侯嫪毐都不敢碰白芊红一根手指头。 她那对闭血鸳鸯刀从不离身,刀刃上淬的毒只有她自己能解,中毒之后三天拿不到解药,神仙难救。 自己怎么会……看见那么顺从的白芊红? 但更让他烦躁的是:为什么一见到她,浑身就发烫?心跳就加快?那股燥热从丹田底下往上涌,怎么压也压不住? 昨晚到底遭遇了什么? 连晋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越翻越乱。 但他终究还是收住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白芊红正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冰冷的柳叶眼看着他,等他回答。 “当然。”连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今天算是我上值的第一天,自然要去。这点黑气不算什么。” 白芊红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要紧的事,然后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我们下午再见。” “你不跟我一起去?”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赞同,“你在官宅做什么?” 白芊红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连晋:“我不是秦吏,只能算民女。我去县寺做什么?做什么都不合秦法。”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刺:“而且——你不需要调查一下废丘城的城防、城区的人口分布、建筑四角和城池结构弱点的吗?在你上值当差的时候,我当然是去做这些事情。” 连晋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又来了。 那个穿着朱红深衣的白芊红又出现在他眼前了。 她的嘴唇张合着,说的话跟现实中的白芊红一模一样——但语气却是柔的,语调却是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轻轻蹭过。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发间簪花的气味,又像是温热的肌肤在晨光里散发出的味道。 然后他的耳朵听见的现实却是——“建筑四角和城池结构弱点”——这些话从白芊红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裁过的,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恢复那个看我的样子——那个含情脉脉、眼带水光、对我毫无保留的样子。你明明就有那个样子…… 我会让你乖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晋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但下一瞬,白芊红冰冷而锐利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层薄笑僵在嘴角,随即褪了个干净。 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一个自己根本没见过的白芊红? 那副样子——那副妖冶得不可方物的样子——白芊红从来就没有过。 至少在他连晋面前,她从来没有过。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不是怕白芊红——是怕自己。 怕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怕自己越压越觉得口干舌燥的冲动。 他不是个没见过女人的人,更不是个会被美色轻易撼动的人。 但此刻,在这个寻常的县尉官宅廊道里,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不是被人撬开的,是从里面往外顶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尤其是在白芊红面前,尤其是在此刻。 “我刚刚来县寺,”他压住那股莫名的不安,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想多理一些县尉事务。而且也不知道葛源会不会给我穿小鞋——我希望有个得力助手来帮我理理文书。”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放软了些,像是在打商量:“下次你再去探查城池吧。这次先帮帮我。” “那如果我被其他秦吏挑刺呢?”白芊红没有接他的商量,只是把问题扔了回来。她的语气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我坚持的。”连晋说完这话,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沉默了一拍,他才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实在不行,就找县令帮帮忙。既然他自称不是侯爷的敌人嘛……那就尽情利用一下。” 白芊红面不动容,但她看着连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评估。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利用是需要给他回报的。” “我们在最后大事来临前,不找他的麻烦就是给他最好的回报了。”连晋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当然——这只是嘴上说的。 他心里还有另一本账。 昨晚的昏迷究竟和韩沥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他必将十倍、百倍报之。 但如果没有——那也不过是拖个十几天,等一切水到渠成,再新仇旧恨一起清算罢了。 左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头:“那我等用过早膳就一起过去。希望不要因为我的到来,耽误了县寺的秩序。” 她这句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也低,但连晋听着却不顺耳。 “有什么可耽误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两分,“我今为县尉,也是县中长吏。我手上有太后诏令,就是即将上位的县令,一县之地都将归我管理——我的意志,就是这个县的秩序之一,也终将代表整个县的秩序。” 白芊红的神色没有变化。 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不是她昨天认识的连晋。 昨天的连晋固然倨傲、阴狠、逆反心重——但他至少还有一层温润的假面。 但此刻的连晋,连那层假面都戴不稳了。 妄自尊大、毫不掩饰的色欲、还有一副他说什么就该是什么的蛮横——这已经不是“没休息好”能解释的了。 连晋越过她,朝正堂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想快些离开这道廊道、离开刚才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对话。 晨光从廊道尽头的窗户里斜斜打进来,照在他的后颈上。 白芊红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处,看着连晋的背影——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后颈。 发髻以下、衣领以上的那一小截皮肤上,青筋根根凸起,盘结成一种她不认识的图案。 那些青筋板结看似随机,像是没休息好时浮起的血络,但白芊红从九岁起就被逼着背《庞涓兵法》,背完了兵法还有阵法,背完了阵法还有杂学——奇经八脉、异术禁咒、历代绝技。 家学渊源这四个字不是她自封的,是硬生生被打着骂着灌输进去的。 她认识这个图案。 虽然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在那些泛黄的竹简上,在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图谱中,她见过这个纹路的描摹。 那是阳脉八咒之一,是阴阳家内部也讳莫如深的禁忌之术——据说失传已近百年,其大名叫—— “封——” 一个字刚滚到舌尖,她的嘴唇便僵住了。 不能说。 连晋的后颈上竟然有封眠咒印。 白芊红把这半截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嗯?”连晋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白芊红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戒备。 白芊红的嘴唇翕动了百分之一瞬,然后立刻改口—— “风……看着有点大。” 但白芊红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外那阵正吹得欢的晨风。 “看起来待会,我还要戴着一顶纱帽出去呢。” 连晋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没再追问。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那是自然。如此绝色的美貌,当然是只能在天下可称英雄的人眼里才有资格看到。” 白芊红微微眯起了眼睛:“别忘了,县寺戴着纱帽去看文书是很不方便的。” “所以这次算是我饶了他们。”连晋轻笑了一声。 话刚说完,他自己的脸色先变了。 饶了他们?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连忙换了个正经说法:“反正你也经常帮侯爷处理庶务,这点文书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他们会接受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急急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里总会出现一个不一样的白芊红,为什么自己总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说得理所当然,可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这种感觉像是脑子里住了两个人——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后悔。 他不想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 白芊红站在原地,目送连晋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口。 她把刚才那半截被硬吞回去的话,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重新拼了起来。 封眠咒印。 阳脉八咒之一,阴阳家的禁术,失传了近百年的东西——如今出现在嫪毐门下最看重的剑客的后颈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韩沥在城外说的那句话。 “我的人和物不在左右宫。” 不是“没人”在左右宫——是“我的人和物”不在。 这个语言缝隙她昨晚就注意到了。此刻,这个缝隙终于裂开了一道足以让光透进来的口子。 现在她明白了——左右宫里,确实有别人——不属于韩沥的人。 因为他们是阴阳家。 不显山不露水、一直以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七国纷争的阴阳家——竟然也入了局。 白芊红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脊背上窜上来的凉意慢慢压下去。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正堂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层惯常的冷清。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连晋不仅狂妄自私,还是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狂徒。 那个登徒子般的眼神,那些不着调的狂话,包括他后颈上那个正在发作的封眠咒印——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人不但靠不住,而且危险。 她在心里把这些念头一一归位,脸上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从容。 连晋快废了,但她可不废! 与此同时,废丘县寺。 县令官房里,韩沥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卷竹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打进来,在他手中的竹简上画了几道亮线。 但紧接着,在听完月神所告知的话后,韩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连晋踩死了一个更夫?还把尸体放在左右宫里?!” 但他说出口的声音却压得像蚊蚋般细小,其目光从月神脸上扫到大司命脸上,见她俩都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才把手里那卷竹简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别告诉我你不赞成我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月神歪了一下头,蒙眼纱下那半张脸上浮起一丝审视的弧度。 韩沥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怪你分毫。他夜闯你们暂居之地,你们怎么处置他都不过分。” 他的眉头随即拧了起来:“但我没想到连晋是如此偏执且残忍——还顺带给废丘县上上下下造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个仆街冚家铲的连晋!Dey nO mOre!” “你好歹是一县之令。”大司命靠在门框边上,用手指挠了挠耳朵,投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能不能不要用这么低贱的词语?” “啊……我混市井的,没办法。”韩沥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抬起眼,表情认真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老更夫也有老更夫的责任。看到那种门被打开了,胆子也太大了,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巡军报告才是。” “都寅时了。”月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幽冷,“巡军早就去歇息了。这就是命数对行为的干扰——你来到了废丘,把我们诓来,又引来了连晋。”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复盘一局棋的语调继续说道:“连晋看起来很反感你,于是来左右宫探查情况,遇上了住在左右宫的我们,于是被我们控制。而废丘城承平已久,更夫胆子大,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见到门开了,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结果撞上了刚刚醒转的连晋,丢了命。” 她顿了一下,把视线落在韩沥脸上。 “结果他的尸体被连晋放在了左右宫,要么任其自然发臭,要么提前被人发现——让连晋打草惊蛇。”月神语调里的幽冷又压了半分,“那你打算怎么选?”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晨风吹进来,把他案上散落的几份文书吹得微微翻了一下角。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我想给死去的更夫遗孀准备一笔钱——当然我不会现在就去开门收尸,那是给连晋授之以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懊恼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但我更可惜的是,今年的上计会因为多了具尸体、多了个短时间破不了的谋杀案,让县丞和狱史的考评没那么好了。半年的努力这下全泡汤了。”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各自一哂。 “你不该考虑你自己的考评吗?”大司命用一种觉得他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而且——你都已经知道杀人者是谁了,到时要破案,顺藤摸瓜把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这点你就不太了解我们的韩县令了。”月神替韩沥接过了话头。 她嘴角微微一弯,语调里的清冷褪了半分:“他在秦王心里已经牢牢记挂着,这点考评上的些许问题,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所以他才不担心自己。” 明嘲暗讽。韩沥苦笑了一声。 “但我也不由得惊奇。”月神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韩沥,“现在你从我们这里知道了凶手,破案岂不简单得很?直接命人将其拿下便是。” 韩沥却摇了摇头:“破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有明确的动机。你们二位是目击者,却不能作为人证——阴阳家的身份一旦公开暴露,对你们有弊无利。” 他把三根手指逐一竖起,然后又一一把它们按下去:“其次,连晋选择不用剑而用脚踩碎喉结,就是为了混淆作案手法。 这种杀人手法,任何一个孔武有力、杀过人的壮汉都能做到,而他的红缨剑才是真正能暴露他身份的工具,所以他才不会在杀人时用剑。” “第三,动机。整个废丘县廷都知道他连晋会被本地官民给侧目而视,但侧目而视归侧目而视,连晋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更夫有什么仇?没有案底,没有过节,没有利益冲突——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堆文书的角落里:“现在唯一的物证,就是连晋推门和掩门时留在宫门上的手印。 但光有手印,没有其他线索能跟他的手型对上,那就是无用的孤证。 脚印就更别提了——你们二位也在那左右宫里,地上踩得一塌糊涂,谁的脚印都分不清,怎么拿去比对?” 他把双手一摊:“单看眼下我们能搜集到的一切——人证、物证、动机——嫌疑根本扯不到连晋头上。而且尸体要三四天才能被闻到尸臭,等被外界发现的时候,风吹雨露之下,好多痕迹都自己先没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里的挫败不加掩饰:“这将是一桩无头案。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作为县令,什么也做不了——人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如此。” 大司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一种重新认识他的眼神看着韩沥:“可以啊韩县令。久闻你哥哥韩非就任司寇后屡破奇案,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与令兄毫不逊色,你是不是也学过断案?” “嗤。”韩沥直接摇头,“你这夸错人了。我这个人不会断案——在断案一道,我什么都不会。”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方才说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你们给我答案之后我去倒推过程。这不是断案,是验证。把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用逻辑反推出来,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马后炮。真正的断案是从零开始——面对一具尸体、一堆模糊的线索、几个互相矛盾的证词,在这些纷乱之中抓出那条真正的线,把它从黑暗中拽出来。那是我哥韩非才会做的事,不是我会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而这次,我只能忍着。等到将来清算连晋的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得也是。”月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轻轻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我刚给他种下封眠咒印时便探过他的记忆——此人性狭气躁,才具虽然高,但永远被性情所挟,就算没有你的新仇旧恨,也注定走不远。” 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了半分:“你们之间的矛盾最多也就十几天的缓冲期了。十几天后,你再为那个更夫执行正义也不迟。”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那层安抚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公事公办:“只是眼下左右宫里放着具尸体,三四天后才会被发现——我们是住不了那个老地方了。所以……” 她刻意把尾音拉长,把视线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接住了这道视线,微微一笑:“没问题,反正我这后宅除了我也就一个横梁在住,空房间多的是。 以你们眼下这个幻化的样子,加上你这段时间替谷县丞做的那点恢复雄风的小事情,没人会反对你们住在这里。”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话说完:“但最多也就十来天了。你也知道,大事快要来了。” “七八天就足够了。”月神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等尸体被发现、抬走、散完味,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看来你们在左右宫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啊。”韩沥笑着猜了一句,语气里的打趣不加掩饰。 “不然呢?”月神没有明说,只是拿话堵了回去,“我会这么爽快地原谅你拉我下水的事?” “那现在呢?”韩沥追问了一句,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撤走。 月神也微微一笑,那笑意从蒙眼纱下透出来,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危险的预兆:“等我找到机会再说——反正不要急。” “那我等你出招。”韩沥真诚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月神和大司命站起身来,转身朝后宅走去。 大司命的红袍和月神的青蓝宽袍在晨光里微微浮动,她们走过木地板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几下便近了门口。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官房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门外劈了进来。 “看来,县令你的客人还不少啊。” 连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了纱帽面上冷清的白芊红。 晨光从门外铺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官房的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官房里的光线暗了半拍。 连晋的目光先是从月神和大司命身上扫过去——但他只看到两个穿着灰衣、要身材没身材、要容貌没容貌的村野丫头。 他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跟自己身边这个戴着纱帽、身段纤长、通身透着煞气的人间绝色相比,这两个乡下丫头根本入不了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在了韩沥身上。 这个人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昨晚的事他暂且不去深究——但韩沥的话诱他入坑,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 只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先把正事办完。 白芊红却没有看韩沥。 她的目光停在月神和大司命身上,隔着纱帽的薄纱看过去——这两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村姑衣裳,样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估计连晋看都不多看一眼。 但她心里有个直觉在轻轻扯她的袖口:不对劲。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跟她们的打扮配不上。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是站姿太从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但白芊红没有深究。 她来不及深究——连晋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官房,她只能把这道怪异感先压在舌根底下,等回头再慢慢嚼。 而就在白芊红打量月神的同时,月神和大司命也在看白芊红。 隔着蒙眼纱,隔着那层灰扑扑的村姑幻术,两个阴阳家长老的目光在白芊红身上停了整整一拍。 她们对视了一眼,嘴角各自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有一种罕见的兴致——不是警惕,是一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好整以暇的审视。 有意思。 一个凡俗女子,竟然能隔着幻术察觉到她们的不对劲。 月神和大司命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芊红。白芊红也正盯着她们。 连晋盯着韩沥。韩沥看着所有人。 整个县令官房里,废丘城中所有真正参与这场暗斗的玩家,在这一刻全部聚齐了。 气氛就这样在一道道互相打量的视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第455章 四方一出戏 那阵诡异的安静没持续多久。 韩沥从案后站起来,绕过了那张堆着竹简和帛书的办公大案,亲自走到了连晋面前。 “哎呀——”他上下打量了连晋一眼,那副热心肠的样子活像个关心邻居家后生的老里正,看着连晋脸上的黑痕不由得唏嘘道,“连县尉这是……昨晚认床,没睡好吧?” 连晋的眼角跳了一下。 “有一点。”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语调压得不轻不重,但话锋一转就刺了回去,“不知道韩县令又睡得如何啊?” “我还是那样。”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是每晚子时练完功才睡的,然后醒来就直接做事了。” 他说着又看了连晋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建议:“您要是觉得榻不太熟稔……可以让仆人在踏上多加些芦絮也是好的……对了!” 韩沥眨了眨眼睛,像是刚想起一件事:“现在你家官宅是不是只有一个自带仆人了?” “确实如此。”连晋抬起了下巴,语气里的不满不加掩饰,“一个老得不成样子的仆人,要做不动了才能换人,真是麻烦!” “官宅的自带仆人就是这样的。”韩沥也摇了摇头,表示理解,“我县寺后宅也是,厨三人、侍两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想要年轻一些的,最好还是找户曹还是狱史要点人。” 狱史。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晋的脸就沉了下去。 李爱。 那个当着他的面骂出“幸进”两个字的狱史。 韩沥看到了他的脸色变化。 “那就找户曹。”他转了转话锋,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待会跟谷筒说一声,让他找户曹办,争取今天晚上你下值的时候,就有年轻仆人来官宅为你服务。” “嗯。”连晋差强人意地点了点头。 仆人的事他确实需要解决。 那个老仆起得太早,耳朵太灵,昨夜他翻墙回来的时候伙房里已经有动静了——这种老不死的留在官宅里,迟早是个隐患。 但这不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 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不知韩县令对左宫右宫有何了解的?” 韩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什么了解。”他摊了一下手,语气坦荡得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我对宫廷的阴影太重了,从小就是从韩王宫出来,那里的龌龊我至今不敢忘怀——有机会我要彻底远离宫殿。” 连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那张被晒黑了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眼神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因为韩沥确实在说实话。 这是真事,直到现在,韩沥除了知道连晋杀了个老更夫,藏在左右宫里等待腐烂发臭以外,对左右宫的一切依旧一无所知——因为他见都没见过。 白芊红在一旁听着,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就是韩沥最难缠的地方。 他当初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左右宫不能去、不能逗留、每月洒扫一次——每一句都让人遐想连篇。 但当你回过头来想追问他对宫殿了不了解的时候,他直接以“不管不顾”为回答,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在骗你——他是真的不在乎。 一个不在乎宫殿里有什么的人,你怎么用好奇心去钓他? “哼!”连晋冷笑了一声,音里的愠色压不住了,“韩县令对宫殿有阴影,却来咸阳后,屡屡出入王宫——” “因为我是个办事的官。”韩沥直接一口回敬,语气里那点客套已经收了,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直白,“我不喜欢王宫,但秦王要我出现王宫,那我除了出现还有第二个选择吗?你能一口回绝长信侯的命令?” “我——” 连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怎么不行”——话到嘴边才猛地咬住了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 “当然不行。”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盖刚才那个差点失言的瞬间,“身为长信侯的门客,当然是要令行禁止的。” “所以,现在来外地了。”韩沥也不避人地伸了个懒腰,肩膀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整个人松快得很,“我也总算不必去管宫殿这种地方,专心往民生方向发力了——那才是我的舒适区。” 他放下手臂,忽然偏过头看着连晋,目光里的认真把方才那层随意情绪给盖了过去。 “你过去没任过地方长官是吧?” 连晋本来还想着怎么再把左右宫的话题绕回来,闻言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韩县令你想说什么?” “我大概……每三天在县寺办公后,就要有一天是会出外下乡,考察乡里农牧业的成果,顺便亲身接触乡里看看有没有问题需要解决,还有赤脚医下乡治病。”韩沥的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排好了日程的例行公事,“也就是说这一天里,我大概不在县寺的,那你愿不愿意担任一天的代县令?” “你……你说什么?!”连晋听着这话都愣住了。 事实上,就连白芊红也被韩沥的话给震撼的双目定格在韩沥身上。 代县令? 韩沥没有等他们消化,继续往下说。 “反正你有太后诏命,确实可以任职了,而且你过去经历的武事一定比文事多得多,因此可以尝试在县寺当一天代县令以熟悉县寺事物,积攒下经验。”他顿了顿,“人也不是第一天就能熟悉任何事的,正好这一天可以让你担任代县令以熟悉事物,要是出了错,还有我可以兜底,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又低又诚恳。 白芊红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不仅以退为进,还是以柔克刚。 然后她听见连晋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直接三天都在外面,留一天在县寺办公呢?” 白芊红猛地转头。 “什么?!” 她的那双柳叶眼瞪大了半寸,声音里的惊怒不加掩饰——你吃相这么难看,整个废丘谁还会服你? 连晋被她的惊呼声刺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那张英挺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懊恼——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白芊红把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开,转而看向韩沥身边那两个灰衣丫头。 两个丫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穿灰衣、梳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连晋刚才那句无礼之言根本没有落进她们耳朵里。 不应该啊。 就算是最普通的村姑,听到这种赤裸裸的争权言论,多少也该有点反应——皱眉也好,不屑也好,哪怕是最轻微的鄙夷。 可这两个人纹丝不动。 就好像连晋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白芊红心里那根警觉的弦又绷紧了半分。 但月神和大司命确实有不在乎的理由。 这些尘世之人的争权夺利,关她们这些方外之人有什么干系呢? 放权是韩沥的事情,又不是她们的事——正相反,如果韩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而县寺为连晋这个外人来管的话……究竟是谁的好处大,还真不好说。 韩沥对此只是极度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可以啊!”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今晚多加一道菜,“只要你能忙得过来,我挺愿意三天都在乡下忙活,一天在县寺的——甚至我整个人游荡在废丘,连县尉代为管事也自无不可。” “哈哈哈——”连晋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官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足够响亮,响亮到能把刚才那句失言给盖过去,“县令真是为人风趣,晋怎么可能让县令现在三天两头在外混迹呢?刚刚只是说笑罢了。” 他收了笑,但嘴角还挂着个试探的弧度。 “那这一天的代为执掌……” “可以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是认真的,“只要连县尉你愿意,我在县廷上跟众人通个气,过几天你就可以在我外出时当代县令了。”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连晋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试探切换成了一种满意的、但又不太愿意表现得太满意的矜持。 但他心里有两个声音正在打架。 混蛋韩沥!为什么不把整个县令大权交给我!我才是太后诏命下正牌的县令,你只是有个造纸坊在这里压着——等造纸坊做完了你就得滚了,为什么不识趣地把它尽快做好,乖乖滚蛋呢? 而另一个声音骂的却是自己:住嘴吧!我的天啊,我手下就三十人,去当县令,这个压不住,那个压不住,到时还不知道怎么被县廷里不喜欢我的人给挤兑死——答应韩沥当代县令干嘛?! 第一个声音还在那里肆意叫嚣:当了代县令,你就有了生杀大权,李爱、葛源你都能杀了他们啊! 别傻了——另一个声音在痛苦地哀嚎——这些人现在死了,他这个县尉和县令也就到头了!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碾,碾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额角,手指触到眉宇间那片皮肤时,忽然觉得那里微微发烫。 白芊红在一旁把他这串动作从头看到了尾。 完了! 白芊红对此都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连晋现在彻底被韩沥的连环套给锁住了一点。 “呃——”韩沥等连晋消化得差不多了,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门外,“就是有一点啊,连县尉,你今天的上班地点可能暂时不能是官房,而是校场。” “为什么?!” 连晋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反感的事就是有人告诉他要做什么。 但韩沥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指了指县廷大门的方向。 “这直到现在都还在清理、还没散去的马粪味,难道就让连县尉忘了——您不是还有十五匹马正在县城外大校场啊!您不需要去看看吗?” 连晋愣住了。 白芊红也愣了。 马,十五匹马。 昨晚在县廷门口拴了一夜,今天一早应该已经被牵到城外大校场去了——那是他带来的三十骑中多余的十五匹。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忘了。 白芊红转过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连晋。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你可别就这么忘了。 “啊——我待会就过去。” 连晋的声音里有羞愧,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他也不知道才一晚的工夫,怎么就忘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 昨晚出门之前他还想着今天一定要去看看那些马——然后他就去了左右宫,然后他昏迷了五个时辰,然后他杀了一个更夫,然后他回来换了衣服…… 然后马的事就从脑子里被挤掉了。 不——不是挤掉的。是有什么东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脑子里那些该记住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角落里扫,而把他不该想的东西——比如白芊红穿着朱红深衣的样子——往正中间摆。 他咬了咬牙,把这股不安压下去。 “那县尉你带着人赶紧去大校场看看。”白芊红忽然开口了,语调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我就留在县寺继续帮县尉整理文件吧。” 连晋转过头看着她。“你不随我去吗?” “县尉。”白芊红的语气冷了一度,“别忘了,如果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做的时候,偏偏要两个人来做,那就是在浪费另一个人的能力和时间。” “可是——”连晋有些惊怒。 “县卒向来没有女兵,因此我去不去也是无妨,不陪你去才是正理。”白芊红强硬地坚持着,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刀裁布料,干脆利落,不给人留反驳的余地,“而相反,县寺才是我应该出现的地方,我该留下来。” “县寺难道就容得下女官?!” 连晋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他自己昨天坚持要把白芊红带上马车、带进县寺的。 现在反过来用同一件事驳斥她,他浑然不觉这其中的自相矛盾。 白芊红没有指出这一点。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玩味的目光越过连晋,落在韩沥身上。 “那县令怎么看呢?” “县寺里,审女犯一般是要找女稳婆帮忙辅助,当然也就是有一定年岁的女性,年轻女性鲜少在县廷有事做的。”韩沥的回答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摘出来的。 连晋嘴角刚浮起一丝得意—— 但白芊红接了一句话。 “那岂不是更好,我可以去逛整个废丘了,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连晋的得意僵在了嘴角。 白芊红眯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反正我是去不了校场的。” 连晋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后又吸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把胸腔里那股燥热往下压了压,压到丹田的位置,然后吐出去。 冷静。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向韩沥。 “如果我希望芊红姑娘能留在县寺的县尉官房里替我看看庶务呢?”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连晋一眼,又看了白芊红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谁在跟谁较劲。 “你确定吗?”他再度征求着连晋的意见。 “我确定。”连晋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还在。 韩沥也没多问,直接开始介绍。 “右尉麾下的官里,一般有尉佐为副手,尉史为参赞事务官,麾下还有发弩和爵曹两官。其中尉佐为县廷委派,尉史、发弩和爵曹皆可为县尉指派——因此葛源自平迁左尉后,他的尉史、发弩和爵曹都转到了左尉关系下,到时可由县尉安排即可。” “有个尉佐真碍事。” 这句话从连晋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先是懊恼,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层硬压下去的若无其事。 又来了。又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韩沥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说了句:“秦法注重制衡,一定要有掣肘——不然容易造成一家独大。” 然后他话锋一转:“那就由县尉你给芊红姑娘颁布一个尉史即可——” “不。” 白芊红打断了他。 “请给我一个令史。” 韩沥和连晋同时看向她。 连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微妙的、掺杂了嫉妒和不甘的东西。 “为什么不接受尉史?!”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 “我能在废丘待多久?”白芊红直接反问,语气平稳得像一面铜镜,“你别忘了我还要回咸阳吗?我当然只需要一个临时职务即可。” “你不能——” 连晋的嘴张开了,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他想说“你不能走”。 但他不能说。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白芊红回去是为了正事。是为了调那一百个游侠,是为了帮他在废丘站住脚,是为了他连晋自己。 他有什么理由拦她? 但心里那道声音仍然在叫嚣——你搞得定,你不需要帮手。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冷冷地提醒他:你能搞定个屁。 他收起了那股急躁,把脸上的表情重新端稳了。 然后他看向韩沥,用一种被硬生生压平了的语气说了一句。 “那……就由您给一个令史职务给芊红吧!我先过去了,告辞!” “告辞”两个字他说得又压抑又愤怒。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往青砖地面上钉钉子。 韩沥看着他那个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官房门口,眨了眨眼睛。 “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了?”白芊红斜睨着韩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别告诉我韩县令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韩沥的语气里的冤枉是实打实的,“昨天的连晋不是这个样子的啊?可能是一晚上没睡好,有点精神暴躁了吧。” 他是真不知道。 封眠咒印的效果这么怪异,他还真看不出来连晋会变得这么超雄。 他原本以为月神给连晋种咒印最多也就是让他记不清昨晚的事,谁知道副作用这么猛——自控力下降、色欲外溢、妄自尊大,一套全来了。 “哼哼,你说是就是吧。”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指向韩沥旁边那两个一直低眉顺眼的灰衣丫头。 “挺奇怪的。”她的语调忽然放缓了几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明明堂中有这么两个人,连晋就好像是没见到人一样地略过去了,不知道县令能为芊红我引荐一下你的客人吗?” 韩沥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月神和大司命。 他没慌。 “可以啊。” 他抬手指向月神:“这位叫蛤妹。” 又一指大司命:“这位叫灶女。” 空气安静了一拍。 白芊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月神和大司命也愣了一下——虽然愣的时间极短,短到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捕捉到那百分之一瞬的停顿。 “有女孩子家会叫这种名字的吗?”白芊红瞪着眼睛盯着韩沥。 你糊弄我也麻烦糊弄得像一些! 但月神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白芊红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乡下姑娘的礼。动作不熟练,但姿态放得很低。 “蛤妹见过芊红姑娘,我家母怀我之时,见一癞蛤蟆在侧经过,惊而生我——于是便唤我为蛤妹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灰衣村姑特有的怯生生的调子,但白芊红注意到她的咬字——太清楚了。 一个乡下长大的穷丫头,咬字不应该这么干净。 “灶女见过芊红姑娘。” 既然月神都认了“蛤妹”这个古怪而丑陋的名字,大司命也跟着行了礼。 她心里已经把韩沥骂了好几遍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村姑表情。 “汝家母也是见灶火生你?!”白芊红不信邪地追问。 “非见灶火生我。”大司命忽然抬起眼,像是灵光一闪似的解释道,“而是生我之时恰好在灶火旁,因此叫我灶女。” 原来如此——大司命在心里对自己说。灶火对阴阳家的火部,而她是火部长老。 大司命在楚地民间信仰里确实有管灶火的职能,叫大司命“灶女”恰如其分。 而月亮在过去由《天问》一诗中,曾以顾菟为替,“顾菟”在《天问》里既可指玉兔也可指癞蛤蟆,蛤妹这个名虽然难听,但在神话学的根子上跟月神这个月的化身是通的。 可理解归理解。 大司命还是觉得满腔怒火在心中奔涌——这名字太难听了! 但为了不被识破,她只能忍着。 白芊红把这两个灰衣村姑从头看到了脚,又从脚看到了头。 她们心甘情愿地认下了这近乎羞辱的名字——不是被迫的,是主动配合的。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们有必须隐藏身份的理由;第二,她们对韩沥的信任程度远超她之前的估计。 算了。识破她们,到时候平白无故多了两个水平未知的敌人,划不来。先到此为止。 白芊红在心里挫败地叹了口气。 “她们毕竟是韩国新郑乡下的小姑娘出身,哪有什么好名字啊?”韩沥适时地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她们跟着医家正统弟子念端学过几年简单的医术后,才能出来抛头露面了。但名字毕竟是小时候起的,等出嫁了,再看看给她们安排个别的名字吧。” “行!”白芊红也对此算是认命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韩沥,“连晋这个样子……迟早要害到我头上,帮我个忙收束一下他的性子,不然这家伙要是惹了我死了,我有责任——你也逃不过!” 看着突然发作起来的白芊红,韩沥也是无语:“我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没关系。”白芊红露出一句顾盼生辉的娇俏笑脸,只是这张脸很冷,“但麻烦给知道情况的人说一句,我不想惹麻烦,但也请麻烦别惹我!” 危险的笑容一闪而过,白芊红才恢复了正常,伸出手找韩沥要道:“令史的牌子呢?给我一块,我不打扰你干活了。” “哦,好。”韩沥应了一声,转身朝县令的办公大桌案走去。 这玩意作为县令的韩沥有六张,分别对应六个令史去六个曹。横梁拿走了一张,现在还有五张。 就在这时—— 白芊红敛容看向了“蛤妹”和“灶女”。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那两个字的口型清清楚楚—— “我看到你们了,阴阳家。” 月神那张村姑的脸上,那双被幻术遮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她也动了嘴唇,无声地回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 “鬼谷四魈,庞涓后人,夏姬。” 白芊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把这三个身份标签一个一个地递过去。 月神微微扬了一下眉。 鬼谷四魈——鬼谷派除了鬼谷子和纵横传人之外的子级势力。 实际上夏姬就是鬼谷四魈的首领。 怪不得这个凡俗女子能隔着幻术察觉到不对劲。 大司命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抛出她的问题。 “敌人,还是朋友?” 此刻韩沥正在从案角的木匣里翻出一块厚重的木牌,掂了掂分量,转身往回走。 白芊红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正从案角走回来的韩沥身上。 “你问他。” 她的嘴唇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然后收回了视线。 韩沥走过来,把厚重木牌递到她手上。 白芊红接过令史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大概一钱厚的涂漆木牌,前面一个“令”字,后面一个“史”字,合起来就是令史。 她刚把令牌收进袖口,韩沥就抬眼问了一句跟刚才完全无关的话。 “大概什么时候回咸阳?” “随时。”她晃了晃手里的令牌,转身朝门外走去。 紫衣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县令官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呼了口气—— 然后两只素手一左一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左边那只手白皙修长,右边那只手指尖上泛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血红色光泽。 力道都不重,但稳得很。 “灶女是吧?” 大司命的声音从他右耳边飘过来,调子还是那种冷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往外吐。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眼睛里那层危险的笑意不加任何掩饰。 月神站在他左边,歪了一下头,蒙眼纱下那半张脸上浮起一个颇有兴味的弧度。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空幽清冷的调子,但底下的意味不太像是完全在生气。 “看来你又认识了个不得了的女子。能给我介绍一下她吗?顺便——”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弯了半分。 “让我们谈谈蛤妹究竟是个什么事情吧。” 很明显,她们猜得出韩沥乱起名的含义。也能容忍一时。 但她们可忍不了一世。 韩沥站在那里,左手边是月神,右手边是大司命,肩膀上搭着两只他既不能甩开也不敢多碰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不管怎么解释都像是在给自己挖坑。 “唉!” 他只能叹了口气,然后自认倒霉地把脑袋往下低了半寸。 毕竟是自己做的孽。 第456章 识鼠寻踪 在韩沥、月神、大司命和连晋看来,因为更夫的尸体被关进了本不允许进去的左右宫里,在尸体开始腐烂发臭的时候,可能才会正式被人发现。 但实际上,他们都或多或少低估了一些事情。 实际上,在更夫当天早上没回家的时候,其老妻还没有啥太多反应。 在当时,废丘城的清晨灰蒙蒙的,鸡叫过了三遍,城南那片低矮的闾巷里渐渐有了人声。 挑水的、劈柴的、蹲在门口拿柳枝蘸着盐末子蹭牙的——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动静。 杵老太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根吹火筒,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扇歪了半边的柴门,盯了好一会儿了。 老杵没回来。 她不是没等过。 三十年,老杵干的是更夫的活计,天蒙蒙亮才收工,偶尔路过哪个老伙计家门口,被人拉进去喝两盏浊酒,吹几句牛皮,回来就日上三竿了。 每逢这种时候,杵老太就拎着烧火棍站在院门口骂,骂完了,老杵嬉皮笑脸地从巷口晃出来,怀里揣着半块不知道谁给的干饼,塞给她,说“热的,趁热吃”。 今天日头已经爬过了屋檐。 她把吹火筒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二儿媳妇正在院子里淘米,拿眼角的余光瞄着婆婆的脸色,没敢出声。 三儿蹲在门槛边上磨一把旧镰刀,也没出声。 “老二。”杵老太喊了一声。 二儿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还乱着,一看就是刚被媳妇从床上拽起来的。 “去,去你爹常去的那几家找找。”杵老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吐出来,“老钱家,老孙家,还有巷尾那个姓杜的——都去。” 二儿应了一声,套上鞋就往外走。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对。 “没……没有。”他站在院门口,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钱伯说他昨儿个压根没见着爹,孙伯也是。杜叔说他昨儿个喝多了,天黑就睡了,没出过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杵老太手里那根吹火筒“啪”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柴堆边上。 她没捡。 二儿媳妇手里的米瓢停在半空中,水一滴一滴地从瓢底漏下来,砸在陶盆里,声音格外脆。 三儿把镰刀搁在地上,站起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去找长嫂。” 二儿这句话是硬挤出来的。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止一截。 不多时,隔壁家的长子也过来了。 这人姓杜,是隔壁杜老头的长子,当年经官府撮合,娶了杵家长子留下的寡妇,两家从此便算半个亲戚。 事情是这样的——老杵家自己的长子在一次被征召后,去了不知道是攻魏还是攻赵的路上被敌国的人偷袭,就此死了。 长子倒是留着有一个儿子,本来就这样养着也行,但恰好啊,邻居家里的一个大儿子啊,其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 这一家有个寡妇,另一家有个鳏夫。 于是官府找人来做工作,说隔壁家男丁还能育,你家寡妇还能生,不如干脆结为夫妻,反正离得近,老杵家的长孙又不是不能照顾,两家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反正官府整了一通弯弯绕,老杵家和隔壁家……关系还算行,隔壁家的长子也承诺,到时候老婆一样可以回去照顾老杵家的长孙。 就这么,原来老杵家守了寡的长媳,就这么成了隔壁家长子的续弦,不过这事在此刻的战国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老杵原来的长媳——现在是他的续弦了。 原长媳一进门就往杵老太身边走,弯腰扶住老太的胳膊,嘴唇动了一下,叫了声“娘”。 杵老太没应。 她就那么直直地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院子外头那条空荡荡的巷口,像是在等一个她知道自己等不到的人。 “也许——”杜家大哥斟酌了一下措辞,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牲口,“也许是昨晚上打更的时候犯了困,睡在哪处墙角了,睡醒就回来了?” 杵老太依旧没有看他。 “三十年。”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但干涩得很,像一片枯叶子被风从墙根底下刮过去,在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响,“他当了三十年更夫,被征出去了不知道多少次——函谷关,武关,骊山——哪次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哪次不是?” 没人接话。 “鬼伯看不得他这么能躲啊。”杵老太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双手上全是褐色的斑点,皮肤皱得像晒干了的枣皮,“偷生了三十年,次次都能躲过去……鬼伯不高兴了。把他带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哭腔。就是干巴巴的,像是早已经把眼泪哭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认命。 长媳扶着老太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袖子的布料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家大哥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隔壁老钱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拍了两下地面。 “婶子,”他把头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但硬要安慰的笨拙,“咱也别往坏处想。老杵哥他——他兴许就是在某个地方睡蒙了,睡醒了自个儿就回来了。要不咱再等等?等今晚上,或者明天——兴许就——” 他没往下说了。 因为杵老太终于转过头来,用一种他很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的疲惫。 “真要死了的话——”杵老太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能不能落到个全尸呢?让老身看一眼也好。一眼就心安了。” 长媳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淌,一颗一颗地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杜家大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最终叹了口气,把那句“再等等”咽了回去。 等吧。 等晚上。 或者等明天。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等来的不是老杵。 等来的是城防队的十人之长。 这个什长叫孟,四十出头,脸方,肩膀宽,嗓门大得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他往杵家院门口一站,还没进门就吼了一嗓子:“老杵呢?!昨夜和今晨的打更怎么没人应值?让老子手底下的弟兄们白站了一夜,连个报时的梆子声都听不着——你们家老杵是死了还是怎的?!” 话音刚落,杵老太便从矮凳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的。那个干瘦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地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蹿了半步,然后扯开嗓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口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 她又哭又骂,骂鬼伯不公,骂老天爷不长眼,骂老杵偷生了三十年还是让鬼伯找了去,骂着骂着又蹲下去,两只手捶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什长被她这个反应给弄懵了。 那张方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就被一层不知所措给盖了过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两只手在身侧垂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搁。 二儿赶紧上前,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前天晚上出去打更,寅时应该收工的,结果人就没回来。 昨天找了一整天,相熟的人家全问遍了,谁也没见过。 “已经整整一天了。”二儿的声音发涩,“人影都没有。” 什长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做什长也有些年头了,见过打架斗殴的,见过偷鸡摸狗的,见过醉倒在路边被拖去县寺醒酒的。 但一个天天打更的、在这座城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更夫,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这事搁在咸阳也许不算什么,但这里是废丘。 满打满算三万人,谁不认识谁? 这不算小事。 “行了。”什长摆了摆手,脸上的不耐烦不是冲着杵家人——是冲着这事本身的麻烦程度,“等着。我往上禀。”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靴底踩在夯土路面上,步子又快又重。 当然,他禀的不是连晋。 什长甚至压根没想起右尉这个人的存在。 他直接去了县寺正堂东侧的左尉官房,敲门,进去,把老杵失踪的事原原本本地倒给了葛源。 葛源听完,沉默了一拍。 然后把面前的竹简往旁边推了推,后背从凭几上直起来。 “一整日不见人——不是死了就是出城了。”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接下来做的事却一点都不含糊——他马上传令下去,让四门查前日、昨日和今日所有人的验传出入记录,看有没有老杵的名字,有没有守门卒子见过他的脸。 传令的县卒应声跑出去了。 葛源重新靠回凭几上,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白芊红正坐在他斜对面的那张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半空中,正在看一份由尉史递上来的戍卒轮值名册。 紫色深衣的袖子微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方一小截白皙的手臂,握笔的姿势比他见过的任何文案吏都端正。 葛源一开始是真的不适应。 一个女的——还是个长得跟画上走出来似的女人——坐在他旁边的官房里批文件,怎么想怎么别扭。 但她的确是拿的正经令史牌,不是尉史。 令史是县令的人,不是右尉的人。光这一点,葛源就没资格多说什么。 更何况——县令做的不差,因此县令的面子他得给。 但让他真正闭嘴的,是另一件事。 一天下来,他就看着这个女人一份一份地先把需要给连晋过目的文件进行处理,然后再交给左尉这边的僚属去看。 竹简翻得快,批注写得短而准,偶尔遇到一份写得含糊的,她也不恼,就放到一边,等右尉官房的尉史回来再让人去问。 比自己手底下那个抄错字率极高的尉史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葛源在心里骂了一句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算了。葛源把目光收回来。 长信侯的首席女军师,过去就是干这个的。人家是有真本事。 而白芊红对此是认真处理着自己的事务的同时,也就是将这个消息记在心里,她会在下值时遇到连晋后,给他通个气。 但老实说,一个秦地的秦人失踪案件,不让连晋这个赵人知道,除了预示着他被孤立外,也有合情合理的地方——这才两天,就指望当地人对连晋信服了?想都不要想! 四门的结果在一个时辰后递了回来,葛源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头在那份帛书上磕了两下。 没有。 前日、昨日、今日——没有任何一条验传记录上出现过老杵的信息。 四门的卒子也都传话回来了,没有一个见过老杵的脸。 这就排除了出城的可能。 葛源坐在案后,手指还在那份帛书上慢慢磕着。 那在葛源的猜测里,老杵只有以下几个可能——第一,老杵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能够一跳三丈高,直接飞出了废丘县县城。 但老杵要有这本事,就不至于现在三十年了还只是一个簪袅了。 于是老杵现在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躲着,躲在了废丘城的某处;第二,他死了,死在了废丘城的某处。 既然是命案相关,就得通报狱史和县丞。 他站起来,整了整腰带,迈步朝县狱方向走去。 李爱听完之后,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没说。 他转过身,朝廊道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佐吏小跑着过来。 李爱吩咐了几句——佐吏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葛源又去了县丞官房。 谷筒正埋头写一份关于造纸坊进度的文书,听完之后放下笔,沉默了一拍。 “先纳入失踪名录。”他把文书推到一边,从案角那一摞竹简里抽出一卷空白的簿册,翻开,在最新一行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老杵的名字,“等找到人——或者找到尸体——再销。” 旁边正在整理卷宗的佐吏停了手,抬起头问了一句:“需要让县令知道这件事吗?” 谷筒的手腕在空中停了半拍。 然后他摇了摇头。 “等找到了再说。现在连个尸体都没有,就只是失踪。更夫又不涉什么重大罪状——县令已经够忙了。三天在乡下跑,腿都快跑细了,这种没影的事让他知道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到尸体再报。” 佐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下午,李爱的佐吏回来了。 两手空空。 每条街巷都走遍了,每家相熟的人家都问过了,连老杵偶尔会去坐坐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都查了——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没有武功,没有出城记录,就这么在废丘城里蒸发了。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明说了。 但就在县廷准备第二天再部署搜寻的时候,一个佐吏小跑着进了县丞官房。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恶心还是慌张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刚从什么不太干净的地方回来。 “大人。”他朝谷筒拱了拱手,“左右宫——左右宫那边出了鼠患,需要申请县寺搜集狸奴去捕咬。” “左右宫处发现了较多的老鼠?!”谷筒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手上的笔没有停。“需要申请县寺搜集狸奴去捕咬?” “是啊!”佐吏对此点头,“那老鼠啊,几只几只地往左右宫去窜,看着吓人,就怕它们咬坏了梁柱和墙面,那就麻烦大了。” “呵呵……狸奴只会玩弄老鼠,捕鼠的效率远不及黄犬。”谷筒对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紧接着纠正道。“明天吧,明天一大清早,就把消息放给各乡,搜集一二十只黄犬,五六只狸奴,基本上就能把鼠患给清除了。” “是,县丞。”佐吏对此也颇为认同。 就在佐吏准备转身和谷筒分别的时候,谷筒突然下笔的手,为之一顿。 “等等!”他叫住了佐吏。 佐吏不明所以地回来,谷筒突然严肃地看向了佐吏:“你说左右宫的方向出现了鼠患?” “是啊!”佐吏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老鼠几只几只地往左右宫里面窜,住在附近的坊里人都看到了,报给了坊里正。坊里正过去看了以后才汇报给下官,下官也亲自去看了一趟——确确实实,好几只老鼠,就在宫门前来回窜。” “左右宫附近是吧?”谷筒把笔搁下了。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知道鼠患一般是因为何原因爆发的吗?” “呃……散乱的粮食谷物,未经打理的皮革,还有些刚屠宰完的牛羊尸体留下的血水和下料,要是不处理,也会有鼠患啊。”佐吏对此回答得很快。 “左右宫理论上既没有家具,又不允许任何人住,还不是放粮食和配件的仓库……”谷筒接过他的话头,把这个问句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来。“所以那么空旷的地方,怎么会闹鼠患呢?” 佐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可能是什么小动物的尸体死在了里面,引来了老鼠。”佐吏试着回答。 “有可能是大东西。” 谷筒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他从案后站起来,脸上那种老吏特有的、八风不动的从容在这一刻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你马上去禀报狱史。他一听左右宫闹鼠患,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快去!” 佐吏转身就跑。 谷筒站在案后,看着佐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案上那份写到一半的文书,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左右宫。”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不太新鲜的豆子,“这么多年都安安静静的——怎么就偏偏现在出事了。” 他想去一探究竟。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天都要黑了,这时候过去什么也看不清,还得打着火把——万一火油溅在那些老木料上,烧了西周旧宫,那责任就不是他这个县丞能担得住的了。 明天一大清早,跟县令汇报过后,再一起去现场看看。 他把案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吹灭了油灯,整了整衣冠,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县寺门外走去。 自从前段时间被赤脚医的人治疗恢复了雄风之后,他还挺喜欢回家的。 与此同时,连晋也在回家。 他在校场待了一整天——带着手下三十骑,在校场上按亲近熟悉的程度,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授官。 尉史、发弩、爵曹,凡是右尉手底下空着的缺,全用自己的人填上了。这些都是他日后掌握县卒的根基,马虎不得。 他迈步走进官宅正堂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刚封了官,心情自然不错。 然后他看见了白芊红。 白芊红正坐在堂中等他。还是那身紫色深衣,灯下看更添了几分冷清。 但连晋眼里看到的,依旧是那袭朱红——那个散着发髻、倚在门框边上、对他露出从不曾对其他人露过的温柔的笑的白芊红。 他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白芊红说了句让他嘴边的笑意一滞的话。 "今天一天,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更夫失踪了。" 连晋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在了嘴角。 更夫。 他心里某个角落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层波动浮到脸上。先发问。 "更夫——哪个更夫?" "一个叫老杵的人。在废丘打了三十年更。前日寅时下值后便再没回过家。今天清早,一个一什之长找上门去才发现人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现在县廷在查。"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文内容。 可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连晋的脸。 连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剑鞘——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身侧。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稳的:"查得如何?" "验传出入口查过了,没有出城记录。城里能访的人都访过了,没人见过他。"白芊红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沃汤,抿了一口,搁回案上。"葛源推断多半是死了。活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就消失。" 连晋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他垂下眼睑,像是在思考白芊红的话,又像是在想的别的什么事。片刻后,他抬起眼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 "这事与我们何干?" 要是旁人,他会气愤于为何不禀报于他——但如果是那个更夫的话……他觉得不如算了。 因为他还不想让更夫的尸体被人发现。 白芊红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挺而虚伪的脸,看着他在嘴角维持的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案上那盏沃汤的碗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是没什么干系。但你起码还有我在县尉官房坐镇,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微微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讽刺意味,"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为止,韩沥还不知道这件事。今天一整天,无论是葛源还是谷筒,没有任何人找韩沥汇报过这件事。"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是他蠢。"他就一句话,语气里的不屑不加掩饰,"那是他无能。如果是我,我绝对要把这些架空我的县吏统统投诉开除了事!" 白芊红对此只能无话可讲——夏虫简直不可语冰。 韩沥在县寺里受到的尊敬,与连晋受到的尊敬,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就凭她拿的是韩沥的令史牌,而不是尉史职,葛源就没有对自己有过多看法可以看出来,本地老县吏真的给县令足够的面子。 这是你这个当了两天的县尉能做到的事情吗?能的话,县卒禀报失踪,会只找葛源?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你连晋在校场封官许愿呢! 她抬眼看着连晋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晚膳后,连晋忽然放下剑鞘甩了甩头。 "有点气闷,出去散个步。" 他回头朝正堂里喊了一声,声音勉强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润的调子,然后大步朝官宅门外走去。 白芊红的声音从客房里轻飘飘地传出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既不担心,也不好奇。 连晋咬了咬牙。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明明在关心我——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总像是跟陌生人说的? 他没有回话。 走出官宅大门的那一刻,他便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然后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无声地攀上了屋顶。黑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垂落贴住小腿,整个人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鸦羽,贴着屋脊朝城外方向掠去。 他在屋顶上疾行,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是累的。是烦的。 半个时辰后,几道火把的光从县寺方向的方向往左右宫缓缓移动。 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周围建筑的轮廓映得一塌糊涂,却也清楚地标记了那群人的位置。 领头的人——就是李爱。 宫墙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几支火把插在宫门两侧的墙缝里,火焰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把周围那些残破的西周时期石刻上已经模糊了五官的辟邪兽照得明明灭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龇牙。 李爱站在宫门前,左手举着一支火把,右手拿一块浸了姜汁的布捂着口鼻。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吏、三四个县卒,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长木棍的力役。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獬豸冠上,把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宫门下方那道缝隙——那里正有几只灰黑色的老鼠在来回窜动,吱吱叫着,互相挤着往门缝里钻。 老鼠不怕人。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多到让它们舍不得走了。 空气里除了夜风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风从门缝里吹出来的腐臭气味。 李爱轻轻嗅了嗅,然后朝身后的力役挥了一下手。 力役上前,把那根粗木棍的一头推进门板上,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沉重的呻吟。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随即被两个县卒拿着粗木棍合力推开。 门板撞在內侧墙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砰”。 然后味道冲出来了。 那不是一种味道,是几十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的、不分彼此的一团。 最先撞上来的是血的腥气——不新鲜的血,是放了一天的、已经开始变质的血,黏稠的腥味;然后是肉烂掉的甜腻,一种能让胃袋翻过来的甜;最后是老鼠——老鼠本身的膻味,老鼠尿的臊味,混在一起,被门后的热空气一烘,迎面扑过来。 几个县卒同时往后仰了半步,有人干呕了一下。但没人跑——秦法中官吏办案擅离岗位,罚甲起步。 李爱把姜汁布往鼻子上又按了按,举着火把,第一个迈进了门槛。 火把的光照亮了正殿内部。 地面上一片狼藉。群鼠在火光的照耀下四散奔逃,有几只胆子大的蹲在角落里,猩红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梆子。 火折子滚在石板缝里的草茎中间。梆子歪在尸体左腿旁边,面上还留着几道没有被鼠齿啃平的划痕——那是手指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痕迹,比木匠的刻刀还深。 李爱慢慢蹲下身,把火把凑近那只梆子,看清了梆身上刻的赭色小字。 “废丘。更夫。杵。”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把姜汁布从鼻子上扯下来。 “从现在起,这里是案发现场。”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送得极清楚,“叫两个人在外面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两个县卒应声而去。 李爱把姜汁布重新按回鼻子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葛左尉猜对了。”他对着尸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了一道菜,“死在了城里的某个角落——就是这里。”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去禀报县丞和县令,另外通知杵家明天来认尸。明早日头升起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擅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左右宫黑漆漆的正殿。然后迈出门槛,走进了更黑的夜色里。 而连晋,正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这群人推开左右宫的大门、走进去、又走出来。火把的光在门口晃了晃,然后朝着县寺方向缓慢移去。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李爱。 不是韩沥的人。 而且他跟李爱之间,除了李爱那句“幸进”之语以外,没有任何交道——正因为没交道,这个诱饵就完全打到了空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狱史居然这么敏锐——不,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更夫的尸体被提前发现了?! 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眼下白白搭进去一个观察敌人的机会。 他现在真恨不得上前去一剑捅死李爱。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动。 县卒还在宫门外守着呢。 而且更夫死了,也不过是死了个苍头黔首。 但李爱现在要是死了——那就是杀官造反,干系太大了! 连晋在屋脊上蹲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拳头,把手掌心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废丘城更深的夜色之中。 第457章 结案容易,破案难 天刚蒙蒙亮,废丘城东边那片屋脊上还挂着薄薄一层雾气。 韩沥和谷筒在李爱的带领下来到了左右宫的门口,这还是韩沥第一次来到这里。 “原来这里就是左右宫啊。”韩沥脸上戴着一张用姜汁浇过的布,看着四周的建筑,对此感叹了一声。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官袍,袖口磨得微微泛白,腰间那枚鼻纽铜印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脸上蒙着一块浸过姜汁的麻布,走几步就要用手指把布边按一按——姜汁的味道冲得很,但也总好过待会要闻见的那股味儿。 而左右宫的飞檐斗拱便从晨雾里浮了出来。西周风格的屋顶跟秦地常见的宫殿不太一样——檐角没那么翘,斗拱也没那么繁复,倒是厚实得有些笨拙,像两个蹲了几百年的老兽,脊背都让风雨磨圆了。 他仰头打量着那两扇厚重的大木门,门板上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门缝里还塞着一团破麻布——大概是昨晚县卒堵上去的,为了拦老鼠。 “是啊——也是个几百年不倒的老宫殿了。”谷筒走到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调子,“在废丘落于大秦手中后,多少县令都想拆了这里,结果……它一直存在。” 韩沥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也许——冥冥中确实有一股力量在保着它。” 毕竟一个让阴阳家硬待着不走的地方,必有其不寻常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但谷筒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左右宫看着平平无奇,就是特别邪性——想拆它的县令一个个不是大病就是暴毙,邪性到后来再没人敢动这个心思。 三人继续往前走。 离宫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那股味儿就从姜汁布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是放了两天的血、被老鼠啃过的肉、还有老鼠本身的气味搅在一起,被早晨的湿气一闷,变成一种黏稠的、能把胃袋从嗓子眼里往外扯的甜腻。 韩沥把姜汁布往上又按了半分,脚下没停。谷筒的步子倒是慢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宫门已经被县卒从里面打开了一扇。门洞里灌出来的风带着那股味儿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门口守着两个县卒,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眼圈发青,大概昨晚没怎么睡。 跨过门槛的时候,几道哭声便从正殿的方向传了过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已经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泣音。混在浓重的尸臭里,听着格外让人心里发沉。 正殿的青石地面上铺着一张素色麻布。麻布底下隆起一个人的轮廓。旁边蹲着个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麻布边上露出的一小截靴尖——那是老杵的靴子,靴底磨得快平了,靴面上补了又补的针脚还在。 老妇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应该是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再旁边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更年轻的姑娘,两人都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稍远处还站着一对夫妇。男的是个方脸汉子,女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李爱朝那对夫妇努了努下巴,低声对韩沥说:“那就是隔壁杜家长子和他的续弦——原先是老杵家守寡的长媳。” 韩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官府撮合,鳏夫寡妇搭伙过日子,两家都能少一张嘴吃饭。 李爱走到正殿的柱子旁边,从佐吏手里接过一块木牍和一支毛笔,开始一边写一边朝韩沥汇报。 “死者已由家属杵妻、杵家二子二媳、三子——还有隔壁杜家长媳——所确认。确实是更夫老杵。”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扒下来的,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死者今年五十岁。根据尸斑分布来看,约莫死了整整两天。死因是颈部被人以重压踩折舌骨所致。” 韩沥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片刻。“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前会出现在这里?” “确实不知。”李爱从木牍上抬起头,“毕竟擅自闯入此处——是违律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分明。 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悲戚的老妇人看着狱史和县丞等大官竟然在一个比自己三子还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前恭恭敬敬。 虽然特别惊讶,但她还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韩沥面前。 “县令大人!亡夫当了三十年更夫,秦律他比谁都熟,绝不敢私自进入禁地——求县令大人证明我亡夫的清白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凿出来的,干涩、发颤、却硬撑着不肯散。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大概是昨晚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血丝。 韩沥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摆了摆手。 “老人家,你先起来。” 旁边的力役赶紧上去扶,老妇人被他架着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青石地面的灰尘。 “像这类杀人的刑事案件,我也不擅长,也不单独管。”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老妇人耳朵里,“我相信狱史会做好排查——尽量不冤枉,也不加害任何人。” 他朝谷筒看了一眼。谷筒会意,朝旁边的力役们做了个手势。几个力役便上前,轻声细语地把杵家的家属们往门外劝。 老妇人被扶着往外走的时候,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了一步。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尸体一眼。但力役的手在她胳膊上使了使劲,她便继续往前走了。直到走出宫门拐过了墙角,她都没有回头。 等人走远了,韩沥才转向李爱。 “左右宫的宫门——应该没被太多人碰过吧?” “我带人来的时候,是用棍子把门顶开的。”李爱放下毛笔,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今日早上已经撒了点灰在门板上——门板上留有一个只沾到掌缘的手印。” “能对得上更夫的手吗?” 李爱摇了摇头。“手印太少,只沾到手掌边缘一小块,没法跟更夫的手比对。” 韩沥听完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约莫两三息,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既无法证明更夫进这宫是被推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爱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就此打住。 “不过,虽然掌缘对不上,但还有两件事对更夫还算有利。” 他指了指门板,又指了指地上那具盖着麻布的尸体。 “宫门上只留了那一道掌缘——推开一扇这么厚的木门,却只用了一只手。而踩碎更夫喉咙的伤,也只集中在脚尖那一小块——连脚后跟都没沾地。” 韩沥立刻就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推门只用单手,踩碎喉骨只用脚尖——凶手必定是孔武有力、身手不凡之人。” “正是。”李爱对此点头,“初步判断,凶手先一步进了宫殿。因为没关宫门,让更夫撞见了。随后凶手为了灭口,下手杀了他。” “脚印呢?” 李爱叹了口气。“收获很浅。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踩乱了现场,早上重新看的时候,地上只剩一些乱七八糟的印子——分不清是脚印还是老鼠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虚虚画了个圈。 “只知道,这个位置附近有一排用脚侧面走路的痕迹——像是无声步。” 韩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无声步——江湖上夜行潜踪常用的步法,用脚外侧着地,既能消音又能减少足迹。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朝李爱抬了抬下巴。 “掀开看看。” 谷筒正在旁边整理衣襟,听见这三个字,手指停在了腰带扣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李爱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尸体经过两日放置,面色狰狞,被老鼠啃咬过,已经不成样子——下官担心……” “我虽没上过战场。”韩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底下的笃定是实的,“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可能还没过百。但腐尸和骷髅白骨——我绝不是没见过。这点心理准备还是有的。” 谷筒和李爱互相看了一眼。 力役上前几步,弯下腰,把手伸到麻布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掀开。 谷筒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过去。 那具尸体在青石地面上躺了整整两天。面色已经发紫,眼球鼓胀,眼眶四周的肌肉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淡黄色的骨膜。嘴唇被啃去了一块,露出里面歪斜的牙齿。喉咙正中间那道凹下去的靴底印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边缘的皮肤往内卷着,像一朵被踩烂了的花。 蛆在他的七窍里蠕动着。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从鼻孔、耳孔、嘴角、眼眶里慢慢地往外爬。偶尔有一只掉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蜷了一下又伸直,继续往别处爬。 韩沥蹲下身。 他没有像谷筒那样别过头去,也没有像力役那样屏住呼吸。他只是半跪在尸体旁边,把麻布又往下撩了半截,露出了死者的胸腹部。 老鼠咬过的伤口散布在手臂和腿上,坑坑洼洼的,每个伤口边缘都泛着暗紫色的腐烂痕迹。蛆在那些伤口里也有——比七窍里的更密,挤在一起,微微翻涌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李爱招了招手。 李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看。”韩沥指了指尸体的一个鼠啮伤口,“每个死的时间长一些的尸体上,好像都有这种蛆——腐烂的尸体生蛆,似乎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 李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他本来以为韩沥要说什么要紧的事——结果不过是说蛆。这玩意儿他见过太多了,每次收尸都有,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但他没有打断。因为韩沥的语气不像是在闲聊。 “如果我们有时间——把这个尸体上的蛆给分离出来,养它几天,看它从蛆化为什么形态,统计一下总共要多少天——”韩沥偏过头看着李爱,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那以后再碰到死了很久的尸体,是不是就可以根据蛆的形态,去大致推算死亡时间呢?” 李爱愣住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先是觉得荒唐,养蛆?谁会养蛆?在县狱里养老鼠已经够恶心了,还要专门养蛆? 但紧接着他就回想起了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无头案。那些死在郊野、被发现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无名尸体。他一直没法判断那些人的死亡时间——有时候差个三五天,凶手就够从废丘逃到函谷关外面去了。 如果蛆的生长是有规律的——如果有人真的把它统计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那——那岂不是死了几十天的尸体,都能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突然打开了眼界之后、还没完全消化的震动。 谷筒虽然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但也不由自主地朝韩沥的方向侧了侧头。他当了半辈子县丞,跟李爱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能让这个老狱史动容的东西,不多。 韩沥站起身,力役赶紧把麻布重新盖上。青石地面上那团隆起的轮廓又被素色的布料遮住了。 “刑名之学其实也是可以收集成册的学问。”韩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一点灰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实,“让无故死亡之人能尽快查出凶手,让死者安息,让凶手伏法——要是有冤屈者,也能沉冤得雪。凡事都没有小学问,处处都有大学问。” 李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躬了一下腰。 “县令高才。爱——为之佩服。” 韩沥摆了摆手。“只是口头上说说的学问罢了,用不用的上还两说。真要有人愿意去养蛆做记录,那才是真本事。” 李爱把这个想法默默地揣进了心里,他只是一个县狱史。 但他认得清什么有用——这件事,确实有用。 韩沥直起腰,扫了一眼这间空旷的正殿。 下一刻,却突然说了另一番话,“但按你李狱史的话来推断的话……本县令是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的。” 这话一出,顿时让李爱和谷筒为之一愣。 “不知县令此言何意呢?”李爱对此有点故作不解地问道,“县令为一县之尊,当然不应该花时间过于参与这案子里,专门参与这案子的,除了下官所代表的狱吏,别无其他——可何为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呢?” “你们跟我来。”韩沥示意李爱和谷筒跟自己来到左右宫附近的空旷之所。 顺便,韩沥也看了看四周,因为知道阴阳家很喜欢这里,他很想看看这是为什么。 他的目光在四面墙上缓缓扫过,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夯土墙壁,被蛛网糊住的梁柱,地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西周纹饰。 然后他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一种极细微、极隐约的、像是水面被微风拂过的波动。从脚底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丹田,随即消失了。 嗯? 韩沥停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什么也没有,就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他试着在原地站了片刻,那股波动却没有再来。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地方的位置——距离正殿北墙大概五步,偏西。 感官上的微微波动,是不是能连接到左右宫的某个神异之处呢?阴阳家喜欢待在这里,八成跟这有关。毕竟阴阳家大多是姬姓——周朝后代。而他韩沥,也是姬姓韩氏的子孙。 但他随即就把这个念头掐了。 他对阴阳家需要的东西没有贪念。不该他知道的秘密,他宁可不知道。 韩沥收回目光,转身朝宫门外走去。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步子不急不慢。谷筒和李爱跟着他往外走,两个县卒在宫门两侧让了开来。 走到离左右宫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空旷地,韩沥停下了脚步。周围没有屋舍,没有行人,只有几棵老榆树把晨光筛成一片碎银子洒在地上。 “那就按狱史推断出的方向——推开宫门和踩杀更夫之人,必须是个力大无穷的高手。”韩沥转过身,看着李爱和谷筒,“但如果换个说法,就是所谓的身负内息的武者。” 李爱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凝重地点了点头。 谷筒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韩沥要特地把他们拉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谈这种事。但他没有打断。 韩沥继续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任何经年累月修习武艺之人,包括左尉葛源、右尉连晋、连晋带来的人、白芊红姑娘——甚至连我——都在这个嫌疑人的范围之内。” 谷筒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圆了。 “怎么可能是县令您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的激动连压都压不住,“在此之前您压根就没进过左右宫!而且您晚上几乎没出来过——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也一定是那个新来的赵人县尉连晋!”谷筒的语气斩钉截铁,“要不就是那个姓白的女人!” “为什么呢?”韩沥看着他。 “他们想偷偷看看左右宫——”谷筒压着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一定是县尊您提过左右宫有玄奇和禁制,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晚上摸进来探查,正好撞上了打更的老杵——然后就杀人灭口了。” 李爱在旁边没有开腔,等着韩沥的回应。 “第一,他们晚上是回官宅的。”韩沥对此破解道,“你需要找到他们夜里走出来了官宅的证据。” “这就涉及轻功。”韩沥对此提醒道。 “左尉葛源不会这种东西!”谷筒对此很坚定,这是个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会不会这武功。 然后就听韩沥说了一句:“可我也会。” 谷筒顿时卡壳了。 “也许……有人证可以证明这点。”李爱对此也不是没办法,“官宅里不是没有仆人的。” “对!”谷筒对此也想起来了,“葛县尉原来的官宅里,是有个老仆人——那人基本上睡眠浅,有没有动静他最清楚了!” 他对此神情微微一松——总算有个具体的取证方向了。 但韩沥紧接着就泼了盆冷水。 “连晋不是无智之人。万一发现你们在查这个老仆人——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并不难。” 空气安静了一拍。榆树上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晨风里传出老远。远处城墙上有县卒在换防,长戟磕在垛口上的脆响一下一下地荡过来。 李爱抬起了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声音还是一板一眼的,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就算是县令您——如果也有嫌疑,同样不能例外。” 韩沥笑了笑。 “这个案子最大的难题,就在这里。”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凶手是武艺高强之人,那就在我、葛源、连晋、白芊红这几人中没跑了。不排除有外来武者藏在城里,但可能性不大。” 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我和葛源都熟悉废丘的地形。我、连晋和白芊红都会轻功,夜里出入自如。连晋和白芊红住在同一间官宅,互相能做掩护。但更重要的是——我、连晋和白芊红理论上都不认识老杵这个更夫,而葛源却是认识的。” 谷筒和李爱互相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韩沥把手放下来,看着李爱,“白芊红是临时来客。她随时都有可能回咸阳。” “她有嫌疑她就不能走!”李爱梗着脖子,头上的獬豸冠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摇了摇头。“四月份就是大王加冠之日,事务繁杂。而且长信侯倚重白芊红的智谋——除非有决定性证据咬死她,不然来自宣内史和长信侯的压力,照样能让连晋和白芊红安然无恙。” 沉默。李爱沉默了。谷筒也沉默了。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废丘县内的一桩小事情——更夫被杀,查案抓人,秋后处斩,对秦法来说不过是走一次流程。但现在这件事从县里牵连到了郡里,从郡里又隐隐指向了长信侯。 要对付一个赵人剑客,即便加上他那三十骑——葛源有把握用县卒把他们围死。 但要对付长信侯?那是站在太后身后的、能够一句话换掉四个两千石大臣的势力。一个县狱史,凭什么跟他斗? 谷筒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韩沥。 “不知……县令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那种老吏特有的油滑在尾音里收了干净,只剩下一层实打实的困惑。 韩沥看着他,又看了看李爱。 “如果要破案——我确实没本事教人。我自己都有嫌疑,教了也没人敢听。但可以拖。” 他把“拖”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继续拖下去,白芊红走定了。但我和连晋、葛源都还会留在废丘。时间一长,案子悬而未决,也许凶手会犯什么决定性的错误。到那时候——证据自然就上门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另一句话。 “如果你们想早点结案——还有一个法子。找个本来就该秋后处斩的死囚,让他认下这桩杀人。就此结案,县廷的考评不受影响,长信侯那边也不会来找麻烦。” 话音刚落,李爱便猛地抬起了头。 “法为天下程式,岂可如此辱之!”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怒气是实的——不过不是冲着韩沥来的,是冲着这个提议本身。 谷筒在旁边不吭声。 其实他挺想让那个死囚顶罪的——更夫死了,凶手偿命,对废丘来说这是最不麻烦的结果。至于偿命的人是不是真的凶手,他不太在乎。反正死囚本来就要死,换个罪名有什么区别? 但李爱已经把话堵死了。 这个老狱史的脾气他知道——认死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韩沥没有继续坚持。 他伸出手,在李爱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掌心透过衣料传过去的热度却稳得很。 “那你就慢慢查。反正我在任上一天,压力就在我身上——我还受得住。你可以慢慢查,慢慢等,看看谁先犯错。” 他的手从李爱肩膀上收回,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县寺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这就跟过去西方刑侦里为什么不能出现中国人一样——因为功夫一出,推理难了太多,而且也难以自圆其说。 不然,韩沥自己都知道连晋是杀手了,为什么对此近乎无动于衷呢?不就是没有决定性证据嘛! 而如果,最终清算时刻放在嫪毐之乱的时候,那连晋到时候是作为嫪毐余孽死的,根本不太可能认罪了。 这就是最大的无奈。 谷筒目送韩沥的背影走远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看李爱。 李爱还站在原地,獬豸冠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 谷筒上前几步,把手搭在李爱的另一侧肩膀上,语气里的老吏味又回来了。 “我也希望秦律能严格执行。但如果找不出物证,唯一的人证稍不小心就会悄然死去的话……我希望一切还是以稳定行事为好。县令也不是万能的——更何况,你还得连他也一起查。” 他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也跟着韩沥的方向走了。步子拖沓一些,但也不慢。 只留下李爱看着韩沥和谷筒离去的方向,以及地上老杵的尸体,对此不发一言。 第458章 代县令确立 连晋在废丘的日子,其实不算难过。 更夫案发之后他确实紧张过那么一两天——不是怕查到头上,是怕那个老狱史李爱像条猎犬一样咬着不放。 结果几天过去,县廷里风平浪静,除了李爱偶尔拿那双死鱼眼多看他两眼之外,什么事也没有。 反倒是好事一件接一件。 连胜他们三十骑里面,几个得力的弟兄终于领了正经差事。 尉史、爵曹、发弩——右尉麾下的缺,全用他自己的人填上了。 这些人往县卒队伍里一插,就像往一锅寡淡的粟米粥里撒了把盐,味道立马不一样了。 以前巡城的县卒见了他只是公事公办地抱个拳,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会主动凑上来问一句"右尉大人今日可有吩咐",有人会在交接时多留一盏油灯。 他终于成了废丘县的一个山头。 不大,但确实是个山头。 当然,这山头上吹的风也不是全顺的。 头一件烦心事,就是那五百材官。 按秦律,县尉掌一县之兵,左右两尉各掌五百材官。 听起来很威风,可实际上他手里的兵分两茬——一茬是县里常备的材官,正经的作战步兵,有弓有弩有长戟,每月操练,军法吏管着。 另一茬是临时征发的戍卒,农闲时拉来充数,说是兵,锄头比戈矛使得更顺手。 材官的军职——百将、屯长——全部要军法吏评定,以军功为凭。 连晋连秦国的一次仗都没打过,军功簿上干干净净,军法吏拿眼一翻,他的人一个也塞不进去。 也就是说,这五百材官名义上归他管,实际上他连个百将都撤换不了。 至于戍卒倒是好办——一旦征发,发弩、尉史、爵曹这些他刚安插进去的自己人,自动就成了百将和屯长,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五百主。 可戍卒跟材官的差距,呵—— 第二件烦心事更让人窝火。 县廷最高层四个位置——县令、县丞、县尉和狱史。 他是右尉,也算四极之一,可葛源那老东西掌着左尉的印,另外五百材官就是左尉在直接分管,连带着城门防务、戍卒调配,哪一样都绕不开他。 而谷筒那个老县丞,别看他平时笑得跟尊弥勒似的,手里的户曹、田曹、仓曹哪个不是实打实的权柄? 更要命的是李爱。 一个小小的狱史,六百石都不到的品级,可人家有本事绕过他这个县尉,直接指挥狱吏查更夫案。 查了几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自己要想控制整个县廷——而不是只做这"四极之一"——就得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人。 于是,他只能到时候很无奈地要放白芊红走——只有白芊红前往了咸阳,才能从长信侯那里为他募集更多力量过来。 为了自己的大业得以成功,长信侯必须得派人来支援他,但只有白芊红才能从嫪毐手上撬出人来。 这个认知让连晋非常无奈,非常不甘,又不得不认。 其余的事,倒还真挺舒畅的。 比如今天。 县寺正堂里,韩沥当着满堂长吏的面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跟他晒黑了的县令脸严重不符的少年嗓音朗声说道:"诸位,本县自上任以来,每三日行县一次,至今未曾间断。由于行县期间县中事务不可无人署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谷筒、葛源、李爱,最后落在连晋身上。 "自今日起,行县之日由连右尉连晋代行县令之职。" 话音刚落,这个讯息一出来,导致葛源和李爱的神色都非常地难看——不过李爱也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韩沥的决定是合法的,甚至连晋现在有这个权限——在最终的凶手身份确认之前。 谷筒倒是没有皱眉,但他的表情比皱眉更说明问题——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当了半辈子县丞,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闭嘴——眼下就是闭嘴的时候。 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同意"。 但同样谁也没有说"反对"。 韩沥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声,便点了头:"既然无人异议,便如此定了。" 连晋站在堂下,把这三个人的脸色从头看到了尾。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难看有什么用?惊异有什么用? 我有太后诏命,有长信侯撑腰,宣肆是内史——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要不是造纸坊在这儿拖着,我早就是正儿八经的县令了。 现在连韩沥都识趣了,把四分之一的县令大权拱手送过来——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散了堂之后,果不其然。 那些前几天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少吏们,三三两两地凑上来,拱手道贺。 "恭喜右尉大人""往后还请右尉大人多多关照""右尉大人年少有为"——这些奉承话从他们嘴里滚出来的时候,连晋的嘴角压都压不平。 不过是几天的工夫,态度就全变了。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当然,他也没傻到以为当了代县令就能事事顺遂。 代就是代,不是真。 造纸坊还在建,韩沥还没走,那些老吏心里头真正向着谁——他自己也清楚。 但没关系。 他本来就不指望靠一个代县令的虚衔翻盘。 十几天后的大事一成,谁还稀罕这区区千石的破位置? "连县尉?" 韩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散了堂之后,韩沥把他单独叫到了县令官房。 案子后面堆着几十卷竹简,用皮绳扎得整整齐齐,搁在那儿像一捆沉默的柴火。 "这就是我批复过的故竹简。"韩沥拍了拍那捆竹简,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明天我行县,这些你就拿去县尉官房看吧——有什么疑惑,可以问问县吏,作为代县令,他们必须回答你。" 连晋上前一步,单手把皮绳提起来掂了掂。 好家伙,起码五六十卷。 竹简互相挤压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皮绳绷得紧紧的,勒进他的指腹。 "一个县令一天要看这么多?"连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都是他们的总结性报告。"韩沥随手从捆里抽出四卷竹简,摊在案上,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卷,"比如这个是令曹昨天的汇报。昨天大概有二十几个来县寺告状的诉讼者,令曹把他们为什么诉、哪些按秦律能接、哪些不能——全用最简单的文字写在上头了。" “最简单……”连晋看着四个竹简堆成的内容,不禁咽了口口水。 "一卷竹简大概三十六根,除去前头空白的那根和末尾那根,能写的也就三十四根左右。一根算你写二十个字罢——其实最多十五个字。"韩沥拍了拍那四卷,"四卷算下来大概两千字,合三四百言。" “这还算少的。” 他顿了顿,又从捆里抽出六卷,按卷头的墨字分别搭在一起。 "这是户曹昨天的——六个乡的乡里正记录。各地户籍哪里变动、田土哪里增减、有爵之籍转民籍的、民籍转奴籍的——都在这里头。" 连晋盯着那六卷竹简,嘴抿了起来。 "当然也有不是全这么厚。"韩沥从捆里随手又抽出两卷,"金布曹和仓曹的进出账目——你看,薄得很。" "怎么这么少?"连晋觉得其中有诈——不是韩沥的问题,就是县廷的问题。 "废丘县的进项就那些——田税、口赋、少量手工税、更稀少的商税。"韩沥把两卷竹简往案上一搁,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目,"总量大,但每天进得少,就这么多了。" "那剩下的全是报告?"连晋看着那捆竹简,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能不能看得进去了。 "剩下的全是申请。"韩沥又指了指另外三十来卷。 连晋的眼睛瞪了一下。"哪来这么多的申请?" 韩沥笑了笑,从申请堆里分出七八卷,用手指在上面叩了叩。"这——是白芊红替你右尉麾下僚属写的征辟竹简。一人一份,要用词藻修饰此人确实有得当此官的资格。芊红姑娘的笔力你是知道的,每份都写得滴水不漏。" 连晋看着那七八卷征辟竹简,恍然大悟。难怪那天白芊红在县尉官房里写了一个下午——原来是替他填这些玩意儿。 "那剩下的呢?"他指着那二十来卷问。 "都是纯申请。"韩沥拍了拍那摞竹简,"不过你放心——它们跟白芊红的那些报告一样,都是润过色的废话。你只需要在竹简下方写上'准'或'不准',就行" 连晋的嘴角翘了起来,这么一说的话—— "那事情简单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些人的申请可以卡一下,哪些人可以借机敲打敲打。 "不简单。" 韩沥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因为别忘了,县令要是只管看报告纠错、批复申请——那当然舒服得很。那朝堂还要为县廷设置一个县令做什么?" "县令不是管着这些县吏吗?"连晋不以为然。 "不全是管。"韩沥纠正道,他的语气没有不耐烦,但每个字都比方才沉了几分,"县吏有县吏的职责,县令有县令的职责。 县令真正的用处,是在遇上突发的大事时,能居中协调、通力合作。而这些事——"他拍了拍那捆竹简,"不过是让你熟悉一下每天有多少废话在县廷里流动而已。"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总觉得韩沥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问题出在哪儿。 "假设——"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放缓了些,"你当了县令之后,天天都有突发状况。今天这个乡出了命案,明天那个乡闹了水患,你刚到这边处理完,那边又出了乱子。这时候你需要县尉调兵、需要狱史查案、需要县丞调粮——结果他们个个都因为你平日里不给他们批申请,给你阳奉阴违,这里卡一下、那里限一下——你怎么办?" "那我就以剑慑之!"连晋眼睛一翻,脱口而出。 韩沥没有反驳,只是又接了下去:"那你猜会怎样?县丞是县令属员,被你慑了只能忍气吞声——但忍气吞声不等于不记仇。 他记了仇,就会让你案头上堆满各种需要批复的鸡毛蒜皮,让你忙得焦头烂额还找不出他错处。" 他停了一下。 "至于县尉——他的顶头有郡尉。狱史——他的顶头有郡卒史,还有郡监。你拿剑慑他们?他们的顶头上司会问:连县令凭什么拿剑指着我的人?” “宣肆可是内史!”连晋阴戳戳地刺道。 “郡尉和郡监可不是长信侯的人,至少宣肆可以给你撑腰,但支持你乱来的话,郡监和郡尉会给他压力的。”韩沥也不在乎地交待着这里的细节难点。 连晋的脸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像你一样窝囊?" 这句话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从第一天在城门口见韩沥,就想把这句话甩到他脸上。 带着三百人入县,结果只敢下地种田、替鳏寡孤独干活、在乡下来回跑——这叫当官?这叫窝囊。 韩沥挨了这句刺,没怒。 他只是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了一句。 "可曾闻破家县令,灭门郡守乎?" 连晋为之一愣。 "想让县里府库充裕,腰包鼓囊——"韩沥把手指在案桌上叩了叩,语气悠悠的,"就需要把眼光往那些富户、有钱的豪强身上放。合理、合法、合规地去拿。这才是县令该动脑筋的地方。" 连晋眯起了眼。"可你好像不是这么做的。" "我?"韩沥笑了一声,"我有钱,也有人。所以我只要做增量就行——多开几个工坊,多拉几条商路,钱自然就来了。" 他把手一摊。 "可有些人,手里没钱却有刀。那该怎么办——难道很难猜吗?" 连晋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来回咂摸了好几遍。 "我感觉你好像在让我做刀。"他冷笑了一声。 "不要觉得我是在设计你。"韩沥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我历来都以保护黔首利益为先。 你要找黔首的麻烦——我还没走,自然不答应。但你要是手段得体,找的是豪强富户——县尉县丞未必不能忍你。只要利益分得够,县廷未必不能容忍你的行为。" 连晋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总有些人脑子天生有病。明明是些造不出财富、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的羊群,你却偏偏像条牧犬一样守着。黔首?不过是杀了吃肉最方便的东西——你倒好,要我去碰野猪。" "人人都有自己的脾气。"韩沥也不动怒,只是平静地往下说,"你是高手,杀野猪不在话下,往野猪身上割肉榨油——虽难,但不是做不到。" 他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在连晋脸上。 "可一旦惹了黔首,闹了民变——镇压是不难,但县廷和县令的脸面会非常难看。到时候就是大家的麻烦了。你想成为大家的麻烦吗?" "哼!" 连晋站起身,一把提起那捆竹简。 他拎得极随意,单手攥着皮带。 从县令官房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正在往这边走的李爱。 李爱停了一步,他过来是为了找韩沥交流关于如何将刑名之学筹集成册的。 那双死鱼眼先是落在连晋脸上,然后缓缓移到他手里那捆竹简上。几十卷,分量不轻,竹简边缘从皮绳缝隙里露出一截,墨痕斑斑。 李爱的眼皮跳了一下。 连晋看见了他的眼神。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像被灌了蜜似的噌噌往上蹿。 他故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分,提着竹简径直越过李爱,连声招呼都没打。 这个老东西。 当初骂他"幸进"的时候多威风啊。 现在怎么样? 他连晋就要以代县令的身份坐在县寺里,批那些他李爱一辈子也碰不了的文书。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李爱走进县令官房的时候,脸色还是青的。 他看着韩沥,就一句话。 "此等人为代县令,废丘怎生奈何?"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连晋刚才消失的那个转角——沉默了几息。 “我还是县令。”他对此只能说了一句,“最起码在造纸坊完成前还是。” 李爱沉默了好久,才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咽了回去似的,吐出一个字。 "……唉。" 但韩沥也实在不能告诉李爱,甚至是县廷里的人太多的高层机密。 因为嫪毐之乱快来了。 这事太大了,大到整个废丘的常规秩序在它面前就像暴风雨前的一只蚂蚁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只会让这些老实本分的县吏们惶惶不可终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最容易犯错。 连晋要权,给他就是了。 一个代县令的虚衔罢了。 批批文书,盖盖印,感受一下权力的温度——等他觉得自己真尝到了滋味的时,嫪毐之乱当头砸下来的那一刻,连晋就会发现,他手里攥着的全是空气。 当连晋提着那捆竹简走进县尉官房的时候,案上已经堆了左尉尉史今天整理好的几份文书。 那个倒霉的中年文吏正低着头核对一份戍卒名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晋那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先出去两刻钟。" 左尉尉史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他是左尉的人,不是你右尉的人——但连晋的目光让他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把毛笔搁下,站起身,拱了一下手,快步退出了官房。 眼下左尉葛源正在县城外的校场,他只能等葛源回来后再投诉这件事情。 连晋把那捆竹简往大案上"咚"地一搁,竹简互相撞击的闷响在安静的官房里显得格外沉。 白芊红从旁边那张案后抬起头来。她今天还是那身紫色深衣,纱帽搁在案角,发髻绾得一丝不苟。 看见连晋把那捆竹简扔在案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除了这些他批复过的旧竹简堆,他还说了什么?" 连晋哼了一声,把刚才韩沥那番话挑重点以三分不屑,七分怀疑的态度说了一遍。 白芊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怎么——韩沥的话里有诈?"连晋立刻警觉起来。 "不。他的话是最正统的法家君王术——"白芊红抬起头,柳叶眼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我是在想——他这么慷慨地全部告诉了你,图的是什么。" "法家君王术?!"连晋差点笑出来,"不就是一些简单的治县经验吗?跟我说什么法——" "你若有朝一日能治郡,"白芊红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裁过的,"就会知道同样的道理也能用来治郡。就算是长信侯,早年要有这样的人襄助,势力会扩张得更大、更强——甚至更稳。" 连晋的脸色变了。"你怎么就不会?" 白芊红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看着连晋,看了片刻,才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第一,我是女流。第二,我是学纵横术的。韩沥的法家术——是他哥哥韩非的本领。家学渊源,没法比。" "哼。"连晋靠在墙壁上,嘴角往下撇着,"若长信侯真得此人相助,焉有我等的立足之地?况且此人居心叵测,长信侯若用之,必生后患!" 白芊红对此只能沉默。 她倒是被嫪毐用之没什么大后患,但只能硬生生看着嫪毐走下坡路,然后自己直接找个下家跳船就行了。 连晋、韩竭、宣肆等人用之也没什么后患,但给嫪毐带来什么好处吗?可惜,没有一点好处。 所以究竟要用后患大,却能帮大忙的呢?还是用后患小,却只有害处的呢? 这事,见仁见智了。 "这其中必定有诈!"连晋越想越觉得不对,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这里唯一有诈的地方,"白芊红截断了他的话头,"就是拿富户当金矿,是典型的饮鸩止渴之策。" 连晋猛地抬起眼。 "哈!果然有诈!我就知道——" "但问题在于——"白芊红的声调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算术题,"你不需要在废丘待太久。等大事一定,你就离开这里了。拿了富户的钱粮,代价不用你来付——而是下一任县令来替你付。" 连晋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白芊红终于切入正题了。 "既然他的故竹简已经交到你手里,他让你当代县令的承诺也兑现了——"她把案上的纱帽拿起来,用指尖捻了捻帽沿,"我明天就打算离开废丘了。" 连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你不留下来再帮帮我?"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不是请求,更接近质问。 "我这堆故竹简根本看不完。"他指着大案上那捆竹简,语速越来越快,"而且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用他给的那套术——什么破家县令、什么豪强金矿——我一个人怎么用得过来?你不是长信侯的军师吗?你——" "明天?"他忽然打住了,目光狐疑地盯着白芊红,"明天是他出外行县的日子——你想跟他同行一段路?" "是。"白芊红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我就是希望和他谈一谈。” "为什么?!"连晋对此非常不满。 白芊红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她反问了一句,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点醒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你和我来到废丘——以韩沥的心性,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你打算对他做什么吗?" “如果是事以密成,则不会。”连晋对此敛容看向白芊红,“言以泄败,则会。” "我希望你不要把韩沥看得比你弱。"白芊红说。 这是她最后一句忠告。 但连晋注定不会听。 "我是吃肉的狼,他是守家之犬——谁强谁弱一目了然!"他对此自信满满。 白芊红没再接话。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劝了。 比起刚来到废丘那两天,连晋确实变了一些——至少不会老是拿那种让人恶心的眼神看她了。 这倒是好事。 阴阳家的高手大概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把那些让她想拔刀的目光收了回去。 但封眠咒印还在——只是把对他的影响从"色欲外溢"切换成了"狂妄膨胀"。 他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负比以前更不加掩饰了,也不可避免了? 再劝下去,只会让连晋怀疑她的立场。 于是她换了个角度。 "最后提醒你一次——在秦国,他也许只算是五大夫爵的千石县令。 但在韩国,他有人有钱,而且有的是强大门客在为他服务。你真觉得一个插手过春申君黄歇之死的人,会对危险毫无反应?" 连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了口,语气里的那份傲慢终于被压低了半分——但仅仅半分。 “也许就是他过于聪明,而大意了一次呢?” "如果他确实有额外的高手——那我确实该小心。甚至应该先下手为强。"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但现在他就一个人。手下全是些种田的、治病的、踢球的和治病的——全都不值一提。他一个没有属下的光杆高手,靠什么跟我斗?" 他转向白芊红,目光里的自负又回来了。 "他还有妇人之仁,甚至是可欺之以方的君子之德。只要你能及时带人回来,我们自然就能掌控住他。" "好——那我是不是该提早回咸阳进行准备呢?”心里没有再想着劝连晋的白芊红对此只一句话顺着连晋的话反问道,“我越早回咸阳,越能提前筹措人手,也能提前回来布防,岂不更好?” 连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呃。" 但紧接着,连晋就不满地说了一句:“那我这里如何治县呢?还有你为什么还要找他谈?” "你治县的时间,"白芊红趁他语塞,步步紧逼,"暂时不过每三天代一天罢了。这一天能做的事——无非就是看看文书、批批申请、熟悉熟悉庶务——正好韩沥的故竹简给了你参照。你还需要我帮你什么?" 白芊红直接点破道:“那种想要掠夺当地富户财富的方式去扩张自己的力量,除了靠隐秘手段外,还能有别的方式吗?!” “所以韩沥还是给我了一个无用功!”连晋对此冷笑。 "这种法家君王术,是用在三五年内逐步扩张势力的。"白芊红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在这种十来天的时间,你用这种招数宛如杀鸡用牛刀——因此你没听懂韩沥的真正意思。" "什么真正意思?"连晋对此挺不满这种话里有话——尤其是他没注意到,结果被白芊红注意到的。 "他不介意你对富户、豪强偷偷下手。"白芊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拆解一套复杂的剑法,"只是有两点你需要注意——第一,事情不能闹到他案头上。第二,地点必须偏远,让县廷短时间发现不了。" 连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用来干嘛?!”他对此微微不解。 "这不是正好可以用来安置我带来的人?"白芊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想——如果县卒盯得太紧,县城藏不住上百人,那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占据某个乡里的偏远豪强大宅,把人藏在那里。只要那家豪强乖乖配合,县廷能发现什么?等起事的时候,你再偷偷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岂不正好?" 连晋怔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凭几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他发现白芊红说得通。 但他还是不甘。 "那你找他谈——" "反倒是,我找韩沥这里——偏偏就是为了缓他的心思。"白芊红接过话头,"我得亲自去探探他的底。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能跟我们同归于尽的东西?"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连晋的眉头一挑。"你知道他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白芊红摇了摇头,柳叶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这一方没人知道。但你猜——他有没有备着呢?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动了手,把他逼到那个份上——他会不会用出来?" 她往前倾了半寸。 “他就这么不怕死?!”连晋对此显然有些怀疑,但也不确定起来。 “你敢肯定他很贪生怕死吗?”白芊红就问了一个问题,“你敢肯定他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 连晋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怕韩沥的反制手段——但又说不出口。 韩沥在城门口面对他的拔剑,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要不——"他试探性地提议,"我们到时宴请他——" "他为什么要来?"白芊红拆台道。 "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连晋给了个理由。 "他连秦王的面子、吕相邦的面子、长信侯的面子都敢不给——你能给他什么面子?"白芊红还是那个问题。 连晋哑火了。 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到生闷气,从憋屈到沉默,最后归于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认命的平静。 白芊红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知道——他默认同意了。 因为众所周知,对付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而且能文能武的人,简直是最大的噩梦。 只是,白芊红也不得不对自己说一句。 目睹这个十九岁少年怪物行事,宛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一样不可捉摸。 在这样的人身边待久了,早晚会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旋涡。 他比嫪毐危险,比吕不韦危险,甚至比秦王嬴政危险——因为前三个人的欲望是可预测的,而韩沥,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什么棋。 理性上,借此人从嫪毐处脱身后就应该尽早远离。 但为什么……她还要明天这么直接地再去见一面呢? 怪哉。 第459章 道不同 天还没亮透,废丘城东门就开了。 三辆马车鱼贯而出。 头一辆是带棚的厢车——也就是韩沥来废丘坐车时带的那辆,后面两辆是板车,每辆板车上坐着五个赤脚医。 每位赤脚医的药箱码在脚边,箱盖上的铜扣被晨光照得一亮一亮——里面除了纸笔以外,还有用来灸的针、简易手术工具和一些简单调制过的草药丹和浸过药材的点火酒。 横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马走得慢,他也就跟着晃。 厢车里坐着三个人。 韩沥坐正中,闭着眼,脑袋随着车轮的颠簸一点一点,像是还没睡醒。 月神在右,大司命在左,都是灰扑扑的村姑打扮,脸上那层幻术盖住了本来面目,只余下两张寡淡得转眼就能忘掉的脸。 晨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沣河水的腥味和麦茬地的土气。 韩沥吸了吸鼻子,没睁眼。 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约莫两里地,路两旁的白杨树渐渐密了起来。 就在这时,道旁传来一道女声。 “韩县令,小女子回咸阳在即,不知可否与我路上一谈?” 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分明。 横梁勒住了马,回头往车厢方向看。 闭着眼睛的韩沥突然惊醒过来,眨了眨眼,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月神忽然开口了。 “夏姬可以说是一个命运非常模糊,心性非常危险的奇女子,你再接触下去,和她沾染得越多,小心她会成为你的命中魔星。” 韩沥的手停在帘子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问题在于。”他的语气无奈得坦坦荡荡,“我现在一样都不想损失,为此我宁愿把风险放在未来——因为我相信未来我没什么可被谋的了。” 说完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大司命偏过头看着月神,嘴角微微一挑:“这次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一样都不想损失里面说不定会包括你?”月神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不怕她。”大司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说今天日头不错。 月神没有看她。蒙眼纱下的脸朝向帘门的方向,韩沥刚才消失的地方。 “阴阳家虽然立足于追随命运和鉴别道魔之间的力量,但纵横家,尤其是鬼谷派操纵了七国的命运长达数百年。” “历来都是两个真传弟子,一个鬼谷子的小门派,真的不应该谨慎以对吗?”月神的样子可不是开玩笑的,“这股人心之势阴阳家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唔。”大司命歪了一下头,神色有些怪异,“真不知道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容易吸引古怪而危险的人的。” 月神沉默了一拍。 “也许……”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想通的事,“他太奇怪于……把每个人都当做了人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司命不解。 月神突然问大司命:“凡人于我等究竟是什么?” 大司命想了想。 “刍草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悲悯,就是陈述。 “韩沥就是这个心态。”月神对此总结道。 “那为何他还可以启发我等?”大司命半信半疑地皱了一下眉,“这种心境并不比我们高多少。” “我们视凡人为刍草,是因为我们要这样被训练出来。”月神的语调依旧是那种空幽清冷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他现在视凡人为刍草,是真的不分贵贱地在视任何人为刍草,不分善恶,一视同仁——这自然吸引了很多感兴趣的存在。” “唔……这人怎么做到的?”大司命对此有着微微的疑惑。 “我们是学中做,他是做中学。”月神把目光从帘门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殊途同归而已。” 车厢外。 韩沥钻出帘门的时候,没有在意车厢内两大阴阳家高手的谈话,但他一眼就看见了道旁那个牵着白马的紫色身影。 白芊红站在离车队几十步远的路边,一手挽着缰绳,纱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一小截白得晃眼的弧线。 韩沥朝她点了点头,随着白芊红骑上白马准备赶过来的功夫,然后他转头朝横梁喊了一声:“横梁,过来一下!” 横梁拨转马头,小跑着靠近车厢。 马还没停稳,韩沥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像拎一袋粟米似的把他从马背上提了起来,搁在车辕上。 随后纵身轻跃,一把骑上了马背。 看着刚刚才反应过来的横梁,韩沥一边熟练地控着马儿,一边对横梁下命令道:“你先在车辕上待一会,我顺便骑骑马兜兜风,待会再换回来。” 横梁站在车辕上,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噢,公子小心。” 没办法之下他只能坐在车辕上,驾车而行。 韩沥的轻功确实不怎么样,但骑术倒是扎实。 双腿一夹马肚子,马便听话地往前走了几步,稳稳当当。 骑上白马的白芊红,已经轻扯缰绳,马儿踩着碎步靠了过来。 “韩县令好骑术。”她的声音从纱帽下飘出来,听不出是真心夸还是随口一说。 “什么都得学,也就什么都得会一点。”韩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去咸阳了,找我什么事情呢?” “我们上前一点说。”白芊红的视线越过韩沥的肩膀,往他身后那辆带棚的马车扫了一眼,随即拨快了马速。 她的事情才不想让阴阳家的高手听到太多。 “莫名其妙。”韩沥嘀咕了一声,但还是催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并排走在了车队最前头,与后面的马车拉开了几十步的距离。 晨光从白杨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哒哒的声音不快不慢。 白芊红忽然开口了,她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情。 “那个更夫……是不是连晋杀的?” 韩沥没有转头看她。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没有证据直接咬死任何人,只能说嫌疑人在你我、葛源和连晋这四人之间。” “为什么不能算上阴阳家?”白芊红说这话的时候,纱帽下的目光直直地刺在韩沥的侧脸上。 “阴阳家?!”虽然被说中秘密有些让人惊讶,但韩沥还不打算就这么泄露秘密,“什么阴阳家?” 白芊红看着他,纱帽的薄面纱在她嘴角弯起的弧度上方轻轻拂动。 “韩沥,你不是纯百家之人是吧?” 在得到韩沥的点头确认后,她这才呵呵地笑了一声:“对于百家之人,尤其是精英弟子来说,封眠咒印虽然失传了百年,但中咒后什么样子,各家对此还是有所涉猎的——所以一看到连晋后颈的样子,我就知道阴阳家来了。” 她偏了一下头,语气里的揶揄不加掩饰:“你要是再不承认……那你可就不诚实了。”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官道上。 “她们的身份还没彻底暴露。嫌疑人当然不能算上她们——甚至乎,她们实际上是目击证人——但同样不能做目击证人。” 白芊红微微摇了摇头,纱帽跟着晃了晃。“都成凶案嫌疑人了,你还敢把代县令一职交给了他。你不怕他抹掉任何对自己不利的痕迹吗?” “但现在明面上对代县令不利的痕迹——”韩沥咧了一下嘴,那笑容凉飕飕的,“就是住在原右尉官宅里,睡眠太浅的老仆人。我们在盯着呢,如果老仆人也死了,那就很多事情可以放在台面上说了。” “如果老仆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呢?”白芊红对此却不以为然,“作为高手,他有太多办法致人死地了。” “那就让他死在一个更大的漩涡里。”韩沥的语气忽然轻了半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这他总是避免不了的——人力扛不住大势。” 白芊红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两遍。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智囊式的、胜券在握的笑,是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关节的、豁然开朗的笑。 “噢……原来你在这里等着他。” 韩沥没有接话。 白芊红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声音里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但底下的认真已经浮上来了。 “可是……长信侯也许稳输……秦王就一定能稳赢吗?” “这不重要。”韩沥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秦王也是人,是人就躲不过生死。”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说道:“但秦王一没,秦国失去的不过是一道天命,但长信侯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他转过头,目光稳稳地落在白芊红的纱帽上——像是透过那层薄纱,直接看进了她的眼睛。 “而你会连盘都不知道往哪儿翻。” 白芊红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你又知道如何翻盘?!”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对——“还有?”她顿了一下,“天命?什么天命?” “一统七国,完成像姬周代商一样的鼎革天命。”韩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笃定,“以秦代周,终结数百年乱世。” 白芊红沉默了好一会儿。 马蹄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原来是终结乱世……”她喃喃道,语气里的恍然还没散干净,自嘲就翻上来了,“可是……乱世一旦被终结,岂不是又无我等纵横家的容身之地了吗?” “我知道你从小时候开始学到的东西就跟仁义没关系。”韩沥目视前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所以我就不跟你谈盖聂式的还黔首和庶民一个能稍微喘息的时代——这虽然也是我的愿望,但我比盖聂提早清楚,这种事情只能最多做到比眼下稍微好一点。” 白芊红眯起了眼睛,没有打断。 “但对于合纵连横,捭阖之道而言,统一从不是纵横家的落幕,正相反,他会换种方式兴起。”韩沥继续说道。 紧接着语调从方才的平实渐渐多了一层推演的兴致,“随着统一一旦完成,各地域的人心利欲和矛盾会强行扭成一起,这并不持久,而且随着秦国习惯暴力对付一切的惯性,终究会水土不服,让这片大地再度分崩离析。” “到时候,人们会在野心家的蛊惑下,疯狂鼓动起来,为自己的王侯将相野心付出自己的全部。” 他转过头,看着白芊红那双在纱帽下微微睁大的柳叶眼。 “还觉得纵横家会没事做吗?” 白芊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韩沥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认真的。 “可是……如此多此一举的用途在于什么?” 震惊之下,她依旧没有放弃冷静,只是继续交流着。 但韩沥其实也不在乎白芊红冷不冷静——她自己找了个相对独处的机会,就得自己承担秘密的代价了。 “在于后续的变革中,不会有那么多自诩天命的贵族——很多人根本没本事,就是靠姓氏和血脉撑着的。” “到时候,争斗的各方中,只有真正为了向上爬而付出一切的野心家,血脉贵胄再也不能成为阻挡底层向上爬的阻碍。”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推演兴致切换到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纯粹理性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而要做到这一切的前提……”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远处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天际线上,“就是大周姬姓这个完成了八百年的桎梏给我先砸碎!” 白芊红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分。“你也是姬姓!” “姓姬有什么了不起的?”韩沥斜睨着她,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的不屑不加任何掩饰,“我姓姬氏韩,可是我看到多少垃圾贵族在台上尸位素餐,恨不得尽诛之!” 白芊红的手势微微向后一晃——那个方向是车队,是车厢里那两个阴阳家的高手。 “阴阳家可不会赞同你的话!”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韩沥的心真狠。 “鬼谷派向来以人心操纵七国数百年。”韩沥忽然把话锋一转,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岂不闻人力也可憾天道——姬周现在早已经没人认了。 而阴阳家眼下求的不过是苍龙七宿——可谁能想办法最大限度集齐苍龙七宿呢?” 白芊红默然了一拍。 “秦国。”她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 “既然终结乱世者也需要秦国、鼎革天命者也需要秦国,苍龙七宿再现也需要秦国……那这大周的桎梏谁又能碎之呢?” “唯……唯有秦国。”白芊红的声音有点干。 “错。”韩沥干脆利落地驳了回去,“唯有代表了大多数黔首和庶民声音的团体才能纠结起庞大的力量去砸破旧世界——而眼下,这个载体的名字叫秦国。”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 “唯有秦国”和“眼下这个载体的名字叫秦国”所代表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那如果秦国……”她不介意问出点更深的东西。 “那我就顶上去。”韩沥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白芊红顿时又呆愣住了。 但紧接着不等白芊红消化暴论,韩沥就继续推进道:“但我不代表秦国,我代表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力量,而且我的立足之地不会是秦国,因为为什么不能是楚国?” 白芊红眨了眨眼睛,纱帽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原来这就是你为何叫嚣要……要投楚时,昌平君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她虽然没有资格待在朝堂,但也从嫪毐的话里听到了韩沥第一次入朝堂觐见时散发出的狂妄。 “有一点吧。”韩沥也笑了笑,语气随意了许多,“毕竟楚国关系太杂又太乱了,我这种人去了楚国就是大祸患。” 他转回正题,语调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不过,如果长信侯失败后,秦王要是被波及,我去了楚国,那究竟算合纵还是连横已经不可考。” 随即他看向白芊红淡淡一笑:“但芊红姑娘,您和您的连横体系,以及整个纵横体系后续该怎么玩……那就跟我无关了。” 白芊红的脸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手指在缰绳上攥得指节发白,“每次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你就给我说一些我听了根本不能外传的秘密!” 韩沥偏过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真诚的困惑:“那是谁要我和你独行的呢?” 白芊红猛地转过头去,专心看路。 晨风把她纱帽边缘的薄纱吹得一下一下地翻,露出下颌那一道被气红了的弧线。 她不想说话了。 韩沥也无所谓地继续前行。 马蹄在夯土路面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梢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忽地全飞了。 过了好一会儿。 “我给连晋出了道策。”白芊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让他想办法占据偏远地区豪强的家里,我好带着人潜伏在那里,起事之时直接放人进城。” 韩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希望……希望他找的是为富不仁的豪强吧。”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白芊红摇了摇头,“连晋才不会管谁为富不仁,谁名声好——只看谁合适的。”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前方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官道,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是无奈还是认命。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有了!”白芊红恼怒地甩了一句。 她一把扯紧缰绳,白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纱帽下的那双柳叶眼直直地钉在韩沥脸上,声音里的恼怒不加任何掩饰,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恼怒更复杂。 “韩沥,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让我有苦说不出。除了同归于尽,我不能拿着你说的狂言对付你——但我绝不接受这种情况永远下去——我一定会找机会扳一局的!” 韩沥在马上拱了拱手。“我等着。希望你嫪毐之乱后还会见到你。” “嫪毐之乱哈……这就是你的定性,真傲慢!”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她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白马打了个响鼻。 “那我也希望你到时候别死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长信侯的底牌现在究竟是什么!” “驾!” 白马猛地蹿了出去,马蹄在夯土路面上敲出一串急骤的脆响。 紫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一道弯,便被白杨树的枝叶遮住了。 韩沥就这样保持着原来的速度,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 晨风从背后灌过来,把他灰袍的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跟在厢车后面的两辆板车上,赤脚医们一个都没吱声。 而在车队一旁的密林中。 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蹲着个人。 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柄缠红缨的长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恼怒,也说不上紧张——在阴沉和迷茫之间来回晃,像一盏灌了太多劣油的灯,火焰飘忽不定。 连晋从废丘城一路跟过来的。 他基本是靠着轻功在树枝间腾挪——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一片林掠到另一片林,始终与车队保持着大约一箭之地的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刚好能看清韩沥和白芊红的一举一动。 他还是怕白芊红是不是想和韩沥一起害自己。 虽然很没有道理——白芊红跟他是一条船上的,韩沥是他要对付的人,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好事来? 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万一呢?万一白芊红觉得他连晋靠不住了呢?万一她打算借韩沥的手除掉自己,然后顺势投靠韩沥呢? 这些念头从他昨晚看到白芊红主动提出要跟韩沥同行时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整夜,转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前干脆起了床,先一步出了城,在这片林子里等着了。 但现在——他蹲在树枝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着剑柄,远远地看着韩沥和白芊红在官道上并骑而行——他不得不承认,结果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消息是他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全程。 白芊红和韩沥的谈话没有一丝言笑晏晏的样子——从头到尾,她要么板着脸,要么恼怒地转过头去,要么含怒策马而去。 那不是什么亲密的、合伙算计谁的姿态。 那是被惹毛了,其含怒离去的样子,证明怒气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演出来的。 看来她也在韩沥面前讨不了好。 连晋蹲在树枝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了好几遍。 但问题也来了。 但问题在于……如果白芊红都在韩沥面前讨不了好的话,那到时候怎么样能尽可能是白芊红来承受韩沥可能的同归于尽的攻击,而自己坐收渔利呢? 连晋对此陷入了思索,虽然他也不急。 至少得等白芊红再回来废丘时再说吧。 他松开按着剑柄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的汗。然后直起身来,不再跟着车队前行。 他站在树枝上,目送那三辆马车和一匹马缓缓地沿着官道往西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几个模糊的灰点。 然后他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朝废丘城的方向折返。 就在连晋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那一刻。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头的韩沥,肩膀微微松了半分。 那动作极细微—— 而车厢里,大司命睁开了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月神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掐了个诀,散掉了那股一直笼罩在车队周围的感知真气。 而在官道前方已经跑出了好几里地的白芊红,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一眼望得很随意,像是只是在看风景。 然后她转过头去,纱帽下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这天下要想争到一杯羹,要不靠着人中龙凤——比如出类拔萃的王、大贵族和他们诸子百家的精英。 要不就像韩沥这样,异端且傻乎乎地去搅动底层力量——成不成功不说,但成果不一定是由他享受的。 只有连晋这种……恐怕是真的没机会了。 因为他只是把剑,而且快要折了。 第460章 夜归咸阳 白芊红赶在宵禁之前进了咸阳。 当把自己手上长信侯侯府的总管令牌交于夜巡小队看过后,夜巡者就没再理她了。 而她勒住马,在原地停了片刻,看着整个咸阳内城。 街面上的人正在收摊。 卖浆水的把陶罐往板车上搬,卖干饼的捡着掉在案板上的芝麻粒儿,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口窜过去,狗尾巴扫翻了靠在墙根的一捆柴火。 没有人抬头看她,也没有人在意她。 平静得很。 但白芊红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 不是假在这些人脸上——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时候的咸阳并没有出现什么大事情,民众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夜晚里,估计到了明天白天也一样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是假在这座城本身。 她对此由衷地感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低气压。 身处于秦国最上层的夹缝里,却能感觉到随着秦王加冠之日越近,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就越重。 一旦嬴政离开咸阳,踏入雍城举行加冠——长信侯的杀招就会在那一瞬间启动。 第一招不成,就会立即遣兵攻打蕲年宫。 紧接着咸阳的京畿四官会联合政变,将所有支持嬴政的力量一网打尽。 现在幽静而平和的咸阳,很快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战场。 白芊红牵着马走过坊市的青石板路,靴底踩在石板上几乎不出声。 她看着街边那些正在收摊的商贩,看着蹲在门口拿柳枝蹭牙的老翁,看着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打呵欠的妇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天亮的时候,他们还会照常出门、照常摆摊、照常用那些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半两钱买一张干饼一碗浆水。 他们不会知道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那几个人正在做一场用血来下注的豪赌。 直到兵戈声从宫墙里传出来,直到火光把半边天烧红,他们才会惊慌失措地闩上门板,缩在墙角,抱着孩子,等外面的喊杀声自己停。 但这与她无关。 她不是一个会被别人的命运打动的人。 而且她此刻一样朝不保夕,这些即将到来的惨状不应该是她所关注的? 长信侯府的守门军士远远看见那匹熟悉的白马,不等她到门前便已经把侧门推开了。 一个军士小跑着迎上来接缰绳,另一个军士已经转身往内堂方向去了——报信的脚步又快又轻,一看就是做惯了这差事的。 长信侯府的门楣还是那股熟悉的香——赵姬赐的沉水香,混着马厩方向飘过来的干草味,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想起权势的味道。 正堂还是那个正堂。 黑漆大案,鎏金博山炉,墙上挂着一张她叫不出名字的弓。 连枝灯燃着上好的兰膏,火光把案角的漆纹照得发亮。 她站在堂中,等待着嫪毐的赶来。 而且站着能让她保持警醒。 花了一整天时间赶路回来,骨头缝里那股乏劲正在往上翻——坐下来就容易犯困。 不到一刻钟,脚步声就从后堂廊道里传过来了。 步子重,踩得木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没穿靴子,是赤脚趿着木屐。 嫪毐就这样大步跨进了正堂。 草草地披了件修身睡袍,腰带都没系利索,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煞白。 睡袍的下摆皱巴巴的,膝盖以下全是光着的,小腿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最打眼的是裆部那片洇湿的痕迹——微微发暗,贴在布料上,边缘还在往外洇。 白芊红垂下眼睑,只当没看见。 “怎么样?” 嫪毐一屁股坐进那张大榻里,后背往凭几上一靠,手指在榻沿上叩了两下。 声音里那股懒洋洋的沙哑还没褪干净,但目光已经换了——从后堂带出来的那点残存的浑浊,正被一层更锐利的东西顶开。 白芊红摘下纱帽搁在臂弯里,朝他行了一礼,语气平稳,措辞精准。 “连晋最多只能将韩沥阻之,不能束之。还需要加人进去,才能尝试控制——并且要做好控不住的准备。” 嫪毐一掌拍在榻上。 “嘭”的一声,榻边的铜灯晃了一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骂得毫不留情。 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淫靡残余的脸,此刻已经被一层不加掩饰的不屑盖了个严严实实。 “还说是什么赵国第一剑客!红缨公子——”他往凭几上又靠了靠,手在空中一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不就是巨鹿侯赵穆派来投资我的添头!杀个人,或者是搞点小事有点用——一旦要遇到大事,就直接拉稀了!真是没用!” 白芊红没有跟着骂,也没有替连晋辩解。她就那么站着,等他把这口气撒完。 嫪毐骂完了连晋,又哼了一声,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白芊红。 “好消息是,”白芊红接住他的目光,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公事公办,“韩沥对秦国顶层变化并不是太在意。至少……” 她停了一下。 “至少……什么?”嫪毐往前倾了倾身子。 “至少您第一时间行动时,他不会反应——也来不及反应。”白芊红把话接上,“现在连晋已经成为了县右尉,有他牵制,韩沥的蹴鞠队员动不了。明面上,他也不能消失在废丘——不然连晋就能直接按诏命走马上任废丘了。”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这根手指在凭几扶手上慢慢叩着,目光落在白芊红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容底下翻出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你觉得——”他的声音忽然放慢了一拍,“在此之外,他还有其他手段吗?” 白芊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应该有。”她说,“毕竟此人挺善于隐藏的。但现在他不是您的直接敌人,放下连晋和一百炮灰后,就不要再投入了——等咸阳事起后再一起处理他。”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连枝灯里的兰膏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嫪毐把白芊红的话在嘴里嚼了几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中肯冷静之言。”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搁在自己膝盖上。 白芊红往前迈了半步。 “同样,对于韩沥留在咸阳的门客,也尽量要围而不攻。但一旦对韩沥这边下手,就要保证对围困韩沥府邸的势力要倾全力攻之。” 她低下头,烛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尽力保证韩沥死亡。虽然他死后的反噬会很重,但一旦让他逃出去——问题可能会更大。” 嫪毐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语气忽然松快了几分,“只要我成功了,凭我调动秦国的力量,未必不能将他的反噬给堵住。” 他顿了顿,又往后一靠,脸上浮起一层懒洋洋的、志得意满的笑意。 “反正秦国在我手里……哼,我要这东出之策做什么?该拿的拿了,该占的占了,六国打生打死关我何事?” “侯爷说的是。”白芊红露出了赞同的神情——不多不少,“对纵横家而言,只有七国的乱世才是真正的乐土。” 说完她沉下脸。 那双柳叶眼里翻上来一层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泄的出口。 “只有盖聂那个纵剑传人傻瓜才想着为了一统六国、终结乱世,于是直接选择了秦王。反正有这个叛徒在,我绝不会与之媾和!” “哈哈哈……好!” 嫪毐大笑起来,手掌在榻沿上又拍了一下,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他就喜欢白芊红这股疯劲——不藏,不演,提起来就咬牙。 一个连提个人都能把厌恶写在脸上的谋士,至少在这方面是透明的。 他用人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那些有野心的人,是那些永远笑吟吟的、让你看不出喜怒的人。 白芊红不是那种人——她有恨的人,有她绝不妥协的对头,有她自己的那一套偏执。 只要盖聂还在秦王那边,白芊红就不可能倒向秦王。 这让他放心。 笑完了,他换了个坐姿,把两条腿在榻上盘好,睡袍的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接下来的时间……你打算去做什么?” “第一,”白芊红竖起一根手指,“就是为连晋筹措亡命之徒。到时候,看看他找了哪个倒霉蛋的家,将之控制后就安排住进去。 等到侯爷那边事起,甚至——只要秦王前往雍城蕲年宫去加冠,要是经过了废丘之后,就可以让连晋在晚上准备动手了。” “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嫪毐点了点头。 “在我送了人后,”白芊红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打算加入卫尉和佐戈的队伍,带人清理太后寝宫的无关人等。” “对对对。”嫪毐的眼睛亮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芊红,这等遭人嫉恨之事,也不必自己亲为。夜幕的红鸮已经准备好了一支武装商队的力量,他本人也愿意去替本侯杀死弄玉。” 白芊红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即微微一笑,柳叶眼在烛光里弯了一下。 “这样看来红鸮终于有所松动了。” “哼!”嫪毐也没有太得意,嘴角往下撇了撇,“毕竟这个弄玉也只是流沙的一员,跟夜幕天生犯冲。 加上他不喜欢韩沥的所谓在外都是自己人想法,夜幕现有力量都在他手上,弄玉死于乱军中,一时是找不到凶手的,红鸮对此才松口了。” “但只要侯爷杀死韩沥成功,”白芊红接过话头,语气里的恭贺恰到好处,“那么红鸮和他的武装商队最终只是为侯爷前驱——而夜幕,也终究只能为侯爷所摄。” “到时候脏活累活就让红鸮去做。”嫪毐大手一挥,身体往凭几上又靠了靠,“你就监督他们,并且事成后给我控制红鸮即可。” 白芊红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礼。 “侯爷。芊红终究是女儿之身,是不能统军掌将的。当然——控制红鸮芊红倒是很有信心。” “欸!”嫪毐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在意是真的——不是在客套,“如果是正规军队,女子掌之,确实引人非议。但武装商队能是些什么货色啊?无非是个戍卒一样的角色,杀个把人立威,自然就服从了。” “我只会让红鸮尽快动手。”白芊红还是摇头,语气里的坚持比方才又多了半分,“但这掌军之事,还是莫让我一个女子为之,我只需要谨守本分即可。” “本侯让你掌的!” 嫪毐佯怒地拍了一下凭几的扶手。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声音在这安静的正堂里足够分明。 他瞪着白芊红,脸上那层佯怒底下压着的是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执拗。 “不要多言。一个几百人、最多上千人的武装商队而已,不必争来争去。炮灰而已——用了有剩更好,没剩也不甚可惜。”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白芊红的方向挥了挥。 “就这样吧。” 白芊红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叹了口气——极轻的,轻到连枝灯里的兰膏都没被惊动。 “既然侯爷坚持,芊红就带着他们,尽量建功立业的同时,保存下来,为侯爷独有之力量。”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请侯爷给芊红一道手令。毕竟是武装商队,不是正规军。万一有人不服调度,芊红也好有个凭据。” “欸!”嫪毐转怒为喜,那张脸上的佯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满意的、几乎是宠溺的笑容,“这就对了!到时手令,我给你写。” 白芊红看着他那个笑容,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把纱帽重新戴回头上,朝嫪毐行了一个告退礼,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夜色已深。芊红连夜回来,也是身心俱疲,就此退下休息了。不打扰侯爷夜色享受了。” 嫪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下身那片洇湿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半是尴尬、半是自得的笑。 尴尬是真的——毕竟刚才只顾着问正事,忘了自己这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有多潦草。 自得也是真的——能让女人在身下承欢到那种程度,至少说明他器大活好,手段没退步过。 他随即慵懒地挥了挥手。 “去吧。你也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歇着。” 白芊红转身朝廊道走去。 紫色的衣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 嫪毐靠在凭几上,目送那道窈窕的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暗处。 他看着那道身影——腰背挺直,步伐从容,紫衣下摆随着步子微微荡漾,把腰胯之间那道流畅的弧线在烛光里一帧一帧地勾勒出来。 纱帽的薄纱在肩后轻轻晃着,每晃一下都像是在他心头撩那么一下。 他对此简单地舔了舔嘴唇。 要说对这个有褒姒之貌、妲己之能的美女谋士没点色心,也太对不起他嫪毐那能橦车转轮的本事了。 放眼整个咸阳——不,放眼整个秦国——能让他嫪毐看得上眼的女人不多。 赵姬算一个,那是他起势的梁柱。 而白芊红——要是他能得到这个美女谋士身与心的一起效忠,那可是不输于赵姬的荣耀。 但他也就只能在嘴唇上舔那么一下。 嫪毐靠在凭几上,看着那道紫影被廊道的黑暗吞没,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有多危险了。 那张脸有多美,心就有多冷。 那副身材有多曼妙,手段就有多毒辣。 她不是那种能收入囊中的人——她对目标太专注。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不罢休。 后宅要是有个这样的人……嫪毐心里都有点发毛。 他见过她那对闭血鸳鸯刀。 刀刃上淬的毒,据说是她代代家传的。 中毒之后三天拿不到解药,神仙难救。 还是算了。 嫪毐从凭几上站起来,把睡袍往身上裹了裹。 把她当男人用就是了。 他转过身,朝后堂走去。 走了两步,嘴角又浮起那丝淫笑——还是现在自己房里的女人可爱又可疼。 任君采撷,温顺听话,用完了厌烦了,直接处理掉就好。 不像这个白芊红,可看不可用。 而同样在廊道上。 白芊红走得不快。客房的廊道不长,但今晚她走得比平时更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笑。 她走一步,笑就淡一分。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了个干净,只剩下眼底那一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光。 对男人这种色眯眯的眼神,她实在是太敏感了。 敏感到嫪毐背对着她、隔着好几步远、从身后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她都能感觉到。 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舌头从后颈一路舔到腰眼,又湿又黏。 但她对此也习惯了。 这副容貌和身材既是她天生的,也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她可以毫不在意这些男人的目光——只要他们别太蠢。 所以……无论嫪毐、葛源还是韩沥,任何正常的男人,露出过怎么样的目光,只要别过头,她还是能容忍。 不过韩沥可能是身边的绝色太多了,还是自己跟紫女太像了的缘故,那种看着熟人的眼神,也确实是……让她深感复杂。 倒也不坏。 只有连晋—— 她推开客房的门,迈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的时候,那股被人从背后用目光舔过的恶心感又翻上来了。 就踏马别整得像连晋那样直接,冲动而不加掩饰就好了! 虽然她也知道这其中有封眠咒印的缘故,但还是让人觉得恶心! 她站在黑暗里,没点灯。 过了一小会儿,才把纱帽摘下来,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走到榻边坐下,把靴子蹬掉,两只脚踩在榻前那块凉丝丝的青砖上。 呼——是真的有点累了。 她坐在榻沿上,把双手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把指尖上的土渣子一点一点搓干净,心里那个在侯府正堂里没敢细想的念头,此刻终于在黑暗里舒展开来。 韩沥的混沌化策略——不结盟,不树敌,让自己的位置永远模糊在所有势力的交界处——这种手段她以前只觉得是无胆之辈的保命之举。 一个不敢站队的人,能有什么大出息? 但现在她发现不是。 真没想到,这种手段竟然对自己这么合拍,只是小试牛刀,她竟然能一边为嫪毐认真地做事,一边能有借口去影响宫廷,又能够合理地去介入红鸮和他的力量。 现在——她把一切都做好了。 她对此轻轻地笑了。 “韩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散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远在废丘的人听的,“倒要看看,你看到的大势有多准。长信侯——是不是真的一点运气都没有呢?”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听见了这句话。 她翻身上榻,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 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不过这次很淡——淡到像是在等一出戏开锣。 “让我们拭目以待。” 这是她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461章 韩非入秦(非终局) 一晃就是十来天过去了。 废丘的日子照旧——韩沥每三天跑一趟乡下,连晋每三天当代县令批一天文书,谷筒管着造纸坊的进度,李爱查着更夫案的线索,葛源守着城门和校场。 表面上谁也不碍着谁,暗地里谁都在等。 等什么呢?有人心里有数,有人只是微微有所感。 但随着四月将近,加冠之礼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咸阳城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各国的使团陆续到了——齐国的、楚国的、燕国的、赵国的、魏国的,车马络绎不绝地从灞桥上碾过去,把桥面上的黄土碾得又实了一层。 当然,说是来观礼祝贺,谁心里没点别的盘算? 秦国的新王到底是个什么台风——是能从他妈和那个商人出身的相邦手里夺回权柄的虎狼之主,还是又一个被架在龙椅上当摆设的傀儡? 这事关六国往后该怎么跟秦国打交道,往小了说是礼仪分寸,往大了说是存亡之道。 也不免有准备趁这趟浑水摸条鱼的。赵国、魏国——也许还有韩国。 不过,此刻正从灞桥过来的这三辆韩国马车,至少明面上跟阴谋没太大关系。 三辆车都是制式的使节厢车,车盖漆着韩国的赤色,车轮碾过桥面时发出沉沉的碌碌声。前后各有四名骑士护着,马上的人盔甲擦得锃亮,目不斜视,倒是把沿途看热闹的咸阳百姓唬得往路边让了让。 车队在灞桥南岸的检验关口停了。 秦国的关吏验了符节,核了人数,正在一辆车一辆车地查——查得不算严,但流程一样不少,每个动作都做得慢悠悠的,也不知道是例行公事还是故意晾着。 正使的那辆厢车里下来三个人。 当头的是韩非。一身紫色大氅下裹着白色文士袍,腰间佩着一枚玉玦,发髻束得不算太紧,有几缕碎发被灞桥上的风吹得在额前晃。 他下了车,也没急着催官吏,倒是走到桥栏边上,扶着栏杆往底下看。 渭水从桥下淌过去,水势不算急,带着泥沙的黄褐色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懒洋洋的光。 “可以想象。”韩非看着桥下的流水,语气像是在跟身后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秦人就是看中这里临近渭水,而且交通便利,加上那龙首原之说,因此才将咸阳定为新的秦都,一直沿用至今的。” 身后站着一人,三十出头,上唇蓄着两片修得齐整的小须,闻言接上了话。 “据传闻,是秦文公时——一日入夜之后,有条黑龙从南边的终南山而来,到北边的渭河里饮水。它途经的地方风云色变,土地隆起,恰好形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土台。最高的地方有二十丈,最低的地方也有五六丈,当地人便称之为龙首山。” 此人乃是叶腾——叶县出身,很早以前便是韩宇身边最得力的谋臣之一,如今官居谒者。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引经据典的时候不显得卖弄,倒像是在跟人分享一件挺有意思的旧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传闻,秦文公出猎,获此黑龙,埋于龙首山最高处。于是到了昭王时,在渭南修筑宫室,便将宫殿位置设在了龙首原最高处。” 韩非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官场上惯见的客套——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挺不错。 “看来叶谒者对于秦国事务确实博闻强识。”他朝叶腾微微点头,“四哥果然慧眼识英才,让叶谒者这样的人上来正是储君应有之责啊。” 叶腾连忙拱了拱手。 他生得白净,蓄了须之后多了几分沉稳,但眉目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锐气——只不过这锐气被多年幕僚生涯磨圆了边角,如今只剩下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九公子过奖了,腾不过一中人之姿。得四公子抬举,势必为韩国鞠躬尽瘁。”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谨慎。 “但司寇此言,还是略有不妥——储君之名必须得大王降诏,方为韩国正朔。四公子只是为国举才,一片公心。言为储君应有之责还是太过了。” 韩非听完,嘴角那丝笑纹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揶揄的语调反问道:“可事实上,自太子不幸薨了之后,真正的嫡长子就是四哥了。父王只是看着太子新丧,一时间不想睹物思人,加上还有教育一下四哥,才没公之于众罢了。” 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自嘲恰到好处。 “难道我这个老九还能越庖代俎不成?” 叶腾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个怎么接都不太合适的球。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非行了一礼,用这个动作把话题安安稳稳地结束了。 韩非倒也没再追。他把目光从叶腾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灞桥下的渭水上,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换了一种——像是透过这条浑浊的河水,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头白色长发被灞桥上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发尾扫过玄金相间的劲装领口。 卫庄走到桥栏边,在韩非身侧站定,没有看桥下的渭水,也没有看桥上的行人,目光平视着前方咸阳城的方向。 “马车检验已过,我们可以去会馆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韩非点点头,正要招呼叶腾上车,忽然从检验关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来咸阳出使做客,岂无东道主作陪?” 三人循声看去。 李斯站在检验关口旁边,一身料子上乘的玄色官袍,腰间佩着鼻纽铜印,绶带是只有卿级才能用的紫色。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关吏身后半步,既不出头,也不隐没,像是一个正在督看属下办事的上级,又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顺便停下来等老朋友的人。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精瘦,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 这人垂着手站在李斯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想靠太近。 韩非看了李斯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对叶腾的笑不一样——不是揶揄,不是自嘲,是一种不加任何防备的、纯然的开心。 他迈开步子朝李斯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好几拍,衣袍的下摆在桥面上扫过,带起一小片黄土的灰尘。 “噢,师弟。”他在李斯面前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语气里的欣喜不加任何掩饰,完全无一丝在知晓李斯对自己有杀意的芥蒂。 “不知竟然是大秦的新晋客卿前来迎我,非倍感荣幸。” 他说的“师弟”两个字,叫得自然而然,就好像这两个人昨天还在荀子门下一起抄竹简、一起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稷下学宫的廊道里谈论天下大势。 叶腾在韩非身后跟着行礼。 李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虽然心里酸得要命。 “欸——非也。是大王听闻此次韩国见礼之人正使乃师兄后,特命我前来迎你等的。见你们次序还特意放在了齐楚使者之后——快跟我上车入宫吧。” 韩非脸上的笑意没变,但他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除了卫庄——谁都没有注意到。 齐楚之后。 这四个字在韩非脑子里转了一圈。 别看眼下有七国之分,真算起来,以国力论,秦齐楚是一等一的大国,赵魏燕其次,韩才是末尾。 就算不以国力而以军事实力和表现力来论——怎么论,都是秦赵为第一档次,楚魏为第二档次,燕齐第三,韩还是最尾。 所以历来出使他国,只要有多国在场,韩必定放到最末——这是七国公认的习惯,没有例外。 没想到。 韩非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没想到嬴政一听说正使是他韩非,就直接把韩国使者的觐见次序提到了齐楚这两大国之后。 这是捧。 但也是杀。 赵魏的使者会怎么想?凭什么韩国排在我们前头?就因为他家正使跟秦王是旧识?就因为他弟弟在秦国当县令?韩国是不是已经彻底倒向了秦国? 这不是捧——这是把韩国架在火上烤。 韩非站在灞桥之上,觉得秦王嬴政这手连横破合纵之术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得心应手。 而更要命的是——他没法拒绝。 要是不答应,把韩国的觐见次序放回最末——那就是轻慢秦王,落了秦国的面子。秦国完全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说韩国使者倨傲无礼,轻慢秦王,到时候攻韩的口实又多了一条。 韩非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遍权衡,最后发现—— 破不了。 这局根本破不了。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卫庄。 卫庄侧过头,用同样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非读出了卫庄那个眼神里的意思—— 破不了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脸上重新绽开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连卫庄对此都只能无言——因为这招确实是破不了的。 “即是如此,为不慢秦王热心,韩非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完,他朝李斯拱了一下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算低,但足够客气。 叶腾站在韩非身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但他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这位谒者也听懂了。 但他跟韩非一样——什么都不能说。 “那我们走吧。”李斯侧身引路,动作自然得像是只在做一件分内之事。 韩非和叶腾跟着李斯上了他那辆马车。卫庄对那个持剑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剑客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什么也没说。 另外两辆韩国马车则调转方向,朝韩国会馆驶去。 车轮碾过灞桥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沉的碌碌声,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响。 上了车之后,韩非把后背靠在车厢壁上,隔着帘子看外面咸阳的街景。 这条驰道在渭水南岸,路两侧栽着成排的榆树,树干粗壮,树龄比他上次来咸阳时又老了几岁。街上的行人比新郑多,但不如临淄挤,每个人都走得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赶什么注定赶不上的事。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之前一见,师弟你当时还是长史。现在——你直接成了客卿,位比左庶长,真可谓是官运亨通啊。” 李斯闻言,朝王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恭敬,既不夸张,也不敷衍。 “唉,也多亏大王赏识,才让我能够一展胸中所学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谦逊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那是真真实实的自得。 一个从楚国上蔡走出来的穷小吏,凭自己的本事在秦国爬到了客卿,说不骄傲是假的。 但紧接着他苦笑了一声,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但我再怎么升,哪比得上令弟升无可升的境地呢?” 叶腾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令弟。 那就是指九公子的弟弟,也是四公子的弟弟——十四公子韩沥。 据他所知,韩沥去年来秦国之后就没什么像样的消息传出来了。 去年年初得了个五大夫爵,弄了个什么水虫之会,请了一堆六国贵胄和诸子百家的头面人物去捧场,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后来听说在秦国谋了个差事,但具体是什么差事,韩国朝堂上没几个人说得清。 怎么现在从这个客卿嘴里,就成了“升无可升”了? 他升成了什么? 叶腾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听下文。 韩非倒是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说这次我来,不是我弟弟来见我——他最近去哪任职了?” “去废丘担任县令了。”李斯说道。 叶腾那口刚提上来的好奇气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县令? 他差点没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喷出来。 韩沥是什么人? 韩国的十四公子,正经的宗室血脉,韩王之子。 跑去秦国当个县令——这叫什么升无可升? 一个千石的小官,韩国宗室里随便扒拉一个都能比他高! 这也叫升无可升?你们秦国没别的客套话可以说了? 但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咽下去,韩非就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认真的认同。 “原来已经升到这个程度了,难怪是升无可升了。” 叶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不明白。 一个县令怎么就升无可升了? 是他没听懂,还是这两个人——韩非和李斯——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暗语交流? 韩非大概看出了他脸上的困惑,偏过头来,用一种耐心的语调解释了一句。 “以秦国故例而言,地方上鲜少出现过以六国人身份去担任地方郡县长官——都是走客卿、中央直到丞相的朝官路线。韩沥能任县令,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创举。” “噢……”叶腾点了点头。 明白了一点,但没明白太多。 也许——他在心里琢磨——如果韩沥不是韩国宗室的话,以韩人之身去当秦国县令确实挺不错的。 但一个韩国王子去当秦令……怎么想怎么别扭。 那不是自降身价吗? 他正琢磨着,一道极低沉的声音从车厢的角落里传过来。 “县令是地方实权官职,可以统兵治政。而且这是秦国升迁正路——县令之上,就是郡守。” 是卫庄。 他没有看叶腾,也没有看韩非,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车厢帘子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嘶……” 叶腾这才算是彻底想通了李斯那四个字的分量。 县令之上,就是郡守。 也就是说,一旦韩沥因为功勋和年限升任成了郡守——那他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千石县令了,是手握数县甚至十几县军政大权的方面大员。 到时候——叶腾在心里把这个念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那韩沥绝不可能去担任秦韩交界之地的郡守。 不然这究竟是秦地还是韩地? 一个韩国王子管着秦韩边境,韩国那边的官员是该把他当秦人还是韩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像韩沥这种能担任一国郡县之长的宗室才,不能久留于韩国? 为什么非要跑到秦国来? 而韩国宗室上下——包括眼下这位九公子、甚至四公子韩宇——好像对此都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怪哉。 他还没把这个问题想透,就听见韩非已经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废丘——这个名字,过去是不是叫犬丘?大周故都的那个犬丘?” 李斯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对。确实是大周故都犬丘。” 韩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认真了起来。他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李斯,语气里有了一层比刚才更重的东西。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秦欲废周之志。” 车厢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叶腾敛容了。 这话提的可不是时候——在秦国的马车上,对着秦国的客卿,说秦国想废掉周朝? 九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但李斯没有怒。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随口吟道:“《诗经·大雅·文王》中有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他念这两句的时候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提问,又像是在跟老友辩一个辩了无数遍的旧题。 念完之后他往车厢壁上靠了靠,语气里的学术气收了,换上了一层更轻松、几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调子。 “但你看——就现在洛阳东周公和西周公两个撮尔小主,那么点地都还争斗不休,欠了钱都只能四处躲藏。他完成了维新之命了吗?” 他摊了摊手。 “既然已失去天命,各国都已实质上早就不尊周室,那犬丘当然可以被叫做废丘。”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冷了半分。 “而且六国恐怕也管不到这个已经起了很久的地名吧?” 韩非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秦国内政,确实管不到。但是——” 他看着李斯的眼睛,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锐利。 “如果秦国下次还想着用周朝的传统去约束其余六国的话——那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可以废周的名义,但你就别想再用周的名义来号令天下了。你不能一边把周朝当垃圾扔掉,一边又拿着周朝留下的规矩来管别人。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那时候……也许我们也不需要再用旧东西了也说不定。” 他没有说“旧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韩非听懂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琢磨每个人刚才说的话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马车在章台宫门前停了。 章台宫是咸阳宫城里最常用的议政之所,比正殿小些,但更实用。宫门前立着两排持戟卫士,盔明甲亮,目不斜视。宫门两侧的阙楼上旌旗猎猎,黑龙旗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 韩非和叶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叶腾把刚才在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脸上重新端好了谒者该有的从容。 卫庄却停在了车旁。 他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卫庄兄。”韩非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卫司隶这是……”叶腾也有些不明所以——都已经到了宫门口了,不进去? 卫庄抬起右手,拍了拍腰间那柄硕大的鲨齿剑。 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开刃在鞘口处若隐若现。 “进殿时是不能携带兵器的吧?”他看向李斯。 李斯点了点头:“没错。按律,见王是需要卸下兵器的。” 但他随即不解地看着卫庄:“可是卫庄先生已经是韩国的司隶了,难道卫司隶见韩王时——也佩剑不成?” “所以我那时一般不会带剑。”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但我现在带了。” 这就是他的态度。 叶腾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非倒没有勉强他。 只是点了点头,替他接过了这个责任。 “那就让卫庄兄在此等候吧。” 他转向李斯,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李斯沉默了片刻。 “有盖聂先生在王上身边的位置……卫庄先生不进宫觐见王上倒也没太大问题。”他开口了,语调还算随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提醒了一句,“就是王上问起来,到时候就需要师兄你多花点口舌了。一个不好,影响的是贵国体面。” 这算是真情实感。 卫庄和盖聂——鬼谷派横纵两剑的传人——都跟韩沥交情不浅。 李斯虽然忌惮韩非,但对卫庄这样的人,他还是抱着三分结交之心的。 没必要得罪。 叶腾还是有些不悦,他扫了卫庄一眼,但卫庄对此不为所动。 他是个剑客,非常忌讳自己的剑被他人所碰。 如果一旦见了秦王就要卸下自己的兵器,那万一有人对自己的剑动了手脚,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我省的。”韩非担下了这个责任。 “那卫庄兄,”韩非就此笑着看向卫庄,“你就先在咸阳四处走走吧,大概半个时辰——” “先按一个时辰。”李斯打断了他,语气里那点无奈还没散干净,“很难说王上不会久留你一点时间。” “那就一个时辰。”韩非朝卫庄笑了笑。 卫庄没有回笑。 他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李斯,问了一句话。 “韩沥的弈棋馆在哪?” 这家馆子在新郑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名声了——围棋、象棋,还有那个叫“翡翠牌”的玩意,玩法多得离谱,据说是韩沥一手弄出来的。 李斯抬手朝渭河北岸的方向指了指。 “在渭北,那是个很大的两层木制建筑,一下子就能看到。” 但他随即把语气放缓了半分,提醒了一句:“但要小心——随着韩沥去外面做官,夜幕麾下的十几个百鸟杀手在一个叫红鸮的人指挥下,占据了那里的几条街道。” 韩非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你们秦国竟然容忍夜幕的百鸟杀手在此张牙舞爪?” 李斯倒没有被这句话刺激到。 他只是竖起两根手指,一个一个地解释。 “第一,红鸮还是以韩沥的名义进入咸阳的,大家是看在韩沥的面子上暂时容忍。” 他竖起第二根。 “第二,是长信侯张开的口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了几条街道给红鸮。” 叶腾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大家是看在韩沥的面子上。 这是李斯的原话。 一个秦国客卿,当着韩国使团的面,承认秦国的朝堂上上下下都在看一个韩国王子的面子。 韩沥在咸阳——不,在秦国——的面子究竟有多大? 他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十四公子了。 “此事当管制。”韩非放下手,语气里的不认同不加掩饰。 “让他们闹一段时间吧。”李斯只是一语双关地说道,“等我们的大事搞完了,回过头来再来忙这点小事情。” 韩非和叶腾这才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嘛。 当然,只有韩非才真正知道李斯所谓的“大事”真正包含了什么。 只有卫庄听了这句话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杀手在确认了猎物位置之后,那种微妙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那我就先给他们上点开胃菜。”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转身了,白发被章台宫前的风吹得往肩后扬了一下。 “别整出人命。”李斯的话追着他的背影。 卫庄没有停步。 “放心。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声音飘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几十步开外了,玄金相间的深衣在咸阳正午的日光里越来越小,很快就融进了街市的人流里。 那个一直站在李斯身后没说话的精瘦剑客,看着卫庄的背影,眯了一下眼睛。 李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如何?” 那年轻人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一碗放了盐的白水。 “我不是他对手。” 就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点评,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不知这位是?”韩非对此好奇地问了一句。 “辛胜。”李斯对此简单地说道,“我的护卫。” 韩非和叶腾也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了。 “那我们走吧。”李斯朝韩非和叶腾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事——暂时都压进了脑子里某个角落,然后重新端好了一国正使该有的从容。 “请。” 叶腾跟在他身后,整了整衣襟,抬起头看着章台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秦篆刻得方正而硬朗,跟韩国的宫门上那种偏秀气的韩系文字不是一个写法。 连字的笔画都比韩国那边粗了几分。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秦国的沛然不衰之力,韩国真的有希望追上吗?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地摁下去了。 而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第462章 王与使臣 章台宫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时,韩非用余光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 偌大的正殿里只站着几个内侍——都很年轻,低眉垂目,站在御座右侧三步开外的位置,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然后就是盖聂,站在嬴政左侧的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铁铸人像。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韩非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李斯不算——李斯好歹知道卫庄的威名,知道盖聂和弟弟与卫庄的关系,不会太刁难。 但如果此刻殿上还杵着几个秦国重臣——廷尉、内史、奉常,随便哪一个——那今日这场觐见就会变成一场围猎。 也因此,除了嬴政会有问题外,没人再会过多刁难。 但问题是……就连秦王都没有问题。 明明是应该出现三个人的场合,秦王却视若无睹地接受了两个人的觐见。 这就让韩非感到为难了。 殿上的寒暄按惯例走了一轮。 谁都知道那是废话——秦王问“一路可安”,韩使答“一路甚安”;秦王问“韩王身体如何”,韩使答“大王身体康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礼仪模子里倒出来的泥胚,晾干了就能拿去砌墙盖房子,多年以后回头看,谁也想不起当初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嬴政忽然抬了一下手指。 “韩司寇。” 韩非微微欠身。“大王。” 嬴政从御座上俯视着他。 年轻的秦王今日没有戴冕,只以玉簪束发,玄色深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中单。 那双眼睛在正午从殿顶气窗投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不是阴鸷,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对一切都有预期的冷静。 “最近在著作上可有所增设啊?” 韩非没有让意外浮到脸上。 “回大王,略有所增色。” “寡人想听一听。”嬴政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往前倾了半寸,“就麻烦多留正使一会儿。李斯——” 李斯上前一步。“大王。” “先带副使去歇息一下吧。”嬴政对此要求道。 “遵大王命。” 李斯躬身,他对此忍住过多的情绪,只在脸上表露出最基本的平静。 随即他转向叶腾。 “叶副使,请随我来。” 叶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韩非一眼——不是求救,是一个习惯了从正使那里获取信息的副使,在突然被支开时本能地寻求确认。 韩非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叶腾便跟着李斯朝殿外走去。 走过殿中央那条被磨得发亮的青石道时,他对此依旧有点一头雾水。 但他也知道韩非是个法家策士,也是有诸多著作等身之人,在这法家思想浓厚的秦国,有几个书迷确实正常。 就是没想到连秦王都是韩非书迷就是了。 殿门在叶腾身后合上了。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内侍还在角落里,盖聂还在阴影里,但韩非能感觉到——嬴政已经把这两个人从自己的注意力里过滤掉了。 此刻在这位秦王眼中,殿上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 然后嬴政沉下了脸。 “卫庄呢?”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往外吐,“作为副使,他怎么缺席了?” 盖聂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只是睫毛在剑柄上方投下的阴影微微偏了一寸。 但对一个向来连呼吸都不多浪费半分的剑客来说,这一动已经算是很大的反应了。他在关注这场对话。 或者说,他在关注卫庄的名字被人提起时的语境。 韩非没有看盖聂。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嬴政脸上,躬身行礼,语调不亢不卑。 “回大王。副使司隶卫庄此刻带着鲨齿剑,既不好藏着这把剑,又担心这把妖剑对大王有什么不利之处,因此不敢随我等进宫,觐见大王——还望大王恕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恭敬恰到好处。 但嬴政只是靠在凭几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看,他是带着剑,见寡人必须卸兵器,担忧有人动他的剑——于是干脆不见寡人是吧?” 韩非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句“大王明鉴”之类的场面话已经滚到了舌尖—— 但嬴政没给他这个机会。 年轻的秦王把手从凭几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那动作像在赶一只不太碍事但还是有那么点烦人的苍蝇。 “算了。计较过头,还以为寡人有多小肚鸡肠。看在眼下周围没其他臣子在场,寡人就此放过他这一回。” 韩非把舌尖上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场面话吞了回去,改成了另一句。 “外臣代卫庄谢过大王厚恩。” 但嬴政没有接这句谢。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从韩非身上移开片刻,落在殿侧那扇气窗漏进来的一方日光上。 日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沉,每一粒都被照得发白。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韩非身上,话锋一转。 “但是——既然他怕自己的剑被人动手脚在先,那么就算欠寡人一事。到时候借他的剑为寡人在蕲年宫的加冠之礼上挥一挥,以后也算两不相欠了。” 韩非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果然如此。 韩非再度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推脱也好,缓颊也好,至少不能让卫庄就这么被绑上秦王的战车。 但嬴政比他更快。 “别替他决定。”这几个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跟方才所有的话都不太一样。 “把寡人的话带给他,让他自己决定。” 韩非沉默了一拍。 “外臣……遵命。”韩非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无奈。 盖聂也对此微微郁闷地从鼻孔喷了口气。 他不会谴责嬴政的作为,因为身为使者,不觐见东道主,嬴政不发作就已经是开恩了。 但他也不会指责小庄——因为剑,除了不是自己的剑,任何人碰剑客的剑都是对剑客自己的生命不尊重。 他现在,只能待会想办法,让卫庄接受的挥剑任务少点危险了。 嬴政很快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他摆了摆手。 “卫庄的事就这样了。这件事是他做了选择,而寡人只是给他代价而已。” 说着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沿着丹墀往下走了几级。 其牛皮靴底踩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走到韩非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他停住了。 “你对寡人的秦国眼下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韩非知道它迟早会来。 于是韩非也收了方才替卫庄挡箭时的那副恭敬神色,眼神恢复了策士该有的锐利。 “回大王。看起来,您的秦国上下都在弥漫着刀兵的气息。但看起来,并不完全是对外的。”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依旧是稳的。 “噢?我大秦的兵锋历来都是对外,何来对内一说啊?”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要不然——外臣的弟弟为何被安置在废丘做县令呢?那里虽然是大周故都,却在地理上有个特点——卡在雍城蕲年宫和咸阳咸阳宫之间。” 嬴政没有回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韩非没有停止。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依旧是那种策士特有的、引经据典又不让人讨厌的节奏。 “外臣在韩国,发现曾经只在秦韩边界之间交易的商队开始深入地前往秦国腹地。这些商队里,有平民,有工匠,但同样还有——” 他停了一息。 “武装商队,”韩非吐出这个词,“夜幕姬无夜麾下的一支专门用于安全运输高价值货物青瓷而组建的保护卫队。” 嬴政听完这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磕了两下,语气里的寒意不加任何掩饰。 “这只能证明是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秘密介入我大秦的罪证。寡人随时都可以拿这点问罪韩国!” “如果是赵魏一起也在以蚂蚁搬家的形式在给秦国某处输送资源呢?”韩非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停顿。他的目光稳稳地锁住嬴政,语调依旧是那种策士的、带着某种说服节奏的平稳,“来自赵国的隐秘权臣巨鹿侯赵穆,来自魏国的新一代魏王的秘密投入,直达一个势力在山阳太原一带的权贵。”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赌对了。 于是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把最后一枚棋子推过了河。 “需要我念出这个接收方的秦国权贵的名字吗?”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那层沉色还在,但底下压着的已经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释然。 “看来,先生是终于发现寡人除了相权以外所要直面的又一个敌人了?” 韩非接住了这个称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广阔的宫室,语气里的那层锐利没有褪,但多了一丝感慨的味道。 “原以为,大王真正需要应付的,是日益庞大的相权。但等外臣到了咸阳后,却发现……不完全是这样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莫非先生你错了?” 韩非摇头。 “外臣没全对,但也没全错。因为没实际探访过秦国的关系,外臣看到的是越发强硬的相权在跟王权斗争——可实际上,后权的侵蚀也不遑多让。” 后权。 这两个字一出来,嬴政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韩非。 “你已经进入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威胁的意味——是一种陈述。 “当你知道了这个情报,你觉得寡人还会放你走吗?” 然后他忽然顿了一下,眉头猛地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快的事。 “还有——是你弟弟那个大嘴巴告诉你这个情报的吗?” 这句话里的恼怒不是装的。 韩非对此认真地摇头。 “不要太小看我弟弟。” 他对此认真地说谎道,“他能以一己之力构筑一个影子王国,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只是不喜欢撒谎,但不代表什么都会说。” 他顿了顿,下巴抬高了半分。 “也不要太小看了外臣。 就像我弟弟喜欢把目光看向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我现在也学会了——而当我解决了李斯关于潼山的问题后,自然就发现了端倪。”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嬴政知道“潼山”这两个字的分量。 嬴政对此沉下了眼睛,没有接话。 韩非没有等他接话。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语调从方才的锐利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近乎打趣的口吻,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另外——此刻依旧是大王您刚刚亲政之时。难道您就这么想给六国一个暴秦之相,不问青红皂白地扣押一个来祝贺亲政的韩国使者吗?” 嬴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怼了回去:“就凭卫庄的作为,寡人就有理由。” 他翻起旧账来,丝毫没有起手式。 而盖聂也对此微微摇头,他很清楚,想要秦王忘了小庄这一茬……除非小庄完成了蕲年宫加冠时额外摊到的护卫任务。 但韩非也没有退。 “但就凭您现在即将面对的加冠前最大的刀兵劫——您是希望大胜后有个体面的结局,还是执着于扣押臣,从而让人觉得这场加冠之礼终有隐忧呢?” 又是一阵沉默。 殿顶的气窗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斑,随着日头的移动,那道亮斑已经快爬到内侍的靴尖上了。 嬴政看着韩非,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不可能永远有机会从寡人手里逃脱的。” 这是一句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实话。 韩非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同样认真的语调接住了这句话。 “臣知道。” 嬴政微微偏过了头。 他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殿侧那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壁上。 “这场刀兵只能算是一系列斗争的开始。你弟弟还在咸阳的时候,给寡人上过课了。”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弟弟的课?”他偏过头,语气里那层策士的锐利忽然被某种更人性化、更私人化的好奇给冲淡了几分,“他对您说了什么?要是不介意的话,大王能告诉我吗?” 嬴政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权、相权,这两脉是相互连接的。后权争锋就在最近。后权的卸除,也意味着与相权的斗争也进入倒计时。” 韩非在心里把这个框架过了一遍。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这一次,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真。 “预祝大王能够最终亲政。” 嬴政却只是淡淡地往下说,语调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通盘计算。 “然后整个朝堂和寡人的身边将在最少十年内,充斥着一大堆楚系力量。” 嬴政对此老神神在在地看向韩非。 “大秦在寡人能顺利加冠之后,将是大量的楚系、中量的其余六国客卿和少量的宗室,在寡人的座下决定着整个大秦的方向。” 韩非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 然后嬴政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先生。短时间内,尔的韩国要面对的还是我仲父。但长时间内,尔要面对的却是楚系。” 韩非再次行礼。 “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多谢大王的告知。” 嬴政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君王对臣子特有的松弛。 “当然——你如果觉得看着寡人失败对韩国有好处,也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韩非知道,嬴政从来不开玩笑。 于是他也没有用玩笑来回应。 “然后被紧随而来的秦国铁骑报复,淹没整个新郑吗?外臣深知一旦稍有差池,走错一步,韩国就是万劫不复之结果。”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因此外臣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挽回错误的。” 嬴政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话。 “那这样的韩国,护之还有意义吗?” 不是嘲讽。不是贬低。是真心实意的不解。 “他们认为这样做,也是对韩国有好处。你要阻止他们,也是为了韩国。做是错,不做也是错——那保留这个衰败的国体有什么意义?”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才开口了。 “有。”韩非对此很认真,“它永远有意义。” 然后嬴政把目光收回去。 “然而你弟弟不是这样想。”嬴政不介意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他就不太在乎,甚至他看中韩地的人,远胜于这所谓的国。” 韩非闻言,微微一笑。 “所以他来秦国,没人会追究他,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尽力了。”韩非对此也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代表了一种方向,一种可能,而我认为是另一种方向,另一种可能,我们不一致,但我跟他也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另外,他的一切所得,与韩国关系不大。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一切,我却不行。” 嬴政听完,也接了一句。 “所以他才能被寡人所用。而且还能走最正统的地方官升迁之路。” 韩非躬身。 这次躬身没有多余的修辞,只有一句简短而真切的回应。 “这将是大王的荣幸。” 嬴政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韩非,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韩非亦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他不会告诉嬴政的是——弟弟实际上最多就是完成嬴政一统天下的愿景。 因为这时他和嬴政是同路人。 可是之后呢? 从韩沥在新郑的种种习惯、种种行事风格、以及对韩国宗室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中,韩非比任何人都清楚——弟弟对秦国一样很悲哀。 秦国只是这七个秩序里最强大的一环,但它的底色跟韩国没有本质区别,依旧有着古老的窠臼。 所以以秦国眼下的军力,就算能一统又如何? 如果秦国不能改变自己的毛病——从商鞅变法时期就刻进骨子里的那些病根——分崩离析只在瞬间。 可从商鞅变法时期就落下的毛病,到现在能改吗? 韩非对此说不好。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重新抬起头来。 “大王。”韩非的语气忽然换了一档——从方才的君臣论政,切换成了一种更私人的、近乎请求的口吻,“在落脚咸阳期间,我能住在我弟弟的府邸吗?” “为什么?” 嬴政为之一惊,随即不解地看向他。 “那是一位秦国重臣之家。你是韩使,这样搞在一起,不太好。” “重臣?”韩非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弧度,“废丘县令也算是重臣?” 嬴政没有被他这句打趣逗乐。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韩非嘴角那丝揶揄在两息之内就自己消退了。 “不要被寡人给他的官职所迷惑。他是这大秦里自寡人、仲父、长信侯和楚系以外的一个派系——虽然他很小。但他有人、有钱,除了无名无号外,其威慑力不亚于长信侯。” 韩非沉默了。 “那为何不给名给号?”但紧接着,他对此继续揶揄道,“既然有人有钱,其威慑力不亚于一个侯爵,那就应该授名授号啊。” 嬴政却没有笑,他看着韩非。 “那寡人有个同样的问题想要问你——韩国为什么没给他授名授号?”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唉,一旦授给他了就是韩国大患。” “在秦国也是一样的道理。”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是实打实的。 韩非也只能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语调里的那份请求没有变,但底下的认真比方才又沉了半分。 “所以,外臣也正是希望住在我弟弟的府上。看看这段时间我弟弟在心境的变化,并为大王看看是否有需要注意的。” 嬴政狐疑地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重新浮起了那种审视的锐利。 “你怎么这么好心了?” 韩非没有闪躲。 他坦然地迎上那道目光,用一种近乎坦白的语气说道—— “起码在这一刻,在防止我弟弟钻牛角尖这个问题上——我和大王是立场一致的。” 嬴政听完这句话,又看了韩非片刻。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语气里的那层锐利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丝实际的提醒。 “另外还有一点。那套房子是仲父送给他的。所以……” 韩非点头。郑重的,不含糊的。 “我正是想要体验一下住在透明笼子的感受的。” 嬴政看着他,最终松了口。 “那你自己去拜访一下,看看他的管家韩重让不让你进吧。” 韩非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深深地行了一礼。 “外臣谢大王恩准。” 行礼的同时,他在心里不由得莞尔。 那是一句他不能说出口的话,但此刻在他脑子里转得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鲜活、更生动、更让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呵,弟弟。你还说我到时来秦国,就只能住韩国会馆是吧? 你看,我要住你府上,就能住你府上。 第463章 横剑逛咸阳 章台宫那边的事,卫庄不想多管。 韩非答应了应付嬴政。 能不能应付得了,先看韩非的水准。 如果需要付代价,只要卫庄付得起的,他也愿意付。 渭北的坊市比渭南杂乱得多。 街面上的人力车、骡马、挑担子的货郎搅成一团,空气里飘着烤饼的焦香和骡马粪便的酸臭。 卫庄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白发被遮住大半,只剩几缕从帽檐下露出来。 他没走几步就感觉到了——视线。 有些视线是冷的,不带情绪,像刀子架在脖子上只为了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应该是来自罗网。 他在心里给这些视线贴了标签。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势力也在盯着这条街?肯定有。 但既然他来的是罗网的大本营咸阳,那在能顺利做出区分之前,一概按罗网处理。 又走了一小段路。 视线里的情绪变了。不再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冷——是恶意。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像苍蝇闻到了腐肉。 卫庄嘴角动了一下。 到地方了。 他没有停,反而拐了个弯,把自己塞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头顶只剩一道灰蓝色的天。 没过一会的功夫,他就在巷子中间站定。 四周的脚步声在同一刻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十几个人,从巷子两头同时冒出来,堵死了前后出口。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短剑,剑刃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灰。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吸了吸酒糟鼻,那张脸红得像是用劣酒泡过的猪肝。 他拿短剑指着卫庄,嘴一张—— “兜帽小子!有人给我带个话,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 卫庄的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快到酒糟鼻的眼珠子还没来得及转,卫庄已经贴到了他耳侧,近得能数清对方耳廓上的绒毛。 “你才不该来。” 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然后“嘭”地一下,一记拳头锤进了酒糟鼻的腹腔。 指节撞上软肉的那一刻,胃囊被砸得往脊柱方向凹进去半寸。酒糟鼻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那种痛不是用惨叫能表达的——连呼吸都中断了,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对虾,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往前栽。 卫庄没有看他。 鲨齿已经被抽出,握在手里。他没有用剑刃——剑身本身的重量和硬度足够了。 鲨齿宽大的剑身在他手里像一根铁棍,扫、砸、点、撞,每一下都落在关节上——肩胛、肘窝、膝弯、肋骨。 第六息的时候,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瘦子被鲨齿剑鞘扫中了小腿侧面。 骨头裂开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根干柴。 那人侧翻在地,额头撞上墙根,闷响过后便不动了。 到了第十息,卫庄已经站在原地。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翻滚,有的在抽搐,酒糟鼻趴在卫庄脚边,嘴角挂着一条长长的涎水线还在干呕。 巷子里弥漫着呕吐物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的酸臭。 卫庄象征性地抹了抹鲨齿的剑身,然后他抬起头。 巷子两侧的屋檐上站着十几个穿劲装的人。 衣服的颜色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能看清的只有每个人的站位——太整齐了,整齐到任何一个想从地面上蹿上去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至少三把兵器封死退路。 为首那人蹲在正对面的屋脊上。 一身金红相间的甲衣,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精致,精致得分不清是男是女。 卫庄看着那张脸,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他刚才把这群喽啰打翻的时候,这群人就蹲在上面看着——看着自己引来的炮灰被一个一个砸断骨头,不动,不出声,像一群蹲在电线上看野猫打架的乌鸦。 他们在找机会。 从头到尾都在等他露出破绽——哪怕只是一个多余的转体、一次重心偏移、一瞬间的换气。 但他没有给他们。 “我在新郑,碾的是墨鸦。”卫庄把鲨齿翻了个面,斜向上,语调像是在陈述一桩不值一提的旧事,“最多拍飞过一只小白鸟。现在又来只华丽的金丝雀。” 他把鲨齿往前递了半寸,剑的尖端对准屋脊上那个金红色的身影。 “报上名来。免得我不小心杀了你,还记不住你。” 屋脊上那人沉默了一息。 “红鸮。”声音不高不低,不粗不细,跟他那张脸一样让人分不出性别。 暗红色的金丝甲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领口。 他蹲在屋脊上,姿态依旧从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流沙的卫庄,你怎么来到了咸阳?这是在新郑被撵成丧家之犬,来咸阳讨食了?” 卫庄挑了一下眉头。 “好歹你能来这里——”他把鲨齿往地上一顿,剑鞘底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是托了一个人的福。闹得这么大,也不过是本地的地头蛇看一个人的面子。” 他把目光从红鸮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鲨齿的剑柄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 “而我,”他斜睨着红鸮,“是奉韩王之诏命而来。” 红鸮的嘴唇抽了一下。 卫庄在心里不由得一哂。 又一个野心大过脑子的人。 “现在——”卫庄把鲨齿收归剑鞘,仰头看着红鸮,目光直直地锁住对方,“你是赶紧如群鸟般散去,不要挡我的道呢?还是要下来跟我玩玩?我不介意再活动一下鲨齿。” 红鸮的脸色变了一下。 “在新郑,你若敢这样出现在百鸟,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有死亡的下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在用言语搭一道台阶好让自己全身而退,“我不是墨鸦那个废物。但在咸阳,你也什么都不是。这次算你运气好——” 他站起身,背后的披风被风鼓起来,像一对暗红色的翅膀。 “但希望你晚上也有独自出来的胆量。” 抬手一挥。 下一秒,他脚下的瓦片被踩得轻轻一响,整个人已经朝后方掠了出去。 其余十几个劲装杀手同时动了——同样是同一刹那,像一群被惊起的雀鸟,眨眼间便从屋檐上散了个干净。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卫庄把鲨齿握在另一只手上,看着红鸮消失的方向。 “……无胆匪类。” 但说完这句,他的脸却沉了下来。 因为既然遇到这样的冲突,一个心气甚高的百鸟杀手都放过短暂的,试探性做过一场的尝试的话。 那就说明红鸮的杀招,以及长信侯的准备已经足够完善,根本不允许丝毫的突发状况进行破坏。 但这个推论让卫庄嘴角浮起一丝笑。 正好。 既然你们怕我破坏,我就偏要破坏一下。 看看你们最紧要的杀招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但那是晚上的事了。 他把兜帽重新拉好,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红鸮大部分的话都是无用的废话,但有一句大概是没错的。 眼下在咸阳,尤其是白天,可以说是最无法行动的,要想做些什么,还真只能在晚上走走。 李斯的指点倒是简单,卫庄本以为需要在渭北绕几圈才能找到弈棋馆,但他刚从巷子里拐上主街,就听见了琴声。 不是寻常琴师那种黏糊糊的调子。 每一个音都斩得干净利落,高音不飘,低音不浊,像是弹琴的人心里有一把尺,把每个音节都量过了才放出来。 他对此突然若有所悟,马上就寻着这段音乐的来源走了过去。 穿过两条横街,拐进一条不那么宽的巷子,便看见了一栋二层木制小楼。 楼不高,占地却不小。 门楣上没挂什么显眼的招牌,只在门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刻着“幻梦弈棋馆”几个字。 是韩沥的字。 卫庄认得。 门里传出来的声音比琴声更杂。 骨牌和木牌在桌面上碰撞,哗啦啦一片,中间夹着几声压低了嗓子的叫骂和拍桌子的闷响。 没错了。 翡翠牌这东西才推广了一年,除了新郑,别的地方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同时搓牌。 除非是那个真正设计了翡翠牌的人,才知道怎么造它、怎么推它。 卫庄迈了进去。 一楼是个大堂。摆了二三十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摊着一堆骨制和木制的翡翠牌。 牌客们三三两两围在桌边,有的在洗牌,有的在叫牌,有的盯着手里的牌面皱眉,表情比在战场上还凝重。 卫庄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半个大堂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其神秘而上乘的玄金色劲装,以及腰间硕大的鲨齿宽剑,还有那一头与时人迥异的白发,顿时吸引了不少牌客的目光。 但他们的目光里,主要是担忧。 因为这种打扮的持剑之人,不仅仅是个穷酸游侠,还可能是个极有身份的任侠之人。 对于这些目光,卫庄没有理会。 他就站在门口,脊背挺直,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鲨齿剑柄上,目光扫过大堂,然后停在正前方的楼梯口。 他在等。 等待着来找自己的人。 倒是弈棋馆里的侍者们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之色一闪而过。 眼下运营这个弈棋馆的人,还都是第一批跟着韩沥一起从新郑来到咸阳的骑手,他们是在幻梦有过一段服务年限的老人了,知道某些新郑有来头之人的打扮。 比如眼前这位,就很像在新郑神秘的紫兰轩出没的一位绝顶剑客,好像还是已经被毁灭的七绝堂的真正老大。 他怎么到咸阳来了? 但疑问归疑问,一个人马上利索的上了楼,另一个擦了擦手,对着卫庄行礼道:“这位贵客,现在是下午的打牌时间,您是要在大堂赏玩?还是在挑个独立包厢,不被打扰地赏玩呢?” 卫庄没正面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在往楼上走的另一个侍者——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去端茶倒水,是去报信的。 “你其实认得我。”卫庄却突然说了一句话。 侍者的后背僵了一下。 “呃……贵客,您说什么?”他把声音压得尽量平稳,但第一下那个停顿已经出卖了他。 卫庄没再开口。 因为有人替他开了。 “老实说,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在你心里留下了印象。” 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人还没到,那股子慵懒而危险的调子已经把大堂里每一双眼睛都拽了过来。 焰灵姬一步一顿地走下楼梯。 黑色襦裙上绣着火焰纹饰,裙摆的开叉裁得比常人宽敞许多。 从肩头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密密麻麻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游走,每一条蛇都像是活的。 她走一步,蛇纹就好像跟着她的肌肉微微起伏一次。 她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了一下。 “你不去照料你那天真灿烂的小公主,怎么跑到咸阳找我来了。” 然后她正式踏入一楼大堂。 那一刻,牌桌间的呼吸声同时重了几分。 坐在角落里的老牌客手里一张牌滑了半截,花了好大劲才没让它掉在桌上。 实在是这风格神秘,身材曼妙又衣着开放的百越美女给秦国诸多老少爷们太多无限的遐想。 但当焰灵姬拿那双妩媚的眼眸转头扫了一圈时,目光所到之处,每一颗脑袋都恨不得埋进牌桌里去。 所有人都忍着心里的那点热劲,低头,打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 娇艳可人的焰灵姬美则美矣。 可据说此女能驭火,是个货真价实的火焰女巫。 在咸阳这种地方,巫蛊之流的名头比刀剑还管用,至少没人想拿自己的眉毛去验证一个传闻。 何况……刚才这个百越美女对白发剑客说什么来着? 有人在心里默默回味了一下焰灵姬的话——你不去照料你那天真灿烂的小公主——意思是他舍弃了一国公主,跑来找这个女人? 倒也……挺有胆的——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八卦一样。 但卫庄的脸色依旧那么臭。 “我来出公差,顺便拜访一下此地真正主人——” 真正主人? 有心人耳朵动了动。 弈棋馆的真正主人是韩沥,那个做过谒者、最近去外地当县令的韩国人。 怪不得弈棋馆在咸阳开张这么久,生意红火得让人眼馋,愣是没哪个不长眼的来碰过——谁知道碰了会惹出什么? 焰灵姬却对此叹了口气。 “哎呀!”她把手搭在自己锁骨上,语调里的哀怨不无夸张,“亏我还有点微微想念你,未想到你竟然怀念那块大石台,可惜——” 卫庄忽然开口道:“的产业。” 三个字,不轻不重。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空白。 焰灵姬撇了一下嘴。 片刻后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媚,也更危险。 “那么……你还是想念我?” “我需要个人打听情况。”卫庄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如果暂时只有你的话——那就你了。” “哎呀,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焰灵姬转过身,裙摆在楼梯上扫过,头也不回地朝上走,“那就跟我来吧!” 卫庄也对侍者点了点头,随即也转身跟着焰灵姬上了楼。 登上了二楼,就看到一排排把凳子倒扣着放上高脚桌的空位置,而瑶琴声音的方向也越发地清晰。 二楼靠里的角落摆着十几张琴台。台前坐着十来个半大孩子,有男有女,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把琴,手指在丝弦上笨拙又认真地照着同一个节奏来回拨动。 坐在最前面那张大琴台后面的,是个小腹微微隆起的貌美女子。 手指在弦上来回走得极稳,每一拨、每一按、每一挑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琴声从她指尖淌出来,干净、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卫庄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她正好抬了一下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只一瞬。 高手。 这个词同时滑入各自的脑海。 但惊鲵的手指在弦上没有停。 音准依旧分毫不差,节奏依旧稳如磐石。 然后他们各自收回了目光。 卫庄在心里多了一条记录。 一个怀着孕的绝顶剑客。 这个美姬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是韩沥的吗?他在楚国时没听韩沥提起过这个人。 但随即他也微微摇头。 如果这个有着绝顶剑客实力的怀孕美姬怀着的是韩沥的骨肉,且不说谁会允许自己的亲骨血经历抛头露面的风险——当然也说不好。 就看着焰灵姬这近乎熟视无睹的态度——好像不像是韩沥的孩子。 那就是一个怀着孕的美女剑客被韩沥收留了吗? 有意思……卫庄觉得这趟又掌握到了第二个有意思的情报。 同样坐在二楼听琴的还有一个元气满满的,穿着普通劲装,在肩膀,小臂和小腿都有皮甲防护的少女。 可别看她在认真听琴,她的背后有一把倚靠着墙壁的长柄武器——武器的头部是什么还没看到,但想必是一件战场重兵。 卫庄认出这就是去年水虫会上,当时还尚在人世的信陵君魏无忌推荐给韩沥的人。 披甲门嫡系传人——叫梅三娘。 梅三娘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她的手在同一刻摸到了身边那柄镰刀的刀柄上。 焰灵姬朝她摆了摆手。 “他算是弄玉的顶头上司。流沙卫庄,盖聂的师弟。” 梅三娘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原来是鬼谷的横剑传人。”她上下打量了卫庄一眼,表情不卑不亢,语气里的敬意也不多不少。 “跟我来。”焰灵姬推开二楼最里面那间套间的推拉门,回头朝卫庄招了一下手,“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卫庄点头。 “我去给你们备茶水。”梅三娘也起身去烹水煮茶去了。 套间的推拉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的琴声被隔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尾音在天花板上滚。 两人相对而坐。 焰灵姬先开了口。 “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着韩非来的?” “我们……是韩国派到秦国来参与加冠之礼的使者。”卫庄把话切得又快又利索,“由韩非为正使。我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去宫城接他——所以我就几个问题,会问得很快。” “那他还真胆大。都说了秦国有的人想留他,有的人想杀他。”焰灵姬吐槽道。 “正是因为有人想留,有人想杀。”卫庄对此笃定地说,“他就是要趁着留他的人能力未足,杀他的念头未定之前,来一趟。” 在李斯去灞桥迎接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 李斯对韩非藏着一种别样的负面情绪,还没完全长成杀意,但离成形的契机已经不远了。 焰灵姬对此只能点头,她记得韩沥已经提醒过韩非,但既然韩非还敢来秦国赌概率……只能说祝他一辈子好运吧。 反正焰灵姬对此颇不看好。 然后她想起来什么,神色微正,看向卫庄:“另外,韩沥虽然不在咸阳,但我还是记得,在寿春的时候他说过——不允许韩非住他府上的。” “这点……看他意思。”卫庄没有替韩非打包票,“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你干涉过多,他就更有理由来了。” “唔……”焰灵姬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是无奈,也是鄙夷。 但无奈归无奈,她也没打算再多说什么。 卫庄把话题切回正轨。 “你们对红鸮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就看着他施为?” 焰灵姬笑了,但眼底的光是认真的。 “他有他要演的角色。我只能说韩沥是个喜欢为他人设计命运的人。进入他的剧本里,很少有不服从的——因为不服从的,都是因小失大,结局更惨。” 卫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因小失大,结局更惨。 也就是说红鸮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韩沥的剧本里——只是红鸮自己不知道。或者说,红鸮知道,但他没得选。 这符合卫庄对韩沥的认知。 “咸阳的夜,有试过去探访过吗?”他换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问错人了。”焰灵姬摇了摇头,语气里的遗憾是真实的,“我最多在自韩沥府邸大概一千步的范围内巡游。只有小白鸟,可能才飞出过府邸大概数里范围的区域——但就算从他的回馈看,咸阳的夜晚里可称为龙潭虎穴的地方并不少。” “可惜……那只小白鸟,应该不可能接受和我的沟通。”在卫庄的感应范围里,根本没有那个白色的骄傲小凤凰的身影。 最多只有一种蓝色的小鸟,和一两只逐魂鸟的身影——而从猫头鹰大白天不轻易活动来看,这势必是被人驯养的,来自那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 鸮,就是逐魂鸟的一种。 “其实……”焰灵姬忽然说道,“你要是真的想要找到一个对咸阳的夜晚了如指掌的人,倒是有个人选。” “他……应该现在才知道我的到来。”卫庄抬了抬下巴,“我不认为他现在是自由的。” 焰灵姬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但有几次晚上,他却经常是晚上拜会韩沥的常客。你的师兄盖聂,可以说是整个咸阳最自由的人了。” 盖聂。 卫庄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天住不住韩沥的府邸,还要看韩非的意思。”卫庄站起身,“反正如果遇得上……再说吧。” “你就问这两个问题?”焰灵姬眨了一下眼睛。 “如果韩非今晚出现在韩沥府上——”卫庄走到推拉门前,停了一步,“由他问出的问题,可能会让我了解更多。如果不是住韩沥府上,那我夜晚倒想会一会这咸阳群豪。” 说完他朝焰灵姬点了一下头,拉开推拉门,扬长而去。 焰灵姬没有站起来送。 她坐在原处,听着卫庄的脚步声穿过琴台区、走下楼梯、消失在大堂门口。 十息后,楼梯上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不是卫庄,是梅三娘。 梅三娘站在套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套间,眉头拧了起来。 “他就坐这么一下?水都还没煮沸呢,他来干嘛?” 焰灵姬叹了口气。 “因为他晚上还要带个人在我们府上做客呢。没必要谈太多。” “欸!韩沥此刻不在府上啊!”梅三娘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他这么失礼的吗?主人都不在,怎么招待他?” “不是他失礼。”焰灵姬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切的,“而是他带的那个人可以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直接进。” “谁啊?”梅三娘奇道。 焰灵姬看了她一眼。 “他哥哥。韩国的九公子,韩非。” 梅三娘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 在韩沥不在府上的时候,没有主母,还真没人有这个权力不让韩沥的亲哥哥韩非进来暂住的。 而对此还在教琴的惊鲵心里是另一个想法。 那个绝世剑客待会要住自己府上? 他会不会打扰自己的生活呢? 为此的惊鲵心里感到微微的烦扰,肚子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还得尽力放松自己,希望不要让多余的情绪影响自己的孩子。 不过,这韩非……怎么这么讨人厌呢?! 她把心里这句话默默念了一遍,然后手指在琴弦上挑了一个音。 干净,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颤。 孩子们跟着她,依样画葫芦。 琴声在弈棋馆的二楼回荡,像是方才那个白发剑客从未来过。 第464章 流沙强宿 韩非和叶腾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殿顶移到了西边的阙楼上。 咸阳午后的阳光铺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被穿堂风一卷,倒也不怎么热。 卫庄站在广场边的一根拴马石柱旁边。他的脊背斜靠在石柱上,鲨齿剑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搁在剑柄顶端。 白发在风里微微晃着,不急着动,也不急着说话。 韩非朝他点了点头,叶腾跟在韩非身后,三个人无声地上了停在广场边的那辆马车。 马车启行的时候,周围的静谧已经消失大半,眼下只有风声和车轮碾着地面的声音。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韩非坐在主位上,先偏过头,看向左侧的叶腾。 "我刚刚向秦王讨了个便利,"韩非的语气放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让我们可以去我弟弟家暂住一下。叶谒者到时一起过来吗?" “啊,多谢九公子好意,但请恕腾必须拒绝。” 叶腾马上摇了摇头。 "九公子乃十四公子之嫡兄,十四公子尚未婚配,九公子在十四公子宅邸里住之无妨。"他的语调客气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但腾终究乃外人,且韩国会馆也是需要有人坐镇的——就由腾来代劳了。" "哎呀,这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了。"韩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同情。 "据说这韩国会馆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他又不是没听过这来往秘幸的,“而且侍奉之仆个个趾高气扬,历来韩使去会馆都是找罪受的。" "欸!"叶腾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从容,"腾却觉得,以会馆年久失修而言,这倒是真的需要克服的。但仆人趾高气昂——却是可以解决的。以十四公子在咸阳的脸面来看,似乎在咸阳颇有实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征求一个许可。 "以腾想来,借借十四公子的虎皮给我等韩国同乡一点便利,应该是可以的吧?" "哈哈,这是自然。"韩非嘴角弯起来,朝叶腾点了点头,倒是善解人意地赞许了,"要不然,有虎皮不用,我弟弟在咸阳岂不是白待了近一年了。" "多谢九公子宽宥。"叶腾双手交叠,微微躬身。 "不过——"韩非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改善待遇即可。穷奢极欲,那就说不过去了。" "请九公子放心。"叶腾直起身,语气笃定,"这点腾还是省得的。" 马车在韩国会馆门前停稳。 叶腾下了车,在门廊下站定,朝马车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韩非在车厢里也拱了一下手,权当回礼。 然后他转向车外,朝会馆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可有人知道前谒者,如今的废丘令五大夫沥府邸的位置?" "启禀公子。"一个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会馆门廊下快步走出来,操着一口韩音,"小人正是从十四公子府上出来,在这会馆做事的。小人知道路。" 韩非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看来,我弟弟还是考虑到韩国会馆的问题,做了解决啊。" 那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热络:"是的。自公子入秦后,就花了钱给这个会馆做了修补,并且还给会馆侍仆付了额外的月俸——他们接了公子的钱就好好做事,不然公子就有理由介入了——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的,这是公子的原话。" 韩非和叶腾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笑。 韩非先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朝那年轻人招了招手:"上车吧,指路。" 年轻人应了一声,麻利地跳上车辕,在车夫旁边坐下。 车帘落下的时候,韩非看见叶腾已经转过身,朝会馆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后背挺得比方才在宫城里还直。 韩非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呼了口气。 马鞭甩了一下,车轮重新碾动,缓缓驶离了韩国会馆门前的石板路。 车厢里安静下来。 街面上的市声从帘缝里漏进来——卖浆水的吆喝声、骡马踏过石板的笃笃声、两个半大孩子追逐跑过窗外的脚步声。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车厢微微晃着。 韩非靠在车厢壁上,把目光从帘缝里收回来,落在卫庄脸上,而卫庄也终于看着韩非开了口。 "我不至——是不是要付出代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卫庄没有动,其手指在鲨齿剑柄上停着,姿态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要借你的剑,”韩非的脸色对此微微下沉,“在必要的时候挥一挥。” “可以。”卫庄对此接受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情,”韩非还是希望卫庄多想想,“这意味着,你不知道那时会遇到怎么样的敌人,甚至一个韩使公然在重要场合出手,这会引发——” "兜头蒙面即可。"卫庄打断了他。 韩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卫庄已经摇了摇头。 "我欠下的债,越早还清,越不至于产生更严重的影响。"他的语调平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他是个眼光独到、志向远大之人——也就是有大欲者。” 一听到“有大欲者”这四个字,韩非就叹了口气。 “大志”和“大欲”,某种意义上是推动这个世道变好或者变坏的最根本之物。 嬴政是有大欲的人,他也是,他弟弟也是,甚至卫庄和盖聂都也是。 “现在正是他的最关键时刻,因此他才愿意把债务消耗在此处。”这也是卫庄如此急急忙忙答应的原因,“过了这一关,他会如何利用这场债务,连我都说不好。" 要知道,如果不赶紧把债务消解掉,卫庄很难想象,一个让自己欠下债务的无情君王会把他利用到什么程度。 所以这事必须急,从来缓不得。 韩非把后背往车厢壁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帘子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说明,那个日子到来时,他究竟会遇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好了。" "无论是什么——"卫庄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剑客的生死成败,都在剑上。" 帘缝里漏进来的风灌进车厢,把韩非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浮了一下。他把话题收了回来。 "先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韩非换了一个坐姿,膝盖往卫庄的方向偏了偏,"你刚刚逛了咸阳,去了我弟弟的弈棋馆。有什么感受?" 卫庄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的弟弟,无论在做什么……都在讲述一个循环和持续。" "循环和持续?"韩非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他给红鸮设计了命运。"卫庄的语调依旧平淡,"他还在收纳天下的危险之物——比如,一个怀着孕的美女顶级剑客。" "怀着孕的美女顶级剑客?" 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而卫庄没有说话,因为他就说这一遍,意味着他没说错。 看到卫庄这个样子,韩非后背挺直了。他盯着卫庄,眼睛里的光从松弛变成了警觉。 紧接着,韩非的神情在几息之间变得很精彩——就像开了染坊一样,什么颜色都有。 "这是……还是……"他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往车厢壁上一靠,像是在想办法把自己从某个即将踩进去的坑里拔出来。 妈呀,要是知道韩沥的府上有怀孕的侍妾,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去韩沥府上的——这不捣乱吗?! 他都想打退堂鼓了。 “焰灵姬似乎对此神情自若。”卫庄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韩非,对此做出了他的判断,“那个美女剑客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自顾自地继续给小孩子教琴了——看起来,应该不是你弟弟的亲骨肉。” "呼……"韩非长出了一口气,把身体重新放软,脊背贴在车厢壁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弟弟在咸阳一下子就心思开放,有了侍妾和子嗣了呢。" "这要是真的,那岂不是好事吗?"卫庄的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揶揄。 "要是真的那当然是好事啊。"韩非摸了摸后脑勺,随即又苦了脸,"那岂不是我想进我弟弟府上住一住,就受限了嘛! 那还得住会馆——虽然会馆现在应该也好住了一点。" “哎呀……” 但他紧接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过,那样我也高兴。这就意味着我弟弟总算有点正常的人味了。" 可惜,他很清楚,韩沥要真这么开窍了,那他早在新郑就要什么有什么了! “欸……”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把腰背挺直了,语气恢复了策士的锐利,"既然这个怀孕的美女剑客不是怀的我弟弟的骨肉,那她是谁?你当时问出来了吗?" "她很警惕。"卫庄摇头,语气平淡,"所以我没有问。不过——我们过去的话,有个人是你最好的解答者。" “啊,是啊。”韩非对此也算恍然,“作为韩沥的家臣的韩重。” “行!”他马上也点头赞同,“到时到地方我就问问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街面上的市声渐渐从嘈杂变得稀疏——已经从渭北坊市的热闹地段拐进了宅邸区。 韩非百无聊赖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帘缝外面的街景上。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对面的巷口拐出来,刚好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 两辆车的车厢侧壁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帘窗都半敞着,风从两车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把两边的帘布同时掀了一下。 韩非的目光无意间扫进对面那辆马车的帘窗——就看着对面的帘窗里,一个黑头发但同样一身紫衣的“紫女”竟然安坐在马车上,好像在仔细思索着什么。 "欸!"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弹了半寸。 膝盖撞在前面的坐垫边沿上,而且自己的脸已经跟卫庄不过毫厘之差。 这让卫庄不免有些鄙夷地侧过身给韩非让出空间。 但韩非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他一把掀开自己这边的帘布,侧着身子探出头去追看对面那辆已经擦过去的马车。 卫庄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重要情报,又收回目光看着韩非,眉头微微拧着。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在干什么。 韩非把脑袋收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层没来得及散干净的惊讶。 他坐回主位上,迎着卫庄质询的目光,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说不清是困惑还是遗憾的调子:"没事。我就是……刚刚好像看到紫女姑娘好像在对面的车上——黑头发,但一身紫衣——" "别忘了她必须得常驻在紫兰轩。"卫庄的声音不高,语气比方才冷了一分,"她还没在咸阳开分店。那本来是弄玉的任务,而且弄玉现在在宫里。" "我知道。" 这点韩非能不知道吗。 可韩非依旧摆了摆手,语气里那股子没散干净的困惑还在:"但那个刚刚经过的隔壁马车里面,真的坐着一个和紫女的容貌与衣服一模一样的女子——只是头发颜色不一样。" 卫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信息翻出来核对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那你看到的应该是白芊红。她不算是朋友,是你下次见到后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警惕的女人。" "白芊红?"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好奇比方才更浓了,"她是谁?你知道她什么?为什么她和紫女生得一模一样?" "她理论上应该是我师哥的盟友。"卫庄的语气平淡得很,"但阴差阳错下,现在是他的敌人。" "那她和紫女——"听到是盖聂的敌人,韩非对此也就没那么在意了,但他还是好奇双方为何容貌神似。 "你别管。"卫庄打断了他,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目光落在前方帘布外面,语气斩钉截铁,"白芊红跟紫女就是两个有血缘,但毫不相干的人。" "欸?"韩非的声调拔高了半分,眉毛挑起来,"既然有血缘,为何又毫不相干了?" 但卫庄对此抬高了下巴不说话了,很显然,他不准备回答。 他把目光从帘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双臂抱在胸前,没有看韩非,也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韩非看着卫庄那张拒绝再开口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用一种介于无奈和放弃之间的语气说道:"好吧。" 于是刚刚还百无聊赖,对弟弟没人味感到遗憾的韩非,现在又得为远在新郑的紫女和眼下啥都不说的卫庄得气闷起来了。 车轮又滚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稳了。 车夫勒住马,那韩人指路者跳下车辕,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声:"公子,到了。" 韩非掀开帘子,先下了车。 他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三进的宅邸,门楣上没挂匾额,门扇上的漆色还新,看得出是近年才翻修过的。 门两侧各立着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柱,柱子上的漆已经被人摸得发亮。 “啊,这样的府邸就比他在新郑的家里大多了嘛!”韩非对此满意了许多,“看着就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了。” “但你别忘了,”卫庄下车后看着这个宅邸却有不同意见,“在新郑韩沥的家也许只是二进院落,但其后院直通一个坊——包含整个幻梦总部的坊都是他的。” “可这里……”卫庄看着这个三进宅邸,“虽然院子本身大了,但相比于一整个坊都是韩沥的而言,还是小太多了。” “在新郑的配置,意味着他是水下巨兽,占据一坊作为基地,那可是公侯才能被允许的礼制,他实际上是违规了。”韩非看着这座三进宅邸,心情却正好,“而这里,才是货真价实诠释他地位的空间。” 但还没等韩非准备去叩门,府邸的大门突然被拉开,而韩重走了出来。 此刻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剑,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不客气之间的那条线上。 "九公子。"他拱了拱手,语气板正得很,"您怎么可以在公子不在咸阳的时候,直接要求来公子府上暂住呢?" "韩重,"韩非抬手指了指他,嘴角带着笑,"我们还没敲门,你就知道我们来了。看来你在咸阳的耳目一样不差啊。" 韩重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直接对卫庄努了努嘴。"卫庄先生都已经拜访过弈棋馆了。那边肯定要派人通知府邸这边有什么事。" "那——你欢不欢迎我?"韩非把双手拢进袖中,用一种征询的语气问道。 韩重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让开半个身位,侧身站在门边,语调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板正。 “重不过公子家臣,”韩非都来了,韩重能有什么办法,“且也是韩家家生子,公子不在,府邸眼下没有主母,重如何挡得了九公子的驾呢?” “但是……”韩重也是提醒韩非,“您终究是未经公子同意直接入住的,将来公子记住这一着,要万一有一天整您这个兄长一顿……可别到时喊下手太重啊。” "哈哈哈哈……"韩非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大了几分,"那我拭目以待。" 但卫庄却突然揶揄一句:“你好像面对你弟弟的整蛊,并不是太能抗。” 要知道,韩沥的话有时候伤人如刀——夜幕与韩王室的关系,这个推论当时出来的时候,可把韩非给打击得不轻啊,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呃……”韩非被人说破黑历史,顿时只能僵硬地笑了笑,随即打了个哈哈,“人是会有抗性的嘛!说不定,扛着扛着,就能抗出来了!” 卫庄直接理都没理韩非,而韩重也是摇了摇头,转身就引着韩非和卫庄两人走进了府邸。 第465章 坐定闲聊 韩非跟着韩重跨过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从廊柱上扫过去,从檐角下那几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风铃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院子正中央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连树的位置都跟新郑老宅里那棵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 “我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啊?” 韩重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闻言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非的目光方向,随即了然。 “看着大差不差,但还是略微有所不同。”他伸手指了指前庭的方向,“新郑的老宅就一个前庭和后院,但这里却是三进的,多了前庭、二门和后院——当然,是以小融大,把咱公子家的精华部分给一比一复刻了嘛。” “复刻了?”韩非的语气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个笑,眼底的光也是稍微暖暖的,“看来,沥弟还是放不下新郑啊。” “嗨!”韩重一边带着两人穿过二门,一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是公子想放不下新郑老宅啊?是吕相邦把咱们新郑老宅的全部,包括正堂、公子的工作间和卧房都一比一精准复刻下来了!” 韩非的脚步又停了,脸色陡然间阴沉下来。 他没有看韩重,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杈上——那棵树的树皮上有一道旧疤,连疤痕的走向都和新郑那棵一样。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目光从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廊道转角、那些半掩的窗扇、那些恰好站在视野边缘的仆从身上一一扫过。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都习惯了这种……被压迫的方式。”韩非对此缓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问题,“他也好,你也罢,就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憋屈?” 韩重站在二门内侧的石阶上,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转过身来,面对着韩非,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往下抿了抿。 “憋屈啊。公子的感受早在新郑就不正常了,我一开始特别憋屈。” 韩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冷意没有退,但底下的情绪已经从愤怒转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就没想过……” 他顿了一下。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就没想过去……” 他想着以他的个性,能不能忍受这种程度的囚笼呢?不知道。 但他连韩重眼下的平静都做不到。 韩重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就当是……儒家的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嘲,但自嘲底下是认真,“反正现在也习惯了。” 韩非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韩重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上。 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把那几片还没落干净的枯叶子吹得翻了一下。 卫庄站在韩非身后半步的位置,白发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微微拂动。 他从进府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才把目光从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视线落点上收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大任也不是这么好背负的。还是得他足够坚韧,才能受得了。” 韩重微微点头。 “总之,坚持还是有回报的。虽然他们可能会东张西望,但是公子也告诫过,动他的东西可以,门客的就不准动了——这点还好,大家的东西也没被动过。”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难道我弟弟的东西,他们就可以随意翻?”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怒意已经盖不住了。 眼中的一抹冷光让韩非无声地批判着周围可能看向自己的视线。 韩重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知道。公子自己的东西都是有点清不起的,他只需要记录一些设想和随笔,然后很多创造物的图纸都是他和我整理好后,放到最显眼的书柜放置的。” “大筛子。”韩非自己都被这个词给逗得失笑了。 “没这般付出,”卫庄的声音从后面切进来,不紧不慢,“罗网又怎么会对他如此绥靖呢?恐怕,罗网对此也是颇为头疼吧。” 韩重微微自矜地笑了一下。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在这里快一年,也住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犹豫。 “就是,我不知道我的妻小要不要一起送过来这里安顿下来——这里的生活太刺激了,我有点怕。” 韩非的脚步在廊道里停了一瞬。 “那就别送过来呗。”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个兄长对自家老仆才有的那种随意。 “可是……”韩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廊道里的穿堂风几乎能把他的尾音盖过去,“从当今一国太后因为过于寂寞,导致找了男宠结果一路坐大到长信侯来看,家里妇幼要是和我距离太远,导致犯了错误咋办?” 廊道里安静了一拍。 “唔……” 韩非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转头看了看卫庄,像是在找一个能接住这句话的人。 卫庄接住了。 “那你既然有这样的担忧,”他的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实在,“不妨问问你自己,在未知的安全风险和可能的背叛风险之间,你最担心哪个,就选哪个,并承担另一个的风险。” 韩非在旁边点了点头。 “最好还是抽时间回一趟新郑问问你夫人,”他的语气从方才的调侃切回了一种更实在的商量,“要是商定好了,再做打算吧。” 韩重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三个人重新迈开了步子。 二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便是正堂的门。 韩非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正堂的梁柱上扫过去——柱子的漆色、梁上的彩绘、连角落里那盏铜灯的摆放位置——然后他看见了两侧的椅子。 主位上有左右两位,各放着一张椅子,两位之间有长桌。主位下左右两边各有三张椅子。 这正堂里的每一寸布局,都和他记忆中韩沥在新郑老宅的正堂一模一样。 卫庄站在韩非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也扫了一圈。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握着鲨齿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他们都来过韩沥在新郑的宅邸,而眼前的布置正是新郑正堂里几乎没有分毫差别的布置。 韩非的目光从主位上的两张椅子移到两侧的客位,又移回主位。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大壁。 大壁正中央还是画着一幅阴阳鱼图案,黑白相间,首尾相衔。 但在阴阳鱼的两侧,各自挂着一句对联。 韩非站在正堂中央,仰头看着那两句话,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他把这两句话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然后转向韩重,语气里的冷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了,换上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看来……他还没屈服。” 韩重站在门槛内侧,顺着韩非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壁上的对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子的嘴里总能吐出一些奇怪句式,但这两句话,算是非常提气了。” 卫庄也抬起头,目光在那两句话上停了一拍。 “看来,哪怕是罗网组织还是秦王都应该知道这两句话。”他偏过头看着韩重,“没有任何人暗示你们要换掉它们?” “没人对我说过。”韩重微微抬起了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常表露的骄傲,“也许都对公子说了吧,但你也知道,要想这么简单让公子屈服,挺难的——他可以配合,但他不想改,就是不改。” 卫庄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转向韩非。 “那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了。他虽然住在这透明笼子里,但依旧没有让任何人好受过。” 韩非微微点了点头。 “这让我稍微好受点。”他的声音不高,目光还落在大壁那副对联上,尤其是右边那几个字,“虽然只是一点点。” 他心里想的,是“难酬蹈海”这四个字透露出的决绝。 那是做好了准备失败、也接受了失败的态度。 可如果让他韩非自己接受拯救韩国失败的结果呢?他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深想。 但知道韩沥不打算屈服,并且没人能让他撤掉这副对联以后,韩非和卫庄这两个来客也就微微放松了许多。 韩非把目光从大壁上收回来,在右侧的客位一上坐了下来。卫庄在他旁边落座,鲨齿剑搁在身侧,剑柄朝着自己的方向。 韩重在他们对面坐下,而韩重也在向外叫人备茶后,也坐在了对面的左位客二位上。 “九公子你这次来咸阳,大概来多久啊?”虽然茶水还没奉上,但韩重先开了话匣子。 “参加完秦王的加冠之礼后,就要离开了。”韩非对此不隐瞒地说道。 “说老实话。”韩重对此还是小心地提醒道,“一股子兵乱即将席卷着整个秦国内部,为安全起见,九公子您最好还是住回韩国会馆更安全。” “你还真是执拗地想要赶我走啊?”韩非对此调侃地笑了笑,“你能做我弟弟的主了?” “哎呀,九公子!”韩重对此相当地无奈,“我就说老实话吧!兵乱一起,我家公子府邸势必是某些人的重点关照对象,很多人盯着这里呢!” “这么说……”韩非看着韩重确认道,“他做出了选择?” “他还没有,”韩重对此也不瞒太多,“因为公子的策略就不是选边站,他要的就是不做大家的朋友,但也不会是敌人。” “那你有什么担心的?!”韩非对此调侃道。 “公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韩重对此也苦口婆心地说道,“眼下如清水在锅里烹煮,即将沸腾,一旦水沸,热汽和膨出来的滚水是能烫伤人的!” “而兵乱一起,谁又能知道这韩府是不是其中一个被波及的地方呢?”韩重很不希望韩非陷在这里。 “加冠之礼进行时,各国使者不可能随着秦王一起去雍城加冠,只能是秦王加冠回来后,各国使者入宫朝贺而已。”韩非对此先把后期的行程表给大致说了一下,“所以我们势必要先期待在咸阳,等待秦王回归咸阳。” “但兵乱总要为了国际观瞻,总不会往六国会馆去冲击的!”韩重对此也是苦口婆心。 “你的意思是……”韩非却对此认真地询问韩重,“我只能靠去赌到时候的叛军为了所谓的六国脸面,而不去冲击会馆危害我的生命吗?” “至少比这里安全。”韩重对此耿耿于怀,“一段乱起,这里就是整个咸阳里最集中的焦点之一,非常危险!” “韩重啊,韩重。”韩非这时有点微微失望地教导韩重道,“你为了我的安全,选择让我去看似安全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要记得。”韩非顿了顿,接下来说道,“在棋局形势上,最危险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还打算到时带着副使叶腾在此躲难呢!” “九公子。”韩重都服了,“您从哪里看出来这里安全了?” 就在韩非要说什么的时候,卫庄突然伸手做出噤声的手势。 下一刻,几个仆人端着木盘走进来,为韩非、卫庄和韩重三人奉上了热茶。 随即就侍立在一旁。 这让韩非和卫庄都用一种深邃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仆人——但同时这两人的眼神让仆人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在韩重熟视无睹地端起青瓷茶碗稍微抿了一口后,随即就对仆人们挥了挥手:“先下去吧,到时需要你们再喊你们。” 仆人们对此点了点头,于是拿起了木盘直接走出了正堂。 卫庄先端起了茶碗闻了闻,在确认闻之无异味后,稍微尝了一口,咽了下去后,又运了一会功,才对韩非点了点头。 韩非这才无语地端起了茶杯,稍微吹了吹,对韩重抱怨道:“你是怎么在这种谁都不能信的人的包围中安之若素的?” 韩重把茶碗搁回案上,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每天我都在考虑一点,怎么让幻梦的消息运转更快捷,如何让公子的身边的威胁得到最基础的控制。”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往下数。 随即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然后如何让己身和幻梦不被大秦权贵,包括秦王、相邦和各类人等给一股脑地覆灭——那是公子的责任。” “只要公子不倒,我们这些小喽喽就没有被罗网盯上并暗害的意义,秉持这种想法”韩重端起来了茶碗在喝了一口,随即才放下,“自然就不需要考虑他们会不会暗害我们什么了。” “呵!”韩非笑了,“各司其职是吧。” “但这种稳态其实是平时才能保持。”韩重把茶碗放下,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轻松切回了一层认真的郑重,“一旦到了乱起之时,一切都得小心谨慎了。” 卫庄却接过了话头。 “但你这个府邸,起码还有专门用于战场的火巫,披甲门的嫡系,以及百鸟的凤凰,都是可以以一敌百的角色。” 韩重没有否认,但他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但他们也只是三个人。就算他们能扛三百人好了,我和府上其他人满打满算就依托府邸挡住二百人,最多就挡住五百人。” 他对此长叹了一口气,“可一旦有上千人,几千人围住我府上怎么办?可怜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 卫庄和韩非听得同时停了一拍。 “你还不知道吗?”韩非忽然问了一句。 “知道什么?”韩重抬起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 “就是——” 韩非正要开口—— 卫庄的声音比他更快,像一把刀截断了话头。 “没什么。能扛住五百人已经相当可观了。” 韩非看了卫庄一眼,把到了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韩重倒是没有察觉这二人的暗流,只是摇了摇头。 “多了就没啥用啊。” 韩非看着用眼神提示自己先不要说的卫庄,只能叹了口气,从另一个角度问韩重问题。 “那个……你刚刚说的孕妇是谁啊?怎么府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孕妇了?” 韩重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 但他也给了韩非一个非常惊人的答案。 “噢,那是已故的信陵君魏无忌的美姬,怀着他的遗腹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水在碗沿上晃了一下。 “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底下的震惊连压都压不住,“信陵君的遗腹子?!” 卫庄也不由得微微一愣神,随即用探究之色看着韩重,等待着一个答案。 他们想了很多答案,实在没想到,这竟然是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一个女子! 第466章 旧债与新识 简短的信息消化后,韩非率先向韩重求证。 “韩重。” 韩重抬起眼。 “她真的是魏无忌的美姬?怀着他的遗腹子?”韩非的语调比方才沉了半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过了才往外吐,“有什么凭证?” “这个首先——”韩重竖起一根手指,“她戴着一根项链,好像是魏国的王族之物。作为披甲门的嫡系传人,还是魏无忌亲自推荐过来的梅三娘认证过,此物确实是王族造物。” 韩非没有接话,他在继续听。 韩非认真地听着,但就在他认为要不要对梅三娘的鉴赏水平做出质疑的时候,韩重的下一句话直接打消了疑虑。 “另外,她是吕相邦依托罗网的力量送过来的,由他亲自认证过的魏无忌遗腹子”韩重直接说了个让韩非瞪大眼睛,卫庄嘴角一抹笑意的消息,“有他作保,加上那串项链,自然就可以证明了。” “文信侯送过来的?”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随即又压了下去,但对此疑惑更甚,“文信侯为什么要把信陵君的遗腹子送到沥弟家里?” “这件事,就要从去年的水虫会开始说起了。”韩重对此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睑。 “唉,可惜公子不在这里,不然他跟你说可能会让你更清楚。” 下一刻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韩非脸上。 “还记得那个水虫会由公子定下的规矩吗?那个给诸子百家免吃免喝、让参会贵族自带食水的规矩?” 韩非的脸在听到“水虫会”和“规矩”这两个词后,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侧面泼了一勺醋——酸的,涩的,还带着一股子被旧事重提之后无处发泄的憋闷。 “怎么记不得?!” 韩非把手往椅子旁边的茶几上一拍。 “一发布这个规矩后他人就藏起来了,让我们找不到了,紧接着就成了既定事实——我还遭了不少白眼呢!” 卫庄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一下浮在面上的茶叶,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莞尔。 卫庄的脸上微微带点莞尔。 实在是那时他潜藏在韩沥附近看到了他夜会明珠夫人的情况——结果后来跟韩沥在夜会后结束交流,回来才发现韩沥靠着他自己和明珠夫人夜会的间隙,直接让大家找不到了! “那你现在就需要知道。”韩重深吸了一口气,“当时与会中身份最重的三个贵族,分别是当今秦王、那时还在人世的信陵君和燕太子丹。当时他们三个要是发作起来,公子的水虫会一定办不好。” “但那次水虫会,除了景伦君捣乱,被他识破并秘密地快速控制以外,开办得很成功……”韩非念叨完,这才若有所觉地看向韩重,“原来他对这三个贵族都答应了什么。” “一个人情。”韩重伸出一根手指,“这三个贵族,公子向他们每个人都答应了一个人情——只要是公子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榆树叶子在院子里沙沙地响。 韩非顿时无语地偏过头。 卫庄也是看着自己手上的剑,拍了拍剑身,略微有点玩味。 “亏他敢开口!” 下一刻,韩非直接发作道,手在凭几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不少,“那要是这三个要他去做什么坏事呢?!简直说话不经大脑!” “唉。”韩重对此没有辩解,只是摇了摇头,“反正,现在信陵君已经去了,我们又在秦国扎根,现在也就燕太子的人情最难还了。” 韩非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 “欸……”他把这口气拉得很长,像是在给脑子里的某个念头腾出足够的空间来转一圈,“信陵君既然去了……吕相邦这是让这个怀孕的美姬,来承担沥弟承诺给信陵君的人情?”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怀孕美姬啊?”他追问道。 “您还不知道呢?”韩重抬起眼,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韩非。 “知道什么?”韩非确实不知道。 “信陵君活着的成年子嗣都已经被秘密清除了。”韩重说道。 这话一出来,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拍。 这话让韩非和卫庄都有种不同程度的黯然,卫庄轻一点,毕竟他也就很早的时间见过魏无忌一次——在解决魏庸的时候。 但韩非不一样。 魏无忌的死对韩非来说不只是一个大人物的退场——是合纵抗秦的核心从此没了。 是六国最后一个能把所有人拧在一起的人,安安静静地被人从这个棋盘上拿掉了。 而且随着魏无忌死后,其子嗣保不住,也是真的让人心寒。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往上翻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问道:“谁干的?” “就是罗网啊。”韩重回答。 在韩非勃然色变的下一刹那,韩重补充一句:“据公子说,是罗网组织跟上代魏王临死前达成的交易。” 韩非那张刚刚还绷得紧紧的、即将勃然色变的脸,在这一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消了气——是那股气找不到发泄的方向了。 上代魏王。 魏无忌的亲哥哥。 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弟弟的子嗣清了个干净。 韩非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这么说来,上代魏王临死前,为了保证自己孩子的王位。”卫庄接过了话头,“在魏无忌死后,甚至清理了魏无忌的子嗣?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魏无忌的死亡,也有可能是出自上代魏王的授意呢?”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绺。 “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魏无忌的死亡,也有可能是出自上代魏王的授意呢?” 韩重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还别说。”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里的那份谨慎被一种更锐利的推演所取代,“也许还真有这个可能——死于饮酒和御妇人终究是个……挺模糊的死法。反正不在案发现场,谁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呢?” 这话一出来,韩非和卫庄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念头——那个他们几乎是在同一刻想到的念头——从各自的脑子里浮了上来。 一个拥有绝顶剑客实力的美女。 那岂不是……谋杀魏无忌最好的武器吗?! 韩非猛地抬起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几下。 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无处可去的愤懑。 “这可是魏国的国之干城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底下的痛苦不加任何掩饰,“就没考虑到魏无忌死后,魏国会越发地衰败吗?!” 卫庄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外面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正被傍晚的风吹得簌簌地响。 “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也不应该死得这样早。可是他还是死了——不是死于李园,就是死于楚三户。”他把目光从榆树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实在,“某些人也许对于一国之整体不可或缺,但对有些人而言,就是碍事的。”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韩非从鼻孔里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里的情绪已经从愤懑切换回了一种更冷静的审视。 “那既然魏无忌的成年子嗣已经死完了,为什么对这个遗腹子,偏偏还手下留情了?” “不是手下留情。”韩重摇了摇头,纠正道。 “我是听公子说的啊——他说,吕相邦担心有魏人王族拿着魏无忌信物跑到他面前要求兑现承诺。于是干脆让无法真正汇聚政治力量的无名夫人压住这个人情承诺——以后魏国就别想拿人情胁迫他了。” 韩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就为了这个……”韩非本来还觉得有点牵强,但一想到自家弟弟的能力,又下一刻改了口,“所以这个无名夫人待在这里,魏国不会来偷偷下手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韩重脸上认真望去。 “尤其是——”卫庄接过话头,语调比方才冷了一分,“冲着韩沥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的名声,魏人就没想过杀掉女子,夺回这个人情承诺?” “怎么没有?!” 韩重从鼻孔里喷了一股气。 “无名夫人没来之前,公子就经历了一场由魏人发起的刺杀——当然结果就是全被公子反杀了。” 韩非和卫庄同时抬了一下眼。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非常明确:做局? 但他们谁都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韩重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他还在絮叨。 “还有之前一段时间——长信侯派遣他的亲信白芊红姑娘跟我们说,说魏国使者愿花重金让长信侯出手,但长信侯没答应,说要我们记下这个人情呢!” “哼!” 卫庄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不就是他想要透露两个信息:第一,他挟恩图报。第二,麻痹你们——也许他眼下没有动手的可能,但如果有需要他说不定会动一动,比如最近的乱起,对付你们的同时顺便动她。” 但接下来卫庄的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因为他知道,韩重的话里,透露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而韩非刚刚就对这个信息很感兴趣。 “谁说不是呢!”韩重的忧心忡忡也是由此而来。 “对了——”韩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黯然切换成了一种近乎热切的、专属于策士的兴致,“能替我介绍下白芊红这个人吗?” “白芊红?”韩重抬起头,看起来有些不明所以,“九公子对她为什么感兴趣?”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的奇怪之处?”韩非调侃地看了韩重一眼。 随即他转向卫庄,下巴抬高了半分,嘴角挂着个得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看,不靠你我也能知道她。 卫庄回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无声的,但足够明确。 “噢——”韩重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来您也是在咸阳大街上见过一个长得像紫兰轩的紫女姑娘的人是吧?”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事:“没错,白芊红姑娘确实跟紫女姑娘很像。” 韩非脸上的得意又浓了一层。 “好像……”韩重歪了一下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磕了两下,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信息,“好像白芊红应该算是紫女姑娘的姐姐吧!” “噢!”韩非猛地转向卫庄,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切换成了一种的了然,“原来神秘的一点都不知道过往的紫女姑娘还有个叫白芊红的姐姐在秦国啊?” 但紧接着就听卫庄突然对韩重纠正道。 “那你搞错了。白芊红的妹妹是白紫语,跟紫女没有一点关系。” 韩非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啊?”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白紫语又是谁啊?而且紫女姑娘的名字里和白紫语都有个紫字,双方有什么关系啊?不是说有血缘关系吗?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他连珠炮似的把问题一股脑地砸出来。 “唉!”韩重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的无奈和求饶是并存的,不偏向任何一方,“反正我们跟白芊红不是太熟,她跟紫女姑娘的家事也不允许我们细究,您就当白芊红姑娘是个恰好跟紫女姑娘撞脸的人就行了。” “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韩重抬起眼看着韩非,语气里的那份无奈慢慢被一层更认真的东西盖了过去,“已经彻底让我看清楚白芊红和紫女姑娘的差别了。我是不会再将她们视之为一人了。” “这才是正确的看法。”卫庄说。 韩非看看韩重,又看看卫庄。 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要继续展开这个话题的意思——韩重是无奈的,卫庄是拒绝的。 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那在你眼里,”他换了个角度,把身体重新靠回凭几上,语调也从方才的八卦切换回了策士式的、带有明确求知目的的正经语气,“白芊红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好说……”韩重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白芊红姑娘可以说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存在——武艺高强,心狠手辣,而且长袖善舞。” “那这跟紫女姑娘好像差别不大啊!”韩非摊开手。 “不。”韩重摇头。 那一下摇得干脆利落,跟他方才的迟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差别巨大。白芊红有一股完全不同于紫女姑娘的侵略性——她那种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会让你完全跟紫女分开来。” “唔……”这下韩非开始沉思起来,一股子想要打交道的念头在心头萌发起来。 当然,他并不是说多想和这个白芊红有什么来往,而是他希望通过了解白芊红,来了解一下长信侯嫪毐的情况。 而卫庄对此只能默默地抿着嘴。 他就知道韩非在知道白芊红的存在,就想要观察一下这个女人——但问题是,既然韩重都感觉到白芊红那么烈性的性格了,他作为横剑传人,对这个本来应该是搭档的连横“夏姬”会没有了解吗? 当然了解了! 那就是个如无必要,无需招惹的女人。 至少他现在对韩国的一切都挺满意——对紫女满意,对韩非满意,对张良满意,对红莲……也算满意——就算韩国整体形势不好,但对他的目标而言,并没有太大问题。 存韩只是韩非的意愿,而他自己只是借着存韩来达成自己的目标罢了。 三个人各自陷在各自的思绪里,像是三条各自沉在不同河段的鱼。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被傍晚的风吹得簌簌地响,有几片枯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翻了一下,不动了。 远处街市上的嘈杂声渐渐稀疏了——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咸阳城正在用它惯常的节奏把自己调成夜间模式。 然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传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步伐的节奏各不相同,但方向上高度一致:都在朝正堂走。 韩非先听到了,随即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正堂的门槛,落在院子里那道正在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的甬道上。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甬道尽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焰灵姬。 黑色襦裙上的火焰纹饰在夕阳里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裙摆的开叉随着她的步伐一张一合,露出大腿上那些蜿蜒游走的黑色蛇形纹身。 她的目光越过甬道的距离,越过正堂的门槛,越过坐在客位上的韩重,直接锁住了正坐在右侧客位上的那两个人。 韩非。卫庄。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接下来她直接微微加快了脚步。 很明显,这是来批判韩非来了。 韩非看着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没忍住,失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语气说道:“唉呀,我这弟弟啊,家里绝色可真多,就是性子都太烈。” 这句讽刺是说给焰灵姬听的。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焰灵姬身上停留太久。 当然他的主要目光已经看向了身在焰灵姬后,有梅三娘护着的那个小腹隆起的女人。 韩非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拍。 美。 这是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字。 不是焰灵姬那种带刺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美。 不是紫女那种沉稳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美。 更不是弄玉那种清冷的、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的美。 是另一种美。 是完全不同于以上任何一个人的、让人心里一软的美。 一身黄蓝色的便装,色彩淡雅,衣料的质地不算华贵,但裁剪得极为合身——但在腹部的位置,依旧不显紧缩,反而衬得刚好恰当。 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着,前额有点头饰,有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垂在耳侧,被晚风轻轻拂动。 她的脸庞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眉眼之间看起来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尤其还怀着孕。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被衣料轻柔地包裹着,把整个人从“人间绝色”往上又托了半寸——托进了一种更柔软的、更让人心生保护欲的境地。 那是母性的光彩,是不需要任何多余装饰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韩非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身形,看着那双安安静静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忽然冒上来一股强烈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违和感。 此人,必定是参与了信陵君死亡事件的关键人员。 但眼下这个怀孕的模样,又成了阻碍自己过多问询信陵君死因的最大难点。 于是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把那些问题全压在舌根底下,暂时不去碰它们。 不过,与韩非的紧锁眉头不同。暂时放下了白芊红的事情后,卫庄再度看着这个具名“无名”的绝顶剑客,心里有个推论。 人,应该就是她杀的。 这个判断来自剑客的直觉——一个拥有绝顶剑客实力的美女,势必是一个刺客。 刺客用来做什么,根本不需要猜。 但孩子,应该也可能是真的。 这个判断来自对人性的认知——以美人计接触信陵君,就势必要付出美人计的代价。 信陵君不是个会被单纯的姿色迷住的人,要想取信于他,必须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而交出去了,就可能会有孩子。 两个看似矛盾的事实叠加在一起,只可能导向一个推论——一个让卫庄觉得颇有意思的推论。 这个“无名夫人”在完成罗网的任务之后,失控了。 因为孩子绝不可能是罗网这样的组织,想要的东西。 但无名夫人却怀着孩子,明显违反了罗网的要求。 卫庄的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吕不韦把怀着孩子的惊鲵送到韩沥府上,究竟是他主动的算计呢?还是在某种不可抗力下的顺势而为? 要能知道这一点,事情就颇为有趣了。 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无名夫人”都不像她看起来那么柔弱。 卫庄把这个推论在心里存档,没有说出口。 与此同时,韩重正在一脸无语地回应韩非方才那句调侃。 “想要公子醉心于男女情事上——”韩重的声音拖了半拍,尾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提了太多次之后的无奈,“看看天下能不能大治吧!” 韩非把目光从惊鲵身上收回来,看了韩重一眼,然后苦笑了。 天下大治。 这比存续韩国都可能更加困难。 他摇了摇头,把这声苦笑咽了回去。 然后焰灵姬跨过了正堂的门槛。 她的裙摆带进来一阵极细微的风,把案上茶碗里那层已经凉透的茶水吹得微微起了几道波纹。 她站在正堂中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客位上的韩非。 “大才子。”她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危险磁性的调子,但底下那层嘲讽是实的,“我可是记得某人告诫过你——来秦国最好就住会馆,别住他家的!” 韩非仰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也摊了摊手。 “你是韩沥府邸的主母吗?” 焰灵姬顿时眯起了眼睛盯着韩非。 韩非没有等她接话,继续沉睡追击。 “你要是,我就马上出去。”他说,“要不我弟弟在场,要我去外面住。要么家里有主母,以内宅不便为由请我出去。不然我是他哥,我怎么就不能住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行!”焰灵姬也知道韩非要真住也是住定了,只能悻悻地说道,“到时候被他整一顿的时候别崩溃就行了。” 说罢就直接往正堂的右侧的穿堂走去,暂时不理韩非了。 韩非目送她消失在穿堂的转角,嘴角的笑纹还没完全收干净。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移回正堂门口。 然后才是进来的梅三娘和惊鲵。 就在这个状态下,韩非和卫庄,也算是跟初代惊鲵第一次正式见面了。 第467章 初见惊鲵 梅三娘认识韩非。 说是认识,其实也不过是去年水虫会上的匆匆一面。 因为水虫会后,韩沥带着当时化名为尚公子的嬴政离开时,韩非送过嬴政。 于是她进门后先朝韩非抱拳,甲片在臂上轻响了一声:“见过九公子。” “三娘免礼。”韩非从椅子上微微欠身,右手虚抬了一下,动作不大,但礼数周全。 梅三娘侧过身,给身后的惊鲵让出半个身位。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韩非的方向,给惊鲵做介绍:“夫人,这位就是公子沥的哥哥,韩国的第九公子,也是担任韩国司寇的公子非。” 惊鲵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迈步的姿态极稳,稳到裙摆几乎不动,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砖地面而是薄冰。然后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朝韩非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子礼节。 “小妇人无名,见过九公子。” 声音不高,语调柔顺,每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舌尖上放好了位置才往外递。 韩非站了起来。 “欸……夫人有孕在身,不必多礼,还请上座,切莫动了胎气。” “多谢九公子体谅。”惊鲵直起身,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寻找一个合适的,可以坐的位置。 韩重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自己刚空出来的位置。 “夫人就坐这里吧。” 惊鲵朝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小心地坐在了凳子边缘。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前那方青砖上。 低眉顺眼。 像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妇人。 韩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要不是真的,就是演的太像了。 像得没一点烟火气——实在太完美,反而不真了。 但韩非随即又把这个念头往回拽了拽。 自己毕竟有点先入为主了,他提醒自己。 如果不是他事先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信陵君死亡的关键人物——如果他没有听过韩重那番关于罗网、信陵君和上代魏王的话——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个可怜人儿。 怀着遗腹子,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在别人府上讨一口饭吃。 谁见了不心软? 他不得不想个问题,弟弟知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相呢? 恐怕只能等见到弟弟再问了。 但韩非有种直觉——弟弟知道。 没有理由,就是有这个感觉。 卫庄坐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坐姿跟惊鲵恰恰相反——后背靠着椅背,左手搁在鲨齿剑柄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豹子。 但他的目光不松散。 从惊鲵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认定——这个女杀手,为了孩子,真的在扮演着一个小妇人。 这也证明孩子在她心中之重,所以她用最严谨的态度去面对着自己和韩非这两个外来人。 不过,今天唯一能让这个女刺客兼孕妇少点戒备的人,可能只有韩非,就看韩非怎么问了。 卫庄决定待会尽量不说话。 韩非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先叹了口气。 “唉,我弟弟也是的。夫人住在府上的事情,也不跟我们说一说。搞得我们本来是想躲一躲韩国会馆那个特别破旧的环境,于是来住一住的。” 惊鲵立刻抬起头来,摇了摇,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请九公子不要这么说。”她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人感觉到她是真心想打断韩非的自责。“九公子既然是十四公子的兄长,十四公子尚未婚配,自然是能住府上的。至于小妇人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多少影响——” 她顿了一下,眼帘又垂下去了,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半分。 “本身只是个寄住客,哪有这个胆子替十四公子越庖代俎呢?请千万放心住下,您不会妨碍小妇人的。” 韩非对此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从方才的玩笑切回了一种更诚挚的调子。 “唉……那韩非就叨扰了。” 然后他停了片刻,表情变了,从方才的温和切换到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追忆的神色。 “真没想到,”他说,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个字从记忆里往外掏,“去年还想着,要是韩国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就去魏国,找一下信陵君喝顿酒,畅谈下天下大事、美人风月的。没想到啊……” 惊鲵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抿了抿,那个弧度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平静的、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一样的黯然。 韩非看见了这个表情,立刻改了口。 “欸!夫人不必感怀。”他的手在半空中虚虚按了一下,“我弟弟既然愿意让夫人住下,能为已故的信陵君养遗腹子,也是他的荣幸。 我这个做哥哥的支持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说什么呢?请夫人安心住下,一应支出反正有我弟弟承担——不够找我这个哥哥要。” 他停了一拍,然后脸上的表情忽然从诚挚切换到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苦恼。 “就是我其实也不富裕,要真支援的话,可能要戒三个月的酒了……但我也无所谓。” 惊鲵顿时也轻轻地笑了起来,韩重和梅三娘也不由得微微莞尔。 卫庄对此倒是微微鄙夷——但这也算是表达幽默的方式。 “多谢九公子好意。”惊鲵收住了笑,重新低下头,“小妇人在此一切都好,已经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了。” “只要夫人安心养胎就好了。”韩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轻。 然后他忽然歪了一下头,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问题。 “其实……夫人没必要天天去外面抛头露面的,何必呢?” 惊鲵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了迷茫之色。 “呃……可是在府里吃好喝好,又不动弹,真有点被养废了感觉。刚好弄玉姑娘进宫去了,没人帮忙教琴,于是小妇人就想着弹弹琴,既是娱乐自己,也是有点事做——”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韩非,眼睛里的迷茫是真实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不知道……是我这样……不太好吗?” “啊,我只是担心你会劳累而已。”韩非马上挥了挥手,动作幅度比方才大了几分,像是在驱散什么不该存在的误解。“现在我明白你对此没问题了,那就……继续吧。” “那……小妇人就先行告退了?”惊鲵扶着椅子扶手,看着韩非征求着意见。 “去吧,好好休息。”韩非点头,声音平稳。 惊鲵小心地站起身。 然后她朝韩非和卫庄各行了一礼,转身朝正堂右侧的穿堂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暗处时,裙摆在地面上拖过最后一道淡影,然后连影子也没入了黑暗中。 梅三娘也对韩非和卫庄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在惊鲵身后走进了穿堂。 正堂里安静下来。 “那,公子。”韩重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静。 他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语调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板正。“我先去忙我的事情。晚膳大概半个时辰就好。您大概住在后院的客房,就不跟她们女门客住在一厢可好?” “那是自然。”韩非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严肃是认真的,“男女授受不亲,韩某也不会立于危墙之下的。” 韩重躬了下身,行礼,然后从大门处离开了正堂。 他的脚步声朝西跨院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吞掉了最后一截尾音。 正堂里只剩下韩非和卫庄。 卫庄还没有站起来。 “奇怪……”卫庄对此突然神情严肃,“这里应该还有个夜幕的白凤才对,没想到因为我们的到来,他竟然一直不出现。” “毕竟我们是流沙,他是夜幕。”韩非重新在客位上坐下来,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目光从正堂的梁柱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看不见的、但始终存在的视线落点——那些在廊道转角、在窗扇缝隙、在不知道哪扇屏风后面的眼睛。 “估计要避嫌吧。” “哼。”卫庄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不来找我们,我晚上就去找他。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要知道,白凤可是监视了韩沥近乎两年。要说夜幕的中下级里韩沥对谁有点信任,估计只有他了——因为稍微知根知底。”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朝韩非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就不会注意到。 但韩非注意到了——卫庄不是在对空气点头。 他是在对一只鸟点头。 蓝色的、停在廊道横梁上的、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那只鸟。 白凤不在,但他的眼线在。 但同样,点头也是告诉自己——周围没眼线了。 于是韩非收回目光,感叹了一声。 “你说,你要是在这种做什么都在别人视线下的宅邸里住着,受得了吗?” 卫庄沉默了一息。 “要看……能得到什么。”他说,语调平淡,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如果代价是可以接受的,报酬是可观的——那我也受得了。主要是看要承受什么,获得了什么。” “那他……”韩非的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大壁那副对联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里的感叹比方才又重了半分,“得到了什么呢?” 卫庄垂下眼。 “一种……在吕不韦、秦王和嫪毐三个庞然大物之间顽强扎根的能力。”他抬起眼,看着韩非。“至少这一年里,大家都在忍受他,没有做进一步的伤害。” “就是有点不像人了。”韩非说。 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语调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难过。 卫庄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韩非,用那种剑客特有的、不加任何装饰的目光。 “也许……不像个人,才是走这条权谋之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停了一拍,然后把下一句话递过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提醒的温度。“你也变了许多,手段也灵活了,当然也在承担着代价。” 韩非没有接话。 他知道卫庄说的是什么。 韩非知道卫庄说的就是自己在南阳案时为了蒙骗翡翠虎,而尝试挪用了军粮演了一场戏。 虽然最终骗了翡翠虎,同时军粮没有实际损失,但自己为了维护法度而必须承受三百军鞭,不然根本就不能保证法的威力。 但他也时不时地想了想,假如当时沥弟还在韩国,而不是跟着嬴政走在赴秦的路上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虽然一切没有如果,但韩非也能想得到,他会一如既往地利用幻梦完成了朝廷无法及时达成的事情,赈灾放粮——但一切偷偷地做,悄无声息地做,然后消息匿迹于无形。 朝堂会一切太平,但是……也越发地距离底层越来越远了,因为没有坏消息——坏消息都被弟弟的幻梦给解决了。 朝堂就只会继续在歌舞升平中缓缓地腐烂。 韩非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 南阳案,可能还真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 卫庄看着韩非陷入沉思,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把话题切回了当下。 “我还以为你会问她更多的问题。” 韩非从沉思里抬起眼来,摇了摇头。 “她终究是沥弟的门客。”他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辩论的道理。“在孩子还没出世前,我问什么都会影响到未出世的孩子——而我绝不想看到信陵君最后这点骨血因我而出岔子。” 卫庄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语调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我就没这么仁慈了。” “卫庄兄。”韩非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的提醒很轻,但很笃定。“信陵君,终究与你师兄弟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卫庄没有看韩非。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大壁那副对联上,落在“难酬蹈海”四个字上,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剑上。 “她知道我是高手,我也知道她是。”他说,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如果说怎么样减少最大冲突的可能,就是我们双方做过一场,然后再论其他。” “记住,”韩非没有拦他,“这可能是信陵君最后的骨血了。” “我知道。”卫庄点头。然后他罕见地补了一句解释,“而且有我师哥在,她不会有大碍的。”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笑。 “盖聂先生今晚真的会来?” “如果他不来,”卫庄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叩了第三下,“我就独自逛逛这咸阳吧。” “那我想,你师哥应该会来的。”韩非给了个预测,语气里的笃定是真实的“他应该很了解你,也绝不希望你独自闯咸阳的。” 卫庄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鲨齿剑从膝上拿起来,重新搁在身侧,剑柄朝着自己的方向。 停了两息。 “但……我不会等他的。” 韩非看着他那张拒绝再多说一个字的侧脸,只能苦笑地摇了摇头。 对这对师兄弟,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挺拧巴的。 —— 晚膳摆在正堂右侧穿堂走到底的西跨院第一间侧房里。 这间侧房平时大概是韩沥与所有门客们聚餐的地方。 一张大约一丈长的长桌,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旧,边角处能看到木头的本色。 桌上铺着苇席,桌上按照多少位子上坐了人,就摆设多少的食物,是分餐制——所以每人都是一样的丰盛的食物。 而长桌两侧各摆了几个位子。 左边坐着焰灵姬和梅三娘,焰灵姬靠近主位,梅三娘在焰灵姬下首。 右边坐着韩重,他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按平时的习惯,那是白凤的位置。 韩非在韩重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他落座之前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才把衣袍下摆拢了拢,坐定。 卫庄紧贴着他坐下,鲨齿剑搁在身侧的地上,剑柄靠着自己的膝盖。 韩重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韩非。 “坐过来吧。”他说,语调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段时间白凤应该不会出现在九公子和卫庄先生面前的。” 韩非没有动。 “那他吃饭怎么办?”他要先向韩重问清楚。 “我们会给他留下食盒,到时他带走就是了。”韩重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这个位置得给他留着。”韩非说。 他的语调不重,但底下有种让人不好反驳的认真。 “不能因我之故,导致他的位置被我顶替了。” 韩重把竹勺搁在碗沿上,看了韩非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 “韩沥没有这么……固化的习惯。” 焰灵姬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她正在用箸和匙处理着碗里的食物——箸夹菜,匙舀汤,动作不快但很利落。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像是在跟碗里的那块肉说话,语调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醒。 韩非看了她一眼。 “等他待在秦国的时间再久一点,你们要让这个府里有点规章制度。”他说。这回语调比方才重了半分,不是聊天——是劝。“等他加了冠,秦王就得开始为他的婚事叨扰了。” “嗒。” 焰灵姬把匙搁在了碗沿上。 “那最少是一年后的事情了。”焰灵姬说。 语调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慵懒底下的不悦是真的。 韩非没有退缩。 “到时候无论是谁,”他说,语调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账目,“那个未来主母一定会给这个府邸一堆新的规矩。所以提前制定好,到时就免得被她的规矩所制。” 焰灵姬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她重新拿起匙,低头舀了一勺汤,动作跟方才一模一样——漫不经心的慵懒,不疾不徐的优雅。 “另外……”韩非还是对梅三娘问了一句,“无名夫人呢?” “在这点上,公子允许她单独吃饭的。”梅三娘对此解释道。 “你不会连这都管吧?”焰灵姬对此不满地挑眼问道。 “嗐!既然有故例,我哪有管辖之理呢?”韩非这点倒没有丝毫改变的想法。 倒是韩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九公子,知道到时候进来的未来主母,是楚国的?还是秦国的?” “得看看你们到时候跟什么人打交道多。”韩非也不敢打包票,“要是嬴姓打交道得多,必是嬴姓宗室女,要是楚系打交道的多,必是楚系贵女——但秦王一定会做主的。” “那就是你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和他联姻喽?!”焰灵姬顿时一脸无语,“那你说什么?” “我虽然不知道是谁。”韩非对此很坦然,“但我知道,在我都能靠尚未婚配这个理由以亲长之尊堂而皇之地住在这里后,秦国上下绝对要安排个人把这个漏洞堵上的。” “而且是越快越好。”韩非对此很认真。 “那你发现这个漏洞干嘛呢?”焰灵姬只觉得一脸挫败。 “没办法,当司寇惯了。”韩非对此也是摇头失笑地道歉,“发现漏洞就想指出来。” 看着焰灵姬一副嫌弃的眼神,韩非只能安静地低下头解决自己的食物。 好在除了焰灵姬,大家这一餐的气氛其实还是挺融洽,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主母充满了抗拒。 至少韩重不是,他就很欢迎。 第468章 年轻的卫庄和初代惊鲵 晚饭后,韩非在客房里借着油灯开始读书。 他正伏在案前,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右手在纸上记着什么。 油灯的火苗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挪了一下灯座,用身体挡住风口,眼睛就没从书页上移开过。 不得不说,韩沥自从推出了纸这种玩意后,再改进了墨之后,很多过去沉重的竹简都被转换成了轻便很多的线装书。 这让他的体验舒服了许多,尤其是在听闻韩非需要后,韩重一声令下,就让仆人们把书柜里已经抄录好的古籍给全搬到韩非的客房了。 门外廊道里有仆人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声压得极低。 韩非没抬头。 仆人走远了,过了一阵又折回来,在他案头放了盏新添了油的备用灯,把原来那盏快烧干的换走了。 韩非"嗯"了一声,算是谢过,眼睛还是没离开书页。 反正一堆线装书可让爱好读书的韩非乐坏了,反正今晚他决定先读个不亦乐乎再说。 与此同时,卫庄已经在咸阳的夜里走了半个时辰——在已经乌漆麻黑,只有各色府邸的大门才有灯笼的漆黑街道上行走着。 从韩府出来之后他先往南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尾巴,再折向西,穿过两条黑黢黢的闾巷,最后在一处废弃的坊市旧址上停了步。 这地方宽敞——四面都是拆了一半的夯土墙,地面上东一堆西一堆地摞着废木料和破瓦当,月光从头顶灌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发白。 他把鲨齿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搁在剑柄顶端,开始调整呼吸,并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咸阳的夜晚其实算不上安静。 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夜巡队踩过青石板的整齐步伐,有不知道哪条巷子里野猫打架的嘶叫。 但在这片废弃坊市的上空,月光和风声把那些杂音都滤掉了,只剩下一种微微发沉的寂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万物都在屏息的寂静。 他等待的目标没有让他久等,很快他就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噔、噔、噔……" 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然后声音忽然飘了——不是方向变了,是距离变了——明明还在几十步开外,下一声却已经在十几步之内;明明在左边巷口,下一声却从右侧墙根底下钻出来。 但当卫庄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月光从头顶灌下来,把她身上那件紫色白条纹的修身金属战斗服照得轮廓分明。 双腿和右臂覆着鱼鳞状护甲,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泛着冷光。 胸甲上的鱼状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金属在锻造时自然形成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条活鱼在水底翻身。 而穿着这件修身劲装的女人,其面容正是在见他和韩非时还表现得像个小女人的无名夫人,不过……此刻她的名字应该是—— “原来你是罗网越王八剑中的惊鲵。”卫庄看着这个女人手上的剑,顿时抬高了下巴,了然地说道。 她右手提着一柄通体粉色的长剑,剑格正中镶着一枚鲵鱼头,剑柄末端的莲花配重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这就是是惊鲵剑。 越王勾践寻名师欧冶子以昆吾山赤金打造的八剑之一。 罗网收了这八柄剑,分给了八个天字一号杀手,从此杀手的名字就是剑的名字,剑的名字就是杀手的命。 卫庄打量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跟傍晚在韩府正堂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妇人判若两人。 此刻站在月光下,她站得笔直,握着剑的手松弛而稳定,眼睛里没有怯意,没有犹豫,只有冷静——那种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有的冷静。 惊鲵看着他,语气却很淡:"你用剑意将我引来。但我没看到多余的埋伏——所以究竟是九公子不容于我?还是你想做什么?" “你……跟信陵君的死亡一定脱不开干系。”卫庄对此说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惊鲵的语气还是非常平淡。 "暂时没人对你的身份有别样的想法。"卫庄也不含糊,"在孩子出生前,在他没再度来到秦国前,他不会找你问真相。" "所以是你找我?"惊鲵微微歪了一下头,"你想以剑试我?" "当然。"卫庄把鲨齿从身前提起,剑鞘底端离开了地面半寸。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战意是货真价实的。 "剑客交流,不用剑,用什么?我不问真相,但我要问剑。" 惊鲵没有动。 她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到鲨齿上,又从鲨齿移回卫庄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 "横剑传人,你的潜力巨大,假以时日,想必一定是剑道的一方巨擘。"她停了一拍,"但现在我不是被罗网追捕的时候,也不再是执行任务的状态,我只是个想要安心待产的小妇人罢了。" "所以,你终究失了剑心?"卫庄往前逼了半寸,语气里的刺不加掩饰,"就像黑白玄翦一样沦为恩义的奴隶?" 惊鲵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但神色依旧十分严肃。 "你要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被罗网暂时放过后,为了让我占住沥五大夫给予亡夫的人情承诺时,我特意被允许回到罗网,被允许翻找了一下跟沥五大夫最近的任务资料以了解此人,顺便翻到了你。" 卫庄的瞳孔缩了一下,鲨齿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你被黑白玄翦打得很惨。" 惊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是陈述。 "所以不要拿剑心去评判一个剑客的强弱——能活下来,才是剑客真正的判决标准。" 紫兰轩。 卫庄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黑白玄翦的双剑,那道血色的剑域,自己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狼狈——每一帧都刻在他脑子里,不需要惊鲵来替他回忆。 但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他被黑白玄翦打得那么惨——他才更需要知道: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同样是罗网天字一号杀手的女人,她的剑究竟有怎么样的威力。 短暂的阴沉之后,卫庄忽然笑了。 "那么……在那次黑白玄翦杀不死我后,我很想再跟罗网的天字一号杀手再过过招。可以先是你,然后再是他。" "你就这么确定因为怀孕和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我,是你可以提升自己的对手?" 惊鲵问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 她随手将惊鲵剑从剑鞘中拔出——剑身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粉色的冷光,那是昆吾山赤金特有的光泽。 她将剑尖往下一送。 "嗒"的一声,剑尖没入青石板缝隙半寸。 剑鞘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惊鲵剑直直地插在她脚边,剑身因为剑尖受力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只被惊动的蜂。 "我遭遇到的对手也不少,"惊鲵看着卫庄,"见识到的剑法也很多,而且不完全是前段时间追杀我的罗网杀手剑法——横贯八方也许是号称横剑攻于技的巅峰剑技,但我会的一样也不是泛泛之辈。" "那正好。" 卫庄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他抽出鲨齿——剑身从剑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 鲨齿宽大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刃口在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微微张开,像一头正在龇牙的野兽。 他把剑鞘搁在地上,动作很轻,但搁下去之后就没有再看它一眼。 "给我见识见识。" "你先。"惊鲵依旧是那副沉稳肃静的表情。 但她的手已经在动了。一股淡粉色的内劲从她全身开始汇聚,沿着手臂流向手腕,又从手腕漫向掌心——不是蓄势,是召唤。 插在地上的惊鲵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身的颤动忽然加剧,嗡鸣声拔高了半拍,剑柄开始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顶。 下一刻。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 "风"地一下——不是风声,是衣料和空气高速摩擦时发出的撕裂声。 卫庄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朝惊鲵的方向直射过去。 鲨齿反手握在手里,剑身横在身前,剑锋朝向惊鲵的头颅——这一剑如果命中,能把她整个人直接斩首而死。 而此刻惊鲵甚至看起来还来不及拿到剑。 然后"锵"的一声。 卫庄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 但紧接着,“锵”地一声,卫庄的势头被硬生生停下,他的反手剑被迫从一个本该大开大阖的弧线缩成了一个极刁钻的横挡,剑身死死地架在小腹前。 而发出铿锵之声的原因,恰似是惊鲵剑突然出现在卫庄下腹。 那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正准备地向卫庄的腹部送过去。 如果不做格挡,那卫庄的腹部就得中剑了。 剑尖抵着鲨齿的剑身,剑柄刚好就落在了惊鲵的手里。 卫庄的反应快到几乎没有间隙。 反手马上变正手,鲨齿从横挡转为劈砍,剑身宽大的优势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剑都带着足以劈碎石板的力道,每一剑都朝着惊鲵的肩胛、肘窝、膝弯这些关节要害招呼。 横剑术的精髓本来就是以快打快、以刚制柔,卫庄的每一剑都在压缩惊鲵的腾挪空间,逼她硬接。 但惊鲵没有硬接。 鲨齿劈过来的时候,她的剑只是轻轻一搭、一带、一引——每一次接触都只借鲨齿的力道改变它行进的轨迹,而不是正面抗衡。 鲨齿重十几斤,惊鲵剑不到它一半的分量,硬碰硬不用三剑她的手腕就会发麻。所以她退了。 黑色的靴跟在青石板上往后滑了半步,又半步,再半步。 每一步退得都不大,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刚好踩在鲨齿剑势将尽未尽的那道缝隙里。 她的剑在身前画着弧线,每一道弧都不快,但每一道弧都刚好搭在鲨齿的剑身上——不是挡,是黏,是随,是借力。 卫庄看得分明——她是故意的。 她在等他犯错。 只要他的重心多往前倾半寸,只要他的剑势多往外偏半分,她就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 所以他没有给她缝隙。 鲨齿的剑势一浪高过一浪,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沉,逼着惊鲵在废弃坊市的青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从上方俯瞰,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移动——一个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前碾压,一个如同紫色的烟岚向后飘散。 鲨齿的剑身在月色中拉出一道又一道冷白的弧光,惊鲵的剑则像一尾粉色的游鱼,在那些弧光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卫庄的脸上没有得色——他甚至比开打之前更警惕了。 因为退归退,惊鲵的剑势一点没散。 她的每一剑都稳稳地收在一个无形的圆圈之内——不管鲨齿从哪个角度劈进来,她的剑都能在最后关头把它带到别处去。 这跟她的身体状况有关——她不能下腰,不能腾挪,不能用轻功去化解力道,所以她干脆放弃了所有需要身体大幅度变向的闪避方式,把全部的应对都压在剑尖那几寸的方寸之地上。 惊鲵且退,卫庄且进。 看起来卫庄在压着她打,实际上卫庄自己心里清楚——他还没有真正碰到她。 这样下去不行。 卫庄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久守必失这句话对任何人都适用,但如果守的那个人剑势不乱、呼吸不散、脚下的节奏一丝不差——那就不是久守必失,是久攻必疲。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耐力,在惊鲵习惯他的节奏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加了力道。 鲨齿的速度在一瞬间提了将近三成,剑身劈开空气的声音从"呜呜"变成了"啪啪"——那是剑锋把空气硬生生劈开时的爆裂声。 反手、正手、反手、正手——剑路不再讲究大开大阖的章法,而是把每一次变向的时间压到了极限。 惊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卫庄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 她的剑不是去挡鲨齿——是去点。剑尖精准地啄在鲨齿剑身靠近剑格处的一个发力点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和时机都刁钻到了极致。 那一下刚好卡在卫庄变招的那一口气还没换上来、新力还没生出来的缝隙里。鲨齿的剑势被稍微荡开了半寸——只半寸,但足够惊鲵把剑从守势切换到攻势。 她手腕一抖。 惊鲵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淡粉色的电光直射卫庄的咽喉。 这一掷来得毫无预兆——是在她的剑尖刚点完鲨齿、还在往回弹的那一刹那,借着反弹的力道和手腕的巧劲,把整柄剑当成了一支飞镖弹了出去。 这正是惊鲵剑作为子母剑的特性——剑身可以分离,子剑可以掷出,母剑留在手中。 好在卫庄不是一般的剑客。 从交手的第一刻起他就在用十二分警惕应对惊鲵的每一个动作,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可能只是被动防守——她一定在等一个机会。 所以当那点粉色剑光朝自己咽喉飞过来的时候,他的反应甚至比他的意识更快。 脚尖往地上猛地一点——继续向后急退。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往后提了半尺,让飞来的剑尖来不及碰到自己。 同时鲨齿从下方兜回来,剑身横着砸向飞向自己的惊鲵剑—— "铛!" 惊鲵剑被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正要落向右侧几丈外的空地。 但就是这一刹那——卫庄为了处理惊鲵剑而把鲨齿从身前移开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 惊鲵手里还有一把剑。 不是完整的剑,是一把藏在母剑剑柄里的细长短剑。 剑身极薄,薄到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只有剑刃那一圈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那就是惊鲵剑的子剑——母剑主体被掷出之后,子剑留在手中继续作战。 刚才惊鲵剑主体被砸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但在这一眨眼里,惊鲵已经握着子剑朝他欺近了半步。 然后她用内劲往回一引。 被砸飞正要落地的惊鲵剑主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剑身忽然停止了翻滚,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嗖"地飞回来,精准地合在子剑之上。 "咔嚓"一声。 子母合体,严丝合缝。 卫庄没有时间感叹这手法的精妙,因为现在是他守在惊鲵的剑下了。 是的。攻守转换了。 惊鲵剑重新回到她手上之后,她没有再给卫庄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的剑法在那一瞬间从柔转锐——不再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防守,而是一种刁钻到极致的压制性进攻。 剑尖不再画圆,而是直来直往,每一剑都朝着一个卫庄必须回剑自保的死角刺去。 她在用一种不是纵剑术的剑术,在以剑技作为剑势压人,准备压制自己,每一剑都是针对他当前防守姿势中最薄弱的那一个点。 这就是"察言观色"的精髓。 惊鲵之所以能成为罗网天字一号杀手中唯一一个女子,靠的不是蛮力——靠的是能在瞬息万变的剑斗中,捕捉到对手重心、呼吸、视线、步法中每一个细微的不平衡,然后精准地攻击那个不平衡。 何况鲨齿相对惊鲵剑而言太重了。 剑宽,剑身厚,剑刃上的锯齿虽然增加了劈砍时的破坏力,但也让剑身的重心偏前。 挥出去的时候势大力沉,但收回来的速度永远比挥出去慢半拍——不管卫庄练了多少年都一样,这是物理,不是武功能改变的。 惊鲵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她的剑不等鲨齿完全收回,就在卫庄的回剑动作上做文章。 刁钻。太刁钻了。 有时候她的剑借着两剑磕碰时产生的力道,正向朝着卫庄的脖子去——鲨齿刚挡开上一剑,手腕还没来得及翻转,惊鲵剑就已经顺着鲨齿剑身的边缘滑向他的咽喉。 有时候她的剑反向荡向鲨齿相反的方向——卫庄刚把剑往右侧挡,她的剑已经借力弹到了左侧,朝着暴露出来的肋骨直刺进去。 一正一反,一刚一柔,惊鲵剑的每一次出击都像是提前算好了鲨齿会在哪个位置、卫庄的手腕会在哪个角度。 卫庄从来没有被任何用轻剑的对手逼到这种地步过。 是因为她的剑太准了。 准到每一次出击都不浪费半分力气,准到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他最不舒服的那个点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被压进一个死角。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节奏上的。 他的鲨齿挥舞得再快也是一把重剑,惊鲵剑挥舞得再慢也是一把轻剑。 两把剑的交锋次数越多,体力消耗的差距就拉得越大。 现在是他在久守必失。 只要稍微不注意,鲨齿的回剑慢那么一瞬,惊鲵剑就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 而传说中,惊鲵剑是剑锋过后不见血的——那不是比喻,是剑刃太利,切开的伤口太细,血根本来不及涌出来。 就在惊鲵又一次以一个刁钻到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追形截脉,直取卫庄的手腕——而卫庄只能再度后退半步的那一刻。 惊鲵的剑忽然往上一磕。 不是磕向卫庄的咽喉,不是磕向他暴露出来的手腕——是磕向鲨齿。 力道不大,但在两剑相交的那一刹那,她的脚尖同时往后点了一点。 整个人借着这一磕的反作用力,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出了好几步。 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目光越过卫庄的肩膀,落在后方那处废弃坊市的瓦楞屋顶上。 卫庄收住了剑势。 鲨齿的剑尖还垂在身前,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不用抬头他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剑意。 "他不是来加入你我剑斗的。"卫庄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但底下那层微微的喜意没能完全藏住。 惊鲵不语。 她的目光锁定在卫庄身后那片月光铺满的瓦楞屋顶上。 屋顶上立着一个白袍劲装的清冷少年,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也不打算拔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瓦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看着惊鲵的方向——不是敌意,是一种在审视、在评估、在判断要不要介入的沉静。 "他说不是。"惊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屋顶上,"你说呢?" 盖聂沉默了一拍。 "我确实不会介入剑斗。"他说,语调跟他的站姿一样——平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知道——孩子出生后,你是想继续当个母亲,还是继续回归成一把剑。"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不是我现在能够考虑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第一次。" 盖聂没有追问。 从屋顶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靴底踩在瓦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好似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到屋檐边缘,轻轻跃下,落地时衣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荡了一下,随即便垂落贴住小腿。 他走到卫庄身前几步的位置,与惊鲵相对而立,把自己放在了两道剑意的正中间。 然后他看向惊鲵。 "但也希望孩子出生后,不要隐瞒你做过的事情。" 惊鲵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只会给人徒留痛苦。"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真正应该要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情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盖聂没有否认这句话。 他换了个角度:"你用的虽然是惊鲵剑,使用的其中一道剑势却是来自韩沥天天早上练的剑法。" 他的语调仍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加上你心态的原因,此刻那些实际上微微代表道家精神的陌生剑术,让你用得相得益彰。" 惊鲵看着他,眼神不由得有些惊艳。 "看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的剑道进境比你师弟还要强——也许你现在就能让我学到的这些剑法捉襟见肘。你二人的合击剑术——合纵连横——恐怕一样能让我像黑白玄翦那次一样落败。" “要对我使用吗?”惊鲵对此依旧不动声色,但手指已经捏紧了剑柄,轻轻用力。 盖聂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是参与开打斗的。”盖聂对此保证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卫庄,随即就对惊鲵说道:“我今天,只是想带着刚来咸阳的师弟小庄逛一逛夜色中的咸阳。” 惊鲵看着这对师兄弟——一个白袍清冷,一个玄金深沉,站在月光下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 她没有多说什么。 剑尖轻轻一挑,磕在地上的剑鞘被弹到半空中,不偏不倚地飞到她腰际。 反手一送,惊鲵剑带着剑鞘一起收回身侧,剑格与鞘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把连鞘的惊鲵剑揣在手上,转身的动作不疾不徐,"我不想离家太远和太久。" "在夫人离开之前——"盖聂忽然开口留人。 惊鲵的脚步顿了半拍,微微侧过头。 她本以为这场剑斗已经被盖聂的调停画上了句号,再留人就是不识趣了。 但盖聂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夫人遇到过那种黑不见手的场景吗?" 惊鲵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 "要说我见过呢?"她转过身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盖聂。 卫庄眨了眨眼睛。 黑不见手? 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听盖聂提起过,但看惊鲵的反应——这不是一个随便问的问题。 这是某个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听懂的问题。 他把目光转向盖聂,盖聂没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惊鲵脸上。 "不知道夫人最后看到了什么?"盖聂追问了一句。 惊鲵沉默了几息。 但最终她开口了。 "除了为到达那个场景而被迫学会了四门剑法外……"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盖聂和卫庄同时震了一下。 盖聂和卫庄没想到,惊鲵的武学天赋如此出色,竟然能一看就能学会四门剑法。 但盖聂和卫庄——尤其是卫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如果说惊鲵能学会四门剑法是她的天赋,那拥有四门剑法傍身的韩沥算什么? 底蕴十足? 但惊鲵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她的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却把整片月光都压暗了几分。 "就是黑暗……和一记长虹贯日。"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 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们的是——如果不是刚好算准了焰灵姬会及时赶到、刚好算出她会出手拉开自己——她可能已经殒命在那招之下,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韩沥毫无意识的长虹贯日里。 而韩沥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来过——直到现在也没有。 "明白了。"盖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朝惊鲵行了一礼,"夜深了,夫人安胎要紧,还是赶紧回府吧。" 惊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深巷。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完全吞没。 卫庄把鲨齿收回剑鞘。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头看着惊鲵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而盖聂这才转身看向了嘴角微微抿着的卫庄:“小庄。” “师哥。”卫庄对此微微歪了歪头,“什么是黑不见手的场景?” “我们边走边说,小庄。”盖聂不打算瞒,“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 而卫庄没有迟疑,慢慢地跟着盖聂的脚步,准备听着盖聂的故事。 第469章 纵横夜行 咸阳的夜黑得像一块被墨泼过的粗麻布。 两个人走在闾巷里。 一个白袍,一个玄金劲装。白袍的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面上;玄金的跟在后面,鲨齿剑斜挎在腰间,剑鞘末端偶尔擦过墙根的青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月光被两侧的高墙切成一条窄窄的银线,刚好够两个人看清脚下的路。 卫庄没有问要去哪里。 盖聂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默契——漫无目的,但也无所畏惧。 因为,在卫庄心里,并不觉得这黑漆漆的咸阳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 尤其是纵横双剑都走在一起的时候。 “所以……” 卫庄开了口。 他已经从盖聂嘴里听完了关于“黑不见手”的全部经过。 “你们在韩沥拿到剑之后,发现了他内心通过十几年寄情于剑的习惯练出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水剑域。” “是的。”盖聂转过身来,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但卫庄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认真——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这种剑域很强吗?”这是卫庄最先感兴趣的问题。 盖聂沉默了一拍,开始斟酌措辞。 “好消息是,它只针对的是视觉。也就是说只要在听觉、嗅觉,甚至心眼上有所进展的话,并不太困难。” “但坏消息是——”卫庄直接说出了下一句话,“理论上废了一对眼睛,任何剑客的实力最少要下降五成,而且没这么多剑客会没事干练听觉、嗅觉和心眼的。” “是的,所以这个剑域还是挺有意思的。”盖聂对此微微认真地说道,“抛开他其他的神秘成分。” “是什么神秘成分?”卫庄对此不解师哥为何如此吞吞吐吐的。 盖聂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视线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废瓦砾上。 瓦片之间长出了几丛狗尾巴草,夜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黑水很黏。”他说,“行走在黑水剑域中,就像脚下正落在一种泥泞的烂泥地一样。”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安静了好几息。 “就像他的行为。”卫庄接住了。 他的语调还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但语气里因为了解而产生的自矜不遑多让。 “行走于最罪恶、最脏污的地方,为世人堆块泥地为掉落悬崖的人托底一样——但块地难不难走,就得注意脚下了。” 盖聂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 卫庄把韩沥这十年的行为模式用一句话概括了——精准,干净,没有半点多余的同情。 “正好诠释了这十年他的所作所为。”盖聂最终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忽然敛了神色,语调从方才的分析切回了一种更沉的提醒,“蕲年宫,你要小心。现在没人知道长信侯的底牌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卫庄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我都要接——因为这场债它不能拖。越拖变数越大。” 盖聂看着他那张拒绝再多说一个字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会遭遇到什么吧。” 卫庄也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在月光下足够分明。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你怎么处理白芊红?” “不要用处理这个词。”盖聂纠正道。他的语调没有变,但咬字的力度比方才重了半分,“她也是鬼谷势力的一员,而且还是连横的力量。” 卫庄没有回头。 盖聂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无奈:“只能说阴差阳错下,我选择了秦国,而你选择了韩国,让本来她认为的命运路线全部被打乱了。” “后悔吗,小庄?”盖聂看着卫庄问道。这个问题他大概想了很久了,只是从来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出口,“也许你在秦国会有更好的发展,也许她会是你如臂使指的搭档。” 卫庄终于停了步。 他半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灌过来,把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那道又冷又硬的弧线。 “然后等待她有一天发疯,取走我的性命?”他的语调从方才的冷切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早就想清楚了的笃定。“我在韩国过的挺好。眼下的发展更契合我的个人目标,也很满意紫女。并且对于流沙的发展,我已经树立了计划。” 他顿了顿,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目光直直地锁住盖聂的眼睛。“所以——如果她一定要成为你的敌人……告诉我你有了要处理她和其他鬼谷四魈的计划。” 盖聂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衣角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如果有人没来……”他终于开口了,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想通的事,“也许……我和她的结局,就是最后只能活一个。好在有个合适的人愿意收容她。” “我就猜到是韩沥。”卫庄把目光从盖聂脸上移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的鄙夷不加任何掩饰—— “最喜欢要别人不要的东西,然后整了整当成自己的东西用——从不考虑乱用东西产生的后患。”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但盖聂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卫庄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 “但如果不是他,很多人,我只能狠心舍弃掉。”盖聂顿了顿,“我想,你应该在和他的来往中也受益匪浅。” 卫庄沉默了好几息。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三下,闷闷的,被夜风撕成碎片。 “未来要还的。”他说,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 “敢于去欠,就已经说明了许多。”盖聂答得很快,快到他话音刚落自己就微微摇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满了。 卫庄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鲨齿剑鞘在地上投下一道又长又细的影子。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偏过脸看着盖聂,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又在用他的以真为器,靠撬动危险的人,以期达到一种火中取栗、死中求活的效果?” 盖聂听完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看,你对他还是非常了解的。” “别看他比韩非成熟。”卫庄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切成明暗两半的巷口。 他的语调从方才的冷切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情绪,“但他的手段从我在新郑知道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爱在刀尖上行走的疯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更长的评价。 “韩非在做一种三方都在平衡,而自己从上到下缓缓积累力量的方式。他的危险在于,一旦上层不需要他了,他会跌得很惨——我也好,他弟弟都知道。” 卫庄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他等着盖聂接话。 盖聂接住了。 “韩沥则在从下到上地搭建力量,以期从广阔的民间获得推动事情走向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如此地庞大且原始,需要韩沥用尽一生去引导他们不要冲垮自己——以至于任何人都不是没有对他产生敌视,但他们更希望他死于自毁,而非自己下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沉默了片刻。 月光被云遮了一下,巷子里忽然暗了半拍,随即又亮起来。 “谁会活的更久呢?”卫庄忽然问。 “要分开评估。” 盖聂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忽然换了一种——从方才的分析切换成了一种更认真、更不假修饰的直接。 “对于韩非,当然是看他能活多久,能在死后是否依旧能产生影响;与之相反,韩沥就没这么麻烦的评估,只需要看他一眼,时间更替下,他有没有变。” 卫庄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了——每个人都不看好韩非的努力了。 盖聂、他自己、甚至韩非的弟弟——每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看着韩非往那条注定的死路上走。 盖聂只是说得比别人更温和,更体面,更让听的人心里发闷。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他只是把下巴抬高了半分,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横剑传人特有的那种冷而利的调子。 “我想找到你陪我去逛逛咸阳。顺便替我了解一下红鸮、嫪毐在咸阳的地下力量。” “那就事不宜迟了。”盖聂抬起手,朝西南方向指了指。 那个方向的天边被月光洗得发白,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座高楼的轮廓隐隐约约地立在远处。 “距离在咸阳的西南角,大概去那里后再回来,来回最少要一个时辰。” “那就一个时辰。”卫庄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的决断从来不拖泥带水,剑客不喜欢拖时间——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但他随即停了半步,转过身看着盖聂。“但我要先找到白凤。” 盖聂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确实需要找到他。在韩沥留下的这个局里,他是你们流沙的弄玉姑娘明面上唯一的保护人。” “有迹象知道如何找到他吗?” “弈棋馆。”盖聂的回答干脆利落,“那里是韩沥第一个也是最有标志性的产业。有段时间,红鸮晚上就住在那里。” 卫庄听到“红鸮晚上就住在那里”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可是看到韩沥的人全都回来的了。” “韩沥的人只负责白天。”盖聂的回答印证了他的推断。 他看向弈棋馆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远处某栋隐约可见的二楼建筑上。“而那里晚上产生的一切收益,都是归红鸮在管的。” 卫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整了整鲨齿剑的位置,然后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落在了最近的一处屋脊上。 “那就走吧。”盖聂说完也紧随其后,一跃登上了屋顶。 白袍在夜风中只荡了一下便贴住小腿,整个人如同一片被月光托起的羽毛,稳稳地落在卫庄身后。 两道身影在咸阳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急速穿行。 玄金色的影子在前,白袍在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大概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紧急情况下互相支援,也刚好够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各自沉默。 而他们口中一闪而过的白凤,此刻就蹲在了弈棋馆的屋顶上。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脚下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被日头晒过的余温,隔着靴底微微发烫。他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根洁白的羽毛,目光落在楼下那几扇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 黑布。 白凤看着那块黑布,嘴唇抿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 今天很早的时候,他就通过谍翅鸟发现了来自韩国的车驾来到了咸阳。 谍翅鸟停在咸阳城门口的榆树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三辆漆着赤色的马车从灞桥上碾过去,然后飞回来落在白凤肩头,用喙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看来,有韩国的大人物来了。 然后他很快就看到了两个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韩非和卫庄。 一个是流沙的核心,姬无夜最痛恨的韩国公子。 一个是流沙的执行者,几次三番让他和墨鸦所隶属的百鸟杀手损失惨重的人。墨鸦的立场、百鸟的存亡、夜幕内部暗流涌动的派系斗争——这一切都和这两个人脱不开干系。 在知道卫庄来弈棋馆的时候,白凤就想方设法地躲了起来,只留了一只谍翅鸟停在门外的横梁上替他监视大堂里的动静。 卫庄离开后,他才回到了弈棋馆。 然后他就从焰灵姬嘴里听到了一个他分外不想听到的坏消息。 韩非和卫庄可能要住韩沥的府上一段时间。 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慵懒,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 但白凤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就知道——她也在烦这件事。 所以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搬出来。 这个消息让白凤当时就向着韩沥府上的韩重送信以后,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点余钱,准备再外面找地方解决一下食宿。 他无法阻挡韩非和卫庄的入住,因为韩非是韩沥的哥哥——但他可以主动选择不和敏感人物住在一起。 好在韩重告诉他,到时候伙食可以用现金做补,亦或者到时候让府里安排送饭都行,韩非应该住不长。 白凤选择了现金餐补,他宁愿去其他地方解决伙食住宿,也不想这个时候回韩沥府上。 好在红鸮当初夜晚住在弈棋馆的时候,因为扩大了地盘,于是在弈棋馆旁边盘下了一间小跨院。 跨院不大,但胜在离得近,红鸮平时住那里,偶尔也腾给百鸟的其他杀手临时落脚。 白凤打算先在那里凑合一晚。 但他刚翻进跨院,就撞上了红鸮。 跨院里没有点灯。红鸮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那张精致得分不清男女的脸正对着跨院门口。 他蹲在正房的瓦顶上,姿态从容得像一只真正的猫头鹰——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白凤。”红鸮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粗不细,跟他那张脸一样让人分不出性别,“你最近和流沙的弄玉走得挺近啊。现在流沙的核心人物——韩非和卫庄——都来咸阳了。你没去迎接一下?” 白凤站在跨院中间,抬头看着他那只正蹲在屋顶上伪装猎物的同辈,一句话都没多说。 “我只是负责保护弄玉。那是韩沥的命令。”他把语气压得很平,平到连多余的起伏都没有,“韩非和卫庄却不在韩沥的命令之内,我只是职责所在。” 红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职责所在?说得倒好听。”他从瓦顶上站起来,披风在夜风里鼓了一下,像一对暗红色的翅膀。“可别到时候发现你在跟他们里应外合,不然……我只能替将军清理门户,顺便给墨鸦一巴掌了。” “你想多了。”白凤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但他还是往下说了。 因为红鸮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于是他开了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匕首钉在木板上。 “为了证明我不是在跟流沙来往,甚至都决定自己搬出来一段时间——不与敏感人物同居一室。你还想怎样?” 红鸮收住了冷笑。 “好。”他往屋檐边上又走了半步,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就算你和流沙没关系。那你不想想办法——趁着韩非和卫庄人在咸阳,夺走他们的性命,为将军出力?” 白凤抬起头,鄙夷地看着他。 “你要是愿意把所有的百鸟杀手——连同你自己——全部投入去暗杀韩非和卫庄,”白凤的声音从跨院中央飘上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夜风冻过了,“那你就赶紧去。” 红鸮的眼神变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凤就继续往下说了。 “但我要提醒你——去年在紫兰轩,我们跟罗网杀手黑白玄翦联手。几十个百鸟杀手,由墨鸦和我带队,再干掉了七绝堂后,拼斗一个卫庄。结果是什么?死伤惨重,被迫知难而退。” 他把这些话说得不快不慢。 “你可以说这是无能。”白凤把目光从红鸮脸上收回来,低头拍了拍自己袖口上蹭的一点灰,“但你行你就上。” 这话一出来,跨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红鸮站在屋顶上,暗红色的披风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来回了三个回合。 过了好几息,红鸮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语调里的嘲讽从明面上沉到了暗地里,但分量一点没少。 “你看起来很有道理。” 他把“看起来”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半分。然后他从屋顶上跃了下来,落地的姿态跟他的绰号一样——无声,舒展,暗红色的披风在落地那一瞬间像翅膀一样收拢在身后。 但白凤没有等他把下一句说出来。 “因为这不是道理,是现实。”他直接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 “第一,”他竖起食指,“你要是敢在韩沥府上动手,那就是引得焰灵姬和梅三娘同时出手。而且——” 他把手指停在自己面前,目光越过自己的指尖,直直地锁住红鸮的眼睛。 “你是冠着韩沥的名义进的咸阳。对恩主府邸动手,这叫自绝于恩主。” 红鸮的眼角跳了一下。 然后白凤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第二,你要是敢在府外动手,那就是闹市行凶,公开刺杀一国外使。且不谈投进刺杀韩非后,成功率有多少,从卫庄手上的逃生率有多少。” 他偏了一下头。 “光是让秦国无端端丢脸这件事情,会不会让秦国官吏再也不会因为韩沥的面子让你的夜幕力量在夜晚的咸阳违规发展。” 红鸮的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白凤看准了那道缝,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前车之鉴。”他把第三根手指也竖起来,“你猜长信侯会不会下死命保你?自己的嫡系,潼山夏侯央闯了大祸一样说舍弃就舍弃,何况你这个外人乎?” 跨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红鸮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暗红色的甲衣下摆被夜风扯了几下,然后他转身了。 “不要打搅到弈棋馆的夜间生意。” 他硬邦邦地甩下这句话,人已经朝跨院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个被逼到墙角之后才露出的阴恻恻的笑。 “那就看看我是如何完成让流沙的核心完全留在秦国的成就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走出了跨院,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白凤目送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月光托起的白色大鸟,无声地升上了弈棋馆的屋顶。 接下来他就一直待在了屋顶上。 蹲在屋檐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根白色的羽毛,目光落在楼下那几扇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 黑布。 他在心里嚼这两个字。 弈棋馆是韩沥第一个也是最有标志性的产业——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白天开门供人学琴、下棋和码牌,日落收工回家。 但一到晚上,弈棋馆就变成了另一副嘴脸。 红鸮的人占了场子。 骰子在碗里撞出脆响,骨牌和木牌在桌面上哗啦啦一片,牌客们的叫骂声和拍桌子的闷响从黑布后面渗出来,被夜风绞碎了洒在空旷的街面上。 巡防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红鸮用钱收买了他们。 窗口和大门全挂着黑布——要不然棋馆就会通火通明,麻将哗啦啦地响,秦国的有司就会来问:这晚上的弈棋馆,是韩沥大人默认的吗? 韩沥允许个屁。 白凤把手里那几根羽毛翻了个面,用指尖捻着羽轴来回搓了两下。 但韩沥没有因为红鸮擅自开赌坊而动他。 因为红鸮的存在还有用——他是长信侯和韩沥之间的一条通道。 在“混沌化策略”里,红鸮充当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去戳破的棋子。 而一旦长信侯谋反,红鸮就是第一个被丢出去割喉拔毛后煮来吃的鸟。 白凤对此摇了摇头。 他对红鸮只有鄙夷。 看你几时完。 楼下的骰子声又响了一阵,夹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哄笑和一句谁也听不清的叫骂。白凤把目光从黑布上收回来,刚准备站起来找个地方睡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想到,你这只小白鸟看起来这么放松——看来咸阳真是养人啊!” 白凤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卫庄!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冷,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剑刃上直接刮下来的。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个乌龙绞柱,整个人从蹲姿弹了起来,脚尖在瓦面上点了一下,半空中旋了半圈,右手已经准备用手指上套着银刺御敌—— 然后他看见鲨齿剑明晃晃的大剑正正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身宽得遮住了半片月光,锯齿状的剑刃在靠近剑格的位置微微张开,那点儿寒芒在自己喉结前一寸的距离停住,稳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冷意从剑身传到空气里,又顺着空气渗进脖子的皮肤——不是真正的冷,是剑意。 自己……竟然还是没有卫庄快? 白凤有些挫败。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紫兰轩的时候被他一剑拍飞,在新郑被他和墨鸦联手都没讨到便宜。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连对方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都没感觉到。 “你以为,”卫庄的声音从剑的另一侧传过来,腔调跟他这个人一样——冷而利,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匕首,一刀下去不带多余的碎屑,“你躲着我,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的手腕微微翻转了一下,鲨齿剑的剑身也跟着偏转了几分,冷白的月光贴着剑面滑过去,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白凤的眼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反光微微颤了一颤,随即脸上浮上一层戒惧和恼怒的混合。 可紧接着,卫庄就把剑收回去了。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带犹豫。 鲨齿剑入鞘的那声轻响——剑格磕在鞘口一瞬,然后整个剑身滑进鞘中——在安静的屋顶上格外分明。 他歪了一下头,白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绺,遮住了半边脸。 “可笑的鸟儿,不要自欺欺人了。” 白凤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指还攥着羽刃的握柄,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夜幕和流沙既然敌对,我就不会配合你!” 卫庄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着白凤,看得认真——不是在掂量,是某种更让人浑身不适的兴味。 “噢?”他说,“你可以试试看。现在就逃,看我堵不堵得住你?” 白凤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他的速度——快到肉眼追不上的速度。 他脚下的瓦片上只剩一层淡淡的羽毛状残影,还没有完全散开,人已经出现在了下一个建筑的屋顶。脚尖在屋脊上点了一下,借着反作用力又往更远的方向弹了出去。 然后一道戏谑的声音飘过来,尾音还没落,鲨齿剑的剑身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就你这个速度,亏韩沥还想把弄玉的安危放在你的身上。我得说韩沥这次算看了走眼了!” 白凤猛地收住脚,身体停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不是累的,是气的。 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终于被一层不加掩饰的怒意盖了个严实,眼角都跟着抽了一下。 “不准你这么贬低我!” “继续吗?”卫庄再度把剑收回剑鞘,动作不急不缓,“今夜很长,我可以多陪你玩玩。” 白凤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鲨齿剑还没彻底归鞘,他便再一次消失了——这次的速度比方才更快。 他不做任何回头看的动作,不给自己的节奏留一瞬停顿的空间。 踩过屋脊、越过檐角、借着夜风的方向把自己的速度提到极限——然后朝另一栋建筑的顶层落下去。 就在他脚尖刚碰到瓦面的同一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侧面扣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极准——刚好是颈动脉的位置,再用力半分他就会失去意识。 白凤本能地抓住那只手的手腕,十指收紧,拼命往上掰。 但没有用。 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焊在他脖子上,纹丝不动。 “这就是百鸟的潜力新星。” 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来,语气里那层嘲讽褪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不是傲慢,是失望。 这只手的主人,也就是卫庄对此失望地叹了口气。 失望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白凤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手指又紧了半寸。 “你担心这里的动静不合姬无夜的意,就会迁怒到新郑的墨鸦。你盯着红鸮,却只能看着属于你家公子的棋馆在大晚上被违规使用。” “这是……诱饵!”白凤挣扎着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被卡得又细又哑。 他知道卫庄不会真的掐死自己,但被人像提小鸡一样抓着脖子吊在屋顶上,这种姿势本身就比任何致命的招数都羞辱人。 “你还是太弱了。”卫庄的语调没有变——不是在嘲讽,是在陈述。“弱到总是寄希望于别人做什么,来保证你想要的目的不被破坏。” 他松开手,把白凤往前一抛。 白凤踉跄地摔在瓦面上,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脖子拼命地咳了几声。 咳嗽声在安静的屋顶上传出去很远,被夜风撕碎了又散开。 他不服输地抬起头,眼眶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看着卫庄的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怒意,和被戳中软肋以后残存的不甘。 卫庄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白发被夜风吹得往肩后扬了一下。 “如果韩沥在这里,红鸮敢于这样大剌剌地在晚上违规开赌坊?”他把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喉结都没有多滚一下,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那些女门客们有她们的个性,为了不违背韩沥的计划而对此看着。” “但你……”卫庄低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你是被指定照顾弄玉的人。” 白凤的手指在瓦面上抠了一下。 指甲刮过瓦片,发出“吱”的一声。 “身为流沙的首领之一,我对你的表现只有一个结论。”卫庄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递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拿鲨齿在瓦面上刻的。“你不够格。你保护不了弄玉——也保护不了墨鸦。” 白凤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的怒意已经盖过了方才的不甘。“你……你胡说!” “因为你不够强。”卫庄截断了他。简单,利落,一句话就把白凤所有的反驳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风吹过屋顶,把屋檐角的几片枯叶子刮得在瓦面上滚了两圈。 白凤站在原地,手指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啪啪地响。 嘴角因为咬得太紧而微微抽搐着。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辩解,想用任何东西去堵住卫庄那句话——但脑子的词库像被人一刀砍空了,每个滚到舌尖的词都苍白得说不出口。 卫庄看着他。 没有拔剑,没有再开口,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是在等。 而在离弈棋馆不远处的一处屋脊上,盖聂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交界的屋脊边缘,白袍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手按在剑柄上——只是搭着,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 小庄这一手,充分展示了什么叫见缝插针。 盖聂在心里摇了摇头。 借着弄玉和白凤刚刚形成的朋友关系,从韩沥手里撬白凤的墙角——关键是……小庄竟然成功了一半。 而这就是作为横剑传人的真正实力。 其影响人的能力,对比韩沥一样不遑多让。 韩沥靠真诚和信任去收人,小庄靠真实和压迫去剥人。 盖聂把目光落在卫庄身上。 接下来是小庄的主场了。 第470章 晨间闲话 第二天早上,韩非是打着哈欠走进正堂的。 眼睛半眯着,头发也没怎么认真梳,几缕碎发从玉簪边上滑下来,在耳边晃来晃去。 昨晚看线装书看得太入迷,油灯烧干了两盏,直到丑时末才被仆人敲门提醒该睡了。 他把那本《墨子》往脸上一盖,就这么趴在案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然后天就亮了。 正堂的门大敞着,晨光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杈间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斜斜的亮斑。 卫庄已经端端正正地靠在右侧客位上,面前的长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茶碗。 他左手端着其中一只,正低头抿着,热气从碗沿上袅袅地升起来,把他那张冷脸熏得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丁点——真的只是一丁点。 韩非捂了捂眼睛,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端起另一只茶碗。 茶是刚沏的,温度刚好能入口。 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桌上,看着卫庄:“不是说盖聂先生晚上会来吗?怎么我都看书看得人都困了,都没看到他来啊。” “我们昨晚就在府外见过了。”卫庄抬起下巴,简单地说了说,“我要逛一下咸阳,于是等逛完后,就各自回家了。” 韩非那张还挂着困意的脸上顿时堆满了扫兴:“哎呀,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问问他呢。” “不用问他,问韩重,问焰灵姬,问你弟弟的任何一个门客更好。”卫庄对此却有不同看法,手指在茶碗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经常跟着秦王,知道的一般是秦王让他知道的事情。你觉得照你弟弟的性子,秦王知道的和他门客知道的东西差多少?” 韩非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如果我弟弟希望让秦王知道的东西,那基本上他的门客也大部分都知道。”他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而如果我弟弟不希望让门客知道的东西,理论上,秦王自己也不一定知道。”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但偏偏放在韩沥身上,一切又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抬起眼,目光忽然锐利起来,盯着卫庄。 “想来……你昨天夜逛咸阳的时候,并没有闲着是吧?” 卫庄嘴角微微一翘。 “红鸮借着他需要与长信侯来往以完善你弟弟混沌化策略为借口,在夜间占用了弈棋馆违反宵禁作赌场用。” 韩非的脸沉了一下。 “夜幕就是这样——总是用一些不入流的、下三滥的获利手段,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他把茶碗往桌上搁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咚”。 “在韩国有个姬无夜撑着,他们就能为非作歹,现在竟然在秦国也这样做,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随即看向卫庄,脸上带着希望:“告诉我,你是用一种妥当的方式让这个违规赌场开不成,但不影响到你自己吧?” “当然。”卫庄抬起下巴,语气里的自信不加掩饰,“如果我直接去针对弈棋馆,就完全暴露了我自己,对我,对这个白凤,都不是好事。” “啊……白凤。”韩非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你找到他了?还以为他应该会秉持着夜幕与流沙之间的界限不肯帮忙呢。”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墨鸦。”卫庄翘起嘴唇,指尖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而在咸阳,他和弄玉刚刚成为了朋友——另外韩沥将他指定成为弄玉明面上的保护者,弄玉在宫外咸阳的安危是由白凤保证的。”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边叩一边推演。 “嗯……保护不好弄玉,他有负我弟弟的托付,弄玉的信任,以及我们的关注。”他偏了一下头,眉头微微拧起,“可是,过于对抗红鸮的话,只会给在新郑的姬无夜迁怒墨鸦的危险。哎呀,这个白凤挺难做人的。” “所以……他还不够强。”卫庄还是那句话。 韩非玩味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推演切换成了揶揄:“你开始从我弟弟手里撬人了啊?” “是他想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既然他深度介入了流沙……”卫庄理直气壮地端起茶碗,吹了一下浮在面上的茶叶,“我为什么不能介入他的力量?不然他就不要来这一套。” “好吧——毕竟因为他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流沙其实吃了不少暗亏。”韩非也没有反对这点,大度地摊了一下手,“但既然白凤是不能轻易动弹的,你是如何让红鸮接受教训的呢?” “随着翡翠牌被你弟弟带过来,咸阳的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拿翡翠牌开夜间赌坊的习惯,红鸮也是见到这一点学起来了。”卫庄把茶碗搁下,开始叙述,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叙述本身却很清晰,“直接对付红鸮和弈棋馆,指向太明显。 但好在夜间开赌坊,灯火通明违反宵禁,所以他们喜欢拿厚重的玄色布料遮住门窗,以期达到掩耳盗铃之举。 红鸮也是用的这个手段。” 韩非听到这里,眉头就皱了起来。 “嗯……夜间灯火通明违反宵禁本就是严重违背秦律,还开地下赌坊收纳民财,扰乱民生——乃祸国殃民之举。”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我弟弟用来冬日解闷的小发明,最后竟成了导致人家破人亡,且危害国事的恶物!” 他的语气里有真的恼怒,但恼怒底下是一层更复杂的庆幸。 “好在这个翡翠牌现在名声全归翡翠虎所有了。” “而好消息是,翡翠虎已经死了。”卫庄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更好的消息是,作为在咸阳待了将近一年的白凤,很清楚哪个地下赌坊的后台并不是太硬,只是见人赚钱后眼红的跟风之举。” 韩非听到这里,嘴角那个希望的笑又浮起来了。 但他紧接着就敛了神色,认真地追问了一句:“没闹出人命吧?” “除了那因为黑布笼罩导致火烛衰落让房子起了点火以外——”卫庄摇了摇头,“什么伤亡都没有。”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纹开始扩大。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一举三得:敲了红鸮,保全了白凤,还没暴露自己。 “那么盖聂先生会在今天早上让秦王知道。”韩非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推出了后续的连锁反应,“而秦王会在今天早上的简单朝会上作势冷冷地发作,并且宣布为了咸阳的民居安全,让廷尉开始彻查非法的地下赌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的称赞是真心实意的。 “不过……”卫庄忽然开口,语调比方才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不是没有代价。” 话音刚落。 韩重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偏偏又躲不开的深深的无奈。 简称——一脸晦气。 “怎么了韩重。”看到露出如此神色的韩重,韩非心中一动,强行压住嘴角那丝还没散干净的得意,赶忙关切地问道。 “唉!不知道昨天晚上哪个杀千刀的地下赌坊竟然开赌的时候起了火!”韩重一边往正堂里走,一边摇头叹气,“今天我接到李斯大人派来的人传讯,说这几天弈棋馆就先别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张脸上写满了憋屈。 韩非对此也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同情的神色—— “是嘛……这水火无情,本来就是应该特别注意的。” 他叹了口气,语调里的同情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韩非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无辜的旁观者,但他是真的觉得韩重挺难的。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问起了韩重:“欸,查非法赌坊,怎么让弈棋馆先闭馆几天呢?你们又不是晚上开馆的。” “哼!”韩重从鼻孔里喷了一股气,“公子名下确实没有开地下赌坊的产业,但是从夜幕百鸟来的红鸮,为了张开自己的势力,确实是晚上借用了弈棋馆做非法赌坊。”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那这得管管啊!”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严肃是真心实意的,看向韩重的目光也是真心实意的,“不能因为红鸮的关系败坏你家公子——我弟弟的名声啊!” “这不是……秦王今年快要亲政了嘛!”韩重摊开手,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切换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疲惫,“红鸮为了和长信侯能够往来,同时便于扩充在咸阳的百鸟力量,就借口要用地下产业赚进项——这还是公子出使楚国时候的事情了。” “他同意了?!”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可以纵仆如此?!” “公子可没同意!”韩重立刻摇头,摇头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韩非那个猜测从脑子里甩出去,“公子爱做灰产,不爱做黑产——但是红鸮虽然是以公子名义进来,却还是夜幕姬将军的特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所以……虽然临走楚国前,公子书信一封给了姬将军,但没有回信——很显然,这是姬将军在纵容红鸮行事。” 韩非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调里的那份严肃没有退,但底下多了一层冷色。 “可是……这样败坏法纪,对他名声不好,而且咸阳本土贵族怎么容他?” “所以这件事算是公子给秦王和丞相通过气的。”韩重摊开手,语气从无奈切换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坦白,“本来是决定加冠之日一过,就先拿红鸮开刀——如果没别的事情发生的话。” 如果没别的事情发生的话。 韩非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慢慢过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心里已经在笑了—— 这就是典型的郑伯克段于鄢战术。 “可是——”韩非偏过头,看向韩重,用一种认真的、替弟弟着想的口吻问道,“红鸮终究还是以吾弟的名义进入咸阳,一旦问罪,岂不是要受些纵仆行凶做恶的附带罪责?” 韩重对此的反应让韩非和卫庄同时抬了一下眼。 他不是在叹气。 他是在——不在乎。 “然后以此轻罪慢慢抵掉公子在乱起时可能达到的功绩,又一次准备在县令任满或者那个造纸坊造好转任时,挑别的地方继续出外。”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韩非和卫庄同时把目光聚焦在韩重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无奈,不是疲惫,是一种平静。 卫庄先是沉默,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哼哼……思危、思变、思退。在这三思之事上,韩沥确实是一如既往地遵守着。” 他的语气里有欣赏——不是对策略本身的欣赏,是对一个人能在这种高压下还保持如此清醒的自我认知的欣赏。 韩非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韩重脸上移开,落在大壁那副对联上——“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三思”这个说法,还是弟弟在新郑时跟他们这些流沙之人交流时透露的为臣之道。 思危——永远要知道危险在哪里;思变——知道危险之后就要做出改变;思退——改变之后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退到哪里去。 这套哲学跟韩非自己所信奉的法家为君之道几乎是背道而驰的。 法家讲的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是“以法治国”,是“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一切都是直来直往的,不存在什么思危思变思退。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但韩非也必须承认——这个“三思”,真的有时候很……有用。 就像眼下这个处境。 弟弟在秦王亲政之时立下大功——几乎是必然的。 但一旦立了大功,就会因功擢升。 而这一升,基本上就是半只脚踏进死路。 原因很简单:在秦王眼里,弟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派系——有人、有钱、有影响力、还有一群谁都不想招惹的门客。 如果他再往上升,手里再握上更大的权柄,那他就不再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了——是一个威胁。 无论是生命上的威胁,还是政治生命上的威胁。 而现在红鸮这个污点,恰恰成了弟弟的自污工具。 他不是完美无瑕的功臣——他有一个纵仆作恶的污点。 这个污点可以用来抵消他的功劳,让他在“升”和“降”之间始终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中央位卑权重,在地方不会过于扎根,用时间来慢慢抵消他自身庞大的“应力”。 这就是弟弟在秦王眼里最好用的状态。 就在韩非沉思的时候,韩重也略微蔑笑了一声:“没想到,就差一两天,秦王马上要离开咸阳的功夫,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没福气啊!这一两天的好日子都享受不到。” 韩非从沉思里醒过来,看着韩重那张带着冷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臣很有意思。 “也许……”韩非开口了,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又像是在给韩重上一堂不太正式的课,“正是因为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缘故。这深刻说明……” 他看着韩重,眼睛里带着一分属于司寇的严肃,和九分属于兄长的关怀。 “邪门歪道的东西走不长。要想走得长远啊,还得要走正道。” 韩重被他这副“兄长替弟弟管家”的架势逗笑了。 “这点请公子放心吧!”他打了个哈哈,语气里的轻松是真实的,“我家公子也是这么说的。他最多走灰产,不走黑产的。” 韩非听完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重就紧接着郁闷地补了一句:“我就先告辞了,还得告诉焰灵姬和无名夫人他们,今天开始可以暂时不必去弈棋馆了。” “这不会对你们的生计有影响吧?”韩非关心地问了一句。 这关心不是客套——他是真的想确认弟弟在咸阳的根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被摇动。 但韩重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自从决定让幻梦在咸阳扎根后,城里还开了个幻梦医馆呢——随着新郑的资源过来,弈棋馆不过是个标志物罢了——从来没指望赚钱的。” 说完他拱了一下手,转身朝右侧穿堂走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留下韩非和卫庄两个人重新面对面坐着。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韩非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碗搁回去,看着卫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现在是该由秦国来体会一下,幻梦悄无声息地变成庞然大物的时候了。” 卫庄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希望他们发现的时候……”他把茶碗端起来,用碗盖拨了一下浮在面上的茶叶,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但话里的意思却很锋利,“不要惊觉太晚——不然他们做什么都会畏手畏脚的。” 晨光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枝杈间灌进来,把正堂的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亮。 而就在韩非和卫庄享受着来自动乱前为数不多的好早上时。 在一间小院里,红鸮正在向被自己传呼过来的白芊红大倒苦水。 “这一定是流沙的韩非和卫庄所为!” 此刻他这张似男似女的俏脸面带寒霜,眼神锐利。 “哪有这么准确的巧合,他们昨天刚一来,昨晚就有一间赌坊失火了?今天秦王就能借机找事让廷尉查封所有地下赌坊?!” “此二人必会乱侯爷大事!”红鸮对此警告和请求道,“还请芊红姑娘,速速禀告给侯爷,最好以雷霆之力,一举灭之!” 但白芊红对此却表现得兴致缺缺:“素闻流沙在韩国屡屡在新郑给夜幕麻烦,姬将军对此颇为厌之,但这不是你红鸮可以借长信侯做刃,为夜幕清除政敌的理由。” “他们想必是来阻我们的!”红鸮对此非常坚定,“而我等与长信侯沟通,流沙行事如此快,而秦王迅速响应,证明了流沙这次站得秦王!” “帮我们就是在帮你们!”红鸮对此非常认真,“难道芊红姑娘以一介女流之人,就可以误了侯爷大事不成?!” “我只警告你一次。”白芊红只回以一道冷冰冰的眼神,“流沙的到来我会告知侯爷,但那间赌坊我看过,与侯爷无关,与你也无关——如果这么毫不相关的赌坊被烧了就可以被你以流沙所为而让我侯爷与流沙强行为敌。” “那究竟侯爷是这秦国的主?”白芊红眼中寒光一闪,“还是你红鸮才是这秦国的主?!” “如果你们不重视流沙!”红鸮对此也是仁至义尽,虽然他有他的傲慢,“那长信侯所谓秦国主的说法不过井中月,水中花罢了!” “我会去禀报这件事情。”白芊红对此就一句话。 但在下一刹那,白芊红的闭血鸳鸯刀突然横在了红鸮的脖颈上。 “但如果让我发现,你红鸮韩借我侯爷的刀杀你夜幕的敌人,而与我长信侯不相干的话……” 她的眼神里只有毫不留情的冰冷。 “你夜幕再大,也不过弹丸之地的小小掌控者,我毐国的地,人和剑比你韩国多得不知多少!” “我会让夜幕明白,糊弄长信侯的代价!” 说罢,她撤下刀子,收刀入鞘,随即转身扬长而去。 只留下红鸮恨恨地看着白芊红的背影。 贱女人! 他在心里恨恨地说道,长信侯真是无眼,派个女人当我监军,而这个女人还如此轻视于我。 等着吧! 这个像紫女的贱人,找到机会就让麾下的武装商队将你一举杀之——反正乱子一起,看谁能查的清楚真相呢?! 红鸮对此打定主意。 而走出院子的白芊红则恢复了一丝冷笑的样子。 这个红鸮,见到是自己来监他的军,不仅轻视自己,甚至还妄图借刀杀人,让长信侯势力和流沙这个外国正使打起来。 刚刚见自己威胁他,想必心里正想着怎么样密谋害自己吧? 简直心如狼狈,野性难驯! 想害我是吧?白芊红也是微微翘嘴,倒要看看谁害谁! 不过……白芊红很快就消化着新的情报。 自己向侯爷做了报告后,要不要借机去看看呢? 韩非——一个跟自己的“妹妹”紫女走的很近的“将死之人”。 卫庄——本应该成为自己最合拍搭档的横剑传人。 她还挺想去见识见识的。 第471章 各方盘算 “韩非和卫庄?!” 当一身青色衮服的嫪毐安坐在长信侯侯府正堂的太师椅上听到白芊红的汇报后,警惕之色一闪。 他把自己的身体从太师椅上微微抬起来一点,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咬得比方才重:“此二人声名很大,你确定他们不会误本侯的事?” 但一身紫衣的白芊红只是轻微地躬了一下身,回答得干脆利落:“会,因为韩非作为法家策士,天性就与权臣犯冲。 在韩国就是对付夜幕的姬无夜,在秦国要是扎根,他第一时间一定是去找吕相邦和侯爷您的麻烦。”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接住嫪毐的目光。 “而卫庄,”紧接着,白芊红继续说了下去,“是横剑传人,手段上与芊红类似,借势用势的本事并不亚于我,也许会更强。” 她停了片刻,给嫪毐留了一息消化的时间,然后给出了结论——基本上也没有反对红鸮的话:“此二人,确实会对侯爷有所不利。”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嫪毐把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他那张素日里不是淫笑就是怒容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浮起了一层沉色。 然后他撇了一下嘴,靠在凭几上问了一句:“但本侯想,你应该有不想让我对他们马上出手的理由吧?” 白芊红对此微微颔首。 “侯爷,韩非和卫庄此刻的危急程度甚至比韩沥还低。 韩沥好歹有人有钱,是诸侯一般的庞大势力。韩非和卫庄却只是一个小团体的首脑。”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份补充说明:“流沙实际上对韩国的夜幕而言,宛如萤火对皓月,小巫见大巫。”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声调比方才重了半分:“他们是不可被小觑的人。但不是翻盘时可以一举掀翻局势的决定性力量。”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白芊红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遍,嚼到实在尝不出别的味道了才开口。 “但本侯就算在咸阳,都能听到流沙让夜幕丢了好大的脸的事情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火气,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坦白的迟疑,“总感觉忽视他们,就好像对本侯不是太好一样。” 白芊红没有反驳他。 她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给出了一个方案:“那这样的话,得看情况。如果是他们在乱起时选择留在韩国会馆——那我们就以保护使者的名义“保护”会馆即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调从平稳过渡到了一种更冷的东西:“但如果他们还是选择赖在韩沥府上不走的话……” 嫪毐抬起眼看着她。 白芊红的嘴唇弯了一个弧度—— “那就只能在对付韩沥门客的同时,顺便一并对付他们了。最好是以失火的名义上报死亡。” 正堂里又安静了几息。 嫪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嗯……”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给韩国一个假装是韩非被焰灵姬杀死的死法吗?” “确实可行。” 嫪毐满意地把后背重新靠进凭几里。 但马上他就想起来了一件事,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可是那里面有横剑传人卫庄啊。据说他才是你本来的伙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眼睛盯着白芊红。 “你们同属于鬼谷,而且他还是横剑,算是你们连横一系的准首领。你就甘心让他死?” 白芊红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道。 “所以我不认为他会死。”白芊红接住他的目光,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坦荡得近乎赤裸,“在那种必死的局面下,如果有谁能活下去,只能是卫庄。” 嫪毐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他还会是个麻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往下沉了几分,脸上的狐疑没散,嘴角往下撇着,“你和其他鬼谷四魈不能一起动手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而白芊红只是微微低头,像是在措辞。 她沉默的时间比方才又长了半拍,然后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但非常认真。 “连横一脉的手段,无非是春夏秋冬。” “但无论是春老鱼冉六十年功力的掌法、我的刀法、秋客柳带媚的鞭法和冬僮的暗器,实际上对横剑传人都没太好的办法。 横贯八方对我们而言是有很大克制的,人越多,克制作用越大。” 这话让嫪毐不禁有些惊异。 因为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逻辑:不是人多就能赢,有时候人多反而输得更快。 “这诸子百家的手段这么阴险的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真的惊讶。 白芊红叹了口气:“这也是历代鬼谷子用来约束几百年来麾下鬼谷系力量最好的手段。”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 嫪毐忽然觉得有点冷。 但这股冷意只持续了一息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他必须把自己牌面上的牌都摸一遍。 他抬起眼看着白芊红:“那其他四魈对付盖聂的事情——” 他停了一拍,手指在凭几扶手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不该现在就问出口。 然后他还是问了:“还有合纵的力量会不会来——” 白芊红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唉,侯爷。”她先叹了口气,语调里的无奈不是装的,“连横一系自然是不会被纵剑传人的百步飞剑所克制,但盖聂作为剑道奇才,自然也不容小觑。” 然后她紧接着冷笑了一声。 “至于合纵一系的力量,”白芊红说,“就跟我非常反感盖聂入秦乱了我的谋划一样,当代合纵之人赵楠阳也反感身为横剑传人的卫庄竟然选择了韩国,干扰他合纵的谋划。” “他已经隐居了,”白芊红对此冷笑一声,“听说准备教导一个叫蒯彻的人证明当代鬼谷子颠倒纵横的行为是错误的。” 这话一出来,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嫪毐听得一愣一愣的。 “呵呵……”他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用一种不是笑的笑了两声,“这代鬼谷子是不是有点闲得没事干了?如此颠倒纵横,反而让各自传人得不到最大的帮助。说明是老糊涂了。” 白芊红看着他,有心想要附和。 但最后白芊红还是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只可惜,侯爷可以说得。而芊红身为鬼谷一系的人,却不可以随意置评鬼谷子,真是遗憾啊。” 白芊红倒没有这么大胆子认为鬼谷子是错误的。 但她认为无论是盖聂还是卫庄——这一代的纵横传人,都没有成功拿到促成历代纵横传人成事的合纵连横力量。 他们的力量……需要靠自己亲手去建立和促成。 鬼谷子无论有什么深意,都确实给了当代纵横传人一个非常恶劣的开局环境。 而听到这话的嫪毐摆了摆手,算是把这段鬼谷派的内斗八卦从屏风上揭过去了。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把话题扯回正事:“既然如此,那本侯要做的,实际上应该是盯死韩非,避免卫庄偷偷窜走,从而预防卫庄进入雍城成为对抗本侯的利器。是吗?” “确实如此,侯爷。”白芊红的语调恢复了策士该有的干脆,“如果是卫庄单独进入秦国,侯爷需要相当小心——因为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下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但只要身边跟着个不会武功的韩非……如果他能忍受正使死在秦国、导致不容于韩国的话。” 她偏了一下头,眼神里的锐利在那一瞬间从眼底翻上来,不加任何掩饰。 “那我只能说——他当初留在韩国干嘛呢?” 嫪毐听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笑了。 “哼哼。你办事我放心,就这样吧。” 他对白芊红的狠毒还是挺满意的 而白芊红躬了一下身,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嫪毐把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 收笑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好几拍。 那张脸上方才还挂着对白芊红的满意,此刻已经被一层冷色盖了个严实。 “这红鸮,越发地不让我喜欢了。简直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好像我没了他夜幕做不成事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请侯爷放心。”白芊红的声音从案前轻飘飘地传过来,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底下多了一丝细微的、近乎安抚的温度,“只要红鸮完成了他的任务,芊红就立即处理掉他。到时候死亡的红鸮一样是大权在握的侯爷敲打韩国夜幕的好证据。” “嗯。”嫪毐把后背重新靠进凭几里,点了点头,“芊红既然这么说,本侯就稍微放心了。” “对了,” 嫪毐刚点完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思切换成了一种更实际的认真:“你今天晚上就准备去将一百人送到连晋安排好的据点处是吧?” “是的。”白芊红对这个话题没有犹豫,直接进入了汇报状态。 “靠着蚂蚁搬家的方式,缓慢地凑出去一百游侠。将在入夜后率一百五十人骑马夜行至废丘县郊。剩下五十人一路将一百匹马以一人双马的方式送至雍城,为侯爷在雍城做机动增援。” 嫪毐把这份计划在心里盘了两遍。 “好。”他把这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货真价实的满意,“芊红你做事从来就不让我担心。这样准备很好,就这样去办吧。” 白芊红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她的腰还没完全直起来,话锋就转了。 “但在我启程之时,我还是希望侯爷能允许我拜访一下韩沥府上。” 嫪毐挑了一下眉毛。 “你想见见卫庄?” “更像是想见见韩非。”白芊红纠正了他。 “见他?”嫪毐的声调拔高了半拍,眉毛挑得更高了,“不是见卫庄?韩非有什么好见的?” 白芊红没有马上回答。 但她也没有过多隐瞒,很快就开口了。 “见见韩非有什么本事,让横剑传人背弃了连横手段,去跟他这个弱小的司寇去搞合纵之举。”白芊红对此颇为不甘地说了一声,“盖聂我算是打了够久交道了,但卫庄……哼,跟横剑传人直接谈只有语言交锋,跟韩非谈谈看看他有什么魔力。” 紧接着她抬头认真地看向嫪毐:“顺便替侯爷验证一下红鸮的话,韩非是不是一定要马上除掉的敌人。” 嫪毐看着白芊红,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靠着凭几看着她,随即做出了自己的批复。 “正常来说,我觉得你去见卫庄和韩非有点多此一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并不严厉,甚至带了点推心置腹的调子,“但现在正好是关键时期。你去一趟韩沥府上,可以探探韩沥府上其他门客的口风,看看他们抱着一个怎么样的想法。” 白芊红接住了这个台阶,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语调里的那份好奇是真实的。 “据说韩沥的府邸不是由吕相邦所赠,罗网中有人监视的吗?难道侯爷不能通过罗网去获悉情报?” 嫪毐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太舒服的地方。 “去安排监视韩沥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嫪毐也是微微不虞,但还是实话实说,“基本上可以算作完全效忠吕不韦的死忠,他们是不受罗网任何人去摆布的,只向吕不韦报告。” 白芊红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竟然重视到如此地步?”她的声调没有拔高,但话里的意外是真的。 嫪毐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要酝酿一下感情 “也正是因为此。”他说。 声音放慢了半拍,语调里的某种东西也从方才的憋屈换成了更深沉的寂寥。 “我从不轻视韩沥。因为吕不韦对他的监控程度——远胜于我。”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正色地看着白芊红。 “但就算这样了,我还是不知道韩沥究竟有什么后手。” 白芊红也是微微正色,敬畏于嫪毐的话。 “所以……”嫪毐对此挥了挥手,“替我去一趟吧。” “芊红告退了。” 白芊红躬身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然后她转过身,朝廊道走去,紫色的衣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 嫪毐靠在凭几上,目送那道窈窕的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暗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对白芊红的背影露出色眯眯的目光,转而透露出现一种凝重。 “你心里又是有什么想法呢,白芊红?” 事实上,别说对于韩沥他是一窍不通,就算这个刚刚对他毕恭毕敬,且认真出谋划策的女纵横家,他也是迷茫和敬畏的。 白芊红……究竟是抱着一种什么想法在为自己服务的呢? 她……真的会随本侯走到最后吗? 她会在哪里,何时给自己背后一刀呢? 这也是他嫪毐一直倚重白芊红智谋之余,最令他恐惧的三个连环问题。 时间越来越近了,他也越来越慌。 本来暗藏在心头的隐忧,现在越发地明显。 但偏偏他没有证据,没有征兆,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替代品了。 --- 而韩沥的府上这边,韩非和卫庄正接受着一个人的诘问。 晨光从树枝间灌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斜斜的亮斑,亮斑旁边站着一个百越美女——左手抱着胸,靠在大壁旁边的一根梁柱上,右手摊开,掌心亮着一簇火苗。 焰灵姬。 她今天一身依旧是那件黑色襦裙,火焰纹饰在从门外灌进来的风里微微起伏。 裙摆的开叉裁得比常人宽敞不少,从肩头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密密麻麻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游走。 每一条蛇都像是活的,随着她掌心里那簇火苗的跳动而微微颤动。 但她的眼睛不是慵懒的,也不危险——是不爽。 很直接的不爽。 “我说!” 焰灵姬眉目含煞地看着韩非和卫庄,用一种危险的、慵懒的、但那层懒散底下压着锋利的调子开了口。 “昨天才收留你们住这里,你们今天就把我们的产业给关停了?这究竟是你们的阴谋还是霉运带过来的?” 韩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呃呃……我怎么会给我弟弟带来霉运呢?”他对焰灵姬反驳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而卫庄却只是把茶碗搁回案上,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别告诉我你看不惯红鸮。你的身份又不好出手,于是我就代劳了。” 韩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就这么直挺挺地说出来了? “我不用你去代劳。”焰灵姬眉头一拧瞪着卫庄。 然后她忽然收了手掌里的火苗,也从梁柱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换了一副眉开眼笑的神情——眉梢往上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不过你这招倒是启发我了——有些本应该会起火的地方,确实是可以用一用啊。那我知道怎么给这头小红鸟痛苦了。” 韩非马上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眉头微微拧起来,语调里的严肃和劝告是相辅相成的。 “很可惜——你是最擅长用火的。要是出现一次可疑的火情,那还可以归咎于不小心。就比如这次,虽然起火了,但因为与嫪毐和红鸮无关,于是怪不到你头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看着焰灵姬。 “但如果不寻常的起火起多了,那你就自然会被暴露了。所以这招只能用一次,而且完全怪不到你头上。” 焰灵姬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往下撇了一下。 “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看起来,有点什么好玩的,不是给你,就是给你弟弟,要么就是给卫庄和盖聂玩完了,我这里啥意思都没有!” “你们不是快了吗?”卫庄的声音从韩非旁边传过来,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乱子要起了。难道这个府邸能够置身事外?到时候有的是人和物可以给你烧的。” 焰灵姬偏过头看着卫庄。 但很快她对此可惜地小猫叹气。 “唉。”她把后背重新靠回梁柱上,双臂抱在胸前,“那不等于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嘛!” “火焰——历来是自三皇五帝、夏商周以来,人们最熟悉也最畏惧的力量之一。”韩非说道,朝焰灵姬笑了一下,“千百年来,人们喜欢将火焰驯服形成可以控的工具。” 他看着焰灵姬,眼神里的笑意还在,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所以不要觉得掌握超自然力量就能无敌于天下了,这世上有的是人能用手段掌控火焰。”他对此认真劝告道。 “但千百年来,火焰从来就没有彻底被驯服过。”焰灵姬把手掌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像是在看一件用了很久却还是觉得不太顺手的工具,“稍微不注意,火焰就能纵横山林,导致一片燎原。” 她把手指攥回去,攥成一个松松的拳,抬起头看着韩非。 “这也是最混沌的力量之一。” 但韩非的下一句争辩还没上演,一句话就打断了韩非的回应。 “你们这个府邸的防御如何?” 卫庄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切进来。 “能不能展现出当初占据太子府的防御能力?” 焰灵姬转过头看了卫庄一眼:“那需要用毒,而且毒功必须上乘,才能控制毒雾不被风向影响太多。” 她对此也觉得可惜:“很可惜百毒王不在,而且这里也没有驱尸魔,很多超常的防御是做不到的。” 韩非注意到卫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大概能撑多久?”卫庄对此认真地问道,“如果我需要脱离保护他的职责独自行动的话。” 随即卫庄一脸平静地指着韩非,让韩非一脸挫败,但卫庄依旧是看向焰灵姬,征询道:“府内的防御大概能撑多久?” 焰灵姬倒是没有看韩非。 她只是对卫庄的回答稍微打起了几分精神,语调里的慵懒淡了几分。 “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韩重,实在不行问梅三娘——庶务是他负责的,军务上披甲门传人比我更有发言权。” 卫庄没有被她这个回答打发掉。 “你见过世面,而且我相信韩沥对你足够信任,以至于韩重不会瞒着你。”他顿了顿,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但话里的意思却很认真,“我只需要你的眼光给我个评估就好——具体怎么做,那才是韩重和梅三娘的事情。” 焰灵姬没有再多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从梁柱上抬起来。 “你要脱离保护他多久呢?” “起码两天,而且不能让人注意到韩非身边没有我。”卫庄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们最少要撑一天,可能要遇到上千人的围攻。”紧接着。卫庄的声音还在继续。 焰灵姬垂下眼睑开始盘算。 然后她无奈摇了摇头。 “那这不是太大的问题。不过这里毕竟只是高级官宅,大门一遇到门锤就会烂,估计撑不了多久。” 听到了这话,卫庄陷入了沉思。 “那没事。”韩非把茶碗搁回案上,语气随意,“到时候要真没办法了,就没办法吧。” 焰灵姬眼睛翻白地瞟了他一眼。 “护送你出去的能力还是有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她说。 “这个府上历来就养着几十个会骑马会拉弓的侍者。另外就算是府门被门锤锤烂,也起码得死上几百人再说。” 听到这话,韩非愣了一下。 “这么强?!”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焰灵姬嘴角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自矜,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火巫才会有的残忍。 “这里藏有点火酒。”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韩非和卫庄同时把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要知道,不同于桐油这种管制物资,”焰灵姬对两人解释道,“点火酒一直都没有在战场上正式采用过,所以还没下令禁止私有。但是点火酒跟桐油一样可燃。” 韩非还没从“点火酒”这个名词里反应过来,卫庄就已经笑了—— “哼哼……疯狂。” “更疯狂的是——”焰灵姬往前迈了半步,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分,“所有人,都会制造一种用小陶罐装着点火酒、留根布条在外面的投掷武器。 到时候只要在布条上一点火,就能丢出去造成一大片的火焰杀伤。” 韩非张了一下嘴,又合上,又张开。 “……这不等于在钻秦律空子嘛!”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是司寇在说这句话。 “那下次再说呗。”焰灵姬耸了耸肩,“反正这里不仅人人备着弓,藏着箭,甚至还有弩一样的军器和弩矢准备着呢。” 韩非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它们是有向秦王报备过的吧?”他有气无力地确认了一句。 “当然。”焰灵姬摊开手,语调里有股理所当然的自在,“那个尚公子知道,送屋子的老头也知道。 反正这事过去后,军器和点火酒估计都得被收走了——然后韩沥会再领几个罪名。” 正堂里又安静了一拍。 这一拍比方才更长。 “哼……”卫庄靠在椅背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哼。 韩非也没有说话。 实在是,没想到韩沥用来自污的手段真多。 “这么搞,再大的功劳,都能功过相抵到没有了。”卫庄的声音飘过来。 “没办法啊。”焰灵姬摊开手,“秦王究竟是希望用一个功劳和罪过一样多、最后死活升不上去的韩沥呢?还是一个年纪轻轻就权倾朝野的韩沥?这很难猜吗?” 韩非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点焰灵姬确实也是被迫看出来了——因为真的不难猜。 韩非张了一下嘴,正想换个话题,从焰灵姬这里多套几句弟弟留下的底牌。 就在这个当口,脚步声从廊道外面传进来——三个人同时收住了话头。 紧接着就看到韩重出现在正堂门口。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剑,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倒是平缓。 但他的眉头比平时拧得紧了几分,嘴角往下抿着,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没斟酌完。 “九公子。”他朝韩非拱了一下手,“长信侯的亲信谋士——白芊红姑娘来访。虽然公子不在,但她好像想拜访一下您。您要见见吗?”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人拨了一下。 “白芊红?!”韩非从椅子上坐直了,声音拔高了半拍,“她不仅知道我还想见我?为什么?” 他先看了看焰灵姬。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看热闹还是幸灾乐祸的弧度。 “可能,”她拖着调子,语气里的调侃不加掩饰,“你跟紫女是朋友的缘故?” 韩非的目光立刻转向卫庄。 “紫女究竟跟白芊红是什么关系呀?” 但卫庄的回答依旧是干脆利落,一个字都没多:“没有关系。”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这个方向的细究。 他把手搁在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几分,换了个角度问卫庄。 “那我见还是不见?” “她都找上门来了……”卫庄对此就一个回应,“见不见纯粹是你的胆子问题,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 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嘿!”他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下巴抬高了,“你意思是我不敢见她吗?告诉你,天下就没有我不敢见的人!” 他转向韩重。 “让芊红姑娘进来吧!” 韩重躬了一下身,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韩非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把方才被激将时挑起来的那点情绪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才坐回原位,转过头看着卫庄。 “她真的是来见我的?” 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的不信是真实的:“你看起来也认识她。有没有可能她是来看你的?” 卫庄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正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上,白发被从门外灌进来的穿堂风微微拂动。 然后他才开口了,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 “她既然说是来找你的,就是来找你的。”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卫庄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芊红说是来见韩非,实际上还是想看看自己。 见韩非,无非是想知道韩非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卫庄留下来。 这就是白芊红。 一个任何事物不合自己的意就万分敏感的顶尖谋士。 一个除非万不得已、一定要把任何事物都牢牢攥在手里的女纵横家。 虽然卫庄选韩国有自己的原因……但他从不后悔和白芊红失之交臂。 这就是个他不想多看一眼的危险女人。 第472章 似曾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人 当一个莲步款款的身影踏进正堂门槛的那一刻,韩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紫色的渐变色水袖长裙,胸前一层紫蓝色薄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踩在沉稳与优雅之间的那条线上。 紫女? 他差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怎么可能——紫女现在应该在韩国新郑,在那个从翡翠虎手里夺过来后改名为紫兰山庄的地方,做她的紫兰轩之主。 她不可能出现在咸阳,更不可能出现在弟弟的府邸里,以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朝自己走过来。 他把视线往上抬了抬,落在来人的脸上。 然后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这张脸——就是紫女的脸。 漂亮,冷艳,高贵而优雅。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从他记忆里拓下来的。 但是—— 发色不对。 不是紫女那恰如其名的紫发,只是一头最常见的青丝,用简单的发带和三根银针束着,干净利落,少了几分阴柔的神秘,多了几分干练的冷厉。 更重要的是——神情。 韩非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不到一息,心里那层迷雾就散了。 这不是紫女的眼神。 紫女的眼神是深沉的、从容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她也不会让你觉得她在算计你。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神里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的神色:老持稳重却意气风发,目光里充满了机关算尽,但气势如虹。 这不是江湖人的深沉,是权力场上的锐利。 从这一点开始,她就跟紫女没有一点关系了。 这是个在权力场成长起来的另类紫女——不是像真正的紫女那样在江湖场里打磨出来的。 不是同一类人。 甚至不需要去比较谁更“完美”——根本就是两个不同风格的相似之人。 想到这里,韩非眼底的迷离之色尽数退去,他重新端好了那个风流倜傥的九公子该有的从容,嘴角挂上一个温润而自信的弧度。 而这一变化,不仅让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卫庄微微侧目,让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挑了挑眉梢——连正迈步走进正堂的白芊红也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韩非……竟然只用了一瞬间就区分了我和紫女? 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但脑子里已经在翻涌了。 要知道,就连韩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弄玉也是——那个心思细腻的琴艺大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才移开目光。 可韩非眼里的迷离之色,竟然只是一闪而逝。 为什么? 白芊红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念头,一股说不清是不悦还是不甘的情绪从心底翻上来。 我究竟是在哪里,一下子就不像紫女了? 但即便心里波涛暗涌,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略带矜持的微笑。 走到正堂中央,在韩非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停住,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小女子白芊红,见过韩国司寇,韩非公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柔中带刚,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舌尖上放好了位置才往外递。 韩非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礼数周全,语气温润:“芊红姑娘,请免礼。” 他停了一拍,目光在白芊红脸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客气:“你我素昧平生,还不知道姑娘找我为何事。生分之处,还请芊红姑娘原谅。” 白芊红直起身,微微一笑道:“这一年来,芊红应长信侯的要求,跟废丘令沥来往频繁,经常也了解到一些韩国的人文风情。” 她把“废丘令沥”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像是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僚。 “常听闻废丘令沥说起九公子如何学究天人,精通法家治国之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景仰,“好奇之下,加上我要出差办事,途中可能会经过废丘——不知有什么东西要芊红帮忙送到废丘的吗?也算一种顺水人情。” 话音刚落,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就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女人,骗人可真不打草稿。 韩沥这一年来嘴里吐出“韩非”这个词的次数,加起来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完——还“常听闻”? 还“学究天人”? 他在府里连提都懒得提他哥,怎么可能跑到白芊红面前去夸他? 焰灵姬的目光从白芊红身上扫过,正好白芊红也转过脸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焰灵姬姑娘,好久不见了。”白芊红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好久不见。”焰灵姬的声音懒洋洋的,但眼底的光一点都不懒,“但在我的印象里,韩沥嘴里吐出韩非这个人名——加上去楚国的功夫,也才刚刚满十次吧?”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挂上一个危险的弧度:“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韩非的脸当时就垮下来了。 什么叫一年里念叨我的名字最多十次?! 焰灵姬你也太喜欢拆台了! 而且——韩非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你拆白芊红的台也就算了,你这是在涮我是吧? 一年就提我十次?还“刚刚满”? 你一定是在涮我! 但他还是忍住了当场发作的冲动,把目光转向白芊红,想看看她怎么破这个局。 白芊红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在和废丘令沥交流的过程中,我确实很少听过他谈起过公子非。”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调里的坦然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个“常听闻”是不是别人说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我确实对天下名士皆有所耳闻。加上废丘令沥和韩国司寇非这层兄弟关系,便想着表现出一种兄友弟恭之情——不想焰灵姬姑娘耿直求真,直接点破了。” 她转向焰灵姬,双手拱了拱,语气里的诚恳恰到好处:“焰灵姬姑娘的这点率真直性,确实是世人楷模。倒是芊红枉作小人了,在此失礼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焰灵姬的眼睛很快就眯了起来。 “好啊。”她把后背从梁柱上抬起来,嘴角那抹笑容里的危险又浓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不会说话,还给他们两兄弟挑拨离间了喽?” “我当然没这么说。”白芊红摇了摇头,脸上的歉意纹丝不动,“只是眼下公子非在此,颇有不适之感,芊红确实愧疚不已。” “呃,我没事的!” 韩非赶紧打了个圆场,手在半空中虚虚按了一下。 他转向焰灵姬,眼神里带着无奈——别跟这个白芊红计较了。 但还不等焰灵姬作何回应,白芊红就转过身,面向了正堂右侧客位上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人。 卫庄。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搁在鲨齿剑柄上。 白发的发尾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从白芊红进门到现在,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白芊红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简单了许多。 “卫庄。” 没有敬称,没有寒暄,就是叫了一个名字。 “白芊红。”卫庄的回答同样简短。 “这应该算是你第一次来秦国。”白芊红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怔然。 “如无意外,短时间我不会再来。”卫庄把茶碗搁回案上,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长时间也要看情况斟酌前来。”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比方才又低了半分:“横剑不跟连横合作……难道合纵就愿意跟横剑合作了?” 这话一出来,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白芊红找自己是假,借着找自己来见卫庄才是真! 他猛地转向卫庄,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确:我要真相。 卫庄却没有看他。 “合纵和连横,不过是纵横手里的两个方法。”他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茶碗上,语调还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就跟韩沥手里的幻梦一样。” 白芊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要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往外吐,“正是因为纵横颠倒,你和盖聂两人都在韩秦两国苦熬,长时间不得寸进。” “旧东西用不顺手。”卫庄说。 这“用不顺手”四个字一出来,白芊红的瞳孔缩了一下。 “每次要花大心力去修改,而且到最后改不好,甚为麻烦。”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新东西也许一开始不够强,不好用,但全出自于己手。 十年磨一剑后的威力并不比神剑差——那我为什么不自己打造一把?”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白芊红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从容已经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缝。 而韩非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不要把我扯进你们的游戏里。 这是他眼下最真实、也最无奈的感受。 白芊红没有继续跟卫庄纠缠。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韩非。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锐利切换回了一种诚恳的、带着歉意的温和。 “不好意思冷落九公子了。卫庄和我也算故交,因此多说了几句,还请九公子莫怪。” “啊,当然不会怪罪芊红姑娘。”韩非大度地挥了挥手,语调里的客气恰到好处,“故友相见,交流一番正是合适的。” 然后他顿了一下。 再开口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润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锐利的东西——那种司寇审案时才有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锐利。 “就是……希望芊红姑娘要是有些话想说,还是希望能畅所欲言一点。” 说完他摆了摆手,把那股锐利收了回去,重新端好了一个主人该有的从容:“请落座吧,芊红姑娘。” 白芊红款款地走到对面,在客位上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优雅,紫色的裙摆铺在椅面上,被她随手拢了一下。 坐定之后,她抬起头,对还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笑了一下。 这一笑—— 焰灵姬的脸色忽然动了一下。 不对。 不是被拆台后应该有的尴尬,也不是强撑的从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自信和自得的情绪,就好像——就好像刚才被拆穿谎言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焰灵姬的眼睛转了转,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她想起来韩沥确实这一年里没怎么提过韩非,但如果白芊红能在被拆穿后露出这种“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这么认”的坦然,那就说明—— 她最近见过韩沥——而韩沥最近确实跟他们提过韩非。 焰灵姬的眼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光。 就在她阴晴不定地思索时,脚步声从廊道外面传进来。 韩重带着两个仆人端着茶盘走进正堂,给白芊红奉上一只青瓷茶碗。 白芊红接过茶碗,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韩重正准备带着仆人退下去,白芊红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韩重管事。” 韩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晚上即将出差,可能会途经废丘。”白芊红端着茶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带给你家公子的吗?” 韩重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没什么要带给韩沥的。 幻梦自在咸阳站稳脚跟后,咸阳到废丘之间的情报、物资和人员往来就已经有了稳定的渠道,根本不需要托外人帮忙。 但白芊红也不算什么可信任人员,自己不需要告诉她咸阳和废丘之间的运输线,加上也过去一个月了,要是什么都不来往也不合理。 于是他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个感激的笑容:“既然芊红姑娘如此慷慨,韩重要是不接着,也太失礼了。” 他想了想,随口说道:“这样吧——四月份很快就要入夏了,公子可能会需要一点夏季的衣服预备避暑。 本来想晚点送的,要是芊红姑娘愿意代劳,那就感激不尽了。” “举手之劳罢了。”白芊红爽快地应下了。 但在心里,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百里之遥虽然不远,但如果韩重只是需要自己给韩沥送些衣服这些小忙的话——那就说明,咸阳和废丘之间一定有一条不依赖外人的、稳定而高效的联络渠道。 要知道,现在可是长信侯随时发起行动的时候,而韩沥并不是不知道的,要没有联络渠道,就这么放心自己和咸阳能够安然无恙? 眼下算是有所证明了。 虽然以她现在的立场并不需要知道这条渠道具体是什么,但能确认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了。 韩重带着仆人退出了正堂。 韩非端着茶碗,善解人意地关照了一句:“芊红姑娘是要去出差吗?旅途远不远?不知道路上的打点和随同的侍卫准备好了吗?” “也不算太远,只是长信侯的封地出了点事情需要我过去打理一下。” 白芊红放下茶碗,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语气里浮起一丝属于长信侯府特使的骄傲:“秦国十里一亭,三十里一乡,百里一县。我身为长信侯的特使,在秦境出差,自然可以路途畅通。” “长信侯……” 韩非把这个爵名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嘲讽,但也绝不是在笑。 白芊红捕捉到了这个弧度。 “不知九公子对长信侯是有什么意见吗?”她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睛微微睁大了,目光里的认真是真切的。 韩非没有退缩。 “只是觉得,以短短几年时间,获得山阳、太原,甚至雍城等地。”他端着茶碗,语调一开始还是那种彬彬有礼的赞赏,像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甚至一诏之间,直接全揽了卫尉、佐戈、中书令和秦内史……人臣之极莫不如是,也证明其有着侯爵之能。” 然后他的语调变了。 从彬彬有礼慢慢过渡到了一种更平静、更低沉的调子,赞赏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最后露出底下那根骨头。 “为何不将此才能用于治国安邦,选贤用能,成就文信侯之功呢?” 白芊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不然,”韩非的目光稳稳地锁住她,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木板里的钉子,“以文信侯之功,秦王就算亲政后,也只能徐徐图之。可对于长信侯——那将是为国除蠹,合情合理又合法。”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腔调里的真诚是货真价实的——不是在骂人,是真的在问问题:“难道长信侯就没考虑过吗?芊红姑娘身为谏臣,就没有提点过吗?” 白芊红把茶碗搁回案上。 “其实不然。” 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既是被问到点子上的慌乱,也是已经在构思如何应对了,一边说一边把论点的框架搭起来。 “前段时间征魏之时,夺魏五城,不费刀兵之血,也是夺土之功了。后为配合太后与秦王护秦妇人之心,带头推动女人产业,侯爷也是尽心尽力。” 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在为一份清单逐条打钩。 “虽尽揽四职,但所提拔之人也是六国之才,乃长信侯不拘一格、唯才是用之行。因此长信侯对大秦是有功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调从辩护拔高到了批判。 “但秦王暗弱,以弱冠之龄登位,才具不足,须以国中重臣辅佐——于是便有楚赵夏太后、相邦吕不韦、昌平君等重臣做辅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今快十年矣。相邦劳心尽责,长信侯奉太后母诏之命尽力协助,才有大秦这片大好气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 “但如今,秦王亲政在即。”她的语调忽然变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了才往外递,“便想一切大权独揽,逐过去辅政重臣,夺太后辅政之权——岂不闻得鱼忘筌乎?” 她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只青瓷茶碗的碗沿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但不得不提的东西。 “实在是——何太急呢?”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马上就要驳过去——这简直是诡辩。 把嫪毐的结党营私说成是“唯才是用”,把秦王的合法亲政说成是“得鱼忘筌”,每一句都是颠倒黑白。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反驳的论据,舌尖已经顶住了上颚,就差一口气把话推出去—— 但白芊红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闻韩司寇归韩得司寇一职以来,屡破奇案——但实际上是在明争暗斗,与执掌朝堂的夜幕争柄。” 白芊红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重新锁住韩非的眼睛。 她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每个字的力道比方才重了整整一倍。 “请问韩司寇——”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韩国因此强大乎?地扩多少里?兵增多少员?多少贤才得以众正盈朝?”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鬼兵劫饷案在前,”白芊红没有等他开口,继续往下推,“你得司寇,我不挑你理——但有没有可能,这与你乃韩室宗亲有关?”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白芊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卫庄,语调里的锐利没有减。 “卫庄的司隶从何而来?斩杀几何?有何军功?为何骤得此位?” 卫庄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她。 “更有甚者——”白芊红的目光重新回到韩非身上,语速又快了半拍,像是在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论点一锤定音,“汝流沙中有一小友张良。请问一国之内,得相国之职连享五代者,在秦国简直前所未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韩非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此谋国耶?亦夺柄乎?”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手里那簇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韩非和白芊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看热闹还是幸灾乐祸的弧度。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了茶碗,整了整衣袍的下摆,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那张素日里不是挂着笑就是带着困意的脸上,此刻被一层极认真的神色盖了个严实。 “芊红姑娘所言,听似有理。” 他的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承认对方的话里有一部分立得住。 “韩非之职,或有宗室之便;卫庄之官,或有举荐之嫌;张良之门,或有世袭之荫。”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不回避,不狡辩,像是在庭审时确认对方提出的每一个证据。 然后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分。 “然——”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正堂的空气都跟着动了一下。 “我流沙立世,从来自知身处浊世,难求自身清白无暇。我对此苛责嫪毐,非因其出身微贱,而因其掌权之后,以权谋私,祸国殃民。”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 “我韩非若有失职,甘受国法。” 手指转向卫庄。 “卫庄若有懈怠,自有军规。” 然后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迎上白芊红的视线,语调里的锐利在这一刻不加任何修饰地翻涌上来。 “姑娘若想为长信侯辩白,不妨说说——他为秦国、为万民,除了扩充私利、结党营私,还做了什么?”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找不出话来了。 不是因为理屈——论辩才她未必输给韩非。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韩非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刀刃上。 嫪毐掌权之后,确实只顾结党营私。 她这几年为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帮他争权夺利?治国安邦,选贤用能? 那是吕不韦的名头,不是嫪毐的。 韩非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长着紫女脸的人,实在是一点也不可爱。 太咄咄逼人了,每一句话都往最痛的地方戳,每一招都在逼他从法家的高台上走下来直面自己所创建的流沙组织的“不清白”。 他承认了——流沙不干净,他也不得不承认。 但他没有退。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重新转向卫庄。 “上位合不合规,其实我也不在乎。”她的语调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放弃一场注定赢不了的辩论之后重新换了一个方向,“但一个小国的司隶,真的值得卫庄你走上台面吗?” 卫庄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如果真的按我现在的想法,”卫庄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韩国的司隶确实价值不大。” 白芊红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韩非则是一脸郁闷地偏过头去。 他郁闷的不是卫庄看不上司隶——卫庄能看上才奇怪。 他郁闷的是—— “楚国才是好地方。”卫庄说。 白芊红嘴角那丝笑容僵住了。 “天下大乱,形势大好。”卫庄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正堂大壁那副对联上,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像是在做一个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评估。 “不要想着去做什么国家的某个官,得到某个权贵的青睐而获得操盘机会——直接在下层管控最乱的楚国,搅动水源,翻江倒海,成就霸业,也不失为一种机会。” 他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芊红脸上,而白芊红的眼角正在因为激荡而抽搐起来。 “可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等我得了司隶这个官位后,真正去了一趟楚国,才发现了楚国的潜力。但我现在已经在我的轨道上了。”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口中慢慢攥紧。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变成了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的不甘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不过。”卫庄没有等她开口,继续往下说,“韩沥是靠韩国这个地方兴建幻梦的。现在他在秦国了——那韩国依旧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不是吗?” 白芊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用任何东西去堵住卫庄那套自洽得不留一丝缝隙的逻辑——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个支点。 卫庄认为自己不需要连横体系了。 他已经用流沙证明了自己可以从头打造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工具。 他不需要秦国这个舞台。 他已经用幻梦和韩国的经历证明了只要他想,在任何地方都能翻江倒海。 她所有能给的——他都不需要。 白芊红沉默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精致得与紫女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复杂。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而韩非——韩非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到卫庄脸上,又从卫庄脸上移回大壁那副对联上,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这就是示范的效应。 弟弟的幻梦,给了太多的野心家一条无法被遏制的向上路线。 韩沥在韩国建立幻梦,卫庄看在眼里;韩沥在秦国扎根,盖聂和白芊红都看在眼里;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看见——看见一个人不靠出身、不靠站队、不靠巴结权贵,仅凭自己的头脑和手腕,从最底层搭建起一座足以撬动天下的庞然大物。 卫庄现在有流沙和司隶,暂时用不上这套方法。 但未来人呢? 每一个看到这条路的野心家,都会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做到了,我为什么不能? 天下就此多事矣。 第473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不投机半句多。 白芊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松开,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卫庄脸上。 她心里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韩非不可能在长信侯的事情中置身事外,卫庄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脱离连横,甚至不屑于跟合纵有任何来往。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把茶碗搁回案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紫色的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荡了一下,被她随手拢好。 “既然九公子和卫庄兄都有各自的想法,”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芊红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韩非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这个女人——关于长信侯、关于弟弟、关于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紫女——但他更清楚,眼下不是时候。 白芊红是长信侯的人。 虽然他弟弟跟长信侯眼下表现得不是敌人,但韩非心里明白得很——弟弟是在帮秦王,只不过不是以秦王希望的方式。 而一番谈话下来,他对嫪毐这个人是彻彻底底地看不上。 夜幕准备帮嫪毐,那他就得帮秦王。 立场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树敌就能不树敌的。 他点头,正准备目送白芊红离去。 “夜幕是不是恨你们入骨?” 白芊红的声音忽然在正堂里响起来。 韩非点了一半的头僵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看了卫庄一眼。卫庄的眉毛动了一下。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也把眼皮抬起来了。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韩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白芊红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她一定是有什么消息要透露。 “理论上流沙跟夜幕总体敌对,”韩非斟酌着措辞,话说得慢吞吞的,“但我弟弟也是夜幕那边的人,我们跟他关系还可以,所以……” 他没说完。 这个关系实在太复杂了——流沙和夜幕在新郑斗得你死我活,偏偏韩沥这个小王八蛋一脚踩着两只船,让他们这些人见面都不知道该互相捅刀子还是互相敬酒。 韩非把手一摊,让白芊红自己去理会这堆烂账。 白芊红懂了。 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翘了半寸,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 “那你们需要知道一件事——红鸮对你们,特别想要杀之后快。”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他打量着白芊红,揣摩她的动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白芊红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假思索,“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那你说这么一句废话的缘故是什么?”卫庄忽然开了口。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鲨齿剑柄上,目光冷冷地锁住白芊红。 白芊红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了一句:“难道在咸阳只有两个流沙成员吗?”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拍。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卫庄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冷变成了锐利——那种剑客在黑暗中忽然捕捉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锐利。 焰灵姬从梁柱上直起身,那双素日里慵懒妩媚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盯着白芊红,手里那簇火苗无声地熄灭了。 她当然不是流沙成员。 她是百越天泽的势力,借调到韩沥手下的。 但她知道白芊红说的是谁。 弄玉。 那个一开始就是从流沙借调到幻梦的人。 那个此刻正在秦国王宫里、一个人待在最危险的地方的人。 “你告诉我这些,”韩非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整整一个调子,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白芊红,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是为了什么?” 白芊红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调侃的弧度。 “今天我来见你们,起因是红鸮告诉我,他被针对了。咸阳现在整个地下赌坊被封,他怀疑就是你们俩搞的鬼。” 这话一出来,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卫庄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那股轻蔑是货真价实的。 “没有证据的构陷,不过是想当然。我只是不想要加入连横,可别让我鄙视你的判断能力。” “但如果你这么说,”白芊红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见招拆招地接了上去,“我反而很怀疑这就是你卫庄做的——因为这种事除了偏执者,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语气里的调侃和不以为意刚好调到同一个刻度上。 “但这恰恰就是你干的最大可能。” 卫庄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一下浮在面上的茶叶,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芊红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一摊,话锋忽然转了。 “不过是不是你卫庄干的也不关我的事。只是红鸮有句话特别让我反感。” 她的语调从方才的调侃忽然降了半拍,降到了一个更低的、更真实的音域:“他竟然想让长信侯出手直接干掉你们。” 卫庄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个不加任何掩饰的鄙夷。 韩非也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个失笑的表情。 “他不仅野心大过脑子,”卫庄把茶碗搁回案上,语气里的厌恶已经是压都压不住了,“而且还很喜欢自认为天下就他最聪明。” “但他的行动能力很足。”白芊红没有反驳卫庄对红鸮的评价——那是事实。 但她紧接着把话锋往里收了半寸,语调也认了半边真。 “既然我们如无必要不会出手,而他不能随意出手——为什么他不会找你们另外那个流沙朋友的麻烦呢?” 韩非抬起眼,反问了一句:“他有胆子进秦国王宫?”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不是轻蔑——是真的在质疑。 “还是你们让他有机会前往秦国王宫?”韩非又补了一句。 白芊红笑了一下。 “不要猜疑我家侯爷的忠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在替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辩解,“没有虎符,没有印信,怎么能在咸阳这秦王脚下擅动呢?” 然后她敛了笑,把话锋又往里收了半寸。 “但是——光是靠你们那个白凤还是不够的。他很快,但他只是一个人,并不保险。” 韩非沉默了一拍。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这件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的严肃是真的。 白芊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紫色的裙摆被正堂里的穿堂风微微拂动了一下,然后垂落贴住小腿。那张精致的、与紫女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黯然。 不是悲伤,不是后悔。 是某种更平静的、像是在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的寂寥。 “她是紫女培养出来的,”白芊红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她觉得我像她姐姐。虽然我不是。” 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但如果这是‘她’唯一送到我这里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那层寂寥没有褪,但底下已经翻上来一层更硬、更冷的坚定。 “那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应该动她。” “她是紫女培养出来的。”卫庄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话里的认真是实的,“而紫女跟你没有关系。” 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我的搭档,卫庄。你没资格管我——或者你长留在秦国呢?我也许会听听你的意见。”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跟紫女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这女人简直是——怎么说呢——有点神经质。 她对紫女的感情不是温情,不是愧疚,不是思念。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占有欲和执念搅在一起,然后用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你们别管”的态度往外倒。 “她是个独立的人。”韩非最终还是开口了,语调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然后他还是没忍住——策士的职业本能和对紫女本人的关切同时摁住了他的舌头,把那句话硬生生地推了出来。 “而且紫女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白芊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卫庄一眼。 “这个问题,”她转过身,背对着正堂里的三个人,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有空你告诉一下你选择的韩非吧,卫庄。” 她的脚步已经迈向了正堂门口。 “另外,侯爷也挺厌烦红鸮的。反正他需要死——区别是我杀了他,还是别人杀了他。”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 “看看他到时落入谁的手里吧。” 莲步款款地穿过正堂的门槛,紫色的裙摆在门框边上晃了一下,然后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吞没了。 走了。 正如她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连门槛都没蹭到一下。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韩非转过身来,大眼睛瞪着卫庄。 “真相是什么?!” 卫庄靠在椅背上,一脸鄙夷地迎上韩非的目光,一个字都没说。 他转向焰灵姬。 “你们知道白芊红的情况吗?” “除了她可能跟你们的紫女是亲姐妹?”焰灵姬摊了一下手,“我们知道的也有限。” “我师哥应该告诉过韩沥的。”卫庄的手指在鲨齿剑柄上慢慢叩了两下,“要是你们都知道,我就不想说了——” “可不知道的人是我啊?!”韩非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半拍。 “你基本上在新郑活动,除非万不得已到了咸阳,你不会再见到白芊红了。”卫庄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抗拒,“而紫女——是真的不知道白芊红。” 焰灵姬抱着胸,斜睨着卫庄。 “韩沥要是瞒着我们,我会去找他问的。但也有可能,盖聂每次找韩沥都是子时,我那时说不定睡了,等我们醒来了,我们没问韩沥可能也忘了说。” 她说到这里,下巴抬高了半分,瞪着卫庄。 “那由你来说有什么不好?!” “事关紫女,我要听。” 韩非紧接着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调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被好奇心驱动的亢奋了——是认真的,带着流沙核心成员对另一个核心成员最基本的责任和关切。 “紫女是流沙的核心。她的情况,我于情于理都要听听。白芊红是嫪毐的智囊,知晓其过往,我也好对此做出应对,免得她对付我们时显得被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卫庄脸上扫过,声音沉了半分。 “我想,哪怕长信侯败了,她都不会马上被牵连,对吧?” “白芊红确实不会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卫庄赞成这一点,语气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褒贬。 “她也许不会是我们的敌人,但绝不是朋友。说明她会是个变量。”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从方才的认真切回了一种更冷静的推演状态,“是变量我就需要了解她。” 随即他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几分自矜,也带着几分不甘。 “要是在新郑我倒想借着蛛丝马迹推断她的过往,可惜这里是咸阳——虽然我已经推测出很多了。” “你知道什么了?”卫庄抬起眼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从白芊红进门到现在他被灌了一肚子的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是一个占有欲特别强、对某些事物有些病态执念的女人。很难想象紫女这张脸竟然长在这么一张让人如此难缠的女子身上。”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但咬字更准。 “但除此以外,她说话条理清晰,思维敏捷,头脑睿智,决断迅速——更重要的是,她不讲道德。” 他抬起眼,看着卫庄,给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纵横之士。而且如果加上跟卫庄你关系匪浅的话——”他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从连横二字可知,她应该是个家学渊源的纵横之士。”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紫女姑娘这般多才多艺,想必这芊红姑娘也不凡。而培养这两人的,虽然不是鬼谷子本人,但想必与鬼谷派关系匪浅吧?”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摊开手,语气里的自矜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无奈。 “其他的我就推不出来了。我到了咸阳才知道有白芊红这么个人——也就是说紫女家姓白?”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秦国白起后人的那个白吗?” 随即他自己都被这个猜测逗笑了,摆了摆手:“总不能是白亦非的这个白吧?” “她俩是庞涓后人。”卫庄说。 就这一句。 干脆利落,像是拿鲨齿剑在木板上劈了一刀。 “啊?!”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发出了一声。 焰灵姬的嘴张了一下,韩非的眼睛瞪得比方才又大了三分。 “庞——庞涓后人?”焰灵姬先抢了话头,语气里的荒谬和不理解并排地往外冒,“庞涓后人的话,不应该是姓庞吗?” “而且庞涓有后人啊!”韩非紧接着补充道,语调里的困惑是真实的,“赵国的庞煖公就是庞涓后人。怎么不姓庞的白芊红却是庞涓后人了呢?” “庞煖是另一个情况了。”卫庄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叙事本身的条理是清晰的,“庞煖只能算是学了纵横之道的杂家。他继承了家传的纵横之学和武艺,但他实际上的老师却是楚国里不参与天人之辩的道家高人鹖冠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话锋往里一收。 “可白芊红——却是继承了庞涓所学之余,真正继承了庞涓来自鬼谷关系的那一脉。庞煖是不会任何鬼谷秘术的。” “噢……”韩非恍然大悟,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是不为人知的新情况了。” 然后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看着卫庄。那副架势——不是要吵架,是准备听课。 焰灵姬重新靠回梁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卫庄看了韩非一眼,又看了焰灵姬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那柄鲨齿剑上,又移开。 开口的时候,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旧档案。 “齐威王二十六年,齐国为解赵国之急,出兵攻打魏都大梁——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围魏救赵。此役的战场,桂陵,是孙膑与庞涓最终的战场相遇。” “庞涓深忌其师弟孙膑才智,曾设计刖其双足。而后却中了孙膑计策,自刎于马陵道。”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这些事他在书简上读过无数遍。 孙膑和庞涓,鬼谷派史上最著名的一对师兄弟,从同门到死敌,从马陵道上的火光到孙膑坐在轮椅上的冷笑——每一个细节都被后世反复传颂,每一个版本都在说同一件事:庞涓嫉贤妒能,自取灭亡。 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卫庄要说的不止这些。 “庞涓死后,”卫庄继续往下说,语速放慢了半拍,“虽然庞氏在魏国的势力大不如前,但依旧遗下了一子一女。” “其妻深恐其子步上丈夫后尘,又不舍使其家道断绝,便留下遗命——一子一女分为两脉。庞涓所留下的兵法神书此后传女不传子,代代由家中长女相继,由长女召赘婿留在庞家。”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传女不传子。 这个遗命的逻辑他一下子就懂了——儿子可能会仗着兵法出去闯荡,步上庞涓的后尘;女儿招赘,至少能把兵法留在家里。 “这也就是白芊红虽是庞涓嫡系子孙,却为何不姓庞的缘故了。” 卫庄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由于家族只重长女,因此与白芊红同父同母的二女紫语——也仅因为晚出生几年,而在家中的待遇仅如丫鬟一般。因此紫语对白芊红素有怨恨。” 紫语。 韩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白色的紫藤,紫色的鸢尾。 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命运。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那口气是真的从肺底翻上来的,“其实长幼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呢?到最后,虽为姐妹,但实则主仆一样。” “所以白紫语和紫女的关系……”韩非还是很想知道这中间的起承转合。 卫庄没有接他这句感慨,只是微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调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这就涉及到我的老师,当代鬼谷子了。” 韩非注意到卫庄说“我的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冷霜极细微地化开了一点。 “纵横……终究是需要在七国江湖中立足的。”卫庄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正堂里慢慢踱步,“所以这庞大的鬼谷派,虽然真正传人只有一纵一横,却会在代代纵横传人中积累庞大的力量。” 他的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韩非。 “这股力量也是一分为二。坐落在七国中最强的霸主国家的那股力量,叫连横。” “这代连横实际上人才济济。因为秦国奋六世之余烈的缘故,光顶级高手就有四人——他们被称作鬼谷四魈,又以春夏秋冬为名。” 他看着韩非,把下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而白芊红,就是四魈中的夏姬。”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白芊红是夏姬……那其他人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道,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归档这条新情报。 “其他人你别管。”卫庄冷笑了一声,语气里的不屑不加掩饰。 他把手一挥,像是在赶几只不太碍事但有点烦人的苍蝇。 “其他三人,除了春老鱼冉是上一代连横代表,一生六十年功力加掌法算是个难缠的老不死以外,秋客柳带媚和冬僮都是奇门高手而已。”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又叩了一下。 “唯有夏姬——不仅武功高强,且兵法韬略皆通,才能成为真正代表连横的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里的那份冷笑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惋惜的平淡。 “但——白芊红虽然是少年成才,又是女儿身,所以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冷清,执拗,残忍且专注。作为她的妹妹,紫语过的并不开心。” 正堂里的烛光跳了一下,兰膏在连枝灯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十年前,当我的老师开始谋求为我和师哥日后的发展之所时,来到了白芊红的家族。” 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望着正堂大壁那副对联,望着那上面“面壁十年图破壁”几个字,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抿了一下。 “那一次,紫语不知道是突然鼓起了一种什么勇气,偷偷找到了准备离开的老师——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一直久居人下。” 韩非把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怯生生地拽住一个陌生老人的袖子,声音发抖但眼睛不眨地告诉他:带我走。 “她成功了。”卫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但他的下颚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嚼了很久的东西咽下去,“老师带她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两三息。 “到这里故事好像还没什么问题啊?”焰灵姬歪了一下头,语气里的困惑是真实的,“姐妹欺压,环境困顿,想要找到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这不是很正常吗?” 韩非也跟着点了点头,但头点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卫庄嘴角那一丝微微翘起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但这个机会不是那么好接受的。” 卫庄转向焰灵姬,语调是反问式的,但底下的答案是现成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填。 “难道你以为,以操纵七国数百年兴衰的鬼谷派,其最高领袖鬼谷子——是个什么良善的好人吗?”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怔了一下。 卫庄没有等他们消化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既然白紫语和白芊红经历了一样的训练,却因为出生顺序而变成丫鬟——那么在知道了白芊红会投身连横一脉后,白紫语的方向去哪,真的很难猜吗?”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这个逻辑——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不是出于好心的援手。 鬼谷子带走紫语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是白芊红的妹妹。 仅此而已。她将来必定要跟白芊红站在敌对阵营。这对姐妹在注定相残的宿命上被命运推了一把。 “所以……”韩非的声音沉了几分,“白紫语和白芊红之间,终会有一次姐妹相残的戏码。” “不。这是宿命。” 卫庄纠正了他。 那两个字的分量比韩非所有的猜测都重。 然后卫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疲惫——薄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是——为了不让这对真正有血缘的两姐妹有暗中互为款曲的可能,我的老师向白紫语要求忘去前尘,重获新生。” 韩非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正常的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警惕——对他来说,换个身份、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焰灵姬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些蜿蜒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幽暗的光。 她会火魅术。 她遭受过潮女妖对自己的梦境拷问。 她知道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听懂了。 她抬起眼,看着卫庄,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子。 “所以——白紫语实际上已经消失了?” 卫庄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不是嘲讽,是满意。满意于有人能在他不把话说透的情况下,自己走到那个结论面前。 韩非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消失了?”他看看焰灵姬,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卫庄把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把话讲透了。 “虽然白紫语恨着自己的家,恨着把自己当丫鬟使的姐姐——但实际上,过去一起生活的经历,都会让她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如果白芊红愿意服软的话——虽然她很难服软。” “那这就不符合合纵和连横各自对立的要求了。”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所以老师要求的是——让白紫语彻底忘却白芊红。忘记自己庞涓后人的身份。忘记自己过去家庭关系的一切。” 韩非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猜到了这个答案,恰恰相反——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有必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底下的震撼是真实的。 “还有——该怎么办到?”他又补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盯着卫庄。 “切魂之术。” 卫庄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用了什么米。 但他的下颚微微收紧了半寸——那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他如果不刻意克制自己,细微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一种鬼谷秘术。只有成为鬼谷子后才能得到的秘术。给人使用后能精准地消弭受术者的一部分记忆。” 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语速没有加快,但咬字比方才更利落了,像是在切菜——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块砧板上。 “但为了让新生后的白紫语能在合纵一脉上获得不亚于白芊红的作用,老师还是给了她一些只有鬼谷传人才能学到的技艺。” 他抬起眼,看着韩非。 “从今往后,白紫语这个人,在世上就正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紫女。” “而紫女——除了身体还是白紫语的残留之外,其他一切,都跟白紫语、白芊红,甚至是庞涓后人都没有关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连枝灯里的兰膏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很小,但在这一瞬的安静里,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韩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方青砖。 那方青砖上有一条细缝,从左边墙根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呼——” 这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拖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 太惊悚了。 是那种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够了解了,然后忽然有人掀开帷幕的一角,让你看见底下那些从来没人跟你说过的、比你能想象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一百倍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卫庄,目光里浮起一层新的光线——不是希望,是他作为法家策士最后的本能,在绝望里挣扎着想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答案。 “那——那个紫语要接受忘却一切的时候,她……她同意了吗?还是……”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卫庄截断了他。 语调平稳,不带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不需要再多花一秒去重新审视的事实。 “老师身为鬼谷子,行事从不会执着于单纯的道德和善良。一切行事都是要有所用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韩非,反问了一句。 “况且——如果白紫语不愿意,那她就只能继续成为白芊红的丫鬟。另外还要承担浪费鬼谷子时间的责任。你觉得,当时的白紫语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脚前那方青砖上。 答不上来。 他是个辩才无双的人,在章台宫里能跟秦王正面掰扯,在正堂里能把白芊红怼到沉默。 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 承担得起吗? 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姑娘,鼓起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勇气找到鬼谷子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她能承担得起“浪费鬼谷子时间”的后果吗? 不能。 她在那个门槛上跨出了第一步,然后发现门槛下面不是自由,是另一条更深的锁链。 但跨都跨了,她回不去了。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是决情定疑。” 卫庄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飘过来,语调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大概也不想承认的疲惫。 “各自都有各自的要求,总不可能只为一方所考虑。”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抬起头,看着卫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回去告诉紫女姑娘——” “无所谓。” 卫庄摇了摇头。头摇的角度不大,但那一下里的笃定让韩非把后半截话默默吞了回去。 “但是紫女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白芊红对她——犹如陌生人一般。你最多可以按照认识一个朋友的角度告诉她。” 他停了片刻,把下一句话递出来的时候,语调比方才轻了半寸。只是半寸。 “但真相——却没必要了。因为是白紫语提出了要求,白紫语没了,才有现在的紫女。” 韩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那簇火苗。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韩非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他只能压下来,然后询问卫庄,“白芊红告知我们弄玉会受到危险,这是因为——” “想要在秦宫中救人。”卫庄却对此冷笑一声,“首先要违背秦律,也就说贸然闯宫之人会受到秦宫守卫力量的攻击,武功低的人会折损,武功高的人会被困在秦宫里拖时间。”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要不要去救……”卫庄对此看向倒吸一口凉气的韩非和沉下脸的焰灵姬,“都会有一个顶级战力被困在秦宫短时间出不来,可是在嫪毐要是对付弄玉的同时,势必也是他们要对付你弟弟的时候,缺失了一个顶级战力后……” 卫庄看着韩非:“这个府邸的守卫难度会异常加大,到时候……你还待的了吗?” “好刁钻的毒计!”韩非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一番感触喂了狗,“所以她根本不在乎——” “不,她在乎。”卫庄又纠正道,“但不妨碍给她眼下阵营的敌人添点堵。” 韩非顿时神色又一次复杂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为啥当初的白紫语想要如此决绝地脱离自己的姐姐了。 而焰灵姬却在听完这一切后,回想着一个问题。 既然白芊红这么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她跟韩沥又有往来,而且两人还谈起韩非又是因为什么情况? 她有心想说,但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因为这种事跟以后基本上在新郑的韩非没关系了,还不如等韩沥回来再跟他说。 而卫庄只是微微抿着嘴。 白芊红如无必要,基本上是不可能在跟韩非和紫女有太大关系了。 这一代的合纵和连横关系根本无法马上对抗起来,师哥和自己都选择了另起炉灶——加上师哥让白芊红转入韩沥阵营来效忠秦王,那眼下除了未来的纵横之战外……紫女和白芊红,这两姐妹甚至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也因此他看了一眼焰灵姬。 看到她眉头紧促的神情后,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想必焰灵姬也已经发现白芊红古怪的行事风格了。 基本上如无意外,白芊红以后就是韩沥该头疼的问题了。 但卫庄也不得不承认。 也许,这对大家都好。 第474章 县令的日常 又是一日悠闲的早上。 四月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斑。亮斑慢悠悠地爬过地板,爬上榻沿,最后落在韩沥脸上,让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赖床,从榻上翻起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脚底板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很轻的寒噤。 然后他就开始在室内赤着脚慢跑——一圈,两圈,三圈,脚掌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没办法。 这不是他的私人住所,只是他的官署住宅。 如果一个县令在官署里表现出一副把官署当家的样子,随心所欲地在院子里蹦跶,这会给人一种——这人把官署当私有的想法。 官署是公器。 县令只是暂时坐这个位置的人。 你要是在院子里晨练,属吏们怎么看? 庶民们怎么看? 那些盯着你找茬的人怎么看? 所以他只能在室内跑。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圈一圈地跑,像个关在笼子里的仓鼠。 他一个外地人当秦国县令,最好的为官方式就是当一个标准的、几乎像人工智能一样的法家徒。 没有太多私人欲望表现在公众面前——无论是在下属还是庶民面前——一切都要规矩,一切都要在框框里。 这样,无论他把自己的人放进县寺里替县寺的属吏服务也好;明明作为县令应该尽可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县寺,但他偏偏喜欢下乡行县也罢;甚至,他还喜欢靠给鳏寡孤独下地以收买底层民心—— 但以上这些事情做下来,人们不会怀疑此人有割据之心。 人们只会觉得—— 这人莫不是有病。 因为韩沥的行为,再敏感的人也很难挑出太多的私心。 而能给他找茬的人,却一般只在朝堂——他们大多都是御史,只盯高官。 一个千石县令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谁有空天天盯你。 跑了一阵,气息开始微微发喘。 他停下来,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身体往下沉了几寸——扎了个标准的马步。 双手各自抓握住一个坛子的坛口。 坛子是陶制的,里面装满了铁砂,每个少说有三十斤。 韩沥握着坛口,手臂平伸,纹丝不动。 肌肉在亵衣底下绷得死紧,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做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室内健身也算别有一番风味。至少—— “呼。” 韩沥双手悬空松开了抓握坛口的手。 两个坛子同时往下坠,坠到一半——他的手突然伸出去,十指重新扣住坛口边缘,精准得像两把铁钳。 然后还是以保险起见,换单手交替悬空抛接吧。 放下左边那只坛子,右手把剩下的坛子往左边一抛,左手凌空接住;再抛回右边,右手腾空抓住。 坛子在两手之间来回翻飞,铁砂在坛腹里沙沙地响。 在室内是练不了剑术和枪术的,空间不够,另外也舞不尽兴——像他见过的赵长军饰演的袁世凯在狭小的房间,醉酒舞剑,煞是惊艳。 他现在也可以做到,只是没必要。 但马步、站桩和这种鹰爪功的练法,却可以暂时顶替一下。 至少每天都要保持身体的某些地方发酸发胀,不然这一天就感觉缺了什么。 收功的时候,两只坛子被稳稳地放回墙角。 韩沥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咔两声脆响,然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 正准备去外面找盆水抹身,门就被敲响了。 “公子。”是横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我是来给你送水净身的。” “拿木盆撞开门进来就是了。”韩沥随口应了一句。 “哎呀,公子。”横梁还是选择放下木盆,找推开门,再把木盆抬起来端过门槛,盆沿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麻布汗巾,“这官寺的门坏了还是要拿俸禄去修的。虽然以公子的财力确实不在乎这点,但也不能浪费啊。” 韩沥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横梁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但碎得倒是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冷清官署里难得的人气。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木盆里的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把汗渍擦干净又不激毛孔。 汗巾也是新的,粗麻布浆得挺括,闻着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 韩沥笑了一下。 “你能在我刚刚收功就送盆水过来——”他把汗巾丢进水里浸了没,拧到半干,抬头看了横梁一眼,“是不是蛤妹告诉你的?” 蛤妹就是月神——自从那次在白芊红面前给用幻术遮蔽自己真容的月神起了这个混名后,基本上在横梁面前,韩沥就是这样介绍蛤妹的。 当然,大司命的灶女也是一样,她们就住在一起,和韩沥之间就隔了个横梁。 “欸!”横梁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惊叹,“确实如此啊!刚刚她出门前就跟我说了声,可以准备给你端盆水来——好神奇啊,几乎可以算得恰到好处一样。” 韩沥一边拿汗巾擦着脖子和手臂,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蛤妹在接受念端的教习时,刚好阴阳家有入驻,估计跟某些人学了些本事,于是算得很准吧。” 汗巾从肩头擦到胸口,又从胸口擦到腰腹。温热的触感把晨练后那层薄汗一点一点地抹掉,皮肤重新变得干爽。 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个精通占卜术的阴阳家高手住在隔壁,简直是一种——方便的难受。 因为她能观察仔细,推演周密,所以一旦在自己身边稍微呆久一点,就能掌握他的日常作息习惯。 比如这晨练——韩沥的起床时间虽然有个生物钟,但每天起的时候还是有些差距的,毕竟这年头没有最精准的计时工具。 可自从月神住在隔壁后,横梁就能在他刚刚动了想要用水净身的念头时,突然过来端水。 搁一般人眼里,这叫福尔摩斯级别的观察入微。 但在像他这样的势力之主眼里,这叫在细节上掌控入微了。 要是在嬴政眼里,这种阴阳家高手他是一定要又用又防的——用你的本事,防你的心思,绝对不会让你在他身边待得太舒服。 好在韩沥这里倒是无所谓,也随便月神怎么提点横梁来精准给自己端水。 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需要藏——至少早上几点起床这种事,被知道了又能怎样。 把全身都抹了个遍后,他把汗巾丢进水里,水花溅起一小片。 然后脱掉身上被汗浸得微潮的内服,开始换上干净的内服和官服。 “她们吃过饭了没有?”韩沥一边系腰带一边问道。 “她们已经吃过了。”一说到这里,横梁的脸就垮了三分,嘴往下撇着,“嗨!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有点恃宠而骄了,竟然要吃黍饭。公子您也太娇惯她们了。” “所以我的方法是——让你也吃上黍饭。”韩沥头也不回地打趣了一句。 “可是——”横梁虽然也是吃黍米饭的一员,但还是觉得有点看不过去,声音都拔高了半拍,“公子您自己吃的是口感粗糙的粟米啊!这成何体统呢?” 粟和黍——其实就是后世的小米和黄米。 小米煮出来颗粒硬,嚼在嘴里沙沙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能感觉到每一粒的棱角。 黄米则软糯,适合入口,产量还低,所以更金贵。 要按权贵的角度而言,县令当然是吃产量更低、口感更好的黍饭,而不是吃相对差一点的粟米饭。 这不是奢侈不奢侈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你一个县令吃粟米,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你是装清高呢,还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但韩沥的回答却是:“我是练武之人,年轻,而且牙口好,还没到吃软东西的时候。口感粗糙的粟米饭,恰好对我的胃口。你们吃黍饭就行了。” 横梁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韩沥已经转过身去整理冠帽了。 “行吧行吧。”横梁把话咽回去,端起木盆,嘀咕着退出了房间。 韩沥对着铜镜扶正了冠帽,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腰带和绶带的位置。 铜镜里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不是刻意板着脸,就是习惯了不把表情挂在脸上。 毕竟隔壁那两个,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蛤妹和灶女——月神和大司命,那都是阴阳家高手,顺便也是受到多国权贵供奉的以神之名的代行者。 作为暂时的接待者,他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去以医者和乡下出身的人对待。 让她们吃黍饭,让她们住在隔壁,保持一定的体面——这既是尊重,也是一条隐形的界限。 韩沥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四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中庭。 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湿土搅在一起的清香——大概是哪个县寺仆人一大早浇过花草。 他从后宅穿过月门,踩在青石板铺的甬道上,冠帽的影子在脚前缩成小小的一团。 幸好自己有额外的收入,用幻梦的进项来贴补官署日用,不动用县公帑。 因此这份以黍饭供应名义上是“蛤妹”和“灶女”的月神与大司命时,作为县丞的谷筒和狱史的李爱——要么发现了但因为不动用县公帑而无动于衷,要么因为没有违律而懒得过度敏感。 也幸好,连晋已经被月神用封眠咒印控制住了。 不然以他极端敏感和暗中敌对自己的性格,根本无法忽视这份异常情报。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无端端夜探左右宫,又怎么会中封眠咒印呢? 要不是他无端端杀了个更夫,这两阴阳家的大姑娘又怎么可能住到自己官寺里呢? 走到县令官房门口的时候,他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推开厚重的木门。 早餐已经放在大案上了。 韩沥走过去,在案前跪坐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动箸,而是微微低下头,凑近那些碗碟,轻轻闻了一下。 一碗粟米饭,颗粒分明,颜色淡黄,散发着粗糙谷物的本味。 一碗混了点腊肉的菜羹,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腊肉的咸香和野菜的青涩搅在一起。 一碟鸡蛋羹,蒸得不算太嫩,表面有几个气孔,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没有因为下含硫化物的毒物而产生的异味。 没有变质。 没有不该出现在这些食物里的任何气味。 “公子……”横梁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沥的动作,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话来,“您……您这是担心有人给您下毒?” 说完就往前迈了一大步,袖子都撸起来了:“公子,让我来给您试膳吧!” 韩沥马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验毒的水平还没我高,要试什么膳?而且我闻一闻就是验毒了?我要闻闻,有没可能是防止变质呢。” 说完拿起箸,夹起一小撮粟米饭送进嘴里——寡淡、粗糙,颗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暗暗运了一下功——没问题。 这才继续吞了下去。 然后是菜羹。 腊肉切得极碎,几乎只能尝到咸味和油脂的香气,吃不出肉的口感。但没问题。 鸡蛋羹也试了试。 蒸蛋的软嫩在舌尖上停了一息,顺着喉咙滑下去。 也没问题。 他这才开始正常进食。 没办法。 这里不是他的私人住所。 在咸阳的时候,韩沥是有人保的——嬴政、吕不韦,甚至次一等的嫪毐和楚系,都知道要了韩沥的命损失巨大,因此不会乱来。 他在咸阳的府邸虽然是个透明笼子,但笼子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但在废丘,他就是明面上最大的靶子。底下全是盯着他的人。食物如果没有一个亲信盯着,谁信其百分之百安全? 因此他要试毒。 每一顿都要试。每一样都要试。不是仪式,是习惯。 可是,如果横梁早上不帮自己打水,那打水的工作就得交给官寺下人——那就是额外给官寺加担子,更惹人烦。 横梁来打水,食物就没人看,那只能自己亲自验毒了。 不过——要是真遇上天下奇毒,那也没办法。 无色无味、入喉即封、神仙难救的东西,这世上不是没有。 真要有人舍得用这种级别的毒来取他一个县令的命,那也算看得起他。 死在这种手法上,不差。 其实最好的方法还是加人。 多带几个人来废丘,一个盯厨房,一个盯采购,一个盯送餐路线——但韩沥不干。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比起增加更多的身边人来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宁愿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做。 人手越多,需要管理的事务就越多,出纰漏的概率就越大。 总之,一番简短的进餐时间结束后,韩沥站起来,开始在官房里来回踱步。 从大案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回大案——走了大概十几个来回,让胃里的粟米饭和菜羹开始慢慢往下顺。 横梁则手脚麻利地把餐具收拾好,叠在木盘上,端着从后门退出了官房。 韩沥走到官房的正门前,双手握住门栓——凉丝丝的,上面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用力一拉。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阳光和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灌进来。 廊道里有属吏在低声交谈,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翻竹简,翻得哗啦啦响,然后是笔在简上写字的沙沙声。 消食归消食,现在可以工作了。 随着县吏们看到县令官房的正门开始洞开后,顿时开始向各自的长吏进行汇报。估计一堆要来做决定的苦差事要跑过来了。 韩沥的预估没有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谷筒就带着几个属吏,抱着几盘竹简走了进来。 老县丞走路不快,一步一顿,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里抱着的那几盘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盘差点顶到下巴。身后的属吏们也是一人抱着一摞,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谷筒先把竹简搁在韩沥大案旁边的矮几上,然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沥行了一礼。 “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那几摞竹简,嘴角抽了一下。 “哎呀——”他把这个“哎呀”拖得老长,长到谷筒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见到你,我就觉得肩上沉重了许多。” “可是——”谷筒微微侧头看向自己左边的方向。 那是县尉官房,此刻正关着门,连晋大概已经在里面批文书了,“这毕竟是代县令要求一起管着的。” 随即转回头,看着韩沥,语气里的无奈恰到好处:“毕竟是您亲自确认的代县令啊。” “反正你得帮我。”韩沥失笑地摇了摇头,一边往大案后面走,一边指了指谷筒,“我对很多事没那么熟稔。” 他在案后跪坐下来。 这次他还特意从案角搬过一个支踵——木制的小凳子,约莫一尺见方,刚好能搁在屁股底下垫着。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你要是没有练就一副铁屁股,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跪坐一天,到晚上腿就不是自己的了。 秦国的县令,说白了就是个坐功——坐得住,才能批得完。 当然,以后他要在某个县待久一点,他一定要推广高脚桌椅。 这种跪坐简直反人类。 谷筒看着他往屁股底下塞支踵的熟练动作,没有说话——其实他还有点淡淡的欣慰,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比那个而立之年的游侠右尉强多了! “来吧。”韩沥坐好后,双手搁在大案上,脊背挺直,重新端好了县令该有的架势。 谷筒先奉上第一盘竹简。 “此乃三月月末的月计记录。”谷筒郑重地说道,“这是您作为县令必须要看的资料了。” 韩沥接过来,点了点头。 月计是每个月一次的上计汇报,县里的人口增减、田地开垦、赋税收缴、刑案处理——所有数据都要汇总在这里面,然后上报郡府。 这是县令的首要任务,不是连晋大权独揽下搞出来的额外负担。 “第二盘——”谷筒示意县吏把第二盘竹简呈上来,“此乃昨日之日记记录。” 日记就是每天的流水账。 昨天收了多少粮食,发出去多少物资,哪个乡的田官来汇报了什么问题,哪个里正递了什么状子——都要记,记完了由县令过目。 韩沥也顺手接过。 “第三盘——”谷筒把第三盘竹简放到韩沥面前,语调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此乃县中最近需要动用县公帑的申请,包含人事和物事的调用。已经经过下官的批复,现需要由县令来批复了。” “好,待会我一起去看。”韩沥把第三盘也摞在旁边。 这一搭,三盘竹简就基本上可以占用他整整一天的时间去翻看。 月计的汇总要逐项核对数据是否对得上,日记的流水要逐条审阅有没有异常,公帑的动用申请要逐笔判断是否合理——哪一样都不能随便看两眼就签字。 签了字就要负责任,出了纰漏就是年底上计时被郡守点名的那一个。 然后谷筒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县吏怀里还抱着的四盘竹简。 “这是人事考评,各乡田税记录,各乡口赋计算和工程运算计划。”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了,“这些就是代县令上任期间,要求下官递上来的。” 韩沥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四盘竹简。 人事考评——对县寺每个属吏的工作表现进行考核。按秦律这是县令的职责没错,但考评一般放在年底,现在才四月初,连晋就开始要求了。 田税记录——去年秋天的田税收了多少、今年春天的春税预估税基。这倒是常规文书,各县都要留档。 口赋计算——按人头收的税,成年男女每人每年多少钱、有多少免税户、有多少新丁、有多少亡故。常规。 工程运算计划——顾名思义,各项工程的人力、物力、钱粮的调配。 这些确实都是县令要管的事。 但问题是——他们应该是放在日计、月计和年计的报告里的,平常的庶务全都是由县丞安排处理,县令的任务从不是处理过多的庶务的! 要不然设计出一个县丞的职责是要做什么呢? 可这厮偏偏把每一件事都当成自己的事来管,恨不得把一切庶务从谷筒这个县丞手里直接抢过来。 而且不要以为这是连晋一人的毛病——秦王嬴政后也是一样的! 韩沥伸出手,示意县吏过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事——从每盘竹简里随便抽出一个,打开,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放回去。 “我看完了。”韩沥对谷筒说道,“你们照常执行吧。” 谷筒和其他县吏顿时露出了一副轻松的笑容。 “不过——”韩沥还是多说一句,“留一些放在这里也不碍事的竹简吧。这样也免得让代县令觉得不好受。” 谷筒想了想,伸手把工程运算计划那盘竹简拿回来,搁在韩沥大案的角落里。 “就留下这盘竹简吧。代县令一直很关注造纸坊是否完备,一直想要请人赶紧加速完成。” “能加速完成吗?”韩沥问道。这次他的语调里倒不是敷衍——是真的感兴趣。 但谷筒摇了摇头。那头摇得又慢又沉,像是这个话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要是做一个只有茅草屋大小、最多是一个屋舍大小的小作坊,那确实是绰绰有余。”他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比划一个很小的东西,“砖石都不用,夯土为墙,茅草盖顶,十来个人一个月就能搭起来。” “可是——”他把那只摊开的手收回来,摇了摇手指,“我等一开始要做的是一个起码能满足本县所需用纸后、还要供应给邻县用纸的作坊。这个规模就不是一个月能搞得定的。” “尤其是——”谷筒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微微难绷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眼角也跟着皱了两道褶子,“随着咸阳的少府遣差而来,要求废丘的造纸坊起码要能全力供应一个郡的全部用纸之量……那就更大了。” 韩沥的眉毛动了一下。 供应一个郡。 一个造纸坊,供应一整个郡。 少府那帮人是把废丘当成什么了? 当成咸阳的官营作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料没料——就一张嘴。 “其实——”谷筒苦笑着摇了摇头,“代县令早就熄了催产的心思了。” “是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什么事情规模一大,就不是短时间能搞得定的。 但是——韩沥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意味着,连晋会正式启用让外部力量冲进县寺、里应外合控制县城的手段,来取得废丘的整体控制权。 白芊红答应了会送一批亡命之徒过来。就是不知道这批人现在到了没,被安排在哪个地方落脚。 唔。就看看他的具体行动时间了。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 谷筒没注意到韩沥那一瞬间的走神。他挥了挥手,让属吏们把那几盘已经批过的竹简抱下去。 属吏们鱼贯而出,官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沥和谷筒两个人。 谷筒往前走了半步,凑到韩沥大案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县令啊——”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没斟酌完,“这少府派人要是想要做一个能供应一郡的造纸作坊,可是这需要的用料、人工和支出开销巨大。我废丘也不过一县之地,很难说是否支撑得住啊。” 韩沥听完,靠在椅背上——准确地说,是把后背靠在支踵上——沉默了几息。 “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确实是好心好意想在废丘搞个产业。造纸这东西,原料不挑——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都能用。 工艺也不算复杂,只要按步骤走,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但好心好意做产业是一回事,被上面的人当成政绩工程往死里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了。 “少府此为,还是有点漫天要价之势。一县之地供应一郡,简直是闻所未闻——想要供应一郡,起码要在渭水一侧逐水而筑,要涉及几个县的布置了。” 他把手搁在大案上,目光看向谷筒。 “这样想来——我还没见过少府过来的人。这样吧,下午的时候我去见见,看看能不能谈个章程来。不能玩这套。” 谷筒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从侧面抹了一把——眉头松开,眼角的褶子也浅了几分。 “唉——”他叹了口气,“连累县令辛苦,让下官惭愧不已啊。” “没什么。”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少府想得是一切都是为大秦,为秦王——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也是一方父母官,既要保证当地赋税能按时上交,也要保证当地安稳嘛。” “县令所言,乃至理是也。”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下官……告退了。” “下去吧。”韩沥抬手送客。 谷筒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 韩沥一个人坐在大案后面,看着那一摞还没翻开的竹简。月计,日记,公帑申请——三盘竹简摆在那里,每盘少说三四十枚竹简,最多的一盘能有七八十枚。 他从没有觉得这个县令当着有多舒服过。 还是明天的行县下乡更有吸引力一点。 他想。 下乡可以看到真实的东西。 田地里的麦子长到多高了,水渠里的水流得急不急,耧车在旱田上到底好不好使——这些都比竹简上的数字更实在。 更重要的是,在外面他不用每时每刻都在防着食物被人动手脚,不用对着连晋那张脸,不用听谷筒汇报连晋又干了什么。 但想归想,竹简还是要翻的。 他叹了口气,把月计记录最上面那枚竹简拿起来,解开上面的麻绳,摊开来开始看。 三月废丘县计。 户数比二月增了十七户,其中郡外新丁五户,郡内由邻县迁入十二户。 田亩开垦新增一百二十亩,主要集中在上游三个乡。 赋税收缴比二月多了三成,主要是因为春税开始入账——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着。 然后拿起第二枚,第三枚。 数据要逐个核对,上月比上上月增了还是减了,增多少减多少,原因是什么——这些都要记住,因为年底上计的时候郡守会问。 官房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某个属吏从廊道里经过。 远处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应该是官寺后面的马厩,有驿卒在换马。 韩沥继续翻竹简。 一边看,一边等着其他属官会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要求来找自己。 第475章 晾衣为号 忙了大概好一阵子,一阵孔武有力的脚步声突然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踩在青砖地面上又沉又稳,每一步都像是往地上钉钉子。 韩沥抬起头。 来的正是连晋。 自从他担任县右尉以来,连晋的气质确实大了很多。 一身玄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带勒得比平时紧了两分,肩背的线条从领口一路撑到袍摆。 那种桀骜不驯、昂扬挺拔的气度,不再需要刻意端着——已经浸到了骨头里,由内而外地往外渗。 这倒是正常的。 他在咸阳跟着嫪毐当门客的时候,不过是个剑术高超的杀人剑客——哪怕在赵国邯郸有过"将相之才"的美誉,那也只是美誉,不是实职。 一个没有官位的剑客,再能打,在权贵眼里也就是一把趁手的刀,用完可以收起来,钝了可以换一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担任县令的太后诏书揣在怀里,县右尉的实职握在手里,三十个随从在废丘城内外替他跑腿办事,还有白芊红承诺的一百游侠正可能在某个他指定的据点里埋伏着。 在废丘这地方,他已经不是"连晋"了,而是"连右尉"。 是本地长吏之一,是太后诏命上白纸黑字写着名字的下一任废丘令,是任何本地秦吏都不敢当面给他甩脸色的存在。 尤其是韩沥还给了代县令这个甜头之后——这种权势的滋味,他已经尝到了,而且正在越尝越上瘾。 于是他走进来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目光从韩沥案上那四盘竹简上扫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韩沥。"他开口了,声音不客气——已经完全不再喊其为县令了,"我记得我可是要谷筒每天要把很多资料给送过来的。" "是的,连右尉。"韩沥一边翻着月计资料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谷县丞带来了整整七盘竹简。" "可这里只有四盘。"连晋抬手指了指韩沥案上那摞竹简,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另外三盘我已经看了。" "你看了?"连晋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那弧度里的不信连藏都懒得藏。"距离他来到现在也不过过了半个时辰加两刻钟,你就看完了整整三盘竹简?" "连县尉,人有时候是可以量子的。" "什么鬼量子?"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对韩沥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从来就不耐烦,每次听到都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把沙子。 韩沥拿起一卷竹简,解开麻绳,从头瞟到尾,又合拢,搁到一边。 "这就是量子。"韩沥将竹简给放回原位,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朝连晋微微歪了一下头。 连晋看着那三卷被"瞟"过的竹简,又看了看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欠揍的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你这是在玩忽职守。"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韩沥。 "我会就此向内史宣肆写信,把你的行为上报朝议,让你丢官去职,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这样很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替对方着想的困惑,"有没有快一点的让我走人的方式?" 连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这层不舒服过于浮到脸上。 "哼。"他冷哼一声,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分,"想要快是吧?告诉你,明天大王的车驾就要前往雍城了,路上势必会经过废丘——这好像也是你行县的日子对不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声闷响。 "敢不敢不改变行程,继续去行县,让我去迎接车驾呢?" 韩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明天?你消息比我快得多啊。" "我不信你没有耳闻。"连晋双臂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看着韩沥。 "我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去哪儿。"韩沥摇头,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我只是个问题解决者,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 所以是的,我明天说是要先去行县就是要去行县,不需要任何讨论。" "哼。"连晋从鼻子里又挤出一声冷哼。"你要找死,那就随你。" "但我却有个问题。"韩沥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县工程运算的那盘竹简。"我听说你很关注造纸坊,不止一次地想要让它迅速做完。老实说,我比你还要想。" "你指望我会信?"连晋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鄙夷的弧度。 "如果让我早点知道少府派人来竟然想要建设一个可以供应一郡的造纸坊——"韩沥拍了拍那盘竹简,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我会让县中直接建一个十人小作坊交差就够,而不是去搞个傻逼的巨坊。" "你把少府引来的时候,应该要考虑到这一点。"连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畅快。 "谁和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我的主意了?"韩沥嫌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无语也是真实的。 "是我为了融入废丘提议的建造纸坊,但却是李爱要求诉到咸阳裁定我是否偷盗技术的。" "那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了。"连晋把双手放下来,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你倒好,还舍财——你不蠢,谁蠢?" "我在新郑就是这么发展的。"韩沥歪着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眼前这个人完全无关的事。 连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另一个他一直想拔掉的钉子。 "还有李爱。"他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嫌恶不加掩饰。"上一个更夫死亡的事情为什么还没结案?你这个县令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催促他结案?我都让他结案了,结果他说你没催,就不必结案。"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沥。"你为什么不结案呢?更夫听说都已经下葬了。" "你这话说的。"韩沥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问到了之后不得不回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上一个更夫被人一脚踩死,没有凶手,我结个什么案啊?" "你这是在影响全县的年末上计。"连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在危害县廷。" "出这桩案子的时候就已经影响上计了。"韩沥摇了摇头,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规矩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最少需要一个结案的凶手。比如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县狱里的一个重罪犯,给他点好处,让其认罪,这案子就结了。" "那为什么——"连晋把尾音拉长了,目光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你不这样做呢?" "人家李爱不同意啊。"韩沥摊开手,脸上写满了"这我也没办法"。 "你是县令!"连晋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无论是你的县尉,还是李爱的狱史,都是由郡官和我这个县令作为双重管辖的。"韩沥就是没有喜怒哀乐,表现得像个人工智能一样回答。"到了最后,反正我个人不在乎上计,那问题在我走人时落到我头上不就结了?" 连晋皱起了鼻子,那表情里的厌恶是真的——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哼……"他把这个哼声拖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最后一点耐心磨成粉末之后才往外吐。"你似乎总是一副大言不惭、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真让我恶心。" "你再觉得恶心我也没办法的。"韩沥耸肩,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浑然天成。"我下午还要恶心少府差人,告诉他我不同意在废丘整这么大一个造纸坊。" "你简直无法无天。"连晋失笑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实打实的。"你只是个小县令,竟然去否认少府的要求?" "如果你要担任接下来的县令,"韩沥看着他,神情坦然,语气平稳,"你最好也要跟少府据理力争。" "你要去死,没人拦你去作死。" 连晋直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看你啊,可能明天就会自动交出大印,让我即刻上任县令了。 真是蠢不可及!" 说罢,他大踏步地走出了官房。那副"竖子不足与谋"的气势和"这天下舍我其谁"的态度,从他的后脑勺一路淌到靴跟,在廊道里拖出一道又长又硬的影子。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门扇被带上的闷响。 韩沥坐在案后,看着连晋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那层无所谓的神情还在,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一下,两下,停了一拍,又一下。 然后他敲了敲自己身后的屏风。 "笃,笃笃。" 三声,两短一长。 后门开了一道缝,横梁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这小子方才一直在后门处候命,隔着屏风听完了全程,此刻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怒气,腮帮子鼓着,嘴唇抿得发白。 他快步绕到韩沥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公子,您说怎么办吧?"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横梁那张气得发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把我衣柜里的所有内衣拿出来洗了。"他对横梁下令道,"然后放在县寺后宅的晾衣绳上晾干。" 横梁眨了眨眼睛,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消化这个指令。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受过训练,知道公子在认真的时候不会说废话。 "记住。"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晾衣绳拉高一点,要让寺外的人也能看到我的衣服挂在外面。用刚刚送到我这边的特殊木制衣架子挂衣服。" 横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挂几个?" "挂十个。" 横梁的瞳孔又缩了半寸。 他在幻梦待了半年多,但该知道的事情韩重都教过他。 十个衣架——挂在显眼的高处——这代表着动员等级达到了第十级,这基本上意味着全部力量都要开始集结了。 在废丘、武功和美阳的荒山野岭之间,所有隐藏的力量看到这个信号之后,就该动弹起来了。 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连晋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据点。 横梁没有多问。他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后门走去。脚步轻快,落地无声,像一只被放出去送信的猫。后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没发出一丝声响。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案上那些竹简上。 但他没有翻。 他只是在想——想自己通过广撒网找到的那个连晋准备接应白芊红援军的据点,想明天秦王车驾经过废丘时连晋会怎么动手,想自己安排的那些人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堵住连晋的所有退路。 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一环扣一环,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弓弦。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连晋那种孔武有力的、趾高气扬的踩法——是另一种,更轻,更稳,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 浆洗得发白的玄色官袍从门口探进来一角,然后是一个戴着獬豸冠的中年人。 李爱。 他走进官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一样——素净,板正,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在韩沥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 "县令。"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韩沥把思绪从那条拉紧的弓弦上收回来,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我有负县令厚望。"李爱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惭愧是实的。"十来天的工夫,我硬挺着没有结案,每当这个代县令一催,我就推给您。但现在……唉,我就算想查也不知道如何查下去了。" "怎么了?"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搁在案上,"是什么要素又一次导致案情无法前进了?" "是已经无法有任何寸进了。"李爱抬起眼,眉头拧着,那副能夹死苍蝇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那右尉官宅的老仆人已经死了。" 韩沥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不应该是有更多的蛛丝马迹可以透露出来吗?" "他的死因——"李爱沉痛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抿,像是在咽一口不太愿意咽的东西,"是吃杏仁的时候活活噎死的。" "杏仁?"韩沥的眉头拧了起来。"杏仁乃杏子果仁,一般而言拿来种杏树还来不及,挺少吃果仁的——这都是贵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唉。"李爱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据连晋说是见老仆人勤勤恳恳,于是买了一些杏仁款待他。 结果老仆人因为没吃过杏仁,一时多吃了几个,噎住了,上下吞咽不得……就这样死了。" 韩沥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喉咙被杏仁堵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喉咙前拼命抓,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连晋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不施救,甚至可能拿走了水壶,让老人连最后一点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等老人不动了,他才慢悠悠地出门,以"不会施救"为由申报给县狱,替老人定了个"意外死亡"。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确认老仆人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吗?"他问。语气平稳,不像是被什么画面影响过的样子。 "没有。"李爱摇头,那头摇得又慢又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所有他没说出口的无力感。"接到县尉的通报后,我就立刻派仵作去认真验尸,但结果就是意外死亡。" "不必担心。"韩沥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安抚一个快要被压垮的、还在硬撑的人。"有些事情,不要认为他做的时候没人目击,就能逃脱惩罚。他这么傲慢,肯定会有纰漏落下。这点我们晚点再看看。" 李爱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头。 "欸。"韩沥忽然开口,语调从方才的安抚切换成了一种更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调子。"你最近盯着可疑目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李爱想了想,片刻后他抬起了眼。 "不知道这点算不算——可疑之人的家里有十个骑士已经在几天前向咸阳方向离开了。据说是有要事去办。" 他顿了顿,那副眉头又拧紧了一分。"但爱终究为一县狱吏,也曾向郡卒史递去了一封信询问此十骑是否至咸阳,可惜暂无音讯。" "不必难受。"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也许卒史也需要时间去查也说不定。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李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躬了一下身,那一下比方才更深,也更慢。 "接下来——"韩沥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坚定,"是我这边开始用些特殊手段开始慢慢发力了。" 李爱直起腰,目光里浮起一层真实的困惑。"县令……您要怎么发力?为什么一定要别的手段发力呢?" 韩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的手段历来是,正的不行,来邪的;邪的不行,来更正的;更正的不行,来更邪的。" 他把手搁在案上,手指交叉,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 "我是从来不管真相的,因为我的手段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因此——若非你失败了,我也不想这么用。" 他停了一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很明显,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是两条命了。不能再走正的了。" 李爱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他慢慢吐出来。 他没有再问,只是朝韩沥拱了一下手,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浆洗得发白的玄色官袍在门槛上扫了一下,獬豸冠在日光里晃了晃,然后被门框吞没了。 官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留下继续看着竹简,脸上只有冷冽情绪的韩沥在忙着自己的事。 而在半刻钟后,当一个身穿着幻梦灰衣服,带着一堆木匠工具的木工百无聊赖地在县寺外经过的时候,突然眼神一凝。 只见县寺后宅上,突然有根突兀的晾衣绳,高高地耸立起来。 而架在这根晾衣绳上的,竟然是十件拿木头打造成一种奇特晾衣架子的工具,它们套在十件内衣里,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晾衣绳上。 但这特殊形制的木架子,而且还是十个……对于他们所身处的整个幻梦组织而言,就是代表一个信号。 第十号代码:苏醒,并开始活动。 木工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立刻带着木工工具悄悄离开了县寺。 在半个小时后,同样是几个身穿灰色衣服的,在县廷的司空曹、田官曹活动的一些平时微不足道的人,就这样突然走出了县城。 他们开始向着各个不同的方向,步行离去。 准备激活一些隐藏在附近的力量了。 第476章 河边造纸坊 下午的时候,韩沥尽可能在上午看完了大概80%的内容,而剩下的20%,也就是最要紧中相对不那么要紧的部分,他直接打回给了谷筒。 意思很明显,为了下午找少府差使问问这陡然增加指标是怎么一回事,他下午要坐车出城,说不定下午回来,都晚上了。 而晚上他还有事呢——比如暗中连夜前往那个据说是被连晋派出的十人骑士占据的一个可疑据点——是一个偏远豪强的家里,刚刚被官府完成了田税和口赋的收取,至少很长时间都不会被打扰的一个地方。 走出县城的时候,马车上,已经坐着了两个人,分别是韩沥和月神——当然,在外人看来是蛤妹。 车厢微微晃着。 月神没有动。 蒙眼纱底下那双眼睛——韩沥能感觉到——正在看着他。 “我注意整个废丘突然有股很诡异的气氛。” 月神终于开了口,她端坐在侧壁,蒙眼纱下的脸微微偏向韩沥的方向。 “《阴符经》有言,人发杀机,天地反复——这股气势,想必我旁边的这位异质天帝终于用一种我读不懂的方式准备出手了?”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眼睛本来已经阖上了,闻言慢慢睁开。 “我只是在做一个预备。”他的语调很平,“如果有人主动撞上来,那就准备执行一场清算。” 车厢晃了一下。 月神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语调比方才沉了半分—— “我的卦象里,秦王的生死,不会在明天有什么波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其关键,应该是他在雍城蕲年宫加冠的时候。” 韩沥点了点头。 “对。” 月神也没等他多说。 她话锋一转,语调里的笃定忽然被一丝隐隐的不安顶开了—— “那你呢?” “你的命我一直参不透。”她的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我根本不清楚你会在这场动乱中遭遇什么样的事情。” 韩沥闻言,嘴角动了一下。 “那岂不是好事吗?”韩沥微笑地看着月神,“意思就是我总是能给你惊喜,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故事。” 说完他呼了口气,把后背往车厢壁上靠了靠。 看着对面微微抿嘴的月神,接着说道:“我不认为我会在这场动乱中遭遇什么像样的劫难。 我始终都不太想从中争什么——未来我的敌人,与其说是具体的人和势力,不如说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依旧向下沉沦的世道和永远达不到最好结果的寂寥……”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月神身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枝上,然后又收回,重新落回月神脸上。 “所以我是超然物外的,但也一样会死得悄无声息。” 车厢里安静了。 马车的碌碌声和车夫的鞭哨从帘缝里漏进来,把这段沉默塞得满满的。 月神蒙眼纱底下忽然亮起两道光——那两块蒙着她眼睛的纱料被底下什么东西映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人在纱后面点了一盏极暗极暗的豆油灯。 “那我……”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语速也快了——不是从容,是着急,“就更要看你的命运了……嗯。” 她忽然闭了嘴,眼睛里的光在同一瞬灭了,像是被人一瓢水浇在灯芯上。 她只能右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抵住眉骨下方,轻轻揉了两下。 “没事吧?”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的未来……玄之又玄。”月神放下手,语调里的疲惫是真的。“我可能看到了什么,但我又看不懂,于是刚刚看伤了。” “你看你。”韩沥往后靠了靠,脸上那层关切被一层更松弛的无语取代,“心太急了。” 月神没有反驳。 “也许我功力再涨一点再看看。”她接受了这个批评,语气里倒是坦荡,“至少有一点,太一陛下很看重你,说你的未来让人看不清——这下我算是确认了。” “你都能通过观察我知道我的个人作息了。”韩沥笑了一下,“有句话叫积少成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像你这样的人,要看穿我,很简单的——不必难受。” 月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开口。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喷了个响鼻,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那一晃过去之后,月神重新开了口。 “对于你这么一个满腹机密的人而言,我一旦看到了你的命运……”她问完这句,声调往下沉了半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也会将我定义为必将除之而后快的目标呢?” 韩沥没有马上作答,他看着月神,慢慢开了口。 “等你能看到我全部的命运再说。”语调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就连我都不知道我未来是个什么样——另外,你有见过我主动出手吗?” 月神微微一僵。 “凡事不是必然的。”她终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很清楚。 韩沥不主动出手,那除非自己主动对韩沥出手,不然韩沥的意思就是他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但这也剥夺了——她的不被定义的自由。 另外一旦自己主动对其出手,主动权也就不在自己手上,只能在他手上了。 那就成了自己害死自己——如果真的要动手的那天,一旦自己最终死于他手上的话。 “所以看我今天做什么,不要对我明天做任何预测。”韩沥把话转回来,“这样最省事。” 月神轻轻吐了口气。 “让我们拭目以待。”她微微抬起下巴,蒙眼纱里那层隐隐的不安已经褪干净了,重新换回了阴阳家右护法该有的从容,“以后合作的时间还长呢,沥五大夫。” 韩沥也没再开口。 他阖上眼,脊背靠着车厢壁,呼吸渐渐调匀,开始继续慢慢运功。 月神也安静下来。 车厢微微晃着,一晃一晃地往渭河边上赶。 车厢里的安静被轮轴声裹了大半个时辰,车夫收了鞭子,车速慢下来。 到地方了。 韩沥掀开车帘,弯腰下车。 靴底踩在河滩边的砂土地上,带着干草和湿土搅在一起的清气。 渭河在不远处淌着,水声不大,被工地上的人声盖了大半——锤子敲木头的闷响、隶臣们扛木料时齐声吆喝的号子、不知哪处新垒的土墙被拍实时的“啪啪”声,搅成了一锅粥。 他站在河滩上往工地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怎么说呢——热火朝天。 至少上千人在同时干活。 四百来个隶臣扛着木料、石头、成捆的麻头破布沿着河滩排成几道松散的人流,往来穿梭。 三百来人在夯土垒墙建地基,夯土锤一下一下往下砸,把湿土砸得砰砰响。 两百来人蹲在渭河边处理刚送到的麻头和破布,把原料浸在水里搓洗,捞起来晾在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剩下百来人穿玄色短踞,腰里别着皮鞭——但鞭子基本上没抽过人。 韩沥看了大概十来息,先注意到的是——没有人挨鞭子。 有个隶臣扛着一捆木料从河滩往上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了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肩上那捆木料哗啦啦滚了一地。 附近两个督工同时回头看过来。其中一个把手里卷着的鞭子往后腰一别,小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隶臣的脚踝,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汗,然后站起来朝另外几个督工挥了下手。 两个督工上前,一人一边架着那隶臣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半搀半拽地挪到路边一处阴凉地,放下,转身就走——没给水,没给药,但也没给鞭子。 散落在地上的木料被另几个人接手收拾,几个刚卸完货的隶臣被招呼过来,三下两下把木料重新码好扛上肩,继续往上走。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听到一声惨叫声。 韩沥站在河滩上,看着那隶臣坐在阴凉地里喘气的样子,微微点了下头。 “看起来——”月神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来指导这个造纸坊督造工作的人,像是个处事极度有条理的年轻人。也许他的整体才具并不如你,但也是一地之龙,没想到被你提前给挑出来了。” “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培训机制和人才摇篮——能发现野有遗贤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韩沥看着有条不紊的工地,不置可否。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事呢?”月神问了一句。 “君主要有这个眼光去识才,并且在紧要关头保护人才。”韩沥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流,落在场地中央那个青色袍服的背影上,“人才本身要有这个能力和运道去成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你是一个等着被君主发现并要被保护的人才呢?”月神偏过头,蒙眼纱下的语调忽然带了点试探,“还是需要发现并保护人才的君主?” 韩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发现其实我既是又是吗?” 他反问的时候嘴角挂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在开玩笑,像在陈述一个不值得一提的事实。 然后他转向工地方向,下巴朝场地中央微微抬了一下——那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青色身影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一身青色袍服的百石吏方才正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十几步外几个隶臣垒土墙,脊背挺得像根竹竿。 然后他的背忽然僵了半拍。 不是被人叫住——是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不是耳朵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眼角扫到了什么,是多年练武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当背后有一道目光盯了超过三息,脊柱就会自动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河滩上往来穿梭的人流,落在远处那个身着玄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腰间的印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铜的哑光和黑绶带的沉色。 铜印黑绶——六百石起步。 整个废丘县,配这印绶的只有一人。 他整了整衣襟,迈开小四方步,走到韩沥面前。 靴底在河滩砂土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躬下去,声音平稳。 “少府舍人章邯,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目光从他身上那件青色袍服扫到腰间的青绀纶绶带——百石吏的标志。然后落在他脸上。 很年轻。 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毛糙——是沉稳,是那种被历练过、见过世面之后才会有的不卑不亢。 “章……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下官。”章邯抬头,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重复名字后的不悦。 韩沥沉默了一拍。 然后从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秦末名将章邯的记录。 秦末凭借做工程一步一步做到少府卿。 秦二世后才正式成为掌军的将军。 赵高弑君后降了项羽,封雍王,替楚守汉中,最后一败于刘邦——一地隐龙,到底不敌大汉赤龙。 “原来是古鄣国的后裔啊。”韩沥把他从历史的记录上收回来,换了个还算得体的切入点。 “县令真博学也。”章邯对此微微自得地笑了一下。但紧接着那笑容便淡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但古鄣国早已经是被封尘的过去了。如今的章邯不过是一少府小吏,供职于考工室麾下罢了。” 韩沥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工地。 那个崴了脚的隶臣还坐在阴凉地里喘气,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碗水——大概是哪个督工悄摸搁下的。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还是挺满意的。”他把目光收回来,抬手指了指那个隶臣的方向,“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你能将隶臣视作寻常驽马,不用力鞭打之,并尽可能照顾之,说明你知道做工程最忌讳的就是过犹不及和急功近利这两个词。” 章邯却没有因为这个赞许而露出太多喜色。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那份沉稳还在,但眉头已经微微拧起。 “这样看来,县令依旧是对少府的要求有所不满啊。” 韩沥收了笑。 “你现在才是舍人,而且只是奉少府卿的命令而来。”他看着章邯,语气比方才敛了几分,“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发泄无名火的想法。 但我需要你作为一个传递人,替我告知给少府卿——当然明天大王车驾要经过废丘时,我也要找他抱怨一下的。” 章邯深深吸了口气,腰背挺得笔直。 “请县令直言!” “以之前界定的县级造纸坊而言——”韩沥指着工地上那些正在垒土墙的隶臣,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是往外砸的,“就是现在靡费的这些人力物力,已经是需要征全县隶臣外加数百戍民才能做到的事情。为此,谷县丞几乎调动了一切可以轮转的力量,让这个造纸坊可以被承办起来。”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工地收回来,锁住章邯的眼睛。 “可是现在少府的意思,竟然要废丘能供应一郡。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慢慢算起来:“就以内史郡而言,四十二个县,每个县最少日用纸千张,月用最少三万张,一郡之用起码需要百万张。” 章邯张嘴想说什么,韩沥没给他机会。 “这若在一县做之,起码需要几年的功夫,甚至要扩成一座纸城坊看看能不能形成。”韩沥摇头,“先不提这样大力压榨废丘民力,在出征和其他劳役上要不要做削减——就光是田税都会受到断崖式影响,直接导致废丘上计直接没法评估,而且还有造成民乱的可能。” “废丘是秦地腹内,若有民乱,也能迅速剿之。”章邯抬起下巴,认真地看着韩沥。 “但最好——”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不应该是既不会引发民乱,又能把事情做好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河滩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章邯青色袍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工地上传来夯土锤砸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章邯沉默了片刻,他在想。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着韩沥,目光里的那层防备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多余预设的探寻。 “不知道韩县令有个什么既不榨干废丘人力物力,又能完成少府要求、能供应一郡用纸的法子吗?” “假设一个县级纸作坊等到它能月出一万张纸的时候——”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正式开始勾勒方案,“理论上按发三成、存三成、做三成来看,能供应三个县。所以最好是让附近三到五个县都具备做纸的能力,形成供应半个郡用量。” 他停了一拍,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甚至可以在内史郡的另一头形成相应的二号预备集散基地。这样一号产纸所和二号产纸所可以形成竞赛模式,按照年产量做比拼——量多质好者赏,亚者微罚。” 章邯听完这两段,略一沉吟便开了口。 “县令的意思是,最少形成六个县,或者十个县分两个区域形成集中式造纸作坊,并且通过两个区域形成竞赛理念,来尽力提升造纸产量吗?” “对。”韩沥点头,“只有这样,废丘才不会被一县供一郡式的理念给压垮,又能尽其所能地服务好少府的造纸需要。” 章邯拱了拱手。 拱手的时候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但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层。 “邯有一言,不知道县令可容下官一叙?” “你非我下属,你我虽品秩不同,但都有个为了大秦和大王的共识。”韩沥摊开手,“所以你就直接说吧。” “还请韩县令若跟大王叙话时——”章邯一字一顿,语调里的慎重几乎可以从空气中摸到,“莫直接述少府之责,也莫以民力压榨而叙之,并以此方案作为优中选优看法报以大王。 若大王欣然允诺之下,既不罪少府,也能允许此方案的话……说不定少府愿意配合也说不定。” 韩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舍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吧。”他收了嘴角那个弧度,语调拔到公事公办的刻度,“我对大王怎么说,我自有主张,不会怪罪到少府的。” “但是——”他话锋突然一转,“你可以在说与你的考工室令甚至说给少府卿的时候,不妨说我差点要大发雷霆,准备谴责少府诱发民乱之责。” 章邯眉宇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韩沥。 韩沥没有停。 “而你——用这个方案说服了我,并且愿意暗中送这个方案予我,以消减我对少府乱来的愤怒。” 这话说完,河滩上的风忽然停了片刻。章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 “韩县令。”他开口的时候,语调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这个方案本来就是你的。” “但是——”韩沥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不能在这方面替你说话和举荐。” 章邯沉默了一拍。 “下官并不需要县令的美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重,但就是坚定。 韩沥看了他一会。 “对,但是你的本事不错,可以在基层待一会。但是要抓住这次机会,让少府卿和考工室令知道有你这么个贤才。”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河滩砂土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应该多担点担子,为大秦的未来多考虑考虑,顺便多做点事。” 然后他把话锋一转,语调忽然沉了半分。 “但是——凡是经过我的举荐,天然就打上了我韩沥的烙印。万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就……太可惜了。” 章邯低着头,青绀纶绶带在河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不做任何回应了。 “好了。”韩沥对此也不多话,“我的话就这么多,到时候这个方案我就将之再说给大王听就行了。” “下官恭送县令。”章邯对韩沥拱手作别。 韩沥点点头,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月神跟在他身后,灰扑扑的村姑衣角被河风吹得翻了一下,贴住小腿又落下去。她没有说话。 章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那个怪女人的背影混在工地往来的人流里,显得太普通了——普通到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章邯的眉头又往中间拧了半分。 直觉告诉他,韩沥身边的这个人极度不简单。 但眼下他还有白天的职责在身,不能离开。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工地上那些往来穿梭的隶臣身上。 夯土锤还在砸,木料还在扛,麻头破布还在渭河水里浸着。 一切照常。 他走到场地边一处堆着木料的角落,朝暗处招了下手。 一个穿灰衣的探子从木料堆后面无声地挪出来,单膝跪地。 章邯弯腰凑近他,把自己身上那件青色袍服的下摆拢了拢,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城外情况?” 探子埋着头,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发现山野间有身穿灰色衣服、带着简陋武器的精壮正在秘密集结。行进方向判断,应是在连晋手下十名骑兵强占的一座庄园附近。” 章邯听完这句话之后什么都没问。 他摆了摆手,探子没入木料堆后面不见了。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工地上往返的人流,清冷的神情浮在脸上,眉头却比刚才又拧紧了一分。 看起来,一场龙争虎斗即将要兴起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在心里把今晚的行程排了一遍——他打算晚上进城去探一探——看看韩沥——以及那个占据了废丘右尉之位,作为随时要密谋造反的长信侯之人连晋准备干什么。 如果运气好,都看完了,就马上出城,或许能撞上那群穿灰色衣服的人。 是的。 虽然他年纪轻,只能以做少府舍人这种小官入仕。 但实际上,他身后是大秦自罗网以外另一种产自本土嬴姓宗室组织起来的、以保王为目的的秘密组织。 现在他们没有名字。 但在过去,他们曾被称作铁鹰剑士,算是由秦军发展出来的间者组织。 等到韩沥和月神回归在帘门前,却发现此刻除了车夫陷入了一种呆滞的神情以外,还有一个跟韩沥一模一样的人在掐着诀,等待着韩沥和月神两人到来。 “去见一个少府差使而已!”这个“韩沥”嘴里却发出的是大司命的声音,“怎么花这么长时间?” 月神一边也在掐诀,同时也在回答着大司命:“我们的异质天帝竟然提前发掘出来了一条小龙,微微影响了这条小龙的命运。” 紧接着她看向了韩沥,提醒道:“章邯看起来不简单,我只能保证三十息的时间,不被他怀疑,快点了。” 根本不用月神去催,韩沥就已经脱下了自己的一身玄色官袍,将之叠好后就放在了马车里。转而露出了一身幻梦灰袍,紧接着就在灰袍内衬里拿出了两块软泥团,往嘴巴两边的内颊里塞,填充出了一张肿胖的脸。 然后抹了点泥,微微往眉角上一粘,向后一提,一个稍微截然不同的灰袍青年管事就出现在了原地。 “上次我假扮了一次你。”韩沥粗着嗓子对大司命说道,“这次你假扮一次我,能扯平吗?” “信不信我马上恢复原样,然后散去手上法诀”“韩沥”面容的大司命对此直接反问和威胁一句。 “好好好!”韩沥打了个哈哈,“算我永远欠你的——不过,这也意味着只要我身材不走样,我永远都可以找到机会假扮你!” “你!”大司命气的果然散去了法诀。 韩沥马上灰溜溜地挥手告别:“赛油啦啦,以后再见。” “欸……”陷入迷茫的车夫突然醒了过来,看了看远去的灰衣人,再看看“韩沥”,“公子,我刚刚睡着了吗?” “没事,睡了一点时间,”大司命模仿着韩沥的那股子淡然,“我们回去了。” “欸!”车夫点了点头,“公子请上车。” 由韩沥模样的大司命先上,月神紧接着继续上去。 车夫一挥鞭,马车开始慢慢前行,车夫看了一眼渐渐超过灰衣人,似乎面相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的他,决定不多想,认真地驾车前行了。 第477章 道上夜行 马车上,假扮韩沥的大司命和月神相对而坐。 准确地说,是大司命坐在韩沥平时不坐的那一侧——她可不敢学真正的韩沥那样大剌剌地往主位上一靠。 假扮归假扮,有些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的。 但即便坐得端正,她也免不了要用韩沥的声音发韩沥的牢骚。 “这个韩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着有事没事的时候装扮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用的是韩沥那张脸,韩沥那把嗓子,韩沥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但话里的烦躁是她自己的,压都压不住。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才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因为她作为阴阳家的执行者,根本不可能有太大的名声,但偏偏韩沥不仅知道自己,甚至还喜欢装扮自己…… 太……气人了,也太奇怪了。 月神微微低下头,蒙眼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语气里的沉思是真切的。 “也许……他有他的信息渠道。”她停了一拍,斟酌着措辞,“我们毕竟不知晓他上个十年的人生细节。他依旧对我们而言……是神秘的。” “哼……” 大司命攥紧拳头。 韩沥那张素来风轻云淡的脸此刻绷得死紧——这个表情如果真出现在韩沥脸上,整个废丘县寺的人都会以为天要塌了。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又一次被撬动了心神——尤其是这个阴阳家一直都无法确定敌我的人撬动了心神。 这种被人看穿、被人拿捏、偏偏还发作不得的感觉,让她现在情绪十分不满。 月神显然也看出来了。 “不要把你的愤怒表现在韩沥的脸上。”她的声调不高,但提醒的意味很重,“他在人前从不轻易展示他的愤怒——尤其是在公共时刻,甚至私人时刻都几乎没有见过。” 大司命转头瞪着她,韩沥那张脸上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在你的面前都不行吗?” “如果在我的面前你都不像个韩沥……”月神偏过头,蒙眼纱下的目光望过来,语气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扎在要害上,“那在很多人面前,你都不会像韩沥——只会是一个古怪的替身。”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马车的轮轴声从帘缝里灌进来,咯吱咯吱地碾过大司命的沉默。 她只能努力收束自己暴涨的情绪。 回想韩沥接人待物的样子——她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然后发现—— “要彻底变成他这个样子,我心里不知道有多想死啊——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子呢?” 这是大司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韩沥这个人物有多难扮演。 月神没有马上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才开口。 “要不然——为什么几乎不参与阴阳家主要事务的楚南公会对人言,竟然没想到会有外家弟子的心境水平比本门长老和护法还要纯粹?说的是谁,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楚南公竟然这么说?” 韩沥面容的大司命顿时抬高了下巴。 她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分:“这是在讽刺太一陛下治下无方吗?” “你能怎么办吗?” 月神斜睨她一眼。 就这一眼,大司命那方才还绷着的下巴就慢慢松了。 “楚南公的资历是可以比肩太一陛下的……”她用一种垂头丧气的神情坦然承认,“我不能对他怎么样。” 这种坦然本身就很罕见——大司命素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但面对楚南公,她连不服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既然不能伤害楚南公……”月神这才把话收了回来,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我们就只能尝试见贤思齐焉——要么向韩沥学习,要么尝试改变韩沥,让他的境界水平退步。” 大司命那张“韩沥”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表情。 “没错。只要韩沥境界退步了,那倒要看看楚南公这家伙还有什么话讲。” “你用韩沥的脸……”月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无奈,“用上你自己的情绪特别出戏知道吗?” 大司命顿时萎了下来。 那张韩沥的脸又恢复了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被月神一句话就浇熄了火气的、不甘不愿的平静。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里充满了困惑。 “可是……我也不是没见过他露出喜怒哀乐的样子啊。这跟我有什么不同?” 月神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考虑怎么组织措辞。 “他是喜的时候为大家喜,怒的时候是为不公而怒,哀的时候为世道而哀,乐的时候为小事而乐。”她顿了一下,然后把下一句话递出来,“但对于他自己,你见过他什么时候为他自己露出过什么情绪吗?” 大司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其实想说我见过。 那次她们莅临废丘城头,亲眼看着韩沥像条守宫一样爬出城墙的那一夜。 月神没有跟着他,是她自己一路追在韩沥后头,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不被发现。 然后她看见韩沥抓紧时间在路上唱歌,在远离人间世俗的地方尽情放声歌唱时露出过私人的情绪。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韩沥露出过真正的私人情绪。 但第一,这是她一个人的收获。 她没有跟月神分享过那夜的具体见闻,现在也不想说。 第二,这也反衬了月神的正确——韩沥真的没有在公共场合里暴露过过多的私人情绪。 唯一那么做的时候,必须四下无人,必须争分夺秒,必须抓紧时间。 “我明白了。” 大司命最终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模仿,而是某种更自然的、更接近于韩沥本人的淡漠。 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压到了一个外人根本看不透的程度。 这副神情让大司命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她很快就不能维持这个状态了。 她又开口了,语调里的淡漠还在,但底下已经浮起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那我需要维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啊?” “明天早上。”月神给了准信。 “明天早上我们会通过这辆马车离开县城,维持原计划安排行县。当韩沥明天接触到马车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离开废丘这里的时候了。” “终于能走了……” 大司命的神情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愉快—— 然后她很快收住了,追问道:“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 “跟着即将到来的秦王车驾走。”月神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方向,“雍城蕲年宫将会是秦王真正的生死未知之地。既然我们提前做出了选择——那就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大司命微微沉默了一拍,然后试着确认一句:“那韩沥这里……” “我们不必管太多。”月神对此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她的语调恢复了阴阳家右护法该有的从容与笃定。 “这场骚乱从来都没有跟韩沥有太大的关系。让黑龙活着,实际上比让他死更符合韩沥的利益。但韩沥就是决心让黑龙活过这场生死之结。” 大司命闻言,那张韩沥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要是遵循自认为对他有利的结果……那他又怎么可能赢得楚南公和我等的关注呢?” “说的也是。”月神对此没有否认。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蒙眼纱下似乎在端详着大司命此刻的表情。 过了一息,她开口了,语调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赞许。 “你刚刚一刹那,像他了。” 大司命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次,只有淡淡的笑容。 马车继续向前。滚滚而行。 --- 话分两头。 韩沥一人正单人两腿地步行在通往连晋据点的路上。 灰扑扑的幻梦常服被汗浸得有些发潮,贴在肩背上,夜风一吹又微微发凉。 此刻刚好是夜色渐浓,月明星稀。 四月的郊野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田垄是暗的,土路是白的,远处几棵歪脖子榆树的剪影像是被人随手画在天边上。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连白天的骡马车队都歇了,只剩几只田鼠在路边草丛里窸窸窣窣地翻东西吃。 韩沥停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开始迈开大腿。 八步赶蝉——不是最快的轻功,但胜在持久。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灰色的影子,一步跨出去比寻常人三步还远,靴底落在土路上几乎不出声。 根据情报来看,他估摸着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能赶到目标地点附近。 因此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急躁。 时间还够,路上也没人,刚好可以一边赶路一边把今晚该盘算的事情再过一遍。 就算到了地方,他也需要确认几件事。 头一件——得白芊红那边率领的援军已经到了,安顿在那个据点里了。 如果人还没到,那今晚的围剿就是个空网,反而会打草惊蛇。 第二件——还得盘点一下自家人马手上的进攻手段。 盘到这里韩沥心里已经有了数,只是不怎么好看。 他的部队光是集结都是走特殊渠道——不能用官道,不能过驿站,不能在任何有秦吏登记的地方留下痕迹。 因此每人身上还是那些东西。 可以通过加不同长度的杆棒让纯铁质刀头变成短兵或者长兵的朴刀,这是主战兵器;灰色冬衣上缝制两个大口袋,用来装大块皮革片、木片或者铁板来罩住前身,充当临时甲胄;另外每人身上还备着弓箭,可以搭箭张弓做远程打击。 唯二可能拥有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就两样。 第一样是加装燃烧液体的小陶罐投掷武器——说白了就是用陶罐装的类似莫洛托夫鸡尾酒的玩意,丢出去砸碎了陶罐溅开燃烧液就能烧一片。 这东西是单兵战术武器,平时不敢集中堆放,怕走水烧了整个营地,只能等到战时才能分发。 第二样是弩——但不是战国现在常见的那种一次可以发两矢的连弩。 那是韩沥让一种提前现世的技术——迥异于当下一切弩具的另一种连弩:诸葛连弩,也叫元戎弩。 但他眼下提供给麾下人员的元戎弩并不是单兵装置。 一架元戎弩大概一米多长,要由五个人协同操作,按现代的定位应该叫班排战术支援武器组。 弩身上有向上装箭的箭匣,箭匣本身是利用杠杆原理并装有机括的击发器——拉一次杆,箭匣里的箭就自动落槽,扣一次机括,箭就射出去。射速比单发弩快得多,但代价是每支箭的力道都远不如单发弩。 唯一的遗憾是矢头虽然是穿透力不错的铤装箭,但矢杆没羽。 韩沥也尝试过在杆尾刻四槽来增加射程——能打远一点是一点。 但不管怎么改,最多也就是一百五十米的有效射程,而且破甲能力弱于正常的单发上弦弩。 遇上披甲的敌人,五十步以外基本就是个摆设。 这就是韩沥麾下这只民兵手上能拥有的军械了。 这只千人队伍就是这么一支三流部队。 用来打打土匪,打打流寇还是可以的——土匪没盔甲,元戎弩一百五十步外就能撵得他们哭爹喊娘。 其余就不好说了。 反正到时候一千人打一百人,有心算无心——要是能无伤最好。 希望伤亡越小越好吧。 韩沥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搁好,脚下没停。 然而就在他继续运着八步赶蝉前行时,一阵远远的马蹄声从后方的主路上突兀地传过来。 声音不大,但密度很高。 那不是一匹马两匹马的节奏,是几十上百匹马同时踏地时那种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的闷响。 韩沥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任何向后瞧的念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径直向下一倒——不是摔,是主动俯卧,身体贴着地面,然后向右边一滚,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倒的枯木桩子一样滚到了路边。 紧接着他继续翻滚——不是横向,是斜向——一连翻了七八个身,把自己翻进了一处田垄的低洼处。 借着稍微高耸的地势遮掩住自己的身形,他整个人趴在田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下一刻,马蹄声从十几步外的主路上碾过去。 一连串的马蹄连踏之声像一条绵延不绝的长龙——不是十匹二十匹,是超过一百匹马在同时经过。韩沥趴在田垄后面,能感觉到身下的泥土在微微颤动,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喷鼻声和骑手们偶尔低喝的短促口令,还有马鞍皮革摩擦时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微微抬起眼皮,从田垄的草隙里看出去——月光下,马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又长又乱,骑手们穿着清一色的深色劲装,不是正规军的装束,但队形太整齐了,整齐到任何一个当过兵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群人不一般。 随着这群骑兵像奔流一样在主路上轰隆隆地经过,韩沥在田垄后面不动声色地数着。 一百?不止。可能一百五十,甚至接近两百。每个人一匹马,那就是接近两百匹马。 一场大几十万人口的战争,一百多匹马不算什么,就算上千匹马都不算什么——但在这里,在这个距离废丘不到几十里的偏僻山区,在这个预计只会有一百游侠的据点附近,接近两百匹马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韩沥从田垄里抬起头,目送那群骑兵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里。 人数不止一百人,而且还都带着马? 他不禁开始思索如何应对这个新情况。 以一千民兵去对付一百游侠,这是手拿把掐——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加上数量优势,只要指挥不出大错,基本就是碾压。 问题在于怎么样能做到损失最小。 可若是以一千民兵去对付一支有一百多人规模的骑马队——那就相当令人头痛了。骑兵的机动性不是步兵能比的。 一旦被骑马队冲开一个口子,人跑不过马,追不上也堵不住。 更关键的是——无法做到全歼。 而无法做到全歼,就有消息走漏之嫌疑。 消息一走漏了,那就不是提前引发了嫪毐之乱达成什么目的——而是他韩沥的力量被彻底摆在了台面上,要和大秦的长信侯提前进行针锋相对的对抗。 但问题在于他在秦国的主力,也就是这一千民兵了,还是私人部曲。 可嫪毐能掌握的力量却是毐国,是大秦的一部分正规力量——卫尉、佐戈、中书令、秦内史,哪个不是实权衙门? 直接硬碰硬就是以铢对镒,他首先不想让这些骨干力量全陷进去。 另外他不能成为平定嫪毐之乱的主力。 因为他是韩人,而且在秦国根基不稳。 一旦正式上台了,那就既是吕不韦用来制衡朝廷的潜在棋子,又是嬴政拉上明面的靶子和潜在敌人,最后还是楚系昌平君的直接政敌。 这样的结果,比他直接成为韩王也好不了多少。 他在找到自己的部队后,还需要和军一他们从长计议一下。 韩沥从田垄里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屑,继续运转着八步赶蝉向着目的地疾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韩沥终于看到那个亮着篝火的豪强庄园了。 他停在一处山坡上的灌木丛后面,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整个庄园的地势。 庄园坐落在两座小山包之间的谷地里,三面是坡地,一面是通往废丘的主路。正院是夯土墙围起来的,院墙约莫一丈高,墙上能看到几个黑衣人的脑袋在晃动——哨兵。正门大开,门外拴着几十匹马,马槽大概是临时搭的,几匹马正埋头吃草料。门里灯火通明,人吼马嘶的好不热闹。 韩沥盯着庄园看了大概三十息,把正门的位置、院墙的高度、周围坡地的走势、附近有没有可以藏人的树林——所有能装进脑子里的细节都装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开始往周围的山林里摸。 他没有打算靠近庄园。 以他现在这身灰衣外加一个人,靠近了只会暴露——先找到自家人要紧。 在山林里摸了一阵,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是呼吸声。匀称的,克制的,明显被刻意压低过——从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 韩沥顺着这个声音慢慢靠近,脚步踩在枯叶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在这个时候,完全无声反而会让暗哨更警惕。 “站住!” 黑暗的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一阵坚决的警惕声音,像是被压低了嗓门但又不减力道。 韩沥站定了。他的耳朵其实比对方更精——他已经听到了这个潜伏哨兵手里的小型手弩早已蓄势待发,弩弦绷得死紧,只要他再往前多迈一步,就得吃一根弩箭。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单发手弩也能射穿皮肉,他可不想在自己人面前挂彩。 “给我你们今天的口令。另外——我也是幻梦的,总管韩重的人。”韩沥对着灌木丛里声音发出来的方向说道。 灌木丛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调里的警惕还在,但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今天的口令上半部分是关关雎鸠。下半部分是什么?” “周南。”韩沥回答。 “错了!”暗哨的声音顿时断然紧张起来,紧绷的弩弦在黑暗中微微发出一声轻响——那是手指在扳机上又加了半分力道。 韩沥没有动。 他倒是微微笑了一下。 黑暗中那个笑容没人能看见,但他的语调依旧平淡——平淡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没读过书。” 灌木丛里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方才短。 然后韩沥听见了弩弦松开的声音——不是击发,是被人小心地从待发状态卸下来。 “兄弟。”灌木丛里那个声音的语调变了——警惕还在,但防备已经松了大半,“看来你确实是自己人。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带你过去了。你往我后面两百步方向就能上山,见到明哨的兄弟,对完口令,他就会带你去大帐的。” “辛苦了。”韩沥点点头,随即就越过了灌木丛,向着山上走去。 刚刚那一连串对话——从“关关雎鸠”到“周南”到“错了”到“我没读过书”——就是完整的安全口令对答。 这也是韩沥自己根据《诗经》上的篇目设计的底层安全口令。 如果是驻扎在这一带的山中部队自己人,那就直接回答“关关雎洲,周南”之类的标准格式就行了。 而对韩沥这种自称韩重派来的外来幻梦成员,暗哨就会故意说一个错误答案来试探——而正确的回应方式就是给出另一个错误答案,再加上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这种基于日常生活逻辑来识别间谍的方式,在战国这种大多数底层老百姓真的上不起学的地方,比任何复杂的密码都管用。 依靠《诗经》三百篇,韩沥能设计出大量的底层安全口令。 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启用,用完一批换一批,永不重复。 不过他一边继续向上爬山,心里却突然玩味地想起另一件事情。 也许……有一天他要按当代青帮、袍哥会,甚至是按照秦国户籍制度一样,准备一套专门用于识别幻梦中人的验传文件、盘道和切口等玩意了。 随着幻梦的生意开始走出韩国,来到秦国,将来也一定会在七国任何地方发展出自己的分部。 到那个时候,光靠诗经口令就不够了——不同分部的成员之间怎么识别? 不同的管理层级之间怎么证明对方的身份? 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发出求救信号? 这些都需要一套更完善的体系。 不过眼下倒是可以想想,怎么样在统一的服饰、统一的信物、切口和验传上再做一些创新。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腹稿,但现在不是坐下来写方案的时候。 就这么一路想着,韩沥来到了这个临时寨子的营门前。 说是营门,其实就是两棵松树之间横了一根削过的原木,两边各站一个穿灰衣的哨兵。 灰扑扑的军服在夜里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朴刀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守门的明哨见到有个人影从山下走上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但当他看见此人竟然毫发无伤地一路从暗哨区走过来,手又微微松了半寸——既然暗哨没拦住,多半是自己人。 出于职责,他还是问了一句口令。 韩沥把全套口令又通报了一遍,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韩重派来的外来接头人的身份。明哨听完点了点头,随即就带着韩沥走进了寨子。 寨子里可以说基本上一片漆黑。但明哨带着韩沥能够在黑暗的环境中如履平地——原因不在于他们夜视能力有多好,而在于脚下。 道路的两旁都设计有地上嵌着半圆形瓦片,一片接一片连成一条隐约可见的路。 每片瓦底下挖了一个小坑,坑里点着个小油灯,瓦片把灯光遮住大半,只从瓦口的一侧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刚好够照到下一片瓦的位置。 用这种一个个地底灯来保证脚下有路可以走的同时,火把在夜间野外那种显眼的红光被完全消弭掉了——远处的人看过来,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山林,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座军营。 韩沥跟着明哨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在最里面的一处帐篷前停了下来。 明哨示意他在外面先等着,然后自己掀开帐帘进去了。 韩沥就站在帐外安心地等。 耳朵能隐约听到帐里的人声——不高,但语调像是在汇报什么。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明哨走出来告诉他可以进去了,随即就转身朝营门的方向走回去,脚步踩着地上的底灯瓦片,很快便没入了夜色。 韩沥深吸了口气,自己掀开了帐门。 他迈进去的时候,心里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自家的部队。 上次见到他们还是一年前的事了。 从当初给青瓷武装商队分出兵源来组建这支没有番号的民兵,到现在他们已经在秦国的山野里潜伏了大半年。 韩沥站在帐门口,看着大帐里那盏孤零零的油灯,闻着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皮质刀鞘、汗渍和灯油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好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敲开了一扇门,发现门里还有人。 大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正借着油灯的微光批阅着纸质文书。 头也不抬,听到脚步声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是韩重的人?韩重给你下达了什么任务啊?” 韩沥看着这个人——这个两年前自告奋勇要占住“军一”这个名位,到现在依旧不肯透露真实姓名的中年汉子。 他比两年前显老了一些,额头上多了两道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但坐在那里批文书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后背微微佝着,左手压纸,右手握笔,油灯的火苗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有任务。”韩沥看着他,语调平稳,“现在一切都是待机而动。” 毛笔从军一的手里掉下来。 啪嗒一声,笔尖磕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素来沉稳、从来不轻易动声色的脸上,此刻被一层不可置信的惊愕盖了个严实。 他盯着眼前这个身穿灰衣、风尘仆仆、就站在他帐门口不到五步的年轻人,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两个字。 “公子?!” “好久不见,军一。”韩沥看着他,语调里的平稳微微松动了一点点,但足够让军一听出来底下的温度,“我想,我们可能有一年的功夫没见面了。” “公子啊!” 军一从大案面前绕了个圈,快步走到韩沥面前。 这个比韩沥高了小半个头的中年汉子此刻站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从上到下把韩沥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山里饿出来的幻觉,然后又扫了一遍,这次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您……您怎么能一个人就这么来了呢?” 但话说到一半,喉咙里堵的那口气自己就通了。 军一看着韩沥,露出了一副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不深,但每个褶子里都是真的。 “不过,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公子。您现在气质比过去更像个主君了,很高兴见到您。” 话音刚落,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郑重地拱手行礼:“军一参见公子!” 韩沥摆了摆手:“起身吧。今天时间还算多,我们可以叙叙旧,顺便谈谈刚刚发生的新情况。” “好!”军一挺直了身体,放下手,语气里的欣慰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切换成了那个能在山野间指挥一千民兵的中年将领该有的沉稳,“这一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严肃,目光看向韩沥,语调里的郑重不减半分:“另外——我也知道新情况是什么了。正在头疼怎么完成公子的任务呢。公子来的正好啊。” 韩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至少,在这一刻,双方一年未见的生疏正在缓缓消融着。 油灯在案上跳了一下。 帐外的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一阵极低极远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