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校花是病娇?我养的!》 第1章 收养双胞胎姐妹 “你们找谁?” 林洛拉开门,一眼就愣住了。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光落在门外那对姐妹身上。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高一矮,鹅蛋脸,杏核眼,眉清目秀,漂亮得犯规。 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空着手, 没带行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前面那个女孩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她将信封递到林洛面前。 林洛接了过来。 借着走廊的灯光,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顾院长的字。 信的开头写着两个字:遗嘱。 字里行间说得很简单, 癌症,晚期,人已经走了。 福利院断了拨款,房子要拆,撑不住,散了。 信的最后,顾老头用那股熟悉的口吻写道: “臭小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善,靠得住。 这俩丫头我交给你了。 书瑶懂事,幼宁……你多担待。 别让她们流落街头。 这是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落款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洛捏着那张信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顾老头死了? 三个月前?怎么没人告诉他? 还有这俩姑娘……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对和他年纪相仿的双胞胎姐妹。 “顾老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在心里苦笑, “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刚高考完,他让我收留两个大姑娘?” “再说了,养两个人要花多少钱? 我一个人租着这么个巴掌大的破房子,生活过得一地鸡毛, 凭什么去收留两个大姑娘?” 可偏偏,这事是顾老头托的。 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那回。 是顾老头背着他,跑了三条街。 自己头一回写作文得了奖。 顾老头逢人就夸,那张老脸笑得满是褶子…… 这十几年的命,是顾老头一口一口喂大的。 温书瑶看着林洛看完信后久久不语的样子, 心里那根本就绷得紧紧的弦,又冷了几分。 她自小就清醒。 她比谁都明白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 那是要把腰弯到尘埃里, 把尊严咽进肚子里, 还要时时刻刻看人脸色的滋味。 眼前这个少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青黑,一看就是经常熬夜的人。 看上去和她们姐妹差不多大, 就这么个半大孩子,凭什么要替顾院长收留她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书瑶反倒清醒了。 是啊,凭什么。 凭一封死人的信,就要平白无故担起两条人命? 这本就是强人所难。 顾院长是好心,可好心办的事,未必就该让人家承担。 她不愿意看到一个人嘴上答应、心里嫌弃的样子。 那比直接被拒绝还要难受。 于是温书瑶抬起下巴,把那点失落死死压在眼底, 声音很平静: “打扰了。” 她顿了顿,又道: “院长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们没来过。 这封信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她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刚才递出那封信、跨越大半个城市找到这里来的,不是她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揣着这封信走了多少路, 在楼下徘徊了多久才鼓起勇气敲门。 她不能哭。 她是姐姐,身后还有一个需要她护着的妹妹。 说完,温书瑶不再看林洛的脸。 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拉住身后妹妹的手腕。 “幼宁,” 她声音放柔了些, “我们走。” 温幼宁顺从地跟着姐姐转身,连脚步都是机械的。 她好像没太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被牵着,往楼梯口走。 就是这个转身的动作,让林洛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两个女孩单薄的背影, 看着她们空空的、什么行李都没有带的手。 什么行李都没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什么都没有了, 根本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一趟,是破釜沉舟。 “等等!” 林洛一个箭步从门里跨出来,伸手想去拦, 又怕唐突了人家,手伸到半空僵了一下, 最后只能急急地开口: “等一下,别走。” 温书瑶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林洛绕到她们身前,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有些窘迫,带着点歉意: “那个……对不起,我刚才不是不愿意。 我就是……” 他斟酌着词句, “刚刚走神了。 看到顾院长的信,脑子一下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迎上温书瑶那双警惕的眼睛,认真地说: “顾院长好歹养了我十多年, 是他把我从这么点儿大拉扯到现在的。” 他比划了一下,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临走前最后一件事托付给我, 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是我反应慢,让你们误会了,对不住。” 或许正因为尝过被丢下的滋味,他才格外不忍心再丢下别人。 “外面冷,” 他往旁边让开身子,把门敞开, 露出身后那间简陋的屋子, “你们先进来吧。 有什么事进屋慢慢说,别在门口站着了。” 温书瑶定定地看着他。 她仔细地捕捉着林洛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想从中找出一丝勉强的痕迹。 可她没有找到。 少年的眼神是干净的,话语是真心的, 连让开身位的那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体贴。 鼻尖莫名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把那点失态压了回去。 她是姐姐,不能哭。 “……谢谢。”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拉起妹妹的手。 “幼宁,进去吧。” 温幼宁眨了眨眼,看了看那扇透着光的门, 又看了看姐姐,乖乖地点了点头: “哦。” 第2章 成全她的付出,是对她最大的体贴 “那边。” 林洛抬手指了指一扇虚掩的房门。 “那间空着,你们俩住,床单我前两天刚换过,干净的。” 温书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谢谢你,你完全可以不理会我们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也想先说清楚,我们不会白住。 房租、水电、吃的用的,我都会记账。 等我找到工作,我会一分一分还给你。” 林洛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一笑会伤到她。 这个女孩把自尊护在身前,像护着一件早就破了、却舍不得扔的旧衣服。 谁要是不小心碰一下,她就浑身发抖。 “行。” 他点点头,“你愿意记就记。” 她需要的不是施舍,是一笔可以偿还的债。 哪怕这债是她自己强行加在身上的。 果然,听到这句“行”, 温书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点点。 温幼宁始终没说话,乖乖跟在姐姐身后, 姐姐往哪儿看,她就往哪儿看,姐姐站着,她就站着。 就在这时候,林洛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温幼宁的喉咙动了一下,是吞咽的动作。 温书瑶在说话的间隙里,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 那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她们饿了。 林洛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用很随意的语气说: “你们先把房间收拾一下…… 额,好像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就先坐会儿,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弄点吃的。” 他拉开冰箱门。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鸡蛋、青菜、五花肉、几个西红柿,一袋挂面,一堆速冻饺子…… 对一个独居的写的人来说,这冰箱算得上奢侈了。 “等一下。” 身后传来温书瑶的声音。 林洛回过头。 她已经跟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不用麻烦。” 她说得飞快,“我们不饿,你忙你的,别为我们费事。” 林洛耸了耸肩,“不用硬撑,饿了就是饿了。” “刚好我也没吃,写稿写得昏天黑地,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温书瑶闻言,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快了些,像是怕他拒绝: “那让我来做吧。” 林洛愣了一下。 “我会做饭。”温书瑶又往前一步,话也跟着急了,“真的,我做得挺好的。 从小就做,做了很多年了, 什么家常菜都会。” 说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挽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你收留了我们, 住的地方是你的,菜也是你买的。 做饭这点事,你就让我来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得做点什么。” 我得做点什么。 林洛听懂了。 她不是在客气。 她是想在这场倾斜得厉害的关系里,为自己挣回哪怕一丁点的平衡。 她受不了纯粹的接受。 接受太多,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随手拾起的东西。 而东西,是随时可以被丢的。 只有当她付出,当她有用,当她能让自己“值得被留下”, 她才能在这片陌生的屋檐下睡得着觉。 林洛沉默了两秒。 他要是这会儿把她推出厨房,自己挽起袖子去炒菜,她准得在这屋里坐立难安一整夜。 成全她的付出,反倒才是对她最大的体贴。 “好。” 他侧身让开,把整间厨房让给她。 “那就麻烦你了,东西都在冰箱里, 调料在灶台左边那个柜子,米在墙角的桶里,你随便用。” 温书瑶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望向一直立在客厅没动的妹妹,声音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幼宁,你坐沙发上等姐姐,乖。” “马上就有饭吃了。” 温幼宁望了她一眼,没应声,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 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等着指令的人偶。 林洛退回客厅,在椅子上坐下, 低头假装玩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水流声,淘米声,烧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油下锅,“滋啦”一声。 铲子和铁锅摩擦出的金属声,一声接着一声。 一小时后,温书瑶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 那张原本空荡荡的小餐桌,此刻摆得满满当当。 香喷喷的米饭。 一盘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蛋炒得很嫩。 一盘青椒回锅肉,五花肉片煸得微微卷了边,泛着勾人的油光。 一碗清炒时蔬,绿得发亮。 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挂面,汤面上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撒着葱花。 就着冰箱里那点平平无奇的食材, 她硬是变出了一整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好了。” 温书瑶解下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围裙,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她看着那一桌菜。 “我不知道你口味,就先随便做了几样。 要是不合胃口, 你跟我说,我下次改。” “合胃口,看着就香。” 林洛站起来,由衷地说。 可他很快发现,没人动筷子。 温书瑶站在桌边, 温幼宁也被姐姐牵着站在桌边。 两个人都没坐下。 那姿态里有一种林洛极其熟悉的东西。 是长期寄人篱下、连吃饭都要先看别人脸色的那种本能。 她在等。 等这个屋子的主人先开口,等一个被允许的信号。 林洛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能想象得出,在过去那些日子里, 这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连一件行李都没有的女孩, 是怎样站在别人的饭桌旁, 等着,看着,忍着, 直到所有人都吃完了,才敢伸筷子,去夹那点剩下的、凉透了的菜。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走过去,自己先在桌边一屁股坐下, 伸手把一双筷子塞进温书瑶手里,又拿了一双放到温幼宁面前。 “坐啊。” 他端起自己的碗,盛了饭,先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送进嘴里, 含混不清地说: “都饿了吧?快吃, 这菜你做的,凉了可就糟蹋了。 我先开动了啊。” 他知道只有自己先动了筷子,这两个女孩才敢跟着落座。 温书瑶见林洛吃了起来,才转过身,给妹妹拉开椅子。 “幼宁,坐。” 她扶着妹妹坐下,拿起妹妹的筷子, 往她碗里夹了一个煎蛋,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最后挑了一片最瘦的回锅肉,放在那堆食物的最上头。 “吃吧。 这个不辣,你最爱吃的。” 第3章 今天的饭,很好吃 温幼宁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沉默了几秒, 然后慢慢地拿起了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机械而安静。 可林洛分明看见,在咽下第一口煎蛋的时候, 这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孩,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温书瑶看着妹妹开始吃了, 这才肯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林洛低头扒着饭,越吃越香。 回锅肉煸得恰到好处, 肥的部分入口即化, 瘦的部分一点不柴, 青椒的清香裹着豆瓣酱的咸鲜, 在舌尖上层层化开,末了落下一点点回甘。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感叹: 我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 他一个人住了大半年,吃的不是外卖就是速冻饺子, 再不然就是自己胡乱对付的一锅烩。 他现在才知道, 原来同样是这间厨房, 同样是冰箱里那点食材, 到了另一双手里,竟能变出这样的滋味。 一顿家常便饭,居然可以这么好吃。 太好吃了。 “好吃。” 林洛抬起头,眼睛是亮的, “真的,太好吃了。 我说真的,我活了十八年, 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你这手艺,开馆子都够了。” 温书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夸得这样直接。 那张苍白的脸上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 掩饰着自己的失措, 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 “……你喜欢吃就好。” 停顿了片刻,她重新抬起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以后家里的饭,都由我来做吧。” “你想吃什么跟我说就行。 买菜、洗碗这些,也都可以交给我。” 她飞快地补充着,仿佛要把所有能揽下的活,一股脑全揽到自己身上。 林洛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他听懂了。 她又误会了。 她把他那句发自肺腑的夸奖,理解成了一种交换的筹码。 她以为他喜欢她做的饭, 于是“做饭”就成了她可以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能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她在用她仅有的本事, 为自己和妹妹的容身之处,悄悄签下一纸卖力气的契约。 林洛张了张嘴,想解释。 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他收留她们,不是要她们做饭, 不是要她们干活, 不是要任何回报。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温书瑶。 看着她那双因为找到了“用处”而显得安定了许多的眼睛, 他忽然就明白了。 如果此刻他把话说破, 说“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安心住着就行”。 这对温书瑶来说,不是解脱,而是一场灾难。 无所事事的接受,会把她重新推回那个最让她恐惧的境地。 她会觉得自己是个纯粹的负担, 是个白吃白住、毫无价值、随时可能被赶出去的累赘, 会因为这份“无功受禄”而不安,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让她做点什么, 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反而才是让她能在这里踏踏实实活下去的、唯一的法子。 所以,他不解释。 “好。” 林洛低下头,又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 “那以后就辛苦你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你要是天天做这么好吃的,我吃胖了。 到时候我写稿坐不进椅子, 可全赖你。” 温书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接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不会的,我会注意营养搭配。” 她当真了。 林洛低着头扒饭,没忍住,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顿饭,三个人吃得都很慢。 温幼宁安安静静地吃着姐姐夹给她的菜, 碗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少下去。 温书瑶时不时停下筷子,给妹妹添一块肉, 又把离林洛远些的菜盘往他那边推一推, 自己却吃得最少。 饭吃完了。 温书瑶立刻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 林洛说“我来洗”, 她一把按住那摞碗,语气不容拒绝: “你去歇着吧。 这点活,我两下就能弄完。” 林洛知道再争也没用,便由着她去了。 等温书瑶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灶台都擦得锃亮,三个人才各自回房。 “早点睡。” 林洛站在自己房门口,对那头的姐妹俩说, “这屋子隔音还行,不用怕吵着我。 明天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嗯。晚安。” 温书瑶轻声应着,一只手护着已经有些困倦的妹妹的背, 把她往房间里送, “谢谢你,林洛。 今天……真的谢谢你。” 房门轻轻合上。 隔壁房间,温书瑶替妹妹掖好被角。 温幼宁躺在床上,黑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比进门时,似乎多了一丝活气。 “姐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的饭,很好吃。” 温书瑶掖被角的手,顿住了。 黑暗里,眼睛慢慢地湿了。 这个在刚刚把脊背挺得笔直、把所有眼泪都死死压在心底的女孩, 终于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无声地红了眼眶。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见妹妹主动说过这样一句话了。 “嗯。” 温书瑶吸了吸鼻子,俯下身,在妹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好吃就好。 以后,姐姐天天给你做。 我们……以后会一直有饭吃的。” 第4章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林洛是被这道光晒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高考结束后的这段日子, 白天写写到凌晨,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睁眼。 大学已经板上钉钉,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抽屉里, 他觉得自己有理由好好放纵这个暑假。 可就在意识一点点回笼的时候, 林洛的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他喃喃自语,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出门时总觉得没锁门, 又像考完试走出考场才想起来有道题填错了答案。 林洛伸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捞起自己的手机。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目光往下挪,落在了闹钟那一栏。 闹钟图标是灰的。 林洛的睡意“唰”地一下全没了。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盯着那个被关掉的闹钟,记忆终于清晰起来。 昨晚特意定了个闹钟。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住进来的那两个女孩。 林洛想起来了。 那对姐妹,性格都有点……怎么说呢,怪。 怪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怕她们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睡不踏实, 万一她们早上醒了,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手足无措,连口水都不敢倒。 所以他昨晚临睡前,特意把闹钟定在了十点。 结果他多半是早上迷迷糊糊伸手把闹钟按掉了。 “坏了。” 林洛低骂一声,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蹿。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刚迈出去的那只脚,顿在了原地。 温书瑶和温幼宁,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规规矩矩地并排坐在沙发上。 她们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 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膝盖也并得紧紧的。 那姿势板正得有些过分,像是两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又像是被叫到办公室门口罚站的学生。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 坐在左边的温书瑶,已经抬起了头。 目光先是落在林洛脸上,紧接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去。 “你……” 温书瑶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林洛“啊”了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上半身光着,下半身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大裤衩, 花色还是那种夸张的、印着卡通鲨鱼的图案。 林洛的脸“轰”地一下也红了。 家里常年就他一个人, 夏天睡觉怎么凉快怎么来,光膀子穿裤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刚才一着急,他压根就忘了,家里如今不止他一个人了。 “抱、抱歉!” 林洛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一只手胡乱地遮在胸前, “我这就去穿! 你们……你们等我一下!” 他逃也似的转身钻回了卧室, “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他在衣柜里翻了翻,胡乱套上一件白T恤,又换了条家居长裤。 临出门前,他还鬼使神差地照了照镜子, 伸手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压到一半他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干什么, 于是有些气恼地把手放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开了门。 客厅里,两个女孩还坐在原处,姿势几乎没变。 温书瑶听见动静,又抬起了头。 这一回,她的目光在确认林洛已经穿戴整齐后,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可她的脸还是有些红, 眼神也有些躲闪,不太敢和林洛对视。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 林洛走过去,挠了挠头, “睡到自然醒就行。 这才几点啊,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温书瑶站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拉了一把身边的温幼宁。 温幼宁被她拉着,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眼睛干净得空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习惯了。” 温书瑶轻声说。 林洛看着姐妹俩拘谨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无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气氛缓和一下, 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桌子上的那桌饭菜。 凉了。 彻底凉透了。 番茄炒蛋的红油凝固在盘子边缘, 米饭结成了块,青菜和丸子也凉了。 这饭,是她们一大早就做好的, 从热气腾腾,一直放到现在彻底失温。 温书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我去把菜热热。” 她说着,小跑过去,已经弯下腰,伸手就要去端那盘番茄炒蛋, “很快的,热一下马上就好,你先坐着等一会儿……” “不用。” 林洛一个箭步上前,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伸手就抄起了一双筷子。 “不用麻烦了。” 他抬起头,冲温书瑶咧嘴一笑, “是我起晚了,怪我,跟你们没关系。 凉的就凉的吧,大夏天的,吃点凉的没什么。” 他说着,作势就要去夹那盘丸子, 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沙发那边偏了偏头, “快点的,把你妹妹带过来吃饭吧。 你们应该能吃凉的吧?” 温书瑶站在原地,端着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一眼就看穿了林洛的用意。 他不是真的想吃凉菜,他是想用“是我起晚了”这五个字,把所有的不妥都揽到自己身上, 好让她们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吃这顿饭,不必再有半分愧疚。 她抿了抿唇。 “……能的。” 温书瑶把盘子放回了桌上,转过身,去拉温幼宁。 “幼宁,吃饭了。” 她拉着妹妹的手,把她领到餐桌边, 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里,她照顾妹妹的动作非常熟练, 先给温幼宁递上筷子, 又把那盘离妹妹最近的青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温幼宁乖乖地坐着,接过筷子,没有动。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米饭。 直到温书瑶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才慢吞吞地夹起一筷子菜, 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林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盘丸子推到了姐妹俩中间。 一顿饭,林洛时不时没话找话地说两句, 问她们昨晚睡得好不好,床软不软。 温书瑶大多是简短地应着, 挺好的,睡得好, 回答的时候,眉眼间那层紧绷的壳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一道缝。 饭吃到尾声,林洛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 他擦了擦嘴, “你们有手机吗?” 温书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沉默了一瞬,才如实回答: “没有。” 林洛“嗯”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正好, 等下你带着你妹妹,跟我去趟商场。” 第5章 你都会还的,对吧 “不许拒绝。” 林洛抢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头。 他太了解这种性子的人了,你越是客气,她越是要推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不用了、太麻烦、花你钱怎么好意思那一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 以后会打工把钱还给我。 那这就当是我先垫着,记账上,行不行?” 他那笔靠着写一个字一个字攒下来的、 足足一百万的存款, 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银行卡里。 给这两个女孩买点衣服、添个手机、置办些日用品,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把“施舍”包装成“借贷”,无非是怕伤了温书瑶的自尊。 他懂。 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才要费这个心思。 温书瑶低下了头,手指在桌沿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良久,她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不管多久,我都会还清的。” 她得尽快找份工作了。 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 最好就能把第一份工资攥在手里。 幼宁的大学学费还没有着落。 虽然眼前这个叫林洛的少年是个好人, 好得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她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善意是会用完的,而日子,是要靠自己一天一天挣出来的。 然后,温书瑶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过头,看向身边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妹妹,声音放得很柔, “幼宁,说谢谢。” 温幼宁放下筷子,抬起那张和温书瑶一模一样的脸,望向林洛。 那眼神干净,空茫,像一汪没有涟漪的湖水。 她看着林洛,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说完,她就又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林洛看着温幼宁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孩,和她姐姐长得分毫不差, 性子却是两个极端。 温书瑶是把所有的痛和累都自己扛着, 扛成了一身的清醒和坚韧, 而温幼宁,则像是把自己的感受关进了一个壳里, 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淡淡的。 他忽然有些理解, 温书瑶为什么总是那样紧紧地拉着妹妹的手了。 “行了行了。” 林洛摆了摆手, “我跟你们说啊,以后别再动不动说谢谢了。 你谢我,我谢你的,多别扭啊。” 他心里头是真觉得这“谢来谢去”的实在有点怪。 一顿饭的工夫, 他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声“谢谢”了, 听得他浑身不自在, 仿佛自己真成了什么高高在上、需要别人千恩万谢的大善人, “咱们都住一个屋檐下了,往后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间,哪有天天把谢谢挂在嘴边的道理?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 他想了想,补充道, “这顿饭做得还不错,下顿……继续努力。” ...... 商场里的空调冷得舒服,温书瑶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地方太亮、太干净了,亮得照出了她身上每一处寒酸。 她下意识地往柱子后头缩了缩,又被林洛回头叫住。 “别躲呀,” 林洛笑了笑,朝她招手, “快到了。” 二楼服装店。 门口站着的导购小姐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 胸口别着的工牌上写着“李婷”两个字。 林洛领着两姐妹进去,把手往裤兜里一插,转头看向温书瑶, “你去挑吧。 挑你自己喜欢的,别看价钱。” “记得给你妹妹也挑一套。” 林洛又补了一句, “她要是自己不会选,你帮她拿主意。 夏天的多挑两件,临江这鬼天气热得很。” 温书瑶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拉起温幼宁的手,跟在李婷身后,开始往店里走。 李婷笑着把两姐妹往女装区引,一路介绍着: “这边是我们今年的新款, 这几件是真丝的,上身特别显气质。” 温书瑶没接话,目光落在李婷拿起的那件真丝衬衫上, 准确地说,落在衣领内侧那个小小的吊牌上。 1280。 心顿时一沉。 李婷又拿起旁边一条裙子: “这条配刚才那件刚好,是套装。” 温书瑶又看了眼吊牌。 1680。 都好贵啊。 这一件衣服的价钱,够她和幼宁吃上大半年了。 她转过头,往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洛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椅上玩手机。 温书瑶拉了拉李婷的袖子, 往林洛那边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 “李姐……有便宜点的吗?” 李婷愣了一下。 “我不想让他破费。 这些太贵了,我们用不着这么好的。 随便有件能穿的就行。” 李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两姐妹身上那两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 好女孩啊。 这年头,多少姑娘巴不得有个肯掏钱的男的把她们带进店里, 恨不得把整个店搬空, 可这女孩,好像是一件衣服都不想让别人帮她买。 恐怕,这女孩怕是根本不想来,是那少年硬拉着来的吧。 “有的,有的。” 李婷收起了之前那套熟练的推销话术,语气放柔了下来, “姑娘你跟我来。” 她把两姐妹带到了店里靠侧边的一处货架前。 那里挂着些基础款的衬衫和休闲裤, 款式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设计。 李婷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白衬衫,递到温书瑶面前。 “这是我们店里最便宜的了。” 李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诚恳, “妹妹别嫌我说话直,我们这店啊, 不是路边那种小店, 定价摆在这儿,实在没有再低的了, 这几件已经是打了折的。” 温书瑶接过那件白衬衫,翻过领子去看吊牌。 五折,300。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条蓝色的休闲裤。 五折,200。 她捏着那两个吊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套五百。 两个人,就是一千。 就在这时, 林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扫了一眼温书瑶手里捏着的衬衫, 又看了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随口问道: “挑好了吗?” 温书瑶抬起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林洛……要不,我们换家店吧。” 她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看外面应该还有别的店……” 林洛听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一下: “可这家店,是这附近价格最便宜的店。” 这里是临江,一线城市的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 这商场,除了这家店,其他的都是更贵的大牌。 便宜的,得坐好几站地铁到郊区去找。 “你要是不想买这个,” 林洛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 “想买更贵的,那也不是不行。 反正,” 他耸了耸肩,看了她一眼, “你都会还的,对吧。” 说完,林洛已经转过身,迈开脚就朝着店外走去了, 那架势,像是真要带她去找下一家。 温书瑶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别走!” 第6章 林洛,我明天想去找个工作 林洛的脚步顿住。 “我……” 温书瑶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就要这个, 这家就挺好的。 不用换了。” 林洛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窘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货架前, 抬手指了指那件白衬衫和蓝色休闲裤,对李婷道: “来四套。” 两个人,一人两套换洗,刚刚好。 李婷应了一声,正要去取。 林洛的手又往店的另一侧抬了抬, 那边挂着些贴身衣物。 “那边的内衣内裤, 也来四套。” 温书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 可林洛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抢在她前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和你妹妹,总不能真空吧?”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温书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旁边的温幼宁还懵懵懂懂的, 歪着头看自己姐姐突然红了的脸, 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 “姐姐,你脸怎么红啦?” 温书瑶低着头,把妹妹的手轻轻按下去,没说话,脸却更红了。 李婷麻利地把所有衣物一件件叠好,装进印着店标的纸袋里。 “先生,一共三千五。” 她报出数目。 “刷卡。” 林洛从钱包里抽出卡递过去。 李婷拿出刷卡机,林洛把卡贴上去,“嘀”的一声,交易完成。 林洛收回卡,正要伸手去接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我来拿吧。” 温书瑶却抢先了一步。 她伸出手,把那几个袋子从李婷手里接了过来, 一股脑全揽进了自己怀里。 林洛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看了她一眼,也没跟她抢,由着她去了。 ...... 从服装店出来,林洛又领着两姐妹去了手机店。 他给两姐妹一人挑了一部手机。 本来他看中的是柜台里那几款更好的, 温书瑶却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肯了。 她站在柜台前,态度难得地强硬: “能打电话上网就行,要那么好的干什么。 要么就买这个,要么我们就不要了。” 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样子,倒是把林洛噎得没了脾气。 最后只能作罢,给两人各买了一部一千块的。 温书瑶这才肯收下, 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崭新的手机盒子, 塞进了自己怀里的纸袋里。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采购。 牙刷、毛巾、拖鞋、洗发水、换洗的小物件…… 林洛带着两姐妹,在商场里一层一层地逛, 把两个无家可归的女孩, 生活里能用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添置齐全。 温书瑶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 把每一样东西的价钱都默默记在心里, 偶尔趁他不注意,把那些贵的、不必要的,悄悄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回去。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他们才大包小包地回到了出租屋。 ...... 林洛一进门,把手里的几个袋子往地上一放, 整个人就瘫倒在了沙发上。 这也太累了吧。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商场里待过这么久,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温书瑶却没歇着。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收拾着。 温幼宁则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捧着那部新手机,新奇地戳着屏幕。 林洛瘫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 正想着要不要点个外卖, 目光忽然落在了那两身依旧穿在姐妹俩身上的旧衣服上。 他撑着沙发坐直了些。 “对了。” 他对还在收拾东西的温书瑶说道, “你和你妹妹,去洗个澡吧。 换上新衣服。” 倒不是他嫌弃这两姐妹身上脏。 其实她们身上并没有什么太脏的地方,只是风尘仆仆。 他只是隐隐觉得, 自己若是不开这个口, 这姐妹俩,怕是连在这间屋子里好好洗个澡,都不敢。 果然,温书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确实有些脏了。 对了,她和幼宁昨天刚到的时候, 就是一身的灰尘和疲惫。 她们赶了太久太远的路,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 昨晚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竟然把洗澡这回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好。” 她轻轻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 “我马上去洗。”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走过去拿起那两套刚买的新衣服,牵起温幼宁的手: “幼宁,走,姐姐带你洗澡去。” 温幼宁乖乖地放下手机,被姐姐牵着,往浴室走去。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 四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她们换上了新衣服。 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蓝色休闲裤。 黑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垂在肩上, 水汽氤氲,衬得那两张脸干净得发亮。 林洛本来还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一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洗去了一路的风尘,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这两姐妹简直像换了个人。 一样的黑发,一样的黑瞳,皮肤白,眉眼清秀, 白衬衫一穿,清清爽爽,亮得晃眼。 好家伙。 林洛咽了口唾沫。 这颜值也太顶了吧。 他高中那位校花, 搁在这两姐妹面前,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哪是收留了两个小可怜, 这分明是捡回来两个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干巴巴地“咳”了一声, 把视线挪回手机上,假装无事发生。 温书瑶却没注意到他这点小小的失态。 她拢了拢还在滴水的发梢,走到沙发边,停下脚步。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 一双干净的黑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林洛,我明天想去找个工作。” 第7章 这种欠,比饿肚子还难熬 林洛举着手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对上温书瑶那双干净的眼睛。 “这么急吗?” 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搁,坐直了些, “你们俩昨天才进的门,这就琢磨上工作了?” 温书瑶站在沙发边,拢着发梢的手指收了收, 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显得不识趣。 人家刚把屋子腾出来收留她们, 她转头就提工作的事,搁在谁眼里都像是不安分。 可她没办法。 对于她来说,能落脚的地方,永远比脸面金贵。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出去找活干。 可工作就意味着早出晚归, 意味着要把幼宁一个人扔在某个地方。 幼宁那个样子,她实在放心不下。 所以她宁愿一直拖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们终于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一道能锁上的门。 而且,她相信顾院长的眼光,林洛是一个好人。 有了落脚的地方,她就能腾出手去赚钱, 去把那些压在她肩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开。 这个念头让她在浴室里冲澡的时候, 第一次有了点喘气的余地。 也正因为有了余地,她才更急。 她也注意到了林洛此刻的神色。 那是一种“你不用这么拼”的、带着善意的诧异。 可越是这样的善意,越让她不敢心安理得地受着。 白住一天,她心里就多欠一天。 这种欠,比饿肚子还难熬。 林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全看懂。 他只觉得这姑娘站在那儿, 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淋了雨也不肯弯的竹子。 他想了想,往沙发里靠了靠。 “先别急着工作的事。” “你先跟我说说你们姐妹俩的情况吧。” 温书瑶的睫毛动了一下。 “顾院长让我收留你们,可我对你们俩,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林洛挠了挠头, “我连你们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温书瑶沉默了片刻,终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和他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把湿发往耳后别了别,开了口。 “我带着妹妹,三个月前从一个地方逃出来。” “逃出来之后,我们身上没多少钱, 也不敢用证件,怕被找到。” 温书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双手却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我们饿得快走不动了,幼宁发着烧。 就是那天,我们遇上了顾院长。” “顾院长把我们带回了孤儿院, 给我们饭吃,给幼宁请了医生。” 她顿了顿, “我们也没白住。 这三个月,洗衣、做饭、打扫,照顾院里那些小孩子, 还有……照顾顾院长。 他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 林洛的喉结动了动。 他从小在那间孤儿院长大,是顾院长一勺一勺把他喂大的。 他不在身边的那段时间, 原来是这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替他守在了床前。 “后来,顾院长在走之前, 给了我们一封信, 他说,要是有一天我们没地方去了, 就照着信上的地址来找。 这里会有人收留我们。” 林洛脑子飞快地转着。 从一个地方逃出来……不敢用证件,怕被找到。 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多半是原生家庭烂到了根上,烂到温书瑶宁可带着妹妹去外面挨饿受冻, 也不肯再多待一天。 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的家,得是个什么样的家。 “谢谢你们。” 林洛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你们照顾了顾院长三个月。 这份情,是我欠你们的。” 温书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被林洛接下去的话堵了回去。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么急着找工作干嘛?” 他半是无奈半是认真地看着她, “我跟你说清楚啊,我不是那种人。 你们住进来,吃我的喝我的,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把你们当免费劳力使唤。 我不会压榨你们姐妹俩的,这点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书瑶很快摇头。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幼宁的大学学费,还没有着落, 我得努力赚钱才行。” 学费?大学? 林洛诧异地把目光转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温幼宁。 那姑娘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出过声。 她乖乖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并拢搁在腿上, 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窗外, 不知道在看什么,也像是什么都没看。 喊她,她会慢半拍地转过头, 不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就这状态……能考上大学? 林洛心里直犯嘀咕。 等等,不对, 现在是高考刚结束的暑假, 可这姐妹俩是三个月前才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三个月一直跟着顾院长。 那她们俩,是怎么参加的高考? 这个时间线,怎么算都对不上。 “等等。” 林洛抬手, “你们这几个月都跟顾院长待在一起。 那温幼宁,她是怎么参加的高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目光在温书瑶脸上转了一圈。 “而且,照你这么说……你应该也被大学录取了吧?” 连温幼宁那个看着懵懵懂懂的状态都能被录取, 那当姐姐的温书瑶,瞧着这么清醒利落, 脑子肯定更不差,没道理她考不上。 温书瑶看着他,唇角轻弯了一下。 “幼宁没参加高考。” “啊?” “她是被保送的。” 温书瑶平静地说, “保送到了临江大学。” 林洛端着的那点从容,瞬间裂了道缝。 “……保送?” “嗯。” 温书瑶点头,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 “我也是。 我也被保送了临江大学。” 林洛感觉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临江大学。 那是他林洛, 一个从孤儿院里走出来的穷小子, 咬着牙、熬着夜、把命都搭进去,才堪堪够着的地方。 前几天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他握着那张纸,手都是抖的。 第8章 生活助理 而眼前这两姐妹, 一个三个月前还发着烧、饿得走不动路, 一个安静得像活在自己世界里。 她们俩,是被保送进去的。 是临江大学捧着橄榄枝,求着她们去的。 在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日子里, 她们居然还能稳稳当当地拿到保送资格。 林洛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原本那点“我罩着你们”的优越感,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我……” 他干笑了一声,揉了把脸, “好家伙。 我拼命努力才考上临江,你们俩……”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说出来太掉价了。 温书瑶不太明白他这副表情是为什么,只当他是惊讶。 成绩这种东西,于她而言从来不是用来骄傲的, 而是她和幼宁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能改变命运的绳子。 她抓得很紧,仅此而已。 林洛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被碾碎的优越感咽了回去。 学费。 两份临江大学的学费。 这姑娘急着出去打工,就是为了这个。 林洛看着温书瑶那张写满了“我必须扛住”的脸, 又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需要人时刻看着的妹妹, 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 林洛拍了下大腿,坐正了身子, “你别去外面找工作了。 你来当我的生活助理吧。” 温书瑶一怔: “生活助理?” “对。” 林洛说得理直气壮, “我跟你说,我自从开始写作以后,作息乱得一塌糊涂。 经常一写就是一通宵, 饿了就泡面,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 屋子乱成狗窝,三餐没个准点。 这么熬下去,我感觉我这身体迟早得垮。” 这倒不全是托词。 他确实需要个人管管自己。 “我每个月给你开四千。” 他竖起四根手指。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暑假两个月,四千一个月,满打满算八千。 两份大学学费,八千估计是不太够的。 不过这好办,回头随便找个由头, 什么“做得好的奖金”“逢年过节的红包”, 多塞些给她就是了。 这种事,他有的是办法,又不至于伤了人家的自尊。 “可是……” 温书瑶的眉头蹙了起来。 四千块,对一份只是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的活儿来说,太高了。 高得不正常。 她敏感地嗅到了这份“好心”背后的施舍意味, 那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她宁可去工地搬砖,去饭店刷一整夜的盘子,也不想白白受人怜悯。 “我——”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林洛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顾院长把我从一个奶娃娃养这么大, 没有他,就没有我林洛的今天。 你们姐妹俩替我守了他最后三个月, 这份恩,我得还。 我帮你们,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施舍。” 温书瑶的睫毛颤了颤。 “再说了,” 林洛话锋一转, “我是真的需要个生活助理,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理由。”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外卖盒子和泡面桶, “你看看,我这日子过的。” 然后他往角落那边偏了偏头,看向温幼宁。 “而且,你要是出去上班了, 早出晚归的,你妹妹怎么办?” 温书瑶的呼吸顿住了。 “我可不会照顾人。” 林洛摊手,半开玩笑地说, “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明白。 把她一个人扔我这儿,我俩大眼瞪小眼, 到时候饿着她、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这句话,正正戳在了温书瑶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温幼宁。 温幼宁似乎察觉到了姐姐的目光,慢慢地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眼睛。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姐姐。 温书瑶看着妹妹,心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是啊。 出去打工,幼宁怎么办。 她兜兜转转,迟迟不敢迈出去那一步,根源不就在这儿吗。 林洛给的,不只是一份四千块的工作。 是一份能让她把妹妹带在身边、 让她不必在“赚钱”和“看着幼宁”之间撕扯的安稳。 这份安稳,比四千块金贵太多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洛都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温书瑶重新转回头,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除了平时给你做饭,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林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这是答应了。 “做饭算一个。” 他掰着手指头, “然后就是打扫卫生,屋子别让它乱成猪窝就行。 还有,我写稿的时候经常嗓子干, 你给我端个茶送个水什么的。 哦对,还有洗衣服,我那堆脏衣服都快堆成山了……” 他越说越顺, 做饭、打扫、端茶、送水、洗衣…… 等会儿,这一条一条听下来,怎么有点不对劲。 这……这怎么听着,有点像是请了个保姆? 他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没再往下说。 而温书瑶显然也品出了那么点味道。 她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抹薄红。 她垂下眼,湿漉漉的发梢正好遮住了半张脸。 半晌,温书瑶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 她抬起头,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去, 可那双眼睛却又恢复了往常的认真, “我会尽力做到的。” 林洛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一本正经的模样,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咳了一声,别开脸, 假装去够桌子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句。 “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我房间有吹风机,你和你妹妹可以用它把头发吹干。” “好。” 第9章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作者大大,你是不是被双胞胎绑走了?眨眨眼,咳两声,我们这就报警。” “晚更一小时,我已经在被窝里把手机摔了三次了。 第一次摔生气,第二次摔失望,第三次……第三次是手滑。” “作者:今天断更。读者:那你死定了(温柔)。” “苏尘要是再不在两姐妹之间做出选择,我就要替他选了,选我。” “楼上的别抢,苏尘是我的,双胞胎才是大家的。” “我宣布,从今天起,作者欠我的不是一章,是一个青春。” 林洛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哒”声。 他明明只不过是晚更新了一个小时而已啊。 这一个小时,是因为他在纠结苏尘到底该先牵姐姐的手, 还是先听妹妹讲那个没头没尾的梦。 他改了删,删了改,光是一句对白就推翻了七遍。 结果一抬头,时间就这么溜走了。 可这群读者,硬是把他这一个小时的迟到,过成了一场生离死别。 林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想, 这帮人嘴上骂得凶,催更催得跟讨债似的, 可真要是他哪天说一句“今天身体不舒服,停一更”, 第一个冒出来的肯定不是骂声, 而是一连串“作者注意身体”“不急不急你慢慢来”“我等你一辈子”之类的话。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们。 他忽然觉得,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屏幕敲字的孤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屏幕那头,有几千几万个素未谋面的人,正眼巴巴地等着他笔下那两个女孩的故事。 这种被人需要、被人惦记的感觉,比稿费到账还要让人上瘾。 “行行行,催什么催,这就给你们。” 林洛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把刚刚改到第八遍、自己终于满意的新章节拖进了上传框, 鼠标移到“发布”按钮上,轻轻一点。 就在这时,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清浅的女声。 “林洛,喝口水吧。” 那一瞬间,林洛的右手凭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啪”地一下按住键盘。 左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落在那两个早已被他磨得发亮的快捷键上。 屏幕“唰”地一闪, 那个写满了“双胞胎”“苏尘”“心跳”“暧昧”的写作界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桌面壁纸。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这是他写网文一年多练出来的、堪称肌肉记忆的“保命三连”。 耳朵一动,眼睛一眯,手指一压,世界清净。 多少次在网吧、在教室被人冷不丁地凑过来, 他都是靠着这一手金蝉脱壳全身而退。 林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 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温书瑶。 女孩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 大概是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意。 她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 林洛冲她咧嘴一笑,语气随意: “你……刚才没看到吧?” 要是温书瑶刚才真把屏幕上那一行行“苏尘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他这个“靠码字赚钱的正经作者”房东, 可就真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人家两个女孩,无依无靠地住进了他家, 对他多少是带着几分信任和忐忑的。 万一让人家觉得自己是个偷偷摸摸写些上不了台面东西的怪人, 这往后还怎么相处? 这屋檐底下的日子还怎么过? 林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 把温书瑶手里那只温热的玻璃杯接了过来, 仰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心虚。 而温书瑶,在看清林洛那个堪称“惊弓之鸟”的反应之后, 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场景,立刻就意识到。 自己犯错了。 明明今天才是她正式当上林洛“生活助理”的第一天。 这份工作对她和妹妹温幼宁这样刚刚走投无路、被人收留的两姐妹来说, 这四千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偏偏在第一天,就闯进了人家专注工作的房间, 还显然撞见了人家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温书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抿了抿唇,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与不安, 但她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刚才她端着水推门进来时,目光一直落在林洛的背影上, 心里想的全是“他码字这么久了一定渴坏了”, 压根没往那块屏幕上瞟。 等她开口出声,那屏幕就已经“唰”地变成了一片干净的桌面。 林洛闻言,松了一口气。 这一年的网文生涯,是真的把他练出了一身“防偷窥”的本能。 温书瑶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洛桌上那台还亮着的电脑, 又看了看窗外浓浓的夜,轻声开了口。 “对不起。” “这么晚了,我起来喝水, 看见你房间还亮着灯,想起你之前说过, 自己码字的时候经常会口渴…… 就想着给你倒杯水。 没想到,会打扰到你。” 话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林洛……不会是在写什么违规的东西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脑子飞快地把那些零碎的线索串了起来。 他一个刚高考完、连大学都还没去报到的十八岁男生, 为什么会有底气把她们姐妹俩接回家, 还给得起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 为什么他写东西要躲躲藏藏,听见有人进来就慌慌张张地切屏? 这些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第10章 养活你们姐妹俩,完全不是问题 林洛看着温书瑶傻站着不动, 刚想开口说“你下次进来可以先敲个门”。 话到嘴边,他的目光却扫到了那扇大敞着的房门。 门是开着的。 他自己晚上为了通风,进屋的时候压根没把门带上。 得,这下连先敲门都说不出口了。 门都没关,人家进来打个招呼, 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怪不到温书瑶头上。 林洛话锋一转,笑了笑: “没事,是我自己忘了关门。” 温书瑶却没怎么听进去他这句揽责的话。 她的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地想着另一件让她越想越害怕的事。 她听人说过,写那种违规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是会被抓进去的。 是真的会被警察抓走,会坐牢的。 她和妹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遇到一个肯收留她们的人。 要是这个人因为写那种东西被抓进去了,那她和温幼宁怎么办? 她们刚刚才安定下来的生活,岂不是又要在一夜之间塌掉? 越想,她那颗本就敏感的心就越是发紧。 “林洛,” 她抬起头,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睛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急切, “写那种东西,是会被抓进去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缺钱,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别……别因为这个把自己搭进去。” 林洛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合着这姑娘,是把他想成在写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了。 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不过看着温书瑶那一脸“我真的是在为你好”的认真模样, 林洛心里又莫名地软了一下。 得,误会有点大,得赶紧解释清楚。 林洛索性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自己另一本书的后台数据。 那是他写的上一本书,叫《英雄是怎么炼成的》。 “来,给你看看。” 林洛抬手示意她凑近一点, “我写的书,那可是满满的正能量, 主角惩奸除恶、保家卫国,根正苗红得很。 不是你脑补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温书瑶将信将疑地探过身,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作品收益的统计页面。 书名底下,密密麻麻地列着订阅、打赏、稿费、全勤…… 而在最下方那一栏总计的位置, 赫然写着一个让她瞳孔骤然一缩的数字。 累计收入:202,476元。 二十万。 她怔怔地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二十万。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需要仰望的数字。 而眼前这个人,仅仅是靠着在电脑前敲字,就攒下了二十万。 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他和她一样,也才十八岁。 同样的年纪,她还在为了一个月四千块的生活助理工作而患得患失, 生怕第一天就搞砸。 而他,已经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到她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还有余力收留她们姐妹俩,给她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好厉害。 温书瑶在心里忍不住感叹, 明明……明明和我一样,都只有十八岁啊。 这一刻,她看林洛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点因为“他是不是在写违规”而生出的担忧, 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她甚至有些羞愧。 自己竟然把这样一个凭真本事吃饭的人,想成了那样。 林洛把她脸上那点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暗爽。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随意地抱在脑后,斜睨着她。 “怎么样,看到我的实力了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温书瑶那张因为震惊而难得失了几分镇定的脸上, 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放心吧,养活你们姐妹俩, 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最后那半句,他说得格外慢,尾音还微微往上一挑,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调侃。 温书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 哪里招架得住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还说出这种暧昧不清的话。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总是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此刻慌乱地飘忽起来。 “那、那个……”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连忙转移话题, “都凌晨一点了,你也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我……我困了,先去睡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过了身。 “杯子……杯子你喝完放桌上就行,我明早来收。” 她背对着他,说完便是逃也似的,快步出了房间。 林洛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经逗啊。 明明白天还是一副什么都拿捏得稳稳当当、油盐不进的清冷模样, 结果两句话就给逗得面红耳赤、夺路而逃了。 林洛重新转回电脑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重新点开了那本被他切掉的、写着双胞胎姐妹的新书写作界面。 催更的读者还在等着呢。 今晚,他大概还能再码个两千字。 ...... 隔壁房里。 温幼宁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夏被,望着天花板。 她听见了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然后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一沉。 是姐姐回来了。 温书瑶钻进被窝,动作放得很轻,似乎是怕吵醒她。 可温幼宁分明感觉到, 姐姐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一些。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姐姐最近,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自从住进林洛家以后,那个一向沉稳得像个大人、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会慌张的姐姐, 好像偶尔会露出一些她看不懂的神情。 比如此刻,姐姐明明躺下了,可呼吸半天都没平稳下来, 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攥着。 到底是怎么了呢?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懒得再想了。 她翻了个身,往姐姐那边靠了靠, 把脸埋进姐姐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里, 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在彻底睡着之前, 她迷迷糊糊地、又冒出了最后一个念头。 姐姐身上,今天好像有股不一样的味道呢。 暖暖的,甜甜的。 像是……白天偷偷藏起来的那颗糖,化开了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第11章 幼宁不是傻 三天后的下午。 林洛坐在房间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跑得飞快。 “林洛。” 门口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林洛敲字的手没停,从屏幕上分了点余光,看见温书瑶站在他房门口。 “家里没菜了, 我出去买点菜,顺便看看有没有打折的米。 一会儿就回来。” 林洛从她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昨天他给她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的是“本月日用”。 转账过去之后,温书瑶很久都没收, 他当时以为她都不会收了。 后来她回了两个字:“记账。” 所以她现在站在门口,特意跟他报备一声“我出去买菜”, 连“顺便看看打折的米”都说了出来。 她是在告诉他,她花的每一分钱, 都花在了正经地方,没有一分钱是浪费的。 林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活得也太累了。 “行。” 他头也没回, “路上慢点,别老盯着打折的看, 钱不够直接跟我说, 冰箱里随便塞。” 他特意把“别老盯着打折的看”这句加上了, 又怕说重了让她多想,赶紧补了一句: “家里酱油也快没了,买的时候搭一瓶。” 把要还的人情,换算成“家里的需要”。 这是林洛跟温书瑶相处这几天, 摸索出来的、唯一能让她舒服一点的方式。 “嗯。” 温书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玄关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温幼宁正坐在沙发上。 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眼睛望着前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温书瑶的心,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幼宁不是傻,她只是……被磋磨得太狠, 狠到把所有的活气都收了起来, 只剩下了本能的乖顺和麻木。 可她今天必须出门,菜不能不买。 林洛是好人,这三天她看得明明白白,他不会对幼宁做什么。 而且,买菜用不了多久,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温书瑶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不会有差错, 这才稍稍安了心。 她又看了妹妹一眼,到底没忍住,轻声叮嘱了一句: “幼宁,姐姐出去买菜,你乖乖坐着,别乱跑。” 温幼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书瑶转身拉开了门。 走廊里,她心里在反复盘算: 青菜、豆腐、鸡蛋、一瓶酱油,林洛能吃辣,再买点辣椒…… 她把要买的东西在脑子里列成一张清单,列得仔仔细细, 仿佛只要把每一件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来之不易的、有屋檐有饭吃的日子,就能一直这么稳稳地过下去。 ...... 十分钟后, 屋里,林洛的手指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熟练地把稿子复制、粘贴、排版,登录后台,点了上传。 “呼。”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胳膊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腰。 六千字,今天的更新总算是码完了。 林洛推开房门,走进客厅。 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客厅照得透亮。 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温幼宁。 林洛脚步一顿。 这丫头,就一直就这么坐着? 五天了,他几乎没怎么跟温幼宁单独相处过, 每次都是温书瑶把妹妹护得严严实实的。 这会儿温书瑶不在,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温幼宁。 林洛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温和: “那个……温幼宁是吧。 你要不要喝点水?” 温幼宁缓缓抬起头,望着他。 她听到了“喝水”两个字。 在她的世界里,规则很简单。 有人提到要做的事,那就是命令,命令就要去执行。 林洛渴了,想喝水。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迈着小步往厨房走去。 林洛站在原地,一脸懵: “?”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声不吭地拐进厨房,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明明是问她要不要喝水,怎么人就走了? 厨房里,温幼宁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玻璃杯。 她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出水键, 看着清水一点点把杯子注满。 接满了。 她小心地捧着那杯水,转过身, 朝着客厅里的林洛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一滑。 “哐当——” 玻璃杯重重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怎么了?” 客厅里的林洛听到这声响,立刻冲了进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厨房门口。 温幼宁双膝跪在地上,跪在那一片碎玻璃里。 她低着头,正用两只手,徒手去抓地上的玻璃碎片。 鲜红的血顺着她白净的手腕往下淌, 滴在水渍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你干什么!” 林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温幼宁的手腕, 死死按住,不让她再碰那些碎片, “别捡了!都流血了你知不知道! 松手!” 完了。 温书瑶马上就要回来了。 温幼宁在他眼皮子底下跪在地上、满手是血…… 温书瑶那么敏感、那么护着妹妹的一个人, 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是他欺负了幼宁? 那个清醒坚韧的姑娘,万一误会了…… 林洛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和这对姐妹好不容易才刚刚建立起一点点脆弱的信任, 他不能让这点信任碎掉。 可温幼宁却死死攥着手里的玻璃碎片, 无论林洛怎么用力,那双小手就是不肯松开。 她越挣扎,那锋利的边缘就在她掌心割出越深的口子, 血流得更凶了。 “放开我。” 她终于开口了, “不捡干净,会被打的。” 林洛愣住了。 挨打? “谁要打你?”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没人会打你! 这杯子就是碎了而已,碎了再买就行, 谁会因为这个打你?”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杯子而已,至于把自己的手抓成这样吗? 温幼宁不听,她固执地往后缩着手, 嘴里还在小声重复: “要捡干净……要捡干净……” 林洛没办法了。 他半跪下来,一只手稳稳箍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去掰她的手指。 她攥得太紧,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弱的女孩。 林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她紧握的双手一点点掰开。 “当啷”几声, 那些染血的玻璃碎片从她掌心掉落, 重新散在地上。 林洛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把抓住温幼宁的手腕, 半拖半拽地把她从那片玻璃堆里拉了出来, 拉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 “跟我来!” 他记得自己房间柜子里有创可贴, 是之前打球磨破皮的时候买的,没怎么用过。 温幼宁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任由他拖着走。 她垂着头,那双流血的手被林洛攥在掌心, 血把两个人的手都染红了。 进了房间,林洛把她按在床边坐下, 自己拉开柜子的抽屉,翻得乒乓作响, 总算找到了那盒创可贴。 他撕开一片,又一片,半蹲在她面前,托起她的手。 她的掌心里有好几道口子,有深有浅,血还在往外渗。 林洛皱着眉,清理玻璃渣子,把创可贴一条条贴上去。 “疼不疼?” 他低声问。 温幼宁没回答,怔怔地看着林洛蹲在她面前,一脸紧张地给她贴创可贴。 她不太明白。 按照规矩,打碎了东西,应该是先挨一顿打, 然后被关起来,饿上一天,让她记住教训。 从来没有人……会在她流血的时候, 这样小心地、皱着眉地给她包扎。 包扎好了。 林洛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 可下一秒,温幼宁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她没看林洛,自顾自地走到了房间的墙角,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罚站的姿势。 林洛看懵了。 “你……你站那儿干嘛?” 温幼宁没动。 她打碎了杯子,这是天大的错。 犯了错,就要受惩罚。 而惩罚,意味着挨打,意味着罚站, 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饭吃。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站在墙角,等着。 等着那顿迟早要来的打, 等着被锁起来,等着饿。 第12章 她是被人养成了这样 林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瘦小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酸,又堵,还有一种汹涌的疼。 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这丫头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是被人……养成了这样。 养成了一犯错就主动去墙角站着, 徒手去抓玻璃也要“捡干净”。 林洛抿紧了唇,几步走到她身后。 他伸手,强行拉住了温幼宁的手, 他特意避开了她受伤的掌心, 只握住她的手腕。 温幼宁的身子一僵。 “走,跟我出去。” 林洛的声音有些哑。 他拉着她,把她从墙角拽了出来, 重新带回客厅,然后伸手在她肩上一按, 把她按坐在了沙发上。 温幼宁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来了。 要打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把头微微偏向一侧,把脸侧给他, 整个身体都僵硬地等待着那一巴掌的落下。 可是,等了一会儿。 巴掌没有来。 她侧着脸,闭着眼,等了很久很久。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降临, 温幼宁忍不住,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林洛蹲在了她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一个医药箱, 正打开放在脚边。 他捏着一根蘸了酒精的棉签,半蹲着, 托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她手上的血迹。 林洛一边给她处理着伤口,一边抬起头,看着她。 “温幼宁,你给我听好了, 现在,这是在我的地盘, 我这屋里头,有两条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用手捡玻璃。 以后掉了东西、碎了东西,你不许碰,叫我。” “第二,”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不许去墙角罚站,听懂没有?” 温幼宁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林洛低下头,继续用棉签替她清理着手上的血。 “你以前那些破规矩,从今天起,全部作废。” 他抬眼盯着她, “你现在是我的租客, 住在我这儿,就得听我的新规矩。 以前的规矩,跟你没关系了。 你只听我的。 听懂了吗?” 棉签轻轻擦过她的伤口。 温幼宁呆呆地望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 第一次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那杯子……碎了,要怎么惩罚?” 错就是错,错了就一定要有惩罚, 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林洛不打她,也不让她罚站, 那……总得有个惩罚吧? 没有惩罚,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慌得厉害。 她得知道自己要为打碎杯子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安心。 林洛蹲在地上,举着棉签,半天没动。 他被气笑了。 真的,他长这么大, 头一次被人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问“要怎么惩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伸到她头顶,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惩罚是吧?” 林洛看着她那张写满“求惩罚”的小脸, 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 “行,那我罚你。” 温幼宁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等着他的发落,那神情,竟还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 总算要惩罚了。 “你的惩罚就是,” 林洛一字一顿, “你现在,必须乖乖在这沙发上坐着。 一直坐到你姐姐回来之前,不许乱动,不许下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就是对你最重、最重的惩罚了。 听明白没有?”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接到了什么神圣不可违抗的命令。 她真的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 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严格执行着林洛下达的“最高惩罚”。 林洛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来,他拿着遥控器一通乱按, 把频道调到了一个正在放动画片的台。 调好了台, 林洛弯下腰,拉开电视柜下面的小柜门, 从里面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糖纸, 然后走回沙发边,二话不说,直接把那颗白白的奶糖, 塞进了温幼宁的嘴里。 温幼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整个人一缩,嘴里含着那颗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含着。” 林洛站直身子,背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你得给我含着,不许吐出来。” 温幼宁信了。 于是她只敢含着那颗糖,舌尖小心翼翼地抵着,连嚼都不敢嚼一下。 甜味一点一点在她嘴里化开,是她许久许久都没尝过的甜。 电视里的动画片热热闹闹地放着。 又过了一会儿。 温幼宁含着那颗渐渐变小的糖,眼睛盯着电视,余光却悄悄地往旁边瞟。 她发现,这个叫林洛的男孩子, 已经重新坐回了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 低头看着手机,没有盯着她。 没有人盯着她,挑她的错处,等着抓她的把柄。 温幼宁含着糖的腮帮子微微动了动,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她心里头慢慢地冒出一个念头。 林洛,好奇怪啊。 打碎了杯子不打人,受了伤还给包扎, 惩罚居然是坐在软软的沙发上、 看着动画片、含着甜甜的糖……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惩罚”?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她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她安安静静地含着糖,看着电视, 第一次觉得,原来犯了错之后,也可以是这样的。 暖暖的,甜甜的,不那么疼。 而坐在一旁的林洛,用余光瞥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只觉得脑袋发疼。 这丫头的性子,也太让人头疼了。 徒手捡玻璃、主动去罚站、求着人惩罚她……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被养成这副模样?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温书瑶马上就要回来了。 到时候,他该怎么跟那个清醒又敏感的温书瑶解释, 她前脚刚出门买个菜, 后脚妹妹的手就受了伤、缠满了创可贴,嘴里还含着他塞的糖, 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受罚”呢? 林洛抬手扶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可真是越想越头大。 第13章 姐姐,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凶他 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温书瑶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她买得很顺利,超市的鸡蛋果然在打折,她还顺手称了两斤排骨。 本来没在计划里,可一想到林洛这三天天天对着电脑, 她到底还是咬咬牙买了。 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蔬菜十二块三,鸡蛋八块五,排骨二十六块…… 回头就写进那个小本子里。 她算得很快,进门的动作也很利索。 可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所有关于柴米油盐的盘算, 全都“咔”地一声卡住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放着热闹的动画片。 温幼宁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嘴里似乎还含着什么东西,腮帮微微鼓着。 林洛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 这本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画面。 但温书瑶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妹妹的手上。 那双手上,贴满了创可贴。 一道一道,横七竖八,从指尖到手心,触目惊心。 “哗啦——” 她手里的塑料袋应声落地,番茄滚了出来。 下一秒,温书瑶扑了过去的。 她一把将温幼宁从沙发上拉起来, 护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狼一样盯着林洛, “怎么回事?幼宁的手怎么弄的?” 她没等林洛回答,话就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是不是她弄坏了什么东西? 对不起,我赔,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我这个月工资不够就下个月扣, 我会赔给你的, 你别动她!” 最后那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洛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站起身,皱起眉,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没好气地反问: “你发什么神经? 我什么时候说要动她了?” “林洛。” 温书瑶攥着妹妹的手腕,抬起下巴, “我知道,我们姐妹俩寄人篱下,是你的累赘。 幼宁她……她不懂事, 她要是闯了祸,惹了你不高兴, 你冲我来!” 她往前半步, “你要打要骂,都冲我一个人来。 别吓唬她,她经不起吓。” 这一刻,温书瑶整个人就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她蜷着,防备着,把妹妹藏在身后, 所有的锋利都朝向外面这个她不信任的世界。 林洛看着她这副模样, 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不是气她凶,他是气她那副“全世界都要害我妹妹”的笃定。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明明费了半天劲才把那丫头从碎玻璃里捞出来, 到头来,在温书瑶眼里,他成了个欺负人的恶霸。 “温书瑶。” 他往前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你的? 是她自己手滑,把玻璃杯打碎了。 我什么都没干。” 他抬手往厨房门口一指, “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自己跪在地上,徒手去抓那些玻璃碴子, 我喊她她不听,我拉她她不松手,越抓血越多,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两只手掰开, 拉进屋里给她一道一道贴的创可贴!” 他越说越急,胸口起伏着: “结果呢? 在你眼里,我倒成了欺负人的恶霸了? 我成了那个让她流血的人了?” 温书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你妹妹是个只知道服从的木偶,打碎个杯子, 就觉得天要塌了, 跪在地上自残似的捡玻璃, 问她什么都说会被打。 而你呢,你是个随时准备跟全世界拼命的刺猬, 谁靠近一点你就扎谁,是不是?” 林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仰头叹了口气, “顾老头到底是给我接了个什么烂摊子, 一个木偶,一个刺猬,我图什么啊我。” 温书瑶的目光挪向厨房门口。 那里,确确实实散落着一地的碎玻璃,水渍未干。 她又低头看了看医药箱, 那些被撕开的创可贴包装,几根沾了血迹的酒精棉签。 证据,铺在她眼前。 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那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活法, 那套让她在过去无数个艰难日子里护住妹妹、也护住自己的铠甲。 这一次,扎错了人。 温书瑶下意识地攥紧了温幼宁的手腕,那股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 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 “……对不起。” 她开口,眼睛不敢看林洛, “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直被护在姐姐身后、一声不吭的温幼宁,忽然动了。 她挣脱开姐姐攥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 然后又一步,绕到了姐姐前面, 小小的身子挡在了温书瑶和林洛之间。 她嘴里还含着那颗大白兔奶糖,腮帮鼓着。 “姐姐,不怪他。” 温书瑶一怔: “幼宁……” 温幼宁举起了自己那双贴满创可贴的手,举到姐姐眼前, “我把杯子打碎了,他没有打我。 我去墙角站着,他也没有让我罚站,他把我拉回来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把自己感受到的那些“不一样”一点一点说出来: “他还……还给了我糖。” 她舔了舔嘴里的糖, “甜的。 他说,含着也是惩罚。” 她抬起头,望着姐姐,一脸认真地下了结论: “姐姐,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凶他。” 第14章 我不该那么想你的 温书瑶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对幼宁好,护着她,在乎她死活的人。 这世上除了她,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愿意对这个“不太正常”的妹妹有半分的好。 她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用自己的脊背,替妹妹挡下所有风雨的准备。 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另一个人, 一个她还在用全身的刺去防备的男孩, 会给她妹妹贴上创可贴,塞给她一颗糖, 让那个从来只会麻木服从的妹妹, 主动地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是个好人。” 幼宁说得那么笃定。 温书瑶死死咬住下唇,可那滚烫的东西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平时那么要强,从不在人前掉一滴眼泪, 对于她来说,眼泪是软弱,软弱会被人欺负, 她早就把哭这件事从自己的字典里划掉了。 可这一次,她没忍住。 “对不起。” 她看着林洛,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林洛,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想你的……我不该……” 林洛被她这一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连忙摆手: “行了行了,别哭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无可奈何, “你这一哭,搞得跟我欺负你了一样。 让外人看见,还以为我林洛是个仗着收留你们就欺负小姑娘的混蛋呢。” 温书瑶赶紧抬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点失态压下去。 她别过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硬邦邦地嘴硬: “我没哭。” 她抹掉最后一点泪痕,下巴微微扬起, “眼睛进沙子了。” 林洛看着她这副明明哭得稀里哗啦、还要嘴硬到底的样子, 又好气又好笑,原本那点火气,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下来, “温书瑶,你给我记好了。” 他看着她, “既然顾老头把你们俩托付给了我, 那从今往后,在这个屋子里, 就没有什么寄人篱下。” 温书瑶抹眼泪的手,顿住了。 “你不用整天算计着怎么还我人情,” 林洛继续说, “我林洛还没穷到养不起两张嘴的地步。”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那里头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 “我一天码几千字,稿费虽然不多,可养活咱们三个,绰绰有余。 所以……” 他盯着她,认真叮嘱: “以后,少脑补一些有的没的。 听见没?” 温书瑶怔怔地看着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多年的角落,像是被一股暖流,悄悄地融开了一道缝。 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还泛红的眼睛。 “我去洗菜。” 她说,目光落在地上那袋滚出来的蔬菜上, “今天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记得的。 林洛随口提过一次,说他好久没吃到那个味儿了。 那天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自言自语。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门口,蹲下身,开始一样一样地把散落的蔬菜捡回袋子里。 番茄滚到了鞋柜底下,鸡蛋万幸只碎了一个, 她小心地把碎掉的那个单独拿出来, 晚上炒了吃,不浪费。 林洛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也走了过去,蹲下身,和她一起捡。 他捡起那两斤排骨,掂了掂,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门口,一声不吭地收拾着。 林洛捡着捡着,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番冲口而出的“木偶”“刺猬”, 到底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他把捡好的菜往袋子里塞了塞,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那个……我刚才说话冲了点。 木偶,刺猬那些,是气头上的话。 你别往心里去。” 温书瑶捡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没事。” 温书瑶低下头,把最后一颗番茄,轻轻放进了袋子里。 “晚上的糖醋排骨,” 她站起身,拎起那袋菜, “我会多放点糖。” 林洛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站起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行啊。” “多放糖。” 第15章 她不是天生的刺猬 夜里十二点。 电脑屏幕的光标一闪一闪,已经停了快十分钟。 林洛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写下去的心思。 晚饭那顿糖醋排骨吃得他到现在还回着味。 温书瑶的手艺是真好,糖色炒得透亮, 排骨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酸甜恰到好处。 可奇怪的是,从那顿饭开始, 他心里就一直堵着点什么, 像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起了温幼宁举着那双贴满创可贴的手, 一脸认真地替他辩解的样子。 “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凶他。” 一个整天像个木偶似的姑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是亮的。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关机睡觉,门却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林洛回过头:“门没锁,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书瑶站在门口。 头发松松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还没睡?” 她问, “看见你这屋还亮着灯。” “嗯,赶稿。” 林洛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门口, “有事?” 温书瑶迟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幼宁睡了。” “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方便吗?” 林洛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旁边那把折叠椅拖过来。 “坐。” 温书瑶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 林洛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说吧,你妹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白天那事我憋了一晚上了。 一个打碎杯子的小事, 她至于跪在地上徒手去抓玻璃吗? 正常人吓一跳,最多哭两声,谁会那么干?” 温书瑶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良久,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 “我带她去看过医生,不是随便的小诊所, 是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挂的专家号,排了大半个月才排上。” “医生说, 幼宁这是典型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还有重度的习得性无助。” “什么意思?” 林洛皱起眉, “说人话。” 温书瑶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简单来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把那套专业的话翻译成最直白的版本, “幼宁以前,受过太多次惩罚。 是那种她根本没办法反抗、也躲不掉的惩罚。 打,饿,关,罚跪,罚站…… 一次又一次,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稳, 可那双交叠的手,指节却一点一点泛了白。 “一个人,如果挣扎也没用, 求饶也没用,哭也没用, 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要挨打的结果。 那她的大脑,最后就会得出一个结论。” 林洛屏住了呼吸。 “什么结论?”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温书瑶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为了活下去, 她的大脑干脆主动把那根开关给关了。 关掉了对痛苦的感知,也关掉了反抗的念头。” “你打她,她不躲。 你骂她,她不还嘴。 你让她罚站,她能站一整夜。” 温书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颤,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服从, 是唯一能让她少受一点罪的办法。 她不是不疼,林洛。 她是早就学会了,疼也没用。” 屋子里静得可怕。 林洛端着那杯凉茶,半天没动。 他想起白天,温幼宁跪在碎玻璃里, 徒手去抓那些玻璃碴子的样子。 她不是傻。 她是觉得,打碎了杯子, 是“要受罚”的,而捡起来,是在“赎罪”。 哪怕割得满手是血, 那也是她唯一懂得的、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方式。 “……所以白天她跪下去捡玻璃。” 林洛的声音有点干, “是因为她以为,不那么做,等着她的会是更狠的。” “对。” 温书瑶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她倔强地仰了仰头,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对她来说,受伤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道惩罚什么时候来。 徒手捡玻璃,至少那个疼是她能预料的、能控制的。” 林洛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那这个……能治吗?” 温书瑶苦涩地笑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 “真话。” “很难。” “医生说,这种病不是吃几片药、做几次心理疏导就能好的。 药能压住她的焦虑,能让她睡得好一点,可药治不了根。” “真正能让她好起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和一个安全的环境。” 她看着林洛,一字一顿, “她得在一个地方,待很久很久。 久到她终于敢相信, 在这里,打碎一个杯子不会挨打,做错一件事不会挨饿, 说错一句话不会被关进小黑屋。 久到她的大脑慢慢地把那根被她自己关掉的开关, 重新打开。” “可这有多难,你知道吗?” 温书瑶的指尖抵着膝盖, “她被那种惩罚随时会来的恐惧泡了整整十几年。 你想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安稳, 去对抗她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这就像,你想把一块在冰窖里冻了一辈子的石头焐热。” 她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笑: “而且我连那个安全的环境,都给不了她。 我们今天能住在这儿, 明天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 我能给她的,只有我自己。” “可我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就断了。 林洛看着她。 他这才真正看清楚,眼前这个姑娘,到底背着多重的东西。 她才十八岁,跟他一样大。 别人这个年纪还在为高考完去哪儿玩、报什么志愿发愁, 而她,已经一个人扛着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妹妹,跟整个世界死磕了。 她不是天生的刺猬。 是这世界一刀一刀,把她逼成了刺猬。 “我能理解你白天为什么那样。” 林洛忽然开口,语气认真, “你护着她,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 确实没第二个人护着她。 你扎我,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 谁靠近你妹妹,谁就可能是来伤害她的。” 第16章 我求你了,林洛 温书瑶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好像没料到,这个跟她吵了一架、说话冲得要命的男孩, 会把她心里那点最深的、 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一句话戳穿。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双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林洛。”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今天……今天幼宁替你说话了。” 林洛一怔: “嗯。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书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激动, “林洛,我跟你说,我陪了幼宁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她挨打的时候不喊, 受委屈的时候不哭,别人骂她,她低着头认。 别人冤枉她,她也低着头认。 她从来……” 温书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从来,没有主动替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包括我。” “哪怕是有人当着她的面欺负我, 她也只会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声不吭。 不是她不在乎我,是她那根弦早就断了, 她以为开口本身,就是会招来惩罚的错事。” “可今天……”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滚烫的东西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今天她绕到我前面,举着那双手, 跟我说姐姐,不怪他。 她替你说话了,林洛。 她主动地替一个外人,跟我顶了嘴。” “你知道我看见那一幕的时候,有多……” 她说不下去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吸了吸鼻子,可那点湿意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 林洛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那口气缓过来。 良久,温书瑶重新抬起头。 “林洛,你能帮帮我吗?” “我从来没看见过幼宁主动替别人说话。 从来没有。 可她今天替你说了。 这说明……这说明在她心里,你是不一样的。 你身上有某种东西,是我给不了她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那颗糖,也许是你给她贴的创可贴, 又或者只是因为你没像别人那样打她。 这是这么多年来, 我第一次看见她身上,有一丝想要‘活过来’的样子。” “我一个人,试了十几年,没用。” 她看着他,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可你也许……你也许真的能帮到她。 我求你了,林洛。” “求”这个字,从温书瑶嘴里说出来,重得像一块石头。 林洛太清楚这有多难得了。 这个宁可自己饿着也生怕欠别人一分人情的姑娘, 此刻竟然坐在他面前, 红着眼睛,跟他说“我求你了”。 他看着她这副恳求的样子,心里那块白天就堵着的、又酸又软的地方, 被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认真地想了想。 温幼宁含着那颗大白兔,腮帮鼓鼓的样子。 她说“他说,含着也是惩罚”时那一脸认真的傻气。 举着满是创可贴的手,替他辩解的模样。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只是个刚高考完、靠码字赚点稿费的普通人。 他不懂什么心理学,不懂怎么治那些拗口的病。 但如果连他都装作没看见, 那这个屋子里,就真的再没人能拉那个姑娘一把了。 “……可以是可以,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温书瑶,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又不是什么心理医生,我连这病叫啥我都是头一回听说。 你让我帮她,我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我总不能照着你说的那一堆名词,去网上搜攻略吧?” 他撇了撇嘴,半是认真半是自嘲: “我顶多……就是平时多留意着点她。 她打碎东西,我不骂她。 她做错事,我也不罚她。 给她买点糖,放点她爱看的动画片。 让她慢慢知道,在这屋里, 犯了错,天塌不下来。” “别的,我真不敢跟你打包票。 万一我笨手笨脚,越帮越忙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温书瑶听完这番坦白, 那双红着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漾开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轻轻地笑了。 “你答应了就行。”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那语气却轻快了许多, “我没指望你能立刻把她治好。 我找了那么多医生,他们都说要慢慢来。 你能愿意多留意她、不凶她、对她好一点。 对我来说,就已经够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里闪着光, “能答应这件事的人,本身就少得可怜。” 林洛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那番“连怎么做都不知道”的实话, 多少会让她泄气。 可这个姑娘,似乎只是要一个“愿意”, 一个“不会转身就走”的承诺。 这十几年,她大概是被太多“做不到”和“懒得管”刺穿过, 所以哪怕只是一句“可以试试”, 在她听来,都已经是天大的善意。 “那……行吧。” 林洛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脸, “我尽力。 但丑话说前头,我要是把你妹妹带得越来越爱看奥特曼, 到时候你可别赖我。” 温书瑶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她进这个屋子以来,林洛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得这么放松。 没有防备,没有锋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连眼角那点没擦干净的泪光,都跟着亮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连忙敛了敛神色,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那……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她把椅子轻手轻脚地推回原处,动作还是那么规矩, “太晚了,耽误你赶稿。”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洛。” “嗯?” “谢谢你。”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认真地补了一句, “真的。” 说完,她不等林洛回话,飞快地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林洛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半天。 他转回身,对着电脑屏幕, 那个停了快二十分钟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他敲了敲键盘,把写了一半的那章删了个干净。 想了想,又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在最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怎么让一个把心冻起来的人,重新觉得活着是件好事。” 打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可他没删。 林洛伸了个懒腰,关掉灯。 “图什么啊我。” 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 …… 第17章 心里有的话,就写在这上面 温书瑶出门前做了早餐。 小米粥、两个煎蛋、一碟拌得很细的咸菜,还有热在锅里的两个包子。 她临走的时候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林洛,我出去办点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洛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边的温幼宁。 那一眼林洛读懂了。 她是故意的。 她要给他和温幼宁腾出这个空间。 门关上了。 林洛和温幼宁就这么相对坐着。 一张桌子,两杯水,两个人。 温幼宁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双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在看他。 林洛也看着她。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书瑶昨天跟他说的那些词,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习得性无助。 他查了一遍。 可查到的东西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活人,完全是两码事。 书上写的是病。 眼前坐的是人。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在家里他是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总不能拉着她坐下来“我们聊聊你的童年”吧。 那她大概会更不知所措。 沉默还在继续。 林洛先扛不住了。 “温幼宁。”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在家里挺闷的吧。” 温幼宁没反应。 “我带你出去走走?” “外面今天天气挺好的。”林洛说。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像哄小孩。 可他确实想不出别的。 带出去走走,这是他能想到的治疗。 至少在外面,有风,有人,有声音,不像这屋子里这么死。 温幼宁低下头,想了想。 她想得很认真,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姐姐出门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姐姐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 幼宁,如果林洛让你做什么,你可以听他的,他是好人。 可以听他的。 温幼宁记住了。 她抬起头。 然后,她朝林洛伸出了右手。 伸得直直的,手心向上,摊开。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林洛,等着。 那个姿势很奇怪。 不是要东西,也不是要拉手。 更像是一种交付。 把自己交出去的那种。 林洛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她是答应了。 她在用她的方式说“好”。 只是她不会说,或者说,她觉得没必要说。 林洛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也没矫情。 温书瑶应该会理解的吧。 于是林洛伸手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右手。 手很凉。 他拉着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吧。” 出租屋在一条老街区里。 下了楼,拐两个弯,就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小吃街。 油烟味,糖炒栗子的甜味,还有不知道哪家在炸的臭豆腐,全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林洛拉着温幼宁的手,慢慢往里走。 人不少。 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子。 “想吃这个吗?” 温幼宁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又走过一个卖炸串的。 “这个呢?” 温幼宁还是没说话。 她跟在他半步后面,亦步亦趋。 他停她就停,他走她就走。 像一只被牵着的、很乖的小动物。 林洛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 豆浆、油条、烤红薯、糖葫芦、章鱼小丸子。 他问一个,她沉默一个。 林洛有点无奈。 不是烦。 是那种你想对人好, 人家却不告诉你她想要什么的、那种无处使劲的无奈。 他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根本就听不懂。 可他又觉得不像,她听得懂, 她只是不说。 林洛叹了口气,正准备换个法子。 他一抬头,看见街角有家文具店。 很小,门脸旧旧的,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卡通贴纸。 林洛脑子里“叮”地亮了一下。 对啊。 她不肯说话。 不肯说话,那写出来不就行了。 他怎么早没想到。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温幼宁拐进了那家文具店。 店里没什么人。 货架上摆着各种本子和笔, 还有橡皮、尺子、贴纸。 林洛挑了一本最普通的本子。 巴掌大,方便揣兜里。 又挑了一支笔。 黑色的中性笔,握上去手感不错。 付了钱,七块五。 老板找了零,看了他们俩一眼,没多问。 两人退出文具店,重新回到街上。 林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温幼宁。 他把本子和笔拿在手里,没急着给。 “幼宁,你听我说。” 他蹲下来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 “没关系。” “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 “但有些话,你心里有,对吧。” 温幼宁眨了眨眼。 “你心里有的话,就写在这上面。” “写给我看。” “行不行?” 他说完,把本子和笔递了过去。 温幼宁伸出双手,接过去。 她捧着那本子和笔。 先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笔。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林洛。 那眼神里似乎有点东西在动,很轻微。 林洛看不太懂,但他没催。 他冲她笑了笑,很温和的那种笑。 温幼宁低下头,拧开笔帽, 把本子翻开第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笔画都透到了纸背。 谢谢。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洛看。 林洛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不用谢。” 可话音还没落。 温幼宁做了一件让他完全没料到的事。 她合上本子,把它和笔一起抱在胸前。 然后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小吃街上, 她对着林洛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林洛整个人懵了。 周围的人流好像顿了一下。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温幼宁跪在那儿,仰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想的很简单。 林洛送了她东西。 送了东西,是要还的。 姐姐说过,别人对你好,你要还回去。 她现在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那她能还的,就只有这个了。 跪下,是她知道的、最郑重的还礼方式。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林洛反应过来,一把把温幼宁从地上拉起来,顺势抱进了怀里。 “幼宁,别这样。” 他声音都有点变了。 “快起来,别跪啊。” “你这是干嘛。” 他抱得有点紧,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像怕她再往下掉。 温幼宁被抱在怀里,身子先是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不那么僵了。 林洛的怀抱很暖。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跳得有点快。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暖暖的。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只知道这种暖,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不对,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没有挣扎,就那么被抱着。 林洛缓了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扫到周围。 人群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有大妈在窃窃私语。 有小孩好奇地盯着看。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有看热闹。 林洛意识到这样不行。 他轻轻松开了温幼宁。 把她从怀里放开,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温幼宁从他怀里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了一下。 那点暖,突然就没了。 她有点失落。 可她不知道这叫失落。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样好像比现在好。 林洛说,清了清嗓子, “走吧,别站这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刚才光顾着逛,还没吃呢。” 温幼宁低着头,没动。 过了一会儿。 她又朝林洛伸出了右手。 还是那只手。 手心向上,摊开,等着。 第18章 我想回家 林洛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伸手握住。 “好,牵着我。” 两人重新走向小吃街深处。 这一次,温幼宁靠他近了一点, 近了那么一点点。 林洛没注意到。 或者,他注意到了,只是没说。 他走着走着,在一个烧烤摊前停下了。 炭火正旺,油滴下去,“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老板拿着扇子扇,香味一阵一阵地飘。 “想吃这个吗?” 林洛问。 他已经不太指望她回答了。 可这一次,温幼宁动了。 她打开本子,拧开笔。 低头写字。 林洛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想。 林洛心里一喜。 总算有一个“想”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完。 温幼宁笔没停,在“想”字后面,又添了一行。 但是我没有钱。 六个字,写得规规矩矩。 她写完,抬头看他,眼神很坦然。 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我想吃,但我没钱,所以我不能吃。 这逻辑在她那儿,是闭环的,是天经地义的。 林洛看着那行字,笑了笑,语气特别自然。 “嗐,你看你。” “刚好我也想吃。” “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正好你陪我。” 他转头跟老板说: “老板,来十串肉的,五串板筋,两串韭菜,再来俩烤馒头片。” “多放辣?” “中辣。” 肉串烤好了。 林洛接过来,递了几串到温幼宁手里。 自己也拿了几串,先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嗯,还行。” 他又吃了两串。 吃到第三串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又看了看温幼宁。 温幼宁手里那几串,一口没动。 她拿着,看着,但不吃。 林洛把自己手里的一大把,连同剩下的,一起往她那边推。 “哎呀,我吃饱了。” “真的,吃不下了。” “这些剩下的,都给你吧。” 温幼宁看着那一把烧烤,有点犹豫。 想吃。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可这是林洛的。 林洛花了钱买的。 她拿了,又是欠他的。 她已经欠很多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接。 她捏着自己那几串,手指动了动,没接。 林洛太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他换了个说法。 “幼宁,你听我说。” “这些东西啊,你不吃,我也吃不下了。” “那就只能全扔了。” “扔了多浪费。”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软。 “你姐姐,应该教过你吧。” “不能浪费东西。” 这句话起了作用,温幼宁怔住了。 姐姐教过。 姐姐说过很多次。 不能浪费,一粒米都不能。 她们以前连一口热饭都是奢侈的。 她不能浪费。 林洛说,不吃就要扔了。 扔了就是浪费。 浪费是不对的。 所以,她应该吃。 她想通了。 她不是为了自己想吃才吃。 她是为了不浪费才吃。 这个理由,她能接受。 温幼宁慢慢地接过了那把烧烤。 她咬了一口。 肉很嫩,带着炭火的香,辣椒和孜然在舌头上炸开。 她又咬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吃得快了一点。 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她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嘴角沾了点辣椒面,也没察觉。 林洛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阳光从街边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个病人。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在街上吃烧烤的姑娘。 林洛心里那点酸,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大概是值得。 带她出来,值了。 温幼宁吃完了。 把竹签子整整齐齐地攒在一起,捏在手里。 林洛找了个垃圾桶,接过她手里的签子扔了。 “还想吃什么吗?” 他指了指旁边的摊子。 “那边有冰糖葫芦,要不要尝尝?” “或者那个,棉花糖,甜的。” 温幼宁没看那些。 她低下头,打开本子。 写字。 林洛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我想回家。 林洛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还想多带她转转。 多看点,多吃点,多熟悉熟悉外面。 可她写“我想回家”。 林洛没有失望。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能急。 这种事得一步一步来。 今天她肯出门,肯伸手,肯吃东西,肯写字给他看。 已经很好了。 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第一次嘛。 哪能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得循序渐进。 “好。” 林洛收起那点没说出口的话,笑着应下来。 “我们回家。” “今天玩得也差不多了,回去歇歇。” 温幼宁听到“好”,眼睛里好像松了一下。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然后她又一次对林洛伸出了右手。 第三次了。 还是那只右手,手心向上。 林洛看着那只手,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个重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伸手握住。 “走。” “回家。” 两人牵着手,从小吃街里出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在地上并排移动。 街上还是很热闹。 吆喝声,车铃声,人说话的声音。 温幼宁安静地跟着林洛走。 她的手在他手里。 不凉了,被他捂热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洛今天给了她好多东西。 一本本子。 一支笔。 一把烧烤。 还有一个抱抱。 还有那只一直牵着她的手。 这么多。 这么多东西。 她欠了他这么多。 要怎么还呢。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 得还给他。 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想着这个问题。 想得入了神。 她没注意到。 走在她旁边的林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皱着眉认真想事情的侧脸。 林洛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 第19章 可是林洛,我们已经欠你很多了 饭桌上有三个人,三副碗筷,一盏旧吊灯。 灯是暖黄色的,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桌上。 林洛在扒饭。 温幼宁也在扒饭,扒得很专心,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藏了东西的仓鼠。 只有温书瑶慢。 夹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又放下。 再夹一次,还是放下。 她在想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林洛把这两个月的工资发给了她。 八千块。 两叠,用银行的纸条捆着,崭新,硬挺,边角割手。 她当时数了三遍。 不是不信林洛,是她数钱的时候心里踏实。 数完,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八千块。 她和幼宁的学费一共一万二。 后天就开学了。 差四千。 她在脑子里把这四千块拆开,掰碎,反复地算。 她算过自己一个月能在临江大学附近找到什么活。 奶茶店、便利店、食堂打饭,时薪十五到二十,一天干六个小时,一个月撑死三千。 可学费是开学就要交的。 来不及。 所以昨天晚上她已经替自己做好了决定。 让幼宁去上。 她不上。 她可以晚一年,可以一边打工一边攒,可以等。 她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等的本事。 从逃出来到现在,她哪一样不是等来的。 只是。 她又夹起那筷子青菜,这回送进了嘴里,嚼得很慢。 只是她有点舍不得。 她也想上大学。 十八年里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是刚刚得到录取通知的那天。 临江大学。 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摁回去。 但她摁得回去。 她一向能摁得回去。 “姐姐。” 温书瑶抬头。 是幼宁。 幼宁很少出声。 然后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进了温书瑶碗里。 那是今晚唯一的两块排骨之一。 温书瑶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两秒。 “你吃。” 她把排骨夹回去,“姐姐不爱吃这个。” 幼宁不依,又夹回来。 姐妹俩就这么夹来夹去。 林洛在对面看着,没说话,扒了一口饭。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温书瑶今天不对劲。 这姑娘平时吃饭快,干脆,碗一端就扒完,从不浪费时间。 今天却磨磨蹭蹭,一筷子菜能放下三回。 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他大概也猜得到。 后天开学。 学费。 八千块。 两个临江大学的新生,学费加起来要一万二。 他放下筷子,又拿起来,没说。 吃完饭再说。 现在说,这姑娘八成又要梗着脖子,把饭桌变成谈判桌。 她那个性子,你稍微碰一下, 她整个人就弹开,弹得远远的,还要笑着跟你说没事。 得吃完饭,趁她松懈,才好说。 于是这顿饭三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吃完了。 温幼宁先放下碗,乖乖坐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温书瑶最后一个吃完。 她站起来,伸手去叠碗筷,动作很利索, 把自己的碗摞在幼宁的碗上,又去够林洛那边。 “等一下。” 林洛按住了那摞碗。 温书瑶的手停在半空。 “碗等会儿再收。” “我有话跟你说。”林洛说。 温书瑶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坐得很直。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 但林洛注意到,她坐下的那一下,背挺得比平时更直, 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住了围裙的边。 她在防备。 她总是这样。 还没听你要说什么,先把自己绷成一道墙。 “这两个月,生活助理的活儿,到今天就算结束了。” 林洛说。 “嗯。” 温书瑶点头,“我知道。 工资你昨天给我了,八千块,我收到了。谢谢你。” “后天就开学了。” 林洛继续, “你和幼宁的学费,八千块……应该不够吧?” 桌上静了一下。 温书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想到林洛会问得这么直接。 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原本想着等开学前一天再跟他提, 可林洛偏偏现在问,问得她那些说辞全堵在嗓子眼。 她抬起头,承认。 “不够,差四千。”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林洛的。 没躲。 她从不躲。 她觉得躲是一种软弱,而她不能软弱,她背后还站着一个幼宁。 “我想好了。” 她接着说, “让幼宁去上。我先不上。 我可以在学校附近找份工作,奶茶店或者便利店都行,攒着钱供幼宁。 等过一两年,手头宽裕了,我再说。” “大学晚一年没什么的。” 她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林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这种人,等得起。” 她说“我这种人”的时候,唇角还带了点笑。 那笑很淡,淡得有点苦。 林洛看着她。 这姑娘。 二十岁不到,已经学会了替自己规划一条退路,一条把自己摁到最低处的退路。 她把幼宁的位置抬得高高的,把自己的悄悄藏到了桌子底下,像她藏在围裙边的那双手。 “我不同意。” 林洛说。 温书瑶愣了一下。 “顾老头死之前,把你们俩交给我。” 林洛说,“我当时答应了他。 我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 我说过会对你们负责,只要我还有这个能力, 我就不会让你们俩,任何一个人受委屈。” 他顿了顿, “所以,温书瑶。” “你跟幼宁一起去上学。 学费,我帮你交。” 温书瑶张了张嘴。 林洛心里其实早盘算过。 他本来想找个由头多塞点钱给她。 可她们差的是四千。 四千太多了。 编不圆。 这姑娘精得很,账目算得比谁都清,你多给她一百块她都要追着你问清楚是哪里来的。 四千块她绝对不会信,更绝对不会收。 所以他干脆不绕了。 直接说我帮你交。 “可是……” 温书瑶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被她自己压住了, “可是林洛,我们已经欠你很多了。” 第20章 往后的日子,大概也会是这样 想起两个月前。 她攥着顾院长留下的那封信,牵着幼宁站在林洛的门口。 那时候其实没敢想太多,她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让幼宁睡个安稳觉的地方,住几天也好,住一晚也好。 她甚至想好了,要是林洛为难,她转头就走,绝不纠缠。 她没想过会住下来。 没想过林洛会给她安排一份工作, 没想过会有这盏暖黄的灯,这一桌热饭。 更没想过他现在要替她交学费。 “这些我都记着。” “房租、伙食、还有这份工作……我都记在本子上了,一笔一笔。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现在又要欠你学费……” “别老记着这些。” 林洛打断她。 “不就是点钱吗。” “当初我要是跟你算这些账,我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们了。” 温书瑶不说话了。 “再说。” 林洛看了一眼旁边的幼宁, “幼宁这个情况,你真放心让她一个人去上大学?” 这句话戳中了温书瑶最软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也看向幼宁。 幼宁正乖乖地坐着,听着他们说话,但她的眼神是飘的,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她有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习得性无助。 幼宁不爱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愿。 她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缩起来,缩成一团,等着事情过去。 一个人去上大学。 陌生的宿舍,陌生的人。 温书瑶光是想一想,心就揪起来。 她确实不放心。 从来就没放心过。 就在这时,温幼宁动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她那个小本子和那支笔, 随身带着,遇到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就写在上面。 她低着头在纸上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温书瑶面前。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工整,很用力,力透纸背: “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温书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湿了。 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下来。 “好。” 她哽着声音说, “我去。我跟幼宁一起去。” 她转过头,看着林洛,眼睛红着,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林洛,我会报答你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重。 不是客套。 是承诺。 她这种人,说出口的话就跟刻在石头上一样,一辈子都要算数。 林洛看着她哭,看着她哭还要把腰挺得那么直, 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心里发软。 没接“报答”那两个字。 接了,又是一笔账。 那本子上怕是又要多记一行。 他换了个语气。 “报答倒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不过我还真有个请求。” 温书瑶一愣,抹眼泪的手停住了。 “什么?” 她警惕起来,她对林洛突然变软的语气向来警惕。 林洛看着她那张哭得通红的脸,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长得这么漂亮。” 温书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军训的时候。” 林洛继续说,理直气壮, “天热,给我送瓶水,就行。” 桌上又静了一下。 这回静得不一样。 温书瑶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干, 整个人却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谁要给你送水。” 她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声音又凶又软。 旁边的温幼宁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什么, 忽然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温书瑶低头去看。 上面写着: “姐姐脸红了。” “温幼宁!” 温书瑶一把把本子抢过去扣在桌上,脸更红了。 林洛在对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灯还是那盏暖黄的灯。 碗筷还摞在桌角,没收。 温书瑶低着头假装去擦那本子。 擦了半天,本子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不想让林洛看见她哭红的眼睛里, 那一点点她自己不太敢承认的亮。 ...... 晚上收拾完碗筷,温书瑶回了房间。 她把枕头底下那八千块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数完,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账的本子。 第一页是两个月前记的,房租多少,伙食多少,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想把“学费四千”记上去。 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最后,她没记。 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她想,有些账是不能这么记的。 记上了,就成了债。 可林洛今天说的那些话, 做的那些事,不是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活了十八年, 第一次有人在饭桌上按住那摞碗, 对她说一句, “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告诉她你不必把自己摁到最低处。 你也可以去上学。 你也可以被人好好地放在心上。 温书瑶躺下,看着天花板。 跟昨天晚上一样的姿势。 可她今天没有再算那四千块。 在想军训。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谁要给他送水。” 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灯灭了。 后天就开学了。 三个人,三副碗筷,一盏暖黄的灯。 往后的日子,大概也会是这样。 挺好的。 她想。 挺好的。 第21章 忙着谈恋爱吧你 夏日炎炎。 临江大学的报道处搭了一排白色帐篷, 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知了在香樟树上叫得人心烦。 林洛把胳膊上的两个行李袋往肩上颠了颠, 找了个有阴凉的台阶坐下,掏出手机。 新生群里正热闹。 江嘉豪:请问校园周边有无星巴克? 日常赶早八需要一杯冰美式。 林洛挑了挑眉。 下面很快有人回。 陈静:很远诶,走路得半小时,建议你点外卖。 江嘉豪:外卖口感大打折扣的。 我一般都是到店现点,家里楼下常年有门店,突然换环境还有点不太适应。 林洛盯着那句“家里楼下常年有门店”,嘴角已经开始抽。 王磊:兄弟你每天都喝啊?这开销不小吧。 江嘉豪:只是日常刚需,算不上开销。 王磊:一杯三十多,一个月一千。 江嘉豪:一千块对生活品质的维持,我觉得是值得的。 况且我也喝不惯速溶,喝了胃不舒服,可能是从小喝惯了现磨的缘故。 林洛“噗”地一声笑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原本只在网上刷到过这种人, 截图配着“嘉豪”两个字到处传, 他一直以为是网友编的段子,是那种为了搞笑硬凹出来的人设。 没想到。 他们学校真有一个活的。 江嘉豪:而且我对豆子的产地有要求, 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那种花香调,普通速溶根本还原不出来。 林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递。 旁边坐着两个女生。 温书瑶和温幼宁。 “你看看群,” 林洛把手机往她们那边送,“有乐子。” 温书瑶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 林洛还在旁边偷偷乐,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温书瑶看完,抬起头,神色平静。 “挺正常的,” 她说着,把手机还回来, “每个人消费习惯不一样而已。”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没招惹谁,就是说说自己的事。 你笑他,他也不知道。” “……行吧,” 林洛收回手机,笑意收了一半, “你说得对。” 没辩解。 他和温书瑶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跟她讲“这只是个梗”是讲不通的, 她会问你,梗的另一头是不是站着一个真的会难过的人。 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温幼宁也想看。 林洛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着头,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把手机放在腿上, 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个本子,又摸出一支笔。 在纸上写字。 “为什么笑?”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洛看。 她不太懂笑。 但她看得懂字,看得懂那句“一千块对生活品质的维持”, 可她不懂这句话哪里好笑。 她看着林洛笑得那么开心,心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她也好想让林洛笑得这么开心。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做。 她做不到像江嘉豪那样,随口说一句话就把人逗乐。 林洛看着她,又看看温书瑶。 忽然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不是嫌弃,是无奈。 一个嫌他笑得没品,一个根本get不到笑点。 他这点乐子,到她们这儿,全熄火了。 他抬手,轻轻把温幼宁手里的本子合上一点点,示意她可以先收起来。 “没什么好笑的,” “群里一个同学说话有点意思,不重要。” 温幼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没再追问,把本子收回布包里。 “好了,” 林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报道也报完了,单子都交了,东西也领了。 别在这儿晒着了,回宿舍吧。” 他弯腰去拎行李,顺手把温幼宁脚边那个最小的袋子也拎了起来。 “你的我帮你拿,” 温幼宁看着他手里多出来的那个袋子,没说话,跟着站了起来。 温书瑶在旁边看着,没拦,把妹妹的水杯塞进她手里: “走路慢点。” 三个人就这么往宿舍区走。 太阳很大,香樟树的影子被晒得很短。 ...... 两姐妹的宿舍在九栋二零三。 林洛的宿舍在四栋三零五。 到了岔路口,林洛把那个小袋子还给温幼宁,叮嘱了一句: “到宿舍发我消息。” “嗯。” 温书瑶替妹妹应了。 林洛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背影走进九栋,才转身往四栋去。 ...... 四栋三零五。 门是虚掩的。 林洛刚推开门,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张开胳膊“啪”地把他抱了个满怀。 “洛哥!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我从早上九点等到现在,等得花儿都谢了!” 林洛被他抱得一个趔趄,行李袋差点没拿住。 “放开放开。” 他嫌弃地把人往外推, “一个大男人,整天跟我搂搂抱抱的,你跟我说说,你这是什么毛病。” 张浩是他从初中就认识的死党。 一起逃课,一起挨骂,一起在高考前一晚熬夜刷题。 现在居然还能考进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同一个宿舍。 “这不是想你了嘛!” 张浩死活不撒手,下巴还往他肩膀上搁, “三个月没见了知道吗,整整一个暑假! 我天天在群里艾特你,你就回我一字,在。 在你妹啊在。” “……我那是在忙。” “忙着谈恋爱吧你。” “滚。” 林洛终于把人扒拉下来,把行李往空着的床位放, “你再这样我申请换宿舍。” 宿舍里还有两个人。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皮肤偏黑、身板结实的男生, 看见林洛进来,站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赵雷。” “家里是种地的,刚下火车,身上可能还有点土味,你别介意。” 他说话不快,带点口音。 “不介意,” 第22章 她太了解他了 林洛跟他握了下手,那手一握就知道是干过活的, “我叫林洛。” 另一边的上铺探下来个脑袋,手腕上的表一看就不便宜。 “许阳。” 他从上铺利索地翻下来,笑得挺随和, “你就是张浩天天念叨的洛哥啊, 可算把你盼来了,他再念叨下去我耳朵要起茧了。” “我叫林洛。” 林洛又自我介绍了一遍,笑了笑, “他这人就这样,习惯就好。” “我懂。” 许阳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 “你们俩什么意思啊。” 张浩不乐意了。 宿舍里一下热闹起来。 林洛把两个行李袋一一打开,被子、床单、枕套,一样样往床上铺。 床单四个角都掖进去,被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铺好床,他坐到床沿,掏出手机。 他给温书瑶发了条消息。 “你把你室友叫上,下午一起出去聚个餐,我请客。”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他在男生宿舍,她们在女生宿舍,他照顾不到她们。 尤其是幼宁。 温书瑶要上课、还要时时刻刻盯着妹妹,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份,迟早扛不住。 得让她们的室友熟起来。 熟起来了,平时在宿舍里有人能搭把手, 哪怕只是幼宁犯病的时候有人去叫一声书瑶, 或者书瑶不在的时候有人陪幼宁坐一会儿,都好。 他这顿饭,请的是个人情,铺的是条后路。 这种话他不会跟温书瑶明说。 说了,以她那个敏感劲儿,准得多想, 觉得是负担。 他就当是单纯请客好了。 ...... 九栋二零三。 温书瑶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有点犹豫。 她当然看得懂林洛的用意。 她太了解他了。 林洛从来不是会无缘无故请一桌不认识的人吃饭的人。 他这是想让她和幼宁,在这个新地方,多几个能照应的人。 她心里一暖,可随即又是一阵不安。 她不想让林洛破费。 请四个女生吃一顿,不是小数目。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 她抬起头。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都在。 一个叫姜可儿,圆脸,扎着个丸子头,正趴在桌上拆零食, 看见温书瑶看过来,咧嘴一笑,俩酒窝。 一个叫宋知意,长发,安安静静地在整理书架,把书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 “那个……” 温书瑶开口, “我有个朋友,想请你们一起出去聚个餐,他请客。 你们……要不要去?” “好啊好啊!” 姜可儿零食袋子一扔就蹦起来了, “去去去!我最喜欢吃饭了! 是哪家呀是哪家呀,火锅吗?” 宋知意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看着温书瑶: “你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的。” “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宋知意“哦”了一声。 她不是八卦,是觉得温书瑶和温幼宁这对双胞胎, 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又一个稳一个软, 万一遇上个不靠谱的男生,吃亏的是她们。 这顿饭,她得去。 去帮书瑶把把关,看看那个“很好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想完,她点了点头。 “可以,去。” 她说,顿了顿,又补一句, “不过不用你朋友请客,AA就行。 大家刚认识,吃他的不合适。” “对对对!” 姜可儿立刻附和, “AA!AA!我有生活费的,不能光吃人家男生的,那多不好意思呀。” 温书瑶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两个室友,看着……还挺正经的。 她低头,在手机上回了一行字。 “好,我室友都同意了。 不过她们说不用你请客,AA就行。” 发完,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谢谢你。” 四栋三零五。 林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看见那两行字。 “好,我室友都同意了。 不过她们说不用你请客,AA就行。” 他看着“AA就行”四个字,愣了下,随即笑了。 他原本是做好了被温书瑶推三阻四的准备的, 她那个性子,肯定要为他省钱,把“你别破费”说上好几遍。 结果她室友先一步把这事给摆平了, 还摆得这么体面,既给了他面子,又没让书瑶为难。 她们这两个室友,好像还真不错。 他正要回消息,屏幕上又跳出来温书瑶补的那句。 “谢谢你。” 林洛盯着看了两秒。 他知道她谢的不是这顿饭。 她谢的是他到了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张罗着让她们有人照应…… 可这些,她很难说出口。 她只会说,谢谢你。 林洛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删了。 他没回“不客气”,也没回“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最后只发了一句: “下午三点,南门口等。” 发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 阳台外头,太阳正毒。 知了还在叫。 张浩凑过来: “洛哥你笑什么呢?是谈恋爱了吗?” “……不是。” 林洛抬手把脸盖住。 “害羞了害羞了!” 张浩起哄。 “滚。” 第23章 我确实不吃香菜 南门口。 下午三点的太阳还没收手,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宋知意站在阴凉里,等了没两分钟,就看见一个男生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个子挺高。 她在心里估了一下,差不多一米八吧,说不定还多一两公分。 穿一件简单的白T,洗得有点旧了,但干干净净。 长得…… 宋知意又多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 是耐看的那种,眉眼干净,鼻梁挺,下颌线利落。 有点小帅。 她心里悄悄给了个评价,随即又把这点念头压下去了。 帅不帅不重要。 人靠不靠谱才重要。 她是来把关的,不是来看脸的。 “你好。” “我叫宋知意,书瑶的室友。” 她伸出手,又怕显得太正式,半路改成了点头。 “你好。” 林洛笑了一下, “宋知意,我记住了。” 旁边的姜可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从书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圆脸,丸子头,俩酒窝先笑出来了。 “我叫姜可儿!” “可以的可,可爱的可,儿子的儿,啊不是,反正就是可儿!” 林洛被她逗笑了。 “你好,姜可儿。” 他站定,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回宋知意和姜可儿身上。 “我叫林洛。” 他指了指自己, “书瑶幼宁的……老乡兼老同学,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地往下接, “我刚在好团里头看了下,南门这有家火锅店, 评分挺高,说是味道很不错。 店里有空调, 要不咱去那吃?” “火锅?!” 姜可儿眼睛“唰”地亮了, “去去去!我同意!我超喜欢吃火锅的!” 她举手举得比谁都快,丸子头都跟着晃。 林洛笑着看了看其他人。 宋知意没什么意见。 温书瑶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温幼宁站在姐姐旁边,眼神平平的,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也无所谓。 “那就这家。” 林洛一锤定音。 五个人朝着火锅店走过去。 …… 店里冷气开得足。 红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辣油浮在上头,红得发亮。 林洛坐在主位,菜单递过去先让四个女生点。 “辣的不辣的都点点, 吃不准的少要一份,别浪费。” 他说得随口,手上已经把鸳鸯锅那一栏圈了出来, “有人不吃辣吧? 来个鸳鸯,两边都照顾到。” 姜可儿“哇”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太能吃辣?” “猜的。” 林洛笑, “你刚才看那个微辣的图,眼神有点犹豫。” 姜可儿瞪大眼睛,捂着脸, “好可怕,你是会读心吗。”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气氛一下松了。 菜上来,林洛动作不快,但手没停过。 他先把毛肚、虾滑这些往锅里下, 掐着时间,毛肚七上八下,捞起来先给姜可儿碗里放了一筷子。 “先尝尝这个,涮老了就硬了。” 又转头问宋知意: “你吃香菜不?这个油碟我没给你放,怕你不吃。” 宋知意愣了一下。 “……我确实不吃香菜。” “嗯,我看你刚拌料的时候绕着香菜走。” 林洛说得平平常常,像是顺嘴一提。 宋知意没接话,心里把那点戒备又收回去了一些。 这人观察得细。 细,但不让人觉得被盯着,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她原本是来挑刺的。 挑到现在,一根刺没挑着。 五人都是计算机系的。 林洛边吃边找话题。 聊大学的课,计算机系的课表难不难, 军训会不会很晒, 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他不抢话,谁开了口他就顺着往下接, 姜可儿话多,他就多笑、多搭腔, 宋知意话少,他就抛个问题给她,等她答完再接。 冷场的缝隙,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填上。 整顿饭,没有一个人被晾在一边。 连一直低头吃东西的温幼宁,他都没落下。 他往她碗里夹了块鱼丸,声音放得软: “幼宁,这个不辣,鸳鸯那边捞的,你吃。” 温幼宁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说话,把鱼丸吃了。 温书瑶在旁边看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 锅底见了底。 姜可儿吃得心满意足,瘫在椅背上, “我不行了,我撑死了, 我下顿不吃了。” “你这话我中午听张浩说过。” 林洛接, “他说完转头点了份外卖。” 姜可儿“噗”地笑了出来。 宋知意放下筷子。 她看着林洛,神色认真了几分。 “说吧。” 她开口, “你请我们吃这顿饭,有什么事? 我看你不像是闲着没事请两个不认识的人吃火锅的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洛擦了擦手,笑了笑,坦然得很。 “被你看出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书瑶幼宁刚来,人生地不熟。 我一个大男生,住男生宿舍,平时照应不到她们。 我就是想,拜托你们俩, 平时在宿舍里,多照顾一下她们姐妹俩。” “幼宁性子……特殊一点。” 他斟酌着用词, “话不多,不太爱跟人打交道。 不是清高,是她有她的难处。 你们慢慢就知道了。 平时多担待,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书瑶,就行。” 他没多解释,点到为止。 宋知意听完,沉默了两秒。 她原本心里那点“替书瑶把关”的念头,这会儿彻底落地了。 把关把了一顿饭, 关没把着,倒把这人看明白了。 是个好的。 “都是室友。” 她说着,语气比刚才软, “能帮的地方,我肯定帮。 你不请这顿饭,我也会帮。 “我也帮!” 姜可儿立刻举手,生怕落后, “我跟书瑶幼宁一个宿舍的,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幼宁要是不爱说话,那我说给她听, 我话可多了,保准不让她闷着!” “而且我跟你说,我这人最讲义气了!” 林洛被她逗得直点头。 “那我就谢谢两位了。” 他双手在桌上虚虚一抱拳, “以后她俩在宿舍要是给你们添麻烦, 你们尽管说我。” 随后,林洛招手叫服务员, “结账。” 宋知意立刻说, “AA吧。” “大家都是学生,没必要你一个人请。” 姜可儿附和, “对对对!AA!AA!” “咱们平摊就行!” 林洛笑了笑。 “是我请你们出来的, 怎么能让你们AA呢。” “你们要AA,下次你们请回来就行。” 他这话把“欠人情”变成了“礼尚往来”, 姜可儿还想说什么,宋知意轻轻摇了摇头。 “……行吧。” 宋知意说。 “下次我们请。” 一共五百二十八。 林洛扫码,滴一声,付了。 结完账,五个人起身往外走。 外头日头已经斜了,风里带了点黄昏的温度。 正要往学校的方向走,林洛忽然回头。 “书瑶,幼宁。” 他叫住了那对姐妹, “你俩别急着回去,跟我来一下。” 姜可儿先反应过来,推了推温书瑶的胳膊,笑嘻嘻的。 “你的好朋友叫你们呢,快去吧。” 宋知意也跟着点头。 “去吧,我们先回。” 温书瑶的耳根有点红。 她不太自在地“嗯”了一声。 温幼宁倒是没什么反应。 林洛一叫,她就直直地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很平,像是听到指令就执行。 温书瑶看着妹妹的背影,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 超市。 林洛推着个小推车在零食区慢慢走。 “你俩平时爱吃什么,自己拿。” “别客气,看见喜欢的就往里放。” 温书瑶站着没动。 “林洛, 火锅你已经请过了。 这些……不用买了。” “一码归一码。” 林洛随手拿了袋饼干放进车里, “火锅是请你室友的,这是给你俩屯的。 宿舍里得备点东西, 半夜饿了、犯懒不想下楼了,有口吃的垫垫。” 温书瑶看着他往车里放东西,抿了抿唇。 她当然知道他是好意。 可正因为知道,她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她默默算着车里的东西大概多少钱, 算一样,心就沉一分。 第24章 他好像有点啰嗦了 “真的不用买这么多。” 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想把那袋饼干拿出来, “两包就够了。” 林洛没让。 “幼宁爱吃甜的吧。” 他转头去够货架上层的一盒巧克力, “我记得她在家就爱吃这个。” 温书瑶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幼宁爱吃甜的,连牌子都没记错。 她忽然就没法再坚持了。 她知道,拦不住的。 他这个人认定了要对她们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幼宁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落在那盒巧克力上停了一会儿。 没伸手,也没说想要。 只是看着。 林洛把巧克力放进车里,又看了她一眼。 “想吃就多拿点。” “这次不拿,回头馋了又没有。” 温幼宁轻轻地点了下头,又拿了一盒。 她拿东西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别人交代的事, 而不是在为自己挑喜欢的零食。 温书瑶在旁边看着,垂下了眼。 结账。 三百六十八。 林洛拎着两大袋一手一个,走在前头。 “走吧,回去。” …… 三个人朝学校走。 到了宿舍区的岔路口,一边通男生宿舍,一边通女生宿舍。 林洛把袋子递给温书瑶。 “拿好。” 他叮嘱, “沉,小心点。” 温书瑶接过去。 林洛没急着走。 “对了,” 他想起什么, “别只顾着自己吃。 可以分一些给你们室友。 人家今天答应得那么痛快,平时也要在一个屋檐下住四年。 吃的东西,你分她一颗糖,她记你一份好。 这种人情,不值钱,但金贵。” 他顿了顿,又补, “宋知意和姜可儿,看着都是实在人。 你主动一点,关系就处起来了。 你别老是不好意思,该来往就来往。 幼宁这边……你也别一个人全扛着, 有室友能搭把手,你轻松点。” 温书瑶拎着袋子,听着。 林洛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句接一句。 她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她想起从前。 自己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跟幼宁说。 见了人要点头。 别一个人闷着。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掰开揉碎了塞给妹妹。 怕她吃亏,怕她不会,怕她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走得跌跌撞撞。 原来。 原来被人这样絮絮叨叨地操着心,是这种感觉。 心里又酸又暖。 像是她操了十几年的心,这一刻,有人替她分了一点过去。 温幼宁静静地站着。 林洛说的话,她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她的眼神落在地上,平静得像一汪没风的水。 只是听着。 像听一阵风。 林洛一开口就收不住。 从分零食,讲到处室友关系, 又讲到天冷加衣,讲到有事一定要先找自己…… 足足说了十来分钟。 说到一半,他自己忽然顿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有点啰嗦了。 他抬眼往四周看了看。 岔路口没什么人。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抱歉啊,我有点啰嗦了。” 温书瑶摇了摇头。 “不啰嗦。”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的,都挺对的。” 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对。 林洛被她这么一看,反倒有点不自在。 他“嗯”了一声,别开了眼。 “那……就好。” 就在这时,温幼宁动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还有笔。 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递到林洛面前。 林洛低头看。 本子上是一行字: 想抱一下。 林洛:“……” 他心里咯噔一下。 姐们。 你姐姐还在这儿呢。 他下意识地朝温书瑶看了一眼。 温书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本子上的字。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轻地说: “没事。” “她想抱,你就让她抱一下吧。” 话音刚落。 温幼宁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直接抱住了林洛。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小小的一团。 好温暖。 她在心里慢慢地想。 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冬天里捧着的一杯热水。 她不太懂这种暖是什么, 只知道贴着他,心里那片常年灰蒙蒙的地方,好像亮了一点点。 她抱得很紧。 林洛僵在原地。 双手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放她背上不合适,搭她肩上也不合适, 最后只能尴尬地虚悬在半空。 一秒。 两秒。 …… 二十秒过去了,温幼宁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林洛后背忽然一凉。 如芒在背。 他往旁边一看, 温书瑶的脸色有点难看。 嘴抿着,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但绝对不是“没事”那两个字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林洛瞬间清醒。 他低头看怀里的温幼宁,见她浑然不觉,还死死地抱着, 像只认定了暖炉的小动物,赖着不肯走。 他赶紧抬手,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推开了。 幼宁,你冷静一点啊。 你姐姐还在这儿呢。 “好了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们快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温幼宁被推开。 她站在原地,垂着手,眼神里那点刚刚亮起来的东西慢慢又灭了下去。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有点失落地看了林洛一眼, 又低下了头。 温书瑶看着妹妹,眼神软了。 她走过去,拉住温幼宁的手。 “那我先带幼宁回去了。” 她对林洛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稳。 “东西……谢谢你。” 说完,她拎着两大袋零食牵着妹妹,转身朝女生宿舍走去。 林洛站在岔路口。 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走远。 一个稳,一个软。 夕阳把她们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的目光不受控地在那个刚才还贴着他的身影上多停了一会儿。 幼宁看起来小小的。 怎么……抱起来这么有感觉。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下, 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就在这时。 一只手,“啪”地搭在了他肩膀上。 “洛哥。” 张浩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凑得老近, “前面那俩……是嫂子吗?” 他一过来,就瞧见林洛站这儿直勾勾地盯着两个女生的背影看, 那眼神,可太有故事了。 林洛回过神,猛地把肩膀一抖。 “不是,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不是就好。” 张浩搂着他脖子,压低声音, “那俩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花,还是双胞胎, 今天早上报道的时候, 那场面,惊艳了一大片, 南门口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你是没瞧见。 洛哥……” 他拍拍林洛的胸口,语重心长, “你把握不住的。” 林洛愣了一下。 校花? 双胞胎?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今天早上的事。 早上他确实是带着书瑶幼宁去报的道。 当时……好像是挺热闹的? 报名处那一片,人乌泱泱的,还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 可他当时一门心思全扑在缴费上了, 排队、填表、交钱, 一口气把三个人的手续全办利索了, 后头那些动静,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原来那热闹,是冲着她俩来的。 “别想了别想了。” 张浩看他半天不吭声, 以为他动了心思,赶紧又敲打了一句, “洛哥,我是为你好。 那种级别的,可望不可即,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着,拽起林洛的胳膊就往宿舍楼拖, “走走走,回去回去。” 林洛被他拽着,脚步往后退。 岔路口另一头, 女生宿舍的方向,那两个背影早已经看不见了。 第25章 瑶不可及,岁岁常宁 宿舍的灯还亮着。 林洛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一明一暗。 文档拉到最底下,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他敲下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敲。 笔名枫叶,写的这本叫《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他心里清楚,存稿这东西,永远是越多越踏实。 手里这会儿压着好几万字,按理说够断更一阵都不慌。 可开学了。 课多,人杂,事情一堆一堆往身上压。 军训、选课、各种群里@他的消息。 他太知道开学这阵子是什么光景了, 今天想着明天写,明天想着后天写, 一拖,一周就没了,存稿哗哗往下掉。 “趁现在有空,多囤点准没错。”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手指又敲了起来。 键盘声不大,哒哒哒,像下小雨。 下铺的赵雷本来在玩手机。 他翻了个身,一眼瞥见林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愣了一下。 他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凑到林洛身后。 越看越惊讶。 “卧槽。” 赵雷压着嗓子, “你这是……在写?” 林洛“嗯”了一声,没回头。 “咱宿舍居然还藏着个作者?” 赵雷啧啧两声, “牛啊哥们。” 这动静一起,上铺的许阳也探出头来。 许阳是个富二代,平时不太掺和这些。 可“作者”这四个字, 他还真是头回这么近地撞上。 活的。 他翻身下来,凑到屏幕前,眼睛亮亮的。 “真写啊?” 许阳来了兴致, “你这成绩怎么样? 要不哥给你打赏一个?” 反正零花钱多得花不完, 平时给主播刷个礼物眼睛都不眨, 这回支持一下身边的活人作者,倒新鲜。 林洛笑了笑,摆摆手。 “不用不用。” “成绩还行,饿不着。 你这钱留着请我吃饭得了。” 这话刚落,旁边的张浩“噌”地从床上弹起来了。 他最听不得别人小看自家兄弟。 他三步并两步凑过来,往赵雷和许阳中间一插。 “你们俩是真不懂啊。” 张浩一脸“你们有眼不识泰山”的表情, “洛哥这水平,能是一般人? 跟你们说,洛哥高中的时候, 就靠写实现财富自由了!” “财富自由懂不懂?” 张浩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 “别人高中刷题刷得头秃, 我洛哥一边考年级前几, 一边码字数钱。 稿费哗哗的, 我亲眼见过他后台数据,那叫一个离谱……” “张浩。” 林洛抬头,无奈地打断他。 “行了行了,别吹了。” 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都十一点半了。 早点睡。 明天早上八点还得去教室集合开班会呢, 别到时候顶着俩黑眼圈去见辅导员。” 张浩还想再夸两句,嘴张了张,被林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许阳看了眼时间,也回过神。 “确实。” 他打了个哈欠, “这么晚了,我得睡了。 明天还有正事。” 说完,许阳麻溜地爬回上铺。 赵雷伸了个懒腰。 “那我关灯了啊。” “啪”地一声,灯灭了。 宿舍一下子暗下来,只剩林洛屏幕那一小块光。 赵雷和张浩也各自回了床铺, 没一会儿,上铺就传来许阳均匀的呼吸声。 林洛又码了几百字,把这一章收了个尾。 保存,关机。 屏幕一黑。 他躺下,随手摸过手机。 微信图标上跳着个红点。 点开, 是刘编辑发来的。 【枫叶,告诉你个好消息。】 【你那本书,被选中改编了。】 【版权这块一共十万, 会和下个月的稿费一起打进你卡里。】 【后面还有分成,慢慢谈。】 林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他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谢谢刘哥,辛苦了。】 【应该的,你写得好。】 发完,他没急着睡。 手指顿了顿,点进了另一个群。 那是个只有三个人的小群。 群里就他、温书瑶、温幼宁。 @全体成员。 【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 没等太久。 【瑶不可及:怎么了?】 紧接着,第二条也来了。 【岁岁常宁:还没睡。】 林洛看着这两条,想了想。 他点开发红包,输金额。 一个一千。 发给温幼宁。 再一个一千。 发给温书瑶。 两个专属红包,安安静静躺在群里。 他又补了一行字。 【今天有好事,见者有份。】 【沾沾喜气。】 然后,他把和刘编辑那段聊天截了图,发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往枕头上一靠。 姐妹俩交完学费之后, 谁都没多要,一人只跟他要了八百块生活费。 八百。 林洛太知道八百够干什么了。 一个月,吃饭、日用、开销, 根本不够。 更别说温幼宁那情况, 有些东西,不是省就能省下来的。 他早就想给她俩塞点钱。 可塞钱这事最难。 直接给,伤人, 变着法给,又怕被看穿。 他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这下好了。 “书被改编”这种事,天上掉的喜事, 发个红包庆祝,谁也挑不出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岁岁常宁已领取红包】 温幼宁领得飞快。 林洛笑了。 那丫头,对红包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 让她拿,她就拿,干脆利落。 又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林洛都以为温书瑶要把红包退回来了。 屏幕才终于跳出第二行。 【瑶不可及已领取红包】 林洛盯着那行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不错。 这回,姐妹俩谁都没推。 温书瑶那性子,能收下, 说明…… 说明她肯把他当自己人了。 ...... 第26章 班会 第二天,八点。 计算机一班的教室。 晨光斜斜地从窗户切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 全班四十五个人,陆陆续续到齐。 林洛和张浩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门口一站,林洛的视线扫了一圈。 很快就停住了。 靠窗那一列,温书瑶和温幼宁坐在一起。 温书瑶坐得端正,眼神清亮,时不时留意一下身旁的妹妹。 温幼宁低着头,安安静静。 她们俩前面,坐着宋知意和姜可儿。 林洛没多犹豫,径直走过去, 在温书瑶后面那个座位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瞬,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那种冲的香, 是干干净净、暖暖的,说不上来的好闻。 姐妹俩身上,好像总是这个味道。 张浩硬着头皮跟过来, 在林洛旁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凑过来咬耳朵。 “洛哥。” 他压着嗓子,贼兮兮的, “你这是……动真格的了? 真要追校花啊?” 林洛被他问得有点无语。 他侧过脸,眼神往张浩身上一剜。 “你小子。” 他声音压低, “能不能小点声。” 话音刚落, 前排,温书瑶往温幼宁那边轻轻靠了靠。 动作很小。 像是无意,又像是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护了护。 张浩这下尴尬了,瞬间意识到自己那两句“悄悄话”八成是被听见了。 脸一红,连忙把嘴闭上, 老老实实坐直,再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讲台上来了个人。 一个看着挺年轻的男人,穿得干净利落。 他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大家好, 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周远。” 说着,他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大家拿手机记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以后不管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事, 随时可以联系我。 别一个人扛着。” 台下一阵窸窸窣窣,都掏出手机拍照。 周远又让大家面对面建了个班级群。 四十五个人,群里头像噼里啪啦往上冒。 等人进得差不多了,周远才接着开口。 “好,都进群了。” 他笑了笑, “咱们以后要在一块儿学习四年,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先互相认识认识。 这样,我念名字, 念到谁,谁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他低头看了眼名单。 “温书瑶。” 温书瑶应了一声,站起身,走上讲台。 她站定,神色平静,落落大方。 “我叫温书瑶, 很高兴认识大家。”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说完,她不多停留,转身回了座位。 “下一个。” 周远的目光在名单上挪了挪, “林洛。” 林洛站起来,走上去。 “我叫林洛。” 他顿了顿, “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说完,转身就回了座。 干脆得很。 “下一个。” 周远念道, “温幼宁。”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没人动。 温幼宁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手指攥紧了桌角。 她没站起来。 也没出声。 就在这时,温书瑶站了起来。 她没有半点慌乱, 侧身挡在妹妹前面那个方向,像是下意识的。 “老师。” “她叫温幼宁,是我的妹妹。” 她说话时眼神扫过教室, 很快,没漏掉任何一处可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妹妹……有些怕生。” 她斟酌着, “希望大家可以理解一下。” 短短两句。 护得滴水不漏, 又没把妹妹的难处摊开来给人看。 可那攥着衣角、微微绷起的指节, 又泄露了她心里那点紧张和在意。 周远看着这一幕,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入学资料里,这对姐妹的情况,他是看过的。 是他疏忽了。 “嗯。” 他点点头,语气放得温和, “是我考虑不周。 那就,下一个吧。” 他顺势往下念, “张浩。” 紧张的气氛被这一句轻轻揭了过去。 张浩“腾”地站起来,社牛属性瞬间拉满。 他大步走上讲台,咧嘴一笑。 “大家好啊!我叫张浩!” 他声音洪亮, “爱好广泛,球类游戏样样行, 以后谁缺人组队,缺人开黑,找我!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讲义气!” 台下被他逗得一阵哄笑,掌声热烈。 林洛在底下扶额,有点想笑。 这家伙,走哪儿都能把场子炒热。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 自我介绍很快进行完了。 接下来,是竞选班干部。 周远在台上动员了几句, 问谁有意向,自己上来报名。 林洛对这事兴致缺缺。 班委那点琐事,他可没工夫掺和, 写稿、上课、照应那对姐妹,他时间都排满了。 至于温书瑶和温幼宁, 那就更不用提了。 一个不愿意把自己往人群中央推, 一个,连站起来介绍名字都做不到。 三个人,谁都没上去。 第27章 军训十五天 班委选举的事,很快也过去了。 周远在台上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收回来。 “好,那班里的事,今天就先到这。”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还有件正事。” “这次军训,一共十五天。”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五天?” “我的天。” 周远笑了笑,没理会底下的哀嚎。 “下午就开始。” “你们记得回宿舍换好军训服,别穿别的。” “迷彩服、帽子、腰带,都领齐了吧?” “没领的,待会儿去后勤补。” 他顿了顿,语气放慢了些。 “下午一点。” “记得去田径场集合。” “别迟到,教官点名的,迟到了大家一起站军姿。” 底下又是一阵哀嚎。 “宿舍离田径场远的,早点出门。” “水自己带好,太阳大。” “防晒的、藿香正气水的,该备的备上。” “别真到时候中暑了,扛着不说,那是拿命开玩笑。” 他把文件合上。 “行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周远环视了一圈教室。 “没什么事的话——” “散会。” “都回去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哗”地一下就活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成一团。 林洛起身。 人群往门口涌。 他没急着挤,靠在桌边等了等。 等人少了些,才慢悠悠走出教室。 走廊里风一吹,挺凉快。 他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明晃晃的。 下午有得受了。 回到宿舍,他在床上躺了会儿, 刷了几条书评。 枫叶这个笔名底下,又多了几条催更。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书名是他自己取的。 当初取的时候,他还觉得挺不错。 现在…… 林洛翻了个身,没往下想。 时间过得很快。 晃眼就到了十二点。 食堂里人挤人。 林洛随便扒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 天热。 吃完回宿舍,他换上军训服。 迷彩的料子,硬,还闷。 帽子往头上一扣,腰带一勒。 镜子里站着个绿油油的人。 林洛嫌弃地扯了扯领口。 旁边床上,张浩也换好了,正对着镜子臭美。 “洛哥你看,我这身材,是不是天生吃军装这碗饭的。” 林洛瞥了他一眼。 “走。” “干嘛去?” “带你去买个好东西。” 张浩眼睛一亮。 “好东西?啥好东西?” “是不是那种……” 林洛已经出门了。 “哎你等等我!” 张浩屁颠屁颠跟上。 超市离宿舍不远。 进了门,凉气扑面。 林洛轻车熟路,直奔货架。 张浩在后头探头探脑,想看他到底要买啥。 林洛在一排货架前停下。 伸手。 拿了一包东西,往收银台一放。 张浩凑过去一看。 愣住了。 那是一包姨妈巾。 包装上印着柔和的粉色。 “……” “一包十片。” 收银员扫码。 林洛付了钱,提着袋子就往外走。 张浩跟在后头,一脸便秘。 两人出了超市。 太阳底下,张浩终于绷不住了。 “洛哥。” 他指着那袋粉色的玩意儿,声音都飘了。 “这……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你要这个干啥啊?” 林洛没理他。 走到台阶边,蹲下身。 把鞋脱了。 张浩瞪大眼睛看着。 只见林洛“呲啦”一声,拆开包装。 抽出两片。 撕开,把背胶那面贴下去。 塞进鞋底。 铺得平平整整。 然后把鞋穿回去,跺了跺脚。 “军训鞋这底子,硬得跟石板一样。” 林洛站起来,活动了下脚。 “站一天军姿,脚硌得生疼。” “垫上这个。” “软和,不硌脚。” “关键还吸汗。” “走半天路也不磨泡。” 张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洛哥!” “聪明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玩意儿又软又能吸汗,可不就是天生给军训垫鞋底的嘛!” 他急吼吼地伸手。 “快快快,洛哥,给我来两片!” 林洛从袋子里抽出两片,递过去。 “拿着。” 张浩接过,一屁股坐台阶上。 手忙脚乱地脱鞋。 撕开,往鞋底一摁。 塞好。 再把鞋穿上。 站起来一踩。 “嘶——” 他眼睛都亮了。 “是这个感觉!” “软!真软!” “洛哥你简直是天才,这要是传出去,咱班男生人手一包啊。” 林洛把剩下的姨妈巾往兜里一塞。 “走吧。” 两人往田径场走。 太阳越来越毒。 水泥地上都泛着白光。 到田径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 绿油油的一片,三三两两聚着。 林洛拎着水进去,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目光在场地角落顿住。 那儿有两个人。 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正是温书瑶和温幼宁。 姐妹俩站在阴凉地里,没和别人凑堆。 温书瑶低着头,像在跟妹妹说什么。 温幼宁安安静静地站着,帽檐压得低低的。 林洛收回目光。 转头看向张浩。 “浩子。” “嗯?” “去帮我买瓶水。” 张浩一脸莫名其妙。 “买水?” “你刚刚在超市怎么不买啊?” “就几步路的事。” “现在让我跑回去?” “别废话。” “快去。” 张浩还想说什么。 林洛眼睛一瞪。 “去不去?” “……去去去。” 张浩认命了。 他太了解林洛这副表情了。 再废话下去,今晚的宵夜怕是要泡汤。 “买就买,至于嘛。” 他嘟囔着,转身往超市方向跑。 背影怨念十足。 林洛看着他跑远,松了口气。 转身,朝角落走去。 走近了。 温书瑶先察觉到,抬起头。 看清是他,眼神里那点防备淡了下去。 “林洛。” 林洛“嗯”了一声。 没多废话。 伸手,从兜里掏出四片姨妈巾。 递过去。 “鞋脱了。” “把这东西放鞋底。”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书瑶看着他手里那四片粉色的东西。 脸“腾”地红了。 耳根都跟着热起来。 她没接。 也没动。 只是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在这么多人的场子里。 让她当众脱了鞋,往鞋底塞这个…… 她抿着唇,眼神往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可还是没动。 那点羞意压不下去。 第28章 你是不是对幼宁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倒是旁边的温幼宁。 听见“鞋脱了”三个字。 想都没想,直接蹲了下去。 利落地脱掉鞋。 伸手从林洛手里接过两片。 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撕开。 塞进鞋底。 铺平。 再把鞋穿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她只是听话地照做。 仿佛林洛说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该听的。 做完,她重新站直。 抬起头看着林洛。 帽檐下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林洛看了眼乖乖照做的妹妹。 又看向还杵着没动的姐姐。 温书瑶的脸还红着。 林洛挑了挑眉。 “怎么。” “还要我来帮你脱吗?” 说着,他作势就要蹲下身。 温书瑶一惊。 “不、不用!” 她几乎是抢一般从林洛手里拿过那两片姨妈巾。 飞快蹲下身。 背对着场子里的人。 脱鞋的动作有点慌。 撕开,塞进去。 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铺平了,把鞋穿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脸还烫着。 她瞪了林洛一眼。 那眼神里有恼,又没多少真火气。 林洛权当没看见。 他把剩下的姨妈巾塞回兜里。 语气随意。 “等会儿军训。” “要是身体不舒服,直接跟教官说。” “别硬撑。” 他顿了顿, “我跟你们分在不同的方阵。” “照应不到。”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温书瑶听懂了那点没说出口的意思。 他在担心。 担心妹妹的身子骨扛不住。 也担心她。 她垂下眼。 那点恼意悄悄散了。 “你也是。” 她轻声说。 “别硬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写稿熬夜,我知道的。” “军训晒一天,你比谁都累。” “……别逞强。” 短短几句。 她说得很轻。 可那点在意藏不住。 林洛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 “好。” “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过身。 正准备走。 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林洛回头。 是温幼宁。 她不知什么时候把口袋里的本子掏了出来。 低着头。 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 举到林洛面前。 “想抱一下。” 林洛:“……” 旁边的温书瑶也看见了。 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点刚散去的恼意又回来了。 而且来势汹汹。 “林洛。”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 “为什么幼宁总是想让你抱?”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是不是……” “之前趁我不在家的时候。” “对幼宁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林洛差点没站稳。 “???” 他一脸冤枉。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连忙摆手澄清。 “没有的事!” “我要是真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他指了指温幼宁。 “幼宁肯定会写在本子上告诉你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你还不知道?” 这话倒是真的。 温书瑶噎了一下。 她看了眼妹妹。 温幼宁还举着本子,眼神懵懵地在两人之间来回。 显然没听懂姐姐在凶什么。 温书瑶心里那点怀疑松动了。 可眼神还是没放过他。 林洛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赶紧岔开话题。 “好了好了。” “快集合了。” “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给温书瑶再追问的机会。 转身就走。 脚底垫了姨妈巾,踩在地上软软的。 他走得很快。 身后。 温幼宁还举着那个本子。 “想抱一下”四个字。 没人回应。 她慢慢把本子收回来。 低着头。 看着林洛越走越远的背影, 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一点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像是……失落。 他走了。 她想让他抱一下,他没抱。 温书瑶站在妹妹旁边。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说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幼宁的病。 比起以前确实是好转了不少。 以前的幼宁,是不会主动拽谁的衣角的。 是不会写下“想抱一下”这种话的。 那时候的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把自己缩在最深的壳里。 谁都靠近不得。 可现在,她会跟着林洛,会拽他的衣角, 会用本子笨拙地表达自己那点小小的渴望。 这是好事。 温书瑶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她看着妹妹望向林洛的眼神。 心里又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幼宁,好像是黏上林洛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点复杂。 她说不清那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帽檐。 “走吧。” “要集合了。” 温幼宁“嗯”了一声,点点头。 跟在姐姐身边。 只是脚步迈出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绿色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 另一边。 林洛拐了个弯,混进自己方阵附近的人群里。 刚站定没多久。 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冲了过来。 是张浩。 他手里拎着一瓶水,脸跑得通红。 “洛哥!” “你刚刚去哪了啊!” 他把水往林洛手里一塞。 “我买完水回来,到处找不着你!” “找了半天!” “差点以为你被教官抓去单独站军姿了!” 林洛接过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 “去上了个厕所。” 他说得面不改色。 幸好把张浩支开了, 要是让这小子看见自己跑去给那对双胞胎送东西。 以张浩那张嘴。 明天,不,可能今天晚上全校就该传开了。 “枫叶”大佬和双胞胎校花谈恋爱。 到时候那些七荤八素的谣言够他喝一壶的。 林洛又喝了口水,压下那点后怕。 张浩果然没多想。 “怪不得找不着。”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原来去厕所了。” “你也是,去之前不说一声。” 他擦了把汗,朝场地中央扬了扬下巴。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 “我们快去集合吧。” “教官吹口哨了。” 那边,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田径场上空闷热的空气。 “全体——集合!” 林洛拧上水瓶盖。 “走。” 两人并肩朝方阵走去。 脚底那两片软软的东西,随着步子一下一下。 阳光底下, 绿油油的方阵,一点点排了起来。 第29章 校花来了校花来了! 军训,正式开始了。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麻。 几十号人,唰地一下绷直了。 “两脚分开六十度。” “五指并拢,中指贴裤缝。” “收下巴,挺胸,目视前方。” “站好了!” 林洛照做。 下巴收着,眼睛盯着前方一个点。 太阳就在头顶。 毒得很。 军训服闷得像个蒸笼。 汗,顺着帽檐往下淌。 流进眼睛,蜇得生疼。 他不敢动。 只能眨眼。 风一丝都没有。 整个田径场,安安静静。 只有教官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和偶尔一声呵斥。 “那个,别晃!” “说你呢,腿绷直!” 时间像是被太阳烤化了。 一秒,一秒。 黏稠地往前爬, 军姿站完。 又是踢正步。 “一二一。” “踢腿要有力度!” “脚尖绷直,离地三十公分!” 几十只脚同时落地, “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地皮都在抖。 林洛跟着大部队踢。 腿酸得发麻。 脚底那两片软软的东西。 倒是真帮了大忙。 落地的时候。 不硌脚,也不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偏了点。 人也快被烤蔫了。 教官终于抬手。 “原地——休息!” “十五分钟!” “喝水的喝水!” “别走远!” “哨子一响,立马给我归队!” 队列“哗”地散了。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一片绿油油的人,瘫的瘫,坐的坐。 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洛长出一口气。 揉了揉发酸的腿,找了块阴凉地,蹲了下去。 刚蹲稳,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就压了上来。 是张浩。 整个人挂在他肩膀上,跟条咸鱼似的。 “洛哥……” “我不行了。” “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林洛嫌弃地把他从肩上扒拉下去。 “去去去。” “一身汗,黏死了。” 张浩“哎哟”一声,瘫坐在旁边。 林洛拧开水瓶。 仰头。 咕咚咕咚。 一口气喝完。 把瓶子捏扁。 空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点后悔。 早知道晒成这样。 刚才就该让张浩多买一瓶。 他偏头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张浩。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支使这小子,跑一趟超市。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 正朝这边走来。 林洛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温书瑶。 她牵着温幼宁。 姐姐手里拎着两瓶水。 妹妹小手里,也攥着一瓶。 姐妹俩穿着一样的军训服。 戴着一样的帽子。 可那身段,那气质。 走在一片绿油油的人堆里。 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卧槽……” “是温书瑶和温幼宁!” “校花来了校花来了!” “她们手里拿的是水?” “给谁送的啊?” 有人“噌”地坐直了,疯狂理头发。 “肯定是给我送的!” “我昨天刚跟她们一个食堂打过照面。” 旁边立马有人嗤之以鼻。 “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昨天可是当面跟温书瑶表白了的。” “今天肯定是来官宣的。” “官宣?” “哥几个,我要绷不住了。” 起哄声,越来越大。 温书瑶就在这片喧闹里。 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起哄、火热的目光。 她像是全没听见。 径直走到林洛面前。 停下。 林洛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书瑶垂眸看了他一眼。 伸出一只手。 “起来。” 林洛下意识把手递过去。 温书瑶握住,一使劲。 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了。 “握手了握手了!” “我没看错吧?” 温书瑶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松开林洛。 另一只手依旧牵着妹妹。 带着两个人,转身就走,避开那片喧闹的人群。 一直走到田径场边上,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她才停下。 松开手。 远离了那些目光。 她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然后,她把手里其中一瓶水。 递向林洛。 “给。” 声音淡淡的。 “天气有点热。” “我看你肯定不会自己买水喝。” 她顿了顿。 “刚刚路过超市,顺手买的。” 林洛接水的手,停在半空。 愣住了。 路过超市? 她的方阵,在田径场的另一头。 离超市,根本不顺路。 要绕一大圈。 顶着这么大的太阳。 牵着妹妹,绕路。 就为了买几瓶水。 林洛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水。 愣了好几秒。 脑子里,忽然翻出一段很久以前的对话。 开学之前。 他说,军训的时候,天热,给我送瓶水。 说完,他自己都忘了。 可她,记住了。 而且,还真就, 牵着妹妹,顶着大太阳。 绕了路,把水,送了过来。 林洛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了。” 他接过水。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凉到心里。 旁边,温幼宁也伸出了手。 她小手里,攥着那瓶水。 举到林洛面前。 小小的脑袋仰着。 把水,往他怀里塞。 意思很明显。 这瓶,也是给你的。 林洛低头看她。 “这么多,我喝不完。” 温幼宁不管。 她固执地举着。 胳膊伸得直直的。 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有一个念头, 你要拿着。 林洛被她看得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 “我拿着。” 他伸手,接了过来。 温幼宁这才收回手。 低下头。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悄悄弯起来的嘴角。 还是泄了密,弯了一点点。 很小。 但确实是笑了。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是张浩。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 整个人,傻了。 视线在林洛和那对双胞胎之间。 来回。 来回。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 “洛、洛哥……” “你跟温书瑶……” “还有温幼宁……你们……认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温书瑶和温幼宁是谁啊。 那是临江大学计算机系, 不。 是整个临江大学。 公认的校花。 还是一对双胞胎。 开学才两天。 表白的、献殷勤的、想加微信的。 排队都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可这俩,谁都不搭理。 清清冷冷的。 跟谁都隔着三尺远。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 把多少舔狗拒之门外。 第30章 我去,你怎么不早说啊! 结果现在,她们顶着大太阳。 一人一瓶水。 巴巴地,给林洛送了过来? 张浩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下午。 林洛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这对姐妹的背影。 他当时还嘲笑林洛来着。 “洛哥,醒醒。” “人家那是校花。” “你想都不要想。” 现在回想起来,啪啪打脸。 “洛哥!” 张浩声音都变了调。 “你跟两位校花关系这么好。” “我去,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之前还嘲笑你来着。” 林洛看着炸毛的张浩。 心里默默叹气。 完了。 姐妹俩这波明晃晃的送水操作。 加上张浩这张大喇叭嘴。 他这下,怕是要直接成学校名人了。 他扶了扶额,语气平静。 “别那么震惊。” “就……正常朋友。” 张浩当场瞪圆了眼。 立马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 “正常朋友?” “洛哥,你管这叫正常朋友?” 他指着林洛怀里那两瓶水。 “绕路给你送水!” “一人一瓶!” “还正常朋友?” “你这种朋友,给我来一打啊!” 旁边。 温书瑶看着张浩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那清冷的神情,忽然松动了一下。 她没忍住。 “噗。” 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 很轻。 像羽毛一样,擦过去。 可张浩看见了。 张浩当场石化。 “校……校花……” 他指着温书瑶,手指都在抖。 “校花居然……还会笑?” 他扭头看林洛,一脸活见鬼。 “洛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洛没理他。 休息的十五分钟。 四个人,凑在角落这块阴凉地里。 张浩自来熟的属性,瞬间拉满。 一个人说个不停。 从军训有多累。 说到教官长得像他高中班主任。 又说到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 嘴皮子,就没停过。 温书瑶偶尔应一两句。 “嗯。” “是吗。” “那个窗口确实还行。” 话不多。 可比起刚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已经算是…… 很给面子了。 张浩受宠若惊,说得更起劲了。 温幼宁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参与说话。 只是,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 往林洛身边挪。 挪。 再挪。 一点点。 不动声色。 直到。 帽檐几乎要蹭到他胳膊。 她才停下。 林洛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别开脸。 装作在看远处的旗杆。 看得格外认真。 仿佛那根旗杆上开了花。 可那只藏在身侧的手。 又悄悄地。 拽住了他的衣角。 轻轻的。 只捏着一个角。 像怕被发现。 林洛没拆穿。 他抬起没拿水的那只手。 很自然地,按了按她的帽子。 “站累了就跟你姐说一声。” “别硬撑着。” 温幼宁点了点头。 帽子被他按得歪了。 她也不扶。 就那么任由它歪着。 仰着小脸,看他。 温书瑶看着这一幕。 张了张嘴。 那点“你是不是对幼宁做了奇怪的事”的怀疑。 又冒了出来。 幼宁这病。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习得性无助。 医生说过。 她对绝大多数人,都是封闭的、回避的。 连肢体接触都会本能地抗拒。 可对林洛。 最近总是这样。 会主动靠近。 会拽他衣角。 会任由他按歪帽子,还笑。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副明显比从前鲜活了许多的样子。 到了嘴边的质问。 终究没说出口。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转而,她从随身的小包里。 摸出一样东西。 递了过来。 是一小包湿巾。 “擦擦汗。” “一直那么晒着,脸都花了。” 林洛接过。 低头一看包装。 是那种带薄荷的。 凉凉的。 他抽出一张,擦了把脸。 薄荷的凉意,混着汗。 清清爽爽。 人都精神了几分。 “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温书瑶撇开视线。 “……顺手带的。” 林洛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顺手。 他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嘴上永远是淡淡的。 什么都是“顺手”。 “路过”。 “刚好”。 可是。 冰镇的水。 薄荷的湿巾。 绕了路的超市。 记了好几天的一句玩笑话。 哪一样。 是真的顺手? 林洛没点破。 他把湿巾仔仔细细叠好。 揣进兜里。 “谢谢你的顺手。” 温书瑶愣了一下。 随即。 反应过来他在打趣什么。 耳根,又悄悄红了。 她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真火气。 倒像是被人一眼看穿了心思的。 恼羞成怒。 “……贫。” 她别过脸去。 声音里却没多少恼意。 阳光透过旁边的树。 漏下来一片晃动的光斑。 落在四个人身上。 张浩还在那儿叭叭个没完。 温幼宁歪着帽子,安安静静地拽着衣角。 林洛拎着两瓶喝不完的水。 兜里揣着一包薄荷湿巾。 温书瑶别着脸,耳根还红着。 哨声又响了。 “休息结束——集合!” 人群哗啦散开,往各自的方阵跑。 温书瑶牵起妹妹的手。 “我们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洛。 “水……都喝了。” “别中暑。” 林洛举了举手里的两瓶水。 “放心。” “撑死也喝完。” 温书瑶被他这话逗得无奈。 牵着妹妹转身走了。 温幼宁被姐姐拉着。 走出去好几步。 还是忍不住回头。 朝林洛挥了挥手。 小小的,幅度很轻的一下。 林洛也朝她挥了挥。 她这才安心地,跟着姐姐走远了。 张浩凑过来,挤眉弄眼。 “洛哥。” “你这……” “两瓶水。” 他啧啧两声。 “这待遇,我酸了。” 林洛把其中一瓶。 塞进他怀里。 “喝吧。” 张浩抱着那瓶水。 愣住。 “给我的?” “你不是渴吗。” 张浩低头看着怀里那瓶冰镇水。 瓶身的水珠,一点点沾湿了他的迷彩服。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洛哥。” “嗯?” “没事。” 张浩咧嘴一笑。 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爽!” 林洛没再理他。 他低头。 看着怀里剩下的那瓶水。 是温幼宁硬塞给他的那瓶。 瓶身已经没那么凉了, 被他的体温焐得温吞吞的。 林洛没喝。 他把它重新揣回了怀里。 阳光底下。 哨声又起。 “立正!” “向右看齐!” 第31章 别累垮在校花温柔乡里 军训的第一天,从下午一点拉到了晚上八点。 林洛站在田径场上的时候, 腿肚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教官那句“再坚持五分钟”重复了大概有六遍,每一遍都像是新的谎言。 终于,解散的哨声响起来, 整片操场像是被人按了泄气的阀门,呼啦一下,全瘫了。 林洛也跟着往草地上一坐,仰头看天。 九月的天黑得晚,这会儿才刚擦黑,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星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亮着,“瑶不可及”发来了消息。 来田径场左出口一下。 林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动了一下。 旁边的张浩正瘫成一摊烂泥, 闻着自己迷彩服上的汗味直皱眉。 他斜眼一瞟,看见林洛盯着手机笑。 张浩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哟。” 张浩拖长了音, “校花又找你了?” 林洛没否认,撑着膝盖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你自己先回宿舍吧。”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有点事,去去就回。” “行。” 张浩躺在地上没动,朝他懒洋洋地摆摆手, 又像是想起什么,特意把头偏过来,一脸语重心长, “洛哥,注意节制啊。 军训第一天就这样,往后这半个月你扛得住吗?” 林洛抬脚就要踹他。 “快滚吧你。” 他笑骂了一句, “满脑子都是什么玩意儿。” “我这是关心你!” 张浩在他身后喊, “你这身板,别累垮在校花温柔乡里。” ...... 左出口那边人不多。 林洛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他小跑过去,到了两姐妹面前才停下,喘着气。 “找我什么事?” 林洛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缓了缓,又抬头看她们, “这么晚了还不回宿舍。” 温书瑶没立刻回答。 她先是上下扫了林洛一眼,目光在他被汗浸透的衣领上停了半秒,眉头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一直抱在胸前的东西递过来。 是个透明的保鲜盒。 林洛低头一看,里头满满当当。 切好的西瓜,剥好的橘子, 还有几串洗干净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水珠还挂在上面。 “没什么事。” 温书瑶把盒子往他手里塞,语气平平的, “就是给你送点水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用你的钱买的。” 她们方阵解散的早。 天这么热,他训练一整天,肯定缺水。 水果补水,吃了对身体好。 她挑了最新鲜的,回宿舍又用凉白开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林洛接过盒子,触手一片凉。 “咱俩谁跟谁,不用分那么清。” 温书瑶看着他,没说话。 林洛被她看着,竟有点不自在, 赶紧低头扒拉盒子,找了块西瓜塞嘴里。 “嗯,甜的。” 他含混地说, “你挑水果是真有一套。” 温书瑶的视线终于挪开了,落在别处。 路灯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藏在阴影里。 林洛没看见,她那紧抿着的嘴角, 在他夸“甜”的那一瞬间,松了一点点。 很轻,很快,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今天军训,你们俩感觉怎么样?” 林洛嚼着西瓜,含糊地问, “累不累?” “不累。” 温书瑶答得很快。 她和幼宁从小就跟着干各种各样的活,太阳底下站半天算什么。 这点军训,对她们俩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温幼宁把怀里的本子翻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笔。 低着头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举到林洛面前,给他看。 不累。 林洛看着那两个字,没多想。 “行。” 他点点头,笑了笑, “那就好。” 温幼宁看着他笑,怔了一下, 然后把本子默默收了回去,重新抱回怀里。 “那个,” 林洛把最后一块西瓜咽下去,擦了擦手, “要不我带你们姐妹俩去吃点夜宵? 学校外面那条街,有家烧烤还挺有名的,撸两串?” 军训第一天,谁都饿。 他想着两个女生站了一天,多半也没好好吃饭。 “不用了。” 温书瑶干脆利落地拒绝, “上次你买给我们的零食,我们都还没吃完。” 她和幼宁省着吃,到现在还剩大半。 温幼宁又一次翻开了本子。 沙沙,沙沙。 她写完,举给林洛看。 不饿。 林洛看着姐妹俩,一个嘴上说“不用”, 一个本子上写“不饿”,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忽然就有点哭笑不得。 “……行吧。” 他认输了,把保鲜盒往怀里抱了抱, “那我就先回宿舍了。 明天还得早起,你们也早点睡。” “好。” 温书瑶应了一声。 可林洛走出去几步,回头的时候, 看见温书瑶还站在原地,正帮温幼宁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那一瞬间,路灯底下的温书瑶,眉眼是柔的。 林洛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走。 他没看见,等他完全走远了, 温书瑶才拉起温幼宁的手,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姐妹俩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温幼宁忽然停下,又翻开本子, 借着路灯写了点什么,递到姐姐眼前。 温书瑶低头看。 上面写着:他好像很高兴。 温书瑶看了很久,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吧。” “回去洗澡睡觉。” 第32章 姐姐,林洛找我们 林洛抱着水果盒往回走,边走边吃。 西瓜的凉气顺着喉咙下去,把一整天的暑气都浇灭了大半。 葡萄是那种甜中带点酸的, 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 味道是真好。 他也说不清是水果本身好吃,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这一路上,他嘴角就没怎么放下来过。 回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眼自己那层的窗户,灯亮着。 推开门,热浪混着男生宿舍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扑面而来。 许阳趴在桌上对着电脑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赵雷顶着一头湿发,刚洗完澡出来,正拿毛巾胡乱擦着。 张浩半躺在床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洛哥?” 张浩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这就回来了?” 林洛“嗯”了一声,把怀里的水果盒往自己桌上一放。 “没带嫂子去吃点东西吗?” 张浩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咱们学校外面好吃的多了去了, 那条小吃街,烤冷面、铁板鱿鱼、还有那个网红奶茶。 你倒是带人家去啊! 这么好的机会,全让你浪费了!” “什么嫂子。” 林洛瞥他一眼,没接这茬。 他直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胳膊腿都不想动了。 天花板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军训这么累,” 林洛闭着眼睛, “哪还有力气去吃。” 确实累。 腿是酸的,肩是僵的,明天还得起来接着遭罪。 今天休息一天吧,不更新了。 躺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侧头看了看桌上那盒水果。 凉气还没散,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台灯底下闪着光。 林洛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下。 “明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明天再更吧。” 那本书写的,好像也是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男生,糊里糊涂地收留了一对没地方去的双胞胎姐妹, 每天给她们买这买那,自己还嘴硬地说“我真没想谈恋爱”。 写到现在,连林洛自己都快分不清。 到底是他在写那个故事,还是那个故事,正一天一天地,写到了他自己头上。 ...... 军训第二天。 太阳还没爬到最毒的位置,但草地已经被晒得发烫。 休息哨刚响过,方阵一散, 整片操场瘫的瘫,坐的坐。 姜可儿是第一个倒下去的。 她拽着温书瑶的胳膊,整个人顺势滑到草地上, 迷彩服后背沾了一片青绿色的草渍也不在乎,掏出手机就开始划。 “完了完了,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哀嚎, “书瑶你看我,我是不是晒黑了三个度。” 温书瑶在她旁边蹲下,把水瓶递过去, “喝水。” “哦。” 姜可儿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下一秒,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水瓶差点脱手。 “书瑶!!!” “你你你你快看。” “现在学校表白墙上,全是你昨天带着妹妹给林洛送水的事!” “……什么送水。” “就昨天啊!” 姜可儿急得脸都红了,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受了惊的仓鼠, “你昨天不是怕林洛中暑, 你拿了瓶矿泉水过去嘛, 就那么一下,被人拍了! 现在底下全是评论!” 她说着把手机塞进温书瑶手里,自己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一副既兴奋又不敢看的样子。 宋知意一直坐在不远处,安静地拧着自己的水瓶盖。 听到这话,她没怎么意外。 之前那顿饭她就觉得不对劲。 林洛非要请她和姜可儿吃饭,说是让她们以后照顾这对姐妹。 可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家普通朋友,会专门请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吃一顿, 就为了拜托人家“多照顾照顾”另外两个姑娘。 宋知意把这些想法咽了回去,慢悠悠地拧紧水瓶盖。 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说破了就不好玩了。 温书瑶低头看屏幕。 表白墙那条置顶的帖子,配图是张偷拍,画质糊得很,但还是能认出是她。 “今日份临江大学最佳画面! 计算机系神仙姐妹花亲自给男生送水!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求问那个男生是谁,前世拯救了银河系吗?” 底下评论更离谱。 “姐妹花我可以!双倍快乐!” “那个男的我劝你善良,一次拿下两个校花,你对得起我们这些单身狗吗?” “楼上的,人家这叫家庭套餐。” “我宣布这是临江大学开学第一对,不,第一组CP!” “已经在脑补三千字小作文了,蹲一个后续。” 温书瑶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表情没什么波澜,嘴角抿成一条很淡的线。 “哪有这么夸张。” “就是递了瓶水。” 可她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把迷彩服的裤缝攥紧了一点。 她太清楚这种风向意味着什么。 热闹是别人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热闹。 她要的,是幼宁不被人指指点点, 是她们能安安静静地把大学读完。 她侧过头,看向自己身边。 温幼宁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军训帽的帽檐压得有点低,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草地上, 那里有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大好几倍的饼干屑,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不知道什么是表白墙,不知道什么是CP, 也不知道自己昨天给林洛送水的举动, 已经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被人翻来覆去说了一整夜。 她只是觉得,那只蚂蚁很厉害。 那么小,能拖那么大的东西。 温书瑶看着妹妹的侧脸, 伸手替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让阳光不要全压在她眼睛上。 “看什么呢。” 温幼宁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只蚂蚁的方向。 温书瑶顺着看过去,也看见了。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柔, “挺厉害的。” “哨响了哨响了。” 姜可儿在旁边哀嚎着爬起来,刚坐下的屁股又得离开草地, 整个人都写满了不情愿, “才休息几分钟啊,我感觉我才刚把灵魂捡回来。” 她一边念叨一边伸手去拉温书瑶, “书瑶快起来,再不去要被教官点名了,呜呜我的腿。” 温书瑶被她拉着站起来,顺手把温幼宁也牵了起来。 “走了。” 四个人重新汇入方阵。 姜可儿站在温书瑶旁边,嘴里还在小声碎碎念, “今天的教官也太狠了吧, 昨天那个明明会让我们多休息五分钟的……” 宋知意站在另一边,余光瞥见温书瑶又下意识地把温幼宁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确保妹妹站在她和宋知意中间,被两个人护着。 她笑了笑。 什么都没说。 太阳一点点往中天爬。 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晒干了。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口号,做了多少遍同一个动作,前方传来一声拖长的, “休息!可以去吃饭了!” 整个方阵又一次像泄了气。 温书瑶掏出手机, 先点开班级群,看有没有下午集合的通知。 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人在问食堂今天有没有空位。 正要锁屏。 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那个三人小群。 【林洛:来田径场左出口,我在这等你们。】 温书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找她们干嘛。 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难道又要送东西。 尤其是那种,理由正当、又让人没法拒绝的人情。 它像温水,一点一点把人泡进去, 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客气,哪些是别的什么了。 她最怕的就是分不清。 正想着,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温幼宁。 她手里也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同一条消息。 看完,她放下手机,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和笔。 她低着头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举到温书瑶面前。 【姐姐,林洛找我们。】 温书瑶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帽子底下的头发被汗濡湿了一点,温温的。 “姐姐知道了。” “我们过去看看。” 温幼宁“哦”了一声, 然后乖乖把本子和笔收回挎包里,跟着姐姐站起来。 温书瑶冲宋知意和姜可儿摆了摆手, “我带幼宁过去一下。” “去吧去吧。” 姜可儿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挥手, “羡慕,有人来接……” 第33章 以后常来 田径场左出口。 林洛靠在栏杆上,单手插在迷彩裤兜里,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划。 看见姐妹俩过来,他直起身。 “走,” 他朝校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带你们出去吃饭。” 温书瑶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不用了。” “我和幼宁去食堂吃就行了。” 她不想让幼宁太引人注目, 刚才表白墙的事还在她脑子里盘着。 “食堂太热了。” 林洛像是早料到她会拒绝, “我去看过了,今天人多, 排队都得排到外面,幼宁站不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带你们出去吃,学校外面有家面馆,凉快。” 其实他心里也纳闷。 食堂明明装了空调。 可就是不开。 一群人在三十多度的大棚里端着餐盘冒汗, 那景象他实在想不通。 温书瑶还是没动。 她垂着眼,似乎在权衡。 林洛看着她犹豫的样子,没再多劝。 他转过身,朝温幼宁伸出了右手。 掌心向上。 很自然地摊在她面前。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 掌心有薄薄一层因为军训磨出来的红。 出于本能,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小小的,白白的,搭了上去。 林洛的手指轻轻一收,握住了。 “走。” 他说。 然后拉着她,朝南门口走去。 温幼宁就这么被牵着走了两步, 才慢半拍地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那眼神里没有求助,也没有抗拒。 只是单纯地、像确认蚂蚁存在那样确认了一下。 姐姐还在。 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剩下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真是的。” 她快走两步跟了上去,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妹妹的另一只手。 于是温幼宁的两只手,一只被姐姐牵着,一只被林洛牵着。 中间的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两边的人各怀心事。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面馆不大。 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布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本店空调开放”几个字。 一进门,凉气扑面而来。 姜可儿要是在这儿,估计能当场哭出来。 林洛找了个靠墙的卡座,把里面的位置让出来, “幼宁坐里面,凉快,对着空调的风别太大。” 他说着,伸手把头顶那个对着座位直吹的空调出风口, 往另一个方向拨了拨。 温幼宁坐进去,挨着墙。 温书瑶坐在她旁边。 林洛坐在对面。 老板娘端着菜单过来。 “三碗番茄鸡蛋面。” 林洛对老板娘说, “两碗不要辣,葱花单独放。 一碗多加辣。” 老板娘记下, “哎好嘞。” 等面的时候,桌上有点安静。 温幼宁从挎包里摸出本子和笔,低头开始写。 温书瑶以为她要写什么重要的话,凑过去看。 本子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蚁,旁边拖着一块方方的饼干。 底下一行字。 【它很厉害。】 温书瑶笑了。 “嗯,很厉害。” 林洛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嗯”了一声, 很认真地点评, “这只蚂蚁的腿画得挺有劲。” 温幼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拿起笔,在蚂蚁旁边,又画了一只。 小一号的。 然后在两只蚂蚁中间, 画了根线,把它们连起来。 林洛盯着那两只连在一起的蚂蚁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番茄炖得稀烂,金黄的蛋花浮在汤面上, 葱花装在小碟子里。 林洛把那碟葱花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小心烫。” 他把温幼宁那碗往她面前推, 又顺手抽了张纸巾,垫在碗底下。 温幼宁拿起筷子。 她吃东西很慢,很小口。 挑起一根面,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吃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又去摸本子。 写了一行,转给两个人看。 【好吃。】 林洛“嗯”了一声,语气很平常, “好吃就多吃点。” 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加辣的。 温书瑶看着对面这个人。 她其实一直都看得清。 这个人不是那种会把“我对你好”挂在嘴上的人。 他从来不说。 他知道把出风口拨开,把碗底垫上纸巾。 知道一只画在本子上的蚂蚁, 需要被认真夸一句“腿画得有劲”。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 温书瑶低头,挑起一根面。 番茄的酸甜混着蛋花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 刚才那些关于表白墙的盘算,都显得有点可笑。 有些人靠近你,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只是想让你,能好好吃上一碗热面。 “林洛。” 她忽然开口。 林洛抬头, “嗯?” 温书瑶看着他,顿了一下。 她本来又想说“谢谢”。 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这面,确实比食堂的好吃。” 林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以后常来。” 他说得很随意, 可这五个字落进温书瑶耳朵里, 却像是某种笨拙的邀请。 “以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仿佛他们三个一起吃面, 是一件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事。 温书瑶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根悄悄热了一点。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旁边,温幼宁还在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动物。 吃到一半,碗里的汤晃了一下, 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她停下来,盯着那一小摊汤渍看。 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洛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 伸过去,帮她把那点汤擦掉了。 “没事,不烫就行。” 温幼宁抬起头。 她看着林洛。 看了很久。 久到林洛都有点不自在,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她拿起笔。 在本子的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写完,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把本子转过去。 她只是把本子合上了,抱在怀里,又低头继续吃面。 林洛没看见那行字。 温书瑶看见了。 就在妹妹合上本子的前一秒。 那上面写着, 【他和别人不一样。】 温书瑶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埋头和一碗辣面较劲、 辣得耳朵都红了还嘴硬不肯说辣的人。 然后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抱着本子、安安静静吃面的妹妹。 窗外是三十多度的夏天,知了在叫。 窗内是凉凉的空调,和三碗热腾腾的面。 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记下来。 记下这家不大的面馆,被拨开的出风口, 本子上那两只连在一起的蚂蚁。 还有那句, “他和别人不一样。” 温书瑶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轻轻弯了起来。 很淡。 像番茄汤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甜。 “以后常来。” 第34章 相信我,好吗 军训结束那天,林洛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晚上十点的操场。 配文只有四个字: 【终于结束。】 底下宋知意点了个赞,姜可儿评论了一个“撒花”, 温书瑶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看林洛站在镜头之外,连影子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张照片很安静。 像林洛这个人。 ...... 军训结束后有两天假。 放假的第一天,三人小群难得地热闹了一下。 上午九点,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林洛:幼宁第一阶段治疗得差不多了, 带上你们的身份证,开始幼宁的第二阶段。 温书瑶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瑶不可及:为什么要带身份证? 岁岁常宁:好。 温书瑶转过头。 温幼宁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捏着手机,正低着头,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按完,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林洛的那条消息。 正常的治疗,为什么要带身份证。 医院做检查,挂号确实要身份证。 可林洛没说去医院。 心理治疗,从来没有要过身份证。 但她和林洛认识三个月了。 是林洛一点一点把她妹妹从那口井里往上拉的。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三秒,最后还是打了过去。 瑶不可及:去哪? 林洛:放心,就正常治疗,我在南门口等你们。 【放心。】 【就正常治疗。】 温书瑶看着这两句话,没有放心。 林洛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 短。干净。不解释。 像他给温幼宁做的那些事一样。 他从来不说“我要怎么治她”,他只是做。 尽管心里全是问号,但她还是站起来,去翻自己的钱包。 身份证在钱包夹层里。 她抽出来,把身份证收进兜里。 她还在想。 她想,要不要先问清楚去哪。 要不要让宋知意她们知道她们去了哪。 她想…… “姐姐。” 温幼宁走了过来。 温书瑶一抬头,温幼宁已经站在她面前。 妹妹穿着那件浅杏色的卫衣,是温书瑶给她买的,因为这个颜色看着暖。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身份证,举得高高的,像小时候举着考了一百分的卷子。 另一只手,捏着那个本子。 本子翻开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姐姐,林洛在等我们。】 字的末尾,温幼宁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那是她高兴的时候才会画的。 温书瑶看着那个圈,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妹妹高高举着的身份证,轻轻按下来。 “知道了,我们去。” 她跟室友打了声招呼。 宋知意正趴在桌上敷面膜,闻言抬了抬眼皮: “这么早就出去啊?” “嗯,林洛带我们出去一趟。” 姜可儿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 “林洛啊——” 她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温书瑶一眼, “行,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温书瑶“嗯”了一声。 然后她去牵温幼宁的手。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温书瑶牵着温幼宁,沿着林荫道往南门走。 路上有早起去图书馆的人,有抱着篮球的男生, 有几个认得她们的,回头多看了两眼。 校花姐妹。 学校里都这么叫她们。 温幼宁走在温书瑶身边,步子迈得很小,很乖。 她抬头看树,看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 光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 她忽然停下来,松开姐姐的手。 温书瑶一回头。 温幼宁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写完,举给她看。 【光在动。】 末尾,又是一个小圈。 温书瑶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嗯,光在动。” 她重新牵起妹妹的手。 “我们也得动了,林洛在等。” 南门口。 林洛靠在一根灰色的石柱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划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温书瑶在他对面站定。 她本来想问的。 去哪,什么第二阶段。 可话到了嘴边, 林洛已经低下头,在打车软件上点目的地。 他点得很快,熟门熟路。 温书瑶看不见他点的是哪。 她只看见他点完,把手机收起来,然后才看着她,慢慢地说: “书瑶,” 他喊她的名字, “我这个治疗方法,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学校这里不合适。” “人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幼宁不喜欢人多。” 温书瑶没立刻答。 她在想。 【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学校不合适。】 这话挑不出错。 温幼宁确实怕人多。 军训那十五天,温书瑶用尽了办法, 才让妹妹勉强站在队伍的最末尾,离所有人都远一点的位置。 林洛说的,是对的。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 她抬眼看林洛。 林洛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夜里没风的湖。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点的不对劲。 林洛不会骗她们。 他要是想骗,这三个月里,有太多机会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她妹妹从那口井里,往上拉。 温书瑶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去哪”咽了回去。 “好。” 林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车来了。” 车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 林洛拉开后座门,先让姐妹俩上。 温书瑶牵着温幼宁坐进后排。 林洛绕到前面,坐了副驾。 他坐副驾的时候,温书瑶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她只是觉得,林洛坐在前面, 把她和妹妹留在后面,这个位置,好像有点什么意思。 像是隔开,又像是挡着。 挡在她们前面。 ...... 车开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黑,方向盘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 车里开着空调,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温幼宁靠在窗边,看外面。 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数。 温书瑶看着妹妹的侧脸,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的声音,一遍一遍报着前方的路。 开了一会儿,司机看了一眼目的地。 然后,他又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那一眼,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的姑娘脸上,停了半秒。 他大概是没忍住。 “你们,” 他开了口,语气是熟人那种自来熟, “是要去星辰酒店对吧?” “星辰酒店。” 四个字,落在车里。 温书瑶的心,猛地一沉。 酒店。 她转头看林洛。 “林洛。” 她喊他。 声音很稳,可她自己知道,那底下是慌的。 “你不是说,正常治疗吗?”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 “怎么是酒店?” 她的手,不知不觉,把温幼宁的手攥紧了一点。 她不是怕。 她是清醒地知道,一个酒店,对两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清醒地知道,哪怕是林洛,她也得问。 她可以信他。 但她不能不替妹妹守着那条线。 林洛转过头来。 他越过椅背,看着后排的温书瑶。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静。 可他看她的眼神,认真了一些。 “书瑶。” 他又喊她的名字。 “相信我,好吗?” 就这么一句。 他没解释为什么是酒店,没说要去酒店做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说“相信我”。 温书瑶看着他。 她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点的东西。 骗,慌,躲。 什么都行。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林洛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 第35章 王者,启动 可就在这时候,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车,慢慢往路边靠。 司机把车停稳,熄了火,转过头来。 他先看了一眼林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小伙子,” “看你这年纪,应该是个大学生吧?” “这么小,就学会骗女孩子,可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那不是看热闹的脸。 那是一个当爹的人,看见不对劲的事,挂不住的脸。 他越过林洛,看向后排。 他看着温书瑶,放软了声音。 “姑娘,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车里一下子静了。 温书瑶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司机是好意。 那种陌生人之间,最朴素的好意。 一个开了半辈子车的男人, 看见两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男生要去酒店,他没装看不见。 他把车停了。 他问她,要不要报警。 这个世上,这样的人不多了。 可她不能报警。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报警,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不能。 绝对不能。 温书瑶连忙开口。 “师傅,不要报警。” 她的声音很快,可她努力让它听起来是稳的。 “真的不用。” “他不是坏人。” 她看着司机的眼睛,一字一句: “师傅,谢谢你。” “真的不用报警。” 司机皱着眉,显然不太信。 他看看温书瑶,又看看林洛, 那意思是: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 后排,温幼宁动了。 温幼宁低下头。 她把那个本子翻开,放在膝盖上。 她拿出笔,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转过去,递到前面,给司机看。 本子上,是一行字: 【不要报警,林洛是好人。】 字写得很乖。 末尾,还是那个小圈。 温幼宁举着本子,看着司机,笑了一下。 那个笑,干净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司机在担心什么。 她只知道,林洛是好人。 这是她心里最确定的一件事, 确定到她愿意为了它,把本子举到一个陌生人面前。 司机愣住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后排那个姑娘,不说话,只写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林洛是好人。】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温书瑶看着妹妹举起本子的那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她知道温幼宁是真的信林洛。 那种信,是天真的,是不设防的, 是把“林洛是好人”五个字,当成天经地义的。 正因为这样,她才更要清醒。 温幼宁负责天真。 她负责清醒。 这是她们俩,这三个月来,默契分好的活。 温书瑶把妹妹手里的本子,轻轻按了下来。 然后她看着司机,又说了一遍。 “师傅,继续开车吧。” 她的语气,这一次,稳得很。 “我妹妹身体不好,我们是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帮她做治疗。” “这位是,一直在帮我妹妹的人。” 她顿了顿。 “真的,谢谢你。 但请你,继续开车。” 司机看着这对姐妹。 一个,稳得不像个大学生。 一个,只写字不说话,却笑得干干净净。 他大概是看明白了点什么。 也许不是他想的那回事。 他叹了口气,把毛巾从方向盘上拿起来,擦了把脸。 “行吧。” “是我多想了。” 他重新打着了火。 临开车前,他又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温书瑶一眼。 “姑娘,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容易。” 温书瑶轻轻“嗯”了一声。 车,重新开了起来。 车里又安静下来。 温幼宁把本子收回去,靠回窗边,继续看楼往后退。 温书瑶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永远要替另一个人,把这个世界看清楚一点的累。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妹妹的侧脸。 温幼宁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很安静。 很乖。 温书瑶看着看着,把妹妹凉凉的手,又往自己手心里,拢紧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 车停在了星辰酒店门口。 下了车,林洛走在前面,带着姐妹俩进了大堂。 大堂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温幼宁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眼睛有点慌,下意识往姐姐身后躲。 温书瑶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在前面。 林洛去了前台。 他和前台说了几句,出示了身份证,温书瑶把自己和妹妹的两张也递了过去。 办手续的时候,温书瑶听见前台问了一句: “几位是要——” “电竞房。” 林洛说。 电竞房。 温书瑶愣了一下。 她以为最坏的情况,是某种她不愿意想的房间。 她没想到,林洛开的是电竞房。 那种,放着好几台高配电脑, 网速快得飞起,通常是一群男生开黑打游戏才会去的房间。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忽然,松了那么一点。 可她还是没完全懂。 林洛带她们来酒店的电竞房,做什么? 房间在三楼。 推开门,里面比她想的要大。 几台显示器一字排开,屏幕黑着。 座椅是那种能往后躺的电竞椅。 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毯上。 安静。 真的很安静。 安静得,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幼宁进了门,慢慢地,不那么慌了。 她看着那一排黑着的屏幕, 有点好奇,凑过去看了看,又退回来,站在姐姐身边。 门关上了。 林洛回过身。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出手。 “手机。” 温书瑶看着他。 “把你们的手机,给我一下。” 温书瑶把自己的手机,放进了他手心。 然后,她拿过妹妹的手机,也递了过去。 林洛接过两台手机,坐到电竞椅上。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温书瑶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见他点开了应用商店。 她看见搜索框里,被他打进去两个字。 【王者。】 温书瑶:“……” 电竞房的网速,确实快。 两分钟。 两台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图标,就装好了。 第36章 幼宁跟着我 林洛把手机一台一台还回来。 先还温书瑶。 再还温幼宁。 他站起来,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让光多照进来一些。 然后,他拉过三张电竞椅,在屏幕前,一字排开。 中间一张,留给温幼宁。 左边一张,他自己坐。 右边一张,他看了温书瑶一眼,意思是,坐。 温书瑶慢慢坐下。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带身份证,坐车,去酒店, 司机险些报警,妹妹举着本子说“林洛是好人”。 绕了这么大一圈。 最后,是这个。 林洛拿起自己那台手机,点开了那个图标。 他偏过头,先看温幼宁,又看温书瑶。 他的眼睛里,这一次,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来。” “我们一起,打把王者。” 温幼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里那个刚装好的图标。 她伸出手指,小心地,点了一下。 屏幕亮了。 光,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姐姐,眼睛里,亮的。 温书瑶看着妹妹的眼睛。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要安静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在人多的学校。 为什么林洛什么都不解释,只说“相信我”。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的林洛。 林洛正低着头, 认真地教温幼宁怎么玩,声音很轻。 “这个,是注册账号。” “这个,点进去,是进入游戏。” “不着急,慢慢来。” 【不着急,慢慢来。】 这句话,林洛对温幼宁,说了三个月了。 温书瑶没说什么。 她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她想起一路上自己问的那些话,那些慌。 她想,她大概,是可以再多信他一点的。 她点开了那个图标。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她听见旁边,妹妹的手机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那是温幼宁第一次进游戏,系统发出的提示音。 温幼宁被那声音逗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笑了。 ...... 三张电竞椅,并排着。 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慢慢挪。 林洛先没急着开匹配。 他点开了训练营。 “先教你们走路。” 他把温幼宁的手机举到她面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这个轮盘,左手拇指放上面,往哪推,人往哪走。” “右边这几个,是技能。” “这个最大的,是普通攻击,点它,就打。” 他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说。 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温幼宁低着头,看着屏幕里那个不会动的小人。 她伸出食指,小心地,往轮盘上一推。 小人动了一下,又停下。 她抬起头,看林洛。 眼睛里有一点点的慌,像做错了事。 “对的。” 林洛说。 “就是这样。” “你看,它听你的。” 【它听你的。】 温幼宁又低下头。 她再推了一下。 小人走了两步。 她再推。 小人又走了两步。 她推了很多下。 那个小人在训练营里,歪歪扭扭地,走出了一条很难看的路。 可温幼宁看着那条路,肩膀,轻轻松了下来。 温书瑶坐在右边,看着妹妹。 她学得比温幼宁快。 技能、走位、补刀,林洛说一遍,她就记住了。 她本来就聪明。 可她学得心不在焉。 她的眼睛,大半时候,是落在妹妹身上的。 她看着温幼宁那根食指,一下一下,推着那个小人。 她在想一件事。 温幼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 对一件事,这么有耐心了。 林洛把基础操作过了一遍,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 “打一局真的。” 他退出训练营,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匹配模式。】 【开始匹配。】 匹配很快。 进了选英雄的界面。 林洛是一楼,他的手指停在英雄栏上,没怎么犹豫。 他点了一个英雄。 一个白色的身影。 【镜。】 他选择的是原皮肤。 锁定。 然后,他点开了战绩,发了一手到公屏上。 温书瑶看不太懂那串数据。 【镜:2000场,70%胜率。】 后面,还跟着一个金灿灿的标志。 公屏上,另外两个队友,立刻就炸了。 【卧槽,一楼大国标镜!】 【稳了稳了,这把躺赢。】 【2000场70胜率,这是什么神仙。】 温书瑶不太懂“大国标”是什么。 但她看那两个队友的反应,大概明白了。 那是一个,很厉害的东西。 厉害到,陌生人隔着屏幕,都要喊一句“牛逼”。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洛。 林洛没看公屏。 他正偏过头,看着她。 “你呢?” “想玩什么英雄?” 温书瑶愣了一下。 她没玩过这个游戏。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头像上扫过去。 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英雄上。 “这个。” 她点了一下。 【妲己。】 “行。” 林洛说。 “法师,站后面,放技能。” “二技能晕住人,一技能三技能糊脸上。” 他没多解释。 他知道温书瑶聪明,一点就透。 然后,他看向中间。 温幼宁。 温幼宁还没选。 她呆呆地,看着满屏的英雄头像, 手指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那么多人。 那么多名字。 她不知道选哪个。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要慌的样子,又浮上来了。 林洛看见了, 他伸过手,很自然地,拿过温幼宁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了一个英雄。 一个穿着短裙、看起来很软的小姑娘。 【瑶。】 他把手机还给温幼宁。 “你就玩这个。” “这个英雄,什么都不用管。”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 看着温幼宁,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就,骑我头上。” 【骑我头上。】 温幼宁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是真的,要骑在谁的头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洛的头。 又看了一眼自己屏幕里那个女孩。 她有点困惑。 她在本子上,慢慢写了一行字,举给林洛看。 【怎么骑?】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林洛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温幼宁看着他。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加载界面。 蓝色方。 镜,妲己,瑶,鲁班七号,亚瑟。 红色方那边。 吕布,小乔,马可波罗,牛魔,百里玄策。 “我打野。” 林洛指了指屏幕。 “书瑶你中路,中间这条。” “幼宁,” 他顿了顿。 “幼宁跟着我。” 游戏开始了。 温书瑶操控着妲己,小心地往中路走。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小地图。 温幼宁的瑶,站在原地,没动。 她还在看那瑶。 林洛瞥了一眼,也没催。 “不着急。” “等我来接你。” 镜往上半片野区走。 开局四十五秒。 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红字。 【FirSt BlOOd。】 是上路。 红色方的吕布,提着方天画戟,把蓝色方的亚瑟,放倒了。 吕布站在原地,血条只剩下薄薄的一格。 可吕布没退。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拿了一血,膨胀了。 他想等血回一点,再去线上猥琐。 就在这时候。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草丛里,飘了出来。 镜。 吕布一愣。 他看见了那道白影,还有那个金灿灿的、漂在头顶的标志, 【大国标。】 第37章 三个人,三台手机 吕布的反应很快。 他二话不说,一个闪现,往自家防御塔的方向跑。 可惜,晚了。 林洛的手指,在屏幕上,没有停顿。 镜的身影一晃,一个换位。 白色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吕布的身前。 【镜击杀了吕布。】 公屏上。 吕布发了一句话。 【我尽力了。】 后面跟着另外两个蓝色方队友的夸赞。 【哈哈哈哈大国标就是大国标!】 【一楼牛逼!】 温书瑶在中路,看见了那行“镜击杀了吕布”。 她偏过头。 林洛坐在那儿,手机举着,神色平静。 他打游戏的样子,和他平时一样。 很静。 手指动得很快,人却一点都不急。 温幼宁的瑶,升到了四级。 “幼宁。” 林洛偏过头。 “上来。” 他的镜走到瑶的身边。 “点大招。” 温幼宁低着头,找了一会儿。 她找到了。 她伸出食指,点了一下。 下一秒,屏幕里,那个短裙的小姑娘,飞了起来。 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那道白色身影的头顶。 温幼宁愣住了。 真的,骑到林洛头上了。 她的瑶,跟着那道白影,一起动。 镜往哪走,她往哪飘。 她抬起头,看了林洛一眼。 林洛正盯着屏幕。 她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 短裙的小姑娘,在白衣身影的头顶,晃啊晃。 很稳。 很轻。 接下来的事,温书瑶在中路,只能从小地图上,看个大概。 那道白色的身影,带着头顶的瑶, 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 上路。 野区。 下路。 每路过一个地方。 小地图上,就跳出一个击杀提示。 【镜击杀了百里玄策。】 【镜击杀了马可波罗。】 【镜击杀了牛魔。】 【镜击杀了小乔。】 四分钟。 镜,五个人头。 顺手还把河道里的暴君给拿了。 瑶,四个助攻。 温幼宁什么都没干。 就坐在林洛头顶,飘来飘去。 镜杀人,她在旁边,白捡助攻。 公屏又炸了。 【这镜玩的,我裤子都看没了。】 【四分钟五杀加暴君,离谱。】 六分钟。 镜,八个人头。 瑶,七个助攻。 八分钟。 镜,十个人头。 瑶,九个助攻。 温幼宁一直看着自己的屏幕。 看着那个短裙的小姑娘,坐在白衣身影的头顶。 白影飞到哪。 她就到哪。 每到一个地方,屏幕上就跳出一行字, 然后她头顶的助攻数,就加一。 心里慢慢地浮上来一个念头。 林洛好厉害。 他飞得好快。 他带着我,飞来飞去。 什么都不用做。 我坐在他头上就好了。 十分钟。 那道白色的身影带着头顶的瑶,飞进了红色方的水晶基地。 【镜击杀了吕布。】 【镜击杀了小乔。】 水晶,碎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ViCtOry。】 【胜利。】 结算界面。 镜,十五个人头。 零死亡。 MVP。 瑶,十四个助攻。 这局游戏十分钟结束了。 林洛把手机放下。 他偏过头,看着温幼宁。 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得意,像个刚考完试、想被夸的小孩。 “我厉害吧?” 温幼宁看着他。 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她低下头,把那个本子翻开。 拿出笔,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递给林洛看。 上面是一行字。 【林洛很厉害。】 末尾,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比平时画得大了一点。 林洛看着那行字,轻笑了一下。 可温幼宁的本子,还举着。 没收回去。 她盯着林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本子慢慢放下,走到林洛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林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小,可那确确实实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我想……抱抱。” 林洛愣住了。 刚刚在峡谷里翻江倒海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 可此刻,他愣住了。 幼宁,开口说话了。 他不是没听过她说话。 这三个月里,她说过。 极少。 一次,还是两次? 可“我想抱抱”,这种话。 她从来没说过。 这种话她只在本子上写给他看过。 而现在。 她说出来了。 林洛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立刻去抱。 他抬起眼,越过温幼宁的肩膀,看向温书瑶。 那个眼神,是在问。 问她,可以吗。 温书瑶也愣住了。 她看着温幼宁站在林洛面前, 抬着头,亲口说出那四个字的样子。 她想起,这十多年来, 温幼宁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轻。 而“我想抱抱”这种话, 温幼宁从来只在本子上,写给林洛看过。 从来没有主动用嘴说出来过。 温书瑶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难不成,打游戏。 真的能把幼宁的病,治好一点? 温书瑶看着林洛。 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抱吧。” 她说,声音很稳。 可她自己知道,那脚底下有一点点的发紧。 林洛得了应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张开手臂。 然后温幼宁扑了进去,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鸟。 她把脸埋进林洛的肩膀,手小心地抓住了林洛的衣角。 温幼宁闭上了眼睛,心里慢慢地浮上来一个念头。 又是这种感觉。 好温暖。 好温暖。 林洛站在那儿,任她抱着。 手抬起来落在温幼宁的头顶,很轻地摸了摸。 他偏过头,看向温书瑶。 温书瑶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妹妹,埋在另一个人的肩膀里。 眼睛,有点酸,可她没让它落下来。 “书瑶。” 他喊她的名字。 “这个方法,好像真的不错。”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温幼宁。 “要不,我们再多打几把?” 温书瑶看着林洛手放在妹妹头顶的那个动作。 看着妹妹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可她说完这个字, 转过头,飞快地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很轻。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她是姐姐。 她得坚韧。 她只是,只是,有点高兴。 高兴到需要偷偷地擦一下眼睛。 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 电竞房里。 温幼宁还抱着林洛,没松手。 林洛也没催。 他就那么站着,手放在她头顶。 “幼宁。” “抱够了,我们就再来一把。” “这次,还让你,骑我头上。” 【骑我头上。】 温幼宁的肩膀动了一下,从林洛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林洛。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温书瑶,彻底愣在原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笑。 是真的弯起了眼睛的,那种笑。 她重新把脸埋回了林洛的肩膀,像在说,好。 温书瑶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这个绕了一大圈,从带身份证、到坐车、到被司机误会、到走进这间电竞房的,荒唐的一天。 好像,值了。 她拉过那张电竞椅,拿起自己的手机,坐下。 “再来。” 她偏过头看着妹妹,看着林洛。 “这次,我也要拿几个人头。” 林洛笑了。 温幼宁从林洛肩膀上,抬起头。 阳光,落进来。 三个人。 三台手机。 【匹配模式。】 【开始匹配。】 第38章 明天,还能骑在林洛头上吗 一把又一把。 镜带着瑶飞来飞去。 妲己的技能在草里一道一道糊在敌人脸上。 时间是会骗人的东西。 打游戏的时候,它跑得最快。 温幼宁不知道时间。 她知道,林洛带着她赢了一把又一把。 自己头顶的助攻数从十四变成了几百。 她不数了,只是坐在那道白色身影的头顶飞。 中途她饿过一次。 她没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瘪着的肚子。 林洛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半包饼干。 是早上揣着、没来得及吃的。 撕开,递给她。 “垫一垫。” 温幼宁捏着那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啃。 啃得很慢,像松鼠。 温书瑶在旁边看了一眼。 把自己和幼宁手机的亮度调暗了一点。 幼宁的眼睛从早上看到现在该累了。 可她没让幼宁停。 幼宁今天是真的高兴。 那种高兴太稀罕了。 稀罕到温书瑶宁愿让她一直打下去。 就这样。 从上午九点半。 打到了晚上十点半。 温书瑶抬了一下头。 窗帘的缝里,早就没有光了。 剩下的是城市的夜。 楼宇的灯一格一格亮在远处。 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机退出游戏,看了一眼时间。 【22:34。】 温书瑶的心咯噔一下。 “林洛。” 她喊他。 “时间不早了。” “都十点半了。” 她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们回学校吧。” 从这儿回学校,打车二十分钟。 到校门口,差不多十一点。 宿舍十一点锁门。 来得及。 应该来得及。 林洛放下手机。 他看了一眼时间,抬起头看着温书瑶。 “书瑶,这个点,” 他顿了顿, “学校已经不让进了。” 温书瑶愣住了。 “……什么?” “门禁。” 林洛说。 “大一放假期间,晚上十点半封校门。” “十点半之后,刷脸刷不进去。” 她想起来了。 军训结束,辅导员在群里发过一条通知。 放假两天,门禁照常,晚十点半封校。 她看过那条通知,甚至还回了一个“收到”。 可她忘了。 今天光顾着看幼宁了。 光顾着看幼宁那束久违的光。 她把这件事忘了。 温书瑶站在那里。 心慢慢沉下去。 这是很少有的事。 她一向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那……” 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不习惯的慌。 “那怎么办?” 她看着林洛。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把决定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 可这一次她又没辙了。 林洛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看了一圈。 这是一间电竞房。 可它也是酒店的房间。 房间靠里有两张床。 两张大床。 干干净净,铺着白色的床单。 林洛看了那两张床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温书瑶。 “要不,” 他说着,语气很轻,很慢。 “我们在这儿凑合一晚。” “这儿有两张床,你跟幼宁睡一张。” “我睡另一张。” 他说到这儿,看了温书瑶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小心。 “你要是嫌弃我的话,我再去开一间房。” “我睡隔壁。” 温书瑶看着他。 回不去了。 这是事实。 打车去外面,找别的住处? 太晚了。 她和幼宁两个女孩子半夜在外面晃更不安全。 留下来,两张床。 她跟幼宁一张。 林洛一张。 这个安排挑不出错。 她看了一眼那个提出要“再去开一间房”的林洛,忽然有点想笑。 林洛这个人。 打游戏的时候,大国标,十五杀零死亡,杀人跟切菜一样。 可一说到要跟她们睡一个房间。 他小心得像做错了事。 “不用。” 温书瑶说。 “不用浪费那钱。” 语气恢复了稳, “两张床够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开一间房,大几百,不值当。” 说完,她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林洛愿意为了让她们睡得安心去多开一间房。 那也是几百块,他没算过这笔账。 林洛“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肚子,抬起头看着姐妹俩。 “对了。” 他们从早上九点半,到现在打了一天游戏。 除了早饭什么都没吃。 那半包饼干不算。 “我点个外卖吧。” “打了这么久,光顾着打了。” 他低头,点开外卖软件。 “你们吃什么?” 温书瑶想了想。 “就一份炒饭就行。” 她从来不点贵的。 林洛“嗯”了一声,在屏幕上点。 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 是温幼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看着林洛小声说。 “我也要一份炒饭。” 温书瑶偏过头看了幼宁一眼。 今天幼宁说话的次数比今年整整一年加起来都多。 “好。” 林洛说。 “三份炒饭。” 他点完,把手机放下。 “应该半小时。” “等一等。” 等待的那半小时,房间里很安静。 温幼宁靠在床头,有点困了。 她捏着手机,看那个短裙的小姑娘。 林洛靠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养神。 打了一天他也累。 可他没怎么表现出来。 温书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很亮。 她想了很多。 今天是她长这么大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带着幼宁跟一个男生在外面的酒店过夜。 要是放在从前。 她绝不会答应。 可现在,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捏着手机、困得直点头的幼宁。 值得。 只要幼宁高兴。 只要幼宁能这样一天说上好几句话,让幼宁从那口井里再往上爬一点。 什么出格,什么酒店。 都值得。 半小时后。 外卖到了。 林洛去取。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三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 他把饭盒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自己那份炒饭里的胡萝卜。 一块一块挑了出来。 放进温幼宁那份里。 温幼宁爱吃胡萝卜。 温书瑶在旁边看见了这个动作,低下头扒了一口自己的炒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吃饭,都没说话。 只有勺子碰着饭盒的声音。 温幼宁吃得很慢,把那些被林洛挑过来的胡萝卜,一块一块挑出来留到最后。 她把喜欢吃的留到最后。 林洛看了一眼,笑了。 吃完,收拾好。 夜更深了。 温书瑶和温幼宁睡里面那张床。 林洛睡靠门的那张。 熄灯。 房间里黑了下来。 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城市的微光。 温书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侧过头听着身边幼宁的呼吸。 很均匀。 幼宁睡着了。 幼宁今天一定累坏了。 累是好事。 是开心的那种累。 她又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带身份证,坐车,司机,电竞房,打游戏。 那句亲口说出来的“我想抱抱”。 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在好转? 她知道幼宁的病不是打几把游戏就能好的。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习得性无助。 这两个词压在她心上十年了。 她查过无数遍。 这条路很长。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今天是个好的开始,偏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另一张床的方向。 林洛背对着她们躺着。 谢谢你。 另一张床上。 林洛也没睡,睁着眼看着墙。 他在想温幼宁今天主动说的那几句话。 “我想抱抱。” “我也要一份炒饭。” 很短。 可对幼宁来说,每一个字都很重。 这个方法也许真的有用。 游戏里温幼宁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坐在他头顶。 不会受伤,是绝对安全的。 而“安全”,恰恰是温幼宁最缺的东西。 林洛闭上眼。 明天再带她多打几把。 不着急,慢慢来。 而温幼宁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边上。 姐姐身上的味道。 很安心。 今天好开心。 那道白色的身影。 自己坐在他头顶飞来飞去。 那个温暖的拥抱。 那一块块被挑到她饭盒里的胡萝卜。 她不会去想这些意味着什么,只会抓着这一点暖,像抓着一根从井里垂下来的绳子。 温幼宁慢慢地睡熟了。 睡着前,她最后想的是一句是, 明天,还能骑在林洛头上吗。 第39章 看电影 次日九点。 星辰酒店,三零一八房间。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又爬上床沿。 温书瑶醒得早。 她其实一直都醒得早。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习惯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睁眼, 听着隔壁床那个均匀的呼吸声, 确认妹妹还在,还好好的,然后才敢闭上眼再睡一会儿。 今天也是这样,先看了看身边的温幼宁。 妹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松开的东西。 温书瑶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然后她坐起身,目光越过两张床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落在了另一张床上。 林洛还在睡。 睡得不太讲究。 被子被他蹬到了一边,半条胳膊垂在床外,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一长一短的,偶尔还咂一下嘴。 温书瑶看着他有些无奈。 九点了。 昨晚就想着今天得早点回学校。 有一堆没头绪的事得回去慢慢理。 可这个人睡得这么死。 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板有点凉。 走到林洛床边伸出手,又顿了顿。 她其实很少这样主动去碰一个人。 最后她还是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 “林洛,起床了。” 没反应。 那只垂在床外的胳膊抖了一下,缩了回去,人往被子里又钻了钻。 温书瑶皱了皱眉,加重了力道。 “林洛,九点了。” “……唔。” 林洛终于哼出一声。 睫毛动了动,很费劲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 床边站着两个人。 温书瑶站在前头,头发还没梳,垂在脸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她正低着头看他。 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温幼宁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光着脚站在凉地板上, 怯生生地探着头看他,像一只刚睡醒、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动物。 林洛“噌”地一下清醒了。 “……早,早上好。” 他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又赶紧坐起来,头发翘得更厉害了。 温书瑶收回手。 “已经九点了。” “我们快点回学校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 林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下意识地反问: “今天……不是放假吗?” 温书瑶愣了一下。 “今天放假,” 林洛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 “不用那么着急回去吧。 回去也没什么事。” 是啊,放假。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倒是林洛已经歪过头,看向了她身后的温幼宁。 “幼宁,” 他笑了笑,眼睛还有点没睡醒的红,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温幼宁的睫毛抖了一下。 不太明白“电影”是什么。 她听过这个词,在别人的嘴里。 但她没有看过。 可林洛在看着她,在等她回答。 偷偷看了一眼姐姐。 姐姐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好。” 林洛笑得更开了。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头看向温书瑶,顺口就问: “你要不要一起来?” 温书瑶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应该拒绝的。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应该说“你们去吧,我回学校”。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幼宁要去。 幼宁说了“好”。 她不能让妹妹一个人去。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必须答应的理由。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被他拿捏住了。 林洛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只要把幼宁拉进去,她就一定会跟着。 他像是无意间就摸到了她身上那根最软、也最不能碰的线, 然后轻轻一拨。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点发堵,又有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 “好。” “我去。”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方才那一整轮的天人交战。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答应得有多别扭,又有多……毫无办法。 林洛没多想,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 “那我去洗漱,你们也收拾收拾。” 他一边说一边往卫生间走,路过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一下, 扶着墙站稳,回头冲她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温幼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转瞬即逝。 但温书瑶看到了。 这一瞬间,她那些别扭和不情愿忽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 收拾停当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林洛站在房间中央,掏出手机,准备订电影票。 点开“好团”,划拉着今天的场次,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午夜来电》《楼上有人》《回魂》…… 清一色的恐怖片、惊悚片。 林洛在心里嘀咕: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全院线集体过鬼节是吧。 他飞快地往下翻,总算在一堆血红色海报里看到一个画风正常的。 蓝色的调子,海边,一对剪影站在晚风里,头顶是一片星空。 《晚风终遇星辰》。 “诶,这个。” 林洛把屏幕转向姐妹俩,“《晚风终遇星辰》,怎么样?这部讲的是个恋爱故事。” 今天的电影不是恐怖就是惊悚,幼宁那个状况肯定看不了,就这部画风正常。 而且……他自己正在写的那本书,卡在了一段感情戏上死活理不顺。 看部恋爱片,说不定能补补灵感。 一举两得。 越想越觉得自己机智。 可温书瑶却没立刻点头。 她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问他: “为什么选这个?” 林洛一愣:“啊?” “为什么选这个。” 温书瑶又重复了一遍。 宿舍里宋知意和姜可儿聊天的时候提过只有情侣才会一起去看恋爱电影。 说什么“拉去看爱情片就是在暗示了” “正常朋友谁约你看这个啊”。 她当时没插话,只是默默记下了。 所以她现在有点不明白林洛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选,还是……别的。 林洛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干脆把手机往她面前又递了递,让她自己看那一整排场次。 “你看,” 他指着屏幕, “今天除了这个,全是恐怖片。《午夜来电》《回魂》……这种幼宁应该看不了吧。” “就剩这个画风正常点,我就选了这个。 没别的意思。” 温书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 一整排血红色的海报里就那一张蓝色的干干净净。 她“哦”了一声。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他这句“没别的意思”, 心里反倒莫名地、失落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冒出一点芽,又被一句很普通的话给摁了回去。 她自己没察觉那是什么, 只是把那点情绪压下去,重新换上一贯的平静。 “好。” “就看这个。” 林洛松了口气,立刻下单。 他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落, 只是在心里想: 温书瑶连看个电影都要问东问西的,真严谨啊。 ...... 退房的流程很顺。 林洛去前台办手续,温书瑶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大堂的落地窗边等他。 阳光很好,照在温幼宁脸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小声问姐姐: “姐姐,电影……是什么样的?” 温书瑶低头看她。 “我也没看过。” 她如实说。 温幼宁“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又有点更紧张了。 温书瑶顿了顿,反手把妹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没事。” “我在。” 温幼宁仰起头看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点紧张,似乎就被这两个字稳稳地接住了。 ...... 办完退房,林洛领着两个人出了酒店。 “先吃早饭,饿着肚子看电影,待会儿肚子叫,多丢人。” 林洛在路边找了一家早餐店,门脸不大,蒸笼摞得老高, 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混着豆浆的香味。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 林洛点了一笼小笼包、三碗豆浆,又想了想,加了一碗面。 “一碗清汤面,不要辣,多放点青菜。” 林洛冲老板喊。 面很快上来。 热气腾腾的一碗,几根青菜浮在汤面上,绿得发亮。 林洛把面推到温幼宁面前。 “尝尝?” 温幼宁拿起筷子小心地夹了一根面。 很烫,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就顿住了。 温书瑶心里一紧,立刻看过去: “怎么了?烫到了?” 温幼宁摇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嚼着那根面。 “……好吃。” 林洛把那一笼小笼包里最大的那个夹到了温幼宁碗边。 “这个也好吃。” “多吃点,待会儿看电影才有劲。” 温幼宁点头。 “嗯。” ...... 吃完早饭,林洛在路边打了辆车。 “去星河影城。” 他报了地址。 车子缓缓启动。 这次温幼宁坐在中间,被姐姐和林洛夹在中间。 林洛掏出手机假装刷着,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两姐妹。 姐姐这种性格,警惕、清醒、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可以写成女主, 妹妹这种……算了,这个不能写,这是真的人,不是素材。 他默默把刚冒出来的“灵感”又咽了回去。 车窗外,阳光正好。 温书瑶看着窗外,又下意识地侧头确认了一下妹妹还在身边。 幼宁正笑着。 那笑容很浅,很淡。 温书瑶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如果幼宁能一直多笑, 那么被这个人“拿捏”几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影城的招牌远远地出现在前方。 那块蓝色的电影海报被晨光照着,海边那对剪影头顶的星星,仿佛真的亮了一下。 晚风,终遇星辰。 第40章 不是顺路,是专门的 星河影城,七号厅。 灯还亮着。 林洛领着两姐妹走进去的时候,厅里没几个人。 毕竟是工作日的上午,又是一部不温不火的恋爱片。 零零散散坐着几对情侣,缩在角落里,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林洛看了眼电影票上的座位号。 “F排,七、八、九。” 他念着, “走,在这边。” 他原本是按顺序订的票。 他坐八,温幼宁坐七,温书瑶坐九。 可走到座位前,他忽然顿住了。 他想了想,回头说: “幼宁坐中间吧。” 温书瑶抬眼看他。 “中间视野好。” 林洛解释了半句,又补了半句, “而且……第一次看,坐中间有安全感。”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可温书瑶心里却清楚, 坐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他, 幼宁就被稳稳地夹在当中,哪边都挨着人。 这个人嘴上说着“视野好”,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温书瑶没拆穿。 她只是“嗯”了一声,牵着妹妹的手,让她在中间坐下。 于是就成了, 林洛坐在左边。 温幼宁坐在中间。 温书瑶坐在右边。 灯,暗了下去。 银幕亮起来。 巨大的光,扑面而来。 温幼宁“呀”地一下,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 她没见过这么大的画面,这么响的声音。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吓得她下意识就抓住了身边的东西。 她左手抓住了林洛的袖子。 右手抓住了姐姐的手。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子。 那只手很小,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没动,甚至放慢了呼吸,怕一动, 就把这只好不容易肯主动抓住他的手给吓跑了。 “没事。” 他用气声说, “电影,是假的。” 温幼宁眨了眨眼。 她看着银幕。 画面里是大海。 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 海边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光着脚踩在浪花里,笑得很开心。 不是会伤害人的东西。 她慢慢地,松开了一点点林洛的袖子。 但没有完全松开。 ...... 电影讲的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一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和一个总是笑着的女孩。 男孩是开夜班出租车的, 女孩是个等不到家人来接的、被丢在车站的旅客。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里。 女孩拦下了男孩的车,却发现自己没带够钱。 她窘迫地翻着包,一遍一遍地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男孩看了她一会儿,发动了车。 “上车吧。” “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 银幕前,温幼宁看得很认真。 她不太能完全看懂那些大人之间绕来绕去的情绪, 但她能看懂一件事。 那个男孩,对那个女孩很好。 他会在女孩没说饿的时候,把车停在一家亮着灯的面馆门口。 “吃碗面吧。” “我饿了。” 其实他不饿。 温幼宁忽然“咦”了一声。 她侧过头,小声对身边的林洛说: “他……他和你一样。” 林洛一愣: “嗯?” “你之前,” 温幼宁声音很轻, “也是这样的。 你说你想吃,然后给我买了烧烤。” 林洛“噎”了一下。 银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是那样说的。 那顿,他是用一句“我吃饱了,吃不下了”当借口, 怕这小姑娘多想,怕她觉得是施舍。 他没想到,会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穿。 “……巧合。” 他干巴巴地说。 温幼宁“哦”了一声,信了。 她又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林洛却悄悄红了耳朵。 而坐在另一边的温书瑶。 她全听见了。 她侧过脸,借着银幕的微光,看了林洛一眼。 那个人正僵着脖子盯着银幕, 耳朵尖红得明显,活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温书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分。 她转回去看电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又被她抿平了。 ...... 电影演到中段。 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其实藏着事。 她笑,是因为她不敢哭。 她被很多人辜负过,被丢下过太多次, 所以她学会了用笑来挡住所有人。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笑,就没有人能看见她身上的伤。 男孩看穿了。 但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在她笑的时候,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风大。” “迷眼睛了吧。” 明明没有风。 银幕前,温书瑶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忽然觉得,那个银幕里笑着的女孩,有点像她自己。 用笑、用平静、用“我没事”,挡住所有想要靠近的人和事。 她不爱哭。 她总觉得,哭是没用的, 眼泪换不来钱,换不来一顿饭,换不来妹妹的安稳。 可这部电影,偏偏一下一下地, 戳着她那块她以为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她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可身边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 把一包纸巾,悄悄放在了她座位的扶手上。 温书瑶猛地侧头。 林洛却没看她。 他正一本正经地盯着银幕,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空调风真大啊。” 明明没有风。 七号厅的空调,温柔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书瑶看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 她没有拿。 但她也没有推回去。 她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银幕,喉咙却有点发紧。 他什么时候,把这部电影看进去的, 又什么时候,把她也看了进去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总说着“没别的意思”的人, 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点别的意思。 她分不清,到底是他真的细心, 还是她自己……想多了。 这种分不清的感觉,让她有点慌。 她已经很久,没有为一个人慌过了。 ...... 电影里,男孩终于送女孩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那是一座海边的小城。 天快亮了,晚风把女孩的裙摆吹得鼓起来。 女孩站在车边,回过头,问男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男孩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久到女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没为什么。” “顺路而已。” 明明,一点都不顺路。 银幕前,温幼宁忽然又侧过头。 这一次,她问的是姐姐。 “姐姐,” 她声音小小的, “顺路,是什么意思呀?” 温书瑶张了张嘴。 她想解释“顺路”的字面意思——是同一个方向,是恰好经过。 可她看着银幕里那个分明绕了远路、却说着“顺路”的男孩, 话到嘴边,又变了。 “顺路,” 她轻声说,“就是……他想送你,但他不好意思说。 所以他说顺路。” 温幼宁似懂非懂。 她想了想,又转向另一边的林洛。 “那林洛带我们看电影,” 她认真地问,“是顺路吗?” 这一句,问得林洛和温书瑶同时愣住了。 厅里很安静,只有银幕里海浪一下一下的声音。 林洛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混过去。 比如“是啊顺路”,比如“反正我也想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小姑娘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那些惯用的玩笑,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最后只是揉了揉温幼宁的头发。 “不是顺路。” “是专门的。” 第41章 再见,下次见 温幼宁眨了眨眼。 “专门?” “嗯。” 林洛点头,“专门带你们来的。” 温幼宁“哦”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 “……谢谢。” “专门带我来。” 林洛的心,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谢谢”,砸得有点疼。 他别开脸,重新看向银幕,半天没说话。 而温书瑶。 她在黑暗里,悄悄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轻,很快。 她以为没人看见。 林洛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扶手上那包纸巾,又往她那边,轻轻推了一厘米。 ...... 电影散场。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温幼宁还沉浸在剧情里,眼睛亮亮的。 “姐姐,他们后来……还会再见面吗?” 她拉着姐姐的袖子问。 “会的。” 温书瑶替她把衣服理好, “电影里说了,会的。” “那真好。” 温幼宁小声说, “那个女孩,再也不用一个人等了。” 温书瑶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妹妹。 再也不用一个人等了。 她忽然意识到,幼宁记住的, 不是那些缠绵的台词,不是那些好看的画面。 幼宁记住的,是“不用一个人”。 是有人来接, 是有人愿意绕远路, 是有人会在她笑的时候,递过去一张说着“风大”的纸巾。 那是幼宁,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温书瑶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嗯。” “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妹妹的。 可话出口的瞬间, 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了站在另一边的林洛。 林洛正弯着腰,帮温幼宁捡掉在地上的电影票。 他没听见这句话。 但温书瑶觉得,她好像,是说给他听的。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 走出影城,外面是大白天。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从黑漆漆的影厅出来,三个人都眯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 “饿不饿?” 林洛习惯性地问,又自己摆摆手, “算了,刚吃过早饭。 直接回学校吧。” 他在路边打了车。 回临江大学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城。 车上,温幼宁靠着车窗, 看着外面的街景,看着看着,头一点一点的,居然睡着了。 也许是第一次看电影,耗光了她全部的精神。 她的头,慢慢地,往旁边歪。 歪向了林洛那一侧。 林洛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那么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动都不敢动。 “……” 他朝车窗另一边的温书瑶求救般地看过去。 温书瑶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幼宁很怕生。 幼宁怕所有的接触,怕任何靠近。 从小到大,除了她这个姐姐,幼宁不让任何人碰。 可现在,妹妹就那么自然地、毫无防备地,靠在林洛肩上,睡着了。 睡得那么安心。 温书瑶张了张嘴,想说“我把她扶过来”。 可看着妹妹那张睡梦中难得放松的脸,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让她靠着吧。” 林洛“哦”了一声。 他重新坐直,把肩膀绷得平平的, 生怕动一下,就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稳。 车窗外,城市飞快地往后退。 温书瑶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她和妹妹,从小到大,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人里,大多数都来去匆匆, 没有谁会为了她们,把肩膀绷成一块木板。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不想让那点情绪,写在脸上。 可她不知道,林洛也正悄悄地, 从车窗的倒影里,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发呆的侧脸, 被阳光镀了一层很浅很浅的金色。 林洛看了一会儿,心里那个写的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话来。 “原来心动,是没办法编出来的。”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 林洛你清醒一点,你是来收留两个落魄的姑娘的,你真没想谈恋爱啊。 可肩膀上那点温热的重量,和车窗里那张安静的侧脸, 偏偏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有些事,好像,已经由不得他了。 车子开进临江大学的时候,已近中午。 温幼宁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林洛肩上, 吓得一下子坐直,脸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 她慌张地搓着手,“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林洛笑了笑,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故意夸张地龇牙, “不过你这脑袋还挺沉啊,压得我肩膀都麻了。” 温幼宁更窘了,眼眶都要红了。 “逗你的。” 林洛赶紧补了一句, “一点都不沉,跟没靠一样。”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温书瑶在旁边看着。 她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记下了, 林洛逗幼宁的时候,会先“凶”一句,再赶紧哄回来。 像是怕她真的当真,又忍不住想看她窘迫的样子。 这个人,坏得很有分寸。 温书瑶在心里这样评价。 可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想到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带着笑意的。 ...... 下车的地方,是宿舍楼底下。 “到了。” “我送你们到这儿吧,再往里我这种男的进不去了。” 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那个……” 她顿了顿,“这两天,谢谢。” “客气啥。” 林洛摆摆手。 “还有钱。” 温书瑶认真地说, “酒店的,吃饭的,电影的……我记着,我会还你的。” 林洛“啧”了一声。 “都说了多少遍了。” 他无奈, “不急这个。” “我急。” 温书瑶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林洛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她的底线, 是她那点可怜又倔强的自尊。 “行。” 他点头, “你记着,慢慢还。 不急。” 温书瑶松了口气, “嗯。” “一定还。” 旁边的温幼宁,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时她忽然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又抬头看向林洛,小声问: “林洛,” 她攥着衣角,怯生生的, “我们……还能再一起看电影吗?” 林洛看着小姑娘那双满是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她从来不敢直接说出口的渴望, 渴望“下一次”,渴望“还有人记得我”, 渴望这种叫做“一起”的东西,不要只有这一回。 林洛半蹲下来,和她平视。 “能。” 他说得很肯定, “当然能。” “不过下次,” 他想了想,认真补充, “咱们看个高兴点的。 今天这个太催泪了,你姐都偷偷哭了。” 温书瑶在旁边猛地瞪他:“你!” “风大。” 林洛立刻一本正经地接话, “肯定是迷眼睛了。 对吧?” 他原封不动,把电影里那句台词,还给了她。 温书瑶愣住了。 她看着林洛那张笑嘻嘻的脸,一时之间,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那点被戳穿的窘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的情绪, 全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句, “……回去了。” 她转身,拉着妹妹,往宿舍楼里走。 走得有点快。 像是在逃。 林洛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背影, 并排着,走进了那扇他进不去的门。 风把温书瑶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她在门口,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然后,没有回头。 但温幼宁回头了。 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嘴型一张一合。 “再见,林洛。” 林洛笑着,也朝她挥手。 “再见。” “下次见。” ...... 第42章 学会了,还想要林洛教 开学第一天,全是专业课。 林洛坐在后排,手里转着一支笔,听着讲台上的老师讲《计算机导论》。 老师讲得很认真。 二进制、冯·诺依曼结构、CPU和内存的关系, 还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工整的方框图,箭头来回指。 林洛有点心不在焉。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甚至能提前一秒猜到老师下一句要说什么。 不是他多聪明。 是从高中开始,他就一边写,一边琢磨这些东西。 写到一个程序员男主的时候,为了不被读者骂“作者根本不懂装懂”, 他啃了好几本书,又泡了大半年论坛, 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文科脑子,磨成了半个懂行的人。 所以现在台上讲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背。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银行短信还停在那儿。 账户收入100000元。 十万块。 他那本书的第一笔像样的版权费,到账了。 加上之前攒的稿费和存款, 林洛粗略一算,卡里现在躺着一百一十多万。 一百一十多万。 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心里没什么实感,反倒先冒出一个特别俗的念头。 要不要买个车? 他有驾照。 买个车好像也挺方便的。 代步,不用挤公交。 可买什么车呢? 预算十几万? 还是再咬咬牙上个二十万的?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翻那些看过的测评视频, 这个底盘扎实,那个内饰廉价,这个油耗高,那个保值率低……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一个写的,认认真真在课上盘算买车。 林洛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前排。 第二排,靠窗。 两个背影。 一模一样的背影。 一样的黑长直,一样纤细的肩,连坐姿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认认真真地盯着黑板。 温书瑶,温幼宁。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 温书瑶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走。 她写得很快,但不乱。 重点用波浪线,疑问点画个小圈, 老师随口提的一句“这个以后会细讲”, 她也老老实实记在旁边,标了个箭头。 记着记着,她忽然发现, 这些东西,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二进制不就是逢二进一。 CPU取指译码执行,说白了是个流水线。 她甚至已经能跟着老师的思路,提前在脑子里推演下一步。 温书瑶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有点不敢相信。 她和幼宁,是从一个连像样网吧都没有的小县城考出来的。 没摸过电脑。 但现在,坐在这间明亮的、有空调的、PPT做得花花绿绿的大学教室里, 听着老师讲那些“没那么难”的东西, 温书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只松了一丝。 她很快又把它绷紧了。 别高兴太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节课简单,不代表后面简单。 她见过太多一开始得意、后来摔得很惨的人。 她不能是其中之一,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想到这儿,温书瑶侧过头。 看向旁边的妹妹。 温幼宁也在低头记笔记。 温书瑶看着她,压低声音,凑过去。 “幼宁。” 她叫了一声。 温幼宁的笔停住了。 温书瑶看着她的侧脸,放缓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听得懂吗?” 她问得很小心。 不是怕妹妹笨, 幼宁不笨,幼宁聪明得很。 她只是怕。 怕妹妹听不懂,又不敢说, 怕妹妹跟不上,自己一个人在心里着急, 怕那种她最熟悉、最害怕的东西,又悄无声息地爬回妹妹身上。 那个把妹妹按在沉默里,整整按了十几年的东西。 温幼宁低着头,没有出声。 她伸出手,把面前那个崭新的笔记本,往温书瑶那边挪了挪。 然后翻到空白的一页,握紧笔,一笔一画地写。 【不难,学得会。】 写完,她把本子又往姐姐那边推了一点点。 推到温书瑶面前。 温书瑶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不难,学得会。】 她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妹妹的头发。 然后收回手,重新坐正,继续记她的笔记。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又轻了一点。 林洛在后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离得有点远,听不见姐妹俩说什么。 但他看得见。 看得见温书瑶凑过去, 温幼宁把本子推过去,然后温书瑶揉了一下妹妹的头。 林洛收回目光,落回自己一片空白的笔记本上。 现在的温幼宁,已经好很多了。 至少,在只有他和温书瑶在的时候,温幼宁能正常说话了。 会小声地喊“姐姐”,会小声地喊“林洛”, 偶尔还会因为他说的冷笑话,愣一下, 然后慢半拍地、很轻地“嗯”一声。 但在人多的地方,不行。 人一多,温幼宁就会把自己缩回那个壳里。 她不说话。 她把所有想说的,都写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她和这个嘈杂世界之间,唯一的一道窄门。 林洛盯着前排那个安静的背影, 转着笔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刚才那些买车、买什么车、十几万还是二十万的念头,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 一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 中午吃完饭眯了一会儿,下午又是两节大课,连着上。 等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橘黄了。 下午五点。 放学。 林洛伸了个懒腰,把那本没记几个字的笔记本塞进包里,起身,往前排走。 教室里乱哄哄的,同学们收拾东西、约着去吃饭、刷手机。 林洛挤过去,走到温书瑶和温幼宁的桌前。 姐妹俩正在收拾东西。 温书瑶把笔记本一本本码齐,动作利落。 温幼宁则在很仔细地, 把那支笔的笔帽,对准笔,轻轻按回去。 “学得怎么样?” 林洛靠着前排空着的桌子,开口,语气随意。 “第一天就上这么多专业课,没把你们整懵吧?” 他笑了笑, “要不要我教你们? 我这人别的不行,这个还凑合。” 他说得很轻松。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不要我教你们”这句话, 他从中午就开始想怎么说了。 想了好几个版本。 太正经,怕显得是同情, 太随便,又怕她们不当回事。 最后挑了个最自然的,假装是顺口一提。 温书瑶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他。 “挺简单的。” “今天讲的,我都听懂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很平, “谢谢。” 林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愧是能被保送的天才。 “行吧,学霸。” 林洛摊摊手,“那我就不献丑了。” 他这话刚说完, 旁边,温幼宁动了。 她拿出了本子。 翻开。 握住笔,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写。 林洛和温书瑶都没说话,等着她。 教室里很吵,但他们俩之间, 好像有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温幼宁写完,把本子转过来,递到林洛面前。 林洛低头看。 那一页上,是她那种工工整整的字: 【学会了,还想要林洛教。】 林洛看着这行字。 先是一愣。 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不是都学会了吗?” 他看着温幼宁,故意拖长了调子, “还想让我教你什么呀?” 他是真觉得好笑。 也是真觉得,这丫头有点可爱。 明明写着“学会了”,后面又跟一句“还想要林洛教”。 前后矛盾得理直气壮。 温幼宁被他这么一问,似乎卡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眉头很轻很轻地皱了起来。 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林洛到底能教她点什么。 想了好一会儿。 她重新拿起笔。 在那行字下面,慢慢地,写了三个字: 【不知道。】 教室里还是很吵。 林洛却莫名地,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他看着本子上那三个字。 【不知道。】 第43章 她要养自己,还要养妹妹 她不知道想学什么。 她只是想要他教。 就这么简单。 温幼宁不会拐弯抹角。 她不懂什么叫客套, 什么叫“找个借口接近你”。 她想的是什么,就写什么。 她学会了。 但她还想要林洛教她。 至于教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洛教”这三个字。 林洛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看着温幼宁。 温幼宁也正抬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什么算计都没有, 只有一种透明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她在等他的回答。 像一只把肚皮翻给你看的小动物,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不会伤害它。 ...... 就是这种眼神。 林洛心里毫无预兆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罪恶感。 很奇怪的,很突然的一阵罪恶感。 他想起去年那几千字的人物小传。 自己当初敲下那个“这个设定真带感”兴奋的心情。 他把别人的伤口当成了写作素材。 而现在那个“素材”正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抬着头,用一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他, 一笔一画地写下“还想要林洛教”。 她信他。 信得毫无道理。 林洛甚至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 他没有让这点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 林洛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坐着的温幼宁齐平, 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 “那这样。” “等你想好了,想学什么了,” “再告诉我。” “我教你。” 温幼宁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个字。 很小的一个字。 【好。】 写完,她把笔帽重新很仔细地按回笔上。 温书瑶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妹妹和林洛一来一回地“对话”, 一个用嘴,一个用本子。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妹妹身上。 温书瑶心里很清楚。 幼宁对林洛的这种依赖,是好事, 也是……让她有点说不清的事。 “走吧。” 温书瑶背起包,开口打破了这一小块安静。 “去吃饭,再晚食堂该排长队了。” “行。”林洛直起身。 ......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林荫道上。 温书瑶走在中间,温幼宁挨着她,林洛走在另一边。 路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下来。 一片正好落在温幼宁的头发上。 林洛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拈下来。 “桂花。” 他把那片小花瓣递到她眼前给她看, “开了。” 温幼宁盯着那片小小的、黄色的花瓣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写了两个字给林洛看。 【好香。】 林洛笑了。 “嗯。” “是挺香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那我先走了。” 温书瑶说,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洛点头,又看向温幼宁,“幼宁,明天见。” 温幼宁站在姐姐旁边看着他。 没拿本子。 她抬起手朝林洛轻轻挥了挥。 挥得很小幅度。 但是,是主动挥的。 林洛愣了一下,随即也朝她挥了挥手。 “嗯。” “明天见。” ...... 林洛回到宿舍,4栋305。 门一推开, “快快快!” 张浩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就把他拽住,连书包都没让他放下。 “洛哥!你可算回来了!四缺一!就差你了!” 电脑屏幕上是那个最近他们寝室火得不行的枪战游戏。 《枪战:快递派送》。 林洛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等会儿等会儿,” 他笑骂,“包还没放下呢。” “别废话了。” 张浩已经麻溜地帮他把椅子拉开了, “你不上,咱这把就是个自杀式快递,懂吧!” 林洛拗不过他,把包一扔,坐下,戴上耳机。 “行行行,来了来了。” 游戏开始。 林洛操作很稳。 他控着角色背着“快递”在地图里穿梭、架枪、卡点。 队友在耳机里鬼哭狼嚎, 张浩在旁边骂骂咧咧又兴奋得不行。 林洛打着打着,思绪却飘了。 屏幕上的子弹横飞,他的脑子里却是另一件事。 温书瑶应该很快就会在学校里找个兼职了吧。 他太了解她了。 那种女孩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的。 一进大学,安顿好, 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去找兼职——食堂帮厨,图书馆整理, 发传单,家教……什么来钱,她就干什么。 她要养自己,还要养妹妹。 温幼宁的状态做不了那些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兼职。 所以担子全在温书瑶一个人肩上。 林洛手指机械地点着鼠标,心里越想越沉。 那些兼职太累了。 时薪低,时间长,还耽误学习。 温书瑶那么好的脑子,那么好的底子, 要是大把时间都耗在发传单、刷盘子上,太可惜了。 可他又不能直接给钱。 他卡里躺着一百一十多万。 掏出几万块,对他来说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要是真敢把钱递到温书瑶面前, 林洛能想象出温书瑶的眼神。 那种眼神会让他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她不会要的。 她那点攥得死死的尊严,比命还重。 “洛哥你走神了!!” 张浩一嗓子把他喊回来。 屏幕上林洛的角色已经被人爆头, 倒在地上,“快递”散了一地。 “哎哟我去。” 林洛回过神, “抱歉抱歉,分神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张浩瞥他一眼, “上课就魂不守舍的,打游戏也走神。 失恋啦?” “去你的。” 林洛笑了笑,没解释。 新一局开始。 他重新握住鼠标。 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转, 怎么样才能帮到她们?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得让温书瑶接得心安理得,接得不觉得是被同情。 得是她凭本事赚的, 让她觉得是自己挣来的, 让她那点尊严一丝一毫都不受伤。 林洛盯着屏幕,子弹在眼前飞。 她那么聪明,脑子那么好用,做饭那么好吃……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个头。 林洛抿了抿嘴,操控着角色, 背起新的“快递”重新冲进了枪林弹雨里。 “这把,” 他在耳机里说, “我罩着你们。” 张浩在旁边欢呼。 林洛笑了笑。 心里那个念头却在一点一点,慢慢地,长出了形状。 明天得找个机会,跟温书瑶好好聊聊。 第44章 我有事找你,不是商量,是通知 夜里十一点的女生宿舍,灯还亮着。 温书瑶坐在椅子上,面前的书摊开着,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是林洛买的。 粉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很丑的小熊。 她记得当时林洛说,挑不出来,就一人一个,反正都难看。 温幼宁那个是蓝色的。 她转着杯子,转了三圈,才开口。 “可儿,知意。” “你们知道学校哪里有兼职吗?” 下铺的姜可儿正抱着手机刷视频, 闻言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 “哎哟。” 她揉着头,凑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书瑶你要去兼职?” 对面的宋知意摘下耳机。 温书瑶“嗯”了一声。 就算她不去赚这个钱,林洛也会照给。 可她不能这样。 她接受不了。 她也不能让幼宁一直这样。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脸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室友。 宋知意先反应过来,皱着眉。 “书瑶,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兼职?” “你别看那些校内兼职听着多,其实没几个好的。 时薪低,时间还长。 发传单、奶茶店打杂,一小时十块出头算多的了。” 她顿了顿。 “而且你想啊,咱们大一专业课多,C语言、高数、离散,哪个不要命。 你去兼职,时间全搭进去了, 耽误学习不说,身体也熬不住。” “我是觉得不划算。” 姜可儿在旁边猛点头,马尾辫一甩一甩。 “是啊是啊!”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还按着刚撞疼的脑门。 “知意说得对! 书瑶你那么好看,去发传单多浪费呀, 应该让别人给你发钱才对。” 她说着自己先笑场了,又赶紧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是说,你长得这么好看, 做那种累活,我看着都心疼。” 温书瑶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姜可儿就是这样的人。 藏不住事。 整个宿舍谁要是不开心了,第一个急的肯定是她。 温书瑶没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桌上那只丑小熊保温杯,被她又转了半圈。 “我和幼宁……” 她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有点困难。” 姜可儿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她“噌”地从床上下来, 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都没顾上,几步走到温书瑶身边。 “书瑶。” 她蹲下来,仰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急。 “要不要我借你一点钱? 我卡里还有一些,是我妈给我买电脑的, 电脑我还没买,你先拿去用! 什么时候还都行,不用利息!”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都喘了。 说完还补一句: “真的,我不是说着玩的。” 温书瑶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姑娘连电脑钱都要往外掏。 她伸手,把姜可儿那只攥着的小拳头轻轻按下去。 “不用。” “可儿,谢谢你。 但我不能花你的钱。” “我能自己赚。” 不是逞强。 逞强的人嗓门会大,会红眼睛。 她不是。 她只是很笃定地知道,这条路她要自己走。 借来的钱,是别人的浮木。 她不要浮木。 她要自己长出能游泳的手脚。 姜可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对面的宋知意叫住了。 “可儿。” 她比姜可儿沉得住气。 她看得出来,温书瑶这种性子的人, 钱可以不收,但话不能逼。 她想了想,忽然“诶”了一声。 “书瑶,我想起来了。” “我今天中午在食堂吃饭, 看到二楼那个窗口贴了招人的告示。 好像是缺人手,洗碗、打饭、收盘子那种。” “写的是……十三块一个小时。” “食堂的活儿是累,但有一点好, 它管饭,而且就在学校里, 下了课走两步就到,不耽误太多时间。 比外面那些强。” 温书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三块。 一个小时十三块。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 一天排两个小时,一个月就是七百多。 “真的?” 她问, “二楼那个窗口?” “嗯,靠楼梯那边。” “好。” 温书瑶点头,“我明天就去试试。” 宋知意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看了眼手机。 “都十一点了。” 她打了个哈欠, “该睡了,明天一早还有高数。 书瑶,你也早点睡。” “嗯。” 姜可儿有点不甘心地“哦”了一声,慢吞吞爬回床上,临了还探出头: “书瑶,要是食堂不要你,你就来找我借钱啊!” “知道了。” 温书瑶失笑,“快睡。” 她起身,走到门边。 手指搭在灯的开关上,停了一瞬。 回头看了一眼。 下铺的幼宁睡得很沉。 她总是睡得很沉,又总是睡得很浅。 沉的是身体,浅的是那些会半夜把她惊醒的梦。 温书瑶看了妹妹一眼,把灯关了。 “咔哒。” 屋里黑下来。 她摸黑爬上床,躺下。 被子是新的,林洛买的。 很软,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盖着这床被子,却没有马上睡。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床板。 她在想明天的事。 去食堂之前,得先跟林洛说一声。 不是请示。 她跟林洛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可她就是觉得,这件事,得让他知道。 他给了她们那么多,她要去自己挣钱了, 怎么也得当面跟他说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我去兼职了”。 她翻了个身。 明天见面再说吧。 她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那只丑小熊保温杯,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 第二天,下午五点。 放学的铃声响过,阶梯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收拾书包的、约着去吃饭的、抱怨课难的,乌泱泱往门口涌。 林洛坐在最后一排,慢吞吞地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他这人上课总坐最后一排。 倒不是为了睡觉,是为了能一眼看见前面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背影。 一个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一个微微缩着肩膀,时不时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姐姐。 他正发着呆,那两个背影就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了。 是温书瑶牵着温幼宁。 她总是牵着妹妹的手。 在人多的地方,牵得格外紧。 温书瑶走到他面前,停下。 “林洛。” 她叫他的名字,从来都是连名带姓,清清楚楚。 “你跟我来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很直。 那是一种把话先放在桌上的姿态。 我有事找你,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洛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妹妹。 温幼宁躲在姐姐身后半个身子,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对上他的目光,那只眼睛弯了一下。 是笑。 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但林洛知道那是冲他笑的。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背起包就站了起来。 “去哪儿?” “湖边。” 温书瑶说。 ...... 第45章 林洛,我是傻瓜吗? 学校的人工湖在教学区和宿舍区中间。 傍晚这会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把湖面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 风一吹,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岸边的柳树垂下来,扫着水。 三个人沿着湖边走。 温书瑶在中间,一手牵着幼宁,另一边是林洛。 走了一段,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栏杆边,温书瑶停下脚步。 她松开幼宁的手,转过身,面对林洛。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有话要跟你说。”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幼宁站在旁边,看看姐姐,又看看林洛, 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了。 温书瑶先回过神。 她抿了抿唇。 “你先说。” 她把话头让了出去。 不是客气。 是她忽然有点不想第一个开口了。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林洛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忽然亮起来。 像个憋了好久秘密、终于能说出来的小孩。 “温书瑶。” 他也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准备创业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温书瑶的眉头,皱了起来。 “创业?” “对。” 她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知道“创业”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了。 是钱。 是会打水漂的钱。 “林洛。” 她开口,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 “创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你知道大学生创业的成功率有多低吗? 十个里头九个赔本。 你以为有个想法、有点本钱就行了? 不是的。” “你要算成本,算客流,算回头率。 光是租金、原料、人工,每一样都是钱。 还有竞争,你想做的事,早就有一堆人在做了。” “你别看别人开店开得风风光光,背后亏钱的多了去了。” “你才大一,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万一全赔进去了怎么办……”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平时她话不多,惜字如金。 可一旦是关于林洛要去“冒险”的事, 她就忽然变得啰嗦起来,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 她自己没察觉。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点慌。 她怕他亏钱。 怕他把那些本可以过得很好的钱,全填进一个看不见底的坑里。 林洛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 等她终于停下来喘气,他笑了。 “我当然知道创业不简单。” “所以,我没准备一上来就开店。” “我准备先摆摊。” “卖酱香饼。” 温书瑶一愣。 “……摆摊?” “对啊。” 林洛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购物软件。 他把屏幕转过来,凑到她面前。 “你看。” 那是一个订单页面。 一辆摆摊小推车。 “已发货”。 “我车都买好了。” 他有点得意, “小推车,推着走,城管来了跑得快。” 温书瑶看着那个订单,一时没说出话。 他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在做了。 “对了。” 林洛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我还想……邀请你们姐妹俩来帮我。” “赚来的钱,咱们七三分。” “你们拿七,我拿三。” “毕竟做吃的,主要得靠你。 我那手艺,煮个泡面都能糊。” 七三分。 温书瑶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很难受。 不。 好像也不全是难受。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又酸又胀,像是要哭,又不是哭。 她说不清。 七三分。 哪有这样的生意。 出钱的是他,承担赔本风险的是他。 她们只是去帮忙做做吃的,凭什么拿七成。 这不是分钱。 这是变着法子把钱塞给她。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值得吗?” 她一直都想问。 从认识到现在,她一直憋着这个问题。 她不相信这些好全都是因为那封信。 林洛的笑,僵了一下。 完了。 难道要被看穿了吗。 他飞快地稳住表情,重新挂上那副笑脸,摆了摆手。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帮你。” “我是真的想创业。 我对做生意这事是真有兴趣。 现在嘛,就是先练练手,积累点经验。 等以后真要开店了,我也好心里有底。” “找你们,是因为你做饭好吃啊。” 他笑着,眼神却有点不敢直视她。 “当过两个月生活助理我可记着呢, 你那个红烧肉…… 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这不叫帮你,这叫强强联合。”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温书瑶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林洛。” 她哭着开口。 “我是傻瓜吗?” 第46章 破防的温书瑶 林洛慌了。 “你、你怎么哭了。” “你一直都在帮我。” 她不管他,一句一句往下说,声音抖着,却异常清楚。 “我们姐妹的衣服,是你买的。” “手机,是你买的。” “你说请我当生活助理,一个月四千块。 林洛,哪有生活助理一个月四千的? 我就给你做了俩月饭。” “学费,是你交的。” “生活费,是你给的。” “现在你又说要摆摊,七三分。” “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不干净。 “你从头到尾,都在帮我。” “你怕我难堪,就编一个又一个理由。 当助理、做生意、分成……每一个理由,都是为了让我能心安理得地拿你的钱。” “我又不是傻瓜。” 她哭得不算厉害,没有崩溃大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 可那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因为她是温书瑶。 是那个借钱不肯收、嘴里永远说着“我能自己赚”的温书瑶。 是那个连哭都哭得这么克制的温书瑶。 她什么都知道。 旁边的温幼宁,看见姐姐哭了,整个人都慌了。 她伸出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揪住了姐姐的衣角。 “姐姐……” 她小声叫。 林洛站在原地,被戳穿了的窘迫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一起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 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是个好人嘛。” 他试图把气氛往回拉。 “幼宁不是说过吗?” 他看向温幼宁,像是在搬救兵, “说我是好人。 对吧,幼宁?”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姐姐。 然后她乖乖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小声说,“林洛,是好人。” 林洛是好人。 这是她为数不多确信的事。 温书瑶听见妹妹这么说,哭着哭着,忽然就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 慢慢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 她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又是那个温书瑶了。 眼睛是红的,可眼神是稳的。 “对不起。” “我情绪失控了。” “刚刚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林洛挠了挠头, “其实我还挺感动的。” 他说的是真的。 被一个人这么仔仔细细地记着, 记着每一件你为她做的小事, 记着每一笔钱,然后红着眼睛跟你算这笔账。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他顿了顿,又问: “那……你可以来帮我吗?” “摆摊。” 温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 林洛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差点想跳起来,又觉得不太合适, 硬生生憋住,只是脚跟在地上颠了颠。 “那说定了啊。” 他高兴归高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他看着她。 “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温书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她本来是要告诉他,她找到兼职了。 食堂,十三块一个小时,她明天就去试。 她本来是要在去之前,亲口跟他说一声的。 可现在…… 她答应了去摆摊。 那兼职的事,好像也就不用提了。 而且,刚刚哭了一场, 她不想说了。 “没什么。” 她垂下眼。 林洛不信,往前凑了半步。 “说说呗。” 他有点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有困难你就说啊,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别一个人扛着。” 他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温书瑶心里又是一动。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 心情莫名其妙地愉悦起来, 像是握住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小秘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说。” “就不说。” 林洛:“……” 温书瑶这人,不肯说的事,你拿八匹马都拉不出来。 她那股子倔劲儿,他早就领教过。 他泄了气,又不甘心。 眼珠子一转,他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温幼宁。 “幼宁。” 他半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差不多高。 “你姐姐想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他。 她不太会分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些复杂的、需要拐弯抹角的人情世故,对她来说太难了。 在她的世界里,事情只有“是”和“不是”。 林洛问她。 林洛是好人。 好人问的话,要回答。 她想了想,小小声地,老老实实地说: “姐姐……” “找到了兼职。” 话音落地。 温书瑶猛地转过头。 “幼宁!” 她叫妹妹的名字,又急又无奈。 千防万防,没防住自己最信任的妹妹, 林洛随口一问,幼宁就把她给“卖”了。 她有点破防。 那点刚刚才好不容易藏起来的小秘密, 被自家妹妹三两句话,扒了个干净。 温幼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肩膀缩了缩,揪着姐姐衣角的手紧了紧,低下头。 “……姐姐,我说错了吗?” 她的声音怯怯的。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副犯了错、随时准备认错的可怜模样, 所有的气,一下子全没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没有。” “你没说错。” 林洛起身,看着面前这对姐妹, 一个红着眼睛、嘴硬到底,刚刚还在跟他算那笔“帮忙”的账。 一个怯生生的、老老实实把姐姐的秘密抖了出来。 他忽然就笑了。 “兼职啊。” 他看着温书瑶, “找的什么兼职?” 温书瑶别过脸,不看他。 “食堂。” 她声音闷闷的。 “十三块一个小时。” 林洛“哦”了一声。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食堂十三块,咱们摆摊七三分。” “你算算,哪个划算?” 温书瑶:“……” 湖边的太阳,终于落到了水平线下。 最后一点橘色的光,铺在三个人脚边。 风很轻。 柳枝扫着水面。 温书瑶那只牵起妹妹的手, 悄悄地,把另一边的位置,留给了身边那个人。 林洛没注意到。 他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摆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要是生意好,一晚上卖个一百份,一份赚15块……” 温书瑶听着他絮絮叨叨地算账。 她忽然想起昨晚关灯前,自己心里想的那句话。 去兼职前,得告诉林洛才行。 现在,他知道了。 虽然不是她亲口说的。 是幼宁“出卖”了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好像也挺好。 第47章 瑶瑶酱香饼 周末。 天刚亮没多久,林洛就在楼下按响了喇叭。 那是辆借来的小面包车,后座放倒了,为的是能塞下今天要买的东西。 温书瑶牵着幼宁下楼的时候,林洛正趴在方向盘上打哈欠。 “起这么早。” 温书瑶说。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林洛揉了揉眼睛。 温书瑶看了他一眼,把幼宁先送上车,自己再坐进副驾。 幼宁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个蓝色的丑小熊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开起来了。 ...... 超市开门的时间早,可人不多。 林洛推着购物车,温书瑶在旁边走,幼宁跟在姐姐身后半步。 “先买面粉。” 温书瑶说。 她是今天的主心骨。 林洛和幼宁,一个负责出力,一个负责跟着。 到了粮油区,温书瑶在那一排面粉前停下。 她拿起一袋中筋的,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又拿起另一袋,捏了捏。 “酱香饼得用中筋面粉。” 她一边挑一边说, “筋度太高,饼会硬,太低,又没嚼劲。” 林洛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懂得真多。” “做过。” 温书瑶说。 就两个字。 她没说是什么时候做的,也没说为什么会做。 林洛也没问。 他只是把那袋她选中的面粉,搬进购物车。 “几袋?” “先来两袋。” 温书瑶想了想,“别备太多,卖不完都是亏。” “行,听你的。” 幼宁这时候忽然伸出手, 指着货架最上面那袋印着卡通图案的面粉,小声说: “那个……好看。” 林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袋儿童专用的面粉,包装上画了只小熊。 跟她们俩保温杯上那只丑小熊长得有点像。 林洛笑了。 “那个是给小孩做辅食的,做饼不行。” 幼宁“哦”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有点失落。 林洛伸手把那袋小熊面粉拿了下来,放进车里。 “买一袋。” “回去给你冲糊糊喝。” 幼宁愣愣地看着那袋面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洛,眼睛弯了一下。 “谢谢林洛。” ...... 接下来是油、盐、糖、酵母, 甜面酱、辣椒面、十三香、孜然, 葱、芝麻。 温书瑶报一样,林洛拿一样。 “甜面酱要这个牌子的。” 她拿起一瓶,又看了看旁边的, “这家的太咸,会盖住面香。” “辣椒面买两种,一种粗的提香,一种细的上色。” “芝麻要生的,回去自己炒,炒出来的才香。” 林洛跟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温书瑶。” 他忍不住说道,“你这哪是去摆摊,你这是要去开米其林。” 温书瑶被他逗得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认真点。” “做吃的,差一点都不行。” “好好好,认真。” 林洛立刻收起笑,假模假样地正了正色。 最后是设备。 煎饼的平底铛、铲子、油刷、调料盒、一次性的纸盒和油纸袋。 还有一卷塑料袋,印着“谢谢惠顾”。 林洛拿着那卷袋子,献宝似的举到温书瑶面前。 “你看,专业吧。” 温书瑶看了看那四个字。 “嗯。” “很专业。” “那必须的。” 林洛得意, “我连招牌都想好名字了。” “叫什么?” 林洛清了清嗓子。 “就叫林记酱香饼。” 温书瑶看着他。 “林记?” “对啊。” “做饼的是我。” 温书瑶说。 林洛愣了一下。 “那……瑶瑶酱香饼?” 温书瑶的脸莫名其妙地有点热。 她别过头,推起购物车就走。 “随便你。” 林洛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没太明白她怎么忽然走了。 ...... 回到出租屋。 林洛那辆网购的小推车已经送到了,就堆在门口。 是个折叠式的,还没装。 “先放着。” 温书瑶把食材一样样往厨房搬, “先试饼。 饼做不好,车买了也白搭。” “也是。” 林洛把推车往墙角一推,挽起袖子, “我帮你。” “你别帮。” 温书瑶头也不回, “你帮就是倒忙。” 林洛:“……” 他想反驳,又想起上次为了证明自己, 煮泡面把锅烧糊的事,默默把袖子放了下来。 “那我干啥?” “看着幼宁。” 温书瑶说, “别让她碰热的。” “收到。” ...... 厨房。 温书瑶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温水,加一点点盐。 她的手很稳,搅成絮状,再下手揉。 揉面是力气活,可她揉得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洛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 幼宁也搬了张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看温书瑶在那一方小小的厨房里忙活。 水汽慢慢起来了。 温书瑶把揉好的面盖上保鲜膜,醒着。 然后她开始调酱。 甜面酱、辣椒面、十三香、糖、油……一样一样放进碗里。 她没有用量勺。 全凭手感。 放一点,尝一点, 再放一点,再尝一点。 林洛在旁边看得入神。 他忽然觉得温书瑶站在灶台前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她永远绷着一根弦。 挺直的背,警惕的眼,连笑都是收着的。 可现在,她低着头专心调着那碗酱,眉眼是松的。 像是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真正地松一口气。 “好了。” 醒好的面被擀成薄薄的一大张。 刷油,撒上葱花和芝麻,卷起来,再盘成饼。 平底铛烧热,下饼。 “滋啦——” 一声响。 油花溅起来,香味“轰”地一下,整个屋子都是。 幼宁的鼻子动了动,身体不自觉地往厨房探了探。 林洛也咽了口口水。 “这味儿……” 温书瑶没说话。 她拿着铲子,盯着锅里的饼。 两面金黄了,刷酱,撒上一把芝麻和孜然。 再翻面,烙到酱香渗进饼里。 最后铲出来,切块。 热气腾腾地装进盘子。 ...... 从和面到出锅,温书瑶捣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她端着那盘饼出来的时候,额角有细细的汗。 围裙上沾了点面粉。 “尝尝。”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林洛早就等不及了。 捏起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 “哈、哈……” 他吹着气咬了一口。 外皮是脆的。 里头是软的,一层一层。 酱香、葱香、芝麻香、孜然香,全裹在那一口里。 咸里带点甜,甜里又有点辣。 林洛嚼着,嚼着,慢慢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书瑶。 “怎么样?” 温书瑶问。 林洛把那一口咽下去。 “温书瑶。” 他很认真地说。 “嗯?” “你这饼……” 他顿了顿, “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酱香饼,都比不过你这一口。” 温书瑶愣了一下。 “你别夸张。” “我没夸张。” 林洛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吃过的所有酱香饼,加起来,都没你这一块香。” “真的。” 他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咱们这要是摆出去,” 他眼睛都亮了。 “肯定大卖特卖。” “信我,温书瑶。 咱们这摊子,迟早排长队。 我都能想象到了,一群人在那儿等着,就为了买你一块饼。” “给。” 温书瑶忽然又切了一块递到旁边。 是给幼宁的。 幼宁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 咬着咬着,她抬起头看着姐姐。 “好吃。” 声音平平的, 可她又补了一句。 “姐姐做的,最好吃。” 温书瑶摸了摸她的头。 “慢点吃。” 林洛在旁边已经干掉了大半盘。 他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 “饼,没问题,车,到货了。” 他看向墙角那个还没拆封的小推车。 “就差……” “择个日子,开张了。” 温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辆小推车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解下围裙。 “吃完歇会儿。” “下午把车装起来。” “好嘞。” 林洛应得特别响。 幼宁拿着酱香饼,看看姐姐,又看看林洛。 她也跟着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好嘞。” 第48章 真理值得反复念 下午五点。 放学的铃声一响,临江大学南门就活了过来。 人流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外涌。 南门外那条街是学生们的天下。 奶茶、烤肠、炸串、麻辣烫,一家挨着一家,烟火气熏得整条街都是暖的。 林洛站在南门外的第三棵梧桐树下,脚边是一辆折叠式小推车。 台面上摆着一口平底铁盘、一桶和好的面、 一小罐熬了两个钟头的酱、 还有葱花、芝麻、刷子、铲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还挂在楼与楼的缝隙里,晒得人脖子后头发烫。 温书瑶从人群里走过来。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牵着温幼宁的手。 温幼宁松开姐姐的手,慢慢蹲下来, 凑到那辆小推车前,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看那口铁盘。 “幼宁,” 林洛半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你看这个盘子,一会儿姐姐做饼, 饼就在这上面转圈圈,可香了。” “开工吧。” 温书瑶把帆布包放到推车底层的挂篮里,卷起袖子。 ...... 温书瑶做酱香饼的样子,是好看的。 她先从桶里揪出一团面,手腕一压一推, 面团在案板上服服帖帖地摊开。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快,准,稳,像做过一千遍。 把面擀成薄片,刷上一层薄油, 再舀一勺自己熬的酱,用刷子均匀地铺开。 那酱是酱红色的,稠稠的,带着微微的光。 她卷、她叠、她盘,把一张面折成一个圆饼,动作行云流水。 “油温我来看。” 林洛在旁边帮她把煤气罐拧开。 铁盘热得很快。 温书瑶把手掌悬在盘面上方一寸, 感受着那股往上蹿的热气, 等到手心微微发烫,她才把饼坯放下去。 “滋啦——” 一声响,油花四溅。 那股香味几乎是瞬间就炸开的。 面香、酱香、还有一点点焦糖化的甜,混在一起, 顺着十月的风飘出去,飘进那些刚下课、饿着肚子的学生鼻子里。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哪家的?新开的?” “这儿这儿,梧桐树底下这个小车。” 不到两分钟,推车前就站住了两三个人。 温书瑶头也没抬,手上的铲子翻飞。 她把饼在盘里转着圈地烙,一面金黄了,翻过来,另一面接着烙。 等两面都烙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虎皮斑纹的金黄, 撒上一把葱花,再撒一把白芝麻。 葱花碰到热盘,又是一阵“滋啦”,绿得发亮。 “十块一张。” 林洛把一块小黑板往车头一立, 上面是他中午用粉笔写的字——“瑶记酱香饼·现做现卖·10元/张,加料另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温书瑶瞥了一眼那块牌子,“瑶记”两个字让她愣了半秒。 没说什么。 只是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 “老板,一张!”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举着手机, “扫哪儿?” “扫这个。” 林洛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他的微信收款码。 “叮!” “微信到账,十元。” 这是今天的第一声“到账”。 林洛听见这一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眼温书瑶, 她正低头烙下一张饼,没什么表情,可他知道,她也听见了。 女生咬了一口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哇——” 她含糊不清地喊, “这也太好吃了吧!! 这酱是自己熬的吧?外面那种根本没这个味儿!” 温书瑶的手顿了一下。 “……嗯,自己熬的。” “老板你这饼绝了,我给我室友带三份!” “好。” 温书瑶应着,手上已经开始揪下一团面。 林洛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听见没听见没?” 他凑到温书瑶耳边,压着嗓子, “我早就说了吧,你做的酱香饼, 超过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酱香饼。” “就这一句你今天说了三遍了。” 温书瑶头也不抬。 “因为它是真理,” 林洛理直气壮, “真理值得反复念。” 温书瑶没接话。 但她烙饼的手,好像比刚才更稳了一点,也更快了一点。 ...... 温幼宁站在推车侧后方,靠着梧桐树。 人越来越多,她把自己往树后缩了缩,手指又开始绞了。 林洛注意到了。 他一边收钱,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把她挡在自己和推车之间的一小块空地里。 那块空地不大,但足够让她觉得自己的背后是安全的。 “幼宁,”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语气随意, “帮我个忙呗。” 温幼宁怯生生地看过来。 “你数一下,咱们卖出去几张饼了。” 林洛说, “我这边收钱都忙晕了,数不过来。 你就在心里数,卖一张,你记一个数。” 这是他给她找的活儿。 一个不需要她开口、不需要她面对陌生人、却能让她“有用”的活儿。 温幼宁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笔, 把本子抵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一个“1”。 ...... 生意好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饼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金黄的饼皮、翠绿的葱花、雪白的芝麻, 光是看着就让人挪不动腿。 买了的人当场咬一口,多半会“哇”一声, 然后回头招呼同伴, 没买的人闻着味儿,也就顺势排进了队。 队伍从三个人排到了七八个人。 “老板做快点行不行,我赶着上晚自习!” “催什么催,好东西得等。” 前头的人替温书瑶回了嘴。 温书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她做饼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还是赶不上排队的速度。 她抿着唇,手上不停,擀、刷、卷、烙、翻、撒。 一套动作循环往复,稳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只是偶尔在等饼的那几秒空当里, 她会飞快地扭头,往温幼宁的方向看一眼。 确认妹妹还在那儿。 确认妹妹没事。 确认了,她再回过头,接着做饼。 林洛把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默默把矿泉水拧开,趁她翻饼的间隙,塞到她手边。 “喝口水。” “不渴。” “你从五点站到现在没停过。” 林洛把水往前又推了推, “喝一口,就一口。做生意也不差这十秒。” 温书瑶看了他一眼。 她放下铲子,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完,她把瓶盖拧上,放回原处,重新拿起铲子。 “谢谢。” ...... 第49章 这波运气有点好 天一点点暗下来。 梧桐树的影子拉长了,路灯“啪”地亮起来, 一盏接一盏把整条小吃街照得暖黄暖黄的。 温幼宁靠着树,本子上的数字从“1”写到了“20”,又从“20”写到了“35”。 她写得很专注。 每卖出一张饼,她就抬头确认一下, 然后低头,在上一个数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新的。 写着写着,她好像忘了周围有那么多人。 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手指也不绞了。 数数这件事像一根线, 把她从那片随时要淹没她的水里一点一点地牵了回来。 到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桶里的面已经见了底。 “林洛,” 温书瑶擀完最后几团面,回头, “面不多了。” 林洛探头看了看。 “还剩……八九张的量?” “嗯。” “那就卖完收摊。” 林洛转向排队的人群,扬起声音,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的面只剩最后几张啦, 卖完就收摊,明天这个点还在这儿!” “啊?这么快就没了?” “老板你明天一定得来啊!” “来来来,明天准时!” 林洛笑呵呵地应着。 最后那几张饼几乎是被抢走的。 “叮——微信到账,十元。” “叮——微信到账,十元。” “叮——微信到账,十元。” 一声接一声。 温书瑶烙出最后一张饼,撒上最后一把葱花和芝麻, 铲起来,装进纸袋,递给排在队尾的男生。 “最后一张,慢走。” 男生接过饼,咬了一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喊: “老板明天见!你这饼我能吃一个星期!” ...... 八点整收摊。 林洛把工具一样样收进推车底层, 温书瑶把用过的铲子、刷子擦干净, 温幼宁抱着她的小本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收拾。 小吃街的人潮已经稀了。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挨得很近。 “来来来,” 林洛掏出手机,靠在推车边上, “见证奇迹的时刻。 我算算今天进账多少。” 他点开收款记录,手指往上一划,一笔一笔地数。 温书瑶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安安静静地等着。 温幼宁也凑过来了一点,把小本子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又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三十五、三十六……”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 最后她小声地对着林洛和姐姐吐出一个数, “……五十。” “五十张。” 林洛抬起头, “幼宁你数得对!一分不差!”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温书瑶晃了晃。 “五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温书瑶,今晚进账,整整五百块。” 温书瑶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块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到账十元”, 一笔挨着一笔,一直排到屏幕最上头。 五十笔。 一张饼十块,五十张饼,五百块。 她一向算得很快。 可这一次,那个算出来的数字,让她怔了一下。 “……这么多?” 她的声音有点飘。 “对,这么多。” 林洛把手机往怀里一揣,双手叉腰,得意得快要飞起来了, “我跟你说,今晚这生意,太好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 他故意拖长了音,然后一字一顿, “你做的酱香饼,超!过!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酱香饼!” “……你今天第四遍了。” “真理不嫌多。” 温书瑶没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烙了三个小时饼而微微发红的手, 又抬头看了看那辆已经收拾干净的小推车, 车头那块歪歪扭扭写着“瑶记”的小黑板。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情绪。 “也没有吧。”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 “就是……运气有点好。 今天人多,天热,大家都饿。” 她习惯这样。 好事落到她头上,她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我值得”, 而是“这是运气”“这是巧合”“这不能长久”。 林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没戳穿。 他重新把手机掏出来。 ...... “行了行了,别谦虚了。” 林洛点开转账界面,飞快地按着数字, “该分钱了。” 温书瑶抬眼:“什么分钱?” “说好的七三分啊。” 林洛头也不抬, “饼是你做的,配方是你的,手艺是你的。 七三分,你七我三。” 他按完数字,屏幕上跳出来。 转账350.00。 “三百五。” 他把手机举到温书瑶面前,“拿好。” 温书瑶后退了半步。 “林洛。”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点刚才还软着的东西,一下子又硬了回去, “车是你买的,煤气是你买的,面粉、油、酱料的钱也是你出的。 这钱怎么算,都不该我拿大头。” “说好的七三。” “那也该你七我三。” “不行。” 林洛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 “手艺最值钱。 没有你这手艺,我这堆破铜烂铁一张饼都卖不出去。” “林洛。” “不许拒绝。” 这四个字说得又快又硬,像是排练过一样, 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绷着一张脸,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强硬、 不容商量、说一不二, 眉毛拧着,嘴角抿着, 下巴还微微抬起来一点——摆出一副“我今天就是要横一次”的架势。 问题是他装得实在不像。 那双眼睛里全是心虚,说完“不许拒绝”之后, 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像是在等她反驳,又像是怕她真的反驳。 温书瑶看着他这副样子。 她本来是要严肃地、认真地、一条一条地跟他把账算清楚的。 可看着他那张硬要装凶的脸, 红着的耳朵尖和那点藏不住的紧张。 她“噗”地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林洛梗着脖子, “我很凶的。” “嗯,” 温书瑶抬手,用手背抵了抵嘴角,肩膀还在轻轻抖, “很凶。” “那你收不收。” “……” 第50章 天经地义 温书瑶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暖黄暖黄的。 他还维持着那个自以为很强硬的姿势, 手机举得高高的,可眼睛里的紧张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从来没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被施舍。 他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 “这个是我多买的” “那个是别人送的” “这东西是二手的” 一个比一个不像话,一个比一个漏洞百出。 她清楚眼前这个人把她和妹妹的难处接过去扛了多少。 温书瑶的眼睛忽然又有点热。 她低下头,掩饰性地眨了眨眼, 然后从帆布包里慢慢掏出自己的手机。 “好。” 她点开屏幕,接受了那笔转账。 “叮”的一声,350元入了账。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笑了。 这个笑不像刚才被逗出来的那种,是很轻,很慢, 从眼睛里先开始的一个笑。 眼底还亮着水光,可嘴角是弯的。 “我收了。” “林洛,谢谢你。” “谢什么谢,” 林洛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别过脸去,耳朵尖更红了, “说好的七三分而已,天经地义。” “嗯。” 温书瑶把手机也收好,“天经地义。” “那明天,我把酱再多熬一锅,今天差点不够。” 林洛回过头。 “行啊。” 他咧嘴一笑, “我明天早点来占位,还是这棵树。” “嗯,还是这棵树。” ...... 温幼宁一直站在旁边。 她抱着那个小本子, 看着姐姐笑, 林洛红着耳朵别开脸,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明天的事。 她听不太懂那些关于钱的话。 可她好像看懂了别的。 她慢慢走过去, 走到姐姐和林洛中间那一小块空地里——就是刚才林洛用身体替她挡出来的那一小块。 她仰起头先看看姐姐,又看看林洛。 然后她把手里的小本子轻轻举了起来。 本子上是她今天数出来的数字, 从“1”一直排到“50”,一个挨着一个,写得工工整整。 在最后那个“50”的下面,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添了一行小小的字。 林洛凑过去看。 那行字写的是, “今天,很开心。” 林洛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温幼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层随时要把她淹没的雾好像散了一点。 就一点点,可林洛看见了。 “幼宁,” 他半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又放得又轻又慢, “你说,今天开不开心?” 街上人已经不多了。 温幼宁的手指绞了一下,又松开。 她看看林洛,又看看姐姐。 姐姐冲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张了张嘴, 那声音还是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这一次,是她自己出声说出来的, “开……开心。” 温书瑶的手轻轻搭上了妹妹的头。 林洛没说话,笑了笑,起身握住了小推车的把手。 “走吧。” “回家,今天温书瑶做了三个小时饼,晚饭我请。” “你请?” 温书瑶挑眉,“用我刚赚的三百五?” “……那不然呢。” “噗。”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并排着,往南门里头走去。 推车的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十月的晚风里还残留着一点酱香饼的香味,一直飘,一直飘,飘出去很远。 ...... 晚上,林洛躺在床上,翻着白天的收款记录。 五十笔“到账十元”。 他一笔一笔地看,看到最后一笔的时候, 忽然想起白天温书瑶接过那三百五时的样子。 她眼里的水光,她那句“我收了”, 还有她说“谢谢你”时,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明天还是那棵树,得早点去占位。 酱要多熬一锅。 他还想了很多。 只是有一句,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敢在心里说完整。 那句话就像今晚那阵没散尽的酱香饼的味道一样。 明明就在那儿。 可谁也没有,把它说出口。 第51章 这钱,必须还 之后的一个月,那棵梧桐树底下几乎成了南门口的一个坐标。 有人约人吃饭,说“梧桐树底下那个酱香饼见”。 有人下课路过,闻见味儿,脚就自动拐过去了。 温书瑶每天下午五点,一放学就往那儿赶。 书包往推车挂篮里一塞,袖子一卷,就开工。 擀、刷、卷、烙、翻、撒。 一套动作,一天要重复上百遍。 到了周末,她能从中午摆到晚上,一坐一站就是大半天。 林洛劝过她。 不止一次。 “温书瑶,” 他趁她揪面的空当,把一瓶水塞过去, “钱是慢慢赚的,人不是铁打的。 你一周歇一天,行不行? 哪怕就歇半天。” “不用。” 温书瑶接过水,拧开,喝一口,又拧上,动作快得像是怕耽误了下一张饼。 “我不累。” “你耳朵后头都是汗了还不累。” “那是热。” 她把话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缝。 林洛没辙。 他知道她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比谁算得都清。 劝不动,他就只好跟着一块儿扛。 她擀饼,他就在旁边看油温、拧煤气、收钱、给排队的人递纸巾。 她做,他打下手。 到后来两个人配合得连话都不用多说。 她手往左边一伸,他就把刷子递过去。 她眼睛往葱花罐那边一瞟, 他就知道葱花不多了,该添了。 有回一个女生排队,盯着他俩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你俩……是不是情侣啊?” “太有默契了这个。” 林洛正收着钱,手一抖。 温书瑶烙饼的铲子也顿了半秒。 “不是。”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声音撞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温书瑶低下头,专心翻她的饼。 林洛红着耳朵,把找的零钱数了三遍。 那女生“哦”了一声,笑嘻嘻地拎着饼走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绿慢慢染上了一点黄。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 这天,收摊收得早。 天还没全黑,才六点。 温书瑶擀完最后一团面,烙完,卖完,数了数桶,里头见了底。 “今天就到这儿吧。” 三个人一起收拾。 铲子、刷子擦干净,煤气罐拧紧,面桶盖好。 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探出头: “今儿收得早啊?” “嗯,东西先放您这儿。” 温书瑶把折叠小推车往店里最靠墙的角落一推,收拢,靠好。 每个月两百块,当放东西的费用。 这也是林洛托人说的情。 他嫌温书瑶每天推着车上下坡辛苦。 “走了张姨,明天见。” “哎,慢走慢走。” 三个人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温书瑶走在中间,温幼宁牵着她的手,林洛在另一侧。 走着走着,温书瑶忽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林洛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林洛脚步一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这是?” “林洛,” 温书瑶把手机重新收好,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先还你一万块。” 摆摊一共赚了一万二。 她和幼宁留两千块当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了。 剩下的一万,先还给他。 她欠他的,可不止这一万。 学费、书本费、她和妹妹身上穿的、吃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这个人不声不响垫上的。 那笔账太大了,大到她一想起来,心口就发紧。 她还不清。 至少不能一次还清。 可她能还一点,是一点。 哪怕先从这一万块开始。 只有把这笔钱一点一点还回去,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能松一松。 她才敢让自己觉得,她和幼宁不是白白靠着别人过活。 她们是自己在往前走的。 林洛愣在那儿。 他当然知道温书瑶一直惦记着这事。 她这人,别的都能忍,唯独欠人钱这件事,忍不了。 刚摆摊那几天,她就跟他念叨过,说等赚了钱,一定连本还他。 可这也太急了,才刚刚赚到钱,热乎气还没散呢。 “温书瑶,” 林洛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收, “你才刚赚到钱。 这么急着还我干嘛?” “你留着,买点你自己想吃的,想穿的。 要不……给幼宁买件厚点的外套? 天冷了。” 他把话头往温幼宁身上引。 他太清楚,别的理由都劝不动温书瑶。 只有跟幼宁有关的,她才会松口。 温书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妹妹,又抬起头。 “幼宁的外套,我下个月再添。” “这钱,必须还。” “你放心,” 她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了那么一点点, “我留了两千块,当我和幼宁的生活费。 饿不着,也冻不着。 我算过的。” 她算过的。 她什么都算过。 一个月两千,平摊到每天,吃什么、买什么、剩多少应急,她心里全有数。 她这人穷,却不慌。 日子再紧,她都能把它过得井井有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不让人看出半点窘迫。 林洛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亮,很定。 那是一种他见了很多次,却每次都会被轻轻撞一下的眼神。 清醒的,坚韧的。 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吵不闹,可就是要往上长。 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说不清是为什么。 明明是件好事。 她赚到钱了,她能还他钱了,她过得越来越好了。 他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有点堵得慌。 好像他们之间本来还连着一根什么东西, 现在被她这一笔一万块,客客气气地、干干净净地还回去了一截。 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把话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在理, 那么……体面。 他要是还硬推回去,反倒像是不尊重她的体面了。 林洛低下头,打开微信。 那笔一万块静静躺在那儿。 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点了收款。 “……我收了。” 他说,声音有点闷。 “嗯。” 温书瑶应了一声。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放平了些。 “谢谢你,林洛。” “谢什么。” 林洛把手机塞回兜里,别开脸, “你的钱,本来就该你自己做主。” 这话说得漂亮。 可他自己听着,心里那点闷还是没散。 ...... 就在这时,温书瑶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辅导员周远”。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辅导员。” 电话那头的声音,林洛在旁边隐约能听见一点。 “书瑶啊,” 周远的声音挺高兴, “跟你说个好消息。 咱们班这学期的助学金名额,经过全班投票,定下来了。 是你们姐妹俩。” 温书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现在有空没?” 周远接着说, “要是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把资料填一下。 趁着今天,早点交上去。” 温书瑶站在路灯底下。 她垂着眼,睫毛动了动。 投票。 全班投票。 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和幼宁平时几乎不跟班里人来往。 她忙着摆摊,幼宁又那样,见了生人连话都说不出。 可这个名额是全班一票一票投给她们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鼻子有点发酸。 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好,辅导员。” 她开口,声音稳稳的,听不出波澜,只是尾音轻轻扬了一点点, “我马上过来。” “谢谢辅导员。” “哎,谢什么,这是你们应得的。” 周远笑了笑, “路上慢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温书瑶挂了电话。 站着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点酸涩,没来由的、又想哭又想笑的东西还堵在喉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又是那副寻常的、冷静的样子了。 只是眼睛比刚才亮。 “辅导员叫我去趟办公室。” 她转向林洛解释了一句, “填助学金的资料。” “助学金?” 林洛眼睛一亮, “评上了?” “嗯。” 温书瑶点头,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全班投的。” “那必须去啊!” 林洛比她还高兴,差点没蹦起来, “快去快去,别让辅导员等。” “嗯。” 温书瑶应着,低头看了看牵着自己手的妹妹。 温幼宁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着,不说话。 温书瑶松开妹妹的手。 “林洛,” 她抬头看着他, “你能送幼宁回宿舍吗?” 她的语气很平常。 可林洛知道,这一句“你能送幼宁回宿舍吗”, 在温书瑶那儿分量不轻。 温幼宁是她的命根子。 她把妹妹交给谁,就是信谁。 第52章 你不开心,我能感觉到 “好。” 林洛答得干脆, “你放心,我把她送到楼底下,看她进去了才走。” 温书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一句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她又半蹲下身,和妹妹平视,声音放软: “幼宁,姐姐去办点事。 你跟林洛回宿舍,乖乖的,啊?” 温幼宁看着姐姐点了点头。 温书瑶伸手理了理妹妹被风吹乱的碎发,才起身,转身快步往教学楼那边去了。 背影很瘦,可脊背挺得笔直。 林洛看着那个背影,一直到它拐进楼影里,看不见了。 ...... “走吧。” 林洛回过头冲温幼宁笑了笑, “我送你回宿舍。” 温幼宁看着他。 “好。” 说完“好”,温幼宁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右手,朝林洛伸了过去。 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很自然。 林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小的手。 伸手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整个被他一握,就藏进去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地上。 走了没几步,温幼宁忽然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林洛,小声地说: “林洛,” “我不想回宿舍。” 林洛低头看她。 “为什么?” 他有点意外。 “你不开心。” 温幼宁说。 林洛怔住了。 他这一路上明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该笑的时候笑了,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连语气都是轻快的。 他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没事。 可这个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姑娘,就这么一眼把他看穿了。 “可这跟你不想回宿舍,有什么关系?” 林洛问。 温幼宁想了想,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吃力, 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些模糊的念头一个一个捞出来,拼成句子。 “我想陪陪你。” “之前……我不开心的时候,都是姐姐陪着我。” “姐姐陪着我,我就好一点了。” 她说得很慢,很轻。 这几句话是她心里最实在的逻辑。 不开心,就要人陪。 有人陪,就会好。 姐姐这样待她,所以,她也想这样待林洛。 在她那被雾气裹着的世界里,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郑重的一份心意了。 林洛的心被这几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开脸,眼睛看着别处的路灯。 “我没有不开心。” 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温幼宁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了女生宿舍楼底下。 楼里灯火通明,不时有女生三三两两地进出,说说笑笑。 “幼宁,” 林洛在楼门口停下,冲她努了努嘴, “到了。 进去吧。” 温幼宁没动。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 林洛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我真的没有不开心。” 他又强调了一遍。 温幼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地说: “你在骗我。” “我能感觉到。” 林洛彻底没招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两句,可对上她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姑娘平时懵懵懂懂的,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明白。 可偏偏在这种事上,灵得吓人。 像只小动物,靠着某种说不清的直觉,一下就嗅到了他藏起来的那点情绪。 他没法骗她,也骗不过她。 林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六点四十。 宿舍十一点才锁门。 还早。 还有的是时间。 “……行吧。” 他妥协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那你陪我在学校里走走吧。” 温幼宁听见这句,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那个笑,很浅,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小圈涟漪。 可对她来说,已经很难得。 “好。” 于是林洛牵着她,重新从女生宿舍门口往回走。 走出去老远,林洛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边走边说: “哎,先跟你说好。” “等会儿你姐姐要是回来,发现你没在宿舍,怪起我来。” “你可得帮我解释清楚啊。”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但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让幼宁解释? 以这姑娘这性子,人一多、话一急,她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真让她去跟温书瑶解释,那不是解释,那是火上浇油。 到时候越描越黑,他跳进江里都洗不清。 “……算了。” 林洛赶紧改口, “你别解释。” “我自己跟她说清楚。” 温幼宁有点没跟上。 刚才还让她帮忙解释,这会儿又不用了。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不过,想不明白就算了。 她习惯了。 这世上,她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林洛让她做什么,她照做就好。 林洛是不会害她的。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好。” 她小声地应了一句。 然后她把握着林洛的那只手,又往里收拢了一点,握得紧了些。 第53章 我有好吃的,分你一半 校园的夜里,路灯是一段一段的。 亮一截,暗一截,再亮一截。 林洛牵着温幼宁,走在这些亮和暗中间。 他没什么目的地。 就是走。 沿着教学楼后头那条林荫道,一直往里。 白天这条路上全是赶课的人,脚步匆匆。 到了晚上,反倒空了下来,只剩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温幼宁走得很慢。 她比林洛矮一截,得稍稍仰着头,才能跟上他的视线。 她也不看路,她看林洛。 走两步,抬头看他一眼。 再走两步,又抬头看他一眼。 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来。 “看我干嘛。” 林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还开不开心。” 温幼宁小声地说。 林洛噎了一下。 “……好点了。” 他老实交代。 “你别担心,” 林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没事。 我就是……有点事没想明白。” “想明白了就好了。” 温幼宁点点头。 她信了。 林洛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林洛说的,都是真的。 除了刚才那句“我没有不开心”。 那句是假的。 她能感觉到。 ...... 走到操场边上,林洛停下了。 夜里的操场,灯只开了半边。 塑胶跑道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夜跑的人绕着圈,呼哧呼哧地喘。 看台空着。 林洛拉着温幼宁在最下面一排的台阶上坐下。 台阶是凉的。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往温幼宁屁股底下一垫。 “坐这儿。” “凉。” 温幼宁看着那件外套,又看看他。 “你呢?” “我火力壮。” 林洛拍了拍胸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男生嘛,抗冻。” 温幼宁没再说什么,乖乖坐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那几个夜跑的人一圈一圈地跑。 风把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吹得忽明忽暗。 温幼宁忽然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还有笔。 她翻开,借着看台边昏黄的灯低头写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完她把本子举到林洛面前。 上面是一行字: “你在写的那本书,写完了吗?” 林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呢,卡文了。” 温幼宁歪着头,不太懂“卡文”是什么。 她又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卡文是什么?” “就是……” 林洛挠了挠头, “写不出来了。 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温幼宁“哦”了一声。 她想了想,又写: “写的是什么故事?” 林洛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写的是什么故事。 是一个穷学生捡回来两个走投无路的姐妹。 一个清醒得让人心疼, 一个…… 他偏头,看了眼身边的温幼宁。 她正仰着脸等他回答,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林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是……瞎编的。” “一个男的,运气好,捡到俩宝贝。” “宝贝?” 温幼宁小声重复。 “嗯,宝贝。” 林洛点头,语气很轻, “特别好,特别乖,一个会做饭, 一个……” 他顿住了。 “一个什么?” 温幼宁追问。 难得她主动问这么多。 林洛看着她。 “一个特别会数数。” 他笑了, “卖了几张饼,一个都不会数错。” 温幼宁怔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她好像听懂了。 又好像没全懂。 但她知道,林洛是在夸她。 被夸的感觉,是暖的。 ...... 林洛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温书瑶。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温书瑶的声音就来了,压着,却掩不住那点急: “林洛,幼宁呢?” “我回宿舍了,她不在。” 温书瑶显然是刚回到寝室,发现妹妹不见了。 她那声音平时多稳啊,这会儿却有点发飘。 林洛能想象出她站在寝室门口, 攥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样子。 “别急别急,” 林洛赶紧说, “幼宁在我这儿。 我们俩在操场看台坐着呢,聊会儿天。”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那么长,长得林洛都听见了。 “……在你那儿就好。” 温书瑶顿了顿,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她没闹吧? 没不舒服吧?” “没有,好得很。” 林洛看了眼身边的温幼宁, “她还问我写完没呢,精神着呢。” 温书瑶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信林洛。 这几个月里,她把妹妹交到这个人手里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好好地把人还给她。 “那……麻烦你了。” 温书瑶说, “晚点我去楼下接她。” “不用,” 林洛说, “我送她回去。 你忙你的,别分心。” “……好。” 温书瑶应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 “谢谢你,林洛。” 又是这句。 今晚她说了两次谢谢。 一次是为那一万块。 一次是为她的妹妹。 林洛握着手机,不知怎么,心里那点闷散了不少。 “跟我还客气。” 挂了电话。 温幼宁一直在旁边听着。 “姐姐?” 她小声问。 “嗯,” 林洛把手机收好, “你姐怕你走丢了。” 温幼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本子的边。 “我给姐姐添麻烦了。” 她说,声音很小,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性的愧疚。 习得性无助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哪怕根本不是她的错。 林洛听出来了,伸手把她绞着本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住。 “没有,你没添麻烦。” “是我要你陪我的,记得吗?” “要怪,怪我。” 温幼宁抬起头。 “怪你?” “对,怪我。” 林洛点头,理直气壮, “我拐了你姐的宝贝妹妹出来遛弯,还不让她回宿舍。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温幼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 她小声地说, “是我想陪你的。” 林洛的动作顿住了。 ...... 后来他们没再回看台。 林洛怕她坐久了着凉,拉着她绕着操场慢慢走。 一圈,又一圈。 夜跑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灯还亮着。 温幼宁走累了,脚步慢下来。 林洛就放慢配着她的步子。 她走一步,他走一步。 “饿不饿?” 林洛问。 温幼宁摇头。 顿了顿,又老实地轻轻点了下头。 “……有一点。” 林洛笑了。 “走,” 他拉着她往校门那边的方向走, “我请你吃夜宵。” “你不是说,晚饭要用姐姐赚的三百五请客吗?” 温幼宁小声提醒。 她什么都记得。 那些别人随口说的话,她都一句一句收在心里。 林洛一噎。 “……那是晚饭。” 他嘴硬, “这是夜宵。 两码事。” “哦。” 温幼宁点点头。 她又信了。 林洛在校门口的小摊给她买了一碗热乎乎的小馄饨。 汤是奶白色的,上头飘着虾皮和紫菜,撒了一点葱花。 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温幼宁捧着那个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吹, 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碗很烫,她的手被熏得暖暖的。 林洛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吃。 他自己没点。 “你不吃?” 温幼宁抬眼。 “我不饿。” 林洛说, “你吃。” 温幼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馄饨。 数了数,一共八个。 她想了想,用勺子舀起一个,越过桌子递到林洛嘴边。 “给。” 她小声地说, “一人一半。” “我四个,你四个。” 林洛愣住了。 那只勺子就停在他嘴边,冒着热气。 她仰着脸,很认真地等他吃。 那双眼睛里只有很简单的、很直接的, 我有好吃的,分你一半。 因为你对我好。 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第54章 是她自己,一直把那条线,划得太清了 林洛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就着那只勺子,把那个馄饨吃了。 “……好吃。” 他说,声音有点哑。 温幼宁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一口一口地喝她的汤。 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也模糊了对面那个人,忽然有点发红的眼眶。 ...... 一直陪到晚上十点。 夜深了,凉意重了。 小摊也开始收拾。 林洛看了眼时间,站起身。 “走吧,再不回去,你姐真要提刀来找我了。” 温幼宁乖乖站起来,把那件一直没还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林洛。 “还你。” “你穿着。” 林洛把外套推回去, “到楼下再脱。” 温幼宁便又把外套披上。 那件外套太大了,罩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截, 把她整个人裹得只露出一张小脸。 两个人往女生宿舍走。 这条路今晚已经走过一趟了。 来的时候,天刚黑。 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温幼宁还是把右手伸给他。 林洛还是握住了。 她的手这会儿是暖的。 大概是刚才捧了那碗热汤的缘故。 走到宿舍楼下,灯还亮着。 “到了。” 林洛停下, “这次,真进去了啊。” 温幼宁“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把身上那件大外套脱下来, 叠好,双手捧着,还给林洛。 “谢谢你,林洛。” 她小声地说,学着姐姐的样子。 “跟我还客气。” 林洛接过外套。 温幼宁笑了,转过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林洛,” 她仰着脸, “你明天,还开心吗?” 林洛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平时懵懵懂懂、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姑娘, 此刻正一脸认真地问他明天开不开心。 他忽然就笑了。 那点憋了一晚上的闷彻底散了。 “开心。” “你陪我这一晚上,我能开心一个礼拜。” 温幼宁听懂了,杏眼软软弯起,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灯火里。 林洛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看她进去了,他才转身,抱着那件还带着一点她体温的外套,慢慢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 他忽然想起白天卡住的那段文。 那个会数数的姑娘。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通了。 他掏出手机,走两步, 停下,飞快地在备忘录上打字。 写的是他那本书的新一章。 开头第一句是: “她把勺子递过来,说,一人一半。” 林洛写完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 次日早上八点。 女生宿舍203。 窗帘拉开了一半。 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一块暗。 宋知意和姜可儿一大早就出去玩了。 寝室里就剩温书瑶和温幼宁两个人。 温书瑶起得早。 她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 叠完自己的,又顺手把妹妹的也叠了。 温幼宁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晃啊晃。 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眼睛半睁着,头发翘着一小撮。 温书瑶回头看她一眼。 没说她。 她从来不说妹妹。 温书瑶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 是学校发来的短信。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妹妹跟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幼宁,” 她声音放得很轻,怕吵着还没醒透的妹妹, “我们拿到助学金了。” “足足有四千块。” 温幼宁“嗯”了一声。 她没太听懂“四千块”是多少。 她只知道,姐姐说的是好事。 因为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温书瑶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样子,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那么一点点。 四千块。 对别人家的孩子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一顿饭,一双鞋,一个包。 可对她们姐妹俩来说, 这四千块是能喘口气的四千块。 是能少欠林洛一点的四千块。 温书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学费欠他多少, 生活费欠他多少, 买东西欠他多少。 一笔一笔,她都记着。 记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她的账本。 ...... 温书瑶站起身,去给妹妹倒水。 她拧开热水壶,倒了半杯, 又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这些事,她做得毫不费力。 做了十几年了。 从她记事起,妹妹的水,就是她试的温。 温幼宁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温书瑶在她旁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看着妹妹喝水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回到寝室,发现妹妹不见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是直接沉到底的。 后来打给林洛,才知道人在他那儿。 她本来昨晚就想问的。 结果幼宁一回来,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睡得那么香。 她没舍得叫醒。 这会儿,人醒了。 温书瑶斟酌了一下措辞。 “幼宁,” 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昨晚林洛找你,有什么事吗?” “……十点才送你回来。” 温幼宁把水杯捧在手心里。 想了想。 昨晚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林洛不开心。” 她小声地说, “我想陪陪他。”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像是怕姐姐不懂,特意解释: “之前我不开心,姐姐都是陪着我的。” 温书瑶怔了一下,看着妹妹。 妹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麻木。 是那种……理所当然。 温幼宁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有人不开心,那就去陪。 因为姐姐是这么教她的。 因为姐姐就是这么对她的。 温书瑶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这个妹妹啊。 什么都不懂。 可有些东西,她好像又比谁都懂。 ...... 温书瑶没急着去摆摊。 她坐着,追问了一句。 “他为什么不开心?” 她是真疑惑。 最近也没发生什么事。 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 摆摊,上课,回宿舍。 一天连着一天。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想来想去,只有一件。 难道……是她还给他的那一万块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不应该啊。 她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欠他的,本来就该还。 温幼宁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忆。 然后她抬起头,小声地说, “姐姐你还给他钱的时候, 他就不开心了。” 温书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这一句。 她全明白了。 原来真是那一万块。 她昨天转钱的时候,转得那么干脆, 那么客气。 那么…… 她当时只想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早还早清。 没想过对方会因为这个不开心。 甚至没想过, 这一还,还了个什么东西出去。 温书瑶靠在床头,愣愣地坐了两秒。 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那种感觉很复杂。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林洛那个人…… 是真的没把她们当外人。 是她自己一直把那条线,划得太清了。 ...... 第55章 像她这样的人,真的,会有人要吗? 温书瑶回过神,转过头看着妹妹。 她觉得,有些话得跟妹妹说清楚。 妹妹不懂人情世故。 那她这个当姐姐的就得一点一点教给她。 哪怕妹妹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 她也得教。 “幼宁,你记住,” 温书瑶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妹妹心里递, “别人对我们的好,一定要还。” “就算人家口头上说不要我们还,” “我们,也一定要还。” 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骨头。 她们姐妹俩,一路走到今天,什么都缺过。 缺钱,缺饭,缺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有一样,温书瑶从来没让它缺过。 那就是不能白占别人的。 一旦白占了,人就矮了。 矮了,就直不起腰了。 她不能让妹妹活成一个直不起腰的人。 温幼宁听着,歪着头,似懂非懂。 “一定要还吗?” 她小声问。 “对,一定要还。” 温书瑶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我一定会赚钱,还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坚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到的事。 ...... 温幼宁没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白,很瘦。 姐姐说用钱还。 赚钱还清。 可是…… 温幼宁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那是她很少有的、认真思考的表情。 “用钱……就可以还清吗?” 她小声地问。 温书瑶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看着妹妹。 温幼宁还在低着头。 她在想一件,她想不明白的事。 林洛收留她们。 给她们买衣服,买吃的。 交学费。 深更半夜,陪她走那么长的路。 把那碗热乎乎的小馄饨推到她面前, 说“你吃”。 这些…… 这些,用钱,可以还清吗? 她不知道。 她算不清。 那颗被雾裹着的脑子,算不清这么复杂的账。 可她隐隐地有一种感觉。 一种说不出来的、模模糊糊的感觉。 这样好像不对。 好像光用钱,还不够。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副困惑的样子,愣住了。 她没想到妹妹会问出这么一句。 这一句,问得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 用钱可以还清吗? 她一直认为可以的。 她一直是这么算的。 一分一毫都能算清楚。 算清楚了,就两不相欠了。 可妹妹这一问…… 温书瑶心里忽然有点乱,但很快又把那点乱压了下去。 不能乱。 她是姐姐。 姐姐不能乱。 “可以还清的。” “一定可以还清的。” 她说得很肯定。 肯定得像是在说给妹妹听。 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温幼宁“哦”了一声,没再问。 ...... 温书瑶看了眼时间。 八点一刻了。 她“啊”了一声,站起来。 今天是周末,周末生意好。 她平时八点就出摊了。 为了问妹妹这几句话,她硬是拖到了这会儿。 出摊晚了。 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 收拾完,她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幼宁,姐姐出去摆摊了。” “你就在宿舍,乖乖待着。” “别乱跑。” “饿了,桌上有面包和牛奶。” 她交代得很细,一句接一句,像交代一个还长不大的孩子。 温幼宁坐在床沿上,点点头。 “好。” 她小声地应。 温书瑶又看了她两眼。 确认她真的记住了,才转身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寝室里又静了下来。 ...... 温幼宁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她听着姐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点一点地远了。 远到听不见了。 她才动,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那个手机是林洛给她买的。 屏幕上还贴着他帮她挑的、一只小熊的贴纸。 温幼宁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捧在手心。 她想起姐姐说的话。 别人对我们的好,一定要还。 一定要还。 她也想起自己问的那句。 用钱,就可以还清吗? 姐姐说可以。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堵。 她想弄明白。 那颗笨笨的脑子很少这么执着地想弄明白一件事。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搜索框里慢慢地打字。 打得很慢。 她打字一向很慢。 她打的是, “女生欠男生东西,还不清,怎么办。” 打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按下了搜索。 ...... 页面刷地一下跳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温幼宁看得很吃力。 她一行一行很努力地往下看。 有一句,是这么写的: “还不清?那就以身相许,还他一辈子呗。” 底下还有一句: “钱还得清,人情还不清,干脆嫁了,一了百了。” 再往下,又有一句: “欠得太多了,还不起,就把自己搭进去,绑他身边一辈子。” 温幼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这几句。 她好像模模糊糊地读懂了。 还不清钱。 那就……把自己,给他。 还他一辈子。 温幼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眉头又很轻地皱了起来。 那是她烦恼的样子。 “可是……” 她小声地对着空荡荡的寝室自言自语。 “我这么没用。” “林洛,真的会要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都有点蔫了。 她知道自己没用。 话都说不利索。 人多的时候,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本子上写。 她做不了饭,那是姐姐的本事。 她不会算账,虽然林洛说她会数数。 她连一个人走夜路,都会害怕。 她这么没用。 像她这样的人。 真的,能还得清吗? 真的,会有人要吗? 温幼宁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想不明白。 ...... 第56章 让林洛教她,怎么让林洛,爱上她 想不明白,她就接着搜。 这是林洛教她的。 林洛说过,遇到不懂的,别憋着,去查,去问。 温幼宁重新点开搜索框。 把上一行字,一个一个删掉。 然后重新打字。 她打的是, “别人不要,怎么办。” 打完,她又按下搜索。 页面又刷地跳了出来。 温幼宁一行一行地看。 这一次她看得更认真了。 有一句是这么写的: “别人不要你?那就让那个人爱上你呀。” 底下一句: “他不要是因为还不够喜欢。 想办法让他喜欢上你不就好了。” 再往下: “傻姑娘,与其担心别人要不要,不如让他离不开你。 让他爱上你,他就舍不得不要了。” 温幼宁读着这几句。 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好像找到答案了。 让那个人爱上你。 只要林洛爱上她。 他就……舍不得不要她了。 那她是不是就能一直待在他和姐姐身边了。 温幼宁把手机放下。 她坐在床上认真地想这件事。 想得眉头都舒展开了。 可想着想着,她又皱起了眉。 一个新的问题冒了出来。 “可是……” 她小声嘀咕, “我不会。” 她不会让别人爱上她。 连怎么好好说话都不太会。 她怎么会让一个人,爱上她呢。 这可比做饭,比算账,难多了。 温幼宁抱着手机,蔫蔫地,靠在床头。 她不会。 这可怎么办。 ......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叮”地一下。 像是有一盏小灯亮了。 她想起来了。 林洛说过。 他说过: “幼宁,你有什么想学的就直接来找我。” “我教你。” 对呀。 她可以找林洛学。 她不会让别人爱上她。 那她就找林洛学。 林洛什么都会。 林洛肯定也会这个。 温幼宁想到这儿,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子。 脸上慢慢地浮起一点点笑。 她想好了。 她要去找林洛。 让林洛教她。 教她怎么让林洛爱上她。 至于这个念头,本身有多么好笑,多么天真。 她一点都没察觉。 在她那片被雾裹着的、逻辑简单到笨拙的世界里, 这是她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也是她能想到的最认真的,报答林洛的方式。 她要还他。 用姐姐说的一定要还的那种方式。 她也要让他爱上她。 用那几句话教她的,让他舍不得的那种方式。 温幼宁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她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 窗外是热热闹闹的校园。 阳光很好。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心里头一回有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计划。 ...... 另一边。 校门口的老地方。 林洛拎着一杯豆浆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八点他就到了。 这一个月他几乎天天都来这儿。 美其名曰“帮忙照看生意”。 其实就是想来看看。 看看那个系着围裙、认认真真煎饼的姑娘。 看她今天精不精神。 看她额头上有没有渗汗。 可今天那个熟悉的小摊没出来。 老地方空空的。 只有旁边卖煎饼果子的大爷照旧支着摊。 林洛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 温书瑶没出摊。 林洛低头看了眼手机。 八点零三。 平时这个点她的摊早支好了。 面糊摊在铁板上,滋滋地响,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今天什么都没有。 林洛琢磨了两秒。 然后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哟,” 他挑了挑眉,自言自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居然……知道休息了?” 林洛咧开嘴,乐了。 这一个月,他就没见温书瑶歇过一天。 风里雨里,那口铁板天天支着。 他说过她多少回。 让她歇歇,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每次都“嗯”,都“好”,转头照旧出摊。 倔得像头小牛。 今天居然肯休息了。 林洛心里说不上来的松快。 她休息。 那他也可以休息了。 他天天都来,其实也挺累的。 “行。” 林洛把豆浆吸了一大口, “你休息,哥也休息。” “回去打游戏。”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转身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盘算。 今天不用来帮忙了。 回宿舍窝一天。 打两把游戏,睡个回笼觉。 再把昨晚卡住的那本书接着往下写两章。 那个“会数数”的姑娘。 那句“一人一半”。 他昨晚好不容易开了头。 今天正好接着写。 林洛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一点都不知道。 此刻那个宿舍里, 有个懵懵懂懂的姑娘。 正捧着他给买的手机。 蔫头蔫脑地,认认真真地谋划着一件天大的事。 要怎么让他爱上她。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路上。 一个往东。 一个往西。 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也谁都不知道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地绕在一起了。 像那晚的路灯。 亮一截,暗一截。 可无论亮暗,那条路始终是同一条。 第57章 我一个人就行,你那三成,照拿 下午五点。 放学的铃声一层一层从教学楼里荡出来。 林洛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随手拉上拉链。 计算机系大一的课,一堂连着一堂。 坐了一下午,腰都坐歪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窗外的太阳,已经斜了。 金黄色的光,铺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格一格,像谁不小心打翻的蜜。 林洛揉了揉后颈,慢悠悠地,随着人流往外走。 心里盘算着老一套。 跟着温书瑶去南门口。 支摊,摆凳子,拆面粉袋。 她煎饼,他收钱。 一人守一头。 这一个多月,天天如此。 ...... 林洛走出教学楼。 台阶下面,人来人往。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一高,一矮。 温书瑶牵着温幼宁站在前头。 温书瑶今天穿了件浅色的卫衣,头发扎得利落。 她比妹妹高小半个头。 站在人群里,明明是去摆摊的,可她那副样子,怎么看,都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林洛刚想开口喊。 温书瑶却先转过身。 隔着几步远,看着他。 “林洛。” “你今天,不用跟我去摆摊了。” 林洛愣了一下。 “我一个人,就行, 你那三成,照拿。” “一分不会少你的。” ...... 温书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心里其实转了好多个弯。 昨天早上,妹妹那一句话,一直堵在她心口。 “用钱……就可以还清吗?” 她想了一天。 那天出摊,煎糊了两张饼。 这是一个多月来,头一回。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光用钱,是还不清的。 那一万块,她还得那么干脆,那么客气。 结果,把人还得不开心了。 她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她欠林洛的太多了。 学费,生活费…… 一笔一笔,压得她喘不过气。 钱,她会还。 可人情呢。 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笨办法。 既然钱还不清那份好。 那她就别再让他为她们多搭一分力气。 摆摊这种苦活累活,她一个人扛。 不能再拖着他,天天陪她风吹日晒。 他有他的日子要过。 他要上课,要写他那本书。 凭什么为了她们姐妹俩把日子都搭进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弥补。 ...... 台阶下面,围了几个等着看热闹的人。 大学里就这样。 两个校花往那儿一站,随便说句话,都有人竖着耳朵听。 林洛扫了一眼周围。 那些个眼神,明里暗里,全往这边瞟。 他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累什么累,我又不嫌累。 一个人搬那么多东西,你搬得动吗。 可这么多人看着。 温书瑶那个人,最要面子。 他要是当众跟她掰扯,她该下不来台了。 林洛把话往肚子里一压。 他忽然觉得, 自己之前,好像是想多了。 他天天往那摊子上跑。 美其名曰帮忙。 其实呢。 人家姑娘摆了一个多月,早就轻车熟路了。 拆面粉,和面,煎饼,收钱。 哪一样,都离得开他。 离不开他的,是他自己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是他自己,想去看她。 原来,一直是他,一头热。 人家根本不需要。 林洛心里有那么一下空落落的。 但也就一下。 他这个人,脸皮厚,想得开。 他咧了咧嘴,把那点空盖过去了。 “行啊。”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那你自己去吧。” “早点收摊,别太晚。” 说完,他也没多留。 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 背影,走得挺干脆。 ...... 温书瑶看着他转身。 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堵了一下。 松,是因为他答应了。 他没多问,没多说,痛痛快快地就走了。 这样最好。 堵,是因为…… 她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好像她说的那句“不用来了”。 他一点都不在意。 温书瑶把这点没来由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不该有的。 她低头,牵了牵妹妹的手。 “走吧,幼宁,我们去出摊。” 她迈出一步。 ...... 可她刚走一步,手就被拽住了。 温书瑶回头。 温幼宁没动。 她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姐姐。 然后温幼宁松开了姐姐的手。 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那个本子。 还有一支笔。 温幼宁把本子摊在手心,低着头,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写完,她把本子举到姐姐面前。 “姐姐,我有问题想找林洛教。” ...... 温书瑶低头看着那行字。 愣了一下。 问题。 找林洛教。 温书瑶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妹妹哪有什么问题。 温幼宁是他们系里成绩最好的那一小撮。 高数,编程,英语。 样样都不用人操心。 她那颗被雾裹着的脑子,别的地方笨。 唯独念书,出奇地好使。 所以,妹妹说要找林洛问问题。 十有八九,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温书瑶也懂。 妹妹离不开林洛。 那种依赖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那天夜里,妹妹一个人去陪林洛。 就因为林洛不开心了。 她要去陪。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她心里那点,方才的堵,忽然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妹妹想去,就让她去吧。 林洛那个人靠得住。 有他在,她放心。 “好。” 温书瑶点点头,声音很轻, “那你去吧。” “问完了,就让林洛,送你回宿舍。” “别自己乱跑。” ...... 温幼宁点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温书瑶怔住的事。 她转过身。 朝着林洛离开的方向。 小跑了起来。 一个人。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里。 温幼宁很少这样。 平时,人一多,她就往姐姐身后躲。 躲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怕生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会让她想起一些她不愿意想的东西。 可这会儿。 她低着头,抿着嘴,两只手攥着那个本子。 一步一步朝林洛跑过去。 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那个小小的、有点狼狈的背影。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么多人。 幼宁竟然敢一个人跑。 为了去找林洛。 温书瑶忽然意识到。 林洛在妹妹心里的分量,好像比她想的还要重。 温书瑶站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转身一个人,朝南门口走去。 背影比平时孤单了一点点。 她自己没察觉。 ...... 林洛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着回去要打的那两把游戏。 忽然。 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 软软的。 林洛脚步一顿,转过身。 温幼宁就站在他身后。 她跑得有点急,脸颊泛着一点红。 胸口一起一伏。 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了皮肤上。 她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是他熟悉的那种雾。 可雾底下,好像还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幼宁?” 林洛有点意外, “你怎么跑过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 温幼宁没说话。 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摊开本子。 笔尖在纸上慢慢地划。 写完,她把本子举给他看。 “有东西不会。” “要林洛教。” 林洛看着那行字,“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前阵子,他确实跟幼宁说过。 “幼宁,你有什么想学的,就直接来找我。” “我教你。” 那时候随口一说。 没想到这姑娘还真记住了。 而且,记得这么牢。 ...... 林洛心里其实犯嘀咕。 这姐妹俩都是超级学霸。 高数满绩,编程大佬。 幼宁那个脑子,念起书来,比他好使多了。 她能有什么不会的。 要找他这个天天想着划水打游戏的,来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他没戳破。 第58章 他喜欢上了,就舍不得,不要她了 小姑娘难得一个人鼓起勇气跑过来。 总不能把人打发了。 “你姐姐,同意了吗?” 林洛还是问了一句。 幼宁的一切,都得过温书瑶那一关。 那是这姑娘的天。 ...... 温幼宁点点头。 她低头又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姐姐同意了。” 写完,她还怕他不信。 用手指在那句话下面重重地点了两下。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意思是, 真的。 姐姐真的同意了。 林洛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行。” 他点点头, “那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吧。” “这儿人多,也没法学。” 他想了想。 图书馆。 那儿安静。 温幼宁怕吵,怕人多。 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正合适。 ...... 林洛伸出手。 很自然地牵住了温幼宁的右手。 这个动作他做过好多次了。 夜里走路的时候。 过马路的时候。 人多怕她走丢的时候。 温幼宁的手很小。 被他一握,整个人就往他身边靠了靠。 像找到了一个能停靠的地方。 林洛牵着她慢慢地往图书馆走。 他走得很慢。 因为幼宁腿短,走快了,她跟不上。 这一点,他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发现之后,他跟她一起走的时候就再没快过。 ...... 不远处。 温书瑶已经走出去老远。 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 正好看见那一幕。 林洛牵着幼宁的手。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慢慢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远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书瑶站在原地。 心里忽然莫名地难受了一下。 那种难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扫过心口。 可它就是实实在在地在那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心疼妹妹,一个人跟着别人走? 还是……别的什么。 温书瑶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这个人,凡事都要拎得清清楚楚。 强行把那点难受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 “摆摊。” 她低声对自己说, “还要摆摊。” 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朝着南门口走去。 那口铁板,那袋面粉,还在等着她。 她的日子还得一个人往下过。 ...... 图书馆。 三楼。 最里头的角落。 一排靠窗的位置没什么人。 林洛挑了两个挨着的座位。 他先把温幼宁按在椅子上坐好。 又把她那个小本子,还有笔,给她摆在桌上。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落在温幼宁的侧脸上,暖暖的。 “坐这儿。” 林洛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安静,没人。” 温幼宁点点头。 她坐得很乖。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背挺得直直的。 像个等着上课的小学生。 ...... 林洛在她旁边坐下。 “来吧,” “哪儿不会?拿出来我看看。” 温幼宁没动。 她低着头。 手指绞在一起。 半天没拿书。 林洛等了一会儿,有点纳闷。 “怎么了?” 他放软了声音, “不好意思啊?” “没事,不会很正常,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温幼宁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在图书馆这个安静的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那些让她害怕的眼睛。 她的喉咙好像没那么堵了。 她张了张嘴。 声音很小很小。 小得像蚊子哼。 “林洛。” 她叫他。 “嗯,我在。” 林洛立刻应她。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怕听不清。 “我……” 温幼宁咬了咬嘴唇。 “我有个问题。” “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 ...... 林洛来了兴趣。 能把这个学霸难住的问题。 那肯定不简单。 “什么问题?” 他问, “说来听听。” 温幼宁又低下头。 她不敢看他。 她把那个本子重新摊开。 拿起笔。 一笔,一划。 写得比刚才慢。 林洛没催她。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托着腮,看窗外。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晃啊晃。 ...... 过了好一会儿。 温幼宁才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 像是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脸颊红了。 林洛低头,看那行字。 “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林洛愣住了。 他反反复复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怎么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这…… 这算哪门子的学习问题。 ...... 林洛抬起头,看着温幼宁。 温幼宁缩在椅子里,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林洛心里冒出一堆问号。 这姑娘。 问这个干嘛。 难道…… 难道幼宁是喜欢上谁了? 系里哪个男生? 想追人家,不会追,所以来问他? 林洛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酸溜溜的。 可他又说不上来,酸个什么劲。 幼宁那么大个姑娘了。 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一个……哥哥一样的人。 有什么好酸的。 ...... 林洛把那点酸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幼宁,” 他尽量说得像个过来人一样,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温幼宁摇头。 摇得很快,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 “不是喜欢别人。” “是我,要还债。” 林洛更懵了。 “还债?” 他没懂, “喜欢和还债,有什么关系?” ...... 温幼宁咬着笔杆。 她想了想,该怎么跟他解释。 那颗被雾裹着的脑子,逻辑简单到笨拙。 在她的世界里,这件事简单又直白: 姐姐说,别人对我们的好,一定要还。 可她查了。 有些债,用钱还不清。 还不清,就得把自己给他。 让他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上了,就舍不得,不要她了。 她就能一直待在他和姐姐身边了。 可这些话,太长了。 她说不出来。 也写不清楚。 她想了半天。 最后只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我欠了很多。” “还不清。” “所以,想让那个人,喜欢我。” ...... 林洛看着那句话。 他心里那点酸,忽然就变了味。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钝钝的疼。 他大概猜到了一点。 幼宁说的“欠了很多,还不清”。 指的,是他吧。 学费,生活费…… 这些在温书瑶那儿,是一笔笔,要还清的账。 在温幼宁这儿。 大概也变成了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沉甸甸的。 压得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 都开始琢磨怎么“把自己给出去”来还了。 林洛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姐妹俩把那点情分看得那么重。 重到,成了负担。 ...... 第59章 是他,被这两个姑娘,教了一路 他没有戳破。 他知道,戳破了,幼宁会难过。 他也知道,跟温书瑶那种要强的人较真“还不还”。 没用。 越说她们越往心里去。 林洛想了想。 他决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想让一个人喜欢你,是吧。” “这个我懂。” 温幼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重重地点头。 那意思是, 你教我。 ...... 林洛被她那副样子看得心软。 他想了想,一条一条慢慢地跟她说。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得对他好。” “他冷了,你想着给他添件衣服。” “他饿了,你想着给他留口饭。” 温幼宁听得很认真。 她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记。 记得比上课还认真。 林洛看着她记。 忽然发现。 他说的这些。 好像。 姐妹俩一直都是这么对他的。 上次他熬夜写书。 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碗温书瑶煎的饼。 用油纸包着,还热乎。 ...... “第二,” 林洛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得记住他喜欢的东西。” “他爱吃辣,你就记着,别给他买不辣的。” “他爱喝什么,你就记着,早上给他带一杯。” 温幼宁埋着头,飞快地记。 记着记着,她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小声地说: “林洛,早上爱喝豆浆。” 林洛一愣。 “你怎么知道?” 温幼宁想了想。 “天天看见。” 她小声说, “你手里每天都拿着一杯。”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他天天早上拎着豆浆去摊子上。 原来这姑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第三,” 林洛顿了顿,声音慢了下来, “他难过的时候。” “你要在他身边。” “什么都不用说,就……陪着他。”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温幼宁记着这一条。 记着记着,她忽然笑了。 很浅,很淡。 嘴角弯了一点点。 “这个,我做过。” “那天晚上,林洛不开心。” “我,陪了林洛。” 林洛的动作僵住了。 那天晚上。 他因为那一万块,心里堵得慌。 是幼宁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了他一晚上。 ...... 林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教她的这些。 “对他好”。 “记住他喜欢的”。 “难过时陪着他”。 哪一样, 不是这对姐妹早就一点一点做在他身上的? 他教了半天,到头来才发现。 要学这门课的,好像不是幼宁。 是他。 是他被这两个姑娘教了一路,只是他一直没察觉。 ...... “林洛?” 温幼宁见他不说话,小声地唤他。 她有点担心。 “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洛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认真的脸。 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么好的姑娘。 竟然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还不清”。 暖的是,她把那点笨拙的好一分不少地全给了他。 “没有。” 林洛的声音有点哑, “你做得很好。” “比谁都好。” 温幼宁听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随即又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手指绞着本子的边角。 “那……” 她小声地问出了最要紧的那句, “那个人会喜欢我吗?” ...... 林洛看着她。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 给她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边。 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问得那么小心,那么卑微。 好像她这个人天生就该被人不要似的。 林洛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很想告诉她。 会的。 一定会的。 像你这么好的姑娘。 怎么会没人要。 可他没说。 那些话太重了。 从他嘴里说出来,怕她误会。 他想了想,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会的。” “他要是不喜欢你,那是他没长眼睛。” 温幼宁被他揉得头发乱了一小撮。 她没躲。 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颗被雾裹了很久的心好像照进了一点亮堂堂的光。 ...... “教学”就这么结束了。 天也快黑了。 林洛看了眼手机。 六点半。 “饿了吧。”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我带你去食堂。” “今天吃点好的。” 温幼宁乖乖地跟着站起来。 她把那个本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刚才记的那三条。 她一个字都舍不得撕掉。 ...... 学校食堂。 二楼。 饭点,人不多不少。 林洛让温幼宁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你在这儿等着,” “别乱跑,我去打饭。” 温幼宁点点头。 她坐在位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安安静静的。 眼睛却一直追着林洛的背影。 看他在打饭的窗口排队。 看他跟打饭的阿姨说了两句什么。 看他端着两个餐盘小心地往回走。 生怕洒了。 ...... 林洛把餐盘放在她面前。 一荤一素,一个汤, 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喏,” 他把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个你多吃点。” “你太瘦了。” 温幼宁看着那碗肉。 又看了看林洛自己的盘子。 他盘子里就一个青菜一个豆腐。 没有肉。 温幼宁犹豫了一下。 她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林洛的碗里。 “林洛,吃。” 她小声说。 林洛一愣。 ...... 他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认真的姑娘。 忽然想起刚才教她的话。 “他饿了,你想着给他留口饭。” 这姑娘现学现用,用得还这么理直气壮。 林洛没忍住笑了。 “行。” 他把那块肉吃了。 “我吃了。” “你也吃。” 温幼宁看着他把肉吃了。 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饭。 吃得很香。 第60章 是她自己,让他别来的 一顿最普通的食堂饭。 两个人吃得比什么都甜。 窗外天一点点暗了下来,食堂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暖黄的光罩着他们那一小方桌子, 像一个小小的,谁都进不来的世界。 ...... 吃完饭,天全黑了。 林洛照例送她回宿舍。 从食堂到女生宿舍。 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路灯一盏一盏, 亮一截,暗一截。 林洛牵着温幼宁的右手。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夜里的风有点凉。 温幼宁往他身边靠了靠。 “冷吗?” 林洛问, 温幼宁摇头,小声说, “不冷,林洛,在。” 林洛脚步顿了一下。 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 走到宿舍楼下,林洛停下脚步。 “到了。” “上去吧。” “记得跟你姐姐说,我送你回来了。” “让她别担心。” 温幼宁点点头,没有立刻上楼。 她低着头,站在原地。 手指又开始绞本子的边角,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怎么了?” 林洛问。 温幼宁抬起头。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说: “林洛,今天,谢谢你。” “教我。” ...... 他今天什么都没教。 那三条“怎么让人喜欢你”, 全是这姐妹俩早就做在他身上的。 他不过是把她们做过的事原样说给了她,而已。 要谢的,分明是他。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不谢。” 林洛揉了揉她的头, “快上去吧。” “外面凉。” 温幼宁“嗯”了一声,转过身朝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冲他挥了挥手。 那只被他牵了一路的,小小的手。 在昏黄的灯光里,晃啊晃。 林洛也冲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道。 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 他才收回目光。 ...... 林洛一个人往回走。 夜里的林荫道静悄悄的。 路灯还是亮一截,暗一截。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忽然想起幼宁记在本子上的那三条。 想起,那块被推到他碗里的红烧肉。 那句“林洛,在”。 温书瑶那碗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饼。 那句“你那三成,照拿”。 这对姐妹。 一个清醒要强,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一个懵懂天真,把什么都记得实实在在。 她们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方式。 笨拙地认真地对他好。 好到他都没察觉。 林洛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 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到底,是谁欠谁的啊。”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没人听见。 那本他正在写的书。 叫《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写到这儿,他忽然觉得, 这书名好像越来越不准了。 ...... 南门口,老地方。 温书瑶到的时候, 夕阳斜斜地挂在教学楼的顶上。 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 她把小推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 温书瑶熟练地支开桌子。 架起那口用了一个多月的铁板。 拆面粉袋。 和面。 调酱。 一样一样,不慌不忙。 手很稳,做这些早就不用过脑子了。 ...... 她系上围裙。 那是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洗得有点发白了。 系带子的时候, 习惯性地往身后让了半步,让出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平时是林洛站的。 他站在那儿,负责收钱。 负责趁她不注意偷吃一小块刚出锅的饼。 然后被烫得直哈气。 温书瑶让完那半步才反应过来。 今天,没有人站那儿。 那个位置空着。 她顿了一下,很快又把身子站直了。 “一个人,也一样。” ...... 第一炉饼下铁板。 面糊摊开,“滋啦”一声。 香味一下子窜了出来,飘出半条街。 生意很快就来了。 “老板,一个酱香饼。” “老板,加个蛋。” “老板,多刷点酱。” 温书瑶应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摊饼,翻面,刷酱,撒葱。 切块,装袋。 一气呵成。 只是到了收钱这一步。 她要先腾出一只手擦一擦。 再去接钱,找零。 慢了那么一点。 平时这一步是林洛的。 她煎她的饼,他收他的钱。 两个人一人一头,配合得严丝合缝。 从来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 “久等了,找您五块。” 温书瑶把零钱递过去,指尖沾了点面粉。 那学生接过钱走了。 她又低下头,摊下一张饼。 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摊饼的时候,有人要加料。 收钱的时候,饼又该翻面了。 温书瑶的额头上慢慢地渗出了汗。 她抬起胳膊用手腕蹭了一下。 蹭掉眼角的汗,没停手。 平时这个时候,林洛会很自然地抽张纸,递到她手边。 “擦擦汗。” 今天没有纸递过来。 她自己的手都是面。 只能用手腕将就着,蹭。 ...... 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 温书瑶把摊子上的小灯也打开了。 那盏灯是林洛买的。 暖黄色的光。 他说,白光太冷显得饼不好吃。 暖光看着就香。 温书瑶当时还笑他。 说他事儿多。 这会儿,那盏暖黄的灯亮着。 照着铁板上的饼。 金黄油亮。 确实看着就香。 那个人。 净整些没用的。 可那些没用的。 一件一件,好像,又都挺有用。 ...... 生意最忙的那阵过去了。 队短了下来。 温书瑶终于能喘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小口喝着。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梧桐树下那个空位瞟。 那个林洛平时站的位置。 空着。 她端着水杯,愣了一下。 想起白天他转身走掉的样子。 那么干脆。 “行啊。” “那你自己去吧。” 一点都没多问。 温书瑶抿了抿嘴。 是她先说的“不用来了”。 人家答应了。 她该高兴才对。 不用再欠他一份风吹日晒的力气了。 可她心里怎么还是空落落的。 像那个空着的位置。 ...... “老板,还有饼吗?” 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温书瑶回过神。 “有。” “您稍等。” 她放下水杯,重新摊开面糊。 “滋啦”一声。 香味又窜了起来。 她低着头,认真地煎。 不再往那个空位置看了。 看也没用。 那个人今天不会来了。 是她自己让他别来的。 ...... 第61章 那个人教你的,到底是什么 有个熟客来买饼。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天天来。 “加两个鸡蛋,火腿,还有黄瓜。” “好,稍等。” 男生一边等一边随口问了句: “老板,今天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温书瑶的手顿了一下。 铲子停在半空。 “他,” 她低下头,继续翻饼, “不是我男朋友。” 声音很平静。 “哦,” 那男生也没多想, “我看你俩天天一起,还以为……” “他就是帮忙的。” 温书瑶把饼装进袋子递过去, “找您三块。” 那男生接过饼走了。 温书瑶站在原地。 “帮忙的”。 三个字。 她自己说的。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可说完,心里又堵了一下。 ...... 九点半。 面糊用完了。 温书瑶开始收摊。 一个人收。 熄灯。 刮铁板,收桌子,装东西。 这些活儿平时是两个人干的。 林洛力气大。 那口沉甸甸的铁板。 那袋没用完的面粉。 都是他搬上小推车的。 他搬的时候,总爱逞能。 一次搬两样。 搬得龇牙咧嘴。 嘴上还不服输: “小意思。” “哥练过。” 温书瑶每次都让他别逞能。 分两次搬。 他从来不听。 ...... 今天。 铁板还是那么沉。 温书瑶一个人搬,弯下腰双手抬,铁板纹丝不动。 换了个姿势,咬着牙,再抬,铁板离了地。 沉得她胳膊直发抖。 一点一点挪, 一点一点往小推车上放。 “咣”地一声,放上去了。 她直起腰,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温书瑶喘了口气。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口铁板这么沉, 原来那个人天天搬得龇牙咧嘴。 不是逞能, 是真的沉。 ...... 她从来没搬过。 因为每次都还没等她动手。 那个人就抢先搬走了。 “你煎了一天饼,胳膊酸了。” 他总这么说, “这种粗活,哥来。” 温书瑶那时候只当他是男生,力气大。 顺手的事。 今天她自己搬了一回。 才知道。 那不是顺手。 那是他把沉的都揽了过去。 只把轻的留给她。 一个多月了。 天天如此。 她竟然一次都没发现。 ...... 温书瑶推着小推车往回走。 车很沉。 轮子压过地面的裂缝。 “咯噔,咯噔”。 夜里的风凉了。 吹在她出了汗的后背上。 有点冷。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晚上风凉。” “收了摊,别吹着。” “早点回。” 那时候,她只“嗯”一声。 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风真吹到身上了。 她才觉出那句话里的凉和暖。 ...... 温书瑶将小推车放回便利店, 路过一家小面馆。 还开着。 暖黄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温书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家店。 有那么一下。 她想进去吃碗热面。 她忙了一晚上。 水喝了几口。 饭一口没吃。 她饿了。 也累了。 ...... 可她站了两秒。 又走了。 她舍不得。 一碗面。 十几块。 那十几块,能还林洛。 能让那本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账本上。 少那么一笔。 温书瑶低着头往前走。 她心里算着账。 学费,生活费…… 一笔一笔。 算得清清楚楚。 算着,算着。 她忽然想起妹妹问过的那句话: “用钱……就可以还清吗?” 温书瑶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前方。 路灯亮一截,暗一截。 那句话好像问到了点子上。 有些东西。 真的用钱还不清。 比如那口替她扛了一个月的铁板。 那盏怕饼不好看的暖黄的灯。 那句“晚上,风凉,早点回”。 ...... 温书瑶走回宿舍楼下。 她抬头看了看。 203的窗户。 亮着灯。 幼宁回来了。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 是林洛发来的。 就两句: “幼宁送到楼下了。” “你摆摊,顺利吗?” ...... 温书瑶看着那句话。 站在楼道里,愣了好一会儿。 “你摆摊,顺利吗。” 六个字。 很普通。 普通得像随口一问。 可她看着那六个字。 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忙了一整天。 那口沉甸甸的铁板。 那身出了又干、干了又出的汗。 那碗没舍得吃的热面。 没有人看见。 只有这六个字,隔着一整座校园。 问了她一句。 顺利吗。 ...... 温书瑶靠在楼道的墙上。 她想回一句。 “顺利。” 两个字打出来了。 她盯着看了两秒, 又删了。 她想说铁板真沉。 她想说今天好累。 她想说那个你站的位置空着。 她想说…… 她想说好多。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还是只回了那两个字。 “顺利。” ...... 发出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就那么咽了回去。 咽进肚子里。 像她一直咽下去的那些苦。 那些累。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是姐姐。 姐姐不能喊累。 不能示弱。 什么都得一个人扛。 包括那口铁板, 也包括那点她自己没敢细想的心思。 ...... 温书瑶推开203的门。 温幼宁坐在床上。 抱着那个小本子。 见姐姐回来,眼睛一下亮了。 “姐姐。” 她小声叫。 温书瑶看着妹妹。 那张脸上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她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 “今天,林洛教你的东西,学会了吗?” 温幼宁抱紧了本子,用力点头。 “学会了。” “林洛教得很好。”她小声说。 ...... 温书瑶“嗯”了一声。 没再问。 她去倒水。 拧开热水壶。 倒半杯。 兑点凉的。 试了试温度。 递给妹妹。 不烫,不凉。 正好入口。 温幼宁接过杯子。 小口小口喝。 温书瑶在她旁边坐下。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看着妹妹。 忽然觉得。 今天的幼宁。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她只觉得。 妹妹眼里的那点光。 和她自己心里。 那点说不清的堵。 好像,是同一个人给的。 温书瑶把这个念头。 很快压了下去。 不该想的。 她站起来。 “早点睡。” “明天还要上课。” 她去洗那身沾了面粉和油烟的衣服。 水声哗哗。 盖过了寝室里所有的声音。 也盖过了,她心里那句,始终没问出口的话, 那个人教你的到底是什么。 第62章 藏着一点,护得紧紧的小心思 晚上十点,女生宿舍203。 门被推开,宋知意先进来的,姜可儿跟在后头。 两个人玩了一整天, 逛街,看电影,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可儿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喝了一半。 “累死我了。” 她一进门就往自己床上扑,奶茶举得高高的,生怕洒了。 “可儿。” 宋知意在后面提醒她, “先洗漱。” “不然明天又起不来。” “知道啦知意。” 姜可儿嘴上答应,身子一动没动, 还是摊在床上,像一摊化了的糖。 ...... 宋知意换了鞋,换完鞋她抬起头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寝室。 卫生间里有水声,哗哗的,温书瑶在洗衣服。 她又看向温幼宁那边。 温幼宁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小本子。 那本子宋知意认得,是幼宁的第二张嘴, 平时幼宁抱着它,是因为怕,因为不安。 可今天好像不一样。 ...... 今天幼宁抱着本子, 嘴角是翘着的,藏都藏不住。 宋知意心里咯噔一下,跟温家姐妹住了几个月。 她太清楚了,幼宁很少笑。 宋知意不动声色,慢悠悠地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 眼睛却还在幼宁身上。 “幼宁。” 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怕吓着她, “今天在忙什么呀?” ...... 温幼宁抬起头,看是宋知意,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 把怀里的本子,往自己身前又抱紧了一点,像护着什么宝贝。 宋知意瞄到了那个动作, 心里那点好奇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那本子上今天肯定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然幼宁不会护成这样。 宋知意笑了笑,没追问,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幼宁怕逼,你越问她越缩, 得等。 ...... 这时候姜可儿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幼宁旁边,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幼宁幼宁。” 她一叠声地叫,奶茶还举在手里, “你今天怎么啦?” “笑得跟偷了糖似的。” 温幼宁看着她,被她逗得抿嘴笑了一下。 ...... 姜可儿一看,更来劲了。 “哎呀你还笑!” 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凑得更近。 “快说快说。” “是不是有好事?” 温幼宁被她凑得往后缩了缩, 可她没躲开。 她跟姜可儿,是熟的。 姜可儿从来不凶她, 只会像只大狗狗一样,绕着她转。 温幼宁想了想,低下头,翻开自己的本子。 翻到新写的那一页, 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给她们看。 她用手轻轻地盖住了那一页。 ...... 姜可儿伸长脖子,想看。 “诶让我看看嘛。” 她软软地央求, “就看一眼。” 温幼宁摇头,把本子抱回了怀里。 姜可儿“唉”了一声,瘪了瘪嘴,那样子像个没抢到糖的小孩。 “小气。” 她小声嘀咕,可脸上一点气都没有, 反倒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幼宁的头, “不看就不看。” “幼宁开心就好。” ...... 宋知意坐回自己椅子上,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眼睛又飘向卫生间那边。 水声还在响,哗哗的。 温书瑶洗衣服,洗得真久。 宋知意皱了皱眉。 今天生意难道很好, 温书瑶摆到这个点才回。 宋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平时温书瑶摆摊身边总跟着一个人。 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林洛。 计算机系的,跟她们一个系,一个班。 ...... 上课有时候,他们坐得不远。 那人看着吊儿郎当,成天想着划水打游戏。 可宋知意留过心, 每次温书瑶摆摊,他都在。 风里,雨里,一次没落下。 收钱,搬东西,递纸巾,干得比谁都勤快。 嘴上却总说,自己是来“帮忙照看生意”的。 宋知意当时就笑了一下, 照看生意,照看的哪是生意哦。 ...... 宋知意放下水杯,走到幼宁床边坐下。 “幼宁。” “今天摆摊。” “林洛也去了吗?”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温幼宁抬起头,一听“林洛”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宋知意把这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温幼宁摇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举给宋知意看。 “林洛没去摆摊,他今天教我东西。” ...... 宋知意看着那行字,心中微动。 林洛没去摆摊, 那今天温书瑶是一个人,守了一整天的摊。 难怪,回来这么晚, 洗衣服洗这么久。 宋知意抬眼又看了一眼卫生间。 那水声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累。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宋知意心思转得快,大概猜到了点什么。 可她没说, 她这个人看破,从不说破。 ...... “教你什么呀?” 姜可儿在旁边插嘴,凑得又近了。 “林洛还会当老师呢?” 她一脸惊奇, 在她印象里,林洛就是个爱睡懒觉的。 温幼宁看着姜可儿,想了想,没写字, 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姜可儿一看她这样,“哇”了一声。 “幼宁你脸红了!” 她大呼小叫, “你看你看知意!” “幼宁脸红了!” ...... “可儿。” 宋知意瞪了她一眼。 “小声点。” 姜可儿立刻捂住嘴。 “哦。”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还亮晶晶的,盯着幼宁看, 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样子。 温幼宁把脸埋得更深了。 宋知意看着这一幕, 心里又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软。 这姐妹俩, 一个在卫生间里一声不吭地洗着一整天的疲惫。 一个在床上藏着一点护得紧紧的小心思。 ......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 温书瑶走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 头发有点湿,用毛巾擦着, 脸上有倦色, 可背还是挺得直直的。 “回来啦。” 她看见两个室友,淡淡地打招呼, “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姜可儿立刻答, “书瑶你呢?” “今天生意好不好?” 温书瑶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 “还行。” 温书瑶说, “卖完了。” 宋知意在旁边听着, 她注意到温书瑶没提今天是一个人, 一个字都没提。 宋知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温书瑶这个人就是这样。 苦,自己咽, 累,自己扛,从不跟人说。 ...... 温书瑶擦完头发,去桌上拿自己的杯子。 想喝口水,杯子空的, 走到热水壶边, 拧开,一滴水都没有了。 宋知意“啊”了一声。 “书瑶对不起。”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光顾着玩。” “忘了打水了。” 温书瑶摇摇头, “没事。” “我明天早上打。”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 姜可儿看不下去了,“噌”地从床上跳起来, 抢过温书瑶手里的水壶,和自己的。 “我去打!” “书瑶你累了一天。” “坐着歇会儿。” 温书瑶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开水房关了吧。” “没关!” 姜可儿已经趿上拖鞋, “我刚路过还看见灯亮着。” “我快去快回!” 说完,她拎着两个水壶, 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拖鞋踩在地上, 啪嗒啪嗒。 ...... 第63章 林洛又来了 温书瑶看着姜可儿跑出去的方向,愣了两秒。 “可儿她……” “她就这样。” 宋知意接话,笑了笑, “心大。” “可心是热的。” 温书瑶“嗯”了一声,在自己床边坐下。 她伸手去够幼宁的本子想帮她放好。 幼宁却把本子往怀里一缩,护住了。 温书瑶手一顿,看着妹妹, 妹妹的脸还红着。 ...... 温书瑶没去抢,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宋知意在旁边看得分明, 那一眼里,有疑惑,有担心, 还有一点连温书瑶自己都没察觉的酸。 温书瑶收回手,没问。 她跟宋知意一样。 有些事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不说破。 只是她们不说破的理由不一样。 宋知意是懒得说。 温书瑶是不敢问。 ...... 门被推开,姜可儿回来了。 两个水壶灌得满满的,拎得胳膊都歪了。 “打回来啦!” 她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喘着气, 给温书瑶倒了一杯,先兑了点凉的, 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把杯子递了过去, “书瑶你喝。” “正好入口。” 温书瑶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那杯水,试过温的。 “谢谢。” ...... 夜深了。 四个人陆续躺下。 姜可儿很快就睡着了。 宋知意躺在床上, 睁着眼,黑暗里,想着今天的事。 温幼宁那点藏不住的光,温书瑶看向温幼宁的眼神, 还有那个没去摆摊的林洛。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拼在一起。 ...... 拼着拼着。 她好像拼出了一点什么, 一点关于这三个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知意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翻了个身, 不打算说破, 有些故事,得让当事人自己去写, 她这个旁观的,看着就好。 ...... 温幼宁的床上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知意侧耳听了听, 是幼宁。 她好像在被窝里摸出了她的本子, 借着窗外那一点点路灯的光在看。 宋知意听着那点声音, 心里想着, 那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呢, 能让一个不爱笑的姑娘, 连睡觉都要抱着,偷偷看。 ...... 下午五点。 南门口老地方。 梧桐树底下,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几片黄的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摊车的雨棚上。 林洛又来了。 昨天温书瑶说过不用来了。 然后今天他照旧来了。 站在他那个老位置上,铁板的右头。 左边是温书瑶,右边是他。 他没提昨天的事。 温书瑶也没提。 她看见他站过来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揉手里那团面。 没赶他,说了不用来,他没听。 她也就没再说。 那口铁板前,一个煎饼一个收钱, 两个人一人一头,又跟从前一样了。 温书瑶把面团往铁板上一按, “滋啦”一声, 白汽腾起来,糊住她半张脸。 她眯了眯眼,手上不停,擀、抹、翻、刷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心里那点昨天空落落的东西,今天悄悄地填回去了。 铁板右边那头,有人站着, 比没人站着,好像是要热闹一点。 就这样,她低头刷酱,饼在铁板上鼓起来, 一层一层地起酥,香味“轰”地一下就散开了。 林洛在旁边站着,眼睛盯着那块刚出锅的饼。 咽了口口水。 趁温书瑶转身去拿袋子的空当, 飞快地从饼边上撕了一小块下来塞进嘴里。 “嘶。” 太烫了。 滚烫的酥皮一进嘴, 他整个人就跳起来了,嘴巴张得老大, “哈、哈、哈”地往外哈气, 手在嘴边扇,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块饼在他嘴里翻来覆去, 含也不是,吐也不是。 温书瑶转过身,正好看见他这副样子,“噗”地笑了一下。 “烫死你。” 声音是凶的,眼神不是。 这人,一个多月了, 天天偷吃,天天被烫,也不长记性。 “香啊。” 林洛终于把那块饼咽下去了, 舌头都麻了,还咂咂嘴, “你这饼越来越好吃了。” ...... 站在旁边的温幼宁怀里抱着一杯豆浆, 用两只手捧着, 从林洛来了到现在一直捧着。 那杯豆浆是温的。 她怕它凉了,所以一直用手捂着。 瞅着林洛哈气的样子,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走过去,把那杯豆浆往林洛面前一递。 “豆浆。”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靠得近的人才听得见。 “给你的。” “温的,凉了……不好喝。” 她说话是断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蹦完了就抿住嘴,眼睛看着林洛, 又看看那杯豆浆,好像在等他接。 林洛愣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喝豆浆。 倒不是不爱喝,他爱喝。 可豆浆这东西是早上喝的。 这都下午五点了,喝什么豆浆。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温幼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捧着那杯豆浆的手指,因为捂得太久,有点发红。 林洛把嘴边那些“下午了”“待会儿要吃饭”的话, 咽回去了,伸手接过那杯豆浆。 杯子是温的,比他想的要温。 她真的捂了很久。 “谢谢幼宁。” 林洛说完,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摸温幼宁的头。 “幼宁想得真周到,” “就你对哥好。” 温幼宁被摸了头,没躲, 低下头,抿着嘴, 肩膀往里缩了缩,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才小小地“嗯”了一声。 第64章 钟灵 饭点到了。 人多起来了。 队排得老长,从梧桐树下一直拐到路边, 都是等着买酱香饼的学生。 这饼是全校闻名的,有人从北门骑车过来,就为了这一口。 温书瑶手上没停过。 擀面、上板、刷酱、撒葱、翻面、装袋,一气呵成。 额头上出了汗,鬓角的头发被油烟熏得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林洛在右边收钱,收得手忙脚乱。 “十块。” “扫码那边,对,那个码。” “下一位,现金还是扫码?” 温幼宁站在他俩中间偏后一点的地方, 帮着递袋子、理葱花,动作很慢,但一直没停。 就在这时候,队伍末尾走过来一个女生。 温书瑶先注意到她的。 她太打眼了,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 裙子的料子看着就好, 背着一个包,看不出牌子,可一看就贵。 她走到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地排上了。 温书瑶的手顿了一下。 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来买路边摊? ...... 温书瑶低下头,继续煎她的饼。 队伍一点点往前。 温书瑶手上快,队消得也快。 十分钟不到,就轮到那女生了。 女生走到铁板前,站定。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很得体。 “你好,” 声音也好听,是那种慢条斯理、温温柔柔的调子, “来一个酱香饼,不加辣。” “好。” 温书瑶应了一声,把面团往铁板上一按。 “滋啦。” 白汽又起来了。 那女生没像别人一样低头玩手机, 她就那么站着,认认真真地看温书瑶煎饼。 看她擀,抹油,刷酱, 眼里带着惊叹。 “你做得好快。” “手真巧。” 她又吸了吸鼻子。 “看着就香。” 温书瑶“嗯”了一声。 她习惯了别人夸她的饼。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女生这么一夸, 她心里竟有点……不太一样的感觉。 不是被油腻腻地捧着的那种感觉。 是被一个很干净的人, 认真地看进眼里的那种感觉。 温书瑶把饼铲起来,装袋,把纸袋递过去。 “十块。” 那女生接过袋子,低头咬了一小口。 “真好吃,我吃过不少地方的,”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这个是最好吃的,老板,你手艺真好。” 温书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谢谢。” 她低下头,去揉下一团面。 这时林洛正低头数着手里的零钱, 头也没抬,随口对着这位客人说: “钱给我,或者微信扫那边的码也行。” 说完,指了指摊位边上立着的那个微信收款码。 那女生“嗯”了一声,拿出手机,扫了码,付了款。 “叮”的一声。 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来。 付完钱,那女生没走。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低头数钱的男生, 看了两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林洛?” 林洛还在数零钱。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抬头,就撞进那女生的眼睛里,也愣住了。 “钟灵?” 他脱口而出。 钟灵笑了。 “真的是你。” 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高兴, “我就说,那个背影好像你。” “好久不见,林洛, 高中毕业,就没你消息了。” 她其实已经观察这个背影很久了。 从她排队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收钱的男生的背影很眼熟。 可她不敢认,怕认错。 毕竟,这几年,她把这个人在心里想了太多次, 多到有时候,她连路上一个相似的背影都会看错。 所以她排着队,一点一点往前挪,一边挪,一边看。 看那个背影收钱,跟旁边的老板说话,伸手摸了摸一个女孩子的头。 越看,心跳得越快。 今天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加上他的联系方式。 不能再像高中毕业那样, 一别,就是好几个月杳无音信。 林洛挠了挠头。 “是挺久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临江大学,计算机系,二班。” 林洛乐了。 “嘿,这么巧。” “我也是计算机系的,不过我在一班。” “真的?” 钟灵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算是同院了。” ...... 温书瑶站在铁板前听着。 原来是高中同学。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叫钟灵的姑娘,太完美了。 得体,干净。 说话温柔,还聪明,三言两语,就把气氛聊得暖融融的。 这样的人是很难让人讨厌的。 温书瑶讨厌不起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沾着面粉的围裙, 指甲缝里是洗不太干净的酱色。 她和钟灵站在同一块铁板的两头。 一个在里头煎饼。 一个在外头买饼。 隔着那层白汽, 一个是路边摊上的老板娘, 一个是……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钟灵不只是外表好,是从里到外的好, 是那种被很好地养大、见过很多世面、又温柔的好。 温书瑶低下头,继续刷酱, 酱的味道,还是那么香。 可她心里那点刚刚才悄悄填回去的东西, 好像又轻轻地晃了一下。 ...... “你现在在这儿干活吗?” 钟灵问林洛。 “差不多吧。” 林洛笑笑, “帮个忙,照看照看生意。” 钟灵“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煎饼的温书瑶, “老板手艺真好。” 说完又转向林洛, “你有口福啊。” 林洛一听这话,来劲了。 他这人,别的不吹,就爱吹这块饼。 “那肯定。” 他挺起胸膛,一脸的与有荣焉,好像那手艺是他的一样, “这可是全校最好吃的饼。 你要不信,你问问,南门口谁不知道?” 温书瑶在旁边,手一顿。 全校最好吃的饼, 他每回都这么说。 跟谁都这么说,她听过很多回了。 每回听,她都装作没听见。 每回装作没听见的时候,她心里都会像现在这样悄悄地,动一下。 ...... 第65章 高中同学,救命之恩,加联系方式 钟灵笑了。 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向林洛和温书瑶。 “那个,” 她很有礼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征询的意思, “方便的话,我加一下你们的微信吧?” 怕这话显得唐突,又轻声笑了笑,补充道: “这酱香饼确实太好吃了。 我下次想吃的话,就想着,能不能直接跟你们预约。” “省得来了排这么长的队,也怕你们卖完了。” 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想加微信的意思, 又给足了理由。 这份分寸感让人挑不出错。 林洛一听,人家这么夸他的饼, 不,夸温书瑶的饼,他高兴。 “行啊行啊。” 他赶紧掏手机。 “叮”的一声,加上了。 加完,他看向温书瑶。 温书瑶正好也抬起头。 犹豫了小半秒。 然后她在围裙上把手擦了擦,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也加了钟灵的微信。 “叮。” 又一声。 “谢谢。” 钟灵冲她笑了笑,把手机收好, “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温书瑶低头,声音平平的, “随时来。” ...... 钟灵没有马上走。 她拎着那袋饼,站在原地,像是还有话说, 看着林洛,忽然轻声问: “林洛,你还记不记得, 高二那年,学校后巷那件事?” 林洛“啊”了一声,想了想。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挠着头,慢慢地想起来了, “……你说,那几个小混混?” “对。” 钟灵点头,慢慢地说, “那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高二的一个傍晚,天快黑了。 她一个人抄近路走后巷,被几个不三不四的男生堵住了。 那时候吓坏了,手脚发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书包带子。 然后林洛出现了,横在她前面,冲那几个人吼。 他那时候瘦得很,个子也不算高,一个打几个, 明摆着是要吃亏的。 可他就那么横着,一步没退。 后来那几个人跑了。 林洛回过头,问她: “没事吧?” 问完,他自己嘴角还挂着血呢。 从那天起,她就把这个人放在心里了。 放了很久。 “那天要不是你。” 林洛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嗨,那点小事,换谁碰上了都会搭把手的。 这有啥。” 钟灵摇了摇头,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 温书瑶在铁板前听着这一段,刷酱的手慢了下来。 高中同学,救命之恩,加联系方式。 她把这三件事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摆开。 这个叫钟灵的姑娘,说不定,是喜欢林洛的。 她夸她饼的时候, 其实眼睛是往他那边瞟的, 她说“要不是你”的时候,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好几年前一件早就该忘了的小事,记得那么清楚, 一件事能被一个人记这么久,那就不是小事了。 温书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饼。 那又怎么样呢。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和林洛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债主和欠债的。 是这块铁板,左边和右边。 是那笔还差很多、要还大半年的账。 他每天下午五点来,站在她右边收钱,偷吃一块饼, 被烫得直哈气。 那不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那笔账还没还清。 他站在这儿是来看着他的钱的。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笔账。 一笔账,算清了,就两清了。 到那时候,右边那头就该空了。 温书瑶把面团往铁板上轻轻按下去。 “滋啦。” 白汽腾起来,糊住她半张脸。 她躲在那层白汽后面,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刷酱,撒葱,翻面, 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快。 全校最好吃的饼。 她把它煎得金黄。 ...... 队伍还长着。 钟灵拎着饼,没有再耽误他们做生意。 “那我先走了,” 她笑着,冲林洛,也冲温书瑶, “你们忙。” 想了想,又对温书瑶说了一句: “老板,饼真的很好吃。 我下次还来。” 说完,她拎着包,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林洛看了一眼她走的方向,收回目光,又低头去数他的零钱。 “真巧啊,” 他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温书瑶说, “高中同学,还一个学校的。” 温书瑶没接话,把一张饼铲起来,装进纸袋,递给下一个排队的学生。 “十块。” ...... 温幼宁站在他们中间偏后一点的地方一直没说话。 她把那个笔记本从口袋里悄悄掏出来了一半, 又悄悄塞了回去, 刚才是想写点什么的。 看着那个漂亮姐姐跟林洛说话, 她笑,林洛也笑, 心里好像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东西很小,小得像一根针,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只是往林洛身边,又靠近了一点点, 靠到能挨着他袖子的地方, 然后就那么站着,不动了。 第66章 她像一阵很舒服的风,吹过来,暖,不腻 钟灵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不,准确地说, 是第二天下午来之前,先来了一条微信。 林洛的手机在收钱的间隙震了一下,腾出一只手点开看。 是钟灵。 “明天下午五点半,还是老位置吗? 我想要一个不加辣的。” 后面跟着一个很规矩的表情,笑着的,不夸张。 林洛看了看,回了两个字: “在的。” 想了想,觉得两个字太短,又补了一句: “老位置,梧桐树下,跑不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收他的钱。 他没多想。 老同学嘛,想吃饼,提前说一声,这多正常。 温书瑶站在铁板那头,没多问。 可她听见那一声震动了。 她手上揉着面,没停, 心里却记了一笔, 这人,还真来。 ...... 五点半。 钟灵是踩着点来的, 不早不晚,正好五点半。 队伍还没排起来,她是第一个。 今天穿了一条浅青色的裙子, 头发梳得还是一丝不乱。 她走到铁板前站定,先冲温书瑶笑了笑。 “老板,” “不加辣的那个。” “好。” 温书瑶应了。 钟灵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摊边的小凳上。 是两瓶酸梅汤。 冰镇的,瓶壁上还挂着一层水珠,凉气往外冒。 “天热。” 她轻声解释,像是怕这份好意显得突兀, “你们守着这么大一块铁板,肯定更热。 一人一瓶。” 温书瑶抬眼看了一下,两瓶。 一瓶,她很自然地递到温书瑶够得着的摊边, 没有硬塞,就放在那儿。 另一瓶,她走了两步,放在温幼宁站的那一侧的凳子上, 放下就收回了手。 她没有把酸梅汤递到温幼宁手里,只是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温书瑶的手顿了半秒。 钟灵注意到了温幼宁。 第一次见面,人多,乱哄哄的, 谁会去留意一个站在角落、不说话的女孩子? 可钟灵留意到了。 她还记住了, 记住这个女孩子不能被硬递东西, 要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让她自己拿。 温书瑶看着那两瓶酸梅汤。 一瓶给她。 一瓶给幼宁。 没有给林洛的。 不是漏了。 是钟灵算过的, 给林洛买,太打眼, 只给两姐妹买,才叫“天热辛苦”,才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姑娘太聪明了。 聪明到,连善意都做得滴水不漏。 “……谢谢。” 温书瑶低下头,把面团往铁板上一按。 “滋啦。” 白汽起来了。 ...... 林洛这会儿才发现有酸梅汤。 “哟,” 他探过头, “还有我的没?” “没有你的。” 温书瑶头也不抬。 “……” 林洛看向钟灵。 钟灵“噗”地笑了,笑得很温柔: “给两位老板的,你是伙计,没有。” 林洛咂咂嘴,一脸委屈: “我这伙计当得,连口汤都混不上。” “你有饼吃。” 温书瑶把一张金黄的饼铲起来,装袋,递给钟灵, “十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可林洛听着,莫名觉得,这话里头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护食的味道。 没敢细想。 钟灵接过饼,扫了码。 “叮。” 到账了。 ...... 钟灵没走。 她拎着饼,站到梧桐树下,离摊子两步远的地方。 不挡着后面排队的人,又能跟林洛说上话。 咬了一口饼,还是那个反应,眼睛亮了一下。 “越来越好吃了。” 她慢慢嚼着,由衷地说, “是不是酱又调了?” 温书瑶的手一顿。 她昨天确实往酱里多加了一味东西。 没人吃得出来,林洛都没吃出来。 “……你怎么知道?” 她抬眼。 “猜的。” 钟灵笑, “昨天那口是咸香里带一点回甜, 今天这口,后头多了一点点……说不上来,像是有点果子的酸。 很淡,很好。” 温书瑶看着她。 她加的是一点点山楂粉,就一点点。 “嗯。” “加了点东西。” 被吃出来了。 被一个买饼的姑娘,一口就吃出来了。 温书瑶心里那种感觉,很复杂。 有点被冒犯,又有点……说不清的、被看见了的高兴。 她煎了一个多月的饼,天天有人夸“好吃”“真香”“全校第一”。 可从来没人能吃出她往酱里悄悄加了什么。 ...... 钟灵一边吃,一边跟林洛聊天。 聊高数,二班那个讲课快得像放录音的老师, 高中那个班主任是不是还留着那撮小胡子。 她聊天有分寸,三句里头,总有一句会捎带上温书瑶, “老板,你们计算机系是不是也要学高数? 这饼摊晚上摆,白天上课,来得及吗?” 温书瑶“嗯”了一声,答得简短。 钟灵也不追问,点到即止,又把话头转回林洛那儿。 她像一阵很舒服的风, 吹过来,暖,不腻。 停留的时间,也刚刚好。 一个饼吃完,天大概聊了十分钟, 钟灵把纸袋叠好,收进包里。 连纸袋都没随手扔。 “那我先走了。” “你们忙。” 她顿了顿,转向温书瑶,认真地: “老板,明天我还来。” “明天不加辣?” 温书瑶问。 “不加辣。” 钟灵笑,“我记性好,你也记性好。” 说完,浅青色的裙子转身走进傍晚的人流里。 ...... 第三天。 钟灵没来。 第四天来了。 还是五点半,还是不加辣,还是两瓶冰镇的东西。 这回是豆奶。 “昨天临时有课,没来成。” 她放下豆奶,语气里带着点抱歉, “今天补上。” 温书瑶“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可她昨天五点半的时候,往队伍末尾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自己没深想。 ...... 日子就这么过着。 钟灵成了南门口一个固定的、又不固定的影子。 一周三次。 不多,不少。 多了显得刻意,少了不够。 温书瑶算过这个数,算完,心里有点发凉。 因为她发现,这姑娘的每一步都是量着尺子走的。 她带的东西,从来只给两姐妹,从来没有林洛的。 她夸饼,夸得越来越具体, 今天说火候,明天说葱花切得细, 后天说饼边的酥起了几层。 她是真的每一口都在认真吃,认真尝。 跟林洛聊天,从来不超过十五分钟。 走的时候,永远说一句“明天我还来”,或者“后天见”。 她把“来”这件事,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自然到有一天她没来, 林洛在收钱的间隙, 抬头往队伍末尾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今天钟灵没来啊。” 温书瑶正在翻饼。 她听见了。 铲子在铁板上“当”地磕了一下。 “翻糊了。” 她把那张翻糊了一角的饼铲到一边。 林洛没听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挠挠头,继续数钱。 温书瑶低着头,看着铁板。 心想,他记得钟灵哪天来,哪天没来。 ...... 温幼宁那边也有变化。 变化很小,小到只有温书瑶能看出来。 一开始,钟灵放下东西,温幼宁是不碰的。 等钟灵走了,她才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后来钟灵放下东西的时候,温幼宁会看她一眼。 再后来,有一天,钟灵放下一盒酸奶,刚要收手, 温幼宁的手伸过去了一点点,碰到了盒子, 也碰到了钟灵的指尖。 温幼宁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肩膀往里缩。 钟灵没有惊动她。 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收回手, 转头去跟林洛说话,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从温幼宁身上移开。 给她留出足够的、安全的空间。 温书瑶看见了。 她看见钟灵在转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弯不是得意。 是……高兴。 是一个人小心翼翼靠近另一个人很久之后, 终于被回应了一点点的那种高兴。 温书瑶站在铁板前,看着这一幕。 忽然有点难受。 说不清那难受是从哪儿来的。 她讨厌不起来钟灵。 这姑娘对她好,对幼宁好,买饼给钱,从不逾矩, 连追林洛,如果她真的是在追, 都追得这么干净,这么光明正大。 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正因为挑不出毛病,那点难受,才越攒越多。 ...... 那天收摊,天已经黑透了。 林洛帮着搬东西,钟灵早走了。 温幼宁蹲在小凳边上,手里捧着钟灵今天带来的那盒酸奶, 还没喝完,小口小口地嘬着。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把本子递给温书瑶。 温书瑶接过来看。 “钟灵姐姐,人很好。” 温书瑶看着那行字。 “嗯。” “是很好。” 温幼宁盯着姐姐看,又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再递过来。 “姐姐不开心。” 温书瑶的手顿住了。 她抬头,温幼宁正看着她。 温幼宁很多事情都不懂。 可她是温书瑶的双胞胎妹妹。 有些东西,不用懂,是长在血里的。 温书瑶张了张嘴。 想说“我没有不开心”。 这话到嘴边,她说不出来。 她是个清醒的人, 清醒到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妹妹。 把本子还给温幼宁,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就像林洛平时摸温幼宁那样。 “姐姐没事。” “走吧,回宿舍,你的酸奶,路上喝。” ...... 那头,林洛把最后一箱面粉搬上小推车。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回头喊: “书瑶,东西齐了,走不走?” “走。” 温书瑶应,拎起装钱的小布包,拉着温幼宁往林洛那边走。 三人将推车放回便利店。 林洛走在前头,絮絮叨叨: “今天生意不错啊,我数了数, 比昨天多卖了二十几个。 ……对了,钟灵今天说, 她下周想预约二十个饼, 给她们班同学带,你做得过来不?” “做得过来。” 温书瑶说。 “那敢情好。” 林洛乐了, “咱这饼,都卖到二班去了。 全校最好吃的饼,名不虚传。” “全校最好吃的饼。” 他又说了这句。 温书瑶跟在他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一个多月了,天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在梧桐树下。 她说过一次“不用来了”。 他没听,现在她庆幸他没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书瑶被自己吓了一跳。 低下头,拉紧了温幼宁的手。 前头,林洛还在说钟灵下周要预约二十个饼的事, 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是他自己的生意。 温幼宁小口喝着酸奶。 夜风吹过,梧桐叶子响了一下。 三个人的影子,一前两后,慢慢地往宿舍那边去了。 谁都没再说话。 饼摊的香味,还留在三个人的衣服上,淡淡的, 是全校最好吃的。 ...... pS:今天加更三千字!! 第67章 在吗?像查岗 钟灵的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 没人知道,那备忘录里一行一行地记着, “林洛,一班。” “下午五点,南门口,梧桐树下。” “煎饼的老板娘,姓温。妹妹不说话,用本子。” “饼摊,三个人。他们关系很好。” 最后这一行是她反复看,反复确认,才写下的。 他们关系很好。 她已经远远地把这个饼摊看了整整一个星期。 林洛站在铁板右边收钱,偷吃饼,被烫得直哈气。 那个姓温的老板娘凶他一句,转头却把最好的那张饼,留给了他。 那个不说话的妹妹把一杯豆浆捂在怀里, 捂了很久,只为了递到林洛手上时,还是温的。 他们三个人,收摊的时候,一前两后, 走在路灯下,谁都不用说话,脚步却是齐的。 钟灵站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一层玻璃,看了很久。 心里当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想靠近林洛,绕不开这两个女孩子。 这三个人是一体的。 你对林洛好,越过那两姐妹,是没有用的,甚至是会碰壁的。 尤其是那个老板娘。 钟灵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个敏感的人, 最讨厌居高临下,看不起施舍。 所以钟灵没有直接去追林洛。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预约买饼。 跟老板娘打好关系。 这是她想了一整晚才定下的第一步。 不是讨好林洛。 是先好好地,认认真真地跟温书瑶、温幼宁处成朋友。 这一步她走得极稳。 稳到连温书瑶都以为她只是个喜欢吃饼的、有礼貌的顾客。 ...... 可只有钟灵自己知道。 她那副滴水不漏的得体底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比如今天。 今天是周四,她“预约”的日子。 早上八点的课,她坐在教室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里是她跟林洛的聊天。 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后天见”。 她要发一条“今天下午还是老位置吗”。 就这么一句话。 她打了出来: “今天下午五点半,还是老位置吗?我想要一个不加辣的。” 看了看。 删了。 太长了?会不会显得刻意? 重打:“今天来买饼,老位置吗?” 看了看。 删了。 太随便了。 “来买饼”三个字,像是很熟的样子,他们现在还没这么熟。 再打: “在吗?” 删。 “在吗”像查岗。 钟灵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傅里叶变换。 钟家的大小姐,临江大学计算机系二班公认的才女, 能把老师讲得云里雾里的补充例题整理成一份人人来借的资料, 此刻为了一句“今天来不来买饼”,卡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第一版原封不动打了回去: “今天下午五点半,还是老位置吗?我想要一个不加辣的。”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不敢看。 手心里全是汗。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猛地翻过来。 林洛:“在的。老位置,梧桐树下,跑不了。” 钟灵看着这两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被她自己用手背悄悄压了下去, 旁边坐着同学呢。 她把“跑不了”三个字,读了两遍。 他每次都答得这么随意。 她每次都要纠结这么久。 钟灵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笔尖在纸上,不知不觉,写了一个很小的“洛”字。 写完,她愣了一下,飞快地用笔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 ...... 下午四点半,钟灵就出门了。 从宿舍走到南门口,正常走,十五分钟。 她五点差一刻就到了。 到了不能直接过去, 五点差一刻过去, 林洛还没到,他五点才来,显得她像是专门来等的。 太刻意了。 所以钟灵拐进了街对面的奶茶店。 老位置。 靠窗的那张桌子,正对着梧桐树。 她点了一杯不加糖的茉莉花茶, 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开。 书是拿来做样子的。 她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的眼睛,越过书页,越过那条街,落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 五点整。 林洛来了。 背着个双肩包,趿着一双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站到铁板右边那个老位置上。 钟灵在玻璃这头,看着他。 看着他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 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 他嬉皮笑脸地探头去看铁板上的饼。 钟灵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没人看见,她也就没压。 她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凉了,一直没顾上喝。 她在等,等五点半。 等一个不早不晚,刚刚好的时间,让她可以“恰好路过”,走到那个摊子前。 她掐着表。 五点二十五。 五点二十八。 五点三十。 钟灵合上那本一个字没看的书,收进包里,理了理裙子,站起来。 她对着奶茶店的玻璃门,飞快地照了一下头发,一丝不乱。 裙子,没有褶皱。 得体,完美。 看不出一丝一毫她在这扇窗后面坐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的样子。 推门走出去。 浅色的裙子走进傍晚的风里。 从容,优雅,像一幅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幅画底下,心跳得有多快。 ...... “老板。” 钟灵走到铁板前,站定,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加辣的那个。” “好。” 温书瑶应了。 钟灵把手里拎的东西放下。 今天是两盒牛奶。 “天有点转凉了。” 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喝点热的。” 一盒,放在温书瑶够得着的摊边。 另一盒,走两步,放在温幼宁那一侧的小凳上。 放下,收手。 不硬递。 她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行云流水,一点不刻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天转凉了喝点热的”这句话, 她在奶茶店里,坐着排练了三遍。 第一遍:“天冷了,喝热的。”,太生硬。 第二遍:“给你们买了热牛奶。”,太刻意,像在邀功。 第三遍:“天有点转凉了,喝点热的。”,把“给你们买”几个字藏掉,只说天气。 这样,好意是淡的,人才不会有负担。 尤其是那个老板娘。 钟灵太清楚了,对温书瑶这样的人,善意越轻,她才越接得住。 “……谢谢。” 温书瑶低头,把面团往铁板上一按。 “滋啦——” 白汽起来了。 钟灵站在白汽这头,看着。 第一步又往前挪了一寸。 ...... 第68章 钟灵很聪明 温幼宁那边,钟灵一直有点拿不准。 她说不上来。 这个女孩,很怪。 钟灵是这么觉得的。 她从来不说话。 别人问她什么,她就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一笔一画地写,然后把本子举起来给人看。 你要是走近一点,或者把东西直接递到她手上, 她整个人就会往后缩,肩膀抖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问过。 这种事哪能随便问呢。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个叫幼宁的女孩,性子很特别,跟寻常人不一样。 很早之前有一次,钟灵也差点做错。 那是有回买饼,她顺手把找零递过去,正好递到温幼宁那一侧。 温幼宁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那一下缩得那么快,那么用力,像是钟灵手里拿的不是几张零钱,是烧红的铁。 钟灵愣住了,只愣了不到半秒。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光凭那一缩,就读懂了“不该这么做”。 她非常自然地收回手,把零钱轻轻放在了摊边, 一句话都没多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头就去跟林洛搭话, 把所有的目光,都从那个女孩身上挪开了。 给她留出空间。 从那以后,钟灵就记住了, 不盯着她看。 不突然凑近。 不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东西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让她自己拿。 不等她回应。 这些钟灵没查过任何资料,也没人教过她。 她是靠着一双眼睛,一颗心,一点一点自己摸出来的。 她不知道温幼宁经历过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对一个“很怪”的女孩,温柔。 那一次,温书瑶在铁板前,手上翻着饼, 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切都收了进去。 温书瑶心里清楚,钟灵不懂幼宁。 她不知道幼宁是病了。 可她还是凭着一股说不清的通透,把幼宁护得妥妥帖帖。 一个不明就里的外人能做到这一步。 她讨厌不起来钟灵, 真的讨厌不起来。 ...... 温幼宁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盒热牛奶。 又看了看钟灵的背影,小声地“嗯”了一声。 ...... “今天带了牛奶?” 林洛探过头, 钟灵笑了: “换着花样,不然你们喝腻了。” “又没我的。” 林洛故技重施,一脸委屈。 “没有你的。” 温书瑶把一张金黄的饼铲起来,装袋, “你是伙计。” “……” 林洛看向钟灵求助。 钟灵摊摊手, “老板说了算。” “好家伙,” 林洛叹气,“你俩现在一条心了是吧。” 这话一出,铁板两头都静了一下。 一条心。 钟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跟老板娘一条心。 这正是她想要的。 可这话从林洛嘴里,这么随口地说出来, 心里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要跟温书瑶好,是真心想跟她好。 温书瑶做的饼那么好吃,人又要强,一个女孩子守着一个摊子, 还带着一个性子这么特别的妹妹, 钟灵是打心底里佩服她,也心疼她的。 可这份“想跟她好”的底下,还压着另一个,她没敢跟任何人说的心思。 她想跟这三个人都好。 因为她想留在他们中间。 因为中间那个收钱的人是林洛。 这两份心思缠在一起,钟灵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了。 “对啊,” 钟灵顺着林洛的话,笑着说, “我跟老板一条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温书瑶。 温书瑶抬眼,和她对视了一下。 那一眼里,温书瑶读出了很多东西。 有真诚。 有善意。 还有一点点连钟灵自己都没藏好的——一个想融进来的人, 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期待的东西。 温书瑶把那张饼递给她。 “十块。” ...... 钟灵拎着饼站到梧桐树下,离摊子两步远。 当着面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今天的火候,比昨天足。” 她慢慢嚼着,认真地评价, “饼边更脆了。” 温书瑶手一顿。 她今天确实把火调大了一点点。 “……嗯。” 她低头, “今天风大,火散得快,调大了些。” “难怪。” 钟灵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呢。” 她这个人夸饼从来不说空话。 不说“真好吃”“太香了”这种谁都会说的。 她说火候,说饼边,说酱里那一点点山楂的酸,说葱花切得比昨天细。 她是真的一口一口把温书瑶的手艺吃进了心里。 温书瑶煎了一个多月的饼。 天天有人夸。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 像钟灵这样把她每一天的、细微的变化都尝得出来,记得住,说得清。 被人夸手艺是一回事。 被人认认真真地看见手艺是另一回事。 ...... 聊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钟灵吃饼,吃到一半,一小片脆脆的饼边掉了下来。 眼看要掉到地上。 她下意识地一低头,伸手去接。 接住了。 饼渣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那片饼渣送进了嘴里。 “……不能浪费。” “老板辛辛苦苦做的。” 林洛在旁边笑出了声。 “钟大小姐,你可以啊。” 他打趣,“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饼渣掉了,就直接不要了呢。” “我们这种人?” 钟灵歪了歪头,“我们这种人怎么了?” “就……”林洛比划了一下,“讲究呗。” 钟灵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方才接饼渣留下的那点碎屑,慢慢地说: “越是好东西,越不舍得浪费。” 温书瑶站在铁板那头正好听见。 越是好东西,越不舍得浪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钟灵弯腰去接一片掉下来的饼渣,还送进嘴里,说“不能浪费”。 这不是装的。 温书瑶看得出装和不装。 这是真的。 ...... 钟灵今天聊得比往常久了一点。 因为她要说一件正事。 “老板,” 她说着,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就之前我已经跟林洛说过的那件事。” 温书瑶抬眼。 “下周三,” 钟灵说,“我们班有个小组活动,大概二十个人。 我想……跟你预约二十个饼,行吗? 我提前跟你说,免得你临时忙不过来。 钱我可以先付。” 她说得很周到。 提前说,先付钱,还替温书瑶考虑“忙不过来”。 第69章 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 温书瑶想了想: “二十个,可以。 不过现做要时间,你们几点要?” “下午三点行吗?” 钟灵说,“三点我来取,不耽误你五点出摊。” “行。” 温书瑶点头,“三点。” “太好了。”钟灵眼睛亮了,“钱我现在付?” “取的时候付。”温书瑶说,“万一你们改时间呢。” “不会改的。”钟灵认真地说,“我说三点,就三点。”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记性好。” 温书瑶看着她。 我记性好。 这是钟灵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温书瑶忽然想,这个姑娘的记性到底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能记住每一天饼的火候。 光凭幼宁缩一下手,就记住了不能硬递东西。 还能记住高二那年后巷那件连林洛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 一个人把这么多细枝末节都记着, 那得是多上心啊。 温书瑶低下头。 “……嗯。” “三点,我等你。” ...... 钟灵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她照例把纸袋叠好,收进包里。 照例,转向温书瑶: “老板,后天见。” 又转向那个不说话的角落,轻轻地说了一句: “幼宁,牛奶趁热喝。” 说完,她没等回应就转身走了。 她知道,对这个女孩不能等回应。 浅色的裙子走进暮色里。 温幼宁站在角落,捧着那盒还温着的牛奶。 看着钟灵的背影走远。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小本子。 翻开。 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 没有把本子递给姐姐,也没有递给林洛。 她抬起头,看着钟灵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把那个本子举了起来。 虽然人已经走远,看不见了。 本子上写着: “钟灵姐姐,再见。” 温书瑶站在铁板前,看着妹妹举着那个本子。 看着那行“钟灵姐姐,再见”。 久久没有说话。 ...... 那天收摊,还是三个人,一辆推车。 林洛在前头推着,絮絮叨叨算今天的账。 温书瑶跟在他半步之后。 “对了,” 林洛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点声音,回头看她, “跟你说个事,钟灵她们家,可有钱了。” 温书瑶脚步顿了一下。 “钟家。” 林洛比划了一个手势, “资产上亿的那种。 她爸是做什么大生意的,我记不清了。 反正高中那会儿就传遍了,钟灵是钟家的独女,正经的大小姐。” “……上亿?” 温书瑶的声音很轻。 “嗯。”林洛点头, “但你别看她家里有钱,人一点都不端着。 高中就这样,乐于助人,从来不摆架子。 你看她,天天来买咱十块钱一个的饼, 弯腰接个饼渣都舍不得扔, 这样的姑娘,难得。” “嗯。”温书瑶说。 “咋了?” 林洛回头看她。 “没事。” 温书瑶摇头。 上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沾着面粉的围裙,洗得发白。 围裙的口袋里装着今天卖饼收的、一张一张皱巴巴的零钱, 回去还要一块一块地数,一笔一笔地记,记在那个还欠着林洛很多钱的本子上。 钟家,资产上亿。 那个姑娘随手拎的那个看不出牌子的包,可能就够她这个摊子卖上好几年。 而且她跟林洛是债主和欠债的。 是一笔还差很多的账。 温书瑶忽然觉得,那个“上亿”像一堵墙。 墙那头,是钟灵。 聪明,真诚,通透,弯腰接一片饼渣都舍不得浪费。 会对一个素不相识、性子古怪的女孩,一点点收着自己的善意去靠近。 那样好的一个姑娘,家里还那么有钱。 她喜欢林洛。 温书瑶几乎已经确定了。 墙这头,是她。 一个卖饼的。 一个欠着债的。 温书瑶拉紧了温幼宁的手。 前头,林洛还在美滋滋地算着下周二十个饼能挣多少。 夜风吹过,梧桐叶响。 推车轱辘,咕噜咕噜。 三个人的影子,一前两后。 谁都没发现,那个走远了的浅色裙子的姑娘其实没走远。 她站在街角的暗处,回头看着那三个一前两后的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人知道的备忘录。 在“妹妹不说话,用本子”那一行下面,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幼宁今天,对我嗯了一声。虽然很小声,可我听见了。”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又往上翻到“老板娘,姓温”那一行,在后面补了一行字: “今天,对我笑了一下。” 她盯着这两行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看见。 她也就,没有压下去。 ...... 下周三来得很快。 三点差五分,温书瑶把最后一张饼从铁板上铲起来。 二十个饼,摞成一沓,隔着油纸还烫手。 她数了两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林洛在旁边帮忙装袋,装完了自己还要再点一遍。 “十九、二十。” 他嘟囔,“够了。” “十八。” 温书瑶说。 “啊?” “你数漏了两个。” 她把那两个补进去, “重数。” 林洛老老实实又数了一遍,果然二十。 他挠头:“你眼睛真尖。” “不是眼睛尖。” 温书瑶把袋口系上, “这是二十份钱。” ...... 三点整,钟灵到了。 她今天没穿裙子,穿的是很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 头发扎起来,像是特意为了拎东西方便。 一来就看见了那一大袋饼,眼睛亮了起来。 “老板,三点了。” 她笑,“我没迟到吧?” “没有。” 温书瑶把袋子递过去, “小心,烫。” 钟灵双手接过去掂了掂,很郑重地点头。 “钱。” 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就点好的两百块, 一张一张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平平整整, “两百,你数数。” “不用数。” “数一下。” 钟灵把钱塞进她手里, “我记性好,可我也会出错。你数一下,我们两清。” 温书瑶低头数钱。 两百,一分不差。 “对了老板,” 钟灵拎着袋子,忽然想起什么, “你这饼……我能跟同学说是哪儿买的吗?” 温书瑶愣了一下。 “就是,” 钟灵有点不好意思, “万一他们问,我想告诉他们,这是临江大学后街,一个姓温的老板娘做的。现做现卖的。” “……随便你。” 温书瑶说。 “那我说了。” 钟灵笑得很开心,“后天见,老板。” 她转过身,又习惯性地朝那个安静的角落看了一眼。 温幼宁正低头收拾油纸,听见动静,手指顿了顿。 钟灵走过去,轻轻道: “幼宁,我走啦。” 温幼宁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把那叠油纸往钟灵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 钟灵摸过油纸,往温幼宁手心塞了一颗糖, 轻笑了一下,拎着饼走了。 ...... 第70章 来买饼的普通同学,正好遇上下雨搭了把手 夜风吹过,梧桐叶响。 三个人的影子,一前两后。 前头林洛还在算账:“今天加上那二十个,一共……” “三百二。” 温书瑶说。 “啊?” “今天一共三百二。” 林洛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抬头: “……你怎么算的这么快。” “天天算。” 温书瑶说,“闭着眼都会算。” 温幼宁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是钟灵今天推那半寸油纸的时候,塞在她手心里的一颗糖。 奶糖。 温着的,被人攥了一路,糖纸都软了。 温幼宁没吃。 就攥着,攥了一路。 ...... 那天下午的事,林洛是后来听说的。 小组活动在教室办的。 钟灵把二十个饼摆出来的时候,据说全组都围了上去。 有人咬第一口就“哇”了一声,问这哪买的。 钟灵就说,临江后街,一个姓温的老板娘,现做现卖。 有个男生一口气吃了俩,还想要第三个,被钟灵拦下来: “留给别人。” 那男生说:“这也太好吃了,这老板是专业的吧?” 钟灵说:“她很厉害。” 后来这话七拐八拐,传回了林洛耳朵里。 林洛乐得不行,有次晚上收摊的路上跟温书瑶说: “钟灵说你‘很厉害’,就仨字。 全组二十个饼,吃得连渣都不剩。” 温书瑶推着车,没说话。 “我就说吧,” 林洛美滋滋, “咱这饼,拿得出手。” “嗯。” “她还替你打广告呢。” 林洛回头,“姓温的老板娘,现做现卖。 这不比咱自己吆喝管用? 人家钟灵一句话,顶咱喊一天。” 温书瑶脚步慢了半拍。 想起钟灵问她那句“能跟同学说是哪儿买的吗”。 问得那么小心,像是怕替她做了主,替她揽了什么她不想要的东西。 一个资产上亿人家的姑娘。 替她卖饼的摊子,问她“能不能说”。 ...... 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傍晚,天色一直不太对。 乌云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地卷。 温书瑶看了两眼天,说: “今天早点收吧。”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雨。 是一瞬间,哗地一下,像天上有人把一整盆水泼下来。 摊子上什么都来不及。 铁板还热着,油纸摊了一桌,最要命的是那两袋刚拆封的面粉,敞着口,就在雨里。 “面粉!” 温书瑶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护那两袋面粉。 林洛去抢塑料布。 摊子上那块塑料布平时叠得方方正正,这会儿手忙脚乱,怎么都扯不开。 温幼宁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和慌乱吓住了, 手指绞着衣角,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 饼在铁板上,面粉在袋里,眼看着就要淋透。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冲了过来。 钟灵。 她是来买饼的。 手里还拎着那个包——那个温书瑶看到过“一看就贵”的包。 她一冲进来,二话没说,把那个包往车板上一扔,随手一扔。 然后一把从林洛手里接过那块死活扯不开的塑料布, 手腕一抖,唰地一下就抖开了。 “这边!” 她喊,声音穿过雨,“压面粉!” 林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帮忙拽塑料布的另一头。 “老板,” 钟灵回头冲温书瑶喊,“饼!先把饼收进箱里!” 温书瑶手都在抖,闻声赶紧去收饼。 两个人,加一个钟灵,三双手,在暴雨里抢那个摊子。 塑料布盖上面粉,钟灵整个人半趴在车上压着,怕风把布掀开。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她今天穿了裙子,那条浅色的连衣裙溅上了油点, 蹭上了泥水,湿透了,贴在身上。 “箱子!” 她又喊,“老板,那个大箱子,给我!” 温书瑶把箱子递过去。 钟灵接过来,倒扣在铁板上,挡雨。 “幼宁!” 钟灵一边忙一边喊,声音放软了, “幼宁,你去车底下站着,别淋着,啊?” 温幼宁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发直。 钟灵腾出一只手,很轻地把她往车棚底下推了一把。 “乖,去那儿站着。姐姐在呢。” 温幼宁被她推着,一步一步挪到车底下。 站定了,她回头看钟灵。 钟灵还在雨里趴着压塑料布,头发滴着水,裙子脏成一团,狼狈得不行。 可她冲温幼宁笑了一下。 “没事,饼保住了。” 那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来分钟,雨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停了。 四个人站在湿漉漉的摊子边喘气。 面粉保住了。 饼保住了。 铁板上那口铁,浇了雨,发出滋滋的余响。 只有钟灵,狼狈得彻底。 她的头发滴着水,脸上花了,那条浅色连衣裙又是油又是泥,贴在身上, 下摆还破了一小道口子——不知道刚才慌乱里挂在哪儿了。 那个“一看就贵”的包,也躺在车板上,沾了油,沾了面粉,湿了一半。 钟灵先笑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保住的摊子,长出一口气: “……成了。” 林洛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看摊子,再看看钟灵那一身,心里“咯噔”一下。 “钟灵……” 他嗓子有点发紧,“你这……你这裙子。” 钟灵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才发现似的。 “哦,脏了。” “何止脏了。” 林洛急了,手足无措, “这都破了……你这包也……哎呀。” “对不起啊,你就来买个饼,弄成这样。 裙子……裙子我赔你。 多少钱你说,我赔。” 钟灵摆手。 “不用。” “怎么能不用。” 林洛认真,“为了咱这摊子弄脏的,哪能让你自己……” “林洛。” 钟灵打断他,笑着摇头。 雨后的风吹过来,她冷得抖了一下,可她笑得很稳。 “一件衣服而已,饼要是湿了才可惜。” 她顿了顿, “那是老板的心血。” 温书瑶站在铁板后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老板的心血。 钟灵没看她。 她在看那两袋保住的面粉,那一箱没湿的饼。 “你想想,” 钟灵接着说,语气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面粉湿了就不能用了,得倒掉。 饼湿了也卖不了。 老板一天做多少个饼,才挣……”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及时停住了。 她本来要说“才挣多少钱”。 可她咽下去了。 因为她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就成了怜悯。 一个家族资产上亿的姑娘,站在这个还债的摊子前, 掰着指头替人家算“一天挣多少钱”,那太伤人了。 尤其会伤温书瑶这样的人。 钟灵太清楚了。 有些人,你越是可怜她,她越是难受。 你把善意举得太高,那善意落下来,就成了砸人的东西。 所以她不提钱。 不提帮他们找个铺面遮风挡雨。 明明她一个电话,钟家名下空着的商铺就能随便挑,但她不提。 她不动用钟家的任何东西,把自己那份家世藏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最不肯拿出来用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来买饼的普通同学,正好遇上下雨搭了把手。 ...... “真的不用赔。” 钟灵最后说,笑着,把话头带过去, “下次给我留个饼就行。” 林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对了,” 钟灵忽然“呀”了一声,看向温幼宁, “幼宁淋着没有?”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看温幼宁。 温幼宁站在车棚底下,头发有点湿,衣服湿了一点点,但比谁都好。 “还好,” 钟灵松了口气,伸手想替她拢一下湿了的碎发,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不能硬碰,不能突然。 她把手收回来,改成很轻的声音:“幼宁,冷不冷?” 第71章 幼宁,谢谢你 温幼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自己那件也湿了的外套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奶糖,就是三天前钟灵塞给她的那一颗。 软了的糖纸,被她攥了三天,又淋了雨,皱得不成样子。 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那颗糖,举到钟灵面前。 一句话没说。 举着,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钟灵愣住了,看着那颗被攥了三天、又淋了雨的糖。 她看懂了。 这是温幼宁在说谢谢。 用她唯一会的方式。 钟灵没有立刻去接。 因为一个太快的动作,一句太重的话,都可能把她吓回壳里。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 “谢谢幼宁,” 她说着,声音放得极轻,“姐姐收下了。” 接过那颗糖。 然后,她没有吃,也把它很珍重地,放进了自己那个湿了、脏了的“一看就贵”的包里。 放在最里面的夹层。 那颗糖,她收得比什么都仔细。 ...... 温书瑶站在铁板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钟灵抖开塑料布的那一下,扑上去压面粉的那一下,把幼宁往车底下推的那一下, 还有她放进包里的那颗糖。 温书瑶忽然觉得,那堵叫“上亿”的墙,好像有点看不清了。 墙那头的姑娘,浑身是泥,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可她站在雨后的光里,那么好看。 不是因为她有钱。 是因为她把有钱这件事,藏得那么好。 好到你几乎忘了它。 温书瑶低下头。 她心里那点因为“上亿”而生出来的东西, 那点自卑,那点想要退开的念头,忽然觉得有点羞愧。 人家钟灵从没拿那两个字压过谁。 反倒是她先在心里替钟灵砌了一堵墙。 “老板。” 钟灵的声音传过来。 温书瑶抬头。 钟灵站在摊子那头,狼狈,却笑着,冲她伸出手。 “饼。” 钟灵说,“保住了。” 温书瑶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面粉和泥。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饼。 刚才抢救的时候收进去的,还温着,一点没湿。 她递过去。 “热的。” 钟灵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着,眼睛亮起来。 “好吃。” 她含混地说,“……老板,你做的饼,真好吃。” 温书瑶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是泥、还咬着饼说“好吃”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 “……你先别吃。” 温书瑶说。 “嗯?” “你冷。” 温书瑶把围裙解下来,那条洗得发白、沾着面粉的围裙,递过去, “先擦擦。头发。” 钟灵愣了一下,看着那条递过来的围裙。 那是温书瑶的围裙。 她天天系着做饼的围裙。 钟灵接过来,没有嫌它旧,也没有嫌它沾着面粉。 她低下头,用那条围裙擦了擦自己滴水的头发。 “谢谢,老板。” “……嗯。” 温书瑶别开眼。 林洛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插不上话。 他看看温书瑶,又看看钟灵, 再看看车棚底下正盯着钟灵看的温幼宁。 挠挠头,没太懂。 他只知道,今天这场雨,把饼保住了,把面粉保住了。 “那个……” 林洛打破沉默, “天也黑了,钟灵你这一身,得赶紧回去换,别感冒了。 要不……我送你?” “不用。” 钟灵摆手,把围裙叠好,很认真地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递还给温书瑶, “老板还得收摊呢,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拎起那个湿了脏了的包。 “老板,后天见。” 说着,又转向车棚底下: “幼宁,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啊。”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后的暮色里。 浅色的裙子,脏了,破了,湿了。 可她走得很直。 温书瑶站在原地,捧着那条刚被钟灵擦过头发、还留着一点雨水潮气的围裙。 看着钟灵的背影走远。 “……姐姐。” 一个极轻的声音。 温书瑶低头。 温幼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仰着头看她。 幼宁很少开口。 开口了,也只有在她和林洛面前。 “钟灵姐姐,” 温幼宁小声地说,“……是好人。” 温书瑶怔住了,看着妹妹。 妹妹很少这样评价一个人。 她的世界里,好人很少。 信得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妹妹说,钟灵姐姐是好人。 温书瑶蹲下来,替妹妹拢了拢湿了的碎发。 “嗯,是好人。” ...... 那天收摊,还是三个人,一辆推车。 雨后的路湿漉漉的,映着路灯。 林洛在前头推着车,絮絮叨叨算今天因为下雨少挣了多少。 “……本来还能再卖俩钟头呢。” 他心疼,“这雨下的。” “饼保住了。” 温书瑶跟在他半步之后。 “那倒是。” 林洛叹气,“多亏钟灵。哎,你说她那裙子……我是真过意不去。她还不让我赔。” “赔不了。” 温书瑶轻声说。 “为啥赔不了?多少钱咱慢慢还嘛。” “不是钱的事。” 温书瑶看着前头,“她不是为了钱。” 林洛没懂。 “她要是想让你赔,” 温书瑶说,“就不会先想着把面粉压住了。” 林洛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太懂,挠挠头,又美滋滋算起别的账去了。 温书瑶没再说话,她走在夜里,一只手推着车,一只手牵着温幼宁。 温幼宁的另一只手,还攥着东西。 是一颗糖,新的奶糖。 刚才钟灵走之前,趁人不注意,又塞给她的。 温幼宁攥着那颗糖,跟在姐姐身边,一步一步。 “姐姐,” 她小声地开口,“……我能吃吗?” 温书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颗糖。 “能。” 温书瑶说,“是给你的,能吃。” 温幼宁低头,慢慢地剥开糖纸,把那颗奶糖放进嘴里。 含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甜的。” 温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妹妹。 温幼宁含着糖,抬起头,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姐姐没听清: “姐姐,是甜的。” 温书瑶看着妹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别过头,怕妹妹看见她眼睛红了。 “……嗯,甜的。” 夜风吹过。 梧桐叶上的雨水,啪嗒,啪嗒,落下来。 推车轱辘,在湿路上,咕噜,咕噜。 三个人的影子,一前两后,被路灯拉得很长。 谁也没发现,街角的暗处,那个浅色裙子的姑娘,又一次没有走远。 她浑身湿着,脏着,冷得发抖。 可她站在那儿,回头看着那三个一前两后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 那个没人知道的备忘录。 在最新的一行,她本来想写点什么。 想了很久。 雨还在树叶上滴,头发还在滴水。 最后,她删掉了写了一半的字。 只留下五个字。 然后,她把那颗被攥了三天、淋了雨、又被她珍重收进包里的、皱巴巴的奶糖, 从最里面的夹层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贴着心口的地方。 转身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浅色的裙子,脏了。 可她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轻快一点。 那五个字是, “幼宁,谢谢你。” ...... pS:今天更新七千字!! 求书评,求点免费礼物,谢谢读者大大啦! 第72章 写小说的人,最会给自己立flag 那本书林洛写到第五十七章卡住了。 书名叫《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他真写不下去了。 写到男主把两个走投无路的姐妹领回家, 接下来该干嘛,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编辑催更,他就盯着光标发呆。 那天半夜,他回到出租屋趴在那张一摇就晃的桌子上, 桌上摆着白天没卖完的两个饼。 温书瑶留给他的。 “你不吃我扔了。” 她说。 其实一个都没剩过,天天卖光,哪有没卖完的。 林洛心里门儿清,可他没戳破。 他咬着饼,看着屏幕上那行标题,忽然“噗”地笑出声。 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写的人,最会给自己立fg。 ...... 出事,是从一堂专业课开始的。 大一上学期,计算机系一班,《数据结构》。 期中有个课程项目,全班分组, 做一个图书管理系统,要能跑起来。 一班四十来号人,凑成十个组。 林洛、温书瑶、温幼宁,自然一个组。 第三个人本该轮到别人,可没人愿意跟温幼宁一组。 不是欺负她。 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你问她一句,她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手指绞着衣角,本子上写一行字推给你。 同学们不是坏,就是怕。 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把这个安静得像纸片一样的女孩弄哭了。 所以最后还是他们三个。 林洛无所谓:“正好,咱仨本来就一块儿。” 他这人有个口头禅,什么都爱说“咱”。 咱这饼,咱这摊子,咱这组。 好像天底下的事,都是他们几个人的事。 ...... 项目做到一半,全组卡死了。 准确说,是全班卡死了。 那个图书管理系统,要求做一个“借阅推荐”的功能。 根据学生借过的书,推荐他可能想看的下一本。 老师上课提了一嘴“协同过滤”,轻描淡写,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 结果十个组,十个都栽在这儿。 代码跑起来不是死循环,就是推荐得驴唇不对马嘴, 你借了本《高等数学》,它给你推《恋爱心理学》。 机房里,一片哀嚎。 班长急得团团转,挨个组问,问遍了没一个能跑通的。 眼看时间就剩三天。 林洛也急。 虽然他有些基础,但此刻他也对着屏幕报错,抓头发: “这玩意儿……咱是不是理解错了?” 他回头,习惯性地想问温书瑶。 倒不是指望她懂。 他从没想过温书瑶懂这个。 在他心里,温书瑶就是那个做饼做得天下第一、算账闭着眼都不带错的姑娘。 技术上的事,她能懂啥。 他就是急得没辙,随口念叨。 “书瑶,你说这咋整。” 温书瑶正坐在他旁边那台机器前。 她没抬头。 手指在键盘上很快。 不是那种一指禅的快,是十根手指都在动的那种快,噼里啪啦。 林洛愣了一下。 他凑过去看她的屏幕。 满屏的代码。 他看不太懂,只觉得那排版整整齐齐,跟她叠围裙、码零钱一个样,方方正正。 “你……你在干嘛?” “写。” 温书瑶说。 “写啥?” “你说的那个。” 她眼睛没离开屏幕,“借阅推荐。” 林洛张着嘴。 “你会这个?” 温书瑶敲下最后一行,回车。 黑框框里,刷刷刷跑出一串结果。 借了《三体》的,给推《球状闪电》。 借了《活着》的,给推《许三观卖血记》。 一条条,齐齐整整,一个都没错。 机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班长第一个冲过来:“跑通了?谁跑通了?!” ...... 那天下午,林洛算是开了眼。 温书瑶把那段代码讲了一遍。 不是照着书念,是她自己的话。 她说协同过滤就像卖饼。 “你天天来买葱香的,” “我下次备料,就多备葱花。这不是猜,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别人爱吃甜的,我记着。 你爱吃辣的,我也记着。” “记的人多了,我就知道,爱吃甜的这一拨里,十个有八个也爱吃芝麻的。” “那再来个爱吃甜的新客人,我就敢先给他推芝麻。” “八成能成。” 班长听傻了。 有个平时最爱较真的男生,扶了扶眼镜: “……这不就是基于用户的协同过滤吗。” “我不知道它叫啥。” 温书瑶说,“我只知道,卖饼是这么卖的。” 全班哄地笑了。 可那笑里,没一点轻视。 那男生把她那段代码抄下来研究了半天,抬头问: “温书瑶,你这……你在哪儿学的?” 温书瑶顿了一下。 “自己看的。” 她没说的是, 收摊回去,所有人睡了,她还在那台二手笔记本前坐着,屏幕的光照着她。 那台笔记本是林洛淘汰下来的,卡得要命,编译一次要等半天。 她就在那半天里,把书上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林洛。 ...... 林洛这才知道,他天天喊“书瑶书瑶”的这个姑娘,藏了这么一手。 他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震动,说不清。 有点骄傲,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 像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照顾一个人, 忽然发现,人家好像根本不需要他照顾。 人家又能做饼,又能写代码,算账比他快,还债比他狠。 “你咋不早说。” 散了课,回摊子的路上,他忍不住问。 温书瑶推着车。 “说啥。” “说你会写代码啊。” 林洛急了, “你这本事,比我强多了! 我还天天……天天在你跟前显摆我那本破书。” 温书瑶脚步没停。 “你那书挺好。” “别安慰我了。” “真的。” 温书瑶看着前头,“《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她把那个又长又蠢的书名,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念得很认真。 林洛愣住了。 他从没跟她说过书名。 她调查他? ...... 温幼宁走在最后。 她今天话比平时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 回摊子这一路,她开口了两次。 一次是看见路边有只橘猫,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姐姐,” 她小声说,“猫。” “嗯,猫。” “……胖。” “嗯,胖。” 就这么两个字的对话,温书瑶答得一本正经。 第二次,是快到摊子的时候。 温幼宁忽然拽了拽林洛的袖子。 林洛回头。 温幼宁不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半块饼干。 压得有点碎,边角还完整。 “……分你。” 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 林洛捏着那半块碎饼干,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幼宁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姐姐和林洛。 她不太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感激。 只知道一件模模糊糊的事, 好东西,要分给对自己好的人。 这是她这辈子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关于“好”的道理。 至于那道理是怎么学会的, 从前又是在什么样的地方、用什么样的代价学会的, 没人问,她也不说。 她只是把半块饼干分给林洛,然后低下头,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耳朵尖悄悄红了。 林洛把那半块碎饼干,郑重其事地吃了。 “谢谢啊,幼宁。” “真好吃。” 温幼宁走路的步子,轻轻快了半拍。 ...... 第73章 温书瑶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陌生 温书瑶“会写代码”这事,很快传开了。 先是一班传,后来七拐八拐,跟当初那句“姓温的老板娘现做现卖”一样,传到了二班。 传到了钟灵那儿。 钟灵是二班的。 那天她来买饼,正赶上林洛在摊子边上跟人打电话。 电话是一班一个同学打来的,说家里做小生意的亲戚, 想弄个简单的记账小程序,问温书瑶接不接,给钱的。 林洛把电话按在耳朵上,一边比划一边问温书瑶: “人家问你接不接,说给三百。” 温书瑶正在翻饼。 铁板滋滋响。 她手上没停。 “三百太少。” 林洛:“啊?” “记账、分类、月底出账单,还要能导出。” 温书瑶报菜名似的报,“这活儿三百不够。五百。” 林洛捂着话筒,小声:“会不会……要太多了?” “不多。” 温书瑶把饼翻了个面,“值这个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清清楚楚,一点不含糊。 该多少就多少。 不是贪,是清醒,她知道自己那点本事值多少钱, 也知道她欠的那笔债,得靠一分一厘、清清楚楚地挣回来。 ...... 钟灵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拎着包,站在摊子边上,把这一段全听见了。 她没插话。 等林洛打完电话,她才笑着开口: “老板会写程序?” 温书瑶手一顿。 “……会一点。” “不是一点吧。” 钟灵眼睛弯着,“我听我们班的人说,你把一班的项目救活了。全班就你一个跑通的。” 温书瑶没接话。 钟灵没再夸,而是很自然地把话头转开: “那正好。” 她说着,看向林洛。 林洛正低头收拾油纸。 “林洛,我们班那个项目,我这组卡在推荐那块了。 我想着……周末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们组看一眼?就一眼。” 她说得很周到。 先说“周末”,怕耽误人家摆摊。 再说“一眼”,怕给人添麻烦。 字字都替对方想过。 这就是钟灵。 她开口求人,从来不让人为难。 林洛还没反应过来。 他其实也不太懂推荐那块,那是温书瑶做的。 正想说“这个你得问书瑶”, “他没空。” 一个声音抢在了前头。 温书瑶。 ...... 摊子边上安静了一下。 铁板还在滋滋响。 林洛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我周末……我周末咋了?” “你周末要陪我进货。” 温书瑶说。 她低着头翻饼,没看任何人。 “进货?” 林洛更懵了,“咱不是前天刚进的面粉……” “油。” 温书瑶打断他,“油不够了。” “油还有大半桶……” “芝麻也不够。” 林洛张了张嘴。 忽然觉得,今天这油和芝麻,怎么哪哪都不够。 ...... 钟灵看着温书瑶,没生气。 她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被回绝就变了脸色。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温书瑶两秒。 那两秒里,钟灵什么都明白了。 “好呀。” 钟灵笑起来,笑得特别自然,一点尴尬都没有, “那是我考虑不周了,周末确实是你们最忙的时候。” 她轻轻巧巧地,把这事揭过去了。 半点没让温书瑶下不来台。 “推荐那块,” 钟灵接着说,语气轻快, “我自己再啃啃书。 啃不动了,我再厚着脸皮来买饼、顺便请教老板,可以吗?” 她把“请教”的对象,从林洛,换成了温书瑶。 换得那么不着痕迹。 既给了温书瑶台阶,又把那份想靠近的心意,光明正大地摊在了桌面上, 我不是非要谁帮忙。 我就是想有个由头,多来几趟。 温书瑶翻饼的手,慢了下来。 “……行。” “那说定了。” 钟灵拎起包,冲她笑,“老板,来两个饼。带走。” 她付了钱,两张十块的,平平整整。 临走又习惯性地朝那个安静的角落看了一眼。 “幼宁,我走啦。” 温幼宁正低头收油纸。 听见声音,手指顿了顿。 然后她把那叠油纸往钟灵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 跟上次一模一样。 钟灵眼睛弯了,摸过油纸,往她手心塞了一颗糖。 拎着饼,走了。 ...... 钟灵走远了。 温书瑶还站在铁板后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翻饼的手。 那只手刚才不知怎么的,就替林洛把话接了。 “他没空。” 三个字。 说得又快又稳,像早就准备好了。 可她根本没准备。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明明不关她的事。 林洛周末有没有空,帮不帮钟灵,那是林洛自己的事。 她凭什么替他回? 进货? 油还有大半桶,芝麻上周才补的,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话,是她瞎编的。 编得那么理直气壮。 温书瑶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陌生。 她心里那根一向绷得笔直、算得清清楚楚的弦,忽然乱了一下。 我刚才那是干嘛? 她想不明白。 ...... 林洛更想不明白。 “书瑶,”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困惑, “咱周末……真进货啊?油不是还有……” “进。”温书瑶说。 “可是……” “说进就进。” 温书瑶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林洛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脸上。 她耳朵有点红。 林洛以为是烤饼烤的,铁板烫。 他这人心大,也没多想,挠挠头,把“油还有大半桶”这句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嘟囔,“进就进。” “咱这摊子,你说了算。” 他又说“咱”。 温书瑶别过头。 铁板上的饼,滋啦一声。 有点焦了。 她今天头一回把饼烤糊了一个角。 ...... 第74章 我写的啥玩意儿 那个糊了角的饼,最后进了林洛肚子。 “不能卖的给我吃就行。” 他叼着饼,含混地说,“别浪费。” 温书瑶看着他吃。 “……嗯。” 她没说,那个饼其实只糊了一点点,切掉边角照样能卖。 她也没说,她是故意留给他的。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 摊子上但凡有个“不完美”的饼,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留给林洛。 不是舍不得钱。 是……说不上来。 温书瑶不是个爱糊弄自己的人。 十八年,她靠着这份清醒,护着妹妹, 从一个又一个不能回头看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临江大学。 她习惯把每件事都算清楚。 钱要算清,账要算清,人心也要算清。 谁对她好,好到几分,图什么,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她第一次,算不清自己了。 ...... 那天晚上收摊,还是三个人,一辆推车。 回去的路上,林洛还在念叨那个记账小程序的活儿。 “五百块呢。” 他美滋滋,“书瑶,你这一单,顶咱卖多少个饼?” “五十个。” 温书瑶随口答。 “……你咋算这么快。” “五百除以十。” 温书瑶说,“闭着眼都会。” 林洛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行,那你可得好好写。” “写好了,说不定还有回头客。你这就是技术入股啊。” 温书瑶推着车,没接话。 她在想那个程序怎么写。 记账、分类、月底出账单、导出。 她脑子里已经把框架搭得七七八八了。 三天,她给自己定了三天。 白天摆摊,晚上写。 那台卡得要命的二手笔记本,又要陪她熬几个通宵。 她一点不觉得苦。 对温书瑶来说,能自己挣的钱,就没有苦的。 苦的是欠别人的。 ...... 三天后,程序交了。 那个做小生意的亲戚,用了一天,第二天专门打电话过来,说好用。 说太好用了,说他自己找人做过, 做出来的东西又贵又难用,这个又便宜又顺手。 问温书瑶还接不接别的活儿。 五百块转过来了。 温书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靠写程序挣到钱。 不是做饼。 不是那种站一天、腰酸背痛换来的钱。 是坐在那台破笔记本前,敲键盘敲出来的钱。 五百块。 她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户边上。 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算了一下。 七三分的话,不,这个不用分。 这个是她一个人的。 林洛没出力。 这钱,全是她的。 温书瑶忽然有点想笑。 她控制着,没笑出来。 她只是把那五百块,转手就还给了林洛。 ...... 林洛收到转账的时候,正在写他那本卡了半个月的书。 “书瑶你干嘛?” 他急得不行, “这是你自己接单挣的,跟摊子没关系,你还我干嘛?” “抵债。” 温书瑶说。 “那是那是,可这是你……” “我欠你的。” 温书瑶打断他,声音很平,“一码归一码。” 电话那头,林洛没声了。 他知道劝不动她。 从第一天起就劝不动。 当初这两姐妹落魄到那个份上,是他把人领回来的。 学费他垫了,房租他免了,吃穿他管了。 但他从没想过要她们还。 是温书瑶自己,一分一厘,记得清清楚楚。 摆摊挣的钱,七三分,她拿七,可她那七里头抠出大半,还债。 “咱都什么关系了,” 他在电话里叹气,“还分这么清。” “就是什么关系,才要分清。” 温书瑶说。 林洛没听懂这句。 他这人,一根筋。 他只听懂了一半,温书瑶要强。 强到你想对她好一点,都得绕着弯来。 ...... 林洛挂了电话,对着屏幕上那本书发呆。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写不对。 书里那个男主,收留了两个走投无路的姐妹, 理所当然地就成了人家的天,人家的靠山,人家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写得爽是挺爽。 可现实里…… 现实里那个姐姐,接了个单,第一件事是把钱还给他。 现实里那个姐姐,会写代码,会算账, 会做全天下最好吃的饼,会把日子过成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她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人。 她是那种,你把她扔到任何一个绝境里,她都能咬着牙,自己爬出来的人。 林洛把光标移到第五十七章。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把已经写好的、那段“女主哭着说离不开男主”的情节全删了。 删干净。 他重新敲下一行字: “她把钱还给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欠你的了。” 敲完,他自己愣了半天。 “……我写的啥玩意儿。” 他嘟囔着,又把这行删了。 删完,又觉得可惜。 想了想,还是照着敲了一遍。 留下了。 ...... 日子照旧。 摆摊,上课,收摊。 钟灵还是隔两天来买一次饼。 她说到做到,真的自己啃书去了, 好几次买饼的时候,顺口问温书瑶一两个技术上的问题。 问得很客气,很有分寸,从不多占人家时间。 温书瑶答得也简短,但每次都答到点子上。 一来二去,两个人竟有点像师徒。 有回钟灵被一个bUg折磨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买饼。 温书瑶看了她一眼。 “递归写岔了。” 温书瑶说。 钟灵一愣:“你还没看代码呢。” “你这个表情,” 温书瑶翻着饼,“十有八九是递归。要么就是指针。” 钟灵当场就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老板,你这诊断,比医院还准。” 后来果然是递归。 钟灵改完,特意跑来道谢,还想请温书瑶吃饭。 温书瑶没去。 “摊子走不开。” 钟灵也不勉强。 她这人最懂进退,你不愿意的事,她绝不推第二次。 “那我改天再请。” 她笑着说,“反正日子长。” 日子长。 这三个字,钟灵说得云淡风轻。 可温书瑶听进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钟灵浑身湿透,还笑着说“饼保住了”。 钟灵替她砌墙、又替她拆墙。 妹妹说,钟灵姐姐是好人。 温书瑶心里那本账上,钟灵这个名字,分量越来越重。 重到她有点看不清, 钟灵到底是把她当成什么。 是同学?是老板? 还是……一个可以“日子长”地处下去的,朋友。 温书瑶不敢往深了想。 她这人,敏感。 敏感到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话里的分量,她都掂量得出来。 正因为掂量得出来,她才更清楚,钟灵每次来买饼,眼睛先落在谁身上。 不是她。 是林洛。 ...... 第75章 关于钟灵这个人物的处理 这事,全摊子就林洛一个人不知道。 他还在写他的书。 写到男主终于开窍,发现身边的姑娘对他有意思, 他写得抓耳挠腮,觉得这情节太假了。 “哪有人喜欢一个人,自己不知道的。” 他对着屏幕嘟囔,“太扯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白天温书瑶留给他的饼,咬了一大口。 那个饼,照旧“没卖完”。 照旧只糊了一点点角。 照旧温着。 林洛咬着饼,改着稿子,浑然不觉。 他真没想谈恋爱。 他就想把这本书写完,攒点稿费,让姐妹俩的日子过得松快些。 至于别的, “太扯了。” 他又说了一遍,把那句“女主耳朵红了”的描写删了。 删完,窗外的月亮正好。 出租屋楼下,梧桐叶沙沙响。 隔壁屋里,温书瑶那台破笔记本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她又在写程序。 第二单已经接上了。 这回她没告诉林洛价钱。 多坐了两个钟头。 灯亮到很晚。 ...... 那天夜里,温幼宁起夜,看着姐姐的背影。 温书瑶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着她,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姐姐。” 温幼宁小声叫。 温书瑶回头。 “怎么了?醒了?” 温幼宁摇摇头。 她走过去,站在姐姐旁边,看着满屏的代码。 看了很久。 “姐姐,” 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你好厉害。” 温书瑶笑了一下。 “睡吧。” “明天还上课。” 温幼宁没动。 她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是钟灵给的。 她攒了好几颗,一颗都没吃。 她把那颗糖,放在姐姐的键盘旁边。 “……给你。” “熬夜。” 温书瑶看着那颗糖。 奶糖,糖纸完好。 幼宁把最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分给她信得过的人。 这是她学会的,唯一的表达“喜欢”的方式。 至于“喜欢”这两个字,她大概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她只会推半寸油纸,分半块饼干, 把攒了很久的糖,放在你的键盘旁边。 温书瑶伸手,把妹妹搂进怀里。 “谢谢幼宁。” 温幼宁在她怀里,僵了一下。 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头靠了过来。 “姐姐,” 她闷闷地说,“是甜的吗?” “什么甜的?” “糖。” 温幼宁说,“钟灵姐姐的糖……是甜的。” 温书瑶把那颗糖剥开,一半塞进妹妹嘴里,一半自己含着。 “嗯。” “甜的。” 窗外月光好。 两姐妹分着一颗糖。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等着人写完。 那是又还上一笔的债。 是温书瑶自己,一分一厘从这个世界里抠出来的、稳稳当当的活路。 ...... 第二天,林洛的书卡住的地方,忽然通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通了。 大概是昨天删删改改,把那些“太扯了”的情节都删干净之后, 某个真的东西自己冒了出来。 他写男主终于发现,他收留的那个姐姐,其实根本不需要被收留。 她能自己站稳。 她要强,清醒,把每一分恩情都记成账,一笔一笔要还清。 她不是落魄的双胞胎。 她是暂时落了难,却从没落过魄的人。 林洛写到这儿,停下来。 他想起温书瑶还钱那天,说的那句话。 “就是什么关系,才要分清。”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有些人啊,越是把你放在心上,越是不肯欠你。 因为欠着,就还得清。 而她想跟你处的,是那种……还不清的关系。 林洛敲下这一段,敲着敲着,手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对啊。” 他喃喃,“我写的这是谁?” 他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门外飘来一阵香,是温书瑶开炉了。 芝麻的香,酱香的香,混着晨雾,一点一点,飘进屋里。 林洛把那段稿子存好。 书名还是那个。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他盯着那个标题,忽然觉得,写这书的人好像立了个特别大的fg。 大到他自己都开始心虚。 “……我真没想。” 他小声给自己辩解了一句。 没人应他。 这时,温书瑶的声音传过来,清清爽爽: “林洛!起了没!饼好了!” “来了!” 他扒拉两口,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兜里那半块昨天温幼宁分他的饼干,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兜里。 舍不得扔。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舍不得。 就跟温书瑶留给他的那个“没卖完”的饼一样。 跟温幼宁攥了三天的那颗糖一样。 有些东西,明明不值钱。 可你就是舍不得。 ...... 学校南门口,铁板滋滋响。 温书瑶正翻着第一炉饼。 温幼宁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码油纸,一张一张,方方正正。 晨光落下来,落在两姐妹身上。 林洛跑过来,接过温书瑶递来的第一个饼。 “烫。” “嗯。” 三个人,一个摊子。 日子还长。 债还差很多。 书还没写完。 有些话,谁也没说出口。 可那香味飘得很远。 远到街那头,一个刚下课、拎着书包路过的姑娘停下了脚步。 浅色的裙子。 她顺着香味看过来,看见那个熟悉的摊子,那三个熟悉的影子。 她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往这边走了过来。 “老板,” 她扬声,笑意盈盈,“今天的饼……给我留了吗?” 温书瑶抬起头。 铁板上,新的一炉,正好翻面。 滋啦一声。 香得很。 ...... pS:先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两天后台和书评区我都看了,一条一条看的。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有人怕我把钟灵写走,有人怕我为了钟灵冷落书瑶和幼宁, 还有人私信问我:“作者你是不是要改成三女主了?” 我在这儿给大家一颗定心丸, 这本书里没有工具人,也没有恶毒女配。 谁都不会被写走,谁的人设都不会崩。 书瑶的清醒坚韧,幼宁的干净,钟灵的通透,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养出来的孩子。 哪有当爹妈的,会舍得把自己孩子写坏。 钟灵能被大家喜欢,我是真的高兴。 但我也想跟一直陪着书瑶和幼宁的老读者说一句:你们最先心疼的那两个女孩,我一天都没忘。 后面的高光,管够。 我写东西慢,更新有时候也拖, 但有一条,你们花时间进来了,我就不能让你们寒心。 这点诚意先放这儿。 往后的剧情,我用章节还给你们。 扑街很久了,一年多了,我是第一次写这种题材,算新人作者,这本书好不容易有了点成绩,我是真不想放弃, 所以,真的很抱歉,读者大大,我真不是故意写毒点的,对不起!! 这次真的是吃了没经验的亏,真的没想到我会因为钟灵人设写得太好而搞出毒点。 ...... 【小剧场,深夜,作者的电脑前】(这段内容跟正文剧情内容无关) 我正对着大纲发愁,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钟灵从文档里探出半个身子,浅色的裙子,头发一丝不乱,规规矩矩地站在光标旁边。 “作者大人。” 她轻声喊我,很有礼貌。 我吓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我等您忙完。”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看您愁了半小时,不忍心打扰。” 你看,这就是钟灵。 连从文档里跑出来找作者,都要先算好不添麻烦的时间点。 “找我什么事?” 她抿了抿唇,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排练了三遍,才慢慢开口: “我想问……我的结局,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她赶紧摆手,语气又软又稳: “您别为难,我不是来抢的。 书瑶姐姐和幼宁,是先来的人,这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么喜欢一个人,最后……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看着她。 这姑娘喜欢得那么用力,又那么讲分寸。 争,也争得干干净净。 “放心。” 我说,“是好结局。” “真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我说,“不管你和林洛最后是什么关系,你都不会输。 你这样的姑娘,值得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书瑶、幼宁,你们仨,我谁都不辜负。” 钟灵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朝我,很郑重地,欠了欠身。 “谢谢您。” 她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睡,别熬坏了身体,书还没写完呢。” 说完,她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您那本《双胞胎校花是病娇?我养的!》……” “嗯?” “书名,” 她眼睛弯着,笑得狡黠又温柔,“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光标闪了一下。 她钻回文档里去了。 屏幕上,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个“双胞胎校花是病娇?我养的!”的书名, 久久没憋出话来。 ...... 【读者投票】 家人们,剧情我说了不算,得听你们的。 选一个: 1. 三个都要!转正钟灵,三个女主,谁都别想走,温书瑶和温幼宁保持正宫地位(扣一选这个)。 2. 双女主为主,钟灵当最讨喜的“自己人”,不转正,不加入女主,但常驻(扣二选这个)。 评论区扣数字,我看票数最高的方向调整节奏。 对了,这个选择无论选什么都不会影响后续的病娇剧情,我保证!! 今天更新九千字!! 第76章 复活爱人 下午五点,铃声响过之后,教室并不安静。 教室的日光灯有一根总在闪,闪得人眼睛发涩。 林洛把笔记本合上,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熄了一下。 他没急着走,习惯性地等两个人。 后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举得老高。 “你们看《复活爱人》了没?” “看了,” 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打了个哈欠,“太假了吧,脑死亡都能救回来,编剧当医生是充话费送的?还捐骨髓治昏迷,笑死。” “对啊,那女的醒过来第一句话居然问‘如果有很多人要杀我你会保护我吗’, 我当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旁边的人跟着笑,“现实里谁这么说话啊,尬得我想退场。” “就是啊,为了煽情硬煽,货车撞人那段慢镜头拉了快两分钟, 配乐一起,我旁边那对小情侣哭得稀里哗啦,我寻思至于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靠窗那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语气认真: “我倒觉得挺好的,你们别老盯着科不科学。 它讲的不是医学,是那种……有个人愿意日复一日守着你,哪怕你不会醒。 这挺神圣的。” “得了吧钟灵,你们女生就吃这套。” “不是吃这套。” 钟灵笑了笑,“是我心里的爱情,本来就该有这么一个人。 为了救你,他可以把自己那部分也搭进去,这不假。 假的是我们没见过。”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把话头轻轻放下,没有非要谁认同。 她是二班的钟灵,钟家的大小姐,据说钟家资产上亿。 隔三差五来一班这边找人,大家都习惯了。 她今天来找的是谁,林洛心里很清楚,肯定是书瑶和幼宁。 至于复活爱人,他兼职写,干这行的都知道, 读者骂得越狠,越说明这戏戳到了什么。 真假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有没有人信。 ...... 林洛正收拾书包,袖子突然被轻轻拉住了。 不,不是拉,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捏着一角,生怕拽疼了他的力道。 他低头。 温幼宁站在他身边。 她个子矮,比姐姐矮小半个头,站在人群里像一小截被落下的影子。 刚才她一直牵着温书瑶的手, 现在那只手松开了,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她抬头看着他,教室里那些讨论电影的声音还在飘。 温幼宁翻开本子,低头写字。 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不会写错。 写完,她把本子递到林洛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很用力: “林洛,可以陪我看这个电影吗。” 林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本子。 “《复活爱人》?” 温幼宁点头,点得很轻,却很快。 林洛其实也注意到她刚才一直在听那些人说话。 别人骂它假,别人夸它神圣,她大概一个词都没往心里去, 她只是从那一堆吵闹里,捞出了“电影”两个字,然后决定想看。 “想看就看。” 他没多问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 跟她相处好几个月了,他慢慢学会一件事:温幼宁想要什么,很少。 她开口要,就一定是真的想。 他转头去找温书瑶。 温书瑶就站在两步外,背着包,正看着这边。 她一直在看。 温书瑶和温幼宁是双胞胎,可站在一起,谁都不会认错。 姐姐高一些,眉眼是清醒的,像随时在算什么。 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很快扫过很多细节——妹妹的手松开了、妹妹写了字、妹妹把本子递给了谁。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书瑶,” 林洛把情况一说,“幼宁想看《复活爱人》,我陪她去?你一起?” 温书瑶顿了一下。 目光在林洛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到妹妹攥着本子的手上,然后移开。 “你带幼宁去吧。” 她说,语气很平,“我明天有个小程序要交,甲方催得紧,得赶。” “真不去?” “真不去。” 温书瑶把包往上提了提,“电影票别买太贵的场,学生证有优惠。 幼宁怕黑,你坐她右边,别让她挨着过道。” “知道了。”林洛应下。 温书瑶“嗯”了一声,走过去,很自然地替妹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角。 她低头,对妹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温幼宁乖乖点头。 温书瑶直起身,最后看了林洛一眼。 “看完早点回。” 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刚刚为什么会顿那半秒。 她只知道,把妹妹交给林洛,她放心。 至于放心之外的那一点点、说不清的、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感觉, 她把它归结成“太累了”。 明天真的有个小程序要交,不是借口。 只是那个小程序,其实后天才截止。 ...... 第二天中午,临江大学南门口。 太阳很好,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响。 林洛按约好的时间到南门,远远就看见温幼宁。 她站在门柱旁边,双手捧着一个保温饭盒,捧得端端正正,像捧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看见林洛,她小步小步地朝他走过来。 “林洛。” “来这么早。” 林洛看了看表,还没到点。 温幼宁把饭盒往他怀里塞,动作有点急:“给你的。” 林洛接住。 饭盒还是温的,隔着不锈钢烫手。 他打开盖子,一股酸香辣香冲上来。 番茄鸡蛋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泡得发亮, 番茄炖得快化了,鸡蛋是嫩的,上面还撒了葱花。 加了辣,加了很多辣。 “你做的?”林洛问。 温幼宁摇头,摇得很老实:“我不会。”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是我求姐姐做的,我看着她做。 我记住了……番茄要先炒出汁,鸡蛋要滑一下先盛出来,最后再放回去。” 她一条一条地背,像背课文,生怕漏了哪一步显得自己不上心。 “辣是我让她加的。” 最后补了一句,抬眼看他,“你喜欢吃辣。” “你吃了吗?” 林洛问。 温幼宁愣了下,摇头,又点头,最后老实说: “我吃了别的,这个……全是给你的。” 林洛就着南门口的台阶,把那碗面吃完了。 辣得他额头冒汗。 温幼宁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看得很专注。 他每吃一口,她的眼睛就跟着动一下。 “好吃。”林洛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姐姐做的都好吃。” 温幼宁认真纠正,怕他把功劳记错人。 “嗯,”林洛笑了笑,“替我谢谢她。” 温幼宁点头。 吃完,温幼宁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摊开。 林洛伸手握住。 “走吧,别迟到。” ...... 星河影城。 《复活爱人》放的是下午场,人不多。 林洛按温书瑶交代的,买了靠里的位置,让温幼宁坐里面、自己坐过道这侧。 灯一暗,温幼宁的手指立刻就找过来了,捏住他的袖子。 电影开始了。 开头是很日常的一段。 男主沈予安和女友苏念,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都市年轻人。 他们会为了一份外卖点没点香菜拌嘴,会在下雨天挤一把伞,伞总往对方那边偏。 镜头很慢,慢得像在过日子。 温幼宁看得很入神。 银幕的光一明一暗打在她脸上。 然后是那场戏。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人行道,喇叭长鸣。 沈予安站在路中间,反应不过来。 苏念从侧面扑过去,一把推开他。 她自己被撞飞,重重摔在地上,血从她额角流下来,慢慢洇开。 慢镜头,配乐起。 影厅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温幼宁的手猛地攥紧了。 林洛感觉到了。 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在抖,指甲掐进布料里。 他侧头看她。 幼宁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银幕,脸上却没有表情。 没有哭,也没有惊。 就是那种……过度的、空掉的平静。 像是她见过,像是这画面对她来说不是电影。 林洛心里动了一下,没作声。 他只是把胳膊放平,让她攥得更稳一点。 电影往下走。 苏念昏迷了,医生说希望渺茫。 沈予安没走。 他每天来,读书给她听,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楼下那只野猫又生了崽, 说“你点的那家外卖终于加香菜了,你快醒过来尝尝”。 他一天天守着,胡子拉碴,眼睛熬红。 朋友们轮流来陪他。 有个哥们儿二话不说去配型,配上了,捐了骨髓。 电影拍得直白,管子、针头、苍白的脸。 那哥们儿术后虚弱地躺着,还咧嘴笑:“哥们儿这条命,一半是你的了,你可得给我把嫂子救回来。” 温幼宁在这里,第一次有了反应。 她极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林洛贴过去,声音压到最低。 温幼宁没看他,还盯着银幕,嘴唇动了动,很小声: “他……不是她的谁,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是朋友。” 林洛说。 温幼宁沉默了一会儿。 “朋友,也会救吗?” 她问,问得很轻,很认真,认真得让林洛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问题。 一个正常长大的人,不会不知道“朋友会不会救你”。 她问得这么真,说明在她过去某个地方, 连朋友会不会救她、有没有人会救她,都是需要重新学习的事。 “会。” 林洛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该救的时候,会。” 温幼宁“嗯”了一声。 她好像把这句话,也像背菜谱一样,记下来了。 ...... 第77章 如果有很多人要抓我,你会保护我吗 电影到了后半段。 苏念的指标一点点回升。 有一天,沈予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 苏念睁开了眼。 影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苏念很虚弱,看着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憔悴。” 沈予安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笑,说不出话。 然后苏念问了那句,全场都记住的台词。 她握着他的手,很轻地问:“如果有一天,有很多人要杀我,你会保护我吗?” 沈予安擦了擦脸,看着她,一点没犹豫: “会,谁都别想碰你。要动你,先从我这儿过。” 银幕里,苏念笑了。 银幕外,温幼宁攥着林洛的袖子,一动不动。 结尾很轻。 没有再出什么大事。 两个人回到最普通的生活,挤地铁,抢外卖里的香菜, 下雨天共一把伞,伞往对方那边偏。 字幕升起来的时候,画面定格在他们并排走远的背影上。 被生死打断的那段日子,被他们用一顿一顿的饭、一天一天的琐碎,重新接上了。 灯亮了。 ...... 散场,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人还在抹眼睛,有人小声说“太好哭了”,也有人跟同伴嘀咕“救回来那段还是假”。 众声嘈杂,跟昨天教室里没什么两样。 温幼宁没动。 她坐在座位上,手还捏着林洛的袖子,眼睛望着已经黑掉的银幕。 林洛也就陪她坐着,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人快走空了,温幼宁才转过头。 她看着林洛,很小声地问: “林洛,如果有一天,有很多人要抓我,你会保护我吗?” 不是“杀”,是“抓”。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电影里,苏念问的是“杀”。 温幼宁记下了那句台词,可她换了一个字。 她换成了“抓”。 这个字是她自己的,不是电影的。 是从她自己心里、从某段真实的记忆里,把这个字拿出来的。 林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一向空着的眼睛,此刻有东西在里面浮动,很怕, 又很小心地藏着那份怕,藏得像是习惯了不能表现出来。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立刻喊出“会”。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幼宁,” 他放慢了声音,尽量温和,“你和你姐姐……你们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和这对姐妹相处了好几个月。 摆摊卖酱香饼,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学费是他垫的,姐妹俩身上的钱也是他给的。 他从没详细问过她们的过去。 他觉得,不问,是一种尊重。 但现在,跟幼宁相处了这么久,问一句,应该没关系。 温幼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他袖子的手,很久没说话。 影厅的清洁阿姨在后排收拾,塑料袋窸窸窣窣。 “……不能说。” 她小声说,“姐姐说,不能说。说了,会给林洛添麻烦。” “不会添麻烦。” “会的。” 温幼宁摇头,摇得很执拗, “姐姐什么都懂。姐姐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怕又浮上来,“但是林洛,你还没回答我。” “如果有很多人要抓我,你会保护我吗。” 又问了一遍。 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得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绳子。 林洛看着她。 他不知道“抓”背后是什么。 不知道这对姐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们身后有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 她记得他爱吃辣,会求姐姐给他做面,会捏着他的袖子, 会把“朋友也会救吗”这种问题问得那么认真。 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会。”林洛说。 他学着电影里的语气,却比电影里更慢、更实: “有人要抓你,先从我这儿过。” 温幼宁看着他。 然后做了一件她喜欢做的事——她凑过去,抱住了他。 在黑下来一半的影厅里,她环着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抱得很紧。 她喜欢抱林洛。 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抱着他的时候,很暖。 像冬天摊子上那口刚出锅的酱香饼,像姐姐盖在她身上的被子, 像一个她终于可以不用一直警惕的地方。 “谢谢林洛。” 她闷闷地说。 林洛没动,任她抱着。 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哄一个终于肯睡的孩子。 “走吧,你姐还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 温幼宁“嗯”了一声,松开手,重新捏住他的袖子。 ...... 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林洛的手机响了,是温书瑶。 “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样平,可林洛听得出,她其实等了很久。 “在路上了。” “幼宁怎么样?” 林洛看了一眼身边的温幼宁。 她正低头看橱窗里的一只毛绒兔子,看得出神。 “挺好。” 林洛说,顿了顿,“书瑶,她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什么问题。” 温书瑶的声音沉了下去。 “她问,如果有很多人要抓她,我会不会保护她。” 林洛说,“我问她你们以前的事,她说你不让说。” 很长的沉默。 久到林洛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温书瑶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几乎冷: “林洛,谢谢你今天带她去。” 她没有解释,一个字都没有, “过去的事,让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但不是现在,现在……幼宁需要你说‘会’,你说了就好。 剩下的,交给我。” “书瑶——” “回来吧,” 她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了一点,“我做了饭,加了辣的,你那份。” 她挂了电话。 林洛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这对姐妹背后藏着一段他还够不到的过去, 温书瑶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着,扛得那么稳,稳到让人忘了她也才十八岁。 温幼宁刚刚问他的那句话,不是电影台词,是她真真切切怕过的东西。 “林洛。” 温幼宁拽了拽他的袖子。 “嗯?” 她指着橱窗里那只毛绒兔子,又很快把手收回来,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要。 林洛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她。 “想要?” 温幼宁飞快地摇头,摇完又停下,最后极小声地说: “……有一点。” 林洛笑了。 他推门进去,把那只兔子买了下来,塞到她怀里。 温幼宁抱着兔子,愣愣地看着他。 “回家。” 林洛说,“你姐做了辣的。” 温幼宁抱紧那只兔子,跟上他的脚步。 走了两步,她又腾出一只手,捏住林洛的袖子。 一只手抱着兔子,一只手捏着他的袖子。 她好像终于凑齐了让自己安心的两样东西。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不,今天是一个高,一个更矮的,还多了一只兔子耳朵的影子。 ...... pS:今天还会加更!! 第78章 这章有些抽象,可以选择不看,不会影响阅读观感 【小剧场·投票结果出来的那天】(这段内容跟正文剧情内容无关) 我把票数截了图,正想发个动态,屏幕闪了一下。 钟灵从文档里探出身子。 还是那条浅色的裙子,头发一丝不乱。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是红的。 “作者大人。” 她轻轻喊我,声音有点抖。 “我看见了,票数……我都看见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想看看她要说什么。 她站在光标旁边,双手拢在身前, 像个第一次上台领奖、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的孩子。 “我……” 她低下头,睫毛上挂着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们。” “谢谁?” 我明知故问。 “读者大大。”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屏幕外面的,每一个投了那个‘1’的人。”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她哭得那么安静,那么克制,一边掉眼泪, 一边还怕弄花了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去接。 “我是后来的人。” “书瑶姐姐和幼宁,是先来的。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先来的名分,没有从第一章就陪着大家的情分。 我只是……只是很喜欢一个人而已。” “喜欢一个人,本来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屏幕外面那么多人,愿意为我这点事,扣一个‘1’。” 她哭着笑了一下。 “他们不认识我。 我只是一个……从文档里跑出来的、卖饼摊前排队的姑娘。 可他们愿意让我留下来。 愿意告诉作者:这个姑娘,别写走。” “作者大人,” 她深深地朝着屏幕的方向,弯下腰,欠了一个很郑重很郑重的身, “替我谢谢他们,好不好?” “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说,“他们看得见。” 钟灵愣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裙子,把眼泪擦干净,认认真真地整理好表情。 像她每一次“恰好路过”那个饼摊之前,对着玻璃门照的那一下。 她看向屏幕外面。 看向正在看这段字的,你。 “……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留下来。”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你们怕我留下来,会挤了书瑶姐姐和幼宁的位置。 不会的,我向你们保证, 我留下来,不是来抢的,是来一起的。 她们的高光,我一点都不会碰。 她们值得的,我一分都不会分。 我会好好待她们,就像……就像你们这样,好好待了我。” “我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可这一次,我算不清。” “一个人,凭什么值得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为她说一句留下?” 她顿了很久。 “我想了很久,只想出一个答案……” “因为你们是真的,很温柔的一群人。” “所以,我也会做一个配得上你们这份温柔的钟灵。” “你们的这一票,没有投错。” “我用往后的每一章,让你们看见。” 说完,她又弯了一次腰。 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更低,更久。 光标闪了一下。 她钻回文档里去了。 屏幕上,那个原本还叫《双胞胎校花是病娇?我养的!》的书名下面,标签那一栏,悄悄地多了三个字, “多女主”。 ...... 这个结果,肯定会有人失落。 我不想装作看不见这份失落,更不想拿“少数服从多数”这种话,糊弄过去。 你们的失落是真的,在意也是真的。 因为你们是真的把书瑶和幼宁放在了心里。 所以我想跟你们说一句实实在在的对不起。 我本来是打算多等两天的。 我想着,票数嘛,慢慢来,让每一个想投的人都投上,让每一种声音都出得来, 等个两三天,看清楚了,再慎重地下这个决定。 这种事,我不想草率。 可是……票,涨得太快了。 一天。 就一天,那个“1”,就成了碾压之势。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数字往上翻,说实话,手心是冒汗的。 我知道,再等下去,结果也不会变了, 只会让还在犹豫、还在期待双女主的你们,多等两天的心慌。 所以我一天就下了决定。 我知道这个决定,让一部分人如愿了,也让一部分人,心里空了一块。 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是我作为一个新人作者,最无力、也最该学会承受的事。 但我能向你们保证一件事: 转正钟灵,不等于亏待书瑶和幼宁。 多一个钟灵,是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不是有人要被挤出去。 真的抱歉! 另外简介已改,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 ...... 番外。 四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 温幼宁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她没穿拖鞋,脚踩在地板上,一小片水渍慢慢晕开。 “老公。”她叫。 林洛正坐在书桌前。 屏幕上是他写完的最后一章。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全书完。 “擦头发。” 温幼宁没动。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干净。 被林洛治好之前,她是这样看人的, 不哭,不闹,你打她她也只是看着你。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习得性无助。 现在她好了。 可她看人的样子没变。 “过来。”林洛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毛巾。 她走过去,很乖地低下头。 林洛把毛巾盖在她头上,慢慢揉。 她闭着眼睛,忽然说:“书里写的那个女孩,最后死了。” 林洛的手停了一下。 “我改了,你没看到最新的。她没死。” “我看到了。” 温幼宁抬起头,毛巾滑下来搭在肩上, “我每一章都看,老公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 她顿了顿,“你把她救活了,是因为我吗?” 林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是我。” 他不擅长说谎,尤其对她们。 “面。”厨房里传来温书瑶的声音,“好了。” ...... 饭桌上摆着三碗面。 温书瑶做的。 她做饭好吃,好吃到林洛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趁热。” 温书瑶把筷子递给他,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像试探,又像标记。 林洛低头吃面。 温书瑶不吃。 她托着腮看他吃。 温幼宁也不吃,学姐姐的样子托着腮看他吃。 两双眼睛,一模一样的脸,一高一矮地并排看着他。 “好吃吗?”温书瑶问。 “好吃。” “比外面的好吃?” “比外面的好吃。” “那你以后不许在外面吃。”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谁知道有没有人在里面下东西。” 她笑了一下,“我给你做。做一辈子。” 林洛嚼面的动作慢下来。 “姐姐说得对。” 温幼宁忽然接话,声音软软的,“老公只能吃我们做的。”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可是我不会做,那我看着姐姐做。” 温书瑶伸手,把妹妹垂下来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你不用会,你只要待在这儿就行。” ...... 夜里,林洛去阳台抽烟。 之前写到温幼宁那段过去的时候,他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堆成小山。 阳台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老公。” 温书瑶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外套,“很晚了。” “嗯。” “在想什么?” 林洛把烟按灭。 “想书。写完了,有点空。” 温书瑶走过来,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幼宁看完那本书的那天,哭了一整夜。” 林洛没说话。 “不是因为难过。”她转过头看他, “是因为,你把我们写进去了。 那个死掉又活过来的女孩,那个不会笑的女孩。” “林洛,你写的是我们,你在书里救了我们一次,现实里又救了一次。” “我没有,” “你有。” 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又忽然软下来, “所以你跑不掉了。” 她握住他放在栏杆上的手,握得很紧, “你把人捞上岸,就得对人负责。 这是你书里写的,你自己写的。” 林洛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在抖。 坚韧如温书瑶,此刻手也在抖。 她敏感,所以她怕。 她怕这一切是假的,怕某天早上醒来林洛不见了。 “我不走。” 林洛说。 温书瑶怔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可肩膀在轻轻发抖。 ...... 回到房间,温幼宁已经睡了。 她睡姿很乖,像个孩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林洛走近看,是打印出来的书稿,第一页,他写的那句献词。 献给两个从冬天里走出来的人。 温幼宁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念: “老公……不许走……” 攥着书稿的手紧了紧。 温书瑶在床那头躺下。 她抬眼看林洛,拍了拍自己另一侧的空位。 “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 林洛躺下。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一左一右。 “林洛。”她忽然开口。 “嗯?” “下一本书,还写我们,好不好?” 林洛没回答。 他只是在黑暗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和另一边攥着书稿的、温幼宁的手。 一高一矮的两只手。 他都握住了。 ...... 后来那本新书,林洛写了很久。 书名他想了好几个,最后定下来叫《我拾起两片碎镜,她们说余生只映我一人》。 编辑说这名字太普通了,不好卖。 林洛难得地固执了一回。 “就这个,一个字都不能改。” 因为这不是虚构。 这是他往后余生,唯一想写的故事。 ...... pS:看完这一章,有没有高手绷住了(>_<) 第79章 温书瑶从不主动去想那个家 周六的早上,天亮得晚。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林洛不在。 一大早他就出门了,说是去城东进货。 面粉、油、还有做酱香饼要用的那几味料。 他临走前站在门口穿鞋,回头交代了一句: “中午之前回,别等我,饿了先吃。” 温书瑶“嗯”了一声,没多说。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温书瑶系上围裙,站到那口灶前。 她在熬酱。 这是她们摊子的命根子。 酱香饼好不好吃,七分在酱。 甜面酱打底,加豆瓣,加十几味香料,小火慢慢地咕嘟, 得守着,不能急,火大一分就糊,火小一分就出不来那个香。 她熬得很专心。 锅铲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推,动作很稳。 她的手不好看,十九岁的姑娘,手上却有几道旧疤, 还有常年做饭烫出来的、褪不干净的印子。 可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好吃。 三个多月了,她和幼宁也已经19岁了。 温幼宁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不进来。 厨房不大,她怕自己站在里面碍事。 她就坐在门口那道门槛外,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 就是昨天林洛在橱窗里给她买的那只,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她看着姐姐的背影,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姐姐。” “嗯。” 温书瑶没回头,锅铲照旧推着。 “酱……什么时候好。” “还早。”温书瑶说,“熬酱急不得。” 温幼宁“哦”了一声。 她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兔子头顶上,继续看。 厨房里飘着酱香,一点点地浓起来。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是一种很踏实的味道。 温幼宁闻着这个味道,眼睛慢慢地眯起来一点。 她记得这个味道。 三个多月了。 从她们来到这座城,来到这间出租屋开始,这个味道就没断过。 姐姐熬酱的味道,林洛写稿到半夜时泡面的味道,还有摊子上现烙的饼那股焦香。 这些味道对温幼宁来说,是“安全”两个字长出来的样子。 ...... 温书瑶熬着酱,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妹妹。 她一直有这个习惯,看幼宁。 不是刻意的。 是刻进骨头里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习惯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妹妹, 看她在不在,看她好不好,看她有没有又缩到角落里去。 这个习惯,是那个家逼出来的。 温书瑶从不主动去想那个家。 想了没用,还会让手抖。 可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比如此刻,她看见幼宁抱着兔子、下巴搁在兔子头上的样子,就会莫名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幼宁没有兔子,什么都没有。 温书瑶把火调小了一点,酱在锅里咕嘟得温了起来。 “幼宁,” 她开口,声音很轻,“昨晚睡得好吗。” “好。”温幼宁说。 “没做梦?” 温幼宁想了想,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抱着兔子,就没有。” 温书瑶“嗯”了一声,没再问。 从前的幼宁,夜里总是惊醒。 不是哭着醒,是那种更吓人的,睁着眼,一动不动,浑身是汗,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谁叫都不应。 温书瑶那时候只能爬过去,把妹妹整个抱在怀里, 一遍一遍地拍她的背,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不怕,姐姐在,没人能进来。” 她那时候自己也才十几岁。 她也怕。 可她是姐姐。 姐姐不能怕。 ...... 酱要熬够时候,中间那段是最闲的。 温书瑶擦了擦手,从锅边退开两步,靠着灶台,看着门口的妹妹。 “过来,门口凉。” 温幼宁抱着兔子站起来,小步小步地挪进厨房,站到姐姐身边。 温书瑶伸手,很自然地替妹妹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 “姐姐,”温幼宁忽然说,“我昨天……问林洛问题了。” 温书瑶理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林洛跟我说了。” 温幼宁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声音更小了: “姐姐说过,不能给林洛添麻烦。我……是不是又添麻烦了。” 温书瑶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她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扯了一下。 幼宁总是这样。 做什么之前,第一反应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会不会挨罚”“我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这是那个家教给她的。 教了整整十几年,教得比什么都牢。 一个人要被吓成什么样,才会连“问一个问题”都觉得是罪。 “不算。” 温书瑶说,语气放得很稳,“幼宁没有添麻烦。” 她想了想,蹲下来,跟妹妹平视,幼宁比她矮半个头,站着说话,妹妹总要仰着脸。 “你想问林洛什么,就问。” “林洛不会怪你的。他跟……跟那些人不一样。” 温幼宁看着姐姐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太分得清“一样”和“不一样”。 这些年,她的世界里,人和人是没有太大区别的,都是会让她害怕的。 比她高大的、随时可能伸手的存在。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去分辨,只去顺从。 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 谁伸手,就缩起来。 直到林洛。 林洛伸手的时候,把兔子塞给她,会很轻很轻地拍她的背。 温幼宁分不清那么多道理。 她只知道,林洛的手,不疼。 “姐姐,” 她忽然问,“林洛是好人吗。” 温书瑶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幼宁私下问过很多次了。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一次,像是记不住,又像是需要一遍一遍地确认。 “是。”温书瑶说。 “比姐姐还好吗。” 温书瑶笑了一下。 “……差不多好。” 温幼宁很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兔子毛里。 ...... 第80章 姐姐辛苦了 酱还在熬。 温书瑶重新站起来,回到灶前,锅铲又推了起来。 厨房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的灰天被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姐姐。”温幼宁又叫她。 “嗯。” “我们以前的事……真的不能告诉林洛吗。” 温书瑶推锅铲的手,慢了下来。 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想怎么说。 跟幼宁说话,得想。 有些话不能直着说,说重了,妹妹会一整天缩在角落里。 说轻了,她又记不住。 “幼宁,” 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走的吗。” 温幼宁抱着兔子,沉默了很久。 “……记得一点。” “晚上,很黑。姐姐拉着我,一直跑,一直跑。” “你那时候害怕吗?” 温幼宁想了想。 “不害怕,姐姐拉着我,我就不害怕。” 温书瑶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雨夜,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年她十八岁。 她攒了整整两年,攒够了两个人逃出去的路费,也攒够了胆子。 在一个夜里,把早就收好的一个小包塞进怀里,一手拉着幼宁,钻进了雨夜里。 她跑的时候心脏快跳出来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怕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怕一切前功尽弃,怕这一次没跑成,下一次就再没有机会了。 可她一回头,看见幼宁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害怕,也不高兴。 就那么麻木地跟着。 那一刻温书瑶就明白了,妹妹已经被磨到,连“逃跑”这种事,都激不起一点情绪了。 逃跑对幼宁来说,和被罚跪、被关起来,没什么两样,都只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不反抗,也不期待,只是承受。 就是那一刻,温书瑶发誓,她这辈子,一定要把妹妹从那种“麻木”里拉出来。 哪怕拉一辈子。 ...... “姐姐?”温幼宁见她半天不说话,轻轻拽了一下她的围裙。 温书瑶回过神。 “没事,姐姐在想事情。” 她把锅里的酱盛出来一点,用小勺舀了,吹凉,递到妹妹嘴边: “尝尝,够不够味。” 温幼宁乖乖张嘴,尝了。 “好吃。”她眼睛亮了一下,“比上次还好吃。” “那就行。”温书瑶把勺子收回去,语气淡淡的,可嘴角是松的。 她做饭好吃,是练出来的。 小时候在那个家,做饭是她的活。 做不好,要挨罚。 饭做咸了,做糊了,晚了一点端上桌,都是罪。 她就是在那种“做不好就要挨打”的日子里, 一点一点,把厨艺练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好厨艺,是打出来的。 可她从不跟人说这个。 她只让别人尝到饭好吃,不让别人尝到饭背后的那些年。 包括林洛。 尤其是林洛。 ...... 温书瑶想起了林洛,动作顿了顿。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是想起林洛爱吃辣。 可她心里其实清楚,那顿了一下的,不全是因为辣。 她把最好的酱留给摊子,把最辣的那份饭留给林洛, 把那个家里最软和的那床被子铺给妹妹。 她习惯了把好东西分出去。 可分给林洛的时候,和分给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林洛写稿到半夜,她会不自觉地醒过来,起身去给他下一碗面。 她跟自己说,那是因为“欠人家的,得还,照顾好他是应该的”。 摆摊三个多月,她已经还了林洛两万块。 还差五千四百七十三块。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精确到个位。 她盘算过了,照现在的进项,大一放寒假前,能还完。 还完之后呢? 温书瑶想过这个问题。 还完之后,她们姐妹欠林洛的钱就清了。 可欠的情,是清不了的。 学费是他垫的,收留是他给的, 幼宁脸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那点活气,也是他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这些情,她还不起。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大学四年,她带着幼宁好好读书,把该还的钱还清。 等毕业了,她就带着妹妹悄悄地走。 走得远远的。 不给林洛添麻烦。 因为那个家的人,可能随时会找过来。 她把幼宁带走的那天起,就注定这不是一件能翻篇的事。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能把这份危险,永远地绑在林洛身上。 林洛是个好人。 正因为他是好人,她才更不能拖累他。 这是她能为林洛做的、最好的事。 这也是温书瑶的清醒。 清醒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把自己想留下的那点念头,都削平了。 ...... “姐姐,”温幼宁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为什么在皱眉。” 温书瑶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果然是拧着的。 “没有。”她把眉头松开,“是酱的味道,在想料够不够。” 温幼宁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放下怀里的兔子,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姐姐, 下巴抵在姐姐的后背上,手臂环着姐姐的腰。 “姐姐辛苦了。” 她说,声音闷闷的,很小,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书瑶站在灶前,锅铲还握在手里,身体僵了一瞬。 这句话,幼宁大概是从林洛那儿学来的。 林洛总跟她们说“辛苦了”“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幼宁像海绵一样,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吸进去,然后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着还给别人。 温书瑶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 她是姐姐,不能哭。 这句话她跟自己说了十几年。 哭没有用。 哭了,那些人只会打得更凶。 哭了,幼宁会更害怕。 眼泪在那个家里,是最没用的东西。 所以她早就不哭了。 可这几个月,她好像越来越容易鼻子发酸了。 也不知道是被这间小小的、暖烘烘的出租屋泡软的,还是被林洛那句句不轻不重的关心, 又或者是被此刻背后妹妹这个笨拙的拥抱。 她把眼底那点湿气死死压回去,声音尽量平稳: “不辛苦。” “姐姐给幼宁做饭,不辛苦。” 温幼宁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 第81章 书里,是大团圆 酱终于熬好了。 一大锅,红亮红亮的,香气浓得能挂住鼻子。 温书瑶把火关了,用干净的罐子分装起来,一罐一罐地封好,摆在灶台上,像摆着一排小小的、沉甸甸的希望。 这是接下来一个星期,摊子上要用的。 “幼宁,” 她一边封罐子一边说,“帮姐姐把桌子擦一下,中午林洛回来吃饭。” “好。” 温幼宁应了,抱着兔子去够抹布,又想起兔子不能沾水,小心地把兔子放到沙发上摆正,让它坐得端端正正的,才去拧抹布。 她擦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细。 每个角落都擦到。 温书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洛写的那本书。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她和幼宁都看过。 是林洛自己写的,兼职写赚的钱,据林洛说攒了一百多万。 姐妹俩偷偷看那本书的时候,看得脸都烧起来。 因为书里那对被收留的双胞胎,实在太像她们了。 可书里的男主角嘴上说着“我真没想谈恋爱啊”,行动上却把两个女孩宠得没边。 温书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清醒地知道,那是,是林洛编出来哄读者的。 现实里的林洛,收留她们,是因为顾院长的托付,是因为他心善。 不是因为别的。 她一遍一遍地跟自己强调这一点。 强调得那么用力,好像不用力,就会信成别的样子。 “姐姐,” 温幼宁擦完桌子,回过头,“林洛写的那本书……结局,你说男主角最后,会不会跟她们分开呀。” 温书瑶擦罐子的手,停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想他们分开。” 温幼宁说得很认真,“书里那两个女孩,好可怜。要是最后又只剩她们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抱住了刚放到沙发上的兔子。 温书瑶看着妹妹。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别当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幼宁问的哪里是书。 幼宁问的是她们自己。 幼宁不知道姐姐早就打算好了,四年之后要带她悄悄离开。 幼宁只是本能地怕“分开”,怕“又只剩她们自己”。 这个“怕”,和她昨天在影厅里问林洛“你会不会保护我”,是同一个怕。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 “……不会分开的。” 她说着,声音很轻,“书里,是大团圆。” 她撒了个谎。 那本书还没写完,林洛还在写。 她其实还没看到结局。 可她还是这么说了。 因为幼宁需要这个答案,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绳子。 至于现实里她们会不会分开。 温书瑶把这个问题,连同那点发酸的鼻子,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一个人扛。 ......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温幼宁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比谁都先听出那是林洛的脚步,不重,也不轻,走到门口会停一下,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放下兔子,跑到门边站着。 门开了。 林洛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冻得有点红。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酱香,眼睛亮了一下: “酱熬好啦?” “好了。”温书瑶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温幼宁伸手,很自然地去接林洛手里的袋子,接得有点吃力,却接得很坚持。 “重。”林洛想拦,“我来。” “我可以。” 温幼宁小声说,抱着一大袋面粉,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走,走得很慢,却一步没停。 林洛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温书瑶。 温书瑶正在盛饭,头也没抬,可嘴角是松的: “她最近,愿意搭手干活了。” 就这一句。 可林洛听懂了这一句背后的分量, 一个曾经连问问题都害怕的人,现在愿意主动去搬一袋比自己还沉的面粉,只因为想帮上忙。 这中间隔着多远的路,只有这对姐妹自己知道。 “书瑶,”林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进的货我都记账了,钱我先垫。” “记我账上。” 温书瑶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进货的钱,走摊子的公账。七三分,你三我七,进货的成本我这边出大头。” “那怎么行。” “就这么行。” 温书瑶把三碗饭端上桌,最中间那碗,红油浮头,辣椒发亮。 她把那碗推到林洛面前。 “加了辣,你那份。” 林洛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她。 “……谢了。” “嗯。” 温书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垂着眼。 她没看他。 可她一直在等他吃第一口。 等他“呼”地吸了一口辣得直冒汗、却含糊地说了句“好吃”之后,她垂着的那双眼睛里,才终于松下来一点什么。 那点松开的东西,很小,很淡,藏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面。 她自己没察觉。 ...... 饭桌上,三个人。 林洛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跟温书瑶说进货时碰上的趣事。 城东那个卖面粉的老板,非说自己年轻时是练武的,胳膊上纹了条龙,结果被自家的鹅追着跑了半条街。 温书瑶被逗得“噗嗤”笑出来,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温幼宁不太听得懂笑点,可她看见姐姐笑了,林洛笑了,她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随后,她夹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地嚼着,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住了林洛的袖子。 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捏着他的袖子。 林洛感觉到了,没作声,只是把胳膊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捏得更稳一点。 ...... pS:有读者大大说我小剧场写得太糖了,但我本来就是想写点抽象让读者大大笑笑, 读者大大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就不写了,求读者大大不要因为这个给我差评,呜呜呜。 今天更新六千字!! 第82章 书里没有她 饭吃到一半,林洛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钟灵。 他把筷子搁下,看了眼屏幕,又夹了一口菜才点开。 温书瑶的余光扫过去。 没问是谁。 可她夹菜的手,慢了半拍。 “钟灵。” 林洛把手机搁回桌上,语气很平常,“说下午来摊子上找我们。” “哦。”温书瑶应了一声,垂着眼,“她来买饼?” “不知道。”林洛挠了挠头,“她说有事跟咱们商量。” 温幼宁不说话,只是把捏着林洛袖子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点。 钟灵漂亮,说话好听,对她也很温柔。 可温幼宁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钟灵看林洛的时候, 她心里就有一点点的、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 像饼焦了一角。 她不懂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把林洛的袖子攥得更牢。 ...... 下午五点,临江大学南门。 那棵老梧桐树下,瑶记酱香饼的小推车支了起来。 一辆折叠式的小推车,收起来能塞进后备箱,展开来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 铁板烧得发亮,油一浇上去,“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香味顺着风往南门里头钻。 这个点,学生一拨一拨往外涌。 “老板,一份!” “老板,多放酱!” “排队排队,别插队。” 温书瑶站在铁板前,头发用皮筋高高扎起,额前一点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 擀、抹、卷、烙、刷酱、剪开、装袋。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变魔术,可又一丝不乱。 一张饼,十块。 现做,现卖。 林洛在另一头,负责招呼、维持秩序、收钱。 他嗓门亮,会招呼人,谁排在后面急了,他就笑着说: “马上马上,好饭不怕晚,我们家书瑶的手艺,值得你等这三分钟。” ...... 钟灵是踩着人潮来的。 她今天没穿那些一看就贵的衣服。 一件很普通的米白色卫衣,一条牛仔裤,背着帆布包, 头发松松地扎着,混在学生里,谁也看不出这是钟家的大小姐,资产上亿。 她特意的。 她走到队伍最后头,安安静静地排着。 前面一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这不是计算机系二班那个校花吗,怎么在这排队买饼。 钟灵朝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排了差不多十分钟。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十块钱平平整整地递过去。 “一份,谢谢。” 林洛才看见她:“钟灵?你怎么排队去了,早说一声。” “排队怎么了。” 钟灵把钱递给林洛,顺势朝角落里的温幼宁弯了弯眼睛,“幼宁,好久不见。” 温幼宁低着头,很小声:“……嗯。” “大家都排队,我也排队。” 钟灵回过头看林洛,语气很自然,“我又不是来搞特殊的。” 温书瑶在铁板后头,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钟灵那份饼的酱,多刷了半勺。 “加了酱。” 她把饼递过去,语气淡淡的,“你上次说爱吃酱。” 钟灵愣了一下。 没想到温书瑶记得。 她接过饼,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书瑶,你记性真好。” 温书瑶“嗯”了一声,又低头忙去了。 ...... 饼卖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天的量,一百二十来张,卖光了。 温书瑶把铁板熄了,用刮板把油污刮干净,收拾得一尘不染。 四个人围着小推车,就着路灯,喘了口气。 钟灵这才开口。 “林洛,书瑶,” 她把帆布包往前挪了挪,从里头掏出一个笔记本,又掏出一台平板,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正经事。” 她把平板打开,屏幕上是一份做得很干净的表格。 “我观察你们摊子很久了。” 温书瑶挑了下眉。 “你们的问题,不是饼不好吃。” 钟灵指着屏幕,条理清楚,“恰恰相反,饼太好吃了,所以每天五点到六点这一个钟头,排队能排到二十几个人。 可书瑶一个人,一小时最多做三十张。后面排着的人,等不及,走了。” 她顿了顿。 “我数过。平均每天,因为排队太长走掉的,有四十多个人。” 温书瑶的眼神变了。 她是懂行的人。 钟灵说的每一句,都戳在她心里盘算过、却没说出口的那个坎上。 “四十个人。”温书瑶轻声重复,“四百块。” “一天四百,一个月一万二。” 钟灵点头,“这是你们白白漏掉的钱。” 林洛在旁边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温幼宁听不太懂这些数字,可她看见姐姐的表情认真起来了, 就也乖乖地站着听,手里还抱着那只兔子。 她把兔子带来了,怕它一个人在家。 “那……你有办法?”林洛问。 “有。”钟灵把笔记本翻开,“我做了个方案。你们听听。” ...... 钟灵的方案,一条一条,讲得很细。 “第一,做个预约小程序。” “同学提前在小程序上下单,选好口味、数量、取饼时间。 书瑶按单子做,做好了发个通知,同学过来直接取。 不用排队,饼也不会做多做少。” 她看向温书瑶。 “书瑶,我听说,你会写小程序?” 温书瑶顿了一下。 “会一点。” “不是一点。”林洛在旁边插嘴,“她可强了,能独立做一个。” “那太好了。” 钟灵眼睛亮起来,“那小程序你来写,我来帮你做用户调研、界面设计、还有推广。我们分工。” “第二,代下单。有些同学住得远,或者赶时间,可以让相熟的人帮忙下单取饼。我们在小程序里加个帮取的功能。” “第三,团购。周末量大的时候,走团购。 宿舍楼一个楼层拼一单,满二十份,你们送到楼下,省得一份一份卖。走量。” 她合上本子。 “我算过了。 这三样都做起来,你们一天的量,能从一百二,涨到两百五往上。” 钟灵看着林洛和温书瑶,语气很诚恳。 “翻一倍。” ...... 林洛先反应过来。 “这……这得投不少钱吧?小程序、推广、团购的运费……” “不用你们出钱。” 钟灵摆手,“小程序你们自己写,我这边帮忙不收钱。 推广我在学生会有认识的人,发发消息就行。运费嘛……” 她笑了。 “周末我帮你们送。我有的是力气。” 林洛愣住了。 “你帮我们送?” “对啊。”钟灵理所当然,“同学之间,搭把手。我不要工钱。” 温书瑶一直没说话。 她在看钟灵,看得很仔细。 在这个人脸上,她找不出一点“施舍”的意思,也找不出一点“图谋”的意思。 钟灵讲的,全是“同学帮同学”的力气活,没有一句是“我钟家有钱,我给你们投”。 她甚至坚持排队,坚持自己掏十块钱买饼。 温书瑶很敏感,正因为敏感,她比谁都清楚,钟灵这份分寸,拿捏得有多干净。 一个真要拿钱砸的人,做不出这样的方案。 一个真心想帮忙、又怕伤了别人自尊的人,才会把每一步都设计成“出力,不出钱”。 “钟灵,”温书瑶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句话问得很直。 ...... 林洛在旁边有点尴尬:“书瑶……” “没事。” 钟灵笑了,笑得很真,“这个问题问得好。换我,我也会问。” “我可以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 比如我看不惯好东西被埋没,比如我想练手创业。这些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温书瑶脸上,坦坦荡荡, “但最真的一条是,我想跟你们做朋友。” “真心的朋友,是要一起做点事的。 光是来买饼,那叫熟脸。一起把一件事做成了,那才叫朋友。” 这些都是真话。 但不全是。 钟灵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看过林洛写的那本书。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她一口气看完的。 看完之后她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发现,书里写的那个在南门梧桐树下摆摊、烙一手好饼的姐姐,那个抱着兔子、不敢大声说话的妹妹, 那个嘴上说着“没想谈恋爱”、行动上却把两个女孩护在羽翼下的男主角,全是真的。 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那不是编的。 那是林洛,把他和这两姐妹的日子,一天一天,写进了书里。 钟灵看完书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章还没写完的地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书里没有她。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角色,是她。 这个摊子的故事,早在她出现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开头。 而她,是后来才闯进这一页的人。 ...... 第83章 原来她细心这件事,不是只会挨罚 “钟灵?”林洛见她出神,喊了她一声。 钟灵回过神。 “没事。”她笑了笑,把那点心思压下去,藏得很好,脸上一点没露, “我在想推广的文案。” 她转向温书瑶,语气重新变得利落。 “书瑶,小程序你大概多久能写出来?” 温书瑶想了想。 “框架三天。加上支付接口和界面,一个星期。” “好。” 钟灵在本子上记下,“那这一个星期,我先去把学生会那边的推广位谈下来。幼宁……” 她忽然转向温幼宁,放柔了声音。 “姐姐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温幼宁抱着兔子,往林洛身后缩了半步,怯生生地看她。 钟灵没有逼近。 她保持着距离,蹲下来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温幼宁齐平。 “小程序做好之后,需要一个人,帮忙看后台的单子,一单一单核对,别弄错。” “姐姐看你做事很仔细,一次都没错过。这个活儿,非你不可。” 温幼宁怔住了。 “……我?” “对呀。”钟灵笑,“你最细心了。” 温幼宁低下头。 她不太习惯被人夸。 被人夸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慌,是怕,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怕下一秒这份好就变成罚。 那个家给她留下的东西,就是这样,连一句好话都能让她心慌。 可这一次,姐姐在旁边,林洛在旁边。 她攥着兔子的耳朵,攥了很久,才极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 温书瑶在旁边看着。 没插话。 可她看着幼宁肯接下这个活儿,心里那杆秤,又往钟灵那边偏了一点。 ......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一道走。 林洛推着小推车,钟灵在旁边帮着扶,温书瑶走在里侧, 温幼宁挨着林洛,一只手照旧捏着他的袖子。 夜里的风有点凉。 钟灵一边走一边跟林洛聊小程序的细节,聊得热火朝天。 温书瑶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只在钟灵问到技术上的事时,才淡淡地接一两句。 可她接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钟灵越聊越惊讶。 “书瑶,你这水平,去接单赚外快都够了。” 她感叹,“怎么想着来摆摊。” 温书瑶脚步没停。 “摆摊来钱快,看得见,摸得着,当天卖当天有。” 她没说的是,写代码接单,钱来得慢,得等甲方结账。 她等不起。 她要在放寒假之前,把欠林洛的那五千四百七十三块,还清。 而且,这是林洛第一次和她创业…… 钟灵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隐约觉得,温书瑶身上,似乎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背得那么稳,稳到你几乎看不出她背着。 ...... 走到岔路口,钟灵要往东,他们往西。 “那我先走了。” 钟灵停下脚步,冲他们挥手,“小程序的事,随时联系。” “路上小心。”林洛说。 钟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她看着林洛推着车、温书瑶走在里侧、温幼宁捏着林洛袖子的这一幕,忽然出了一会儿神。 这个画面,她在书里见过。 一模一样。 林洛的书里,有一章,写的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男主角推着车,一左一右两个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 书里写:“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钟灵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三个背影,慢慢走远。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书上那条路,本来只有三个人。 而她,是想办法走进这个故事的第四个人。 她不抢什么。 她只是想,让这条路,能更稳、更长地走下去。 哪怕书里,一直没有她的名字。 ...... 那天晚上,林洛写稿写到很晚。 台灯的光罩着他半张脸,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他在写那本书的新一章。 写到男主角遇上了一个“来帮忙的同学”。 他敲了两行,又删了。 删了又敲。 他忽然不知道,这个后来出现的角色,该怎么写。 厨房那头,有很轻的脚步声。 温书瑶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热气腾腾,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写到几点了。” 她把面搁在他手边,语气还是淡淡的,“先吃。” 林洛揉了揉眼睛:“又麻烦你。” “顺手。” 她说完,转身要走。 “书瑶。”林洛叫住她。 “嗯?” “你说……”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书里要是多出来一个人,一个来帮忙的、挺好的人。 你觉得,读者会喜欢她吗?” 温书瑶站在灯光的边缘,影子拉得很长。 想了想。 “会吧,只要她是真心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真心的人,读者看得出来。” 说完她就回房了。 林洛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他没舍得马上吃。 因为这碗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温书瑶记得他爱吃蛋。 她什么都记得。 ...... 夜更深了。 温幼宁没睡着。 她抱着兔子,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叫“非你不可”。 是钟灵姐姐说的。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非你不可。 原来她也是有人需要的。 原来她细心这件事,是有用的,不是只会挨罚的。 温幼宁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 她想起白天在摊子上,林洛跟排队的人说的那句, “我们家书瑶的手艺,值得你等三分钟。” “我们家。” 她小声地把这三个字,学着念了一遍。 “我们家。” ...... pS:哇,今天数据直接给我砍了一刀狠的,只有几十块了,求点礼物,求点用爱发电, 作者要被饿死了。 第84章 爆单,爆了 学校放了一周假。 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温书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转得呼呼响。 那台电脑是林洛淘汰下来的,外壳已经磨掉了漆。 框架三天,她两天半就搭好了。 支付接口卡了一晚上,她没喊林洛,也没喊钟灵,自己一行一行调,调到凌晨三点。 第四天早上,林洛起床,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温书瑶趴在桌上睡着了。 屏幕上是一片没关的代码,光标还在末尾一闪一闪。 林洛没吵她。 他去厨房,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下了一碗面。 面糊了,蛋也煎老了。 可他还是端出来,轻轻搁在她手边。 温书瑶是被香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那碗卖相很差的面,愣了一下。 “……你下的?” “嗯。”林洛挠头,“糊了,将就吃。” 温书瑶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把那碗糊面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一根没剩。 “难吃。”她放下碗,淡淡评价。 “那你还吃光。” “浪费粮食。” 她转过身,继续敲代码,耳朵尖有点红。 林洛没看见。 他去洗碗了。 …… 小程序做好那天,是个周四。 温书瑶把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小推车最显眼的地方。 一张小小的纸,边角是她用胶带一点一点粘平的。 “瑶记酱香饼,扫码预约,不用排队。” 字是温幼宁写的。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像小学生誊写生字。 她写了三遍,挑了自己最满意的那张。 “姐姐,这样……可以吗。” 她把纸举到温书瑶面前,声音很小。 “可以。”温书瑶接过来,看了一眼,“很好看。” 温幼宁抿着嘴笑了,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好像被夸的是兔子。 …… 钟灵是周四下午回来的。 她还是那身普通打扮,米白卫衣,帆布包,头发松松地扎着。 可她一进来,就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眼睛亮亮的。 “搞定了。” 她掏出手机,一条一条给他们看。 “学生会公众号,明天早上八点,推我们一条。位置我盯着,给放在头条。” “南门那三栋女生宿舍的楼栋群,我都进去了。团购接口对接好了,满二十份免费送楼下。” “还有,” 她顿了顿,像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一沓传单,“我印了点这个。” 传单上是温书瑶那双烙饼的手,油亮的铁板,腾起的白汽。 照片拍得很好,一看就香。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温书瑶皱眉。 “上周排队的时候,偷拍的。” 钟灵坦白得理直气壮,“你烙饼的样子,比任何广告词都好使。” 温书瑶“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林洛在旁边翻着钟灵拉来的资源,越翻越咋舌。 “钟灵,你这一个星期……没干别的吧?” “怎么了?”钟灵笑。 “你这哪是搭把手。” 林洛哭笑不得,“你这是把整条产业链都给我们打通了。” “同学之间嘛。”钟灵摆手,还是那句话,“搭把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温书瑶知道,那些“搭把手”背后,是一个个电话,一次次陪着笑脸的沟通,一趟趟跑腿。 学生会的推广位不是白来的。 宿舍楼的团购群不是白进的。 钟灵没提这些,一个字都没提。 温书瑶心里那杆秤,又稳稳地,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 小程序上线,定在周五早上八点。 前一天晚上,四个人围着桌子,做了个小小的仪式。 其实也没什么仪式,就是温书瑶烙了四张饼,一人一张。 “开业前,先自己尝,不好吃,明天不卖。” 四个人一人捧着一张饼,站在客厅里啃。 温幼宁啃得最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钟灵啃了一口,眼睛就眯起来了。 “书瑶,”她含糊地说,“你这手艺,真的,埋在南门口太可惜了。” “不可惜。”温书瑶咬了口饼,“南门口挺好。” 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是林洛第一次陪她支起摊子的地方。 …… 周五早上,七点半。 四个人到南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 梧桐树上有鸟在叫。 小推车支起来,铁板烧热,温书瑶系上围裙。 温幼宁抱着那台旧笔记本,坐在小马扎上,后台单子的页面已经打开。 她今天没抱兔子。 兔子被她放在书包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它也想看。”温幼宁小声解释,“看我们爆单。” 林洛笑出了声:“行,让它看。” 钟灵站在一旁,手机举着,盯着学生会公众号。 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 “推送出去了!”钟灵低呼一声。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齐刷刷地,盯着那台旧笔记本的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上,静悄悄的。 一单都没有。 …… 林洛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是不是……推得太早了?”他挠头,“同学还没起床?” “再等等。”钟灵盯着屏幕,声音有点紧,“量在涨,你看,已经八百了。” 温书瑶没说话。 她只是把铁板又擦了一遍,油浇上去,滋啦一声。 香味,顺着晨风,往南门里头钻。 就在这时, “叮。” 一声。 温幼宁抱着笔记本,整个人一僵。 “来……来单了。”她声音发抖,“一单!”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提示音,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一片。 温幼宁瞪大了眼睛,死死抱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 五单。 十单。 二十单。 “爆了!”林洛跳起来,“真爆了!”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兵荒马乱的两个小时。 温书瑶站在铁板前,擀、抹、卷、烙、刷酱、剪开、装袋。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额前的碎发全贴在了脸上。 一张饼,一张饼,一张饼。 铁板上永远同时躺着四张,她眼观六路,哪张该翻了,哪张该起了,一张都不乱。 林洛负责收单、报单、装袋、递饼。 他嗓子都喊哑了。 “三十七号!三十七号的同学!你的饼好了!” “三十八号加辣不加葱,书瑶,三十八号加辣不加葱!” “好嘞!” 钟灵负责跑腿送团购。 她把二十份饼装进保温袋,背在身上,一路小跑往女生宿舍冲。 那身米白卫衣,后背全湿透了。 她跑了一趟,又一趟,又一趟。 有一趟回来,她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喘得说不出话,却还笑。 “三栋二楼那单,送到了。”她抹了把汗,“她们说……让我谢谢烙饼的姐姐,太好吃了。” 温书瑶头也没抬。 “嗯。” 可她给钟灵那份工作餐的饼,酱,又多刷了半勺。 …… 第85章 第一次,摸到了这个故事真正的重量 温幼宁那头,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两百多单,口味各异。 加辣的,不加葱的,多放酱的,给室友代取的,改了取饼时间的。 乱得像一团麻。 可温幼宁一单都没弄错。 她把每一单,都在本子上又抄了一遍。 编号,口味,时间,取饼人。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有单子改了口味,她就用红笔在旁边标一个小小的箭头。 有单子取消了,她就轻轻划一道横线,再在后面写上“退”。 人多的时候,她不敢开口报单。 她就把本子举起来,指给林洛看。 林洛一看就懂。 两个人,一个举本子,一个大嗓门,配合得天衣无缝。 钟灵有一趟送完饼回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那个平时缩在角落、不敢大声说话的幼宁,此刻正襟危坐,眼神专注,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 一单,一单,一单。 稳如泰山。 钟灵忽然有点看不懂了。 这哪里是“性格奇怪”。 这分明是……某种被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仔细。 仔细到让人心疼。 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份仔细背后,好像也压着什么东西。 跟温书瑶背上那个,是一样的东西。 …… 上午十点半,饼卖光了。 两百三十七单。 铁板熄火的那一刻,四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齐刷刷瘫坐在马扎上、路沿上。 谁也不说话,只有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洛先笑出来。 “两百三十七单。”他仰头看天,“书瑶,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两千三百七。”温书瑶闭着眼,声音沙哑,“扣掉成本,毛利一千六左右。” “一千六!”林洛猛地坐直,“我们以前一天,顶多四百!” 温幼宁抱着笔记本,怯生生地凑过来。 “林洛……我们,是不是,赚了很多。” “对!”林洛揉了把她的脑袋,“我们家幼宁今天记单立了大功!一单没错!” 温幼宁被他揉得头发乱了。 没躲。 她把脸埋进笔记本后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嗯。”她小声说,“非我不可。” 四个人都笑了。 钟灵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 …… 那天中午,温书瑶破天荒,提议去吃顿好的。 “庆祝一下,我请。” 林洛不信,“书瑶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太阳就是打西边出来的。”温书瑶白他一眼,“少废话。” 四个人找了家小面馆。 温书瑶点了四碗面,还加了卤蛋、牛肉、青菜。 上菜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进了林洛碗里。 “你爱吃蛋,我不爱。” 林洛愣了一下。 “……你上次不还吃了两个?” “那次饿。”温书瑶低头吃面,“今天不饿。” 林洛没戳穿她。 他把那个蛋,又夹了一半回去,放进温书瑶碗里。 “一人一半,庆祝。” 温书瑶没再推。 她低着头,把那半个蛋慢慢吃了,耳朵尖又红了。 钟灵在对面看着,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给温幼宁,悄悄拨了一筷子牛肉。 “幼宁多吃点,你今天最辛苦。” 温幼宁看看牛肉,又看看钟灵。 “……谢谢,钟灵姐姐。” 钟灵笑了,笑得很温柔。 “不客气。” …… 吃完饭,回到出租屋。 三个人累瘫了,林洛去补觉,温幼宁抱着兔子也睡了。 只有温书瑶,坐在客厅,拿出那台旧笔记本,开始对账。 钟灵本来要走的。 走到门口,想起自己保温袋落在客厅了,又折了回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温书瑶正低着头,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不是记单的那个本子。 是另一个。 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用了很久。 温书瑶写得很专注,没听见钟灵进来。 钟灵放轻脚步,想悄悄拿了袋子就走。 可她路过桌边的时候,余光,不小心扫到了那个本子的一页。 就一眼。 她的脚步,停住了。 …… 那本子上,记的不是账。 或者说,是另一种账。 密密麻麻的,是日期和数字。 “9月1日,学费,12000。” “10月2日,生活费,2000。” “11月15日,衣服,650。” “12月……”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一个字。 “洛。” 洛,洛,洛,洛。 一整页,全是“洛”。 最底下有一行,被红笔圈了起来。 “共计还剩:五千四百七十三。” 旁边是一行小小的字。 “已还:一千八百。剩:三千六百七十三。” 那个“剩”字后面的数字,被划掉又重写过好几次。 每划掉一次,数字就小一点。 从五千多,到今天,三千六百多。 钟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全懂了。 …… 懂了温书瑶为什么那么拼。 那本书里,那个“没想谈恋爱”的男主角,到底为这两姐妹,付出过什么。 学费,生活费,衣服。 一笔一笔,全是“洛”。 原来林洛写的那本《收留落魄双胞胎》,不仅是。 是账本。 是他一笔一笔把自己的稿费,变成了这两姐妹的书,变成了她们的命。 而温书瑶清醒地把这一切,都记在了这个磨得发白的蓝本子上。 一笔,都不肯少。 每一笔,都要还。 …… 钟灵的手,有点抖。 她想起温书瑶说过的那句话。 “摆摊来钱快,看得见,摸得着。” 原来那不是随口一说。 是那个“剩”字后面的数字,能更快地变小,再变小。 钟灵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星期跑的那些腿,谈的那些推广位,拉的那些团购,轻飘飘的。 跟温书瑶背上这个东西比起来,轻飘飘的。 她这个“想走进故事的第四个人”,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摸到了这个故事真正的重量。 沉。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 pS:求点免费礼物,求书评。 第86章 这条三个人的路,还走得下去吗 “钟灵?” 温书瑶抬起头,才发现她站在那儿。 她的视线,顺着钟灵的视线,落到那个摊开的蓝本子上。 温书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很平静地把本子合上了。 不慌,不躲。 “看到了?” 钟灵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来拿袋子……” “没事。” 温书瑶打断她,语气很淡,“早晚的事。” 她把本子放进抽屉,拉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钟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帮你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温书瑶不能说这三个字。 一个把每一笔都记得那么清、还得那么倔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帮”。 她换了个说法。 “书瑶。” 钟灵轻声,“那些饼钱,林洛和你,七三分对吧。” 温书瑶“嗯”了一声。 “林洛三,你七。” 钟灵说,“他为什么拿三。” 温书瑶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明明本钱是林洛出的,摊子是林洛陪着支起来的,连那台记单的电脑,都是林洛的。 可他偏偏,只肯拿三。 “他说,” 温书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说,烙饼的是我,辛苦的是我,拿大头,天经地义。” “他说,他就出张嘴,收收钱,拿三,都嫌多。” 钟灵没说话。 温书瑶看着抽屉的方向,很久,才又开口。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快点还完。” “他拿得少,我赚得多,那个数字,就掉得快。” “他嘴上不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酸,“他什么都不说。” “他就是……什么都替你想好了,然后装作,那是你自己挣的。” …… 钟灵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这本书为什么打动她。 明白了那条“三个人的路”,为什么她挤不进去。 因为那不是三个人。 那是一个把自己赔进去、却装作只是“搭把手”的人,和两个拼了命想还他的人。 那份沉甸甸的东西,叫“谁也不欠谁,可谁也离不开谁”。 她钟灵,家产上亿,要什么有什么。 可她给不了这个。 钱买不来那个磨得发白的蓝本子。 钟灵拿起自己的保温袋,慢慢走到门口,回过头。 “书瑶。” “嗯?” “那个数字,”钟灵指了指抽屉,“我看到了。三千六百七十三。” 温书瑶点头。 “我不会告诉林洛,我看到了。”钟灵认真地说,“这是你们的事。” 温书瑶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 钟灵走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吹起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那本书的最后,林洛写的那句还没写完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钟灵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她想帮忙。 真心想。 可她不能像有钱人那样,大手一挥,给他们钱。 那样是把温书瑶的骨气当成施舍给砸碎了。 那样她就真的永远走不进这个故事了。 她得想个别的办法。 一个“出力,不出钱,不伤任何人自尊”的办法。 钟灵在备忘录里,慢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怎么让瑶记一天卖出五百张饼。” 敲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色里,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了初见时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只剩下一种很干净的,想把一件事做好的认真。 …… 夜深了。 温幼宁没睡着。 她抱着兔子,把今天记单的那个本子放在枕头边。 本子上两百三十七单,一单没错。 她用手指,一遍一遍摸着那些自己写的字。 编号,口味,时间,取饼人。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今天,好多人夸她。 林洛夸她“立了大功”。 钟灵姐姐夸她“最细心”。 姐姐虽然没夸,可姐姐把最后一张饼留给了她。 温幼宁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 想起白天,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非我不可。” 她小声地又念了一遍。 “非我不可。” 原来她记单记得好是有用的。 她的仔细不是只会挨罚的。 她也可以,让一件事变好。 温幼宁抱着兔子,眼睛弯起来了。 在黑暗里,弯得很轻,很甜。 她把本子往怀里搂了搂,和兔子放在一起,小声说。 “晚安,本子。” “晚安,兔子。” “晚安……我们家。” 念完这几个字,她笑了。 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 那个数字,今天掉了很多。 照这个速度,寒假之前她就能还清了。 还清那一笔一笔的“洛”。 温书瑶躺在床上,忽然有点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像饼焦了一角。 她还清之后呢。 还清之后,她还有什么理由,每天给他下一碗面,卧一个蛋。 第87章 书瑶,我喜欢林洛 钟灵那条备忘录,是从一个周末开始兑现的。 没提钱,拎着一台单反,往南门口的梧桐树下一站,说要给瑶记拍点“正经东西”。 “正经东西?”林洛探头。 “视频。” 钟灵拧开镜头盖,“光靠推送不行,得让人看见书瑶烙饼。看见了,就走不动道。” 她拍温书瑶擀面。 拍那双手把面团摊开、抹油、卷起、压扁。 铁板上腾起来的白汽,拍酱刷子来回一扫,油亮油亮的一层。 温书瑶用剪刀“咔嚓”一下,把一张饼剪成放射状的花。 她蹲着拍,站着拍,趴在小马扎上拍。 那身米白卫衣的膝盖,蹭上了两块灰,她不在意。 “书瑶,你别看镜头。” 她在取景框后头小声说,“就当我不存在,你烙你的。” 温书瑶“嗯”了一声。 她本来就不看镜头。 她眼里只有铁板。 哪张该翻了,哪张火大了,一清二楚。 钟灵在取景框里,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按下了快门。 那一帧,后来成了瑶记视频号的封面。 …… 视频是钟灵自己剪的。 她不请人。 请人要花钱,花钱这条路,她堵死了。 她抱着那台林洛淘汰下来、又被温书瑶修过一轮的旧笔记本,坐在客厅剪到半夜。 剪辑软件卡,她就等。 预览掉帧,她就重来。 温书瑶起夜,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钟灵趴在桌上,眉头皱着,鼻尖离屏幕很近。 那姿势,和那天凌晨温书瑶自己趴在桌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温书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没说话。 她转身去厨房,下了一碗面。 面没糊,蛋也刚好。 她端出来,轻轻搁在钟灵手边。 “吃了再剪。” 钟灵抬头,愣了一下。 “……给我下的?” “嗯。”温书瑶转身要走,“难吃你也吃光,浪费粮食。” 钟灵低头看那碗面,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历。 可她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一根没剩。 …… 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火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火。 是南门口的火。 临江大学的学生刷到那条视频,评论区第一条就是, “这不就是我天天路过那个摊吗?” “原来那个烙饼的姐姐这么好看?我瞎了三个月。” “下课冲了,谁挡我谁没饼吃。” 排队的人,从梧桐树下,排到了南门的岗亭。 温幼宁抱着那台旧笔记本手忙脚乱。 后台的单子比开业那天还多。 她记单的手,抖是抖,可一单没错。 编号,口味,时间,取饼人。 红笔的小箭头,一个又一个。 …… 那天卖到中午,饼不够了。 面又提前用完了。 温书瑶站在铁板前,围裙湿透,额前的碎发全贴在脸上。 看着队尾那些没买到的人,抿了抿嘴。 “对不起,今天到这儿,明天多备。” 队伍里有人喊:“姐姐别急,我明天再来!” “我也来!” “瑶记加油!” 温书瑶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她做小本生意这么久。 被催过,被压过价,被嫌过慢。 从来没人对她喊“加油”。 她低下头,把铁板擦了又擦。 擦得比平时久。 …… 那天收摊,四个人在梧桐树下歇脚。 林洛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得眉飞色舞。 “钟灵,”他抬头,“那条视频,你到底花了多少钱?你直说,我从我那三成里出。” 钟灵正拧矿泉水瓶盖,手一顿。 “没花钱。” “骗人。”林洛不信,“拍摄,剪辑,投流,哪样不要钱。” “真没花。” 钟灵把水递给温幼宁,语气很平常,“相机我自己的,剪辑我自己剪的,流量是同学自己转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就出了点力气,力气不要钱。” 林洛还想说什么。 温书瑶开口了。 “林洛。” “啊?” “她说不要,就是不要。”温书瑶把围裙叠好,“你再问,是看不起人。” 林洛愣住。 钟灵也愣住。 温书瑶已经拎起小推车的把手,往回走了。 背影很直。 钟灵在后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出钱”的小心思,被这个人一眼看穿了。 看穿了,还替她圆上了。 钟灵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 心里有个地方热了一下。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 瑶记的饼,从一天两百多张,慢慢爬到三百。 温书瑶那个蓝本子上,“剩”字后面的数字,掉得一天比一天快。 从三千六百七十三,到三千一百,到两千八。 每划掉一次,重写一次,那个数字就小一圈。 温书瑶写的时候很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笔的手,比记账时轻。 …… 变化是在一个傍晚发生的。 那天要去城郊的批发市场进面粉。 一次进得多,得用车拉。 林洛借了辆三轮去装货。 温书瑶和钟灵,留在市场门口等他。 夕阳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高一矮的影子,不对,是两个差不多高的影子,只是温书瑶站得笔直,钟灵倚着栏杆。 市场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可她们俩之间,安静。 钟灵看着远处装货的林洛。 那小子正跟摊主砍价,砍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大概是砍下来了,咧着嘴笑,像个傻子。 钟灵看着看着,忽然轻声开口。 “书瑶。” “嗯。” “我高二那年,欠了林洛一个人情。” “我记了很多年。” 温书瑶没接话。 她也在看林洛的方向。 钟灵继续说。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抄近路走学校后巷。三个男生把我堵住了。” “我吓傻了,喊不出声。” “是林洛。” 钟灵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巷子那头冲过来,横在我前面,冲那三个人吼。” “一个人打三个。” “打完,嘴角还挂着血。” “他回头问我,” 钟灵学着那个语气,学得很轻。 “‘没事吧?’” 温书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落在钟灵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炫耀,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干净的、被人记了很多年的暖。 “所以,”钟灵收回视线,看向温书瑶,“我记到现在。” 她顿了顿。 “你呢?”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 温书瑶沉默了。 风从市场里穿过来,带着面粉和油烟的味道。 她知道钟灵想问什么。 她也知道,钟灵不是在套话。 钟灵这个人,从进这个门起,就没套过话。 她是在给温书瑶,递一个机会。 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温书瑶心里那杆秤,稳得很。 她知道钟灵喜欢林洛。 她也知道,钟灵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自己,也……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温书瑶看着远处那个咧嘴傻笑的身影,很平静地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他是债主,我是欠债的。” “他借钱给我和幼宁上学,给生活费。我一笔一笔还。” “我们俩就是一笔账。” “账还清了,就两清了。” 她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淡得像那个蓝本子上,一行冷冰冰的数字。 …… 钟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一直看着温书瑶的眼睛。 温书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清醒,坚韧。 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可就是这份太过干净的“清醒”,露了馅。 一个真的只把对方当债主的人,不会把“两清”两个字,说得那么用力。 用力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钟灵看懂了,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温柔,也很坦荡。 “嗯。” 钟灵直起身,拍了拍栏杆上的灰。 “那我就放心追了。” ……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响,不重,轻飘飘地落下来。 可温书瑶的心猛地一缩。 “放心追。” 三个字。 钟灵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光明正大。 没有试探,没有偷袭,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是当着温书瑶的面,把话摆到了桌上。 我要追他。 我告诉你,我要追他。 你若有话,现在说。 温书瑶张了张嘴。 风灌进来。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吐不出,咽不下。 …… “书瑶?” 钟灵歪头看她,眼神很干净。 “怎么了?” “……没什么。” 温书瑶别开脸,看向别处。 “车来了。” 林洛蹬着三轮,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车斗里码着面粉,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搬货喽!”他嗓门大得很,“书瑶,钟灵,搭把手!” “搭把手”三个字,是钟灵的口头禅。 现在从林洛嘴里蹦出来。 钟灵笑了,挽起袖子,大步走过去。 “来了。” 她搬得比谁都卖力。 一袋面粉,五十斤。 她抱起来就走,脸憋得通红,也不吭声。 林洛在旁边喊:“钟灵你悠着点!女孩子家……” “少看不起人。” 钟灵学着温书瑶的语气,把一袋面粉往车上一撂,“我行。” 林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钟灵和林洛一来一往,搬货,拌嘴,笑成一团。 夕阳把他们俩都镀成了暖金色。 那画面很好看。 好看得让温书瑶心里空了一块。 她低下头,也走过去抱面粉。 抱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臂在发抖。 不知道是面粉重,还是别的什么,重。 …… 第88章 总有一天会还清 那天晚上温书瑶失眠了。 出租屋很静。 温幼宁抱着兔子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 林洛在隔壁房间早就打起了轻轻的鼾。 只有温书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我就放心追了。”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翻了个身。 想起白天自己说的那句。 “我们俩就是一笔账。账还清了,就两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真的是真心的吗? 温书瑶闭上眼,想起了那碗糊了的面。 想起林洛把荷包蛋夹回她碗里说“一人一半,庆祝”。 想起他为什么只肯拿三成,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还装作那是她自己挣的。 想起他嘴角挂着血,回头问钟灵“没事吧”, 那个人对钟灵也是这样,对谁好像都是这样。 温书瑶睁开眼。 黑暗里,她的睫毛湿了一点,伸手悄悄按了一下眼角,按干净。 她告诉自己。 两清就好。两清就好。 她这个人不能有别的念头。 大学四年一满,她就要带着幼宁悄悄地走。 那个家的人随时可能找过来。 她不能把这些脏东西沾到林洛身上。 她欠他的,只能是钱。 只能是钱。 钱能还清。 别的,还不清,也不敢欠。 …… 可就是今晚。 就是钟灵那句“放心追”。 让温书瑶第一次在黑暗里承认了一件她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原来那个数字掉得越快,她心里不全是轻松。 还有一点舍不得。 数字掉完那天,就是“两清”那天。 两清了,她就得走了。 走了,就再没有理由,坐在他对面,吃他夹过来的半个蛋。 温书瑶把脸埋进枕头。 她第一次盼着那个数字掉得慢一点。 哪怕就慢一点。 …… 她不知道的是,温幼宁也醒着。 温幼宁抱着兔子,睁着眼。 她听见姐姐翻身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姐姐平时睡得很沉。 姐姐白天那么累,晚上从不翻身的。 温幼宁不懂。 不懂姐姐为什么翻来覆去。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姐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温幼宁的世界一直很简单。 饼好吃,就多吃。 被夸了,就高兴。 被林洛揉头,就觉得温暖。 复杂的东西,她感觉不到,也不去想。 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努力想抚平的纸。 有些褶子,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 可她有一样本事。 她对姐姐的情绪特别敏感。 那是很多年在那个家里一点一点被逼出来的本事。 姐姐皱一下眉,她就知道要出事了。 现在姐姐翻来覆去。 温幼宁抱紧了兔子,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姐姐的背上。 小小的一只手。 什么都没说,她不会安慰人。 她只会这一个动作。 …… 温书瑶的动作顿住了,背对着妹妹,没有回头。 黑暗里,那只小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很多年前。 像那个家里,那些漫长的、可怕的夜。 那时候是温书瑶护着温幼宁。 是温书瑶把妹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说“别怕,有姐姐”。 现在反过来了。 温书瑶闭着眼,眼泪终于毫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不敢出声,不能让妹妹知道自己在哭。 她伸出手反握住了背后那只小手,握得很紧。 “……幼宁。” “嗯。”温幼宁的声音,细细的。 “姐姐没事。” “嗯。” “睡吧。” “嗯。” 温幼宁没有松手。 她把那只小手,乖乖地留在姐姐手里。 两姐妹手牵着手。 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窗外偶尔一两声很远的犬吠。 …… 第二天早上。 温书瑶起得比谁都早,只是眼睛有点肿。 可她系上围裙,擀面,抹油,动作和往常一样,一丝不乱。 林洛揉着眼睛出来,打了个哈欠。 “今天备多少面?” “三百五。”温书瑶头也没抬,“昨天不够卖。” “三百五?”林洛瞪眼,“你一个人烙得完?” “烙得完。” 她说得很稳,铁板烧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 香味顺着晨风往外头钻。 …… 钟灵是踩着点来的。 她今天没穿那身米白卫衣,换了件浅蓝的。 一来,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温书瑶还是那个温书瑶,该烙饼烙饼,该摆摊摆摊。 可她今天一次都没跟钟灵说话。 不是冷,是躲。 钟灵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昨天那句“放心追”起作用了。 那根针扎进去了。 她没有得意,心里反倒有点复杂。 站在摊子旁边,看着温书瑶忙碌的背影,那个一夜没睡好、眼睛微肿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要赢,可她只肯赢得干干净净。 …… 那天收摊后,林洛去还三轮车。 摊子旁边又只剩温书瑶和钟灵。 温幼宁抱着兔子蹲在一边。 钟灵犹豫了一下,走到温书瑶身边。 “书瑶。” 温书瑶擦着铁板的手停了一下。 “嗯。” “昨天那句话,”钟灵看着她,很认真,“我不是想为难你。” 温书瑶没说话。 “我把话摆出来,是因为……”钟灵斟酌着用词, “我不想在背后做小动作。” “我要是想赢,就会当着你的面赢。” “我不使绊子。”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 “书瑶,我再说一句,说完这句,以后我不提了。” 温书瑶抬起头,看着她。 钟灵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如果……” “如果你哪天想通了,愿意开口。” “你只要说一句我喜欢他。” “我就退。” …… 温书瑶怔住了。 铁板上的余温还在往上冒着一点点白汽。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灵说完这句,就笑了,笑得很轻松,像卸下了什么。 “就这样。” 她拍拍手,“我去帮幼宁收马扎。” 钟灵转身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钟灵蹲下去,帮温幼宁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温幼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钟灵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那画面很暖。 温书瑶握着抹布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喜欢他。” 四个字,那么简单,那么难。 温书瑶张了张嘴,想起那个蓝本子,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 大学四年一满,她就要带着幼宁,悄悄地走。 那个家里的人,随时可能找过来。 那四个字又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她把它咽了下去。 咽得,很疼。 …… 那天晚上温书瑶又打开了那个蓝本子。 给今天的账,添了一笔。 “今日,还:三百五十。” “剩:二千四百五十。” 她握着红笔,在那个“剩”字后面划掉旧数字,写上新的。 写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一直是空白的。 她握着笔停了很久。 最后她在那页的角落极小极小地写了一个字。 不是“洛”。 是一个她自己不敢看第二眼的字。 写完她飞快地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拉上。 她像做贼一样,心跳得厉害,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 隔壁林洛的房间,灯还亮着。 那小子大概又在赶稿。 那本《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该更新了。 温书瑶看着那扇透出光的门缝,看了很久。 没有过去,只是轻轻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两清。” “两清就好。” 可这一次,她自己都不信了。 …… 温书瑶不知道。 抽屉里那个蓝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个她极小极小写下、又飞快合上的字。 不会永远躺在黑暗里。 它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就像那些密密麻麻的“洛”,总有一天会还清。 就像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总有一天会变成零。 而那一天,到底是“两清”,还是别的什么。 温书瑶不敢想,她把灯关了,躺下。 伸手在黑暗里又一次握住了妹妹那只小小的手。 握得很紧,像握住这世上她唯一敢承认的舍不得。 ...... pS:现在只有二十多块了,求点免费礼物,求用爱发电,谢谢啦, 作者真的要饿死了。 对了,读者大大能猜到那个字是什么吗? ^_^ 第89章 钟灵追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钟灵追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追人,是往前凑。 她追人,是往后站。 早上六点半,温书瑶到。 七点,林洛揉着眼睛把小推车从便利店推出来。 七点一刻,第一炉饼下铁板。 中午的高峰在十二点到一点,下午的高峰在五点下课铃响之后。 钟灵把这些,一条一条记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她记东西的习惯很怪。 别人记事,记的是要做什么。 她记的是别人什么时候最累。 “十二点,书瑶手最忙。” “五点,幼宁记单最乱。” “林洛收摊后,最饿。” 记完,她就照着这个来。 十二点,她不说话,站到温书瑶身边,把刷好酱的饼一张张剪成花,剪得又快又匀。 她剪饼的手法是温书瑶教的,教了一遍,她就会了。 温书瑶说她“手稳”。 五点,她把那台旧笔记本从温幼宁手里接过来,自己记单。 温幼宁在旁边看着,看她红笔的小箭头画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就抱着兔子,冲她弯了一下眼睛。 收摊后,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瓶温豆浆,塞进林洛手里。 “垫垫,别空着胃跟人干活,很累。” 林洛捧着那瓶豆浆,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饿?” “你收摊的时候,喉结动了三下。”钟灵很平常地说,“咽口水。” 林洛:“……” 温书瑶在一旁擦铁板,抹布顿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钟灵这个人看东西看得那么细。 细到能看见一个人喉结动了几下。 …… 钟灵身上有一种别人看不懂的反差。 第一次见她谁都会觉得这是钟家的大小姐。 温雅,知礼,说话不高不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画上描出来的。 她递东西给你,永远是双手。 走路不带风,坐下不出声。 你跟她说十句话,她能接住十句,一句都不落空。 可这么一个人,抱起五十斤的面粉,脸憋得通红也不吭声。 蹲在小马扎上剪饼,米白卫衣的膝盖蹭上两块灰,不在意。 熬夜剪视频,趴在旧笔记本前,鼻尖离屏幕很近,皱着眉,活像个赶不完作业的高中生。 有一回下暴雨,收摊来不及,遮阳棚兜了一兜水,眼看要塌。 钟灵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后背去顶那根棚杆。 一兜凉水,顺着棚布的缝,全灌进了她的领口。 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松手。 “书瑶你先收面!” 她扯着嗓子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别管我,面进水就废了!” 林洛冲过去接手。 那天钟灵淋得像只落汤鸡。 钟家的大小姐,湿漉漉地站在梧桐树下,头发滴着水,卫衣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却还在笑。 “没事。”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皮实。” “皮实”两个字,从她那张精致的脸上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搭。 林洛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往她头上一扣。 “钟大小姐,” 他没好气,“你家上亿的资产,就这么糟践自己?” 钟灵裹着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闷在外套里。 “……嗯。” 那个“嗯”,比平时轻。 温书瑶看在眼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钟灵不是不怕冷。 钟灵是宁可自己冷,也不肯让这个摊子少挣一分钱。 因为这个摊子,是林洛的。 …… 日子里最寻常的一幕,往往藏着最不寻常的东西。 那天收摊早,太阳还没落。 四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歇脚。 温幼宁蹲在一旁,膝盖上摊着她那个笔记本,正低着头写字。 钟灵看了她一会儿。 温幼宁写得很认真。 写一句,抬头看一眼林洛,再低头写。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递给林洛看。 本子上是一行很小的字:“今天的饼,第三炉最好吃。” 林洛笑了,揉了揉她的头。 “行,明天让你姐都照第三炉那个火候来。” 温幼宁弯起眼睛,把本子收回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钟灵一直看着。 她心里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从进这个摊子的第一天起,她就发现温幼宁不太一样。 温幼宁很好看,和温书瑶是双胞胎,一个高一个矮,站在一起,是南门口最好看的风景。 可温幼宁几乎不说话。 人多的时候,她一个字都不说,只在本子上写。 只有在林洛和温书瑶面前,她才会小声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钟灵一开始以为是害羞。 后来发现,不是害羞那么简单。 温幼宁怕生人靠近。 有一次一个来买饼的男生凑得近了点,随口逗了她一句, 温幼宁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往温书瑶身后缩,缩到墙角,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温书瑶那天脸色很难看。 她不动声色地把那男生的饼钱退了,请他走。 然后蹲下来,很久很久,才把妹妹从墙角哄出来。 钟灵那天没问。 她觉得,那不是她能问的。 可她记住了。 今天趁着温幼宁抱着本子走远去洗手,钟灵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轻声开了口。 “林洛。” “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钟灵斟酌着,“你要是觉得不该问,就当我没说。” 第90章 我要追的是那个会护着别人的林洛 林洛看她。 “幼宁她……”钟灵顿了顿,“为什么总是用本子写字?人多的时候,她好像……很怕。” 林洛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南门口穿过来,吹动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钟灵以为他不会答了。 “钟灵,”林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跟你说个词。” “你可能没听过。”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钟灵愣住。 “还有一个,叫习得性无助。” 林洛看着温幼宁远去的方向,那个抱着本子、走路时肩膀微微缩着的小小背影。 “幼宁,这两样都有。” “她不是不想说话。” 林洛说,“是有些时候,她说不出来。” “不是矫情,是真的说不出来。” 钟灵没有追问细节。 她这个人处事通透。 有些事不该由林洛的嘴讲一个不在场的女孩的过去。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看向温幼宁回来的方向。 那个小姑娘洗完手,抱着本子,一步一步走回来。 看见林洛还在,她眼睛弯了一下,走得快了些。 她走到温书瑶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姐姐坐下,把头靠在姐姐肩上。 那么依赖,那么小心。 钟灵看着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温书瑶护着妹妹护得那么紧。 紧到像护着自己的命。 …… 那天晚上,钟家那间大得能踢球的书房里,灯亮到了很晚。 钟灵坐在电脑前,没有睡。 她把白天林洛说的那两个词,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了搜索框里。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习得性无助。 读得很慢。 她本来是个读东西极快的人。 一目十行,是从小被家里请的老师逼出来的本事。 可今晚她读得很慢。 复杂性创伤往往来自长期的、反复的、无法逃离的伤害。 尤其是童年,尤其是来自本应保护她的人。 习得性无助是一个人被伤害了太多次,挣扎了太多次都没用之后,慢慢地就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疼。 是学会了不动。 因为动也没用。 钟灵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想起了温幼宁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 掉在地上的本子,只肯在本子上写字。 因为写字,不用面对人,不用出声,不用把自己交出去。 那个本子是她的墙。 她躲在墙后面才觉得安全。 钟灵又读到一段。 说这样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可怜,不是同情。 是稳定,是安全。 是有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待在她身边,不吼她,不吓她,不逼她,不突然消失。 让她慢慢地、慢慢地相信这个世界原来也有不会伤害她的地方。 钟灵读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洛揉温幼宁头发的手。 温书瑶哪怕再忙,也永远把妹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温幼宁靠在姐姐肩上时,那种一点一点松下来的、安心的样子。 原来他们俩一直在做那件事。 那件书上说“最需要”的事。 日复一日。 不吼,不吓,不逼,不消失。 钟灵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性格很奇怪”的判断,浅薄得让她脸红。 她一直以为温幼宁只是内向、古怪、需要人哄。 原来那个总在本子上写字的小姑娘,身上背着的是一段她想都不敢想的过去。 钟灵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删掉了一条旧记录。 那条旧记录是她刚认识温幼宁那几天写的“温幼宁,性格奇怪,慎接触。” 她把它删了。 然后她重新敲了一行字。 “温幼宁,怕生。说话要慢,声音要轻,动作要小。不要突然靠近。不要摸她的头,除非她先靠过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不是奇怪,她只是受过伤。” 敲完最后一个字,钟灵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钟家的花园里喷泉哗哗地流。 钟灵坐在里面,第一次觉得那个南门口梧桐树下、挤着四个人的小推车比这间屋子暖多了。 暖得多。 …… 有一回,温幼宁在本子上写:“钟灵姐姐今天的发卡好看。” 钟灵看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没有伸手去摸温幼宁的头,书上说过,不要突然摸。 她把那个发卡取下来,放在温幼宁面前的本子上。 “送你。”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那个发卡。 蓝色的,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看钟灵,又看看姐姐。 温书瑶正在铁板前忙,抽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温幼宁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发卡,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过来给钟灵看。 本子上写着:“谢谢钟灵姐姐。我会天天戴。” 钟灵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天天戴,戴坏了,姐姐再送你。” 温幼宁重重地点头。 从那天起,那个蓝发卡就没从她头上下来过。 温书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钟灵对幼宁的好,不是装的,不是为了讨好林洛顺带讨好妹妹。 那份好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真正懂了之后才会有的克制。 温书瑶心里那杆秤,把钟灵从“对手”那一栏,悄悄挪了一点点。 挪到了一个她说不清的地方。 …… 那天收摊,林洛去还三轮车。 温幼宁蹲在一边,戴着那个蓝发卡,低头翻她的笔记本。 摊子旁边又只剩温书瑶和钟灵。 温书瑶擦着铁板。 钟灵靠着梧桐树,看着不远处的温幼宁,忽然轻声说。 “书瑶。” “嗯。” “对不起。” 温书瑶擦铁板的手停了。 “我之前,”钟灵看着温幼宁的方向,声音很轻,“觉得幼宁性格奇怪。” “我错了。” 温书瑶没说话,转过头,看着钟灵。 钟灵迎着她的目光,很坦然。 “我查了。”钟灵说,“查了那两个词。” “查完,我一晚上没睡好。” 温书瑶看着她。 夕阳落在钟灵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大小姐的居高临下,没有故作的悲悯,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真正懂了之后的郑重。 温书瑶忽然开口。 “钟灵。” “嗯?” “幼宁的发卡。”温书瑶顿了顿,“她昨天睡觉都戴着。” “我说睡觉摘了吧,硌得慌。” “她不肯。” 钟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戴着睡吧,硌不坏。” 温书瑶“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擦铁板。 擦了两下,她又停下。 “钟灵。” “嗯?” “谢谢你。” 钟灵靠在梧桐树上,看着那个笔直的、要强的、把所有心事都藏在铁板后面的背影,轻声说。 “不用谢。” “幼宁那么好。” 她顿了顿。 “值得别人对她好。” 温书瑶擦铁板的手又停了一下。 …… 那天晚上,钟灵的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条。 不是关于温幼宁的。 也不是关于摊子的。 是一条很短的。 “林洛护着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要追的是那个会护着别人的林洛。” “所以,他护的人,我也一起护。” “这不叫追。” 她想了想,把最后一句删了,重新写。 “这不叫讨好,这叫……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钟灵写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月亮很亮。 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小推车早就收进了便利店。 出租屋里,温幼宁戴着那个蓝发卡,睡得很沉。 她的手里,攥着姐姐的手。 而温书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今晚没有打开那个蓝本子。 温书瑶闭上眼。 一个上亿身家的大小姐,肯为一个摊子淋一身凉水。 肯为一个陌生小姑娘,熬一晚上查两个连医生都未必说得清的词。 肯把话摆到桌上,光明正大地说“我要追他”。 也肯认认真真地对一个曾经被她误会过的女孩,说一句“对不起”。 温书瑶忽然觉得。 如果…… 如果她自己那句话永远说不出口。 如果那个数字终究要掉到零。 如果她终究要带着幼宁悄悄地走。 那么把林洛交给这样一个人,好像也不是不能。 想到这里,温书瑶的心又疼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隔壁林洛的房间,灯还亮着。 那小子大概又在赶稿。 那本《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又该更新了。 温书瑶看着那扇透出光的门缝。 “他真没想谈恋爱啊。”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书名,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抿平。 那笑里有一点点甜。 也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涩。 窗外的月亮照着两个人的窗。 一个在赶他那本“不想谈恋爱”的书。 一个在数她那本“必须要两清”的账。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钟家安静的书房里,钟灵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没舍得删的字。 “慢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我,追定了。” 第91章 可你最近总说万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钟灵学会了一件事。 追一个人,不用追得那么急。 她还是往后站。 早上六点半,温书瑶到。 七点,林洛把小推车从便利店推出来。 七点一刻,第一炉饼下铁板。 这个时间表,钟灵背得比自己的课表还熟。 她开始在这个时间表里,往里塞自己。 七点差五分,她会先到。 她不站在摊子最前面,她站在梧桐树那一侧,把折叠车的插销一个一个拧好, 把遮阳棚支起来,把那块温书瑶擦了一年的铁板,擦到能照见人。 动作很轻,轻到林洛推着车过来的时候,常常要愣一下。 “你怎么又比我早?” “睡不着。”钟灵说,“正好。” 她说“正好”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画上描出来的。 林洛信了。 他这个人,写起来一肚子心眼,能把男女主之间那点没说破的东西写得千回百转,让读者抓心挠肝。 可轮到他自己,就成了个榆木疙瘩。 钟灵起早了半个月,他就信了半个月的“睡不着”。 温书瑶没信。 温书瑶擦铁板的时候,抬眼看了钟灵一次。 只看了一次,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那本账,除了钱,还记别的。 …… 钟灵追人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这个摊子的一部分。 她开始记林洛的稿子。 林洛写《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更新不稳定,摆摊累了就断更,读者在评论区催得跳脚。 钟灵是读者之一。 她没在评论区催过,只是收摊后,把那瓶温豆浆塞进林洛手里的时候,会很平常地问一句。 “今天更了吗?” “没呢。”林洛揉眼睛,“太困了。” “那我等。”钟灵说。 “等什么?” “等更新。”她说得很自然,“我是你读者。” 林洛愣了一下。 “钟大小姐,你家上亿的资产,看我这种十八线扑街?” “扑街?”钟灵偏了偏头,“三十万收藏,也叫扑街?” 林洛:“……” 他没想到钟灵连他的收藏数据都记得。 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那条备忘录旁边,还有一条更早的。 “林洛的书,男主嘴硬心软,嘴上说不管那对双胞胎,转头把最后一个鸡蛋煎了,切成两半。”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自己。” 钟灵写完这条,看了很久,没舍得删。 …… 温幼宁的病,在一天一天地好。 这是林洛最清楚的事。 半年前的温幼宁,人多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肯在本子上写。 有陌生男生凑近,她能白着脸缩到墙角去,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现在的温幼宁,敢戴着那个蓝发卡,在收摊后,小声地对钟灵说一句“谢谢”。 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哼。 可她说了。 林洛记得第一次听见温幼宁主动开口叫“钟灵姐姐”的那天。 那天他正低头收钱,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软软的声音。 “钟灵姐姐。” 林洛手一抖,钢镚儿撒了一地。 钟灵也愣住了。 温幼宁抱着她的笔记本,脸有点红,把本子往钟灵面前递了递。 本子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头上戴着一个蓝发卡。 底下一行小字:“这是我。” 钟灵蹲下来,看着那只戴发卡的兔子,看了很久。 没有摸温幼宁的头。 书上说过,不要突然摸。 她只是轻声说:“画得真好。” “比我好。” 温幼宁弯起眼睛,把本子宝贝似的收回怀里。 林洛蹲在地上捡钢镚儿,捡着捡着,眼眶有点热。 半年了。 半年前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姑娘,现在能主动开口叫人了。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枚硬币攥进手心,谁也没让看见他的表情。 …… 也就是从这段日子起,林洛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温书瑶还是那个温书瑶。 六点半到,做饼,七三分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拿,一分不少要。 饼还是那么好吃,南门口的队还是排得那么长,一份十块,现做现卖,一个月稳稳当当三万块。 可她好像在悄悄地收。 林洛是写的,对“收”这个字最敏感。 一个角色要走了,作者会提前很多章埋线。 她开始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归位,开始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开始在笑的时候,笑得比平时更周到一点。 温书瑶就在这么干。 她开始把摊子上的活,一件一件教给钟灵。 刷酱的火候,剪饼的手法,铁板什么时候该下油,遮阳棚哪根杆子松了要先顶哪边。 教得很细,细到林洛心里发毛。 “你教她这么细干嘛?”有一天林洛忍不住问。 温书瑶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饼。 “多个人会,不好吗?” “万一哪天我病了,摊子也不至于开不了。” “……你病什么病。” “说万一。”温书瑶把饼铲起来,刷酱,剪花,动作行云流水,“林洛,人总要留一手。” 林洛没接上话。 他忽然发现,温书瑶最近说话,总爱说“万一”。 万一我病了。 万一摊子开不了。 万一…… 那些“万一”后面,好像都藏着一个她没说出口的、更大的东西。 …… 林洛决定问一问。 那天收摊早,钟灵去买晚饭,温幼宁蹲在一边翻本子。 摊子旁边只剩他和温书瑶。 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书瑶。”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温书瑶擦铁板的手,顿了半秒,只顿了半秒。 “没事,能有什么事。” “真没事?” “真没事。”她把抹布拧干,搭在车杆上,“林洛,你写写魔怔了,看谁都像有心事。” “可你最近总说‘万一’。” “过日子的人,哪个不说‘万一’。” 温书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周到,周到得像招待客人,“你三成的账,我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分没少。你放心。” 林洛卡住了。 他要的不是账。 可温书瑶把话头,稳稳地拨回了账上。 她太会说话了,像一堵墙,你推哪儿,哪儿都是平的,找不到一条缝。 林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行吧,没事就好。” 温书瑶“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收面。 她背对着林洛。 林洛没看见,她收面的手,攥得发白。 …… 第92章 姐姐错了,姐姐再也不敢了 对温书瑶没招,林洛就转头去找温幼宁。 这是他一贯的路子。 姐姐是堵墙,妹妹是扇窗。 那天晚上回了出租屋,温书瑶去洗澡了。 林洛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敲开了温幼宁的房门。 温幼宁盘腿坐在床上,戴着那个蓝发卡,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幼宁。” 林洛把水果放在床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吃苹果。” 温幼宁抬起头,弯了弯眼睛,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咬。 林洛在床边坐下,隔着一个很稳的距离。 “幼宁,”他斟酌着开口,“我问你个事。” 温幼宁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 “你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温幼宁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本子。 咬了很久的苹果,没咽下去。 “幼宁?” 温幼宁抬起头,张了张嘴,那个细细的声音出来。 “姐姐……” “嗯,姐姐怎么了?” “姐姐不让我说。” “姐姐不让你说什么?” 温幼宁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躲闪,也没有一点为难, 只是很平静地、很老实地重复。 “姐姐不让我说。” 姐姐说的,就是对的。 姐姐说不让说,那就不说。 林洛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一阵发酸。 这就是习得性无助。 书上说的,医生说的,他查过无数遍的那个词。 一个被伤害了太多次的人,最后学会的不是反抗,是听话。 是把自己交出去,谁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她早就不相信,自己的想法能改变任何事。 温幼宁不是不想告诉林洛。 是姐姐说了不让说,她就真的、乖乖地、一个字都不会说。 哪怕这件事,可能会让她自己失去这个她最依赖的、抱着最温暖的林洛。 她也想不到那一层。 “幼宁。”林洛的声音更轻了,“我不问了。” “不为难你。” 温幼宁弯了弯眼睛,把那块咬了一半的苹果,终于咽了下去。 她往林洛这边挪了挪,把头轻轻靠在林洛的胳膊上。 “林洛。”她小声说。 “嗯?” “我今天,把兔子画得更好看了。”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洛看。 本子上,那只戴蓝发卡的小兔子旁边,多了三个人。 一个高个子的,一个矮个子的,还有一个个子最高、抱着一摞书的。 高个子底下写着“姐姐”,矮个子是“我”,抱书的那个是“林洛”。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林洛看着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温幼宁的头。 “画得真好,比我画得好。” 温幼宁满足地弯起眼睛。 她不知道,她刚才那句“姐姐不让我说”,让林洛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她只是很开心,林洛夸她的兔子画得好。 就这么点事,就够她开心一整晚。 …… 寒假到了。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临江大学的人一下子走空了。 计算机系一班的群里,一个接一个地报“到家了”。 摊子收了。 梧桐树光秃秃的,南门口冷清下来。 钟灵回家前,来了最后一趟。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是把一个保温袋塞给林洛,里面是她连夜学着煮的、卖相很一般的一碗面。 “第一次煮,可能不好吃。” “你尝尝。” “我妈说,会煮面的人,饿不着。” 林洛捧着那碗面,愣了半天。 “……你堂堂钟大小姐,学煮面干嘛?” 钟灵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想学一样,你饿的时候能吃上的东西。” 说完,她自己先弯了眼睛,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洛端着那碗面,站在空荡荡的南门口,站了很久。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 真正让他站不住的事,还在后头。 …… 那天晚上,出租屋里。 林洛在赶稿。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写到男主发现那对双胞胎悄悄收拾行李要走的那一章,他写得格外顺,一气呵成, 男主那句“你们要走,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打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里堵。 写完,他伸了个懒腰,去客厅倒水。 客厅的灯是亮的。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 温幼宁坐在她旁边,戴着蓝发卡,被姐姐牵着手。 两个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 林洛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们这是干嘛?” 温书瑶抬起头,脸很平静,平静得像那块她擦了一年的铁板。 “林洛,这段时间,打扰你了。” “我算过账了。” 她把一个蓝色的本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洛面前,“你的初始资金,摊子的成本,我借你的钱……全还清了。一分不差,你可以核对。” 林洛没看那个本子。 他看着那两个行李箱。 “我带幼宁,出去住。” 温书瑶说,“房子我找好了,不远,以后……不用你操心了。” “为什么。” 林洛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为什么。”温书瑶迎着他的目光,“林洛,人不能一直靠着别人。” “我们靠了你太久了。” “该走了。” 林洛盯着她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林洛写了好几年,他知道,一个人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这么面面俱到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她真的想走。 而是因为她怕,只要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就走不成了。 温书瑶在筑墙,把自己砌进一堵不带一点缝的墙里,怕的就是林洛来推。 可林洛偏偏,就在这时候火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火。 明明这半年,他一直告诉自己,收留这对姐妹是顺手的事,是攒素材,是他那本破书的活体资料。 他明明一直觉得,她们总有一天会走的。 可这一刻,看着那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看着温书瑶那张排练过的、平静的脸,他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温书瑶。” 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利用完我,要丢了吗?”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就凝住了。 温书瑶的脸,白了一下。 …… 林洛话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温幼宁。 温幼宁一直被姐姐牵着手,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没说话。 从林洛进客厅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 林洛这时候才发现,温幼宁在抖。 不是一点点抖。 是那种从半年前就没见过的、整个人往里缩的、控制不住的抖。 她的脸白得像纸,戴着蓝发卡的头低垂着,牙关咬得死紧。 她听见了,听见姐姐要带她走,离开林洛。 也听见了林洛那句“利用完我要丢了吗”。 那双一向干净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她那个抱在怀里的笔记本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抖。 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卷走的叶子。 “幼宁!” 林洛的火瞬间就灭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温幼宁抱进怀里。 “别怕。” 他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很慢很稳地拍着她的背。 “别怕,别怕。” “我在呢。” “没事了,啊,没事了。” 他压低了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不走,谁也不走。” “我骗你的,刚才那些都是气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幼宁乖,别抖,我抱着你呢。” 温幼宁埋在他肩上,抖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林……林洛……” “我在。” “你别……别不要我们……” 林洛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会。”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不会不要你们。” “谁说的都不算,我说了算。” …… 温书瑶站在一旁,整个人僵住了。 砌了那么久的墙,那一刻塌得干干净净。 看着妹妹在林洛怀里抖成那样,那张白得像纸的小脸,那双掉眼泪的眼睛。 那是半年前的温幼宁,那是她拼了命想让妹妹忘掉的、那个缩在墙角的温幼宁。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攥碎了。 “幼宁……” 温书瑶的声音抖了。 那个一向清醒、坚韧、滴水不漏的温书瑶,一下子慌了神。 她扑过来,蹲在林洛和妹妹旁边,手忙脚乱地想去碰妹妹,又不敢碰。 “对不起。”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幼宁,对不起,是姐姐不好。” “姐姐不带你走了。” “不走了,啊,我们不走了。” “姐姐错了,是姐姐太自作主张了……” 她哭着,一遍一遍地道歉。 她比谁都清楚,妹妹这半年好起来,有多难。 多少个夜里的噩梦,多少回一点点、一点点重新学会相信一个人。 而她今晚,为了她自己那点“不给林洛添麻烦”的执念,差一点就把这半年的一切全毁了。 她怎么会没想到。 她怎么会蠢到没想到,幼宁最怕的,从来不是苦,不是穷, 不是那个随时可能找上门的、糟糕透顶的家。 幼宁最怕的,是失去。 是失去这个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别怕,我在呢”的人。 温书瑶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是姐姐错了。” “姐姐再也不敢了。” …… 林洛花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抱着温幼宁,从客厅挪到她的床上,一直没松手。 他给她放她最爱听的那首歌,声音调到最小。 倒了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下去。 把那只画在本子上的、戴蓝发卡的小兔子翻出来,指着旁边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很慢很慢地跟她说话。 “你看,姐姐,你,还有我。” “手拉着手呢。” “谁也没松手,是不是?” 温幼宁靠在他怀里,抽噎着,一下一下地点头。 “我不走。”林洛说,“你也不走,姐姐也不走。” “我们仨,还在这儿摆咱们的瑶记酱香饼。” “开学了,梧桐树发芽了,咱们接着卖,一份十块。” “你还坐小马扎,记你的单,戴你的蓝发卡。” “钟灵姐姐还来帮你剪饼。” 温幼宁的抖,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呼吸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 到最后,她窝在林洛怀里,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能弯起眼睛,小声地说。 “林洛。” “嗯?” “第三炉的饼,最好吃。” 林洛的鼻子一酸,笑了。 “对。”他揉了揉她的头,“明天让你姐都照第三炉的火候来。” 温幼宁满足地闭上眼睛,攥着林洛的一根手指睡着了。 睡着前,她那只手还紧紧地攥着,怕一松,人就没了。 林洛坐在床边,一动没敢动,就那么让她攥着。 窗外,月亮很亮。 …… 温幼宁睡熟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林洛和温书瑶。 那两个行李箱,还立在墙角。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堵墙,彻底塌了。 塌了以后,露出来的是一个很累、很怕、藏了太多东西的姑娘。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自己决定。” “我更不该,让幼宁跟着受这个吓。” 林洛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说那句气话。 “温书瑶。”他开口,“你为什么要走。” “真话。”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因为我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那个家……” “他们随时可能找过来。” “找过来,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麻烦。 要钱,要人,什么脏事都干得出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洛没见过的、赤裸裸的怕,“我不能把你,也拖进去。” “你收留我们,已经够好了。” “我不能让你为我们惹上那样的家。” “所以我想,趁着账还清了,趁着还没出事,悄悄走。” “走得远远的,你就干净了。” 林洛听懂了,终于听懂了这半年,那些“万一”背后藏着的东西。 温书瑶不是想走,是想在灾难降临之前,先把最珍贵的那个人,摘出去。 她清醒,坚韧,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算了一遍,然后决定,一个人扛。 她太会算账了。 蓝本子上的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可她算漏了一样。 她算漏了,这半年她和幼宁早就不是林洛的“账”了。 “温书瑶。” 林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个家真找来了,是我的事。”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要走可以,把话跟我说清楚,咱们一起商量,一起想办法。” “但你不能一声不吭,收拾了箱子就想跑。” “更不能,”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拿幼宁去赌。” “她赌不起。” 温书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擦。 “我知道。” 她哽咽着,“我看见她抖成那样,我就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林洛……” 她抬起头,第一次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们……能留下吗?” ...... pS:看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开始加快节奏了。 第93章 林洛,幼宁发病了 “能。”林洛没有犹豫,“这就是你们的家。” “想留多久,留多久。” 温书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完,她站起来,把墙角那两个行李箱,一个一个,重新搬回了房间。 搬完,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林洛。 “林洛。” “嗯。” “谢谢你。” “……那本书,” 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点很淡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你可别写歪了。” 林洛愣了一下。 “怎么歪?” 温书瑶没回头。 “别真让男主,谈恋爱。” 说完,她推门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林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半天没回过神。 他不知道,温书瑶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更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温书瑶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耸动。 她今晚,没有打开那个蓝本子。 那本记着“必须要两清”的账。 她第一次不想两清了。 …… 林洛回到自己房间,电脑还亮着。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的稿子停在那一章。 男主发现双胞胎要偷偷走的那一章。 林洛坐下,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男主那句写好的“你们要走,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删掉了。 重新敲了一行。 “谁也不许走。” “这儿,就是家。” 敲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很亮。 隔壁房间的灯灭了。 温幼宁戴着那个蓝发卡,睡得很沉,手里攥着从林洛那儿要来的一根手指头的记忆,梦里也弯着眼睛。 温书瑶靠着门板坐了很久,最后爬上床,摸黑握住了妹妹的手。 再等等吧。 那个糟糕的家找来之前,再多待一天,是一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钟家安静的书房里。 钟灵还没睡。 她刚给林洛发了消息,问他寒假的稿子更了没有。 林洛回:“更了。刚写完一章。” 钟灵:“写的什么?” 林洛:“男主不让那对双胞胎走。” 钟灵看着这行字,笑了,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今天的最后一行。 “他还是嘴硬心软。” “他护着的人,一个都没少。” “慢一点也没关系。” 她想了想,把这句留着的老话,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们都在往一个地方慢慢走。” 窗外的月亮,照着这座城市里,好几扇亮过又暗下去的窗。 一本没写歪的书停在“谁也不许走”那一行。 一个蓝本子今晚破天荒地没被打开。 而一个手机屏幕上,最后一行字亮了很久,才舍得暗下去。 “晚安。” “瑶记的饼,开学见。” …… 次日,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落在床头那个蓝发卡上。 温幼宁先醒的,习惯性地往身边够。 她在确认一件事,林洛的那根手指还在不在。 昨天晚上她是攥着它睡着的。 攥着,就踏实,就不怕,一松,人好像就没了。 可这会儿她的手在被子里摸了一圈,凉的。 床边是空的。 温幼宁睁开眼。 林洛不在。 那把他坐了半宿的椅子也空着,椅背上搭着的外套不见了。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掉进很深很深的井里,听不见回声。 她没有哭出声。 她学过的,哭不能大声。 大声了,会挨打,会被关进那个又黑又小的柜子里。 她记得那个柜子的味道,霉的,潮的,关久了,人会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睡在旁边的温书瑶,被这动静弄醒了。 姐妹俩这半年一直睡一个房间。 温书瑶睡觉浅,妹妹一有风吹草动,她比谁都醒得快。 这是从小落下的毛病,改不掉了。 “幼宁?” 温书瑶一睁眼,就看见妹妹缩成一团,抖着肩膀。 一下子清醒了。 “幼宁,怎么了。” 她撑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怕惊着什么。 温幼宁转过脸来。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蓄着水。 她看着姐姐,用那种细得像蚊子哼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姐姐。” “林洛不要我们了。” 温书瑶的心咯噔一下。 “他走了。” 温幼宁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床上没有人,他把外套也拿走了。” “姐姐,他是不是嫌我们了。” “是不是……昨天姐姐说要走,他生气了,所以今天他自己走了。” 她说得很平,很慢,不像在猜,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想到过的、迟早会发生的事。 那双一向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认命似的、平静的绝望。 好像“被抛弃”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意外。 只是又一次。 温书瑶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太熟悉妹妹这个样子了。 半年前,天天都是这个样子。 缩着,抖着,那双眼睛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信,就是不信有人会真的留下她。 她以为好了。 这半年,一天一天,好不容易好了那么多。 原来只是压着。 压在最底下,昨天晚上她那两个行李箱,一下子又把它掀了上来。 是她的错。 温书瑶一下子就慌了,深吸一口气,伸手很轻地把妹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幼宁,你听姐姐说。” “林洛没有不要我们。” “他昨天答应了,这就是我们的家,想留多久,留多久。你忘了?” 温幼宁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不说话。 信,又不敢信。 “他可能就是去上厕所了,或者出门买东西了。” 温书瑶说,“姐姐去找他。” “姐姐现在就去。” “找到了就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温幼宁咬着下唇,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点得那么小心,那么怕。 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万一姐姐找不到呢。 温书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凉。 顾不上穿拖鞋,也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睡衣,几步就冲出了房门。 …… 隔壁,林洛的房间。 昨天他把温幼宁哄睡,自己回房,稿子改到很晚。 删掉那句“你们要走,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敲上“谁也不许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这会儿睡得正沉。 外套是他后半夜冷,随手抓过来盖在身上的。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林洛!” 林洛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都没睁开。 “……怎、怎么了。” 温书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睡衣的领口还有点乱,头发也是散的。 那个账算得一分不差、说话滴水不漏的温书瑶,此刻眼睛里全是慌。 “林洛,幼宁发病了。” 就七个字。 林洛脑子“嗡”地一下,瞬间全醒了,想都没想,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外套滑落在地上,他没管。 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别的什么都没穿,光着上身,光着脚,就那么冲了出去。 温书瑶看着林洛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从她面前冲过去,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顾不上多想,转身跟了上去。 …… 林洛冲进温幼宁的房间。 温幼宁缩在床角,抱着那个笔记本,抖着。 看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 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林……” 话没说完,林洛已经过去了。 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就像昨天晚上那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很慢很稳地拍着她的背。 他忘了自己没穿衣服,什么都忘了。 第94章 林洛,我说了,你别害怕 “我在。” “幼宁,我在。” 他的声音又低又稳,贴着她的耳朵。 “没走,我哪儿也没去。” “就在隔壁,改稿子改晚了,睡过头了。” “对不起,是林洛不好,没跟你说一声就回房了。” “我在呢,别怕。” 温幼宁埋在他怀里,起初还在抖,抖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林洛身上是凉的,光着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没来得及穿衣服的仓皇。 就是这份仓皇,一点一点地把她心里那块石头从井底捞了上来。 他是真的一听说她不好,连衣服都没穿就跑过来了。 不像要走的人。 一点都不像。 抖慢慢小了,呼吸慢慢稳了。 她把脸往林洛的肩膀上蹭了蹭,那根手指又悄悄地伸出来勾住了林洛的一根手指。 勾住了,就不松。 林洛感觉到怀里的人不抖了,才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温书瑶。 温书瑶靠着门框,一只手还抓着门板,脸上的血色刚回来一点。 看着林洛和幼宁在一起的样子,眼睛又有点红。 林洛跟她对上眼。 他昨晚就下了决心。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她们那个家到底是什么样,温书瑶总是遮遮掩掩,一堵墙似的推不动。 今天,他必须问清楚,但他得先把温书瑶支开。 “书瑶。”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常,“家里菜快吃完了。” “你出去买点菜吧。” 温书瑶怔了一下。 她何等聪明,一下就听出来了,林洛这是想支开她。 想趁她不在,单独问幼宁。 问什么,不用猜。 她心里有些难受,那种难受很复杂,一半是不想让林洛知道那个家有多脏, 一半是……昨晚她已经把话说了大半,答应了留下,也就等于默许了往后不再瞒。 她低下头,藏住眼里那点东西。 “好。” 就一个字。 她一向这样,越是心里翻江倒海,说出来的话越短,越稳。 说完,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与妹妹平视。 “幼宁。” 温幼宁从林洛肩上偏过头,看她。 “姐姐出去买菜。” 温书瑶说,“一会儿就回来。” “等姐姐回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胡萝卜。” “切成小星星那种,你最喜欢的。” 温幼宁的眼睛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眼泪还挂在上面,可她弯了。 “嗯。”她小声说,“要小星星。” 温书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半秒,然后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咔哒”,开门。 “咔哒”,关门。 林洛听着这两声,知道温书瑶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温幼宁。 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怀里的人先说话了。 “林洛。” 声音很小,很轻,闷在他肩膀上。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幼宁了。” 林洛的动作停住了。 温幼宁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湿的,里面没有一点试探,也没有一点委屈的表演。 她是真的在问。 问得那么老实,那么认真,像在问一加一等于几。 仿佛“不被喜欢”是一件随时会发生、她只是需要提前确认一下的事,好让自己有个准备。 就是这种老实,让林洛的心狠狠发紧。 他看着她那副受伤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明明在怕,却还是要问,明明怕听到答案,却还是要确认。 这就是温幼宁。 被伤得太狠了,狠到连“被人喜欢”这么简单的事,都要一遍一遍地确认,才敢信一点点。 林洛腾出一只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林洛怎么会不喜欢幼宁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很慢, “林洛非常喜欢幼宁。” “非常非常喜欢。” 温幼宁听着,脸慢慢地红了一点。 她把头又埋回林洛的肩膀,闷闷地藏起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开心。 就这么两句话,够她开心一整天。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小声地开口了。 “那……” “嗯?” “为什么昨天要说那种话。” “说什么‘利用完我要丢了吗’……” 话一出口,温幼宁自己就僵了一下。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种话,不能问的。 问了,会惹人生气的。 会挨打的,会被关柜子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洛,眼睛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一下子又缩了回去,换上了熟悉的、害怕的神色。 她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像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对不起。”林洛先开了口。 温幼宁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林洛会先道歉。 她看着林洛,那双眼睛里的害怕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不用道歉。”她小声说,“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想问一下。” “就问一下。” 林洛看着她,喉咙里发堵。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那句气话怎么解释都是错的。 他换了个方式,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很慢地拍着,像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幼宁。” “嗯。” “林洛问你个事,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好不好。” 温幼宁点点头。 “你们以前那个家……” 林洛斟酌着每一个字,声音放得极轻,“到底是什么样的。” 温幼宁的身子僵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看了很久。 那只戴蓝发卡的小兔子,旁边的三个手拉手的小人,被她的目光一遍一遍地描。 “姐姐不让我说。” 还是这句。 那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不像隐瞒,不像为难,像一个被交代了任务的、听话的孩子。 姐姐说的,就是对的。 姐姐说不让说,那就不说。 林洛早料到会是这句。 他不急,他知道跟幼宁,不能急。 “幼宁,你看着我。” 温幼宁抬起头。 “你姐姐昨天晚上,答应了。” 林洛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又慢又清楚,“她同意了。她说,可以告诉我。” “真的。” “所以你说给林洛听,姐姐不会生气的。” “姐姐同意了。” 温幼宁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点犹豫,一点点松动。 窗外,天已经亮了。 楼下不知谁家的窗子推开,飘上来一点早饭的香味。 温幼宁抿了抿嘴,用那种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开了口。 “那我……说了。” “林洛,你别害怕。” 第95章 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 林洛的心揪了一下。 要开口讲自己过去的人,第一句话,居然是叫听的人别害怕。 好像那些事,是会吓着别人的,好像该害怕的,从来不是她自己。 后来他才明白,一个人如果习惯了先替别人挡着,连讲一件自己的伤心事,都要先问一句“你怕不怕”。 “我不怕。” “你说。” 温幼宁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描。 描那只蓝发卡的小兔子,描旁边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她描着描着就开口了,声音很平,很轻,像在念一段她背熟了的课文。 “我家是那种很旧的楼,楼道里有个声控灯,坏了,晚上黑的。” “爸爸叫温博。” “妈妈叫宁慧。”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像小学生上台做自我介绍。 报完了,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他们都不喜欢我们。” 林洛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半秒。 “为什么这么说。” 温幼宁想了想,很老实地答。 “因为他们打我们呀。” “不是天天打。”她怕林洛不信,还认真地解释,“心情好的时候不打。” “爸爸上班顺利,就不打。” “输了钱,就打。” “喝了酒,也打。” “输了钱又喝了酒,”她抿了抿嘴,“那天就要躲远一点。” 林洛没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抖。 …… 温幼宁翻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前面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这个。”她指给林洛看,“是柜子。” “客厅角落里的那个,放鞋的。” “打完了,要是哭出声,就关进去。” 她的手指在那个四方框里点了点。 “里面很黑。” “有股味道,霉的,还有旧鞋的味道。” “关久了,就闻不出来了,鼻子习惯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像在分享经验的、认真的口吻。 “爸爸有个规矩,打的时候,不许哭出声。” “哭出声,就再打。” “再哭,就关柜子。” “所以我很小就学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小本事。 “我不哭出声的。” “你看,昨天晚上我也没哭出声。” “对不对?” 林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想起昨天晚上,温幼宁抖成那样,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笔记本上,却真的,一声都没有。 他当时只觉得心疼。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懂事。 那是一个五岁、六岁的小孩,被人用最疼的方式,一遍一遍教会的。 “别哭出声。” 原来是这么学会的。 …… “姐姐比我先学会。” 温幼宁又开口了,这次说的是温书瑶。 “姐姐比我大二十分钟。” “就大这二十分钟,她什么都要先来。” “先挨打。”她板着手指数,“爸爸手重,第一下最重,姐姐总抢在我前面。” “她说,‘打我,别打她,她小’。” “其实我们一样大呀。” 温幼宁小声嘀咕,像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件事,“就大二十分钟。” 林洛闭了一下眼睛,想象了一下。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一高一矮,不,那时候还没有一高一矮。 那时候她们一样高,一样瘦。 一个把另一个,拼命往身后藏。 “打完了,姐姐会收拾。” 温幼宁继续说,手指还在笔记本上,慢慢地描。 “地上的碎东西,她扫。” “碗打碎了,她捡,捡的时候手会流血,她也不出声。” “妈妈摔的花瓶,她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再扔。” “她说,不能让爸爸第二天早上看见乱,看见乱,又要打。” “所以她先受伤,后收拾。” 温幼宁说得很顺,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 “先受伤,后收拾。” 林洛在心里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先受伤,后收拾。 原来一个人的坚韧,不是喊出来的。 是这样一次一次从血里、从碎瓷片里,长出来的一个习惯。 …… “家里没什么吃的。” 温幼宁说到吃的,语气忽然亮了一点点,像终于说到了一个她比较熟悉的话题。 “有时候一锅菜,炒糊了,或者剩下来馊了一点点的,不多,就一点点。” “姐姐会先吃那个。” “她把糊的、蔫的、有点馊的,都拨到自己碗里。” “好的,不糊的,她夹给我。” “她说她爱吃糊的。”温幼宁认真地看着林洛,“姐姐说锅巴香。” “可是,”她又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像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我后来才知道。” “姐姐不爱吃糊的。” “她是骗我的。” 林洛别过脸去,没让温幼宁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假装去够床头的水杯,给她倒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温书瑶。 那个把账算得一分不差、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要走的温书瑶。 原来从小孩开始,她碗里就是糊的。 原来她那一身清醒和坚韧,底下垫着的,是十几年糊掉的锅巴,和骗妹妹说“锅巴香”的谎。 “喝口水。”林洛把杯子递过去,声音尽量稳,“慢点喝。” 温幼宁乖乖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又接着说。 她今天像是打开了一个盖了很久的盒子。 一旦开了口,那些事就自己往外流,平平的,淡淡的,一件接一件。 …… “我不像姐姐。” 温幼宁说,“姐姐记得所有事。” “哪天挨了打,哪天没饭吃,哪天妈妈把我们锁在家里三天,姐姐都记得。” “她有个本子。” “蓝色的。”温幼宁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跟我这个不一样,姐姐那个是蓝色的。” “她什么都往上记。” 林洛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蓝本子。 那个昨天晚上被推到他面前、记着“必须两清”的蓝本子。 原来那个本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了。 记的从来不是账。 记的是一个小女孩想拼命记住的、和想拼命还清的所有东西。 “可我记不住。” 温幼宁低下头。 “我脑子里,好多地方是空的。” “姐姐问我,幼宁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说不记得。” “姐姐说,幼宁你记不记得,妈妈把你的手按在……” 她说到一半,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像要把那半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干净的空白。 “林洛,你说,是不是我笨呀。” “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 林洛看着她那双眼睛。 他知道温幼宁不是笨,也不是脑子真的空了。 是有些事情太疼了,疼到一个小孩扛不住,她的脑子就自己,把那些地方,抹白了。 那不是忘记。 那是一个小孩能想到的唯一的活下来的办法。 姐姐用记得来扛,妹妹用忘记来扛。 同一个家,同一双手,同样的疼。 一个把自己磨成了刀,一个把自己缩成了雾。 林洛写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写尽了人间的疼。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都太轻了。 真正的疼,是说出来的时候,当事人自己,一点都不觉得那有多疼。 …… 第96章 坚韧不是口号,是习惯 “不是笨。” 林洛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幼宁看着他。 “幼宁记不住,不是笨。”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幼宁太疼了,脑子替你把疼藏起来了。” “那是幼宁保护自己的办法。” “很聪明的办法。” 温幼宁怔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在那个家里,记不住是要挨骂的。 “怎么这么笨。” “说过多少遍了记不住。” “猪脑子。” 她习惯了这些。 习惯到,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真的笨,真的没用,真的是个记不住事的猪脑子。 可是林洛说,那是聪明的办法,那是保护自己。 温幼宁的眼睛慢慢地又蓄上了水。 这一次,不是怕。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 “林洛不骗幼宁。” 温幼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肩膀轻轻地耸。 还是没有声音。 十几年了,她早就把“不出声”长进了骨头里,改不掉了。 可林洛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湿了一片。 他没有让她别哭,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把这场没有声音的哭,好好哭完。 “哭吧。”他很轻很轻地说,“在林洛这儿,能哭出声。” “没人关柜子。” “林洛守着门呢。” …… 温幼宁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从他肩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像卸下了什么,整个人松了一点。 她又翻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画着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门外画了几笔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那天晚上。”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这是雨。” “下大雨。” “我们跑出来那天,下大雨。” 林洛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要说到最重的那一段了。 “那年我们十八岁。” 温幼宁说,“也是这样的晚上,爸爸输了钱,又喝了酒。” “他那天,打得特别狠。” “姐姐把我护在身后,像平常一样。” “可那天爸爸太狠了,姐姐挡不住。” “姐姐的胳膊,”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在小臂上比划了一道,“这里,破了,流了好多血。” “她还是没出声。” “我也没出声。” 温幼宁顿了顿。 “后来爸爸打累了,去睡了。妈妈也回房了。” “姐姐爬过来,拉我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黏黏的,是血。” “她跟我说了三个字。” 温幼宁抬起头,看着林洛。 “姐姐说,”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却极稳。 “‘幼宁,走。’” “就三个字。” …… “外面下大雨。” “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的,姐姐牵着我,一格一格数楼梯,怕我摔。” “她说,‘幼宁别怕,姐姐数着呢,还有五格,还有三格,到了。’” “跑到雨里,姐姐把她的外套……她没有外套。”温幼宁自己纠正自己,认真得很,“她把我搂在她怀里,用她的胳膊给我挡雨。” “就挡那么一点点,也挡。” “她那只受伤的胳膊,还在流血,雨一冲,血水就顺着往下淌,淌到地上,一路都是。” “可她跑得特别快,拽着我,一直跑,一直跑。” “她说,‘不能回头,幼宁,别回头。’” “我们跑了好远好远。” “跑到天亮,雨停了。” “姐姐找了个屋檐,让我坐下,她蹲在我前面,一直喘气。” 温幼宁停下来。 她描着那扇画在纸上的、开着的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姐姐哭。” “她一直都不哭的。” “先受伤,后收拾,从来不哭。” “那天早上,天亮了,雨停了,姐姐蹲在我面前,忽然就哭了。” “也没有声音。”温幼宁轻轻说,“姐姐也不会哭出声。” “她就那么掉眼泪,一边掉,一边跟我说,” 温幼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说,‘幼宁,以后姐姐养你。’” “‘再也没人打你了。’” “‘姐姐说话算话。’” ……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林洛低着头,一只手还搭在温幼宁的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 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 他终于全懂了。 温书瑶为什么把账算得那么清,为什么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明明喜欢待在这儿,却还是要收拾好行李箱,平静地说“该走了”。 因为她十八岁那年,在大雨里,对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许过一个愿。 “以后姐姐养你。” “再也没人打你了。” 她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句话活着。 她不能让那个家找来。 不能让幼宁再回到那个有柜子、有巴掌、有“不许哭出声”的地方。 先受伤,后收拾。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坚韧不是口号,是习惯。 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大雨里用受伤的胳膊,替另一个自己挡雨,挡出来的一辈子的习惯。 …… “林洛。” 温幼宁的声音把他叫回来。 “嗯。”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仰起脸,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 “姐姐说,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 “我是不是,说得让你不高兴了。” 林洛看着她那张又开始小心翼翼的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有,幼宁说得很好。” “谢谢你,愿意告诉林洛。” 温幼宁看着他,慢慢地又弯起了眼睛。 “那就好。” 她低下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补了一句。 “林洛。” “嗯?” “你别告诉姐姐,我哭了。” “她会自责的。” “她一自责,晚上就不睡觉,坐在床边看我。” “我假装睡着,其实我知道,她一直看着我。” 温幼宁说着,像是想起了那些无数个夜晚,眼睛里有一种疼惜姐姐的神色。 “姐姐太累了。” “林洛,你能不能……” 她顿了顿,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你能不能,也对姐姐好一点。” “姐姐从来没被人好好对过。” “她自己不会说的。” “她什么都留给我,自己什么都不要。” 林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这是温幼宁。 那个天真的、麻木的、脑子里有好多空白的温幼宁。 她记不住那些疼。 可她记得姐姐碗里的锅巴,记得姐姐半夜坐在床边,记得姐姐用受伤的胳膊替她挡的那场雨。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空白,却把那片空白里,唯一没被抹掉的东西,全留给了姐姐。 “好,林洛答应你。” “会对姐姐好。” …… 第97章 安安稳稳地给她想护的人,做一顿她最拿手的饭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是开门的声音。 温书瑶回来了。 紧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还有她压得很轻的脚步。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买了胡萝卜,还买了排骨。” “幼宁,中午给你炖排骨,切小星星胡萝卜。” 温幼宁从林洛肩上抬起头。 那双刚刚还蓄着泪、讲着最黑的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星星。”她小声重复,眼睛弯起来。 林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原来一颗切成小星星的胡萝卜,就能把她从那么深的地方捞回来。 她要的从来都不多。 一颗小星星。 一句“林洛不骗幼宁”。 就够了。 …… 温书瑶手拿着刚洗好的胡萝卜,走到门口。 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两个人,妹妹眼睛红红的,却弯着眼在笑。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妹妹怀里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一页正翻在那只戴蓝发卡的小兔子和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上。 温书瑶明白了。 妹妹把那些事讲了。 讲给了林洛。 那些她捂了那么多年、天亮前一遍一遍擦干净、不许任何人看见的事。 温书瑶握着胡萝卜的手紧了一下,心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涌上来。 有一点慌,有一点……说不清的、被人看穿了底的赤裸。 可她看着妹妹那张弯着眼的、松快的脸,看着林洛那副小心翼翼、连姿势都不敢换的样子。 那点慌,慢慢就淡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像压平铁板上一块鼓起来的饼。 “聊完了。” 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稳的,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起来吧。” “林洛,你先去穿件衣服。” 她顿了顿,眼睛没看林洛,落在别处, “光着膀子,像什么话。” 林洛“哦”了一声,站起来,才想起自己确实只穿了条大裤衩。 他有点窘,抓了抓头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温书瑶侧了侧身给他让路。 两个人擦身而过的那一下,谁都没说话。 温书瑶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胡萝卜。 林洛也没看她。 可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书瑶。” “嗯?” “幼宁刚才,讲了。” “我都知道了。” 林洛说,声音很低,“你以前……辛苦了。” 温书瑶站在原地没回头,怕一回头,那张一向平静的脸就绷不住了。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又轻又哑,跟她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嗯”,不太一样。 林洛没再多说,走了出去。 …… 温书瑶走到床边,蹲下来,跟妹妹平视。 “讲完啦?”她问,声音软软的。 温幼宁点头。 “讲给林洛听,害不害怕。” 温幼宁想了想,摇头。 “不怕。”她小声说,“林洛说,我讲得很好。” “他还说,谢谢我愿意告诉他。” 温书瑶看着妹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很淡、很轻,眼睛里有点湿的笑。 “嗯。”她伸手替妹妹正了正那个蓝发卡,“讲得好。” “我们幼宁,最勇敢了。” 温幼宁被夸得红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温书瑶站起身,把胡萝卜举了举。 “胡萝卜下午炖。” “早上给你煎饼吃,就照第三炉的火候。” 温幼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第三炉的最好吃。” “对。”温书瑶弯起眼睛,“我们幼宁说的都对。” ……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动静。 铁铲碰着锅,油下锅“滋啦”一声,面香一点一点飘出来。 温书瑶系着围裙,站在灶前,背影稳稳的。 那背影跟摆摊时站在铁板前的背影一模一样。 跟很多很多年前,天亮之前站在那个又乱又冷的厨房里、给妹妹做饭的背影也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锅里的东西多了。 不再是一碗汤要省着喝。 现在有排骨,有胡萝卜,有煎得金黄的饼。 现在,够吃了,她碗里也可以有蛋了。 林洛换好衣服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没进去,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把苦都一个人吞了、把好的都留给别人的姑娘,此刻站在一个暖烘烘的、飘着饭香的厨房里, 安安稳稳地给她想护的人,做一顿她最拿手的饭。 温书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她说,语气淡淡的,转回头去翻饼,“没吃过饭啊。” “你做得很好吃。”林洛顺口接了一句。 温书瑶翻饼的手停了半拍。 “……贫嘴。” 她低着头,声音里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铁板上的饼翻了个面。 金黄,酥脆,正好是第三炉的火候。 窗外阳光很好。 房间里,温幼宁抱着她的笔记本,正一笔一笔在那只小兔子旁边添第四个手拉手的小人。 添完,她端详了很久,觉得还差点什么。 想了想,她在四个小人的头顶画了一颗小星星。 …… 第98章 对呀,姐姐最厉害了 早饭是煎饼配小米粥,还有一碟温书瑶之前腌好的萝卜干。 温幼宁吃得很认真。 “慢点吃。”林洛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锅里还有,管够。” 温幼宁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把那口萝卜干咽了。 “管够。”她小声跟着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温书瑶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眼睛却一直搭着妹妹的碗。 碗里少一块饼,她就夹一块过去。 少半勺粥,她就添半勺。 一顿饭吃到最后,温书瑶自己那碗,还是半满的。 林洛都看在眼里。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这几个字,他现在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 饭吃完,温幼宁去洗碗。 她坚持要洗,说姐姐做饭辛苦,她要洗一次碗。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背对着两人,站在水池前,个子比姐姐矮小半头,一件宽大的睡衣挂在身上,袖子挽到胳膊肘。 就是那截挽起来的小臂,让林洛的心沉了一下。 那上面有几道旧疤。 浅的,淡的,被时间磨得快看不出来了, 其实他之前在军训的时候就看到过,但他以为就是普通小伤已经好了,就没在意, 但刚刚听幼宁讲的那些,让他意识到这姐妹俩身上肯定还有其他更严重的伤。 林洛的目光挪开,落在温书瑶身上。 温书瑶正低头收桌子,动作很稳。 “书瑶。”林洛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斟酌着用词,“我看见幼宁胳膊上的疤了。” 温书瑶收桌子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着收,把碗筷叠得整整齐齐。 “陈年旧疤了。”她语气很平,“不碍事。” “不疼了。” 林洛看着她。 “书瑶,你身上是不是也有。” 哗哗的水声里,温书瑶没有回答。 她把叠好的碗筷端到一边,回过身,靠着桌沿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 “林洛。”她开口,语气客客气气的,是那种把人往外推的客气,“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们的账里,没这一项。” 她又说到“账”。 林洛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越不能软。 对温书瑶这样的人,眼泪没用,心疼也没用。 对她只能讲道理,讲那种她躲不掉的、硬邦邦的道理。 “行。”林洛点头,“那我们就按账算。” 温书瑶抬眼看他,有点意外。 “你摊子上,一天卖多少张饼。” 林洛问。 “……看天气。一般两百多张。” “一张十块,你我七三分,你拿七块。”林洛慢慢地算,“两百多张,你一天挣一千四。” “对。” “那你告诉我,” 林洛看着她,“你胳膊要是抬不利索,站不了那么久的铁板,一天少做五十张,是不是就少挣三百多。” 温书瑶不说话了。 “你要养幼宁,要给她一个再没人打的地方。这些都要钱。” “你自己这身子是你最大的本钱,本钱坏着,你拿什么养她。” 温书瑶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她是个太清醒的人。 清醒的人有个软肋,你跟她讲情,她能挡一辈子。 你跟她讲这种冷冰冰的、算得清清楚楚的利害,她反而挡不住。 因为那正是她自己每天都在算的东西。 “治伤要花钱。”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要花多少。” “万一是个填不满的坑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林洛,看着地面。 那一瞬间,林洛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点很少见的东西。 不是坚韧。 是怕。 一个从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自己扛的人,怕的不是疼,是钱。 是那个她算了无数遍、却怎么都算不明白的、无底洞一样的东西。 …… “坑多深,我们去问了才知道。” 林洛说,“光在这儿猜,猜一百年也是个空数。” “先去医院。” “看一眼,问清楚,多少钱,几个疗程,明明白白摆出来。” “到时候你再算你的账,行不行。”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池那边,温幼宁已经洗完了碗,擦干了手,怯生生地转过身来,站在原地, 不知道姐姐和林洛在说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姐姐?”她小声叫。 温书瑶回头,冲妹妹弯了弯眼睛。 “没事,林洛说,带我们出去看看病。” “把胳膊上的疤,治一治。” 温幼宁怔住了。 “治疤?”她重复,好像从没想过这种东西还能治,“疤……还能治好吗。” “姐姐说,疤是长在身上的,一辈子都在。” 温书瑶被妹妹这句话噎了一下。 那是她很多年前,为了安慰妹妹随口说的话。 疤没关系,长身上就长身上,又不疼。 她那时候是想让妹妹别在意。 可妹妹全记住了。 记住了“疤一辈子都在”。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转过头,看林洛。 那眼神很复杂,有犹豫,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被人拉一把的、极淡极淡的东西。 “……先去看看。”她最后说,“说好了,只是看看,问清楚价钱。” “贵得离谱,我们就回来。” 林洛点头。 “行,听你的。” …… 在出门去医院之前,还有一件事。 林洛得先看看那些疤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是他想看。 是他要心里有个数。 这话他说得很艰难。 “书瑶,我知道这话唐突。” 他站在客厅,尽量把姿势放得规规矩矩,眼睛看着地板,“去医院之前,我得先看一眼。” “就看背上。”他补了一句,“别的不看。” 屋子里安静了。 温书瑶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种没表情,是她把所有情绪都收回去了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先看了看妹妹。 温幼宁站在她旁边,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在温幼宁的世界里,林洛说的,都是对的。 林洛说要看,那就看。 林洛不会害她们。 “幼宁。”温书瑶开口,声音软下来,“姐姐先来。” 又是这句。 林洛的心一疼。 先挨打,先受伤,先来。 大二十分钟的姐姐,到现在还是什么都要先来。 …… 温书瑶背过身去,手抬起来,握住睡衣的下摆,顿了顿。 那一顿,是十几年没让任何人看过的东西,第一次要给人看。 然后她把衣服往上撩,只撩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一段背。 林洛看见了。 他写了那么长时间,用过无数个形容词,可这一刻,他脑子里一个词都想不出来。 那不是一道疤。 是很多道。 横的,竖的,深的,浅的。 有的是很细的一条线,像被什么东西抽过。 有的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发暗的旧伤,像被烫过,或者被硬东西砸过。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从肩到腰,没有一块是好的。 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又压着更旧的。 像一张记了很多年、写得密密麻麻的账。 林洛忽然懂了那本蓝账本是从哪儿来的。 有些账记在本子上。 有些账,记在背上。 “……看清了?” 温书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平的,“旧的都不疼了。就是难看。” 她说“难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可林洛听出来了。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一个南门口人人都说漂亮的校花,说自己的背“难看”的时候,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不难看。” 林洛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稳,“书瑶,这不叫难看。” “这是你替幼宁挡下来的。” 温书瑶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表情还是淡的。 可她的眼睛,红了一圈。 她别过脸,很快地眨了一下,把那点红压下去。 “该看的看完了。”她说,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换幼宁。” …… 温幼宁很配合。 她自己就把睡衣的后摆撩起来了,动作干脆,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林洛你看。” 她还回头,认真地给他介绍,像在展示一件东西,“我的比姐姐少。” “因为姐姐总挡在我前面。” “所以我背上没几道。” “姐姐背上多。”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那种纯粹的、事实性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难过,就好像在说,姐姐个子高,我个子矮,姐姐疤多,我疤少。 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这就是温幼宁的麻木,不是不疼。 是疼得太久了,久到她的神经把“疼”这件事,归进了“日常”里。 像有人天天路过一棵树,久了就再也不会抬头看它一眼。 林洛看着她背上那几道浅疤,又看了看她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喉咙发紧。 “幼宁。” “嗯?” “把衣服放下来吧。” “看完啦?” “看完了。”林洛顿了顿,“幼宁背上,姐姐替你挡得很好。” 温幼宁放下衣服,转过身,眸含软笑。 “对呀。”她说着,语气里似乎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姐姐最厉害了。” …… 第99章 林洛说的,林洛不骗幼宁 去医院的路上,林洛开了顺风车软件叫了辆车。 车上,温幼宁坐在中间。 司机随口问了一句“去清和医院看什么呀”,温幼宁立刻低下头,手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举给林洛看。 上面写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洛低声跟她说,“不用理,靠着姐姐。” 温幼宁“哦”了一声,把本子收回去,往温书瑶肩上一靠。 温书瑶顺手揽住她,让她靠得舒服些,眼睛看着窗外,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洛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临江。 高楼,天桥,川流不息的车。 这是座一线城市,什么都贵,什么都快。 清和医院是全临江最好的医院。 最好,往往也意味着最贵。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可他没让脸上露出来。 有一个人在算钱算得发抖,就够了,他得稳着。 …… 清和医院很大,很白,很亮。 挂号,排队,做检查。 温幼宁怕人,一路都攥着林洛的衣角,或者贴着姐姐。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的头就一直低着,本子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写字。 轮到检查的时候,她死活不肯松开林洛的衣角。 “我陪你进去。”林洛蹲下来,跟她平视,“就在门口,不走。” “你要是怕,就在本子上画个小星星,护士递给我,我就知道了。” 温幼宁想了想,用力点头。 “好。”她小声说,“画小星星。” 检查做了很久。 拍片,取样,问诊。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看着片子和结果,眉头一直皱着,半天没说话。 林洛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医生,” 他忍不住问,“怎么样。” 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温书瑶和缩在她身后的温幼宁。 “陈年旧伤,很多年了。有些是软组织的,有些伤到了更深的地方。” “这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那句“怎么弄成这样”,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底子亏得厉害。” 温书瑶站得笔直。 “医生,能治吗。” 这次,她问的是能不能治,不是要花多少钱。 …… “能治。”老医生说。 温书瑶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 老医生话锋一转,“这种深层的伤,不是抹点普通药膏就能好的。” “得用进口的那种药,修复深层组织的,很贵。” 他报了个数。 那一刻,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温书瑶站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林洛看见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十五万。 两个人的份,一整个疗程,一共十五万。 “这药,”老医生补充,“每天早晚,涂在伤处,坚持一个月。 一个月,深层的能修得差不多,表面这些疤,也能淡下去大半。” “一个月就行?” 林洛确认。 “一个月。”老医生点头,“药得按时抹,一天都不能落。落了就前功尽弃。” 一个月。 十五万。 明明白白,摆在桌上了。 …… 出了诊室,温书瑶没说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住。 背对着人。 林洛知道她在算账。 那本蓝账本大概正在她脑子里翻着。 她有五万块,摆摊攒下来的五万块,那是她攒了很久、准备给幼宁将来用的钱。 五万,离十五万,差着十万。 那十万是个坑,一个她填不满的坑。 林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 “书瑶。”他开口。 “我出五万。”她先说了,声音很稳,“剩下的……我分期,我一天卖两百张饼,我能还。 给我时间。” “我算过了,最多半年,我能还清。” 连还款计划都算好了,这就是温书瑶。 天塌下来,她第一件事不是哭,是算。 算自己有多少,差多少,怎么补上。 先受伤,后收拾。 现在是,先算账,后想别的。 林洛没接她的话。 他看着窗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剩下的十万,我出。” 温书瑶猛地转过头。 “林洛——” “你先别急着说不要。”林洛打断她,语气很淡,“我们算账。” “你那五万,先出,这是你的份。” “剩下十万,我出。” “但不是白出。”他看着她,“记在你那本蓝本子上,写清楚,欠林洛十万。” “我不要利息,你慢慢还,摊子还开着,我还占三成呢,跑不掉。” 温书瑶看着他。 她太熟悉这套逻辑了,因为这就是她自己的逻辑。 有借有还,一笔一笔记清楚,谁都不欠谁。 她这辈子最认这个。 也正因为她最认这个,林洛才用这个。 …… 温书瑶的嘴唇动了动,想拒绝。 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凭什么让你出,我们说好了已经两清的。 可她一回头。 看见温幼宁正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贴着墙,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她们。 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什么都不懂的信任和期待。 温幼宁不知道十五万是多大一笔钱。 她只隐约听懂了一件事,她和姐姐身上的疤,能治好了。 疤能治好。 那个姐姐说“一辈子都在”的东西,能没了。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双眼睛,所有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点犹豫没了。 “好,我记账上,欠你十万。” “林洛,”她盯着他,眼睛里有种近乎郑重的东西,“我会还的。” “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我信你。”林洛说。 就三个字。 可温书瑶的眼睛,又红了。 她很快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那本蓝账本,翻开,掏出笔, 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就着窗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林洛没看她写什么。 但他猜得到。 那行字,大概又是那种冷冰冰的、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 缴费的时候,温书瑶先把她那五万转出去,转账的动作很快,手机点几下就完成了。 转完,她把手机屏幕转给林洛看了一眼,上面是转账成功的界面。 “五万,我的份。” 林洛点头,付了剩下的十万。 一百一十多万的存款,一下子少了十万。 但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钱花得,比赚它的时候,值多了。 …… 拿到药的时候,是满满一大袋。 一支一支的,装在印着外文的盒子里,看着就贵。 温幼宁凑过来看。 “这么多。”她小声说,眼睛睁得圆圆的。 “早晚各一次,抹一个月。” 林洛把袋子拎好,“抹完,疤就淡了。” 温幼宁想了想,忽然拉了拉林洛的衣角。 “林洛。” “嗯?” “抹了以后,” 她仰着脸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我背上,就跟别人一样了吗。” “就……没有那些了吗。” 林洛看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 一个从来觉得“疤一辈子都在”的女孩,第一次知道,那些东西,原来是可以拿掉的。 原来她可以跟别人一样。 “会的,会跟别人一样。” “会好的,幼宁。” …… 回去的车上,温幼宁又坐在中间。 她把那袋药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抱着抱着,她掏出自己的小本子,低头写了很久。 写完,她把本子举给林洛看。 林洛低头看去。 那一页上画着两个小人。 一高,一矮。 两个小人的背上,本来画着一道一道的黑线。 而现在,那些黑线上面被她用笔重重地打了叉。 叉掉了。 旁边写着一行字: “疤会没有的,林洛说的,林洛不骗幼宁。” 在那行字的最上面,她画了一颗小星星。 林洛看着那颗小星星,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温幼宁的头发。 温幼宁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往他这边靠了靠。 温书瑶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第100章 温家,京都第一大家族,资产万亿 临江大学放了寒假。 南门那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树底下空着一块干净的水泥地,是瑶记酱香饼小推车常停的地方。 放假了,推车也收了,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就是在这块灰上,落下了两双陌生的脚。 一双是男式皮鞋,鞋头磨得发白,却擦得锃亮。 另一双是女式的,跟不高,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笃、笃、笃。 温博站住了,仰头看那栋教学楼。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可他偏要挺着,挺得脖子往前探,像一只总在偷看什么的鸟。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了很多发油,油光锃亮,风一吹,那股廉价发油的味道就飘出来,甜腻,冲鼻。 他身上那件西装,是好料子。 料子是好的,只是不合身。 肩太宽,袖太长,一看就知道,不是给他做的。 那是他从别人那儿“拿”来的。 穿别人的东西,他穿了大半辈子。 …… 宁慧站在他旁边。 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保养得还行,只是嘴角天生往下耷拉,一副谁都欠了她钱的样子, 手里拎着一个仿名牌的包,拎得端端正正,手肘架起来,架出一个“我是有身份的人”的角度。 “就这儿?”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冷,“两个赔钱货,能考进这种学校?” “你别小瞧她们。” 温博盯着那栋楼,眼睛眯起来,“瑶丫头脑子好使,像我。” 他说“像我”的时候,很得意,还伸手把那绺油头往后捋了捋。 宁慧撇撇嘴,没接话。 在她心里,那两个丫头像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跑了。 跑了整整一年多。 跑掉的,不是两个人。 是两笔她算了十八年的账。 …… 要说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他们回了老家那个小城,蹲在温书瑶和温幼宁读过的那所高中门口。 守到了一个老师。 姓周,教语文的,头发花白,戴老花镜,是当年温书瑶的班主任。 温博一开始是笑着上去的。 他很会笑,一笑,眼睛就挤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周老师,周老师,我是温书瑶的爸爸呀。” “孩子一年多没跟家里联系了,当爸妈的,急啊。” 他说着,还掏出纸巾,往干干的眼角按了按。 周老师起先不肯说。 老师是明白人。 他记得温书瑶,记得那个总穿长袖、大夏天也不肯把袖子撸上去的女孩子。 她月考次次年级前三,却从不参加任何集体照。 有一回她胳膊上一道结痂的口子,被同学看见了,她只淡淡说了句“自己不小心”。 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一身劣质发油味的男人,心里那点疑,就更重了。 “她成年了。” 周老师推推眼镜,语气硬,“考去哪儿,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清楚。” 温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僵了一下。 …… 温博不笑了,换了副脸。 他这个人,脸是能一层一层揭的。 笑脸底下是急脸,急脸底下是凶脸,凶脸底下是钱脸。 他从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钱。 红票子,用一根皮筋箍着,就那么“啪”地拍在周老师办公桌上,手掌在上面压了压。 “周老师。”他声音压低了,凑近了些,那股发油味也逼过来, “孩子是我老婆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了她十八年。” “十八年,你算算,多少钱。” “我就想知道她在哪儿,当爸的,看一眼,行不行?” “这点心意,您喝茶。” 周老师看着那沓钱,没动。 温博就又添了一沓。 “两千,够了吧。” 他说“够了吧”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在他这儿,什么东西都是能拿钱买的。 人心能买,消息能买,一个老师的一句话,也能买。 他这辈子的信条,就这几字。 值钱,或者不值钱。 …… 周老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那两沓钱推回去一沓,只留了一沓。 “临江大学,计算机系。” “我只知道这个,别的,我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温博,看着窗外。 后来他跟同事讲,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一件事。 可他又想,孩子都成年了,都上大学了,能有什么事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总穿长袖的女孩,为什么要穿长袖。 更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特意赶来把一场刚刚愈合的伤,重新撕开的。 温博拿到“临江大学”四个字,走出校门,一路都在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就说吧。”他捏着那张写了字的纸条,冲宁慧扬了扬,“瑶丫头,跑不出我手心。” 瑶丫头,跑不出我手心。 这是温博的口头禅。 他这辈子就没把那两个丫头,当过人。 …… 这里得说说,温博是个什么东西。 他年轻时,在京都温家做管家。 温家,京都第一大家族,资产万亿。 温博在那样的门里,做的是伺候人的活。 按理说,那是天大的造化。 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那个门。 可温博这个人,骨头是歪的。 伺候人,眼睛总往主人的东西上瞟。 瞟人家的表,瞟人家的车,瞟人家柜子里的每一件东西。 他见不得别人比他好,一见别人比他好,心里就发痒,痒得他睡不着,痒得他非要伸手去碰一碰、拿一拿,才能睡。 后来出事,是因为一件很小、很脏的事。 小到温家家主温云都懒得声张。 温博偷了温云的一条内裤。 偷了,还穿在自己身上。 被撞见的那天,他正对着镜子,穿着那条不属于他的、绣着家主姓氏暗纹的内裤,得意地照, 脸上是一种旁人看了会起一层鸡皮疙瘩的、说不出的满足。 温云当场就吐了。 那不是缺钱,温家给的月钱,够温博买一柜子。 那是一种病,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见不得光的病。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条布,要的是“我穿着你的东西”这件事本身。 是那种偷偷摸摸把别人踩在脚底下、又不敢明着来的、阴暗的快活。 温家把他扫地出门。 一分钱补偿没有,一句好话没有,连打发下人的那点体面都没给他。 温博记住了。 …… 第101章 被赶出温家那天,也下着雨 被赶出温家那天,也下着雨。 温博淋着雨,站在温家那扇朱红大门外头,回头看那一片飞檐斗拱、灯火通明。 没哭,心里烧着一团火。 他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万亿的家族,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是主子,他温博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 凭什么他碰一碰、拿一拿,就是贼,人家占着金山银山,就天经地义? 他要报复。 可他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人,报复得了什么? 他连温家的门槛都再迈不进去。 于是他把这股怨,撒到了一个他碰得着的地方。 温家有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 金尊玉贵,是温云的女儿,温家的宝。 温博找了个机会,配合宁慧。 宁慧是温家的仆人,也是他的老婆,两口子一条心。 一个雨夜,他们把还在襁褓里的两个女婴,从温家抱走了。 抱走的时候,温博心里那团火,第一次觉得舒坦。 他抱着那两个还不会说话、只会哭的小东西,走在雨里,一步一回头,看那座越来越远的大宅,心里想的是: “你们温家的种,从今往后,归我了。” “我温博养不起金山银山,还养不起两个丫头片子?” “我要让你们温家的血,给我温博当牛做马。” …… 所以温书瑶和温幼宁从来就不知道。 自己不是这两口子亲生的。 自己身上流的是京都第一家族的血。 她们只知道,这个叫“爸爸”的男人会打人,这个叫“妈妈”的女人会锁门。 温博和宁慧,就靠着这份不知情,把两条本该金尊玉贵的命,养成了自己手里的工具。 …… 现在,工具跑了。 温博和宁慧站在临江大学的南门口,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风很大,卷着灰。 宁慧拢了拢那件仿名牌大衣,冷声开口。 “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温博把手揣进兜里,脖子往前探,“我进去问了门房,又问了两个留校的学生。” “计算机系一班,温书瑶,温幼宁,校花。”他咂咂嘴,“啧,出息了啊。” “人呢?” “放假了,不在。” 温博皱起眉,“听说搬出去住了,具体住哪儿,那帮学生嘴严,撬不开。” 宁慧“哼”了一声。 “两个丫头,没爹没妈,能跑哪儿去。” 她语气笃定,“临江这么大,物价这么贵,她们身上能有几个钱?迟早得回学校。” “开学一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温博咧嘴笑了。 “还是你脑子清楚。”他谄媚地凑过去,“就等开学。” “等她们自己送上门。” …… 他们在临江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 租的是城中村里一间旧屋。 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 温博付钱的时候肉疼,跟房东磨了半天,从一千二磨到一千一。 磨下那一百块,他高兴了一路。 “能省一块是一块。” 他一边爬那又窄又暗的楼梯,一边念叨,“等抓着那俩丫头,钱就滚滚来了。”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外是别人家的墙。 宁慧进屋第一件事,是把那张床里外检查了一遍,嫌脏,让温博去买了新的床单。 温博买回来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化纤的,一摸就起静电。 宁慧铺床的时候,动作很利索,被角掖得方方正正。 她会掖被角,给这个租来的、临时的窝掖被角,掖得比谁都仔细。 可她这双手,十八年里,从没给那两个女婴掖过一次被角。 冬天,她把两个丫头锁在没有暖气的屋里。 自己睡有电热毯的床。 她从来不觉得,那两个丫头值得一床好被子。 …… 夜里,两口子躺下。 租来的屋子隔音差,隔壁的电视声、楼下的狗叫声,一阵一阵。 温博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嘴里嘟嘟囔囔。 宁慧被他吵得烦。 “你念什么。” “我在想。”温博翻了个身,那张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阴,“瑶丫头那脾气,硬。” “你还记不记得,她十六岁那年,我打她,她一声不吭,就那么盯着我。” “那眼神。”温博的声音沉下去,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被子,“我这辈子忘不了。” “一个丫头片子,被我打得那样,居然敢那么看我。” “好像我才是错的。” 他越说越气,坐了起来。 “这回抓着了,我不能再由着她硬。”他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得让她知道,谁是她爹。” “我得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来,叫我一声爸。” “我要让那些管她叫校花的,都看看。” “看看她跪下来是什么样。” …… “跪算什么。”宁慧冷冷开口,眼睛盯着天花板,“跪,她受得住。” “那丫头就是块石头,你越硬碰她,她越硬。” “要治她,得治她的软肋。” 温博眼睛一亮。 “幼宁。”两口子异口同声。 “对,瑶丫头什么都不怕,就怕妹妹出事。” “你想想,”宁慧转过头,看着温博,“当着瑶丫头的面,动幼宁。” “她那石头一样的脑袋,立马就化。” 温博听得直点头。 “还是你狠。”他由衷地说,语气里全是佩服,“我娶你,娶对了。” 宁慧没理这句恭维,心里盘着另一笔账。 “这两个丫头,白养了这么多年,一分钱本钱没收回来,倒让她们跑了。”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就着灯翻, “这一年我们搭进去多少找人的钱?” “车票、住酒店、给那个姓周的塞的、租房子的……” 她一笔一笔念,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了,把本子“啪”地合上。 “抓着她们,一分都得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两个大学生,年轻,长得又好, 我有的是手段,让她们把这些年里欠我们的,一分不差地还给我们。” …… 第102章 这十九年,一定是姐姐护着妹妹的 京都西山,温家老宅。 这一夜,下着雪。 雪落在温家门前那一对蹲了两百年的石狮子头上。 正厅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落地的老灯,昏黄,照着一地的狼藉。 翻倒的椅子,碎了的茶盏。 还有几张脸。 那些脸是温家的老人,是这个家族里说得上话的几位长辈。 他们都站着,谁也不敢坐,也不敢出声。 厅正中跪着一个人。 温江。 温家的二把手,温云的表弟。 他此刻跪在地上,一条腿是软的,另一条腿在抖。 那件昂贵的中式外套,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汗湿的白衬衫。 他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是破的, “云哥,都是一家人。” …… 温云站在他面前。 五十岁的男人,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衣裳,手里握着一把枪。 黑的,枪口垂着,指着地面。 “一家人。”温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厅里,不高的声音,反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温江,你跟我说,一家人。”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火。 十九年了,火早就熬灭了。 剩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西山这场雪。 “十九年前那个雨夜,我的两个女儿被人从这个家里抱走的那个雨夜。” “你在哪儿?” 温江的脸白了。 “你调走了西院的人,你说,那晚下大雨,路滑,让守夜的都回去歇了。” “歇了。” 温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的女儿就是在那一晚,没的。” …… 厅里静得可怕。 那几位长辈里,有人的呼吸重了一下。 温江张了张嘴。 “云哥,我……” “别叫我云哥。”温云打断他。 “这十九年。”温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没查那个雨夜。”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查吗。” 温江不敢答。 “因为我一查,这个家就得乱,你手里有人,四叔手里有钱,三房那边跟外面还有牵扯。” “我要是那时候动你们,翻遍温家去找那个雨夜的漏洞。” “这个家会打起来。” “会死人。” 温云停了一下。 “会牵连到……我那两个还活着的女儿。” …… 有个人站在通往内厅的门后头。 苏婉仪。 温云的妻子。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旗袍,外头搭了一条披肩,手指扣在那道门的木框上。 她一直站在那儿,从枪被拿出来,她就站在那儿。 没有进去。 这是温云的事。 是这个男人熬了十九年、要在今夜了结的事。 苏婉仪站着,看着自己丈夫那道笔直的背影,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 “所以我等。”温云说,“我等在这个家我一句话,能顶一万句话的那一天。” “我等到今天。” 他终于抬起了那只握枪的手。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了温江的眉心。 温江“扑通”一下,整个人趴了下去。 “云哥饶命!” 他抖得像筛子,“是我猪油蒙了心!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说不定还活着! 你要找,我帮你找!” “云哥!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 “从小一起长大。” 温云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啊。” “我三岁那年,你把我推进过西院的池塘。” “我记得。” 他顿了顿,“我女儿要是活着。” “今年十九岁。” “三岁。” “十九岁。” 温云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说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账。 一笔他算了十九年的账。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 一声闷响,不大。 在这样一栋厚墙深院里,那声响被雪吞掉了大半。 温江倒下去了。 那双一直往温云脸上瞟的眼睛,睁着,再也瞟不动了。 血在地上慢慢洇开,洇进那些碎瓷片的缝里。 厅里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敢。 那几位长辈,一个接一个,慢慢地低下了头。 温家长达十九年的内部动乱,在这一声闷响里结束了。 温云站着,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还是稳的,一丝不抖。 …… “都下去吧。”温云说,声音疲惫。 那几位长辈如蒙大赦,躬着身,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厅里空了。 温云弯下腰,把那把黑色的枪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云哥。” 门后的人终于走了进来。 苏婉仪走到他身边。 “婉仪。”温云转头看向苏婉仪。 “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个家从今往后,是我说了算。” 苏婉仪没说话,伸出手替他理了理皱了的衣领。 手在抖。 …… “云哥。”她理着衣领,“我们的孩子。” “十九年了。” 温云“嗯”了一声。 “书瑶,二月十四生的,早上七点二十。” “幼宁,七点四十。” “隔了二十分钟。” 苏婉仪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书瑶是姐姐,抱出来的时候,比幼宁沉一点点。” “护士说,姐姐将来个头会高些。” “我那时候还想。” 苏婉仪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那时候还想,等她们长大了,一个高一个矮,站在一块儿,多好看。” …… 温云喉结动了一下。 “婉仪,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苏婉仪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热的, “云哥,十九年了,我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连她们……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书瑶爱哭还是爱笑,幼宁怕不怕黑。” “我都不知道。” “我是她们的妈。” “我什么都不知道。” ……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嚎,没有哭天抢地。 就是那么一句一句,平平地说出来。 可正是这平平的一句一句,把温云那杆挺了十九年的背,压弯了。 他缓缓地坐到了旁边那张翻正过来的椅子上。 这个刚刚一枪结束了一场十九年动乱的男人。 坐下来,肩就塌了。 “是我,是我没用。” “我是她们的爹。” “我守着一座万亿的家业。” “但我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护不住。” …… 苏婉仪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不怪你,云哥。” “你要是那时候乱来,牵连到孩子,她们……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你等了十九年。” “你没有一天不想她们。” “我知道的,你床头那个抽屉,锁着的那个。” 温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苏婉仪的眼泪又下来了,“两顶小帽子。” “出生那天,护士给她们戴的。” “一顶粉的,一顶黄的。” “你锁了十九年。” “你以为我不知道。” …… 温云闭上了眼睛,那双十九年没落过泪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婉仪。”他说着,声音哑了,“我每年,她们生日那天都开一次那个抽屉。” “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锁回去。” “我怕看久了,忍不住就要去找她们。” “我一去找。” “这个家就能要她们的命。” “我只能等。” “等到今天。” …… “云哥。”苏婉仪握住他的手,“我们去找她们,好不好。” “现在,你说了算。” 温云睁开了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好,找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按了一个内线。 “老周。”他对着话筒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冷,“进来。” …… 进来的是温家的老管家。 不是温博那样的。 是真正伺候了温家三代人、头发全白了的老周。 老周进门,看见地上那摊,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等吩咐。 “查全国十九岁的双胞胎女孩。” 老周记着。 “还有两个人。”温云顿了顿,眼里那点冷,又沉了几分,“温博,宁慧。” “十九年前从这个家跑出去的。” “一个是我原来的管家。” “一个是这院里的仆人。” …… “老爷。” 老周低声问,“要不要……动用一下市面上的关系?大张旗鼓地找,快。” “不。”温云一口否了。 “不能大张旗鼓。”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落着雪的夜。 “温博这个人,我了解,心眼小,胆子也小,跟老鼠一样。” “你一惊动他,他立马就带着孩子换地方,钻进洞里,再也找不着。” “甚至……” 他停住了。 那句话,他没说出来。 可苏婉仪懂了。 甚至狗急跳墙,撕票。 那可是她的孩子。 …… “暗着查。”温云说,“动用我们自己的人,一个城一个城地筛。” “查户口,查学籍,钱不是问题。” “时间。” 他握了握拳。 “也不是问题了。” “我等了十九年,再等几个月,等得起。” …… 老周应了,正要退下。 “老周。”苏婉仪忽然叫住他。 “太太。” 苏婉仪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过得好不好,你告诉我一声。” “她们要是过得好。” “我就……我就谢天谢地。” “她们要是过得不好。” 她说到这儿,声音就哽住了,没往下说。 “她们要是过得不好,那些让她们过得不好的人。” “我一个都不放过。” 温云轻轻地替苏婉仪把那句话说完了。 …… 老周退下了。 温云走过去把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关了。 又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雪光,透进来一点。 清冷的白。 “婉仪。”他站在那条雪光里,忽然说,“你说,她们现在在干什么。” “十九岁。” 苏婉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那片雪,“该上大学了。” “说不定,正在念书。” “说不定,在睡觉。” “云哥,你说,” 苏婉仪的声音软下来,“她们长成什么样了。” 温云没答,答不上来。 他脑子里的女儿,还停在两个月大。 一个安静地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个攥着小拳头哇哇地哭。 十九年了。 那两颗黑葡萄长成什么样了。 那个哭声,变成什么样了。 …… “书瑶该有你高。” 温云忽然说,“你个子高,她随你。” “幼宁小时候就比姐姐小一圈,长大了,估计也比姐姐矮点。” 苏婉仪跟着他想,脸上有了一点笑,“一高一矮,站一块儿,多好看。” “她们要是在一块儿,姐姐会护着妹妹吧。”温云说。 “会的。”苏婉仪很笃定,“书瑶那孩子,生下来就稳,她一定护着妹妹的。” “这十九年,一定是姐姐护着妹妹的。” …… 温云“嗯”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是两顶小帽子。 粉色的,黄色的,已经旧了,边上起了毛。 他没锁在抽屉里。 今晚他带在了身上。 “今晚,我把它带出来了。”温云说,“我想着……” 他没说下去。 苏婉仪看着那两顶帽子,眼泪又满了。 “想着,动手之前,”她替他说,“摸一摸。” “对。”温云说。 “摸一摸。” “我怕我今晚,回不来。” …… 苏婉仪伸出手和他一起捧着那两顶小小的、旧了的帽子。 两个人的手捧着帽子,像十九年前,捧着那两个只有一点点沉的、他们的女儿。 “书瑶。”温云轻轻念了一声。 “幼宁。”苏婉仪接着念。 这两个名字是她们在襁褓被抱走的第二天,含着泪在纸上写了又写、给女儿起好的名字。 十九年。 他们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叫了十九年。 …… “云哥。”苏婉仪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雪,“等找着了她们。” “我要给她们做饭。” “亲手做。” “书瑶幼宁爱吃什么,我就学着做什么。” “我要给她们掖被角。” “一个一个地掖。” “掖到她们嫌我烦。”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脸往下淌。 “我做了十九年的梦。” “梦里就想给她们掖一次被角。” “就一次。” …… 温云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妻子。 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却在笑的脸,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会的。” “你会给她们掖被角。” “天天掖。” “我温云说话算话。” “书瑶。” “幼宁。” “爸爸妈妈来接你们回家了。” ...... pS:今天日更六千!! 第103章 林洛是MVP,我骑在他头上 寒假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早饭是白粥配茶叶蛋,还有温书瑶昨晚剩下的半张酱香饼,切成小块,回锅煎得两面焦香。 温幼宁把那几块饼都留给了姐姐和林洛。 “我吃鸡蛋就够了。”她小声说。 “管够。”林洛把饼往她碗里拨了两块,“锅里还有半张,你姐给你留的。” 温幼宁看看他,又看看姐姐,最后把那两块饼收下了。 “管够。”她又跟着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她现在念得越来越顺了。 …… 饭吃完,是涂药膏的时间。 这半个月,家里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 早一次,晚一次,一天都不能落。 老医生说的,落了就前功尽弃。 温书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也记在了那本蓝账本的最后一页。 早晚各画一个小方格,涂完就打勾,像小学生写作业。 半个月下来,那一页已经打满了勾。 “幼宁,过来。”温书瑶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幼宁乖乖爬过去,背对着姐姐坐好,自己就把睡衣的后摆撩了起来。 动作很熟练。 半个月了,她连撩衣服的姿势都固定了下来。 温书瑶挤出一点药膏,在指尖捻开,先呵了口气焐热,才落到妹妹背上。 “凉不凉。” “不凉。”温幼宁摇头,“姐姐的手是热的。” 温书瑶的指腹很轻,顺着那几道浅疤一点一点抹开,力道拿捏得极准,既要让药吃进去,又不能压疼。 她给妹妹涂药,从来不用看,闭着眼都知道哪道疤在哪儿。 那几道疤长在哪儿,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每一道,她当年都在场。 “姐姐。”温幼宁忽然开口。 “嗯。” “我昨天照镜子了。”她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没察觉的雀跃,“背上那道最长的,好像淡了一点点。” 温书瑶涂药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真的。”温幼宁认真点头,“淡了一点点,林洛说的是真的。” 温书瑶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然后帮妹妹把衣服放好,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 “换姐姐了。”温幼宁跳下床,献宝一样跑去桌上拿另一支药膏,“姐姐的疤多,要涂久一点。” 姐姐疤多,她疤少。 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林洛在一旁听着,没接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 轮到温书瑶了。 这半个月,涂药这件事的分工,早就定下来了。 前面的、够得着的,温书瑶自己来。 后背的、够不着的,林洛来。 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都别扭得要命。 温书瑶背过身,撩起衣服,一句话都不说,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林洛的手抖了三次,药膏挤多了两回。 那天涂完,两个人半天没敢对视。 可这是要涂一个月的事,一天两次。 别扭是最不划算的东西,浪费时间,还耽误正事。 温书瑶最讨厌浪费。 于是从第三天起,她就不别扭了。 至少表面上不别扭了。 “背上。”她背对着林洛坐下,撩起衣服,声音平平的,“老地方,肩胛骨下面那道最深的先涂。” 林洛“嗯”了一声,挤出药膏,在指尖捻热。 他学会了温书瑶那个动作。 先把药焐热了再上手。 第一次他直接涂上去,温书瑶后背猛地一缩。 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每次都先焐。 那道最深的疤,在肩胛骨下面,横着,像谁用尺子狠狠划过一道。 林洛的指腹落上去,很轻。 温书瑶感觉得到。 她这个人,别的地方都硬,就是背上这块,敏感得要命。 十几年了,这块地方没让任何人碰过。 疼的时候没让人碰,好了以后更没让人碰。 现在有一只手,每天两次,很轻很轻地落在上面。 温书瑶盯着前面的墙,脊背挺得笔直。 “这道也淡了。”林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静,“比上礼拜淡。” “嗯。”她应了一声。 …… 涂完药,温书瑶把衣服放好,转过身。 耳根还没完全退红。 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成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涂完了。” “涂完了。”林洛也拧上药膏盖子,“账本上打个勾。” 温书瑶翻开那本蓝账本,在今天的方格里打了个勾。 早上这个,打完了。 半个月,二十八个勾。 …… “来打两把。”林洛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往沙发里一靠,“放松放松。” 这也是这半个月养出来的新习惯。 温幼宁怕人,寒假里出租屋外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吵太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林洛就拉着两姐妹开黑打王者。 一开始温幼宁连英雄都不会选,攥着手机手足无措。 现在她已经有了固定的角色。 “我玩瑶。”温幼宁抱着手机凑过来,理直气壮,“我要骑林洛头上。” 林洛:“……” 上次他玩镜,幼宁玩瑶,飞来飞去,主打一个不下地。 “行。”林洛认命地选了马超,“你骑,我扛。” 温书瑶坐在另一头,选了妲己。 她玩妲己玩得很好,二技能眩晕从来不空,一技能什么时候交、朝哪个方向甩,她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计算机系一班第一次考试编程满分的人,玩个连招不在话下。 “姐姐好厉害。”温幼宁看着姐姐一套技能秒掉对面法师,由衷地感叹,“姐姐最厉害了。” “别夸她。” 林洛操着马超三段位移插进敌阵,标枪甩得又稳又准,“夸她她就飘,飘了就送。” 温书瑶淡淡地瞥他一眼,妲己二技能精准地甩在了追杀林洛的敌人脸上。 “救了你一命。” “……谢谢瑶瑶。”林洛顺嘴一喊。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秒。 “瑶瑶”这俩字,喊的是英雄,还是喊的人,一时没分清。 温书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没吭声,脸上却又浮起那点极淡的红。 温幼宁倒是认真地纠正:“林洛,我才是瑶。姐姐是妲己。” “……对,你是瑶。”林洛咳了一声,“你骑好,别掉下来。” 温幼宁操着瑶,稳稳地骑在林洛的马超头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救赎护盾,治疗加血。 “林洛你冲。”她小声给他加油,“我在你头上,你死不了。” 这一把,林洛的马超杀疯了。 七进七出,枪枪见血。 “MVP。”温幼宁看着结算界面上林洛头顶那个金色的标志,眼睛亮晶晶的,“林洛是MVP。” “你也有份。”林洛揉了揉她的头,“你这个瑶保护得好。” 温幼宁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往他这边靠了靠。 她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马超,头上骑着一个小小的鹿。 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林洛是MVP,我骑在他头上。” 最上面,画了一颗小星星。 …… 第104章 体验生活,就很...懂吧?作家的本职工作 三把打完,赢了三把。 最后那把,有个小插曲。 温书瑶送了一个人头。 她本可以不送。 那一波团战,她的妲己在后排,本来能全身而退。 可她看见林洛的马超被三个人围着,血条见底。 她想都没想,妲己一头扎进去,二技能眩晕交给了追林洛的人,把人留住了,自己却被反手秒了。 林洛靠着那个眩晕,堪堪逃了出去。 “你干嘛冲进来。”林洛看着她那个大大的“阵亡”,皱眉,“你在后排好好的。” “手滑。”温书瑶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语气平平,“下把注意。” 手滑。 林洛没戳穿她。 那个二技能甩得那么好,距离、时机,分毫不差。 哪是手滑。 那是算准了的。 算准了牺牲自己,能换他活。 她这个人,连送死都是算过账的。 林洛低头,把手机屏幕暗下去,没再说话。 有些账,他也记着呢。 …… 打完游戏,时间到了上午十点。 林洛看了眼手机,起身往玄关走。 “我出去一趟。”他一边套外套一边说,“中午之前回来。”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却跟着他。 “又出去。” 就三个字。 不是问句,倒像是一句陈述。 林洛套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嗯,有点事。” 温书瑶盯着他的背影。 她这个人,别的不敏感,就是对反常敏感。 因为反常,往往意味着变数,而变数,是要花钱、要出事、要提前算进账里的东西。 这半个月,她注意到了。 林洛总出门。 隔两三天就出去一趟,每次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 额角带着没擦干净的汗,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像是哪儿使过了劲。 问他,他就说有点事。 一个寒假天天窝在出租屋写的人,能有什么天天要办的“事”。 温书瑶算不明白这笔账。 算不明白的账,最让她不安。 “林洛。”她开口,语气客客气气的,“你这半个月,总出门。” “我不是要管你。”她补了一句,“就是……问问。你出去干嘛。” 问出这句话,对温书瑶来说,已经很难了。 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过问别人的事。 过问,意味着靠近。 靠近,意味着有一天要被推开。 她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算账,不习惯把账摊给别人看,也不习惯去翻别人的账。 但他是林洛,她得问。 林洛回过头,看着她。 看了两秒,没编理由。 温书瑶这种人,你糊弄她一次,她能记你一辈子的账。 “我报了个格斗课,搏击那种,一周三次。” 温书瑶怔住了。 “格斗课?” “嗯。”林洛点头,“之前幼宁不是说,让我保护她吗。” “我一个写的,手无缚鸡之力,光嘴上说保护,那是骗人的。” “得真能打才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温书瑶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句话。 那天林洛和幼宁看电影,看完,幼宁问林洛,你能不能保护我。 林洛说,能。 他没忘,真的去报了格斗课。 一周三次,风雨无阻,每次回来额角带汗,走路都不利索。 …… 温书瑶的心里,忽然很难受。 不是感动。 或者说,不只是感动。 更多的是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自责。 她太清楚她们姐妹俩是什么了。 是包袱。 是随时可能被温博和宁慧找上门的麻烦。 是无底洞一样的、填不满的坑。 带着妹妹逃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这辈子自己扛的打算。 她没想过要拖累谁。 尤其没想过,要拖累一个只是好心收留她们的、萍水相逢的好人。 现在这个人,为了她们,去挨打,去练拳,把好好的身体养出一身淤青。 温书瑶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林洛,你不用这样。” “我们的事,不该你搭这么多进去。” “我拖累你了。” …… 林洛看着低着头的温书瑶,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别这么想”。 对温书瑶讲情,没用。 她能把任何一句好话,都翻译成“我又欠了一笔”。 他得换个说法。 “书瑶。”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还是那么淡,“我们算账。” 温书瑶抬起头。 又是算账。 最近这段时间,她发现林洛这个人,最会拿她自己那套东西对付她。 “我写的。”林洛说,“你知道我最近在写什么书。” 温书瑶点头。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我这本书里,男主角要保护两个女孩。” 林洛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可我自己连一拳都不会打,我写出来的打斗,全是假的,读者一看就出戏。” “我去练格斗,是为了写得真实。” “体验生活,懂吧。作家的本职工作。” “跟你们没关系。” 温书瑶看着他。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他给的一个台阶。 又一个让她不必觉得“又欠了一笔”的台阶。 体验生活。 作家的本职工作。 跟她们没关系。 多好的借口。 好到滴水不漏,好到她挑不出一点毛病,好到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必自责。 可正因为太滴水不漏了,反而露了馅。 哪有作家为了写打斗,真的一周三次去挨拳头,挨半个月的。 温书瑶没戳穿他。 “……体验生活。”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别过脸去,“那你,可得写好点。” “对得起你这一身淤青。” “那必须的。”林洛笑了一下,“百万销量,指日可待。” …… 第105章 看林洛的时候,帮姐姐多看两眼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了林洛的衣角。 是温幼宁。 她刚才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抱着那袋药,一双眼睛在姐姐和林洛之间来回看。 她听不太懂什么叫“体验生活”。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林洛要出门,去一个会挨打的地方。 “林洛。”她仰起小脸,声音轻轻的,小声的,“我想跟你一起去。” 林洛愣了一下。 “去格斗课?” “嗯。”温幼宁认真点头,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你去挨打,我看着。” 在她的世界里,挨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挨打是日常。 她从小看着姐姐挨打,看了十几年,习惯了。 现在林洛要去挨打,那她也得看着。 看着,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我看着你,你就不疼了。”她补充道,很小声,很笃定, “姐姐挨打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说,看着她就不那么疼。”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又静了。 林洛的喉咙一下子发紧。 温幼宁的“看着”,不是看热闹。 是她这十几年里,唯一能为姐姐做的事, 在姐姐挨打的时候,睁大眼睛看着她,让姐姐知道,还有一个人陪着她疼。 疼可以分给两个人。 一个挨,一个看。 这就是她们姐妹俩,在那个家里活下来的方式。 麻木的底下,从来不是没有爱。 是把爱,也一起过成了日常。 …… 林洛半蹲下来,跟温幼宁平视。 “好,你跟我去。” “但说好了,是去看,不是去挨打。”他摸了摸她的头, “挨打的活儿,我一个人干,你就负责看着。” 温幼宁用力点头。 “我负责看着。” 温书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看着妹妹那张亮起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温书瑶最后说,起身去给妹妹拿外套, “多穿点,天开始变凉了,冷。” 她一边给幼宁套外套,一边小声叮嘱:“怕了就写本子,让林洛带你回来。” “别硬撑。” “知道啦,姐姐。”温幼宁乖乖地伸胳膊,任姐姐给她系扣子。 温书瑶系扣子的手很稳。 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顿了顿。 “幼宁。” “嗯?” “看着林洛的时候……”温书瑶低着头,声音很小,“也帮姐姐,多看两眼。” 温幼宁没听懂这句话。 “为什么呀。” 温书瑶没解释,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拍了拍妹妹的肩。 “没什么,去吧。” …… 教馆在城西,是个不大的搏击馆,铁皮顶,里面摆着几个沙袋, 一块围绳擂台,空气里是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幼宁一进门就往林洛身后躲。 人不算多,五六个学员,都是壮实的男人,正围着沙袋练拳,砰砰的响声一下接一下。 太吵了。 温幼宁攥紧了手里的小本子,头低了下去。 “别怕。” 林洛把她往角落的长椅上一带,那儿离人最远,“你就坐这儿,看得见我。” “我要是被打倒了,你就在本子上给我画个小星星。” 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一看见,立马爬起来。” 温幼宁抱着本子,重重地点了下头。 “画小星星。” …… 林洛的教练是个退役的散打运动员,姓周,块头很大,话不多。 “今天先热身,再对练。” 周教练甩给他一副拳套,“上回教你的直拳,练熟没。” “练了。”林洛套上拳套,“在家对着枕头打的。” “对枕头。”周教练嗤笑一声,“枕头不还手。” 热身,绑带,压腿。 然后是对练。 周教练戴着靶,林洛一拳一拳往上招呼。 直拳,摆拳,勾拳。 动作还很生涩,力气也不够,一套打下来,气喘吁吁。 “重心。” 周教练不客气地纠正,“你重心太高,一推就倒,你不是要保护人吗,你自己先站稳了。” “站不稳,还谈什么保护。” 林洛喘着气,把重心压低,再来。 他不是天赋型的。 写的手,握笔行,握拳头,笨。 可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摔倒了爬起来,被靶震得虎口发麻,也不喊停。 角落里,温幼宁一直看着。 她不懂什么叫直拳摆拳,也不懂什么叫重心。 她只看得懂一件事, 林洛在很努力地学一件很难的事。 为了保护她和姐姐。 她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低着头,画了很久。 …… 一个多小时后,训练结束。 林洛浑身是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靠着围绳直喘气。 周教练递给他一瓶水。 “进步了点。”他难得夸了一句,又瞥了眼角落里那个小姑娘,“你带来的?” “嗯。”林洛拧开水灌了一口,“我妹妹。” 角落里的温幼宁,抱着本子跑了过来。 她跑到林洛面前,仰起小脸,把本子举给他看。 “林洛,你看。” 林洛低头。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人,戴着拳套,站得笔直,正对着一个大大的沙袋出拳。 小人的旁边,画着另一个更小的小人,坐在角落里,头顶上飘着一颗小星星。 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两行字: “林洛今天没有被打倒。” “林洛好厉害,比MVP还厉害。” 在那颗小星星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林洛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两秒。 “这个爱心是什么。” 温幼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知道。” “姐姐说,心里暖暖的时候,就画这个。” “我刚才看你打拳,心里暖暖的。” “所以就画了一个。” 林洛没说话,伸出还戴着拳套的手,很轻地揉了揉温幼宁的头发。 拳套是硬的,可动作很软。 温幼宁被他揉得眯起眼睛。 然后她张开胳膊,像每次一样,很自然地抱住了他。 “林洛你身上好烫。” 她小声说,脸埋在他还在冒汗的运动服上,一点都不嫌弃,“但是……很暖和。” “比姐姐的手还暖和一点点。” 林洛僵了一下,随即由着她抱。 搏击馆里砰砰的打拳声还在响,汗味和消毒水味还在飘,五六个壮汉在旁边偷偷瞄这边。 但林洛忽然一点都不觉得这地方吵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抱着他、絮絮叨叨说他很暖和的小姑娘。 想起那天,她小声问他,你能不能保护我。 他说,能。 至于值不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小爱心。 值。 比写一本百万销量的,还值。 …… 回去的路上,温幼宁抱着那个小本子,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林洛。 “怎么了。”林洛问。 “没什么。”她摇头,又低下去,小声念叨,“我在看着你。” “姐姐说,让我多看你两眼。” 林洛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出门前,温书瑶给幼宁系扣子时说的那句话。 那句他隔着一道门,隐约听见的话。 “看着林洛的时候……也帮姐姐,多看两眼。” 原来是这句。 林洛没说破,伸手牵住了温幼宁的手。 “回家,你姐该做午饭了。” “今天吃什么呀。”温幼宁仰起小脸。 “不知道。”林洛想了想,“但你姐做的,肯定好吃。” “那必须的。” 温幼宁学着林洛的口气,一本正经地点头,“姐姐做饭最好吃了。” “姐姐最厉害了。” 第106章 十九年,就为一条内裤 临江市,出租屋。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没开灯。 有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旧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这屋里唯一的光。 那光照着一张苍老的、白了头发的脸。 老周。 …… 屋子中间绑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头发乱着,嘴角淤青,被一根尼龙绳捆在一把椅子上,手腕勒得发红。 温博。 女人在他旁边也捆着。 宁慧。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着半张脸,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眼睛一直在转,转向门,转向窗,转向老周。 在找出路。 …… “别找了。” 老周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平平的, “这楼上上下下,站着的都是我的人。” “你从这屋里走出去。” “走不过十步。” 温博的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是破的。 “周……周叔,我们……我们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家主的,我们就是……就是捡了两个婴儿养着……” “闭嘴。” 老周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火,只有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温博,你在温家管了十年家。” “我认得你穿家主的衣裳。” “你也该认得,我这张脸,是不听假话的。” 温博的头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 老周把手机横过来,屏幕对着他们两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一个南门口的摊子。 一辆折叠的小推车。 车上有几个字,瑶记酱香饼。 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子在铁板前忙着,手里的铲子翻得又快又稳,饼在油上滋滋地响,两面焦黄。 她旁边站着个矮半个头的女孩子,怯生生地看着。 还有个男孩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挡在那矮个子女孩前头,把挤过来的人流往外推。 “十块一张。” 视频里,那高个子女孩把一张饼递出去,声音清清爽爽,“慢走,趁热吃。” …… 老周把手机收了回去。 “认得吧。”他看着温博,“你养大的。” 温博没吭声。 宁慧的眼睛却一下子瞪大了,拼命地点头,“唔!嗯唔!” 那意思是,是我们养大的。 老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养大的。” 他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宁慧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太太当年怀这两个孩子,怀得辛苦。” “老爷守了她九个月,公司的事一件都没管。” “生下来那天,老爷抱着大小姐,手都在抖,怕摔了。” “你把她们从襁褓里抱走的那个雨夜。” “太太在等你把孩子抱去洗澡。” “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来的却是一间空屋子。” 宁慧的眼睛,慢慢地不动了。 …… “你说,你养大的。” 老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大小姐和二小姐挨了十几年的打。” “你让二小姐,人多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只能在本子上写字。” “医生说,那叫……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习得性无助。” “医生还说,多半是打出来的,是吓出来的,是这十几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你说,你养大的。” …… 屋里静了。 温博“扑通”一下,连人带椅子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 “周叔!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 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当年是我一时糊涂,我就是……我就是恨老爷把我赶出来,我咽不下那口气!” “可我没亏待过孩子啊!我给她们饭吃,给她们衣裳穿,供她们上学……” “临江大学!那可是好学校啊!我供她们上了大学啊!” 老周没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天要黑了。 “供她们上大学。” 他背对着温博,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偷了老爷一条内裤,穿在自己身上,被人撞见,被赶出温家。” “你就抱走了老爷两个亲生的女儿。” “十九年,就为一条内裤。” …… 老周按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通了。 快得不正常。 老周知道为什么。 这段时间,老爷的手机就没离过身。 睡觉搁枕头边,吃饭搁桌上,连开董事会,都摆在手边。 就等这一个电话。 “老周。” “老爷。” 老周握着手机,清了清喉咙,“找着了。” “两位小姐,找着了。” …… 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老周能听见那头传来的一声吸气。 不是老爷的。 是太太的。 老周就知道,太太一定守在旁边。 “在哪儿。”温云的声音沉下来。 “临江市。”老周说,“城北,一栋老居民楼,他们在那租了一个屋子。” …… “婉仪。” 老周听见老爷侧过头,对太太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老周听出来了,那是太太的手,攥住了老爷的胳膊。 “老周。” 换了个声音,是太太苏婉仪。 那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出来,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们……” “她们过得好不好。” …… 老周握着手机,往窗边又靠了靠,避开了那两把椅子的方向。 他不想让椅子上那两个畜生,听见太太的声音。 “太太。”老周放缓了声音,“您别急,我慢慢跟您说。” “两位小姐都好,都在临江大学念书。” “计算机系,一班。” “姐妹俩一个班。” 他顿了顿,说了一件他打听来的、太太一定爱听的事。 “太太,两位小姐都是校花。” “临江大学的人都认得。” “说是……一高一矮。” “大小姐高些,二小姐矮半个头。” ……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老周等着。 他知道太太在干什么。 太太一定是把手捂在了嘴上。 因为下一秒,那头传来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哭。 “一高一矮。” 苏婉仪哭着,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云哥,你听见没有。” “一高一矮。” “真的一高一矮。” …… 老周听见老爷“嗯”了一声。 “接着说。” 温云的声音接了过来,“老周,你把你知道的,一样不落,都告诉我。” “是。”老周应下。 他站在窗前,把这段时间他和手下一点一点查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 “两位小姐,是十八岁那年,从温博宁慧那个家里逃出来的。” 老周说到“那个家”三个字的时候,眼角往椅子那边扫了一下。 “是大小姐带着二小姐逃的。” “大小姐那年刚满十八,带着妹妹跑了出来。” 温云在那头,没打断。 可老周听得见,那头的呼吸重了。 “逃出来以后,两位小姐没了着落。” 老周接着说,“后来,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子。” “也是临江大学的,计算机系一班,跟两位小姐一个班。” “叫林洛。” …… “林洛。”温云在那头,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什么来路。” “老爷,这孩子干净。” 老周说得很肯定,“祖上三代都查过了,干净得很。” “是个孤儿,靠自己念到大学。” “平时……写。” “这孩子靠写挣了些钱,存款一百多万。” “他把两位小姐收留了。” …… “一百多万。”温云在那头,重复了一遍。 老周听出老爷话里的意思了。 在温家,一百多万,那是个连账都不用记的数。 温家一年光是花在西山老宅那对石狮子上的维护钱,都不止这个数。 可老周知道,老爷记这个数,不是因为它大。 是因为它小。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全部的家当,一百多万。 他掏出来,收留了老爷的两个女儿。 “老爷。”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还给两位小姐花了十万。” “买药。” ...... pS:这段剧情不会有刀的。 第107章 二小姐,是被吓坏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住了。 “买药。” 苏婉仪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尖得变了调,“买什么药。” “老周你说,买什么药。”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们病了?” “她们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没人管,是不是没钱看病——” 太太的话,一句接一句,越来越急,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周从没听过太太这么失态。 …… “太太,您先别急。”老周赶紧压住声音,“您听我说。” “药是给两位小姐买的,两位小姐身上有些皮外伤。” “还有就是……” 老周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一句。 可他必须说,老爷和太太得知道。 “二小姐,有病。” “心里的病。” “医生说,叫……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还有一样,叫习得性无助。” …… 老周说完这两个又长又拗口的病名,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周甚至以为电话断了。 可没有。 他能听见那头,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什么意思。” 半晌,温云的声音传过来。 那声音是老周伺候他几十年,头一回听见。 不冷了,发飘。 “老周,你跟我说清楚。” “心里的病,是什么意思。” …… “老爷。”老周闭了一下眼,“意思是……二小姐,是被吓坏的。” “被吓了很多年。” “吓到她……人多的时候,不敢说话。” “只能在本子上写字。” “只有在大小姐和林洛跟前,才敢小声说两句。” “医生说,这病多半是小时候落下的。” “是那个家。” “是……” 他没往下说。 …… 老周不用说。 温云懂了。 苏婉仪也懂了。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老周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金属被攥得变了形的声音。 老周知道那是什么。 老爷在攥那部手机。 攥得那手机的外壳,都在响。 …… “老周。” 温云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都淬着冰。 “那两个人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老周往那边看了一眼。 温博和宁慧正缩着脖子,抖成一团。 他们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话,可他们看得见老周的脸。 那张脸越来越沉,沉得他们两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老周答,“老爷,温博,宁慧,都在。” “我把他们绑着呢。” “关在这屋里,等您发落。”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静。 老周听见太太在那头,忽然低低地、恨恨地开了口。 那声音老周从没听过。 太太这辈子,说话都是柔的,软的,连训个下人,都没红过脸。 可这一刻,太太的声音里全是刀子。 “温博。” 苏婉仪咬着这两个名字,“宁慧。” “我的女儿,在你们手里,过了十九年。” “十九年。” “你们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了不敢说话的样子。” “你们把我的书瑶,养成了十八岁就得带着妹妹逃命的样子。” ……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仪的声音,忽然又平了下来,平得可怕。 “云哥。” “我不哭了,哭了十九年,够了。” “我现在,就想问你一件事。” “温博和宁慧。” “你打算,怎么办。” …… 电话那头,温云没有立刻回答。 老周等着。 他知道老爷在想。 老爷这个人,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冷静。 十九年前那个雨夜,老爷没有查。 因为一查,这个家就要乱,就要死人,就要牵连到那两个孩子。 老爷忍了十九年。 最近,老爷才在西山老宅那间正厅里,用一颗子弹了结了那场动乱的根子。 温江。 那个当年调走了西院守夜人的温江。 老周永远记得那一夜。 …… “老周。” 温云终于开口了。 “温博和宁慧,你先绑着。” “一根汗毛都不许动。” “你要好好地养着他们。” “给他们吃,给他们喝。” “别让他们死了。” 温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等我亲自到。” “我两个女儿受了十九年的罪,我要一样一样地跟他们算。” “死,太便宜他们了。” …… 老周应下:“是。” “老爷,我明白。” “我这就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绝出不了岔子。” “好。”温云说。 然后,那头忽然传来太太的声音。 “云哥。”苏婉仪的声音又软了,“那我的女儿呢。” “书瑶,幼宁。” “她们现在安不安全。” “温博宁慧关起来了,可万一……万一还有别的什么人,惦记着她们——” 太太又急了。 一个母亲的心,就是这样,一颗石头刚落地,另一颗又提了起来。 …… “太太,您放心,两位小姐,安全得很。” “我到临江的头一天,就先去看了两位小姐和林洛,调查了他们的生活。” “在学校时,他们仨早上在南门口摆摊,晚上收摊回宿舍。” 老周说到“摆摊”,语气顿了顿。 他知道,这一段太太一定会细细听。 …… “摆摊。” 苏婉仪果然抓住了这两个字,“老周,我女儿……摆摊?” “是。”老周说,“太太,您别心疼。” “两位小姐和林洛,在临江大学南门口,摆了个小摊。” “卖酱香饼。” “一辆折叠的小推车,支在南门口一棵大梧桐树下。” “摊子有个名儿,叫……” 老周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叫瑶记酱香饼。” …… “瑶记。” 苏婉仪在那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书瑶的瑶。” “是。”老周说,“大小姐叫书瑶,摊子就叫瑶记。” “饼是大小姐做的。” “现做现卖,一张十块。” “太太,我打听了,那饼可好吃了。” “南门口排队的学生,能排出去老远。” “大小姐的手艺,那是真好。” 老周说这些的时候,站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脸上竟慢慢有了点笑。 …… “钱呢。” 苏婉仪忽然问,“卖饼的钱,怎么分。” 老周就知道太太会问。 当妈的,什么都想知道。 “太太,是这么分的。”老周答,“本钱,是林洛那孩子出的。” “分成呢,林洛三,大小姐七。” “林洛只要三成。” 老周说到这儿,语气暖了几分。 “太太,这孩子,本钱全出了,分成却只拿三成。” “大头,都给两位小姐留着。” …… 电话那头,苏婉仪半天没说话。 然后老周听见她,轻轻地又哭了。 可这回的哭,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疼。 这回是……老周说不上来。 是一种当妈的,听说自己受了十几年苦的女儿,身边总算有个人对她们好,那种又酸又暖的哭。 “林洛。”苏婉仪哭着,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三成。” “他只拿三成。” …… 第108章 我温云,等这一顿饭,等了十九年了 “太太。”老周趁这个空,把一件最要紧的事,说了出来,“您和老爷,尽管放心。” “我看完两位小姐走之前,安排了人。” “五个。” “都是我手底下最好的好手,暗着的。” “两位小姐走到哪儿,人跟到哪儿。” 老周说到这儿,语气沉了沉。 “太太,从我安排下人那一刻起。” “方圆十里,谁敢动两位小姐一根头发。” “出不了这临江市,就得没了。” ……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是温云的声音。 “五个不够。” 温云说得又快又冷,“老周,加到二十个。” “不。” 他停了一下,“三十个。” “分三班,日夜倒。” “再从京都调二十个过去。” “我要我两个女儿身边,一里地之内,一只苍蝇飞过来,我们都得知道它是公的母的。” …… 老周应了一声:“是。” “我立刻调人。” 他知道,这在别人家是天大的动静。 三十个好手,加京都调过去的二十个,五十号人,暗中护着两个大学生。 可这是温家。 京都第一大家族。 资产,万亿。 温家的护卫,不叫护卫,叫“影”。 一个“影”,普通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个。 如今老爷一句话,五十个“影”,铺天盖地,就为了两个女孩。 在温家,这不叫排场。 这叫,爹娘护着孩子。 …… “老周。”温云又开口了,语气忽然缓了一缓,“那个……林洛。” “他不是写吗。” “是。”老周答,“老爷,他写的那本书,我还去看了看。” “书名有点长。” “叫……《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老周把这个又长又拗口的书名,念了出来。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老周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是……老爷在笑。 老周伺候温云几十年,上一回听见老爷笑,是十九年前,两位小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收留落魄双胞胎。”温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书名,“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老周。” “嗯,老爷。” “他写的这个书。”温云说,“他自己知道,写的是真事吗。”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老爷的意思。 他也跟着,轻轻笑了。 “老爷,这孩子,怕是还蒙在鼓里呢。” …… “蒙在鼓里好。”温云说,“蒙着,才是真心。”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老周听懂了。 这段时间,他把这个叫林洛的孩子,从头到脚查了个底儿掉。 查他是不是图两位小姐什么。 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着。 一个孤儿,一百多万的存款,掏出十万给素不相识的两姐妹买药,又收留她们, 还只拿三成的卖饼钱,跑去报格斗课,为了能真的护着她们。 这样的孩子,是图什么呢。 什么都不图。 就是……看不得她们受苦罢了。 温家查了半辈子人心,头一回,查着一颗这么干净的。 …… “老周。”这回是太太的声音,“林洛这孩子,多大了。” “跟两位小姐一般大。”老周答,“也是大一。” “哦。”苏婉仪应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当妈的心思。 温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婉仪。” “我什么都没说。”苏婉仪立刻道,“我就是问问。” “问问这孩子多大。” “……问问而已。” 老周站在电话这头,听着,忍不住又笑了。 太太啊,太太。 女儿还没接回家呢。 …… “老周。”温云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把话头拉了回来,“我这就叫飞机。” “我和婉仪,马上到临江。” “老爷。”老周应道,“我在临江,等您和太太。” “机场,我安排车接。” “不用惊动任何人。”温云说,“我们私人飞机直飞临江。” “悄悄地来。” “我不想惊动书瑶和幼宁。” “也不想……惊动那个孩子。” “我要先远远地,看一眼我的女儿。” …… 温云说到这儿,声音里那点冷,忽然就化了。 “老周,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十九年。” “书瑶,二月十四早上七点二十生的。” “幼宁,七点四十。” “隔了二十分钟。” “我这个当爹的,连她们长到多高,都是刚从你嘴里头一回听说。” “一高一矮。” “我女儿,一高一矮。” 温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这十九年没能亲眼看着女儿长高的账,一笔一笔,从这四个字里补回来。 “老周,要不是温江,十九年前那个雨夜,要不是他调走了西院守夜的人。” “要不是他后来,还在这个家里搅了十九年的浑水。” “我早就腾出手了。” “早就把书瑶和幼宁,接回家了。” “我的女儿,就不用挨这十几年的打。” “幼宁,就不会落下那样的病。” “书瑶,就不用十八岁带着妹妹逃命。” …… 温云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温江。” 他把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我一枪送他走。” “太便宜他了。” “老周。” “嗯,老爷。” “我这十九年,最恨的两拨人。” 温云说,“一拨,是温博宁慧,抱走了我的女儿。” “另一拨,是温江那种。” “在这个家里头,暗着捅刀子。” “让我一个当爹的,明明手握万亿的家业。” “却连去找一找自己女儿的功夫,都得等上十九年。” …… “云哥。” 苏婉仪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大概是看出丈夫又要往那口十九年的深井里陷下去了,赶紧伸手,把他拉了回来。 “别想那些了,都过去了。” “温江没了,温博宁慧也抓着了。” “咱们的女儿,找着了。” “云哥,咱们该往前看了。” “咱们该……去接女儿了。” …… 电话那头,温云“嗯”了一声。 那声“嗯”,闷闷的。 老周仿佛能看见,几千多公里外,那个刚刚还眼里淬着冰的男人, 此刻正被妻子拉着手,一点一点从十九年的恨里走出来。 走向一个亮堂堂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两个女儿。 一个叫书瑶。 一个叫幼宁。 …… “老周。”温云最后说,“飞机两个钟头后起飞。” “现在我先不去和她们相认。” “等开学,南门口。” “那棵梧桐树下。” “我要去买一张,我女儿做的酱香饼。” ……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他这辈子没掉过几回泪。 可这一刻,他这个老头子,站在窗前,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好。”他哑着嗓子应,“老爷。” “我等您和太太。” “瑶记酱香饼。” “一张十块。” “老爷,您和太太,一人买一张。” …… “一人一张。”温云在那头,轻轻重复。 “不。”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有点微微的颤,“买四张。” “我一张,婉仪一张。” “书瑶一张。” “幼宁一张。” “我们一家四口。” “一人一张。” “我温云,等这一顿饭。” “等了十九年了。” …… 电话挂了。 老周把手机放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椅子上那两个抖成一团的人,脸重新沉了下来。 “温博。”老周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爷和太太,两个钟头后动身。” “你猜猜。” “他们下了飞机,头一件想干的事,是先见女儿。” “还是先见你们。” 温博的脸,白得像张纸。 …… 第109章 他一个写小说的孤儿,能有什么办法 寒假结束了。 临江大学开学的第一天,没课。 天是那种刚开春的天,太阳出来了,可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指头轻轻刮了一下。 …… 林洛走在中间。 温书瑶在他左边,温幼宁在他右边。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温幼宁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脑袋微微低着,走路的时候,肩膀还是习惯性地往里缩着一点。 可比起刚遇到她时,好多了。 刚遇到她时,她走在人多的地方,整个人是抖的。 现在她敢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 林洛觉得,这就够了。 …… “林洛。” 温书瑶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觉得我疑神疑鬼。” 林洛“嗯”了一声,侧过头。 温书瑶没看他,眼睛还平平地看着前方那条路。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一出门,周围就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人还是那些人,路还是那条路。 可就是……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昨天我去便利店,回来的路上,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在报刊亭那儿站了很久。 我买完东西出来,他还在。 我走出去两百米,回头看,他不在了。”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不正常。” …… 林洛没有马上接话。 他这个人写,最会瞎编,也最信直觉。 而温书瑶的直觉,他从来不敢当笑话听。 这个女孩子十八岁那年,能带着一个不敢说话的妹妹,从那样一个家里逃出来,还活到了今天。 要是没点本事,早死了八回。 她说不对劲,那就是真的不对劲。 …… 其实,林洛自己也察觉到了。 前几天他一个人去零食店买零食,路过一条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车,车窗黑得看不见里头。 他多看了两眼,那车没动,买完零食出来,那车还在。 没跟书瑶说。 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他一个写的孤儿,能有什么办法。 …… “书瑶。” 林洛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我也觉得有点怪。” “但你别自己吓自己。” “真要有什么,那也是冲我来的,我一个写网文的,说不定是哪个催更催疯了的读者,蹲我呢。” 他说着,故意咧了咧嘴。 “你想想,多吓人。 一个读者,为了催我更新,专门跑来临江,穿件灰外套,天天在报刊亭蹲着。” “太惨了。” “比我还惨。” …… 温书瑶被他逗得,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丝。 她“哼”了一声,可嘴角到底是往上弯了一点。 “就你贫。” 温幼宁在旁边,也偷偷地抬起头,看了林洛一眼。 她信林洛。 林洛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 林洛看她们俩都松下来了,心里却没松。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骗人。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自己一个孤儿,除了把两个女孩子挡在身后,说几句不要钱的漂亮话,还能干什么呢。 他只能这样。 …… “对了。” 林洛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书瑶,你胳膊。” 温书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手臂内侧,那块原本狰狞的、结着痂的伤,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印子。 再过些日子,怕是连印子都要没了。 …… “好了。” 林洛看着那道快要消失的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发酸,可他脸上是笑的, “真好了。” “一个月,一天没落,早晚各一次药膏。” “书瑶你还嫌那药膏味儿冲,天天捏着鼻子涂。” “现在好了吧。” …… 温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很久。 这块疤,她记得是怎么来的。 记得那天温博手里拿的是什么,宁慧在旁边是怎么看的。 她曾以为这辈子,这块疤都要跟着她了。 可它现在,快没了。 被一个男孩子,用十五万、味道冲得要死的药膏,一天一天,涂没了。 …… “幼宁的呢。” 林洛又转向温幼宁,“幼宁,你后背那块,我看不着,你自己说,还疼不疼,还有疤吗?” 温幼宁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疼了,疤没有了。” “林洛买的药,好用。” …… “林洛买的药”。 林洛心里有些暖暖的。 温幼宁不怎么说话,可她一开口,说的都是这种,能把人心说化了的话。 …… “那就好。”林洛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疼就好。” “走吧,先去吃饭。” “吃完,林洛带你俩玩个东西。” …… 中午。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 三个人的饭都很简单。 温书瑶给妹妹夹了个荷包蛋,自己碗里只有青菜。 林洛看不下去,把自己的鸡腿扒拉到温书瑶碗里。 “你吃。”林洛说。 “我不吃。”温书瑶把鸡腿又夹回去。 “我不吃。”林洛再夹回来。 来回三次。 温幼宁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夹来夹去,忽然很小声地“噗”了一下。 笑了。 …… 林洛和温书瑶都停下了。 温幼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特别好看。 她笑得太少了,少到每一次,都像捡到宝。 林洛干脆把鸡腿一分为二,一人半个,塞进两姐妹碗里。 “都吃,谁不吃谁是人机。” …… 吃完饭。 林洛把她们俩,约到了教学楼后头那个小亭子。 亭子在一片小树林里,平时没什么人。 石桌石凳,晒了一上午太阳,暖乎乎的。 林洛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摆。 “来,开黑。” …… 温书瑶挑了挑眉。 “又打游戏。” “开学第一天,放松放松。” 林洛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不带你们上分,谁带你们。” 温幼宁已经乖乖地掏出手机,凑到林洛旁边,把椅子挪得离他很近。 她玩游戏,只玩一个英雄。 瑶。 那个骑在人头上、给人套盾的辅助。 因为林洛跟她说过一次:“这个英雄,什么都不用管,你就骑我头上。” 她就记住了。 一直骑着。 …… “书瑶你玩谁。”林洛问。 温书瑶低头点了点屏幕,选了个英雄。 “小乔。” 林洛一愣。 “你不玩妲己了?” “换换。” 温书瑶说得很淡,可耳朵尖,好像有一点点红,“妲己……太黏人了,那个二技能,走哪儿粘哪儿。” “我玩小乔。” “扇子一扇,人就飞了。” “干净。” …… 林洛没多想,笑着选了百里玄策。 那个满地图飞的刺客,一个钩子甩出去,能把人从后排硬生生拽出来。 …… 第一把。 林洛玩得那叫一个风骚。 他一个百里玄策,满地图乱窜,钩子几乎没空过。 对面的射手刚想发育,一个钩子飞过来,人已经被拽到了草丛里, 温书瑶的小乔一扇子,那射手连遗言都没留下。 温幼宁的瑶,稳稳地骑在林洛头上。 林洛冲,她就冲。 林洛退,她就退。 林洛残血了,她一个救赎大盾加治疗套上去,奶得满满当当。 “幼宁,你这瑶,绝了。”林洛一边操作一边夸,“比职业辅助还牛逼。” 温幼宁没说话,默默往林洛身边又贴近了一点。 …… 第一把,赢了。 MVP是林洛。 …… 第二把。 对面学聪明了,专门抓温书瑶的小乔。 小乔脆,一套技能就得没。 可对面刚一露头,林洛的百里玄策已经绕后到了, 钩子一甩,把想偷袭的对面打野钩了个正着,直接拽死在温书瑶脸上。 温书瑶的小乔稳稳地站在后排,扇子扇个不停。 温幼宁的瑶,从头到尾,一直骑在林洛头上。 …… “稳。”林洛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石凳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赢了。” “书瑶这小乔,站位一流。” “幼宁这瑶,世界最听话。” “我带你俩能一路飞升。” …… 温书瑶“切”了一声,眼睛里却是亮的。 温幼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跟着林洛,就不会死。” …… 就在这时候。 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从亭子外头传了过来。 “你们在玩王者?” …… 第110章 他也想有这么一天,不图别的,就图那份热热闹闹的暖 三个人一起抬头。 钟灵。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毛衣,外头一件米白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站在亭子外头的那片阳光里,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 “钟灵。”林洛招了招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看你朋友圈啊。” 钟灵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温幼宁旁边坐下,坐之前还先轻轻问了一句,“幼宁,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温幼宁点了点头,小声地对钟灵说了一句。 “……可以。” …… 钟灵听见这两个字,轻笑了一下。 她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难得。 温幼宁人多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说,只肯在本子上写。 可现在,她愿意小声地,对钟灵说“可以”。 这是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一点一点,换来的。 没有急,没有逼,没有把温幼宁当成一个“有病的人”去可怜。 她只是每次都轻轻地问,耐心地等。 等温幼宁自己,愿意开口。 …… “我也来一把。”钟灵掏出手机,“我玩边路。” “你玩谁。”林洛问。 “刘邦。”钟灵说。 林洛乐了。 “钟灵,你玩刘邦?那英雄多没存在感啊。” 钟灵不急不恼,笑得温温柔柔的。 “存在感不重要,我大招能保人就行。” “你们谁有危险,我第一时间飞过去。” …… 第三把开始了。 钟灵这个刘邦,玩得跟别人都不一样。 不抢人头,不抢经济,甚至不怎么往前冲。 她就默默地跟在队伍后头,准备她那个大招。 第一次团战。 温书瑶的小乔被对面刺客突脸,眼看就要没。 “书瑶别慌。”钟灵的声音很稳。 下一秒,刘邦的大招从天而降,一个罩子,稳稳地扣在了温书瑶的小乔身上。 那刺客的一套技能,全砸在了罩子上。 温书瑶稳稳地一个扇子二连,反手把那刺客扇飞了。 …… “漂亮。”林洛忍不住喊。 “钟灵这大招,绝了。” …… 第二次团战。 这回是林洛的百里玄策,钩子甩得太浪,一头扎进了对面三个人堆里,残血。 “林洛。”钟灵眼疾手快。 罩子“唰”地一下,又飞了过去,稳稳套在林洛身上。 林洛在罩子里一个位移,安然无恙地撤了出来。 …… 第三次。 轮到温幼宁的瑶了。 温幼宁被对面一个火力覆盖,从林洛头上被打了下来,眼看瑶的血条见了底。 “幼宁!” 这一次,钟灵几乎是喊了出来。 罩子第三次亮起。 不偏不倚,罩在了温幼宁身上。 温幼宁在罩子里,等了两秒大招Cd,安安全全地重新骑回到了林洛头上。 …… 那一整把游戏,钟灵的刘邦,一个人头都没拿。 可她的大招,一次都没浪费。 林洛有危险,她罩林洛。 温书瑶有危险,她罩温书瑶。 温幼宁有危险,她第一个喊,第一个罩。 她永远是那个,站在最后头,却把每个人都护在心上的人。 …… 三把。 全赢了。 …… “钟灵。”林洛由衷地感慨,“你这边路,比我想的强多了。” “你这刘邦,就没让我们死过一次,还不拿人头。” 钟灵把手机收起来,笑得很淡然。 “我不用拿人头,看着你们几个都好好的,就好了。” …… 在离亭子不远的那棵树后头。 张浩正端着一杯奶茶,探头探脑地看着。 他本来是来找林洛打球的,结果一过来,就看见了这一幕,他这个连个女生微信都不敢加的室友, 此刻正坐在小亭子里,左边一个校花,右边一个校花,对面还坐着个钟家的大小姐。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打着游戏。 …… 张浩的奶茶都忘了喝,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凭什么啊。” 他小声嘀咕,“林洛这小子,长得也就那样,也就会写个……” “凭什么他身边围着三个这么好看的姑娘。” “凭什么她们看他的眼神,都那么……那么亮。” …… 张浩咽了口唾沫。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他也想有这么一天。 有几个能一起开黑、一起吃饭的人,冷的时候有人递杯热的,累的时候有人陪着说说话。 不图别的。 就图那份热热闹闹的暖。 …… 张浩最后叹了口气,把奶茶一口闷了。 “算了。” 他冲那个方向,比了个大拇指,“你小子……牛逼。” 然后他默默地转身,走了。 留林洛他们四个,在那片阳光里。 …… 游戏打完,日头开始往西斜了。 钟灵站起身,理了理风衣,语气里带着点抱歉。 “林洛,书瑶,幼宁,今天下午,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摆摊了。” 林洛“啊”了一声。 “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钟灵说得很坦然,没藏着掖着,“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别担心。” “今天的酱香饼,先记我账上。” “明天我补上,一次吃两张。”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半蹲下身,视线跟温幼宁平齐。 “幼宁。”钟灵放柔了声音,“我明天就来看你,好不好。” 温幼宁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钟灵姐姐,明天见。” …… 钟灵笑了,伸手很轻地摸了摸温幼宁的头发。 “明天见。” 然后她站起来,冲林洛和温书瑶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背影落落大方,不拖泥带水。 …… 下午五点。 临江大学南门口。 那棵梧桐树下。 一辆折叠的小推车,稳稳地支了起来。 瑶记酱香饼。 温书瑶系上围裙,往铁板上刷了一层油,油刚一热,滋滋地响。 面团在她手里,揉、擀、翻、刷酱,行云流水。 …… 摊子刚支起来没多久,队就排上了。 “老板,一张。” “老板,我要两张,多刷酱。” “慢走,趁热吃。”温书瑶把饼递出去,声音清清爽爽的。 林洛在旁边收钱、打包,顺便把挤过来的人流往外推,护着后头的温幼宁。 …… 生意好得很,队排出去老远。 林洛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擦了把汗,正想跟温书瑶说句“今天可能又要提前卖完”, 他发现,温书瑶不动了。 …… 温书瑶的手停在铁板上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队伍的后头。 那眼神,林洛太熟了。 是温书瑶发现“不对劲”时候的眼神。 清醒,警觉,像一根绷紧的弦。 …… 林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的最后头,站着一对夫妻。 四五十岁的样子。 男人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色的、看不出牌子却一看就极贵的大衣,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着队,可他往那儿一站,周围那些吵吵闹闹的学生,不知怎么的,都往边上让了让。 他身边的女人,一身素净的米色,头发一丝不乱,气质温婉。 …… 那女人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前头的摊子。 准确地说,没离开过铁板前那个高个子女孩,和她身后那个矮半个头的女孩。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来买饼的。 那是一种……林洛形容不出来的眼神。 太亮了。 亮得像是隔着一层水。 …… 温书瑶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得有点快。 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对夫妻,她从没见过。 他们排着队,规规矩矩的,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 可温书瑶就是觉得这两个人跟别的客人不一样。 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心里某个空了十九年的地方,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 “林洛。” 温书瑶压低了声音,手底下没停,面团照擀,酱照刷,“队伍最后头那对夫妻。” “我说不上来。” “但你看着点。” …… 林洛顺着看了一眼,那对夫妻正好也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冲林洛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客人对老板的那种点头。 倒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那种带着点复杂、带着点郑重的点头。 林洛愣了一下。 …… “没事。” 林洛收回目光,声音轻松,“可能就是路过的叔叔阿姨,闻着香,过来买两张。” “咱家饼这么香,谁闻着不馋。” “书瑶你别多想,先把手上的做完。” “客人等着呢。” 温书瑶低着头继续做饼。 可她的余光始终留着一线落在队伍最后头。 那对夫妻,没有插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第111章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来买饼的 轮到那对夫妻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头去了。 天边是那种橘子皮一样的颜色。 铁板还热着,油还滋滋地响。 温书瑶手里的面团,是今天最后两团了。 …… 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走到摊子前, “老板,还有饼吗。” 温书瑶没抬头,手底下擀着面。 “有。” “就剩最后两张了。” 那男人顿了一下,看着铁板上那两团面。 “两张,我都要了。” “正好。” …… 温书瑶“嗯”了一声,手上加快了。 擀、翻、刷酱,撒葱花,行云流水。 那男人就站在摊子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做。 不催,不问,也不玩手机。 就那么看着。 他身边那个米色衣裳的女人也在看。 那女人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有点紧。 …… 林洛在旁边收拾油纸袋,眼睛没离开这两口子。 这男人看书瑶做饼的眼神,不对。 买饼的人,看的是饼。 这男人看的是人。 看的是书瑶那双揉面的手,低头时候垂下来的那截碎发。 他看的是书瑶。 …… 饼好了。 金黄,油亮,热气腾腾。 温书瑶拿油纸包好,双手递出去。 “两张,二十。” “慢走,趁热吃。” 那男人接过饼,没急着走,也没先给钱。 他低头,就着那袋子热饼,很轻地闻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书瑶,说着,声音有点哑, “姑娘,你这饼……做得真好。” “我活了五十年,吃过的东西不算少,可这么香的酱香饼,头一回。” …… 这话一出口,林洛的嘴比脑子快。 “那可不。” 林洛咧嘴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叔叔您是识货的。” “我跟您说,我家书瑶做的酱香饼,超过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酱香饼。” “剩下那百分之一,是还没吃过我家书瑶做的。” …… “我家书瑶”。 那男人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你家……书瑶。”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一抽,赶紧低下头,从大衣兜里掏钱。 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 最后是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两张钞票,轻轻放在了摊子的边上。 “二十。” 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温,很软,可尾音是抖的。 …… 林洛这才看清那女人的脸。 四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极好,眉眼干净。 可她这会儿,眼睛里蓄满了水,就那么强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温书瑶,又看了看温书瑶身后那个矮半个头、一直低着脑袋的女孩。 温幼宁。 那女人的目光,在温幼宁身上停了很久。 久到温幼宁都察觉到了,往温书瑶身后又缩了缩,小手轻轻扯住了姐姐的围裙带子。 温书瑶不动声色地往妹妹那边挡了半个身位。 …… “姑娘。” 女人的视线又落回温书瑶脸上,她似乎是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你后头这个,是你妹妹吧。” “你俩……是双胞胎吧。” “一个高,一个矮。” 温书瑶“嗯”了一声,没多话。 她开始收摊了。 …… 那女人却像是忍不住了,话一句接一句往外涌,也顾不上人家爱不爱听。 “我……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两个女儿。” “双胞胎。” “也是这样,一个高,一个矮。” “可我没看住。” “她们还是襁褓里的娃娃,就……就丢了。” “丢了整整十九年。” …… 她说到这儿,声音彻底哽住了。 那男人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婉仪。” 他低声说,“在外头呢。” “别这样。” 空气一下子静了。 收摊的哗啦声,停了。 温书瑶收拾东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慢慢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对夫妻。 …… 温书瑶不是傻子。 这十九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一直记得。 那个家什么样,温博是什么人,宁慧是什么人,她一清二楚。 她太早就学会了看人的眼睛。 眼睛不会骗人。 眼前这个女人,看她的眼神,看幼宁的眼神。 不是买饼。 不是猎奇。 不是可怜。 是……她说不出来。 是一种隔了很远很远、很久很久,忽然要扑过来的东西。 太重了。 重得让温书瑶喘不过气。 …… 一个丢了十九年女儿的母亲。 一对气度不凡的夫妻。 跑到临江大学南门口,一棵梧桐树底下,排一个多小时的队。 就为了买两张十块钱的酱香饼? 温书瑶信直觉。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来买饼的。 ……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凡是对着她和幼宁,眼神“不对劲”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是安好心的。 那个把她们养大、又把她们打得遍体鳞伤的家,就是最好的证明。 温书瑶的脸,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忽然就不想再跟这两个人说一个字了。 “阿姨。” 温书瑶开口,声音很平,“饼卖完了,我们要收摊了。” “您二位的饼,趁热吃。” “慢走。” 说完,她转过身,动作利落。 铁板一收,面盆一叠,围裙一解。 收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洛。” 她头也不回,“收车,走。” 林洛这人虽然爱贫嘴,可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他一看书瑶这脸色,二话不说,麻利地就把小推车折了起来。 “得嘞。” …… 温书瑶伸手很自然地把温幼宁护到了自己和林洛中间。 “幼宁,走了。” 温幼宁乖乖地“嗯”了一声,小步跟上。 三个人,一辆车。 两个夹着一个,转身就往学校里走。 …… 那对夫妻就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越走越远。 苏婉仪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她想追。 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了。 她的女儿,就在眼前。 近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她连一句“我是你妈妈”,都不敢说。 “她……她走了。” 苏婉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云哥,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她是不是……很恨我们。” “她是不是,连我们是谁,都不想知道。” 温云伸出手,把妻子轻轻揽进怀里。 这个跺一跺脚,京都都要抖三抖的男人,此刻的手也是抖的。 “婉仪,别哭。” 他的下巴,抵在妻子的发顶,眼睛望着女儿离开的那个方向,一眨不眨。 “你看见了吗,咱们的书瑶,多稳。” “十九岁的丫头,一发现不对劲,二话不说,先把妹妹护在身后,再把摊子一收,扭头就走。” “不慌,不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 第112章 不对劲的好人,才最麻烦 “这是被那两个畜生,逼出来的本事。” 温云说到这儿,牙关咬得咯咯响,“咱们的女儿,这十九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越是这样能扛事,我这心里……越是疼。” 苏婉仪把脸埋在丈夫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见着她们了。” “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等了。” …… “不用等了。” 温云低下头,替妻子擦了擦眼泪,声音重新沉稳下来,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婉仪,你放心。” “我都安排好了。” “书瑶和幼宁,很快就会回到咱们身边。” “不是抢,不是逼。” “是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认下咱们这个家。” ……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老周,辅导员那边,按计划走。” “对,就今晚。” “望川酒店。” “把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菜,都备上。” “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离开的方向,声音软了下来。 “查一查,书瑶和幼宁,爱吃什么。” “别让孩子,吃不惯。” …… 挂了电话,温云低头看着妻子手里那张已经被攥皱了的饼,很轻地说, “婉仪,饼别攥了,凉了。” “咱们女儿做的,一口都不能糟蹋。” “来,趁热吃。” …… 苏婉仪这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 咬了一口。 金黄的饼皮,酥脆,酱香浓郁,还带着一点点葱花的清甜。 好吃。 真的好吃。 可她咬着咬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是她女儿亲手做的饼。 她做了十九年母亲,这是头一回尝到女儿的手艺。 一张十块钱的酱香饼,被她吃出了满嘴的咸。 …… 另一边。 温书瑶带着林洛和温幼宁,一口气走出了老远。 拐过两个路口,那对夫妻彻底看不见了,她的脚步才慢下来。 三个人先去了南门口那家便利店。 林洛把车折好,推进便利店后头的储物间,跟老板点了个头。 “张姨,车放好了。” “行嘞,明儿见。”老板娘摆摆手。 …… 出了便利店,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暖黄的。 校园里的路,这个点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并排走着。 林洛在中间。 温书瑶在左边,温幼宁在右边。 老规矩。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 “书瑶。” 林洛憋了一路,终于开口,“刚那俩人……” “别提了。” 温书瑶打断他,声音还是冷的,可比起刚才,软了些,“以后再见着他们,绕着走。” 林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走着走着。 一直没吭声的温幼宁,忽然停下了脚步,从外套兜里,掏出了她那个本子。 温幼宁停在路灯底下,就着那点暖黄的光,低着头,很认真地写起来。 林洛和温书瑶都停下来,等她。 他们习惯了。 幼宁想说什么,从不催她。 等她写完就好。 写了好一会儿。 温幼宁把本子合上,又重新翻开,双手捧着,先递给了温书瑶,又转向林洛,仰着头看着他们俩,眼睛里有期待。 …… 本子上是一行字。 “那对叔叔阿姨,是好人。” 底下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笑脸。 林洛愣住了。 幼宁不轻易信人。 打从林洛认识她起,幼宁从不随便给人发“好人卡”。 在她那本本子里,被写下“是好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洛一个,温书瑶一个,后来好不容易多了个钟灵。 现在,本子上多了两个陌生人。 那对连书瑶都拉黑了的、看着“不对劲”的夫妻。 …… “幼宁。” 林洛半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温幼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翻开本子,添了一行字。 “那个阿姨哭了。”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跟你给我买药那天一样。” …… 林洛的心被这行字轻轻撞了一下。 幼宁看人比谁都准,和她姐姐一样。 看不懂气度,看不懂弯弯绕绕。 她只看眼睛。 而那个阿姨看她的眼睛里,有跟“林洛给她买药”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呢。 林洛心里其实有数。 是疼她。 …… “……嗯。” 出乎林洛意料的是,温书瑶居然没反驳。 她看着本子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幼宁看得对……那个阿姨,是好人。” 林洛有点意外地看向她。 “书瑶,你不是说……” “我说他们不对劲。” 温书瑶打断他,眼睛望着前方那条路,“我没说他们是坏人。” “不对劲的好人,才最麻烦。” “坏人,我知道怎么躲。” “好人……我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 这话说得,林洛一时没接上。 “行了。” 林洛起身,故意把气氛往轻松里带,“不想那对叔叔阿姨了。” “肚子饿不饿。” “回去,林洛给你俩买面。” “加俩荷包蛋。” “书瑶一个,幼宁一个。” 温幼宁听见“荷包蛋”,眼睛悄悄亮了一下。 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要溏心的。” “得嘞。” 林洛笑了,“溏心蛋,一个。” “书瑶你呢。” “随便。” 温书瑶嘴上说着随便,脚步却轻快了些。 …… 第113章 会来的,咱们的书瑶,是个明白孩子 就在这时候。 温书瑶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辅导员,周远。 她皱了下眉。 这个点,辅导员打电话来,不常见。 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 “周老师。” 电话那头,周远的声音,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激动。 “书瑶啊!在忙吗,方便说话不。” “方便。”温书瑶应得很简短,“老师您说。” “是这么个好事儿。” 周远那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咱们学校,最近对接上了一位企业家。” “姓温,咱们都叫他温先生。” “特别低调,也特别有善心。” “他呀,专门资助家庭困难、又特别争气的学生。” 温书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温先生。”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后呢,老师。” “然后温先生这次,点名要资助你和你妹妹。” 周远的声音更高了,“书瑶,你听我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们姐妹俩大学四年的所有费用,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温先生全包了!” “一分钱不用你们出!” “还有你妹妹幼宁看病的钱,温先生也说了,他来出。” …… 温书瑶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林洛在旁边,虽然只听得见一半,可他看着书瑶的脸色,心也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书瑶?你还在听吗?”周远那边问。 “在,老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为什么资助我们。” “他想要什么。” …… 电话那头,周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瞧你这孩子,警惕心还挺重。” “这是好事,你别多想。” “温先生什么都不图,他就是……看你们姐妹俩生活困难,还这么争气,一边上学一边摆摊,心疼。” “不过。” 周远话锋一转,“温先生呢,有个小小的要求。” 温书瑶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要求。” “他想见你们姐妹一面。” 周远说,“就今晚。” “地方都定好了,学校旁边那家望川酒店,五星级的,你知道吧。” “温先生说,他请你们姐妹俩吃顿饭,当面认识认识。” “书瑶啊,人家是长辈,又是恩人,这个面子,你可得给。” …… “望川酒店。” 温书瑶低声重复,脑子飞快地转着。 一个姓温的企业家。 有钱,点名资助她和幼宁。 连幼宁看病的钱都要包。 还非要今晚当面见她们。 跟今天下午那对排一个小时队买两张饼、看她们眼神“不对劲”的夫妻,那个姓是不是,同一个。 温书瑶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老师。” 她开口,语气还是稳的,“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动。 林洛和温幼宁都看着她。 “书瑶,怎么了。”林洛问。 温书瑶抬起头。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林洛,又看了看身边的温幼宁。 “林洛,有个姓温的企业家,要资助我和幼宁上大学。” “连幼宁看病的钱,都要出。” “今晚,在望川酒店要见我们。” …… 林洛的第一反应跟温书瑶一模一样。 “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皱起眉,“书瑶,这事儿透着邪性。” “今天下午那对夫妻……” “我也想到了。” 温书瑶打断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可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 “那……去不去。”林洛问。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 夜风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温幼宁。 温幼宁正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俩。 听不太懂姐姐和林洛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姐姐好像有心事。 温幼宁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又翻开了她那个本子。 就着路灯,写了一行字。 然后举起来,给他们俩看。 本子上写着: “如果是那对叔叔阿姨,我想去。” “阿姨,人很好。” …… 温书瑶看着妹妹本子上那行字。 这辈子,她信过的东西不多。 信自己的直觉,信林洛。 她也信……幼宁那双,从不看错人的眼睛。 “去。” 良久,温书瑶吐出一个字。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一手牵起妹妹,一手很自然地搂过了林洛递来的胳膊。 “不过,林洛,你陪我们一起去。” “我倒要看看。” “这个姓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成。” 林洛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我陪你们去。” “别怕,天塌下来,有我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背景,论打架,可能还打不过人家一个保镖。 可他就是敢挡在这两个女孩子前头。 温书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贫。” 她轻轻“哼”了一声。 可牵着妹妹、搂着林洛的手握得紧了些。 三个人,重新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朝着望川酒店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去。 …… 第114章 温书瑶这辈子做过很多噩梦 那头,望川酒店最高层的总统套房里。 温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苏婉仪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下午那张舍不得扔的、皱巴巴的油纸。 …… 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菜。 全是老周查出来的,书瑶和幼宁,爱吃的。 糖醋排骨,番茄鸡蛋,胡萝卜,一小碗溏心的荷包蛋…… “云哥。”苏婉仪轻声说,“她们……会来吗。” 温云回过头,看着妻子,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会来的,咱们的书瑶,是个明白孩子。” “她来,是为了替妹妹,把这桩事看个明白。” “婉仪,你等着。” “咱们的女儿很快就要进这个门了。” …… 望川酒店就在北门口。 出了校门,过一条马路,抬头就能看见。 三个人到的时候,晚上八点了。 这个点,温书瑶本不该来的。 天黑了,她带着幼宁,从不出门。 可这次,她来了。 ……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得很慢。 林洛站在中间。 温书瑶在左边,温幼宁在右边。 老规矩。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温幼宁的小手,一直攥着姐姐的手,攥得很紧。 电梯里的镜子,把三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洛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两个女孩,忽然把腰板挺直了些。 …… 顶楼。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书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远发来的房间号。 到了门口,没急着敲。 她先侧过身,很自然地把幼宁挡在了自己和林洛中间。 然后才抬手,敲了三下门。 …… 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婉仪。 她像是在门口等了很久。 一看见三个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 苏婉仪的声音有点抖,她赶紧往旁边让,“快,快进来。” “外头冷不冷。” “饿不饿。” “阿姨让人备了一桌子菜,都是热乎的。” “书瑶爱吃糖醋排骨是吧,幼宁爱吃溏心蛋,胡萝卜是吧,都有,都有。” …… 一进门,林洛就愣了。 好大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胡萝卜炒肉,还有一小碗,单独盛着的溏心荷包蛋。 热气腾腾。 香味扑了满脸。 这哪是请客。 这是……盼着谁回家吃饭?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书瑶爱吃什么,幼宁爱吃什么。 这些连他都是认识了大半年才慢慢摸清的。 眼前这个阿姨,怎么会知道。 …… 温书瑶没看那桌菜,眼睛扫了一圈这个房间。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正是下午那个买了最后两张饼的高个子男人。 …… “阿姨。” 温书瑶开口,声音很平,“这个点,我们不吃饭。” 苏婉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不……不吃啊。” “那……那喝点汤,暖暖身子也好,是排骨汤,我熬了……” “阿姨。” 温书瑶又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平,“不用了。” …… 气氛有点冷。 林洛看了看书瑶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端着汤、僵在原地的阿姨。 他这人,最见不得冷场。 “对,我们真吃过了。” 林洛咧嘴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帮着把话圆过去,“阿姨您这一桌子,太丰盛了。” “我们仨在学校食堂,刚扒拉完两碗饭。” “这会儿是真吃不下。” “您千万别忙活了。” 这话是假的。 三个人一口没吃。 他本来说好,回去给她们买面的。 …… 苏婉仪“哦”了一声,慢慢把那碗汤,放回了桌上。 落地窗前的男人,这时候转过身来了。 温云。 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看了很久。 久到温书瑶皱起了眉。 …… “叔叔。” 温书瑶率先开了口,她从来不喜欢这种被人打量的感觉,索性开门见山, “这么晚了,您让辅导员,把我们叫过来。” “又是资助上学,又是包我妹妹看病的钱。” “图什么。” “您想干嘛,直说吧。” …… 这话说得很冲。 林洛在旁边都替她捏了把汗。 可温云没生气,反而笑了。 “好。” 温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孩子,是该这么问。” “叔叔不图你什么。” “书瑶。” 他顿了很久,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千百遍,才敢说出口。 “我叫温云,是你爸爸。” 温云抬手,指了指身边的苏婉仪。 “她叫苏婉仪,是你妈妈。” …… 房间里静了。 苏婉仪站在桌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死死咬着嘴唇。 “书瑶。” 苏婉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 “爸爸……爸爸没骗你。” …… 林洛站在原地思考。 幼宁跟他说过她家里的事。 那个家,那对打她们的父母。 爸爸叫温博。 妈妈叫宁慧。 不是眼前这两个。 绝对不是。 眼前这个叔叔,往那儿一站,气度就压人。 眼前这个阿姨,一开口,声音又软又暖。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个把幼宁和书瑶打得遍体鳞伤的人。 林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看了一眼书瑶,又把话咽了回去。 …… 温书瑶没有立刻反驳。 换了别人,听见两个陌生人张口就说“我是你爸妈”,怕是早就翻脸走人了。 可温书瑶没有。 她只是很安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 温书瑶信直觉。 下午在摊子前,她就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 不是买饼的“不对劲”。 是隔了很远很久,忽然要扑过来的那种“不对劲”。 现在,谜底揭开了。 “证据呢。” 温书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叔叔,您说您是我爸爸。”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这世上想认我们姐妹俩当女儿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可我活了十九年,早不信天上掉馅饼了。” “您要是拿不出证据,这句‘爸爸’,我叫不出口。” …… 她一口气说完。 不卑,不亢。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站在一个跺跺脚京都都要抖三抖的男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温云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男人,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也不去擦。 “好。” “好孩子。” “你要证据,爸爸给你。” …… 温云没有拿出什么亲子鉴定,也没有拿出什么陈年旧照。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房间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门,走了过去。 “书瑶。”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你跟我来。” “有样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 温书瑶没动,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幼宁。 幼宁一直没吭声。 她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什么爸爸妈妈,什么证据。 她只知道,姐姐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了。 姐姐一紧张,幼宁就跟着紧张。 温幼宁往姐姐身边缩了缩,仰着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别怕,有姐姐在。”温书瑶低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牵着幼宁,冲林洛递了个眼色。 “林洛,跟上。” …… 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温云推开门的那一刻,林洛下意识地往书瑶和幼宁身前挡了半步。 他没背景。 论打架,可能真打不过人家一个保镖。 可他就是这个习惯,改不了。 …… 门开了。 里屋的灯,很亮。 亮得晃眼。 灯下摆着两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两个人。 …… 温书瑶一眼就认出来了。 温博。 宁慧。 那个把她和幼宁,从小打到大的男人和女人。 此刻两个人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 浑身是伤。 鼻青脸肿。 嘴里塞着抹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温博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脸,肿得不成样子。 宁慧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里全是惊恐。 两个人一看见温书瑶,拼命地挣扎起来,嘴里的“呜呜”声,又急又响,像是在求救。 温书瑶站在门口,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椅子上的这两个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可她那双眼睛里慢慢地涌上来一种东西。 很冷,冷得像刀子。 …… 温书瑶这辈子做过很多噩梦。 梦里,总有一根竹条,一只巴掌,一句“赔钱货”。 总有幼宁缩在墙角,捂着头,一声都不敢哭的样子。 那些伤,一道一道都长在她和幼宁的身上。 她花了整整十九年,才学会不做噩梦。 现在,噩梦里的那两个人就绑在她面前。 浑身是伤。 跟当年她和幼宁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温书瑶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十九年的气好像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就在这时候,温书瑶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温书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 …… 温幼宁站在她身边。 浑身都在抖,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椅子上那两个人。 眼里全是恐惧。 那种深到了骨头缝里的恐惧。 温幼宁的嘴唇在动。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抖,抖着抖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 温幼宁不懂什么恨。 十九年的打骂,没教会她恨,只教会了她怕。 习得性无助。 看见那两个人,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逃不掉的害怕。 她甚至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无声地掉眼泪。 …… 温书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再顾不上什么恨。 她“唰”地转过身,一把将幼宁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幼宁的视线。 不让她再看见那两个人一眼。 “幼宁。” 温书瑶的声音抖了,可还是拼命放得又轻又稳,“别怕。” “别看他们。” “看姐姐。” “看姐姐这儿。” “姐姐在呢,他们绑着,动不了,谁都伤不了你。” “不怕,啊。” …… 温幼宁把脸埋进姐姐怀里,小手死死揪着姐姐的衣服。 可她的身体还是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温书瑶能感觉到妹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不是她一句“别怕”,就能压下去的。 那是十九年,一点一点烙进去的。 …… 温书瑶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慌。 不是为自己。 是为幼宁。 她看向林洛。 “林洛。” 温书瑶的声音很急,“带幼宁出去。” “这儿的事,我一个人能应付。” “快。” …… 林洛没有一句废话。 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大步上前,半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幼宁。” “来,林洛抱你出去。” “外头有溏心蛋。” “咱们不看这儿了,啊。” …… 温幼宁一听见“林洛”这两个字,抖着的身体,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慢慢地从姐姐怀里,转向林洛,伸出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小手。 林洛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像抱一个小孩子那样稳稳地抱着。 温幼宁把脸埋进了林洛的肩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乖。” 林洛拍了拍她的背,抱着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咱们出去。” “不怕了。” “有林洛呢。” ……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里屋只剩下五个人。 温书瑶。 温云。 苏婉仪。 还有绑在椅子上的温博和宁慧。 …… 门外。 林洛抱着幼宁走到那张摆满了菜的桌子旁慢慢坐下。 他没把她放下去,就那么抱着。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温幼宁还在抖,可比刚才好多了。 林洛看了一眼那碗溏心蛋,还温着。 他伸手拿了个干净的小勺舀了一勺蛋黄,凑到幼宁嘴边。 “幼宁。” “张嘴。” “溏心的。”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 …… 温幼宁埋在他肩膀上的脸动了动。 她偷偷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勺蛋黄,又看了一眼林洛。 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她说, “……林洛,我怕。” “那两个人……会不会来打我。” ……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洛心里。 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勺子放下,腾出手,很认真地摸了摸幼宁的头。 “不会。” 林洛看着她的眼睛,“林洛在这儿。” “他们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你。” “这辈子都碰不到了。” “信林洛。” …… 温幼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信林洛。 温幼宁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溏心蛋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里,却是甜的。 …… 第115章 血缘是真的,那十九年的空白也是真的 里屋的门合上了。 隔音很好。 外头林洛哄幼宁的声音一点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彻底静了。 温书瑶转过身,目光在温博和宁慧那两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云。 “叔叔,您把这两个人绑在这儿。” “还特意让辅导员把我叫过来,推开这扇门,给我看。” “什么意思。” …… 温云看着女儿那双警惕的、防备的眼睛。 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这双眼睛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用怕的。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的全是算计和提防。 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 “书瑶。” 温云的声音很哑,他往前走了一步,“坐下说,好不好。” “爸爸跟你说件事。” “说件……压了爸爸十九年的事。” 温书瑶没坐,就那么站着。 “您说。” …… 温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那片万家灯火。 “我们温家在京都是第一大家族。” “十九年前,家族内部出了一场动乱。” “那阵子,乱得很。” “人心,也乱得很。” “就是那个时候。” 温云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椅子上那两个人身上,眼神一下子冷得像冰, “这两个畜生趁着家里乱,把还在襁褓里的你和幼宁,从我和你妈妈身边,偷走了。” 苏婉仪站在一旁,眼泪早就止不住了,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十九年。” 温云的声音抖了,“整整十九年。” “你妈妈她……每年你们生日那天,都要多摆两副碗筷。” “摆了十九年。” …… 温书瑶没接话,把目光从温云脸上移开,落回到了温博身上。 “光您说,不算,叔叔,我想听他说。” “听他,亲口说。” 温云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了温博,然后他走到温博面前,俯下身,伸出手把温博嘴里那团抹布一把扯了出来。 “温博,告诉书瑶当年的真相,一个字都不许漏。” …… 抹布一拿开,温博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他抬起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看着站在温云身边的温书瑶,又偷偷瞄了一眼温云那张脸。 一眼,温博浑身抖得像筛子。 “书……书瑶……” 温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十……十九年前…… 我是温家的管家……” “我……我鬼迷心窍……偷了家主的一条…… 一条内裤……被……被发现了……” 温博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家主把我逐出了温家……” …… 温书瑶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件事,荒唐得让人说不出话。 可温博说这话时,抖成那副样子,又不像是编的。 ……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恨……” “我就……就和宁慧……” “趁着家里乱……把你和幼宁……抱走了……” “对不起……书瑶,对不起……” …… 真相就这么水落石出。 一条内裤。 一个畜生的怨念。 害得两个女孩在苦水里泡了十九年。 温书瑶站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可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 说完真相,温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他忽然疯了一样地磕起头来,被绑在椅子上,磕不了,就拼命往下低着头,额头一下一下往自己膝盖上撞。 “家主!家主我错了!” 温博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了!” “这十九年……我天天做噩梦……天天梦见您……” “您别再折磨我了……” “我把人还给您了……我什么都招了……” “求您……求您给我个痛快……” …… 温云把那团抹布重新塞回了温博的嘴里。 温博“呜呜”的求饶声,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温云转过身,再看向温书瑶的时候,脸上的冰已经全化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期盼。 “书瑶,真相就是这样。” “这些年,是爸爸没本事。” “是爸爸没护住你们。” “让你们跟着这两个畜生,吃了那么多苦。” “爸爸对不起你们。” 他顿了顿, “你能……能原谅爸爸妈妈吗。” “回到我们身边,好不好。” …… “书瑶!” 苏婉仪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上前,一把抓住温书瑶的手,眼泪像断了线,“妈妈知道你们受苦了。” “妈妈一定补偿你们。” “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 “钱、房子、公司……只要你开口。” “幼宁的病,妈妈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给她治。” “你们受的那些苦,妈妈一分一毫,都给你们补回来。” “回家吧,啊?” …… 温书瑶低头看着苏婉仪抓着自己的那双手。 那双手在抖,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因为用力,泛着白。 温书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桌子菜。 下午摊子前,这对排了一个小时队、只为买两张饼的夫妻。 他们眼里那份藏不住的、隔了很远很久的东西。 那是……想认,又不敢认。 那是十九年的亏欠和十九年的思念。 …… 温书瑶信直觉。 她信眼前这两个人说的是真的。 是她和幼宁,血缘上的、货真价实的父母。 可正因为信,她才更清醒。 血缘是真的。 那十九年的空白,也是真的。 …… 第116章 温幼宁一下子就高了,比姐姐还高,高得,谁都碰不到她 “叔叔,阿姨。” 温书瑶把苏婉仪的手从自己手上拿了下来,“抱歉。” “我拒绝。” 三个字,不轻不重。 可苏婉仪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干净了。 “书瑶……你、你说什么……”苏婉仪的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拒绝。” 温书瑶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您二位是我和幼宁的亲生父母,这一点,我信。” “我谢谢你们把我们生下来。” “可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 她抬起头,看着温云和苏婉仪那两张写满了不敢置信的脸,眼神很清亮。 “我和幼宁的十九年,你们没参与。” “我们身上的每一道伤,是怎么来的,你们没看见。” “幼宁为什么一见人就发抖,为什么只敢在本子上写字,你们不知道。” “不是你们的错。” “可这份空白,不是一桌菜、一句回家,就能填上的。” …… 温书瑶顿了顿,目光落到了那一桌早就凉透了的、精心准备的菜上。 糖醋排骨。 溏心蛋。 胡萝卜。 全是她和幼宁爱吃的。 她的心其实也软了一下,只软了一下。 …… “还有。” 温书瑶转回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容商量的东西,“撤回你们的资助吧。” “学费,住宿费,还有幼宁看病的钱。” “都不用了。” “我们姐妹俩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能自己赚钱。” “饿不着,也冻不着。” …… “不行!” 苏婉仪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急得直摇头,“那点钱算什么!你们是我的女儿!” “凭什么要去外头风吹日晒地摆摊!” “凭什么幼宁生病,还要靠一个……一个作者,替你们掏钱买药!” “书瑶,那十万块钱,妈妈明天就还给那个孩子……” “阿姨。” 温书瑶打断了她,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那不是那个孩子。” “他叫林洛。” …… 苏婉仪愣住了。 温书瑶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和幼宁看病买药那十万块钱,是林洛出的。” “他是个孤儿,靠写,一个字一个字挣的钱。” “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可他二话没说,就替我们把药买了。” “这份钱。” “不用您还。” “我会还。” “我一分一毫,自己还给他。” “书瑶。” 温云几乎是在恳求,“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来得太晚。” “你恨爸爸,都行。” “可你不能不认这个家。” “这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业,万亿的家产,将来都是你和幼宁的。”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幼宁想想啊。” “她那个病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回家吧,啊?爸爸求你了。” 一个跺跺脚京都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此刻对着自己十九岁的女儿,说了一个“求”字。 …… 温书瑶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她不是石头做的。 她听得出来,这份亏欠,这份思念,都是真的。 可她想起了幼宁刚才看见那两个人时,抖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想起了幼宁只敢在她和林洛面前,才会小声说话。 那个家再有钱,也治不好幼宁心里的病。 能治那个病的,从来不是钱。 …… “叔叔。” 温书瑶轻轻摇了摇头,“钱能买药。” “但买不来幼宁的安全感。” “她现在只在我、还有林洛面前才敢开口说话。” “换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她来说,不是天堂。” “是又一个让她害怕的家。” 苏婉仪听到这句话,身子晃了一下。 温书瑶没再看他们。 她已经把话说完了。 她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背对着这对父母补了一句。 “把安排在暗处、监视我们的那些人撤走吧。” “谢谢。” …… 温云和苏婉仪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们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影的身手那么好,追踪隐匿的手段,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可这个女儿发现了。 原来这十九年的苦,居然把这个孩子磨得这样敏感。 温云和苏婉仪看着女儿那道笔直的背影。 心里那份酸,那份疼,那份愧疚。 翻江倒海。 …… 温书瑶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 林洛正抱着幼宁坐在那张摆满了菜的椅子上。 一只手护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另一只手还举着个小勺。 幼宁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红红的,正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勺溏心蛋。 温书瑶走过去, “林洛,跟我走。” “我们回去。” 林洛一听,立马就应了。 “成。” 他放下勺子,把怀里的幼宁松开。 然后牵起了幼宁的右手,准备跟着书瑶走。 “走喽,幼宁。” “咱们回去。” …… 可温幼宁没动。 她被林洛牵着手,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林洛牵着的手往前带了带。 没带动。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幼宁?” 林洛半蹲下身,跟她平视,声音软软的,“怎么了。” “是不是……还怕。” …… 温幼宁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她抿了抿嘴,然后凑到林洛耳边,用细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洛。” “我想骑你头上。” 林洛:“……” …… 这个念头,温幼宁其实憋了很久了。 从她第一次玩王者开始。 她最爱玩的那个英雄,叫瑶。 一只软软糯糯的小鹿。 游戏里,那只小鹿总是稳稳地趴在队友头上。 被人保护着,被人带着走。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谁都伤不了她。 温幼宁看着看着,心里就悄悄地长出了一个愿望。 她也想像那只小鹿一样。 骑在林洛头上。 林洛头上,最安全。 在林洛头上,那两个人就再也够不着她了。 …… 林洛错愕地看着她。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姑娘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骑他头上。 可当他对上温幼宁那双眼睛。 那双红红的、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小心翼翼期待的眼睛。 林洛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叹了口气。 认命了。 “行吧。” 林洛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蹲了下来,冲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坐稳了啊。” “抓好林洛的头发。” “别掉下来。” …… 温幼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林洛的肩膀。 两条腿乖乖地搭在他脖子两边。 两只小手轻轻抓着他的头发。 林洛稳稳地站起身。 温幼宁一下子就高了。 比姐姐还高。 高得能看见整个房间。 高得,谁都碰不到她。 …… 第117章 因为我欠你的账,还没还完 温书瑶走过去伸出手替幼宁理了理头发。 “坐稳了,抓好林洛。” 林洛托着幼宁的两条小腿,腰板挺得笔直, “坐稳当了,尊贵的小公主。” “林洛这就送您回宫。”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外走去。 一高一矮的组合,背影说不出的滑稽。 …… 里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苏婉仪扶着门框,红着眼睛,看着自己两个女儿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想追,腿却像灌了铅。 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书瑶”。 想再喊一声“幼宁”。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个骑在别人头上、笑得那么甜的小女儿。 那本该是趴在她怀里撒娇的年纪。 看着那个笔直的、倔强的、什么都自己扛的大女儿。 那本该是被她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用怕的年纪。 十九年。 她错过了她们的十九年。 …… “书瑶……幼宁……” 苏婉仪终于很轻很轻地喊出了声。 可那两道背影已经走远了。 眼前一黑。 苏婉仪的身子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婉仪!” 温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接住了妻子。 “来人!备车!去医院!” “快!” …… 另一边。 临江大学的小路上。 夜已经深了。 路灯昏黄。 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地响。 林洛托着头顶的幼宁走在小路中间。 温书瑶跟在他身侧,一手虚护着幼宁的后背。 走了这么久。 一个人都没碰上。 “我这运气,可以啊。” 林洛压低了声音,一脸庆幸,“走了这么半天,一个人没遇上。” “不然就我现在这样。” “头上骑着一个校花,身边跟着一个校花。” “真要让人看见了。” “明天那表白墙,头版头条,准是我林洛。” “标题我都想好了。” “《惊!计算机系一班林某,竟同时……》” “闭嘴。” 温书瑶瞪了他一眼。 头顶上的温幼宁似懂非懂。 她低头戳了戳林洛的脑门。 “林洛。” “你是……头条。” “对。” 林洛乐了,“林洛是头条,你是坐头条的。” “咱俩绝配。” …… 温书瑶“扑哧”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 笑完,她侧过脸,看了看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 夜风里,她忽然开口。 “林洛。” “嗯?” “温博和宁慧不是我和幼宁的亲生父母。” 温书瑶顿了顿,“温云,苏婉仪。” “才是我和幼宁的亲生父母。” …… 林洛脚步一顿。 他早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书瑶说出来,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着身边的书瑶,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幼宁。 半晌,他咧开嘴,笑了。 “那……恭喜啊。” “书瑶,幼宁。” “你们俩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爸爸妈妈了。” “真的,挺好的。” …… 他是孤儿。 打小就没爹没妈。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书瑶和幼宁能够找到爱他们的亲生父母。 他是真心替她们高兴。 哪怕心里那个角落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 温书瑶看着他的侧脸。 林洛这个人嘴上没个正形。 可他心里其实挺敏感的。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对别人是团圆。 对他,是一道够不着的光。 温书瑶什么都懂。 “林洛。” 温书瑶轻轻开口,“我拒绝了。” 林洛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啥?你拒绝了?” “为啥啊。” …… 温书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沉沉的夜。 又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三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她伸手轻轻别到耳后。 “因为。” “我欠你的账,还没还完。” 林洛愣住了。 “那十万块药钱。” 温书瑶看着前方,一字一句,“还有摆摊的初始资金。” “七三分账,你只肯要三成。” “你出的最多,拿的最少。” “林洛,我算过。” “我还差你很多。” …… “书瑶,那些钱……” 林洛急了,“那不是账,那是……”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从来没想着,要你还。” “我知道。” 温书瑶打断他,“我就是知道你没想让我还。” “所以,我才更要还。” 她顿了顿。 夜色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温家是京都第一大家族。” “要是我回了温家。” “成了那个什么,京都第一家族的大小姐。” “那笔账,我拿什么还。” “拿他们的钱,还你的钱吗。” “那算什么。” “那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 林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听懂了。 又好像,没全听懂。 …… 清和医院的走廊很白,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温云站在特护病房的床前。 床上躺着苏婉仪。 她脸色白得像那面墙,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很慢。 慢得温云觉得,一滴,就是一年。 …… 主治医生把片子插进医用观片灯,又翻了翻手里的检查单。 “温先生。” 医生放下单子,摘了眼镜,斟酌着开口, “从身体上看,夫人没有大碍,就是一次急性的情绪应激, 加上长期睡眠不足,人一下子扛不住,晕过去了。” 温云绷着的那口气松了半分。 医生沉默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但是,温先生,我必须跟您说实话。” “夫人的身体是空壳,真正病的,是心。 我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体本来就是下坡路,心气儿要是断了,比什么都可怕。”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儿子没了,她夜里不睡,白天不吃,也不哭,也不闹,就是每天坐在窗边,谁喊都不应。” “不到半年,人就没了,查不出病因。就是……熬干了。” “心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灯灭光了,人也就走了。” 温云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 “夫人这个状态,比那还凶险。” 医生看着病床上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担忧,“她心里挂着的那个结,要是解不开,长期这么低落下去, 第一步是不吃不睡,第二步是拒绝一切治疗,第三步……人会一天天缩下去,缩成一个壳。 到那时候,别说药,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一个自己不想活的人。” “温先生,钱能买最好的药,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 “可钱买不来一个人活下去的念想。” “她这个心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劝您,越快解开越好。” “晚一天,就凶险一分。” …… 第118章 这三把拒绝的锁,钥匙全在一个人身上 温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个结是什么。 那个结,叫书瑶。 那个结,叫幼宁。 十九年了。 那个结在苏婉仪心口勒了十九年。 每年女儿生日,多摆的那两副碗筷,是这个结。 每一件越买越大的小裙子,是这个结。 如今,结的两头终于找着了。 可那两头一转身,走远了。 这个结就再也松不开了。 会活活把人勒死。 …… “我知道了。” 温云的声音哑得厉害,“医生,麻烦您了,这个结,我来解。” 医生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滴水一样的输液声。 …… 温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了妻子那只冰凉的手。 “婉仪。” 温云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盼着能吵醒她,“你醒醒,你看看我。” “咱们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书瑶那孩子,多聪明。幼宁,笑起来多好看。” “你可不能倒下。” “你倒下了,谁陪我看着她们出嫁。” ……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那根手指动了一下。 温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婉仪!” 苏婉仪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神是散的,像蒙了一层雾。 …… “婉仪,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温云俯下身,急得声音在抖,“哪儿难受,你说,我叫医生。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水。” 苏婉仪没看他,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片白。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 “书瑶……幼宁……” “妈妈买的裙子,还没给你们穿……” “碗筷……我摆好了……你们怎么不回来吃饭……” …… 温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一拧。 “婉仪,你别念了。” 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你听我说,你先看看我。” 苏婉仪还是不看他,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流进了鬓角。 “云哥。” 她开口,声音空得可怕,“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她们了。” “她们不要我了。” “她们……走了。” “没有。” 温云斩钉截铁, “婉仪,你听我说,我有办法了,我一定能让书瑶和幼宁回来。你相信我。” 苏婉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希望。 只有一种被磨光了的、疲惫的酸楚。 …… “云哥。” 苏婉仪牵了下嘴角,那个笑,很难看,“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影跟着她们,会把她们照顾好。” “你说那一桌菜,一定能把她们留下。” “你说……你说得多好啊。” “结果呢。” “结果书瑶站在那儿,跟我说,她拒绝。 她让我们撤走人,撤走钱,她跟咱们,划清界限了。” 苏婉仪闭上眼,两行泪又滚下来,“云哥,别哄我了,我这心里,经不起再一次了。” …… 温云看着她眼里那点刚冒头就被自己掐灭的光。 他知道,空话没用了。 得让她信。 他在床沿坐下,握紧了她的手。 “婉仪,你看着我,我不哄你,我跟你掰扯清楚。” “书瑶不肯回来,不是不认咱们。 她信咱们是她亲爹亲妈,这一点,她当着我们的面说了。 她拒绝,是因为三样东西绊着她。” 苏婉仪睁开了眼,看着他。 …… “第一样,是那笔账。” “书瑶欠着林洛的钱,看病买药的十万,摆摊的本钱。 这孩子倔,她说她要一分一毫,自己还给林洛。” “她肯定是想,要是她回了温家,成了咱们温家的大小姐, 那她拿咱们温家的钱,去还林洛的钱吗?” “对她来说,那不算还。” 温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婉仪,咱闺女,是个有骨头的人。” 苏婉仪的呼吸轻轻一滞。 …… “第二样。” 温云的目光暗了暗,“是幼宁。” “幼宁那孩子,被那两个畜生打怕了,吓坏了。 她现在只有在书瑶和林洛面前,才敢小声说话。 人一多,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在本子上写。” “婉仪,你想想。” “咱们这个家,对你我,是天堂。 对幼宁,是个陌生地方。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两个敢说话的人,咱们一下子把她拽进一个全是生人的家。” 温云闭了下眼,“那不是把她接回家,那是把她扔进又一个可怕的地方。 书瑶护妹妹,护得比命还紧,她怎么可能答应。” 苏婉仪的眼泪,止不住了。 可她没出声,在听。 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 “第三样。” 温云的声音哑了,“是那十九年。” “婉仪,血缘是真的,书瑶信。 可血缘是血缘,信任是信任,这两样不是一码事。” “咱们错过了她们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护着她们、疼着她们、让幼宁敢开口说话的,不是你我,是林洛,是她们姐妹俩自己。” “血缘是真的,可那份能把命交出去的信,得从头一点一点长出来,急不得。” 温云看着妻子,“书瑶拒绝,不是恨咱们。 是她怕,她怕走错一步,就把林洛,把她们姐妹俩这十九年才攒下的这点安稳全弄丢了。” …… 病房里静了很久。 苏婉仪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那点酸楚的雾,一点点散了,露出底下那点清醒的疼。 “云哥。” “那……那咱们怎么办,她把门关得这么严,三样,样样都堵死了,咱们进不去。” 温云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京都第一大家族家主特有的、举重若轻的东西。 “婉仪,你没听出来吗。” 他俯身,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这三样,你数数,哪一样,绕得开林洛。” “书瑶欠的是林洛的账。” “幼宁敢在林洛面前开口。” “书瑶幼宁怕丢的也有林洛。” “这三把拒绝的锁,钥匙全在一个人身上。” “林洛。” 苏婉仪愣住了。 …… “既然拒绝的钥匙在林洛身上。” 温云一字一顿, “那回家的钥匙,也一定得从林洛身上找。” “婉仪,林洛是个孤儿。” “打小没爹没妈,爸爸妈妈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温云握紧了妻子的手,“咱们认下林洛做干儿子。” “咱们给这孩子一个家,一对爹妈。” “他有了家,书瑶那笔账,欠的就是自家人的东西。 幼宁跟着林洛,林洛是这个家的人,那这个家就不是陌生地方了。” “林洛在哪儿,幼宁的胆子就在哪儿。 林洛认了咱们,书瑶那颗心自然就跟着往咱们这边挪了。” 温云笑着,眼眶却红了, “咱们不是要把女儿从林洛手里抢回来,咱们是把林洛一块儿接回家。” “三个孩子,一个都不少。” “云哥。” 苏婉仪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是笑着流的,“你真聪明。”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光顾着心疼,光顾着哭,脑子全乱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温云按住,就那么半靠着他的胳膊,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摇, “对,对,认干儿子。 那孩子是孤儿,咱们疼他。 咱们把这些年欠书瑶和幼宁的,连着林洛,一块儿补。” “云哥,还是你聪明,我嫁给你,嫁对了。” …… 温云低头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轻轻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傻婆娘。” “你先躺好,把身子养回来,这些事,我来办。” “你得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 “不然,将来书瑶、幼宁、林洛,三个孩子一块儿喊你‘妈’的时候,你哭花了脸,多难看。” 苏婉仪破涕为笑。 打了他一下。 …… 第119章 该要的账,爸爸已经替你们讨回来了 窗外夜色沉沉。 温云看着妻子重新躺下,盖好被子,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兜里摸出了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爷。” 老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老周。” 温云望着窗外,“那两个东西,怎么样了。” 温博和宁慧。 把苏婉仪送进医院的那天夜里,温云只跟老周说了一句话。 “黑渊,送进去。” 黑渊监狱。 那地方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关的是全世界最穷凶极恶的人。 杀人不眨眼的,杀红了眼的,还有那些……连禽兽都不如的东西。 进去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进去的人,出来的只有骨灰。 “回老爷,送进去了,按您的吩咐,没打招呼,扔进了最底下那层。” “老爷,那底下什么货色,您是知道的。” “依我看。” 老周顿了顿,“他们俩在那里头,活不过两天。” “知道了。” 温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对自己的女儿,他有十九年的愧疚,可以把腰弯下去,说一个“求”字。 对偷走女儿、又把女儿打成那样的畜生。 他从来不讲道理。 他只讲,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黑渊监狱,最底层。 没有窗。 没有光。 只有一盏昏黄的、时明时灭的灯。 空气里全是铁锈、汗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闻久了,能把人闻疯。 …… 温博和宁慧被扔进来的时候,是缩在一起的。 温博脸上的伤还没好,肿得像发了霉的馒头。 宁慧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铁门“哐”地一声关上。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些眼睛,绿的,红的,浑浊的,像一群饿了很久的野兽,盯着这两块突然被丢进来的、新鲜的肉。 角落里有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声音不紧不慢,却比任何嘶吼,都叫人骨头发凉。 …… 一个满脸刺青、缺了半只耳朵的男人,凑到温博面前,咧开嘴,一口牙又黄又尖。 他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戳了戳温博的脸,像在挑一头待宰的猪,看看肥不肥。 温博疯了一样地往后缩,缩到墙角,退无可退。 “别……别过来……” 温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我有钱!我能给你们钱! 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放……放过我……” 黑暗里响起一片“嘿嘿”的笑。 “钱?” 缺耳朵的男人歪了歪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兄弟,你看看这四面墙。” “在这底下。” “钱,还没你身上这块肉值钱。” …… 后面的事。 黑暗吞掉了大半。 那盏灯,忽明忽暗。 只照得出一些扭曲的、纠缠的影子。 和影子里那两张不断张大的、却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嘴。 …… 宁慧的尖叫是先停的。 她这一辈子,打骂过两个不会还手的女孩,用滚烫的锅铲,用带着倒刺的皮带,用最恶毒的话。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比那狠十倍、百倍的手段,落在她自己身上。 她哭。 她求。 没有人理她。 这地方,很冷。 …… 温博是后停的。 他被人踩着后背,脸死死地贴在满是污渍的地上。 浑浊的血,从他嘴里、鼻子里往外冒,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很快又被踩开。 他睁着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眼珠子里映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十九年前。 他偷了家主的一条内裤,被逐出温家。 他咽不下那口气,就把两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婴抱走,泡进了十九年的苦水。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报了那个仇。 可到了最后这一刻,温博忽然想起来的,不是仇。 是那两个女孩。 是温书瑶站在门口那道笔直的、倔强的身影。 是温幼宁一见他就抖得说不出话的、可怜的样子。 他害了她们十九年。 如今,这十九年欠下的,连本带利。 有人替她们全讨回来了。 温博那只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 天亮之前。 黑渊监狱最底层的铁门开了一条缝。 老周站在缝外,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那两具东西已经不成样子了。 血早就凉透了,黑乎乎地凝在地上。 分不清哪些是温博,哪些是宁慧。 那些畜生玩腻了,早缩回了各自的角落睡了。 老周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 然后拉上了铁门。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干净。” …… 清和医院。 天蒙蒙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斜斜地照进病房。 温云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苏婉仪还在睡,睡得比昨天安稳多了。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 温云走回床边坐下,伸出手替妻子掖了掖被角。 “书瑶。” “幼宁。” “还有……林洛。” “爸爸来晚了。” “晚了十九年。” “可爸爸会用剩下的时间,把这十九年,一天一天补给你们。” “你们受的每一点苦,爸爸都记着。” “该要的账,爸爸已经替你们讨回来了。”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爸爸妈妈顶着。” “你们只管好好长大。” …… 苏婉仪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唇又动了动。 “书瑶……幼宁……回家吃饭了……” “妈妈……给你们……留着菜呢……” 温云低下头,笑着,红着眼睛。 “好。” “都回家。” “一个,都不少。” …… 夜里十一点。 出租屋。 林洛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文档标题写着——《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字数统计那一栏,正一个一个往上跳。 写的这一章,是男主在深夜回忆捡回来的那对姐妹,第一次在家里吃上热乎饭。 姐姐替妹妹夹菜。 妹妹小声说了句“好吃”。 林洛写着写着,嘴角就往上翘。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构的姑娘。 敲到一半。 林洛忽然停了。 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他。 可他敲不下去了。 …… 他靠回椅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桌凉透的菜。 林洛不傻。 他这人嘴上没个正形,脑子却比谁都清楚。 温家是京都第一大家族,万亿的家产。 那种人家,想查一个人,翻个手掌的工夫。 他写了什么书,替书瑶幼宁出了十万块药钱…… 这些事,温家怕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可就是这样一户人家。 那对夫妻那天在他面前,很失态。 那不是装的。 装不出来。 …… 林洛见过太多假的东西。 他写,专门研究人心。 谁是真心,谁是演戏,他一眼能看个七八分。 温云和苏婉仪对书瑶和幼宁的那份亏欠。 是真的。 …… 林洛揉了揉脸。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件事,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林洛,现在成什么了。 成了挡在两个女孩“回家”前面的那个人。 书瑶为什么拒绝。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解释,说是因为那笔账,幼宁的病,还有那十九年的空白。 可这三样,样样绕不开他林洛。 书瑶欠的是他的账。 幼宁只会主动拥抱他。 书瑶怕丢的那点安稳里,有他。 说白了。 书瑶是为了他。 林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出了一百多万的存款。 给两姐妹买药,花了十万。 还剩一百零几万。 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卫衣穿到起球。 可这钱在温家眼里算什么。 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 林洛太懂了。 他是孤儿。 打小在福利院长大,没爹,没妈。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别的小孩过年有人接回家。 他没有。 别的小孩摔了哭一声就有人抱。 他没有。 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有爸有妈,是多大的一件福气。 那是团圆。 那是一盏灯,一直亮着,等你回家。 书瑶和幼宁,眼看就能有这盏灯了。 可这盏灯前头,站着他林洛。 “林洛啊林洛。” 他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算什么事儿。” …… 他又想起幼宁。 那个骑在他头上、说他是“头条”的傻姑娘。 那个只在他和书瑶,钟灵面前才敢小声说话的姑娘。 温家能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能给她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药。 还有那个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姑娘。 那个站在温家家主面前,笔直得像一杆枪的姑娘。 回了温家,她就是京都第一家族的大小姐。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再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再不用在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守着小推车吆喝。 …… 林洛盯着屏幕上那行没写完的字。 “姐姐替妹妹夹了一筷子菜。” 后头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他忽然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啪”的一声。 屋里一下子暗了。 “明天。” 林洛在黑暗里躺回床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明天再劝劝书瑶。” 他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两个女孩认亲、享福。 不能因为一点私心,把人家亲爹亲妈拦在门外。 血浓于水。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 道理他都懂。 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空了一块。 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小时候趴在福利院的窗台上,看别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点空。 …… 就在这时。 床头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黑暗里,屏幕亮起一小块光。 林洛拿过来,眯着眼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洛你好,我是温云,书瑶和幼宁的父亲。冒昧打扰。那日之事,本不该用短信叨扰你,但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明日中午十二点,望川酒店三楼,云松厅,我略备薄酒,等你。你若肯来,是我温家的福气;你若不来,也没事。——温云】 林洛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云松厅。” 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又看了看落款那句“你若不来,也没事”。 这老头。 说话真有一套。 林洛把手机屏幕关了。 屋里重新黑下来。 “成。” 他冲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正想见见你们。” …… 第二天。 中午十二点。 望川酒店。 林洛穿着他那件起球的卫衣,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旋转门外头,吸了口气。 “怕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吃顿饭嘛。” “林洛,你可是要当大作家的人。” …… 第120章 这杯茶,替我,替婉仪,替我们温家,敬你 云松厅在三楼。 单独的一个包间。 门是实木的,推开,里头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 可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温云已经到了。 他没坐主位,就坐在靠门这边的位置上。 一看见林洛进来,他“唰”地就站了起来。 那动作,急得差点带倒了椅子。 “林洛。” 温云看着他,声音有点发紧,“你来了。” “快,快坐。” …… 林洛愣了一下。 今天这男人换了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场。 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可就是这么个人。 见了他林洛一个穿起球卫衣的孤儿,竟先站了起来。 林洛有点手足无措,把双肩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走过去,在温云对面坐下。 “温……温叔叔。”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您好。” …… 温云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打量,有心疼,还有一种林洛看不太懂的、很软的东西。 “好,好。” 温云连说了两个好,亲手给林洛倒了杯茶,“路上折腾了吧,先喝口茶。” “菜我点好了,都是这儿的招牌。” “你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 林洛双手接过那杯茶。 杯子很烫,心里也有点烫。 “温叔叔。”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您找我,有话直说就成。” “我这人,听不来绕弯子。” 温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是个爽快人。” 没再绕。 温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站了起来。 林洛一愣。 “温叔叔,您这是……” …… 温云没说话。 他端着那杯茶,走到林洛这边。 然后,在林洛惊愕的目光里。 这个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对着一个孤儿,弯下了腰。 “林洛。” 温云的腰弯得很低,“我这杯茶,敬你。” “替我,替婉仪,替我们温家。” “谢谢你。” 林洛“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温叔叔!您这可使不得!” 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急得脸都红了,“您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我一个晚辈,哪受得起您这个。” 温云没起,就那么弯着腰。 “你受得起。” “书瑶和幼宁身上那些伤,那两个畜生打的。” “是你,带着她们去看的病。” “那十万块钱。” “是你一个字一个字,从键盘上敲出来的。” “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可你二话没说,就替我的女儿把药买了。” …… 温云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是她们的亲爹。” “我有万亿的家产。” “可她们受苦的那十九年,护着她们的,不是我。” “是你。” 林洛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幼宁。” 温云直起了一点身子,看着林洛,眼睛红了,“那孩子,被打怕了,吓坏了。” “她只在你和书瑶面前,才敢开口说话。” “你知道这对当爹妈的来说,是什么滋味吗。” “我的女儿,见了我这个亲爹,一个字都不敢说。” “可她敢趴在你头上。” “那天。” 温云的声音更哑了,“我远远看着。” “看着幼宁骑在你头上,笑得那么甜。” “看着书瑶跟在你身边,那么安心。” “我这心里……” 温云说不下去了,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 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在一个孤儿面前,抹了眼泪。 …… “我这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温云的声音很轻,“高兴的是,我的女儿,遇上了你这么个好人。” “难受的是……” “那本该是我,那本该是她妈。” 林洛站在那儿,鼻子一酸。 想起自己昨晚在屋子里琢磨的那些事。 自己那点“我成了挡在她们回家前头的人”的愧疚。 可眼前这个男人。 不但没怪他。 反倒,给他鞠躬,给他道谢。 …… 林洛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温云的胳膊。 “温叔叔,您别这样。” 他扶着温云坐下,自己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您快坐下,坐下咱慢慢说。” 温云被他扶着坐下。 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身边、一脸手足无措的孩子。 心里那份东西,又软又疼。 “林洛。” 温云缓了缓,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到桌上,推到林洛面前, “这个,你先拿着。” “里头的数,你不用问。” “你替书瑶幼宁出的那十万,是最不值一提的一样。” “你这些年的心意,我温家记着。” “往后你上学的钱,写书的事,缺什么,跟叔叔开口。”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黑色的。 他知道这卡的分量。 可他没伸手。 …… 林洛站起身,从蹲着的姿势直起腰。 他看着桌上那张卡,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温叔叔。” 林洛的声音很平,很稳,“钱,我不能要。” 温云一愣。 “林洛,你听叔叔说——” “温叔叔,您听我说。” 林洛打断了他,语气软,态度却硬,“我知道您是好意。” “我也知道,这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我来说,要了这钱,我就变味了。”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给书瑶幼宁买药,是因为我把她们当朋友。” “朋友有难,我搭把手,天经地义。” “我要是因为这个收了您的钱。” “那我这朋友,当得就不干净了。” …… 第121章 咱爷俩合计合计,怎么把你那两个朋友骗回家 林洛顿了顿。 “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语气里带上点小得意,“我林洛,好歹也是个作家。” “存款一百多万呢。” “饿不着,冻不着。” “您这钱,我要是收了,我笔下那些写侠义的男主角,得戳我脊梁骨。” 温云看着这个穿着起球卫衣、张口就是“一百多万”还挺自豪的孩子。 忽然就懂了。 懂了书瑶为什么信这个人。 懂了幼宁为什么敢趴在这个人头上。 “好。” 温云没再勉强,把那张卡收了回去,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好一个不干净。” “叔叔不勉强你。” ……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 “温叔叔。” 这回,是林洛先开的口。 他坐回椅子上,抱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看着温云,很认真。 “我其实,也正想找您。” 温云抬起头。 “书瑶那天拒绝了您。” 林洛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副碗筷,声音低下去, “其实都是因为我。” …… “我是孤儿。” 林洛抬起头,直视着温云的眼睛,“我打小没爹没妈。”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有爸有妈,是多大的福气。” “书瑶和幼宁,眼看就能有这个福气了。” “我不能,也不该,挡在她们前头。” “她们值得有个家。” “值得有人疼。” “所以温叔叔。” 林洛站了起来,冲着温云,郑重地点了下头,“书瑶那边,我帮您劝。” “幼宁那边,我也帮您做工作。” “我保证,让她们俩,回您和阿姨身边。” 温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真听到了,他心里翻上来的,却不是欢喜。 是更重的一份亏欠。 “林洛。” 温云的声音发颤,“你……你为了让她们回家,把你自己……” …… “我没啥。” 林洛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 “书瑶幼宁能过上好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嘴上说得轻巧。 可温云看得见。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攥着双肩包背带的那只手,手指,是白的。 …… 温云站起身,没再提钱。 他走到林洛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 “林洛。” 温云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要是不嫌弃。” “你就是我温云,半个儿子。” “我跟婉仪商量过了。” 温云的眼睛红着,笑着,“书瑶,幼宁,你。” “三个孩子。” “我一个都不想少。” “你是孤儿,往后,我温家就是你的家。” “我和婉仪,就当你半个爹妈。” “爹妈”这两个字。 在林洛的耳朵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这是他趴在福利院窗台上,看了十几年别人家的灯,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是他写进里,只敢让男主角拥有的东西。 …… 林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嘴皮子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出来。 这个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人。 这会儿,哑了。 他吸了吸鼻子。 拼命把眼眶里那点热往回逼。 “温叔叔……”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您……您别拿这个逗我。” “叔叔不逗你。” 温云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这话,叔叔说一次,往后就作数。” …… 林洛低下头。 他怕自己再抬着头,那点东西就要掉下来了。 半晌。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可他咧开嘴,笑了。 “温叔叔。” 林洛看着温云,那份别扭和受宠若惊,被他一点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郑重, “干儿子也好,半个儿子也好。” “这些,我都不图。” “我就求您一件事。” 温云愣了一下。 “你说。” 林洛看着他。 “对她俩好点。” “对书瑶好点,对幼宁好点。” “书瑶,太累了。” “她把什么都自己扛着,账算得清清楚楚,苦从来不跟人说。” “您得让她知道,往后有人替她扛了。” “还有幼宁。” 林洛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她胆子小。” “您跟阿姨,别急着抱她,别急着亲她。” “她怕。” “您就……慢慢来。” “让她自己,一点一点敢靠过去。” …… 温云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话。 生意场上的恭维,家族里的算计,仇人的求饶。 哪一句,都没有眼前这孩子这几句,砸得他心口这么疼。 一个孤儿。 放着万亿的家产不图,放着黑卡不要。 到最后,只求他这个当爹的一句, 对她俩好点。 温云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一家之主,转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可他笑了。 “好。” 温云重重地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 “我拿命,对她俩好。” “婉仪她……” 温云的声音抖了,“她十九年了。” “每年她们生日,多摆两副碗筷。” “摆了十九年。” “衣柜里,给她们买的裙子,从婴儿的小袄,一直买到大姑娘的连衣裙。” “越买越大。” “一件都没舍得扔。” “林洛。” 温云看着他,“你放心。” “往后,我把这十九年欠她们的。” “连本带利,一分一毫,全补回来。” “我让她们,做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两个姑娘。” “连你。” 温云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连你这个傻小子,一块儿补。” …… 林洛没说话,低下头。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那盏一直亮着、等人回家的灯。 好像,也照到了他头上一点点。 窗外,日头正好。 云松厅里那桌招牌菜,还冒着热气。 两副碗筷,静静地摆着。 …… 温云拍了拍他的肩。 “坐下。” 温云的声音,是这些年来少有的轻松,“菜都凉了。” “先吃饭。” “吃完饭。” “咱爷俩,合计合计,怎么把你那两个朋友,骗回家。” 林洛“扑哧”一声,被这个“骗”字逗笑了,抹了把脸,重新坐下。 “成。” 他拿起筷子,眼睛还红着,嘴上却已经开始贫了, “温叔叔,我跟您说,劝书瑶,得讲策略。” “她那个蓝色账本,记得可清楚了。” “咱得先把那笔账……” …… 周末,中午。 菜市场,人挤人。 温书瑶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卖排骨的摊子前头。 “老板,来两斤肋排。”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块最新鲜的,“要这块,中间带软骨的。” 卖肉的大叔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一眼。 这姑娘生得太扎眼。 随便一站,腰是腰,背是背,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 菜市场里油烟味重,人声乱,可她站在那儿,像是这一片脏乱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竿青竹。 “姑娘好眼力。” 大叔麻利地剁着骨头,“这块最好,糖醋排骨绝了。” 温书瑶“嗯”了一声。 糖醋排骨。 林洛爱吃这个。 ……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买菜这件事,脑子里过的头一个念头,成了“林洛爱吃啥”。 排骨得买肋排,因为那小子啃排骨啃得凶,软骨他也嚼。 辣椒得多买两个青的,因为那小子无辣不欢,一顿不见辣就跟丢了魂似的,扒拉着碗喊“书瑶,你是不是忘放辣了”。 温书瑶想到这儿,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 翘完了才反应过来。 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温书瑶。” 她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你笑什么。” …… 她低头,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蓝色的。 那是她的账本。 这本子跟了她很多年。 记的很杂,很多,面粉花了多少,酱料剩多少,一天卖了几张饼,进账几十块。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 可现在。 温书瑶翻开本子。 最新的那几页,字迹松快了不少。 “排骨。辣椒。胡萝卜。鸡蛋。” 她一样一样往上添。 添完了,笔尖在“胡萝卜”和“鸡蛋”那儿,多顿了一下。 这两样,是给幼宁买的。 那傻丫头,别的不爱吃,就认死理地爱这两口。 胡萝卜要切成小块,炒得甜甜的。 鸡蛋要煎的,蛋黄不能全熟,得留一点溏心。 幼宁咬开的时候,那点金黄的蛋黄流出来。 她就会小声地,冲着温书瑶笑一下。 那一下,比什么都值。 …… 温书瑶合上账本。 她最近,心情是真的好。 好得连菜市场这股子鱼腥味,闻着都顺眼了几分。 因为那两个人。 温博。 宁慧。 被抓住了。 …… 温书瑶不傻。 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这些天,也咂摸出个大概了。 那种人家,抓住了温博和宁慧。 那两个人的下场。 “肯定好不了。” 温书瑶站在排骨摊前,看着大叔剁骨头那一刀一刀落下去,心里异常地平静。 没觉得解气。 她只觉得,踏实。 …… 从今往后。 她再不用半夜惊醒,摸黑去看门锁好没有。 再不用每回收摊,都要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怕那两张脸忽然出现在人堆里。 再不用把幼宁死死护在身后,跟护着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似的。 那两个像影子一样,追了她们姐妹十九年的人。 没了。 …… “姑娘,排骨好嘞。” 大叔把捆好的排骨递过来,“三十二块。” 温书瑶接过来,扫码付了钱。 三十二块。 她付得眼睛都没眨一下。 搁半年前,她能为这三十二块,在这摊子前头站上五分钟,跟大叔磨半天价。 那会儿,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现在不一样了。 …… 摊子上的酱香饼,卖得越来越好了。 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瑶记酱香饼”那辆折叠小推车,一到饭点就排长队。 十块钱一张。 她现做现卖,火候拿得死死的,那味儿,方圆几里地都馋人。 赚的钱,她跟林洛七三分。 她七,他三。 …… 温书瑶想到这个“七三分”,又是一阵别扭。 当初摆摊,本钱是林洛一个人出的。 进货的车,是他借的。 结果这小子,非要把大头分给她。 “书瑶,你手艺好,出力多,你拿七。” “我就搭个嘴皮子吆喝,拿三够够的了。” 温书瑶当时就想翻白眼。 搭个嘴皮子? 那小子往树底下一站,一开口,能把半条街的人都吆喝过来。 什么“瑶记酱香饼,临江第一,宇宙无敌,吃了这张饼,考试拿满分”。 胡吹。 …… 可就是他这么一胡吹。 生意是真好了。 温书瑶挎着排骨,往青菜摊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 那小子分她七成,她占了便宜。 所以她天天给他做饭,糖醋排骨、辣子鸡、水煮肉片,变着花样地做。 这叫…… “这叫等价交换。” 温书瑶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可不是特意做给他吃的。” “他出的钱多,我多做几个菜,天经地义。” …… 她挑了三根胡萝卜。 又拿了一板鸡蛋,一个一个对着光看过,挑最新鲜的。 最后,在辣椒摊前头,抓了一大把青辣椒。 抓完了,她顿了顿。 又多抓了两个。 “……多做点。” 她小声嘟囔,像是在跟谁解释,“那小子上回说没吃过瘾。” “不是特意的。” “就是……顺手。” …… 温书瑶付完钱,挎着满满一袋子菜,往出租屋走。 日头正好。 不烈,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风一吹,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响。 温书瑶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这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 前头拐个弯,就是那个不大的出租屋。 不大的房子挤了她、幼宁、林洛三个人。 挤是挤。 可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地方,叫“回家”。 …… 温家的人,找上门了。 这事,温书瑶心里门儿清。 那个叫温云的男人,那个叫苏婉仪的女人。 是她和幼宁的亲爹,亲妈。 那天在酒店,那两个人看她们的眼神,那份亏欠,那份急切。 她看得懂。 可她拒绝了。 她把理由,说得清清楚楚。 一是那笔账没算清。 二是幼宁的病,经不起折腾。 三是那空了十九年的缝,一时半会儿补不上。 条条在理。 温书瑶最擅长的,就是把道理讲明白。 …… 可她心里那个最真的理由。 她没说。 那个理由,藏在最底下,压得死死的。 她不想回去。 一点都不想。 …… 回了温家,她就是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大小姐。 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可那又怎么样。 …… 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挎着的这袋菜。 排骨。胡萝卜。鸡蛋。辣椒。 回了温家,她还用得着买菜吗。 回了温家,她还能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系着围裙,听着幼宁在客厅小声哼歌,听着林洛在旁边吵吵“书瑶我饿了书瑶我饿了”吗。 回了温家,她还能守着这个挤了三个人、乱糟糟、却热乎乎的小窝吗。 …… 不能了。 温家太大了。 大到,她怕一进去,就把她们三个人,冲散了。 …… 温书瑶最怕的,就是散。 她敏感。 敏感到,能从林洛一个眼神里,看出他今天写稿不顺。 敏感到,能从幼宁攥笔的力道里,看出她今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也正是因为敏感,她比谁都清楚, 眼下这三个人的日子,有多难得。 难得到,她一点风险,都不想冒。 …… “我,幼宁,林洛。” 温书瑶站在出租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 “我们三个,能过得很好。” “很好,很好。” “不用回什么温家。” …… 她拎着菜,上了楼。 掏钥匙的时候,她动作顿了一下。 门缝底下。 好像,透着说话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 而在几个小时前。 同一个出租屋门口。 林洛站在楼道里,回头,看着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温云。 苏婉仪。 …… pS:林洛听到温云认他当干儿子的反应,读者大大们感觉怎么样? 要不要改改?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有道理我会采纳,毕竟我一个人觉得,并不能代表所有人。 我倒是感觉林洛反应挺真实的。 第122章 那意思是,我不理你们 这两口子,今天穿得很朴素。 温云没穿那身笔挺的西装,换了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夹克。 苏婉仪也一样,一身素净的浅色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脂粉都没怎么擦。 可就算这样。 那股子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的气度,还是藏不住。 站在这掉了漆的楼道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 苏婉仪的手,一直攥着自己的衣角。 攥得紧紧的。 她今年四十五了。 保养得极好,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可这会儿,她眼睛里那点慌,那点怕,跟个头一天上学的小孩一模一样。 “林洛。” 苏婉仪的声音发着抖,“幼宁她……她会怕我吗。” “我该怎么……” …… 林洛看着她。 心里头又软了一下。 昨天在酒店,温云敬他那杯茶。 认他这个“半个儿子”。 那些话,他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热乎乎的。 这两口子对女儿的那份心。 是真的。 真到,让他这个当了十九年孤儿的人,都跟着眼热。 …… “阿姨。” 林洛压低了声音,冲她笑了笑,“您别急。” “急,就坏事了。” 他伸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 “我跟您二位,先把丑话说前头。” 林洛靠在墙上,抱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一脸认真, “今天进了门,您二位,得听我的。” “我说啥,您做啥。” “行不。” …… 温云看着这个和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孩子,重重地点了头。 “行。” 温云说得斩钉截铁,“你说了算。” “今天,你是老大。” …… 林洛清了清嗓子。 “头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别碰。” “别急着抱,别急着亲。” “您二位这十九年的想头,我懂。” “可幼宁不懂。” 林洛看着苏婉仪,语气软下来, “在她眼里,您二位,现在就是俩陌生人。” “陌生人一上来又抱又亲的。” “她会吓着。” …… 苏婉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想抱一下,想抱一下都不行吗。 可她看着林洛那双认真的眼睛。 到底,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我听你的。” 苏婉仪的声音哑着,“我不碰她。” “我就……看看她,行吗。” “远远地,看看,也行。” …… 林洛心里一酸。 “行。” 他点头,“看,随您看。” “第二条。” 林洛伸出第二根手指,“别站她跟前。” “您二位进去,就找个角落坐着。” “离她远点。” “把中间那点距离,交给她自己。” “她想靠过来,就让她靠。” “她不想,您就别动。” 林洛顿了顿, “这叫……这叫愿者上钩。” “得让她自己觉得,这俩人,不吓人。” …… 温云和苏婉仪,都记下了。 一个万亿家族的家主,一个当家主母。 这会儿,站在破楼道里,跟俩听话的小学生似的,一条一条地记。 …… “第三条。” 林洛的表情,郑重了些,“别开口逼她说话。” “幼宁她……” 他斟酌着词, “她胆子小,人一多,她就不敢说话了。” “她有个笔记本。” “她想说啥,就写在本子上。” 林洛从双肩包里,摸出两个崭新的本子,一个递给温云,一个递给苏婉仪。 “这个,我给您二位一人备了一个。” “她在本子上写字,您二位,也在本子上回她。” “她画画,您二位也画。” “别用嘴说。” “用本子。” …… 苏婉仪双手接过那个本子,握得,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用本子。” 她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念,“不用嘴,用本子。” “我记住了。” …… “最后一条。” 林洛把双肩包往肩上一背,笑了, “全程,我都在。” “我不走。” “幼宁认我。” “有我在旁边坐着,她心里就有底。” “她不怕。” 林洛拍了拍胸口, “我是她的……嗯,怎么说呢。” “定海神针。” “有我压着,天塌不下来。” 温云看着他。 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热了。 他这两个女儿,这十九年,就是靠着眼前这么个“定海神针”,才熬过来的啊。 “进去吧。” 林洛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冲他俩比了个“嘘”的手势, “记住喽,别急。” “慢慢来。” …… 门开了。 出租屋里头,暖融融的。 温幼宁正坐在窗边那个小凳子上。 她比温书瑶矮半个头,缩着肩膀,抱着膝盖,怀里搂着她那个笔记本。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晒得毛茸茸的。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看见林洛,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 天真。 可那份天真底下,又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 “幼宁。” 林洛走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回来了。” 温幼宁站起来。 小步小步地,快步走到林洛跟前。 没说话。 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然后小声地,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你回来了。” …… 然后,她看见了林洛身后的两个人。 温幼宁的身子,“唰”地一下就僵了,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到林洛背后, 一把攥住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 林洛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心里疼了一下,伸手反握住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幼宁,别怕。” 林洛回头,冲她笑,“不怕啊。” “有林洛在呢。” …… 温幼宁躲在他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那两个陌生人。 温云和苏婉仪,早就照着林洛教的,在离得最远的那个墙角,坐下了。 一动,也没敢动。 …… 苏婉仪看着女儿那半张脸。 那双惊恐的、躲闪的眼睛。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她怕。 怕自己一出声,就把这来之不易的、能远远看女儿一眼的机会,给毁了。 她就那么坐着,无声地一颗一颗地掉眼泪。 用尽全身的力气,坐着不动。 …… 林洛看在眼里。 他把温幼宁,轻轻往前带了带。 “幼宁。” 他半蹲下身,跟她平视,指了指墙角那两个人,声音特别温柔, “林洛今天,带了两个朋友来。” “他们不说话,就坐在那儿。” “你要是不想理他们,就不理。” “啊?” 温幼宁攥着他的衣角,怯怯地“嗯”了一声。 她信林洛。 林洛说不怕,那就是不怕。 …… 僵持了好一会儿。 温幼宁躲在林洛身边,一点一点把那颗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 她不看那两个人了。 她重新坐回窗边的小凳子上,抱着膝盖。 那意思是—— 我不理你们。 …… 温云和苏婉仪,坐在墙角,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 林洛叹了口气。 得,第一步,卡住了。 “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 他心里琢磨着。 得找个由头。 得让这俩人,先“有用”起来。 他眼睛一转,看见了茶几上,温幼宁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头是一局《王者》的结算界面。 温幼宁最近,迷上了这个。 她别的都木木的,可玩起游戏来,眼睛是亮的。 …… 林洛心里有了主意。 他走到墙角,蹲在温云面前,压低声音。 “温叔叔。” 林洛把手机递过去,“我教您个东西。” “百里玄策。” 温云一脸茫然,“百里……什么?” “一个游戏里的人物。” 林洛指着屏幕,“打野的。” “幼宁最喜欢看我玩这个。” “您学会了,等会儿,就有话跟她聊了。” “不,不用嘴聊。” 林洛顿了顿,改口,“用本子聊。” …… 于是。 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万亿身家的温云。 蹲在出租屋的墙角,捧着一部手机,跟着林洛,一个键一个键地,学起了怎么用百里玄策抓野怪。 他手笨得很。 一个二技能勾人,练了半天,也勾不中。 “哎,这个……这个怎么又死了。” 温云急得满头是汗,“这小人怎么这么不经打。” 林洛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 而这一切。 窗边那个抱着膝盖的姑娘,其实一直用眼角,偷偷瞟着。 温幼宁看着那个笨手笨脚、连百里玄策都玩不明白的中年男人。 抱着膝盖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 第123章 她只肯骑林洛,不肯骑那个人 苏婉仪那边。 她照着林洛先前的嘱咐,进屋没多久,就借用了厨房。 她在做菜。 胡萝卜。 溏心蛋。 这两样菜,是林洛偷偷告诉她的。 “幼宁就爱吃这两口。” “胡萝卜切小块,炒甜的。” “鸡蛋煎溏心的,蛋黄留一半生。” …… 苏婉仪的手艺,其实早生疏了。 她这辈子,锦衣玉食,何曾亲自下过厨。 可为了女儿。 她系上围裙,站在那口小小的灶台前,笨拙地切着胡萝卜。 刀工不行,切得大小不一。 火候也没拿准,头一锅鸡蛋,煎老了。 她也不恼。 倒掉,重来。 第二锅,又太生。 再倒掉,再来。 …… 一盘小小的溏心蛋。 苏婉仪煎了整整五回。 等那盘蛋黄金亮、颤巍巍的溏心蛋,终于端上桌的时候。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那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上,还烫出了一个小红印。 可她笑着。 她把那盘蛋,还有那盘炒得甜甜的胡萝卜,轻轻放在餐桌上。 放完,她没凑过去。 她退回了墙角。 远远地,看着。 …… 那盘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屋。 温幼宁的鼻子,动了动。 她抱着膝盖,眼睛,忍不住往那盘菜上瞟。 胡萝卜。 溏心蛋。 ……她最爱吃的。 可她没动。 她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墙角那个陌生的女人。 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 林洛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站起身,走过去,在温幼宁旁边蹲下。 “幼宁。” 他声音软软的,“饿不饿?” 温幼宁埋着脸,闷闷地摇了摇头。 “骗人。” 林洛戳了戳她的胳膊,笑了,“你肚子刚叫了。” “林洛都听见了。” 温幼宁的耳朵,红了一下。 她抬起头,小声辩解, “……没有。” “那盘蛋。” 林洛指了指桌上,“看着挺好吃的。” “林洛都馋了。” “要不……” 他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咱俩,去尝一口?” 温幼宁抱着膝盖,犹豫了很久。 她看看林洛。 又看看那盘蛋。 最后,那点馋,到底是压过了那点怕。 她伸出手,攥住林洛的衣角。 小声地,说, “……你陪我。” “好。” 林洛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小凳子上拉起来,“我陪你。” …… 两个人慢慢走到餐桌前。 温幼宁始终躲在林洛身后,只探出小半个身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溏心蛋。 金黄的蛋黄,从中间,缓缓流了出来。 她小口小口地,吃了。 然后,那张一直木木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极轻,极淡地,漾开了一点笑。 …… 墙角。 苏婉仪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从她的指缝里,一串一串地往下淌。 她的女儿。 在吃她做的菜。 她的女儿,笑了。 就为了这一刻。 她煎糊了五锅蛋。 她等了十九年。 值了。 …… 温幼宁吃完那块蛋,慢慢地抬起头。 朝着墙角那个女人的方向。 看了一眼。 就一眼。 …… 这一眼,是为了林洛。 林洛说,这是他的朋友。 林洛说,不用怕。 她信林洛。 所以,她愿意为了他,抬一次头,看一眼那个陌生的女人。 …… 苏婉仪对上女儿那一眼。 浑身一震。 她慌忙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想冲女儿笑一个。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想起林洛的话——用本子,别用嘴。 她赶紧从兜里,掏出那个崭新的本子,还有笔。 手抖着,飞快地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推到,女儿能够得着的地方。 推完,她又赶紧缩回墙角。 …… 那本子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娟秀,可抖得厉害。 【好吃吗?阿姨给你煎的,喜欢的话,阿姨天天给你煎。】 …… 温幼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说话。 她放下筷子,走过去,拿起自己那个宝贝笔记本。 翻开。 拿起笔。 她想了想,在上头,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然后,飞快地躲回了林洛身后。 苏婉仪凑过去看。 那本子上,是两个认认真真的字。 【好吃。】 …… 就这两个字。 苏婉仪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背对着女儿,肩膀剧烈地抖着。 她怕自己哭出声,吓着孩子。 温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扶住了自己妻子的肩膀。 这个万亿家族的家主。 眼睛也红成了一片。 他嘴唇动着,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像是在说—— “别哭。” “会好的。” “慢慢来。” …… 那一整个下午。 温云和苏婉仪就守在那个墙角。 不敢近,不敢闹,不敢多说一句话。 温云捧着手机,笨拙地练着百里玄策,练到后来,居然真的抓中了一次人,激动得差点喊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苏婉仪则在那个本子上,一笔一笔地给女儿画画。 画得不好。 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推过去。 …… 温幼宁看了那只丑兔子半天。 也在自己本子上画了一只。 比那只,还丑。 推了回去。 …… 一个下午。 两个本子,推过来,推过去。 上头,慢慢多了些字,多了些丑得没法看的画。 小兔子。 小猫。 一盘胡萝卜。 一个溏心蛋。 …… 那点隔在中间的、能冻死人的距离。 被这两个来回推的本子。 一寸,一寸地推短了那么一点点。 …… 期间,林洛也不闲着。 他想让这俩人再进一步。 他趴在地上,把脑袋凑到温幼宁跟前,笑嘻嘻的。 “幼宁,来,骑一个。” “林洛今天让你骑个够。” 这是他俩之间的老把戏了。 …… 林洛的意思是想让温云,也学着他这样,趴下来,让幼宁“骑一次头”。 好拉近点距离。 温云一听,二话没说,就要往地上趴。 一个五十岁的、京都第一家族的家主。 为了女儿肯骑他一下,眼睛都不眨,就要给一个姑娘当“坐骑”。 …… 可温幼宁,不干。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林洛,又看看那个也想趴下来的陌生男人。 躲开了。 小步小步地退回窗边的小凳子上,抱住了膝盖。 她只肯骑林洛。 不肯骑那个人。 …… 林洛也没勉强。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冲着温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 “别急。” “今天到这儿,就挺好了。” …… 第124章 可是,如果林洛,希望她回去呢 温云直起身。 看着窗边那个又缩回去的女儿。 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欢喜,落回去一半。 可他没有失落太久。 因为他想起,就在半个钟头前。 女儿为了那个孩子,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女儿在本子上,给他老婆,回了两个字。 女儿,吃了他老婆做的菜。 这就够了。 温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慢慢来。 十九年都等了。 不差这几天。 …… 下午五点。 窗外的日头,开始往西斜了。 林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压低声音。 “温叔叔,阿姨。” 林洛冲他俩使了个眼色,“差不多了。” “书瑶一般五点半到家。” “她要是撞见您二位在这儿……” 林洛没往下说。 他俩都懂。 书瑶那关,还没过。 今天这事儿,得瞒着她。 …… 苏婉仪一听要走,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窗边那个女儿。 看了又看,像是要把这半个下午,把女儿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刻进眼睛里。 “……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走。” …… 临走前。 苏婉仪走到桌边,没敢靠近女儿。 她只是把那盘剩下的胡萝卜和溏心蛋,往温幼宁那个方向,又轻轻推了推。 然后她拿起那个本子,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幼宁,阿姨明天,还来给你煎蛋,好不好?】 …… 温幼宁坐在小凳子上,看着那行字。 抱着膝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拿起自己的本子。 没写字。 她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圆圈。 圆圈里头,是一个金黄色的蛋黄。 她把本子轻轻推了出去。 那意思是, 明天。 我还想吃你煎的蛋。 …… 苏婉仪看懂了。 她这一回,是真的绷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被温云半扶半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走。 温云走在最后。 他到门口,忽然停住脚。 回过身,看着屋里。 看着窗边那个抱着膝盖的女儿。 又看看正送他们出门的林洛。 “林洛。” 温云的声音很低,很哑,“今天,谢谢你。” “叔叔这辈子……” 他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温叔叔。” 林洛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笑,“说这个就见外了。” “您快走吧。” “明天。” “明天再来。” 门轻轻关上了。 …… 温幼宁天真,可她不傻。 她隐隐约约地觉出来了。 林洛好像是要她,回到什么地方去。 回到那两个人身边去。 …… 温幼宁不想回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就是,不想。 她现在这样,挺好的。 有姐姐。 有林洛。 有这个挤挤的、暖暖的小屋子。 有胡萝卜,有溏心蛋。 这就够了。 可是。 如果林洛,希望她回去呢。 …… 温幼宁抱着膝盖,看着门口。 她想起林洛蹲在她面前,说的那句“他们是林洛的朋友”。 想起林洛说“别怕,有林洛在”。 她信林洛。 她这辈子最信的,就是林洛。 如果,是林洛希望的。 那……她就试试吧。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声地,几不可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听林洛的。” …… 五点半。 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温书瑶挎着满满一袋子菜,站在门口。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空气里,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还有…… 桌上那盘,她没做过的胡萝卜和溏心蛋。 …… 温书瑶的脚步,顿住了,眼睛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窗边的幼宁,好像比平时要乖一点。 坐在沙发上的林洛,脸上那个笑,好像有点不太自然。 …… 温书瑶挎着菜,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着林洛,看了两秒。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了口。 “林洛。” 她把那袋菜,往桌上一放,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天中午。” “你不是说,去见一个催稿的编辑吗?” 林洛的后背,“唰”地一下,冒了层薄汗。 他站起来,讪讪地笑。 “是……是啊。” “编辑,催得可凶了。” 温书瑶“嗯”了一声。 走过去,拿起桌上那盘溏心蛋。 用筷子戳了戳那颤巍巍的蛋黄。 “你那个编辑。” 她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 “煎蛋的手艺,倒是不错。” “还知道,幼宁爱吃溏心的。” 林洛:“……” 完了。 瞒不住了。 …… 温书瑶放下筷子。 没发火。 她只是走到窗边,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妹妹。 “幼宁。”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跟对着林洛时,判若两人, “今天,开心吗?” …… 温幼宁看着姐姐,想了想。 从旁边拿起自己那个本子。 翻到画着蛋黄的那一页。 指给姐姐看。 温书瑶看着那个金黄色的蛋黄。 心里那点因为“被瞒着”而升起的、微微的酸和涩。 慢慢地,散了。 虽然不知道林洛在搞什么,但幼宁开心,就够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开心就好。” 温书瑶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那个大气都不敢喘的林洛。 挎起那袋菜,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 背对着林洛,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没察觉的一点软。 “糖醋排骨。” 温书瑶说,“今晚,给你做。” “多放辣。” 林洛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 “哎!” 他应了一声,声音亮得很,“谢谢书瑶!” …… 厨房里。 温书瑶系上围裙。 她把那块肋排,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拿起刀。 “咚。” “咚。” “咚。” 剁排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她低着头。 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起来。 这一回。 她没再压下去。 窗外,夕阳正好。 那盘溏心蛋,还静静地摆在桌上。 金黄的蛋黄,在光里,暖融融的。 像一盏,终于要亮起来的灯。 ...... pS:我这几天看了几乎所有的评论,解答一下读者大大有些疑问的点, 温家资产百万亿,有读者大大说太夸张了,我听劝,现在改了,改成万亿了。 温云认林洛当干儿子的问题,首先,认林洛当干儿子只是温云一个人的想法,林洛也并没有答应当温云的干儿子,林洛只是听到温云的话,有些感动,我就直接说了,后续林洛不会当温云的干儿子,毕竟会成为女婿。 我给温云和苏婉仪设定的人设就是正面人物,所以温云想要女儿回来,他就只能从林洛这边下手,温云和苏婉仪不会搞什么恶心人的操作。 还有就是为什么会有温云和苏婉仪这两个人物,且这两个人物的身份很高,因为我一开始想写的就是病娇,女主比男主强,病娇才会更好写。 至于钟灵,会有好结局的,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我第一次写这种题材确实有很多东西没有注意到,如果还有问题或者后续有问题,可以直接评论,我一般都能看到。 最后,我这个月每天都会至少更新六千字,应该……应该吧? 今天更新九千字!! 求点书评,拜托,拜托,求求读者大大了。 第125章 为啥爱骑头上,最高,最高的地方,谁都够不着 次日,早上。 出租屋的窗帘是林洛前阵子在夜市上淘的,薄薄一层棉布,挡不住多少光。 天一亮,屋里就透进来一层浅浅的白。 厨房里,温书瑶正低头揉面。 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地震了一下。 她用手腕蹭了蹭沾着面粉的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辅导员周远。 “温书瑶同学,你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周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客客气气的, “你入学那会儿有几份材料没归档,学校那边催了,今天得你本人签个字。” 温书瑶皱了下眉。 材料。 她记得清清楚楚,入学时该签的,她一样没落下。 可辅导员开口了,她也不好驳。 “……行。” 温书瑶应下来,“我这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温书瑶敏感。 敏感到,一件不太对劲的小事,她都能咂摸出点味儿来。 可她又想不出,这材料的事,能有什么弯弯绕。 她把面盆盖上湿布,解了围裙。 …… “林洛。” 温书瑶走到客厅,看着还赖在沙发上、头发翘得像鸡窝的林洛,“我出去一趟。” “辅导员喊我去学校签材料。” 林洛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么早?” 他打了个哈欠,“辅导员也是的,大清早不让人睡。” “但既然有事,那还是去一趟吧。” “嗯。” 温书瑶换鞋,回头看了一眼。 她和幼宁的房门还关着。 那傻丫头,睡得沉。 “幼宁还没醒。” 温书瑶蹲下来系鞋带, “她要是醒了,昨天剩下的胡萝卜在冰箱第二层,你给她热一下就行。” “我知道。” 林洛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冲她摆摆手,“你去吧。” “不用着急回来。” 他顿了顿,笑了笑,“家里有我呢。” “幼宁我看着。” “天塌不下来。” 温书瑶站起身,看了林洛一眼。 这小子头发乱着,眼睛还没睡醒,说话也没个正经样儿。 可就是这么个人,说出“家里有我呢”这几个字的时候,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踏实了。 “……嗯。” 温书瑶应了一声,拉开门,“我尽量早点回。” 门轻轻合上了。 …… 门一关,林洛脸上那点懒散,慢慢收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下去。 远了。 没了。 林洛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温云给他发了消息。 说今早会让周远,把书瑶支开一会儿。 一个上午。 林洛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支开书瑶容易。 难的是里头那个人。 林洛靠着墙,抱起胳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他昨天想了半宿。 想的不是怎么“劝”。 幼宁这样的人,你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 …… 林洛写。 他那本《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之前卡了。 卡就卡在,他写不出一个真正“怕”过的人。 但他遇见了幼宁。 他明白了。 幼宁脑子里,没有“利弊”这个东西。 你跟她说温家有多好,有多少钱,能过多舒坦的日子。 她听不进去的。 她那颗脑袋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个最原始、最要命的东西—— 怕。 她怕“家”这个字。 在她过了十八年的日子里,“家”就等于温博宁慧。 “家”就等于挨打。 “回家”对别人,是团圆。 对幼宁,是回到那个噩梦里去。 所以林洛想明白了。 他今天要干的事,本质不是“说服”。 是“拆”。 一点一点,把她那份怕,给拆掉。 ……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幼宁抱着她那个笔记本,趿着大了一号的拖鞋,从屋里探出头来。 头发睡得毛乎乎的,眼睛还没全醒,怯生生地往客厅看。 看见姐姐不在。 只有林洛。 她小步小步地走过来,仰着头。 “姐姐呢。” 温幼宁小声地问,声音软软的。 “书瑶去学校了。” 林洛摸了摸她的头,“中午就回来。” “今天上午,就林洛陪你。” 温幼宁“哦”了一声。 …… 林洛把她牵到沙发上坐下。 他自己在她旁边也坐下。 阳光从薄窗帘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地板上,暖融融的。 林洛没急着开口。 一急,就坏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幼宁,林洛问你个事儿。” “你怕不怕高。” 温幼宁愣了一下,抱着笔记本,想了想,摇了摇头。 “对喽。” 林洛笑了,“你不怕高。” “你打王者,最爱玩谁。” 一提这个,温幼宁那双木木的眼睛,忽地活了一点。 “瑶。” 她小声说,还伸出手,比了个小小的手势,“……骑在头上。” 那是她俩之间的老梗了。 她玩瑶,就爱变成一只小鹿,蹦到林洛头上,稳稳地趴着。 她也爱骑林洛。 每回骑上去,她都咯咯地、小声地笑。 …… “对。” 林洛顺着她的话,往下引,“你为啥爱骑头上啊。” 温幼宁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才小声地说, “……最高。” “最高的地方……谁都够不着。” “够不着,就……不疼。” 林洛的心揪了一下。 够不着,就不疼。 这话,是一个被打了十八年的人,才想得出来的。 她把“最高的地方”,当成了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那儿,那两只专门打她的手,够不着她。 …… “幼宁说得对。” 林洛稳住了声音,笑着点头,“最高的地方,最安全。” “林洛今天,就想跟你说个,更高的地方。” 温幼宁眨了眨眼,抬头看他。 “比骑在林洛头上,还高。” 林洛比划着,“高到坏人,一辈子,都够不着你。” “永远够不着。” 温幼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坏人”这俩字,她懂。 温博。 宁慧。 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林洛身边缩了缩,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 …… “别怕。” 林洛反手,握住她那只冰凉的小手,“林洛在呢。” “林洛跟你说的这个地方,是好地方。” “那儿呀。” 他放软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在给她讲一个天大的秘密, “有一堵特别高、特别厚的墙。” “墙里头,那两个坏人进不来。” “进不来,就打不着你。” “打不着你,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温幼宁听着。 她不太懂那是什么地方。 可她懂“打不着”。 她懂“不疼”。 “……真的?” 她小声地问。 “真的。” 林洛认真地看着她,“林洛骗过你吗。” 温幼宁摇了摇头。 林洛从没骗过她。 一次都没有。 …… 第126章 哪有骑自己哥头上的 林洛斟酌着说,“那个地方,住着两个人。” “就是……昨天来的那两个。” 温幼宁一听,身子一僵。 那两个陌生人。 她的手在林洛掌心里抖了一下。 林洛感觉到了。 没停。 他知道,这一步,最要命。 “幼宁,你听林洛说完。” 他握紧了她的手,“那两个人,不是坏人。” “昨天你也看见了。” “那个阿姨,给你煎蛋,煎糊了五回,手都烫红了。” “那个叔叔,学百里玄策,笨得要死,勾人勾了半天也勾不着。” “他们坏吗。” …… 温幼宁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盘溏心蛋。 那只丑兔子。 那个笨手笨脚、连游戏都玩不明白的中年男人。 她想起来了。 …… “他们不坏。” 林洛顺着往下说,“他们呀,就想护着你。” “跟林洛护着你一样。” “跟书瑶护着你一样。” “他们那个地方,那堵高墙,就是专门用来护着你的。” “你搬进去。” “就等于,骑到了一个特别特别高的地方。” “那两个坏人,这辈子,都够不着你了。” …… 温幼宁松开了林洛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抱着笔记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上那块暖暖的光。 她好像,有点听懂了。 又好像,没懂。 高。 安全。 够不着。 不疼。 可她心里还有一样东西,比“怕坏人”更重。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洛。 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层薄薄的水汽。 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半天,才小声地、抖着,漏出来。 “……那你呢。” “你去不去。” 来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她怕的,从来不是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怕的,是去了那个地方,就没有林洛了。 林洛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伸出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林洛也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哪,林洛就去哪。” “你搬进那堵高墙里。” “林洛就搬到你隔壁。” “天天守着你。” …… 温幼宁盯着他,盯了很久。 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假。 可她找不到。 林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跟她小时候在河沟里见过的、最清的那汪水一样。 “姐姐呢。” 她又小声地,问出第二个人。 “书瑶也去。” 林洛笑了,“咱们三个,一块儿去。” “就跟现在一样。” “书瑶做饭,林洛吆喝,你在旁边看着。” “一个都不少。” “就是……那个屋子,比这个大一点。” …… 林洛把“温家”这个吓人的词,拆得干干净净。 他没跟她提“亲爹”“亲妈”,没提“认亲”,没提“血脉”。 那些词,太重了。 幼宁扛不住。 他只把它,翻译成了幼宁能听懂的话。 一个更大的、更安全的、林洛和书瑶也都在的家。 只是,多了两个会给她煎蛋的人。 …… 温幼宁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可她还是没点头。 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笔记本的边儿。 抠了半天。 她还是怕。 …… 林洛看出来了。 习得性无助的人,最缺的是什么。 是退路。 一个被逼到墙角、打怕了的人,你让她往前走一步,她能吓死。 可你要是告诉她,你随时能退回来。 那她就敢往前试探地,挪那么一小步。 …… “幼宁。” 林洛俯下身,跟她平视,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林洛跟你拉个钩。” 他伸出小指头,勾在她面前。 “咱们就试一下。” “就一下。” “你要是去了那儿,怕了。” “你就躲到林洛身后来。” “林洛哪儿也不去,就站你前头。” “你要是实在待不惯。” “咱不待了。” “林洛立马带你回这个小屋子。” “这屋子,林洛给你留着。” “一直留着。” …… 温幼宁看着他勾着的那根小指头。 “……随时能回来?” 她小声地确认。 “随时。” 林洛重重点头,“你说回来,咱立马就回来。” “林洛说话,算数。” …… 那根勾着的小指头在半空里,等着。 温幼宁盯着它。 心里那点怕,还在。 可林洛那句“随时能回来”,像一根细细的绳子。 一头拴着那个吓人的、更大的家。 一头,拴在她手里。 只要绳子在她手里。 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 温幼宁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轻轻地勾住了林洛的。 “……试一下。” 温幼宁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说出来了,“不行……就回来。” “对。” 林洛勾着她的手指,晃了晃,笑得眼睛都弯了, “不行就回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幼宁被他逗得,轻轻地“噗”了一下。 林洛看着她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松开手,坐直了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幼宁。”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叔叔,前两天,跟林洛说了句话。” 温幼宁抱着膝盖,抬眼看他。 “他说啊。” 林洛咧嘴笑,“他想认林洛,当他干儿子。” 温幼宁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没答应。” 林洛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是孤儿,从小没爹没妈。” “认爹这种大事,得挑个好人。” “他好不好,我还得再看看。” “再说了。” 林洛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像在说悄悄话, “林洛要是认了他当爹。” “那林洛,不就成你半个哥了。” “那你以后,还怎么骑林洛头上。” “哪有骑自己哥头上的。” …… 第127章 谢谢幼宁,叔叔学会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温幼宁一下子就绷紧了,缩到林洛身后。 “别怕。” 林洛拍了拍她的手,“是林洛的朋友。” “就昨天那两个。” 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 门外。 温云和苏婉仪站在楼道里。 跟昨天一样。 一身素净的衣裳,一点架子都没有。 苏婉仪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 隔着桶盖,都能闻见那股子刚煎好的蛋香。 “林洛。” 苏婉仪的声音,还是抖的,眼睛却直往屋里瞟, “幼宁……她今天,还好吗。” “挺好。” 林洛侧身,把他俩让进来,回头压低声音, “阿姨,温叔叔,规矩还是昨天那套。” “别急。” “别碰。” “坐墙角。” 温云和苏婉仪乖乖地点头。 他俩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那两个昨天坐过的小凳子上,坐下。 坐得离幼宁远远的。 …… 温幼宁躲在林洛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一双眼睛怯怯地盯着那两个人。 可今天。 她的手,没有像昨天那样,攥得死紧。 她记得。 那个阿姨,给她煎蛋。 那个叔叔,玩百里玄策,笨得要死。 林洛说,他们不坏。 …… 林洛看着这个开局,心里有了谱。 他把幼宁牵回沙发坐下,自己蹲在墙角那俩人跟前,压着嗓子。 “阿姨,桶里是蛋?” “是。” 苏婉仪赶紧点头,双手把保温桶捧起来,“我天没亮就起来煎的。” “这回……这回没煎糊。” “我练了一晚上。” 林洛心里一软。 练了一晚上。 一个锦衣玉食了半辈子的女人,为了给女儿煎一颗不糊的蛋,练了一整晚。 “成。” 林洛点头,“阿姨,您还是老规矩。” “别递到她手里。” “您把蛋,倒到盘子里,搁桌子中间。” “搁完了,您就退回来。” “让她自己,走过去拿。” “这一步,得让她自己迈。” …… 苏婉仪听话。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保温桶里那盘溏心蛋轻轻倒进盘子里。 金黄的蛋黄在盘子里,微微地晃。 摆好了,她一步一步退回墙角。 退回去了,才敢抬眼,眼巴巴地看着女儿。 …… 那股蛋香飘满了小屋。 温幼宁的鼻子,动了动。 她抱着笔记本,眼睛忍不住往那盘蛋上瞟。 可她没动。 她扭头,看向林洛。 那眼神在问,我能去吗。 “去吧。” 林洛冲她笑,“林洛陪你。” 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桌边。 温幼宁躲在他身后,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蛋。 金黄的蛋黄从中间缓缓地,流了出来。 她小口小口地,吃了。 “好吃吗。” 林洛小声问。 温幼宁拿着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吃,比昨天的蛋,还好吃。” 她小声说。 墙角。 苏婉仪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死死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练了一晚上,值了。 温云在旁边轻轻扶住她的肩。 …… 林洛趁热打铁。 他蹲到温云跟前,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温叔叔,昨天那个百里玄策,您练得怎么样了。” 温云一听,脸上那点做家主的威严,全没了,露出点小学生一样的窘。 “练……练了。” 他搓着手,“我昨晚回去,让我那个秘书,也下了这个游戏。” “我跟他,练了一宿。” “那个二技能勾人……我现在,十次能中三次了。” 林洛差点当场笑喷。 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为了跟女儿有话聊,连夜拉着自己的秘书,练百里玄策,练到十中三。 “三次,够了。” 林洛憋着笑,把温云往幼宁那边推了推, “您坐她斜对面,别挨太近。” “您就自己玩。” “玩您的。” “别看她。” “让她自己,凑过来看。” …… 温云捧着手机,挪了个小凳子,坐在离幼宁三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一本正经地操作起百里玄策。 那手笨的。 勾人,勾空。 打野怪,被反杀。 “哎。” “哎哟。” “怎么又死了。” 温云急得直嘬牙花子,额头上冒汗,活像个第一次进网吧的老头。 …… 温幼宁本来低着头吃蛋。 听见那边“哎哟”“又死了”的动静。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那边飘。 飘过去。 正看见温云那个二技能,又勾空了,人被野怪一脚踹死。 …… 温幼宁看着那个笨手笨脚的男人,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放下筷子。 小步小步地,挪了半步。 离那个男人,近了一点点。 她没说话。 只是伸长了脖子,怯生生地看着他玩。 看着看着,温云又把人送了。 温幼宁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抱着笔记本,犹豫了半天。 翻开本子,拿起笔,慢慢地画了个小小的箭头。 箭头指着屏幕上,那片草丛。 她把本子,轻轻往温云那边,推了一寸。 那意思是,从那儿绕,草里有人。 …… 温云低头,看见那个小箭头。 整个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探过半个身子、正眼巴巴盯着屏幕的女儿。 眼眶,“唰”地就热了。 女儿。 女儿在教他打游戏。 女儿,主动跟他说话了。 用本子。 …… 温云的手抖得厉害,强忍着,没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把这只刚落到身边的小鸟,惊飞了。 他照着那个小箭头,操纵着百里玄策,从草丛绕过去。 “唰”地一个二技能。 勾中了。 …… “中了。” 温云的声音,抖着,压得极低,可那份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幼宁……教得,真好。”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自己那个本子,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谢谢幼宁,叔叔学会了。】 …… 温幼宁看着那行字。 她拿起自己的本子,想了想。 在上头,慢慢画了一个百里玄策的小人。 小人旁边,画了个竖起的大拇指。 推了过去。 那意思是—— 你,可以。 …… 苏婉仪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幕。 眼泪无声地糊了一脸。 没敢过去。 她怕自己一凑过去,就打破了这份,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 她只是从兜里,摸出自己那个本子。 低着头,一笔一笔,给女儿画画。 画了一只小鹿。 顶着一对小小的角。 那是幼宁最爱玩的“瑶”。 …… pS:主页建了粉丝群,感兴趣的可以加一下。 有些读者觉得这几章有些压抑,很正常,因为马上就是大高潮剧情。 第128章 要把她拼了命护了十九年的东西,从她手里抽走 苏婉仪把画着小鹿的本子,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温幼宁瞟见了。 她凑过去,看着那只小鹿,也拿起自己的本子。 画了一只,更小的鹿。 小鹿骑在一个小人的头上。 她指了指画里那个被骑着的小人,又指了指林洛。 小声地冲着苏婉仪的方向,说了几句。 “……骑在林洛头上。” “最高。” “最安全。” 这是她第一次。 第一次,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开口说话。 虽然很小声。 可她说了。 …… 苏婉仪捂着嘴,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她慌忙地,胡乱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那手抖得,字都快认不出了。 【好,最安全,阿姨也想护你,护在最高、最安全的地方。】 温幼宁看着那行字。 似懂非懂。 她抬起头,看着苏婉仪。 然后。 对着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陌生女人。 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 就是这一下。 温云和苏婉仪,这两个等了十九年的人。 浑身都僵住了。 苏婉仪的手死死攥着那个本子。 温云捧着手机,一动不动,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 女儿。 对他们,笑了。 …… 小屋里,暖融融的。 阳光正好。 那盘溏心蛋的香味,那几个来回推的本子,那一声小小的“骑在林洛头上”。 一点一点,把那道隔了十九年的、冻死人的缝。 填上了那么一点点。 …… 也就在这一刻。 门外。 响起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 温书瑶站在门口。 她本以为,学校那点材料的事,会耽搁一上午。 可她到了辅导员办公室,周远却支支吾吾,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要她签的材料。 温书瑶当时就觉出不对了。 签了个可有可无的字,她连午饭都没吃,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家。 …… 现在。 她站在门口。 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一屋子的景象。 一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 一个捧着手机的男人。 桌上,摆着那盘她没做过的溏心蛋。 而她的妹妹。 她那个只在她和林洛,钟灵面前,才敢小声说话的妹妹。 正对着那两个人,轻轻地笑着。 …… 温书瑶什么都懂了。 昨天那盘蛋,那股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今天辅导员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林洛让她“不用着急回来”的那句叮嘱。 一桩桩,一件件。 在这一刻,全都串了起来。 …… 温云,苏婉仪是她和幼宁的,亲爹,亲妈。 他们趁她不在,进了这个家。 他们要把幼宁,从她身边,带走。 …… 温书瑶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她挎着那袋刚买的菜。 排骨。辣椒。胡萝卜。 那都是,给这个家,给这两个人,买的。 她怕昨天买少了,不够吃,今天又多买了一些。 ……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地握紧了。 那一屋子的暖,那盘金黄的蛋,那一声妹妹的轻笑。 在她眼里,此刻却像一张温柔的、正悄悄张开的网。 要把她拼了命护了十九年的东西。 一点一点,从她手里,抽走。 …… “……幼宁。” 温书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站在屋里的林洛,浑身一凛。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书瑶越是这样轻,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 温幼宁听见姐姐的声音,回过头。 她看见姐姐站在门口。 脸上那点刚漾开的笑,一下子,怯生生地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笔记本。 小声地唤了一句。 “……姐姐。” …… 温书瑶看着妹妹。 又看了看墙角那两个,此刻已经站起身、手足无措的人。 她的手,还攥着。 一点一点,攥白了。 第129章 书瑶不是没听见,书瑶是,不想见他 小屋里那点暖,还在。 可温书瑶站在门口,那道影子一压进来,暖就凉了半截。 林洛先动了。 他知道,这个场面不能让它这么僵着。 “温叔叔,阿姨。” 林洛走到墙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冲那两个手足无措的人抬了抬下巴,“今天……就到这儿吧。” “幼宁今天,已经很好了。” “再多,她扛不住。” 苏婉仪张了张嘴,眼睛还黏在女儿身上,舍不得挪。 她等了十九年,好不容易换来女儿一个轻飘飘的笑。 她怎么舍得走。 可她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温书瑶。 那个高高瘦瘦的大女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苏婉仪心里那点做母亲的直觉,忽然就发慌了。 她认得那种脸。 那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摁到最深的地方,才装得出来的脸。 “……好。” 苏婉仪站起身,声音抖着,手忙脚乱地去收那个保温桶,又不敢收得太急,怕碰倒了什么, “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温云也站了起来,把手机还给林洛。 他望着幼宁,又望了望门口那个大女儿。 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 林洛把他俩往门口送。 温书瑶侧过身,给两人让出一条道来。 就那么一点点。 刚好够两个人侧着身子出去。 多一寸,都没有。 温云走到她跟前,脚步顿了一下。 “书瑶……” “路上小心。” 温书瑶开口了,声音很平,客客气气的,像在打发两个上门推销的陌生人, “慢走。” 温云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他张着嘴,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哎。” 门,关上了。 苏婉仪和温云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楼道里。 跟今天早上,温书瑶下楼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帘被风吹动的那点“沙沙”声。 林洛站在门口,没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是冷的。 冷得他后背发紧。 “幼宁。” 温书瑶终于动了,没看林洛一眼。 她径直走过去,走到妹妹跟前,牵起了幼宁的手。 “跟姐姐进屋。” 温幼宁抱着笔记本,被姐姐牵着,回头看了林洛一眼,眼神里有点懵。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刚还好好的。 蛋很好吃。 那个叔叔学会了打游戏。 那个阿姨给她画了小鹿。 姐姐怎么,一回来,就这样了。 “林洛。” 温幼宁被牵着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忽然小声地回头喊了一句,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没着落的慌。 林洛张了张嘴。 “……乖。” 他最后只挤出这么几个字,“跟姐姐去。” …… “咔哒。” 房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 可林洛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轻响,只觉得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扣上了一道锁。 他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起手。 “咚,咚。” 敲了两下。 “书瑶。” 他把脸凑到门缝边上,“开门,咱聊聊。” “今天这事儿……我跟你解释。” 门里头。 温幼宁听见敲门声,本能地就抬起了头。 是林洛。 她放开姐姐的手,趿着大一号的拖鞋,就要往门口挪。 她习惯了。 林洛敲门,就要给林洛开门。 这么多天,一直都是这样。 “幼宁。” 温书瑶一把拉住了她。 力道不大。 可温幼宁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姐姐。 姐姐蹲在她面前,摇了摇头。 “不开。” 温书瑶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今天,咱俩不开门。” 温幼宁愣住了。 她抱着笔记本,看看门,又看看姐姐。 不懂。 为什么不给林洛开门。 林洛在外头。 林洛敲门,是要进来的呀。 “姐姐……” 温幼宁小声地指了指门,“林洛,在外面。” “我知道。” 温书瑶把她往床边带,替她把翘起来的头发,理了理, “他在外面,待一会儿,没事的。” “坐下。” “姐姐陪你。” …… 门外。 林洛等了半天。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书瑶?” 还是没人应。 他其实能听见,门里头,幼宁那声小小的“林洛,在外面”。 也能听见书瑶那句“不开门”。 林洛僵在门板上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懂了。 书瑶不是没听见。 书瑶是,不想见他。 …… 林洛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那扇门,薄薄的一层。 平时一脚就能踹开。 可现在,它比这世上任何一堵墙,都厚。 他到底没再敲。 他了解书瑶。 这时候硬来,只会更糟。 林洛转过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关门,把门大大地敞着。 …… 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电脑亮着。 屏幕上是他那本《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光标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 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林洛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知道自己今天干的事,是对的。 温家能给幼宁,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那堵高墙,是真的能护住她。 他一个写的孤儿,兜里那点稿费,给俩姑娘治伤,已经花掉了不少。 他护得了一时。 护不了一世。 可道理是道理。 道理没法让门,重新打开。 林洛看着那扇敞开的、自己房间的门。 他等着。 他想,等书瑶气消一点,总会出来的。 到时候,他好好跟她说。 一五一十地说。 …… 房间里。 温书瑶把幼宁哄上了床。 她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等会,姐姐给你煮南瓜粥,好不好。” 温幼宁靠在枕头上,乖乖地听着。 那点懵和慌,在姐姐熟悉的声音里,慢慢就散了。 “姐姐。”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小声地说“今天那个叔叔打游戏,笨死了。” “勾人,一直勾空。” “我教他。” “他学会了。” 温书瑶给她掖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 她笑了笑,“我们幼宁厉害。” “教得好。” 第130章 你要当温家的儿子 温幼宁得了夸,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想起点别的。 “林洛说。” 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说了出来, “他说,有个地方,特别高。” “比骑他头上,还高。” “坏人,够不着。” “够不着,就不疼。” 温书瑶给她掖被子的手,慢了下来。 温幼宁完全没察觉姐姐的变化,她只是天真地、一股脑地,把今天记住的东西, 全倒给她最信的姐姐听,“林洛还说,让我搬进去。” “他也去。” “姐姐你也去。” “咱们三个,一块儿。” “他还跟我,拉钩了。” 温幼宁把小指头伸出来,给姐姐看, “他说,不行,就回来。” “随时能回来。” 温书瑶静静地看着妹妹伸出来的那根小指头。 “他还说。” 温幼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困意,眼皮开始打架, “那个叔叔……想认林洛,当干儿子。” “林洛说,他还得再看看。” “他说……” 温幼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黏糊糊的, “他要是认了那个叔叔当爹,就成我半个哥了。” “那我就……不能骑他头上了。” 说完这句,温幼宁的眼睛就闭上了。 她累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对一个习惯了麻木的人来说,这一天的“暖”比一顿打,还耗神。 她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匀匀的。 睡着的时候,她还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 嘴角好像还挂着一点点,没散干净的笑。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从白,熬成了黄,又从黄,坠进了灰。 温书瑶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妹妹的话,一句一句,还在她耳朵里响。 “他也去。” “拉钩了。” “随时能回来。” “认干儿子。” “成我半个哥了。” …… 温书瑶敏感。 敏感到,别人听着是一片好心的话,她能一层一层剥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剥开了。 她看见的,不是“帮幼宁认亲”。 早在之前,她就跟林洛说过。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说,那个家,她这辈子都不会回。 她说,她只要幼宁。 只要她们姐妹俩平平安安过自己的小日子。 林洛当时怎么说的。 林洛说,好。 林洛说,那咱仨,就这么过。 结果呢。 温书瑶垂着眼。 结果他背着她。 趁她不在,把温云和苏婉仪请进门,一步一步,把幼宁往温家那边推。 在别人眼里,这兴许叫“成全”。 在温书瑶眼里,不是。 这是背叛。 她这辈子信过的人,没几个。 幼宁是一个。 林洛,是另一个。 她允许幼宁把她的病,还有原生家庭那些烂账,全说给他听。 她那个从不给人看的、蓝色的账本,都敢在他面前翻开。 她把自己那点最软的地方,交给了他。 结果他回过头跟“外人”结了盟。 要把她拼死拼活护的三人世界,拆了。 林洛这是,要抽身了吗。 把幼宁塞给温家,让最好的医生去治。 把这一路的账,一笔勾销。 然后呢。 然后他就能干干净净,一身轻松地走了。 …… 林洛管这叫“成全”。 温书瑶把它,读成了“抛弃”。 她想,你林洛,是想脱身了吧。 你陪我们,陪够了吧。 你也累了吧。 一个孤儿,凭什么白搭着一颗心,养两个跟他没血缘的姑娘。 现在好了。 亲爹亲妈找上门了。 你正好,把担子一卸。 温书瑶闭上眼。 心口闷闷地疼。 这些,她一个字都不打算跟幼宁说。 她不能说。 幼宁听不懂这些。 幼宁天真。 天真到,把林洛拉的那个钩,当成了真的。 天真到,还在为“叔叔谢我”,偷偷地高兴。 这份要命的清醒。 这份把一切都看穿了的痛。 温书瑶一个人,扛着。 从下午,扛到天黑。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楼下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卖烤串的,有卖凉皮的,吆喝声隐隐地飘上来。 热热闹闹的,是别人家的晚上。 …… 晚上八点。 温书瑶给幼宁,重新掖了掖被子。 确认她暂时不会醒过来。 她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咔哒。” 房门,开了。 温书瑶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开灯。 只有林洛房间的光,从那扇一直敞着的门里,漏出来一小片。 她走过去。 站在林洛房间门口。 林洛还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一个字没多。 光标,还在那儿,一闪,一闪。 他等了她很久了。 “林洛。” 温书瑶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林洛猛地回过头。 “跟我出去一趟。” 温书瑶看着他,“我有事,跟你聊。” “……好。” 林洛站起身。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也想跟她,好好聊聊。 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的事,解释清楚。 他怕的从来不是吵。 他怕的是,书瑶把话,全憋在心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温书瑶在前头走。 没往夜市那边去。 她拐了个弯,走进了小区旁边,那个荒废了很久的公园。 这公园,早没人管了。 路灯坏了大半。 只有一两盏,忽明忽暗地亮着。 秋千锈得吱呀响。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梧桐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温书瑶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前,停下了。 没坐。 她转过身,背着那点昏黄的光,看着林洛。 “说吧。” 温书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把我支开。” “请了那两个人进门。” “跟幼宁拉钩。” “你干这些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 “书瑶,你先听我说。” 林洛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这么做,越界了。” “可温家真的能——” “能给她最好的医生。” 温书瑶接了下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冷, “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林洛。” “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们了。” 林洛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温书瑶往前逼了一步,那双清醒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温云叫你一声儿子,你就急着,把幼宁往他怀里推。” “你不是最要脸吗。” “你不是老说,你一个孤儿,别的没有,就剩一身骨头,一张脸吗?” “结果呢——” “你要了个更大的。” “你要当,温家的儿子。” 这几句话,像几根淬了冰的针。 专挑林洛刚立起来的那点骄傲,扎。 专挑他“孤儿”这块从小到大,最疼的地方,扎。 第131章 你不会爱人,温书瑶,你只会,记账 林洛的脸,白了。 最了解你的人,说出来的话,最痛。 因为她知道,你的软肋,长在哪儿。 “温书瑶。” 林洛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要认他当爹,我要当温家的儿子?” “我图他那点钱?” “不然呢。” 温书瑶盯着他,一步不退,“你告诉我,不然是为什么。” “为幼宁!” 林洛终于被点着了,声音抬了起来,“我是为了幼宁!” “你以为你是为了幼宁?” 他往前一步,逼视着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砸了出去, “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那个破本子。” 林洛红着眼,专挑她的账本,她的怕,狠狠地扎, “那个蓝色的账本。” “你把所有人对你的好,全记成了债。” “我出的初始资金,你记着。” “治伤的药钱,你记着。” “连今天我多说一句‘不用着急回来’,你都能给我记上一笔。” “你不会爱人,温书瑶。” “你只会,记账。” …… 温书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她攥着那个账本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你怕的,根本不是幼宁不安全。” 林洛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样子,心口又酸又疼,可话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你怕的是——” “回了温家,有了那么多人护着幼宁,有了最好的医生。” “你就,没用了。” “幼宁就,不需要你了。” “你护了她十九年。” “你把被幼宁需要,当成了你活着的意义。” “所以你死活不肯松手。” “你为了自己那点不甘心。” “把幼宁也拖着。” “温家能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林洛的声音,抖了,“你能给她什么。” “一盘胡萝卜?” “一张酱香饼?” “你这是爱她。” “还是在,害她。” 这些话,说完了。 公园里静了一瞬。 只有那架锈秋千,被风吹着,吱呀,吱呀。 …… 林洛看着温书瑶。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他也扎了她最深的地方。 那个账本,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被需要”,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 最了解你的人,说出来的话,最痛。 他跟她,是一样的。 他们都太懂对方了。 懂到,一开口,就能直直地捅进对方心里,最不能碰的那一块。 …… 温书瑶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白得像纸。 嘴唇,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她没哭。 她把那点碎掉的东西,狠狠地逼了回去。 “说完了?” 温书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可她死死地压着, “林洛,你说完了?” “书瑶,我——” “你走啊。” 温书瑶忽然朝着他,吼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 那声音里,有十九年的累,有被最信的人捅穿的痛。 “你走啊!” “我和幼宁,不需要你。” 温书瑶红着眼,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连着那个账本,一起撕碎, “我们不需要你。” “十八年,没有你,我们也过来了。” “你走了最好。” “你走了,我们,还是我们。” …… 林洛站在那儿。 风把梧桐叶,一片一片,吹到他脚边。 他看着温书瑶。 看着她红着眼,梗着脖子,倔强又逞强的样子。 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 一个字,都出不来。 …… “林洛在呢。” “家里有我呢。” “你去哪儿,林洛就去哪儿。” 这些话,今天早上,他还说得那么顺。 现在,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 林洛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点红,被他强压了下去。 “……好。”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 他转过身。 背对着温书瑶,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有回头。 他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 温书瑶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走出昏黄的灯。 走进浓浓的夜里。 直到彻底没了。 温书瑶垂在身侧一直死死攥着账本的那只手,才慢慢地松开。 …… 这一刻,四下无人。 那个最了解她的人,已经走了。 温书瑶终于慢慢地,蹲了下去。 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一声,都没哭出来。 只是那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一下,一下,抖得,厉害。 ...... pS:我看评论区的评论,其实很多读者都已经猜到了这个剧情发展。 第132章 再来一回,他还这么干 林洛走出那个荒废的公园。 夜风灌进领口。 没往家的方向走。 他就那么走,随便挑了条路,一直往前。 天上先是飘了点毛毛雨。 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洛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他以为顶多聊半个钟头,就能把话说开,然后跟书瑶一块儿回家。 他哪想到,一出门,就是这么个走法。 雨慢慢大了。 先是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 后来就成了一片。 哗—— 整个天,像是被谁扯破了一道口子,水往下倒。 林洛还在走。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衬衫湿了,贴在背上,凉透了。 裤脚灌进了水,鞋子里咕叽咕叽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半个钟头? 一个钟头? 他心里那块表,早停了。 停在书瑶吼出那句“你走了最好”的那一秒。 …… 雨里头,前面有点光。 红的,暖的,隔着雨帘,糊成一团。 林洛眯着眼,走近了看。 是家烧烤店。 半露天的,支着个塑料棚。 棚子被雨砸得一鼓一鼓的,边上往下淌水,像挂了道帘。 棚底下就摆了三四张矮桌。 这个点,这个雨,没客人。 老板一个人守着炭炉子,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炭火明明灭灭。 林洛在棚檐底下站住了。 雨,被挡在了外头。 他浑身的水,往下滴。 林洛缩着腿坐下那塑料凳矮,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老板,两瓶啤酒,一瓶白酒,再随便烤十串素的。” 林洛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他揣着一百多万。 书的稿费,一笔一笔,他攒了两年,从高中攒到大一,统共一百多万。 给俩姑娘治那一身的伤,花了不少。 还剩一百零几万。 这么个人。 点菜,还是先点“素菜”。 先看便宜的。 这毛病,改不了。 不是穷。 是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不踏实。 总觉得,今天有的,明天就没了。 得省着点。 老板看了他一眼。 一个浑身湿透、缩在凳子上、点素串的年轻人。 他什么也没多问,扭头去找酒了。 …… 酒来了。 三瓶,一溜儿摆在矮桌上。 林洛拧开白酒。 “咕嘟。” 第一口下去,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呛了一下,咳嗽。 眼睛,被辣出了水。 就当是辣出来的吧。 林洛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 他得写书,得盯着俩姑娘,得守着那个刚暖烘烘的小家。 他一直是清醒的那个。 给幼宁喂溏心蛋。 给书瑶垫钱,得垫得不动声色,不能让她那本账记得太扎眼。 哄这个,护那个。 他一直是照顾人的那个。 今天。 没人照顾他了。 他只能自己,给自己灌。 …… 雨还在下。 林洛一口酒,一口酒。 烤串上来了,十串素的,一根一根码在盘子里。 一串没动。 没胃口,他就喝。 喝着喝着,脑子里那场吵架,又开始一遍一遍地放。 倒回去。 放。 再倒回去。 再放。 林洛写了两年。 谁真心,谁假意,他扫一眼,能看个七八分准。 书里那些人,爱谁,恨谁,谁背着谁使坏,谁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一章一章,安排得明明白白。 清清楚楚。 读者都说,枫叶大神最懂人心。 怎么。 怎么轮到自己,就算不明白了。 林洛盯着那瓶酒,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问酒瓶。 “我错哪了。” 我让她们有个家。 有爸。 有妈。 有一盏,一直亮着,等人回的灯。 那是幼宁的亲爸,亲妈。 血,是连着的。 温家那堵墙,那么高,那么厚。 坏人够不着。 最好的医生,请得来。 他一个写的孤儿,兜里那点稿费,护得了一时。 护不了一世。 他把幼宁往那堵墙里头推。 他觉得,这是对的。 这也有错? 他把“成全”两个字,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看。 哪一笔,写成了“背叛”。 他找不着那个断点。 一个写了两年、专门给别人的人生找断点的人。 找不着自己的。 雨声里,林洛忽然停下来,仰起脸,冲着那片黑漆漆的天,闷闷地问了一句。 “我到底错哪了。” 天不答他。 只有雨,更大了。 …… 雨声里,林洛又灌了一口。 酒过半瓶,人有点飘了。 他冲着酒瓶,笑了一下,那笑,歪歪的, “林洛啊林洛,你可是要当大作家的人。” “写尽了人间团圆。” “千军万马来相聚,悲欢离合大团圆。” “你写的那些个大结局,一个比一个暖。” “读者哭得稀里哗啦,说,枫叶大神,你可太会写‘回家’了。” “自己……却连扇门,都敲不开。” 他笑着。 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着笑着。 喉咙,就哽住了。 他赶紧又灌了一口酒,把那点哽,压下去。 酒是苦的。 比酒更苦的,在心里。 …… 炭炉子的火,明一下,灭一下。 林洛盯着那点火看。 看着看着,眼前那点红,晃啊晃,晃成了另一片光。 小时候。 福利院的窗台,凉的。 林洛趴在上头。 外头,是一片一片的居民楼。 天一黑,那些窗户里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家亮了。 那家也亮了。 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家人。 有妈妈在喊,吃饭啦。 有爸爸在骂,作业写完没。 有小孩,在笑。 林洛趴在窗台上,看着看着。 他那时候想。 等我长大。 等我有钱了。 我也给自己,点一盏。 一盏,亮着的,等我回家的灯。 …… 之前,他好像真摸到那盏灯了。 温叔说,林洛啊,你要是愿意,你就是我半个儿子。 那是一个现成的家。 有爸,有妈,有钱,有一栋大得能迷路的房子。 灯,是亮的。 可他前脚刚摸到。 后脚。 书瑶说,你走了最好。 三天。 前脚有人塞给他一个家。 后脚又有人把他,一把推回了黑暗里。 林洛觉得好笑。 真的好笑。 他刚摸到那盏灯。 指尖都碰到那点暖了。 灯,灭了。 …… 有人问他,你后悔么。 其实没人问。 是他自己问自己。 后悔帮她们么。 后悔那些钱么。 后悔那段时间里,天天惦记着那俩姑娘吃没吃饭、伤好没好么。 林洛想都没想。 不后悔。 一个字,值。 不只是因为顾老头的嘱托。 那两个姑娘,从小被温博和宁慧那两个畜生,打得一身是伤。 一个清醒得让人心疼,把所有人的好都记成债,死死攥着个蓝本子,不肯欠人半分。 一个天真得让人心疼,被打怕了,得了那么重的病,人多了话都不敢说,只能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把她们从那个黑窟窿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他看着幼宁,从只会低头写字,到能小声喊他“林洛”。 他看着书瑶,那个从不给人看的蓝账本,头一回在他面前,翻开。 值。 再来一回,他还这么干。 …… 林洛掏出了手机。 屏幕是湿的,他划了好几下,才划开。 他点开那个写的软件。 后台私信,红点一片。 评论区读者天天催更,催他给女主写个好结局。 林洛看着那些数字。 指头,顿了顿。 然后。 一下一下,他把那些账号全注销了。 写作账号。 微信账号。 连他跟读者聊天的那个小号…… 一个,一个。 注销。 删除。 确认。 那个写了两年团圆的林洛,那个“枫叶大神”。 从今天起。 没了。 手机屏幕,重新变黑。 黑得像块镜子。 映出他一张脸。 湿的。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 第133章 钟灵来了 “喝这么闷。”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上落下来。 林洛抬起头。 雨帘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车。 车灯没关,光柔柔的。 一个姑娘撑着伞,站在了摊子前。 伞是浅色的。 她穿得干干净净,鞋子上连一点泥都没沾。 在这么个又湿又脏的雨夜里,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了片场,晃进来的。 钟灵。 林洛认得她。 计算机系二班,钟灵。 钟家大小姐,家里资产上亿。 林洛咧了咧嘴。 那副没正形、贫嘴的样子,条件反射地就端了起来。 “钟大小姐。” 他冲她抬了抬手里的酒瓶,声音是飘的, “稀客啊。” “下这么大雨,您怎么摸到这犄角旮旯来了。” “来,坐,我请你吃素串。” 钟灵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衬衫, 看着他缩在那张矮凳上,面前那半瓶见了底的白酒,和那盘一串都没动的、凉透了的素串。 “林洛。” “回家吧。” “淋一晚上,该病了。” “家。” 林洛咂摸着这个字,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可那笑里头,空落落的, “钟大小姐。” “你说的那个家啊。” “我今天,没了。” …… 钟灵撑伞的手顿了一下。 能把林洛这样的人,逼到灌酒的,只可能是那两个人。 没有追问。 她要是追问,就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嗯,我知道了。” “老板。” 钟灵转过头,冲那守炉子的老板, “这些,多少钱。” “我一并结了。” “不用。” 林洛立马摆手,人晃了晃,腰板却还梗着, “钟灵,我有钱。” “我兜里,揣着一百多万呢。” 他真去掏兜。 手抖,半天没掏利索,掏出一部湿手机,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被雨泡软了的零钱。 一百多万,在卡里。 此刻,他兜里能掏出来的,就这么几张湿票子。 钟灵看着他掏出来的那几张零钱。 看着他梗着的、不肯让人请的脖子。 没笑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轻轻按住了他掏兜的手,声音放得更缓了。 “林洛。” “钱,你收着。” “今天这顿,不是我请你。” “是我碰上了,顺手。” “下回,你请我吃你那个……瑶记酱香饼,行不行。” 她给他递了个台阶。 递得那么不动声色。 让他既不用欠她的,又不用在这么个狼狈的雨夜里,为了几十块钱,跟她争一个输赢。 这就是钟灵。 通透。 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知道怎么把一份好意,包得让人接得下去,又不觉得矮了一头。 林洛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争。 “……行。”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 钟灵结了账。 雨还在下。 她那辆车就停在不远处。 钟灵回头冲他,偏了偏头, “走吧,我送你。” “你今天这样,不能一个人。” 林洛没动。 他坐在那张矮凳上,望着雨,喃喃地, “送我去哪儿。” “我没地儿去了。” 这话,轻飘飘的。 可听在钟灵耳朵里,重得,压了她一下。 一个写尽了人间团圆的人。 此刻坐在雨里,说,我没地儿去了。 钟灵沉默了一瞬。 “去我那儿。” “钟家房子大,空房间多。” “住一晚。” “就当,躲个雨。” …… 林洛慢慢站了起来。 酒劲上来了。 他晃了一下,差点栽回凳子上。 钟灵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去扶。 林洛偏了偏身。 没让。 “我自己能走。” 他站直了,又晃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倔倔的, “钟灵。” 他盯着她,虽然眼神有点散,可那点认真,是真的, “住你那儿。” “成。” “但我不白住。” “明天。” “我算钱给你。” “一晚多少,你开个价。” “我不占你便宜。” …… 钟灵撑着伞,静静地看着他。 他都这份上了。 还惦记着一笔账。 还梗着一根不肯白占人便宜的硬骨头。 钟灵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没点破。 “好。” 她应下了,唇角弯了那么一点, “明天,你算给我。” “一分,都不能少哦。” …… 林洛这才肯往车那边挪。 一步,又一步。 脚下虚浮,身子晃着。 钟灵撑着伞,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半步之后。 不去扶他。 只在他晃得厉害、快要栽的时候,伞悄悄地往他那边,再倾一点。 护着他头顶那一小片,不淋雨。 …… 车门关上。 雨声被隔在了外头。 车里暖气开着。 干燥的,温的。 跟外头那个又冷又湿的世界,隔成了两个天。 林洛靠在座椅上。 酒劲彻底翻了上来。 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碎片。 幼宁那声软软的“林洛,在外面”。 书瑶红着眼吼的那句“你走了最好”。 那扇,没给他开的门。 那盏,刚摸到、又灭了的灯。 …… “系好安全带。” 钟灵坐进驾驶座,侧过身替他把那根安全带轻轻拉过来,扣上了。 “咔。” 一声轻响。 林洛没什么反应。 他半睁着眼,望着窗外。 窗玻璃上,全是水。 外头那些路灯,那些店铺的招牌,全被雨水泡化了,晕成一团一团,流动的光。 红的,黄的,白的。 一盏,一盏。 都是别人家的灯。 车缓缓地开动了。 往钟家那个方向,开去。 越开,离那个出租屋,越远。 …… 车拐了个弯。 雨还在下。 林洛靠着车窗,闭上了眼,嘴唇动了一下。 轻轻地,像是梦话,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算钱给你。” “我不白住。” 钟灵开着车,听见了,眼眶热了一下。 没说话。 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又调高了一度。 窗外的雨,砸在车顶上。 哗啦,哗啦。 像谁,在替这两个都不肯认输的人。 一声,一声地,哭。 ...... pS:今天只有两章。 第134章 换衣服 雨一直下到钟家门口。 车停进车库。 雨声忽然就没了。 钟灵熄了火,回过头看他。 林洛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钟灵轻轻叫了他一声。 “林洛。到了。” 林洛“嗯”了一声,眼睛没睁。 钟灵先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把车门拉开。 把安全带解了。 “咔。” 一声轻响。 钟灵扶着车门,伸出另一只手。 “下车了。” 林洛这回没躲。 酒劲上来了,他没那个力气躲了。 他抓着钟灵的胳膊,一只脚先探下去,踩在地上,软的。 人晃了一下。 钟灵半个身子都用上了,才把他从车里捞出来。 他比她高一头。 钟灵咬着牙,吃力地架着他,一步一步往电梯那边挪。 “林洛,你搭把手,别全压我身上。” 她喘着气,声音却还是稳的。 林洛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 真就自己撑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步,又整个人歪过来。 钟灵没恼。 她只是把脚下的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电梯门开了。 钟灵架着他进去,抬手按了楼层。 电梯往上走。 她看见镜面里,自己被压得微微侧着的肩,和他湿漉漉、东倒西歪的半边脸。 不像同学。 倒像一场临时拼起来的、不太像样的护送。 她把目光挪开了。 …… 钟灵的房间很大。 大得空。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的夜景,雨里头,那些灯,晕成一片一片的。 书架顶到天花板。 书码得整整齐齐。 可这么大一个房间。 只有一张床。 钟灵架着他,一路架到沙发边。 使了个巧劲,腰往下一沉,顺势把他放下去。 林洛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钟灵直起腰,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低头看他。 湿头发贴在额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没色。 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一副冷透了的样子。 钟灵皱了皱眉。 “这么穿着,该着凉了。” 她转身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里灯一亮,整排整排的衣服安静地挂着。 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 一件休闲上衣,一条休闲裤。 没有内裤。 她又翻了翻抽屉。 翻遍了,也翻不出一条能给男生穿的。 钟灵看着那套衣服,想了想,还是拿了出去。 先把湿的换下来。 别的,明天再说。 她拿着那套衣服,走回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哄小孩。 “林洛,把湿衣服换了,啊,换上干的,不冷。” 林洛眼睛半睁着,望着她,眼神是散的。 他嘟囔。 “不换,麻烦。” 钟灵把那套衣服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不麻烦,你听话,淋一晚上,又穿着湿的,明天准发烧。发烧难受,你知道的。” 林洛不说话了。 好像在想“发烧难受”这四个字。 钟灵就那么蹲着,等他。 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林洛才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套衣服。 手抖,够了两下才够着。 钟灵这才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自己换,我出去等着。换好了,你叫我。”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 钟灵靠着墙,站着。 能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洛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被湿裤子绊住了。 钟灵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又抿平了。 她就那么靠着墙,等。 等了很久。 久到她都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换着换着,又睡过去了。 “……换好了。” 里头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 钟灵推门进去。 林洛已经重新陷回了沙发里。 干爽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了一截,盖过手背。 他把湿衣服堆成一团,搁在脚边的地上。 那堆湿衣服里,还裹着一条内裤。 钟灵看见了。 走过去,弯腰把那堆湿衣服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她把那条内裤,不动声色地从那堆衣服里,单独拎了出来。 林洛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什么都没看见。 钟灵抱着那堆衣服,出了房间。 …… 洗衣房在走廊尽头。 钟灵把衬衫、裤子一件件抖开,扔进洗衣机。 衬衫领口,还留着一点雨夜里的泥点子。 她用指腹抹了一下,又加了点洗衣液。 那条内裤,她没扔进去。 她拎着它,走到旁边的水池边。 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钟灵挽起袖子,弯下腰,就着凉水,一点一点亲手搓。 打上肥皂。 搓。 再冲。 她洗得很仔细。 也很快。 洗完,拧干,搭在一边。 这一整套,她做得很自然。 没有一点别扭,也没有一点别的心思。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 钟灵靠在门框上,等着。 等衣服洗好了,她一件一件拿到阳台上,搭在晾衣架上。 雨还在下。 阳台有顶,淋不着。 她把那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抻平了,搭好。 让它们别皱着。 明天,他要穿的。 …… 厨房的灯,亮了。 钟灵系上围裙。 她翻出一块姜,洗干净,切成薄薄的片。 煮一锅水。 水开,下姜。 再抓一把红糖,撒进去。 小火,慢慢熬。 姜的辣味,红糖的甜味,一点一点,在厨房里漫开。 钟灵守着那口锅。 用勺子,一下一下,轻轻搅。 熬到那水,变成了浅浅的褐色,才关火。 盛出一碗。 烫。 她端着碗,吹了吹,又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不烫手了。 刚好入口的那个温度。 她这才端着,往房间走。 第135章 他还爱着她,钟灵,别趁人之危 林洛还靠在沙发上。 眼睛半睁半闭。 姜茶的味道飘过来,他鼻子动了动。 钟灵在他面前的茶几边蹲下。 她把碗递过去。 “林洛,喝点姜茶,驱驱寒。喝了,就不冷了。” 林洛望着那碗东西,望了半天,才伸手去接。 手还抖。 钟灵怕他洒了,两只手就那么虚虚地托在碗底下,护着。 林洛低头喝了一口。 辣。 甜。 一股暖流从嗓子眼,一路淌下去,淌进胃里。 那点暖,一点一点在身体里散开。 他冷了一晚上的身子,总算回了点温。 钟灵看着他,轻声问。 “暖和了?” 林洛没答。 又喝了一口。 姜茶下了肚,身子是暖了。 可那酒劲,却像是被这点暖,给激得更翻上来了。 翻到了脑子里那根平时被他死死攥着的、叫“清醒”的弦上。 那根弦,断了。 林洛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望着,焦距就散了。 嘴也没了把门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是飘的,含混的。 “钟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烦人。” 钟灵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又凑近了一点。 听着。 林洛就那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把那场吵架,一字一句,全倒了出来。 他说他跟温书瑶出去,去了那个荒废公园。 他本来想把话说开。 想一五一十地解释。 想着说完,俩人一块儿回家。 他说温家能给幼宁最好的医生。 温云和苏婉仪是亲爸亲妈,血是连着的。 温家那堵墙那么高、那么厚,坏人够不着。 他一个写的孤儿,兜里那点稿费,给俩姑娘治伤,已经花了不少。 还剩一百零几万。 护得了一时。 护不了一世。 他把幼宁往那堵墙里头推,觉得这是成全。 林洛的声音哑了下去。 “可她不听。书瑶她……红着眼睛,冲我吼。她说我把她支开,请了那两个人进门。 她说我跟幼宁拉钩,怎么不问问她。她说我是不是,早就想甩掉她们了。” 钟灵虚托在碗底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打断。 林洛又往下说。 他说书瑶骂他,要当温家的儿子。 骂他图更大的。 他说他自己也急了。 急得专挑她最疼的地方扎。 那个蓝色的账本。 他把她所有记成债的好,全抖了出来。 说她不会爱人,只会记账。 她怕的不是幼宁不安全,是回了温家,幼宁就不需要她了。 她护了十九年,把被幼宁需要当成了活着的意义。 温家能给最好的医生,她能给什么,一盘胡萝卜,一张酱香饼。 说她那是爱她,还是在害她。 林洛闭着眼,声音乱。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明明知道,那本子是她的铠甲。我明明知道。可我还是说了。” 他顿了一下。 有句话,他好像不太想说。 可到底,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 “她说,你走啊。她说,我和幼宁,不需要你。她说……你走了最好。” 说完这些,林洛就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 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钟灵蹲在他面前。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 没插一句嘴。 没劝他一句“书瑶不是那个意思”。 也没帮他分析,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 她只是听,安安静静地全听进去。 她知道,他这会儿,不需要一个给他讲道理的人。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 一个在他把心里那点苦,全倒出来的时候,愿意在旁边陪他一起沉默的人。 所以她就那么陪着。 陪他说。 陪他哽。 陪他把那点憋了一晚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干净。 …… 林洛絮叨了很久。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我错哪了。” “我让她们有个家。”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含糊。 到后来,连字都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气音。 最后,没声了。 钟灵抬起头。 林洛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眉头还皱着。 睫毛上不知道是雨,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湿湿的,挂着一点。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下窗外,那点淅淅沥沥的雨声。 钟灵在他面前又蹲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熟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那个空了的姜茶碗收走了。 …… 沙发,睡不了一整晚。 会落枕,会着凉。 钟灵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弄到床上去。 她重新走到沙发边,俯下身。 “林洛,起来一下,就一下。去床上睡,啊。沙发凉。” 林洛睡得沉,只“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钟灵没办法,只能半架半扶,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腰往上一使劲。 “唔——” 她闷哼了一声。 他太沉了。 钟灵咬着牙,一步一步架着他往那张床上挪。 那么大一个房间,那张床和那张沙发之间,平时看着没几步。 这会儿,却像有一里地那么远。 她走走停停。 停下来喘口气,再走。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终于挪到了床边。 钟灵腰一沉,顺势把他放倒。 林洛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里,翻了个身,侧过去,睡得更沉了。 钟灵直起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着气,站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拉过一旁的被子,给他盖上。 从脚,盖到肩。 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 …… 房间里,灯还亮着。 钟灵没急着走。 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了的林洛,眉头好像松开了一点。 不那么皱了。 钟灵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那缕散乱的头发上。 顿了顿。 到底,没碰下去。 把那只手收了回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站在窗边。 点开一个备忘录。 里头记的,都是些谁也不知道的话。 有的句子短。 有的句子长。 有一句写的是南门口那份酱香饼,“今天也很好吃。他在收钱的时候,手背上有面屑。” 还有一句写的是课堂上,“他打瞌睡,笔掉地上了,我帮他捡了。他醒来道谢,像不认识我。” 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敲下一行, “他还爱着她。” 打完这五个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敲下第二行, “钟灵,别趁人之危。” 第136章 那林洛自己,大概也是爱吃溏心蛋的 敲完。 她的指尖又在屏幕上停了停。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往下写。 想写他今晚喝成什么样。 想写那碗姜茶递过去时,他抖着的手。 想写他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句“我错哪了”。 想写她明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却还是只能把这份喜欢,折得规规矩矩,塞回口袋里。 到底,一个字也没再写。 她按了锁屏键。 “咔。” 屏幕暗了下去。 暗下去的屏幕,像块黑镜子,映出她一张脸。 平静的。 看不出什么。 她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也把心里那点刚刚冒了个头的、不该有的念头轻轻地又摁了回去。 …… 钟灵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的。 没回自己那个已经睡了人的房间。 钟家房子大,空房间多。 她随便挑了一间隔壁的客房进去了。 洗漱。 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窗外,雨还在下。 钟灵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晚这一场。 …… 其实。 今晚她本不该出现在那的。 那家犄角旮旯的烧烤摊,离钟家隔着大半座城。 平时她是绝不会往那种地方去的。 她是路过。 今晚,鬼使神差地开着车,路过了那个出租屋。 她把车停在了离出租屋很远的地方。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片雨,远远地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那么看着,看那点不属于她的、暖烘烘的光。 看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大半夜的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的窗户。 图什么呢。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准备走。 就在那时候。 她在雨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湿透了的、缩在烧烤摊塑料棚底下的背影。 林洛。 她本来已经把车开走了。 开出去老远。 然后,她又把车倒了回来。 …… 躺在客房的床上,钟灵想起这一段叹了口气。 要是今晚,她没路过那儿。 那林洛是不是就得一个人,在那雨里喝到天亮。 她不敢想。 也幸好,幸好她回去了。 幸好,碰上了。 钟灵翻了个身。 隔着一堵墙,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里睡着一个喝醉了的、心里装着别人的、连借住一晚都惦记着要算钱的男生。 一个倔得要命,连一份好意都要争着还回来的男生。 钟灵想起他掏兜时,掏出来的那几张被雨泡软了的、皱巴巴的零钱。 想起他梗着脖子说“我不白住”“我算钱给你”。 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啊。 “真笨。” 她想起备忘录里自己写的那两行字。 “他还爱着她。” “钟灵,别趁人之危。” 是啊。 他还爱着书瑶。 今晚喝成这样,絮絮叨叨说了一整晚的,全是那个冲他吼“你走了最好”的姑娘。 他心里那盏灯是为别人点的。 不是为她。 钟灵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 今晚,她做的这些。 扶他,哄他换衣服,给他洗衣服,亲手搓那条不能丢进洗衣机的内裤,给他熬姜茶,听他说话,把他弄到床上。 这些都只是一个同学对另一个同学该有的照顾。 仅此而已。 不多。 一分都不能多。 她不能趁人之危。 一个清醒的、通透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钟灵。 绝不会在一个男生最狼狈、最脆弱、心里还装着别人的时候,去做那种趁虚而入的事。 那不是她。 那配不上她心里那点干干净净的喜欢。 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碗姜茶。 可以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想帮他捋头发的念头。 但不能是趁他醉了,趁他心里空了,把自己塞进去。 她不要那样的位置。 ……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去。 雨声变得温柔了,淅淅沥沥的。 钟灵在那点雨声里慢慢地睡了过去。 睡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明天早上,他醒了,该给他做点什么早饭。 姜茶喝了一碗,胃里空。 得吃点热乎的,养胃的。 熬点白粥吧。 再煎个溏心蛋。 她听幼宁在本子上写过,林洛,爱给幼宁喂溏心蛋。 那林洛自己,大概也是爱吃溏心蛋的。 第137章 他讲了一辈子的骨气,这会儿,讲不了了 阳光是先醒的。 林洛后醒。 睁眼第一样撞进眼里的,是天花板。 白的,高的,离他老远。 出租屋那块天花板,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正中偏左有一圈黄的水渍,下雨天会往下沁,得拿脸盆接着。 这块天花板,干干净净。 高得像是隔了一层楼。 林洛盯着看了一会儿。 不对。 他偏过头。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白花花的天光,雨停了,云还压着,城市在底下铺开,远得不真实。 屋子大,大得空。 一张床,一张沙发,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空出老大一片地。 不是他那个转个身就撞墙角的出租屋。 林洛动了动。 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的,不是他的。 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过手背。 领口也大,一低头能看见自己的锁骨。 愣了一下。 然后,昨晚那些碎片,跟拉了闸的水似的,哗一下全涌回来了。 …… 雨。 烧烤摊。 白酒。 一个撑着伞、鞋上一点泥都没沾的姑娘。 钟灵。 车里的暖气。 还有…… 林洛的脑子“嗡”了一下。 还有他自己。 他絮絮叨叨的那一晚。 把那场吵架,一个字一个字,全倒给她听了。 他跟书瑶去了荒废公园。 他说的那些成全的道理。 书瑶红着眼冲他吼。 他专挑书瑶最疼的地方扎。 那个蓝账本,那句“你不会爱人,只会记账”。 还有书瑶那句“你走了最好”。 全说了。 一五一十,一句没落。 林洛猛地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他这个人,报喜不报忧。 天大的事,压在自己身上,脸上还能挂着笑。给幼宁喂溏心蛋,给书瑶垫钱垫得不动声色,哄这个护那个,永远是那个“照顾人”的。 他什么时候,跟人这么掏过心窝子。 还是跟一个……没那么熟的女生。 同班都不是。 人家计算机系二班的。 林洛只觉得脸上发烫。 完了。 这脸,往后还怎么见人。 林洛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缓了口气,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手机是干的。 有人替他擦过,还充上了电,插头就搭在床头。 划开屏幕。 干净的。 太干净了。 那个写的软件,没了。 催更的红点,没了。 后台那一片私信,读者天天喊“枫叶大神求更新”“给女主一个好结局”的,没了。 微信,也没了。 连他跟读者聊天那个小号,都没了。 林洛盯着那块干净的屏幕。 他想起来了。 是他自己,昨晚一个一个注销的。 写作账号。 微信账号。 小号。 注销。删除。确认。 一下,一下。 那个写了两年团圆的林洛。 那个“枫叶大神”。 那个“最懂人心”“最会写回家”的林洛。 在昨晚那场雨里,死了。 …… 林洛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搁在往常,账号没了,两年心血没了,一百多万稿费背后那点身份也没了,他该慌,该悔,该觉得自己完了。 可他没有。 他躺在这张不属于他的大床上,盯着那块黑镜子似的屏幕,心里头反倒空出来一块。 不是“我完了”。 是,那个我,我亲手埋了。 埋在昨晚那场雨里了。 林洛慢慢把手机扣在胸口。 盯着那高高的天花板。 行。 埋了就埋了。 一个专门给别人的人生写“大结局”的人,写了两年,回回都是团圆。 轮到他自己,倒要从一个坑里,重新往上爬。 爬就爬。 …… 门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醒了?” 钟灵端着个托盘进来。 围裙都没解。 浅青色的围裙,系在腰上,衬得人清清爽爽的。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垂下来两缕。 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 一碗白粥,冒着热气。 旁边一个小碟子,卧着一个溏心蛋,黄澄澄的。 林洛一下子坐直了,又觉得这动作太急,只好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钟灵没看他那点窘。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语气跟报天气似的。 “衣服湿透了,我洗了,晾阳台。干了再换回来。” 林洛“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 “嗯”完,脑子才转过弯来,那堆湿衣服里, 除了衬衫,裤子。 还有一条……内裤。 林洛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这人平时脸皮厚,贫嘴惯了,脸红这种事,八百年轮不着他一回。 这会儿,红得他自己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钟灵瞧见了。 她端起那碗粥,拿勺子搅了搅,散着热气,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 “洗衣机洗不了的,我手洗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很正常,你别多想。” …… 林洛没吭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盖在被子上的手。 “很正常,你别多想。” 他反倒更多想了。 不是往那处想。 是往钟灵这个人身上想。 他一点一点看见了钟灵的好。 昨晚那碗姜茶——辣的,甜的,暖了他冷透的身子。 他湿透的衣服,人家一件一件抖开洗了,晾在阳台,就等着干了让他换。 连那条最叫人下不来台的内裤,人家都没嫌,亲手替他搓了。 还有这碗粥。 白粥。养胃的。 配的还是溏心蛋。 恰好是溏心蛋。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幼宁爱吃溏心蛋,他天天早上给幼宁煎。 这事儿,他没跟钟灵说过。 钟灵怎么知道的。 她这一件一件的好,堆在这儿,堆得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 钟灵越是这么平平淡淡,一句不居功地退,他越是往心里去,他每往里去一分, 就想起书瑶那句“你走了最好”。 想起幼宁那声软软的“林洛,在外面”。 心里刚冒上来那点暖,一下子就被这两句话压下去了,压得他喉咙发紧。 不对。 这不对。 他昨天才跟书瑶吵成那样,人才走出来一晚上, 怎么能,怎么能因为一碗粥、一碗姜茶,就往另一个人心里去。 他林洛,成什么了。 那种见一个暖一个的人? 林洛把头埋的更低了。 他一软,就自责。 自责完,又忍不住去看钟灵替他做的这些。 一看,又软。 软了,又想起书瑶幼宁,又自责。 翻来覆去,就这么一根线,来回勒着他。 …… “你脸怎么这么红。” 钟灵忽然开口。 她探过身,抬手往他额头上一贴。 手是凉的。 额头是烫的。 钟灵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把手撤回去,又背过手背,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再回来贴他的。 “发烧了。” 她站起身,语气变了,快了些, “淋了一夜雨,又灌那么多酒。 我就说会生病。” 她端过那碟溏心蛋,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林洛够不着的地方。 “这个不能吃,发烧忌口。” 她把那碗白粥端到自己手里,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到他嘴边。 “喝粥吧。我喂你。” …… 林洛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 胳膊一抬。 抬到一半,那点力气就散了。 烧得他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别说争这口气了,连碗都快端不稳。 他讲了一辈子的骨气。 这会儿,讲不了了。 第138章 他今天,说想留下来 林洛认命地把嘴边那勺粥,抿了进去。 温的。 一路暖到胃里。 钟灵一勺,一勺地喂,喂得不急不缓。 每一勺都先吹过,凉到刚好入口那个温度。 他咽下一勺,她才舀下一勺。 林洛半躺着,被人这么一勺一勺喂着。 烧得脑子迷迷糊糊的。 眼前那张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晃。 晃着晃着,他嘴又没了把门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算钱给你。” 钟灵舀粥的手顿了一下。 林洛还在烧糊涂里往下说,声音飘飘的。 “喂粥……也算……一顿多少……你开价……我不占你便宜……我有钱……卡里有一百多万……” 钟灵拿着勺子,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闭着眼、嘴里还翻来覆去惦记着一笔账。 眼眶热了一下,又酸,又想笑。 都烧成这样了,还记着算钱。 “行。” 她把那勺粥,重新送到他嘴边,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个不肯睡的小孩。 “算你的,一分都不少。张嘴。” 林洛乖乖张了嘴。 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 一碗粥,喂了小半碗,林洛就吃不动了。 烧得没胃口。 钟灵没勉强他。 她把碗搁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个体温计,甩了甩,塞进他腋下。 “夹着,别动。” 然后她起身出去,端了一盆凉水进来,拧了条毛巾,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凉丝丝的。 林洛烧得发烫的脑子,清醒了那么一点,闭着眼,睫毛动了动。 “钟灵。” “嗯。” “……谢谢。” 就两个字。 他这人平时贫嘴,能把一句谢谢绕成十句玩笑。 这会儿,就干巴巴两个字。 钟灵坐在床边,替他压了压额头上那条毛巾。 “谢什么。” “不是说好了嘛,你请我吃酱香饼,我们两清。” …… 体温计拿出来。 三十九度。 烧得不轻。 钟灵翻出退烧药,倒了温水,看着他吃了,又给他把被子掖好,让他睡。 林洛烧得沉,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 睡了大半天。 再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些。 林洛靠在床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那么烫了。 他环顾这间又大又空的屋子,心里那笔账,又开始算了。 回出租屋? 书瑶和幼宁,还在那儿。 回去,就是认输。 就是撞见。 撞见书瑶那张冷脸。 他没错。 他把幼宁往温家那堵墙里推,是为了让她安全,让她有最好的医生,让她有亲爸亲妈。 他没错。 不想回去。 去学校? 临江大学计算机系一班。 他,书瑶,幼宁,一个班。 去了,也是撞见。 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也不想回。 …… 门被敲了两下。 钟灵端着新熬的粥进来了。 这回没围裙了。 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挽过。 她把粥搁下,看他靠着床头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烧退点没。” “退了,钟灵。” “嗯?” 林洛顿了顿。 “你这儿……我能不能,多住几天。” 说完,他又赶紧补上一句,脖子还是那么梗着,倔倔的。 “我不白住,我算钱给你。房租,饭钱,你都算上。我有一百多万存款,付得起。一分,我都不占你便宜。” …… 钟灵坐下来,没立刻答话。 她看着这个烧还没全退、脸色还白着、却还梗着一根硬骨头、连借住几天都要争着算钱的男生。 心里头那点欢喜,悄悄冒了个头,又被她稳稳地摁了回去。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备忘录里写的那两行字。 “他还爱着她。” “钟灵,别趁人之危。” 所以她脸上一点没露。 想了想,她忽然偏了偏头,语气自自然然的, “住可以,钱就不必了。” 林洛要开口。 钟灵抬手止住他,接着往下说, “你不是要算清嘛,那我们换个法子。我一直想学写,写了几回,写得跟记流水账似的,狗屁不通。 你不是‘枫叶大神’嘛。你住我这儿,教我写。管住管饭,抵你的课时费。这样,谁也不欠谁。” …… 林洛愣住了。 他没想到钟灵会提这个。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 要跟他学写。 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一本正经。 林洛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行。” 他应下了。 应完,心里那根勒着他的线,好像松了一点点。 不用回去认输。 不用撞见书瑶。 还不算白住。 他教她写,两清。 挺好。 …… 其实他不知道。 钟灵这本,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这是她昨夜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替他铺好的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留下来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她太懂他了。 懂他这人,白给的东西,一分不要。 那就换个法子,让他觉得,这是他“挣”来的。 …… 钟灵把粥递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很快就撤开。 林洛接过粥,低头喝。 钟灵端着空碟子,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才回过头,语气轻轻的,眼里却有一点狡黠的笑。 “对了,林洛。” “昨晚那顿烧烤,是我先替你结的账。” “所以,你还欠我一张酱香饼呢。瑶记的。” …… 林洛捧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忘不了,瑶记酱香饼,一张十块。等我好了,请你吃。” “管够。” 钟灵“嗯”了一声。 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 门外,走廊的暖黄灯光里,她站住了。 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林洛那句“管够”撞得有点乱的心口, 唇角,控制不住的翘着。 …… 夜里。 林洛烧得睡不踏实,半梦半醒。 窗外那座城,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迷迷糊糊望着那片灯,又想起小时候。 等我长大,等我有钱了,给自己点一盏,等我回家的灯。 …… 隔壁客房。 钟灵也没睡。 她站在窗边,望着同一片灯。 想起昨晚。 想起自己大半夜,鬼使神差开着车,把车停在离那出租屋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片雨,远远地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看那点不属于她的、暖烘烘的光。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 有一栋大得能迷路的房子。 房子里,灯是亮的。 可空。 空得她大半夜要躲在雨里,去看别人家的窗户。 一个没有家,趴在窗台上看别人家灯的孤儿。 一个有家却空,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灯的大小姐。 今晚,他们看的,是同一片灯。 钟灵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忘录。 指尖悬了一会儿,敲下一行。 “他今天,说想留下来。” 第139章 为了林洛,她回温家 另一边,时间回到那个夜晚。 夜里,起风了。 风裹着一股湿意,从公园那半塌的墙头,一阵一阵灌进来。 先是几点。 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两声。 然后,就下大了。 雨点密密地砸下来,砸在锈了的秋千上,砸在掉了漆的长椅上,砸在温书瑶蹲着的那一小片地上。 她还是没哭出声。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抖得厉害。 那个最了解她的人,已经走了。 没有回头。 …… 不知道蹲了多久。 雨小了些。 温书瑶终于撑着那张长椅的边,慢慢站了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站稳。 她抬起手,把脸上的水,胡乱抹了一把。 抹完,脸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哭。 不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死死攥了一整晚账本的手,还是白的,一时半会,血色都回不来。 她把那个蓝色的账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封皮被她攥得发皱,雨水打上去,洇开一小片深蓝。 温书瑶就着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翻开了它。 一页一页。 上面记着的,全是数。 林洛出的初始资金。 给她和幼宁买药的钱。 酱香饼一天卖了多少,七三分,她该分多少,林洛该分多少。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一直觉得,把账记清楚,就是把心记清楚。 谁对她好,好多少,她都得还回去。 不欠人的。 这样她才能站得直。 可林洛说, “你把所有人对你的好,全记成了债。” “你不会爱人,温书瑶。” “你只会,记账。” 温书瑶站在雨里,一页一页往回翻。 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那是她们刚搬进那间出租屋没多久,林洛记的, 歪歪扭扭的一行,“今天购物,书瑶累到了,欠她一顿好的。” 底下画了个丑得要命的笑脸。 那时候,林洛非要往里头写一笔。 他说,账不能光你一个人记,我也得记,我欠你的,也得算清楚。 温书瑶看着那个丑笑脸。 雨水滴在那行字上,把那个笑脸,晕开了。 就在这一刻。 她忽然,全懂了。 她不是不会爱人。 她是太会了。 会到把爱一笔一笔,拆成了债。 会到只敢用还债的法子,去对一个人好。 因为“债”是能还清的。 “爱”不能。 “爱”太重了。 她一个从小被温博和宁慧打到大的人,扛不动那么重的东西。 所以她把它,拆成了一笔一笔的小数。 这样,她心里才不慌。 温书瑶闭了闭眼。 原来她早就爱上他了。 爱到,把那个从不给人看的账本,翻开给他看。 爱到,把幼宁的病,把那个家的烂账,全交到他手里。 爱到,今晚,她一句“你走啊”,就把他亲手推进了这场雨里。 是她推的。 不是林洛要走。 是她,逼他走的。 温书瑶站在雨里,慢慢地把账本合上了。 没有崩溃。 一个人崩溃,是因为还有人能接着。 她没有。 她只有幼宁。 她要是塌了,幼宁扛不住。 所以她不能塌。 她把那点想哭的劲儿,那点心口撕裂似的疼,一寸一寸往肚子里压,压到最深的地方, 压到脸上,平了下来。 她把账本重新揣回了口袋。 然后,转身往出租屋走。 雨还在下。 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 出租屋。 温书瑶用钥匙开了门。 “咔哒。” 屋里黑着。 林洛的房间,门还敞着。 那片曾经漏出来的光,灭了。 他真的走了。 温书瑶站在门口,看了那扇空房间一眼。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去了幼宁的房间。 幼宁睡得正沉,还是抱着那个笔记本,嘴角那点没散干净的笑,也还在。 温书瑶给她掖了掖被子。 做完这个,她退出来,把门带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 没开灯。 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 她也没换,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夜市,早就散了。 雨声一下一下敲在窗玻璃上。 温书瑶睁着眼,又开始想了。 想林洛今天早上还笑着说的那些话。 “幼宁我看着。” “家里有我呢。” 想他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夜里的那个背影。 天一点一点,从黑熬成了灰。 雨也在天快亮的时候,停了。 窗外透进一点惨白的光。 温书瑶还坐着。 坐了一夜,她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爱林洛。 第二件事,是她亲手把他推走的。 认完了。 她没有再哭。 一个真正清醒的人,是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哭两回的。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要的,是把他找回来。 温书瑶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那扇空房间的门上。 她开始盘算,林洛是孤儿,无父无母,没有一个能拴住他的家。 他一个人就能走遍天下,谁都找不着。 想找一个铁了心要消失的孤儿。 难。 难如登天。 除非,温书瑶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除非,她手里有一张能撒遍全天下的网。 温家。 那个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回的家。 那个万亿资产的温家。 温云和苏婉仪才刚上过门。 他们等了她们姐妹十九年。 他们想要她认祖归宗,想得快疯了。 温书瑶闭上眼。 之前,她还把温家当成一张“要抢走幼宁”的网。 现在,她把它看成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一张网。 一件,用来把林洛找回来、锁住的工具。 温家的钱,温家的人脉,温家在这座城里、乃至整个国家,铺天盖地的关系。 那么大的一张网,撒下去。 一个孤儿,能藏到哪儿去。 温书瑶睁开眼。 她想通了。 只要能把林洛找回来。 别说回温家。 就算叫温云一声爸,叫苏婉仪一声妈。 她也认。 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湿透的衣服,慢慢被体温焐得半干。 天,彻底亮了。 温书瑶做出了决定。 为了林洛。 她回温家。 …… 第140章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把他,找回来 早上。 温幼宁醒了。 她是抱着那个笔记本醒的。 睡了一整觉,昨天那些又暖又累的事,还在她脑子里,糊成一团。 她揉了揉眼睛。 坐起来,习惯性地去够床边那双大一号的拖鞋。 那拖鞋是林洛的。 她自己的鞋常常找不着,林洛就把自己的那双旧拖鞋给了她,说,先趿着,回头给你买双带小熊的。 她一直没等到那双带小熊的。 可她也不嫌弃这双大的。 温幼宁趿着那双大一号的拖鞋,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往外挪。 她要去林洛房间。 这是她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 一睁眼,先去找林洛。 林洛不是在敲键盘,就是在睡懒觉。 她就趴在门口看,看林洛写那本书。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自从林洛知道她们都看过之后,他就随便让她看了。 她看过。 姐姐看过。 钟灵姐姐也看过。 她还偷偷觉得,书里那两个被收留的双胞胎,写的就是她和姐姐。 温幼宁挪到了林洛房间门口。 门,开着。 她探头进去看。 空的。 床,整整齐齐的,没睡过。 电脑,黑着。 那个总是一闪一闪的光标,没了。 椅子空着。 那个总是坐在那儿、一回头就冲她笑的人,不在。 温幼宁愣住了。 她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这么多天,一直都是林洛敲门,喊她。 她给林洛开门。 她站在门口,等林洛。 这一次,反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等一个,不在的人。 温幼宁看着那张空床,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回过头。 去找姐姐。 …… 客厅里。 温书瑶正好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看见了幼宁站在那扇空房间门口,抱着笔记本,趿着那双大一号的拖鞋,一脸的懵。 温书瑶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走到幼宁面前。 “幼宁。” 温书瑶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温幼宁没应。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间空房间。 “林洛呢。” 温书瑶伸手替她把睡得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理了理。 “林洛……走了。” 温幼宁眨了眨眼,没懂。 “走”这个字,她知道。 可她不懂。 去买菜,也叫走。 去摆摊,也叫走。 走,是要回来的呀。 “去哪了。” 温幼宁小声地问。 温书瑶没答。 “什么时候回来。” 温幼宁又问。 温书瑶看着妹妹。 昨晚她在雨里蹲了那么久,又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心里那些酸的、疼的、悔的,她一样一样都认了。 可这会儿,站在幼宁面前,那些东西又莫名涌了上来。 “快了,他就是出去一趟。” “幼宁,你忘了。” “林洛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他说,你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跟你拉过钩的。” 温书瑶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在妹妹眼前轻轻勾了一下,做了个样子。 “拉了钩的,就得算数。” “他跑不掉的。” 温幼宁盯着姐姐那根伸出来的小指头。 她想起来了。 昨天,林洛也是这样,把小指头伸给她看。 他说,不行,就回来,随时能回来。 拉了钩的。 温幼宁信了。 她一向是信姐姐的。 姐姐说的,从来都是真的。 姐姐说这药苦,那药就真苦。 姐姐说熬过这几天就不疼了,那就真的不疼了。 姐姐说林洛快回来了。 那林洛,就是快回来了。 “哦。” 温幼宁小小地应了一声。 她抱着笔记本,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下来,嘴角还翘了那么一点点。 “那我等他。” “乖。” 温书瑶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我去给你做饭。” …… 温书瑶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剩着几根胡萝卜,是昨天她多买的那袋菜里的。 她抽了两根胡萝卜出来,削皮,切成小小的丁。 温书瑶又拿了两个鸡蛋。 准备做溏心蛋。 幼宁爱吃溏心的。 蛋黄得是流心的,稠稠地淌出来,拌在饭里,她能多吃半碗。 …… 温幼宁坐在桌边。 姐姐把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金黄的蛋。 橙红的胡萝卜丁。 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温幼宁拿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口蛋。 吃了。 又舀了一口胡萝卜。 吃了。 然后,勺子就停在了碗边。 没再动。 她抱着那个笔记本,一只手拿着勺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大半个蛋。 温书瑶坐在对面,看着妹妹吃了两口就停了。 “幼宁。”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声音很轻,“怎么就吃这么点。” 温幼宁没抬头。 她用勺子,把那个溏心蛋轻轻地戳了一下。 蛋黄破了,稠稠地淌出来一点。 “不想吃。” 她小声说。 “为什么不想吃。” 温书瑶问,“不合口味吗。” “姐姐给你重做。” “不是。” 温幼宁摇了摇头,把勺子放下,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林洛不在。” “他不在,我不想吃。” 温书瑶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她昨晚认下的那两件事,这会儿,全变成了一件事。 得快点,把林洛找回来。 越快越好。 幼宁离不开他。 …… 温书瑶站起身。 她走到幼宁身边,蹲下来,握住妹妹的手。 “幼宁,你听姐姐说。” “你在家里,乖乖待着。” “哪儿都别去。” “把门锁好。” “姐姐出去一趟。” “去把林洛,给你找回来。” 温幼宁听着,手在姐姐掌心里动了一下。 没有立刻答应。 她抬起眼,看着姐姐,看得很仔细。 姐姐的眼睛有点红,底下还压着一层青。 头发是潮的,一缕一缕,还没干透。 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是昨天出门穿的那一件。 姐姐一夜没睡。 温幼宁不聪明。 姐姐的账本她看不懂,姐姐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更想不明白。 可她跟姐姐,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早出生二十分钟的,是姐姐。 姐姐是什么样子,高兴,还是难过,是真笑,还是装的。 这个,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用想。 就跟饿了要吃,困了要睡,一样。 是长在身子里的。 “姐姐。” 温幼宁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小, “林洛,不会回来了,对吗。” 温书瑶握着她手的力道,僵了一下。 温幼宁盯着姐姐的眼睛,慢慢地说, “你刚刚是在骗我,对吗。” 温书瑶张了张嘴,沉默了。 对着这双眼睛,她没法再骗了。 “姐姐。” 过了好一会儿,温幼宁又开口了。 “我们一起去把林洛,找回来。” “你说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那我去找他,他是不是也会跟我回来。” “他拉了钩的。” “拉钩,要算数的。” “他要是不回来。” “那我就去找他。” “找到了,他就得回来了。” 温幼宁想得很简单。 简单到,一根筋。 在她的世界里,事情就是这么直。 林洛说过,她去哪儿他去哪儿。 那她只要去找他,他就会跟她走。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本想让幼宁待在家里。 外头风大,路远,万一路上碰上人多的地方, 幼宁又该躲进自己的壳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在本子上写。 可幼宁这副样子。 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留她一个人,守着这间空房子,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温书瑶做不到。 “……好。” 温书瑶终于开口,伸出手替妹妹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理了一遍。 “我们一起去把林洛找回来。” “嗯。” 温幼宁用力地点了点头,“找回来,就让他跟我拉钩。” “拉一辈子的那种。” 第141章 阿姨,叔叔,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 临江市,城北。 那栋别墅,太大了。 大到温幼宁一进门,就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她一只手抱着笔记本,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书瑶!幼宁!”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急急地传了过来。 是苏婉仪。 她小跑着过来。 温云跟在她后头也小跑着。 苏婉仪跑到跟前,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想抱。 可她不敢。 怕这两个孩子,会躲。 “饿不饿,妈让人给你们下面。” “想吃什么,家里都有。” 苏婉仪的声音抖着,眼圈一下就红了。 温书瑶没接她的话,把幼宁往身边带了带。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苏婉仪,又看了看温云。 “阿姨,叔叔。” “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 “我是有事,找你们。” 几句话就把那些嘘寒问暖,全挡了回去。 苏婉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温幼宁把脸从姐姐胳膊后头探出来一点点,盯着苏婉仪看了看,又盯着温云看了看。 然后她小声地跟着姐姐的话,说道, “嗯,有事。” “找你们。” 说完,她又缩了回去。 温云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躲在后头的小女儿。 喉咙动了动,那点想上前抱一抱的冲动,被他死死按住了。 他懂。 他这两个女儿,还没到能让他抱的时候。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进来。” “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天大的事,爸都给你们办。” 温书瑶看了他一眼,牵着幼宁,跟着他们,往别墅里走。 …… 客厅里。 沙发很软。 温幼宁挨着姐姐坐下,整个人陷进那软软的沙发里,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苏婉仪让人端了两碗刚下好的面上来。 热气腾腾的。 卧了溏心蛋,撒了葱花。 温幼宁低头看那碗面。 有溏心蛋。 跟姐姐早上做的一样。 可她没动。 她扭头,小声跟姐姐说。 “姐姐。” “林洛不在。” “我不想吃。” 温书瑶没劝她吃。 她看着温云,把话摆到了台面上。 “叔叔。”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们,认祖归宗。” “今天我来,就是给你们一个准话。” “我可以回温家。” 苏婉仪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 温云往前倾了倾身子。 “但是。” 温书瑶话锋一转,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 “你们得帮我,找一个人。” “他叫林洛。” “临江大学,计算机系,大一。” “一班的。” “是个孤儿。” “我要你们用温家所有的关系,所有的人,把他找回来。” “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你们答应我这个。” “我就叫你们,一声爸,一声妈。” “我就回温家。” 这些话,她一口气说完。 温书瑶知道,只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得这么绝,这么“不近人情”,他们才会信她是认真的。 她不敢赌温家的心软。 她只敢赌温家的利。 温幼宁在旁边一直听着。 她大概听懂了。 姐姐要这两个人,帮忙找林洛。 这个她懂。 她把抱着的笔记本,往怀里又紧了紧,然后跟着姐姐,认认真真地补上了自己的话。 “对。” “找林洛。” 温幼宁抬起眼,看着温云,又看着苏婉仪,说得很慢, “他拉了钩的。” “说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可他走了。” “他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你们帮我找到他。” “找到他,我也叫你们爸妈。” 她说得很直,直到有点傻。 在她那一根筋的世界里,这事就是这么简单。 找到林洛,就叫爸妈。 跟做买卖一样。 跟酱香饼十块钱一张一样。 清清楚楚。 童叟无欺。 可就是这份傻,这份直,把温云和苏婉仪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个女儿被那个家打成了那样。 天真得像一张白纸,连要挟都没有半分心机。 她只知道,她要林洛。 苏婉仪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放下水杯,伸手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 “好。” 温云先开的口。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女儿面前,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软一些, “这个林洛,爸帮你们找。” “就是把这座城翻过来,爸也给你找出来。” 温书瑶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弯着腰,红着眼,跟她们保证。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那么一丝。 不是感动。 她不敢感动。 她只是觉得,这张网,够大。 大到,能把林洛捞回来。 为了这个,别的,她都能豁出去。 她站起身,拉着幼宁,也一起站了起来。 看着温云,看着苏婉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地叫了出来。 “爸。” “妈。” 温幼宁躲在姐姐身边,看着姐姐叫了。 她也张了张嘴。 她怕生。 人多的时候,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她想早点找到林洛。 姐姐说,叫了,他们就帮忙找。 那她就叫。 “爸。” “妈。” 温幼宁的声音怯怯的,很小。 可这两个字,还是稳稳地砸进了两个中年人的心里。 苏婉仪再也撑不住了,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 她一把,把两个女儿都揽进了怀里。 “妈的乖孩子。” “妈的乖孩子。” 苏婉仪一遍一遍地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对不起你们。” “这十九年,妈对不起你们。” “往后,谁也别想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那个林洛,妈一定帮你们找回来。” “一定。” 温云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把。 温书瑶被抱在怀里,没有回抱。 她只是垂着眼,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个蓝色的账本。 温幼宁被抱着,把脸埋在苏婉仪的肩膀上。 不是因为亲。 是因为,这个怀抱,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凑到姐姐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姐姐,我们会找到林洛的。” 第142章 跟钟灵算钱,他算不过 晚上六点,天还没全黑。 钟家的院子里,林洛躺在院子里一张藤椅上。 椅子是钟灵早上出门前,特意从阳台搬下来的。 搬的时候她说,屋里闷,你烧刚退,出来晒晒太阳。 风是有的。 太阳没有。 林洛就那么躺着,一只脚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垂在椅子外头。 他在发呆,发了一下午了。 这院子很大,大得空。 墙角种着几丛花,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按时打理的。 可这么大一个院子,从早到晚,就他一个人。 林洛盯着头顶那片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敢往深里想。 这两天,他学会了一件事。 发呆。 以前他不会。 以前他脑子里那根弦,二十四个钟头绷着。 书要更新,读者要哄,账要算,饼要卖,幼宁的病要治,书瑶的脸色要看。 一件挨着一件,排着队,不给他一点发呆的空。 现在,书没了,账号没了,那个“枫叶大神”埋在雨里了。 饼也不用他去卖了。 书瑶和幼宁那边,他也不去想了。 脑子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大一块,空得他有点不习惯,就学会了发呆。 “林洛。” 院门那边,有人叫他。 林洛偏过头。 钟灵回来了。 她背着个书包,一手拎着车钥匙,一手还提着个纸袋子。 一整天课上下来,她身上半点乱相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刚从课本里走出来的画。 林洛想坐起来。 坐到一半,头一沉,又躺回去了。 烧退了,力气还没全回来。 钟灵快走了两步,到藤椅边,弯下腰,抬手往他额头上一贴。 额头是温的。 不烫了。 她把手撤回去,松了口气,语气是那种报喜的轻快。 “不烧了,今天有没有好好喝水。” “喝了。” 林洛答。 钟灵瞧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林洛莫名觉得,自己那句“喝了”,人家一个字都没信。 她把纸袋子搁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一盒药。 一袋橘子。 还有一小罐什么东西,标签上写着蜂蜜。 “药快吃完了,路过药店补了点。” 钟灵一边摆,一边说。 “橘子润的,你嗓子哑。蜂蜜泡水喝,暖胃。” 林洛看着那一小桌东西。 心里那笔账,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算了。 药多少钱,橘子多少钱,蜂蜜多少钱。 加上这段时间的房钱,饭钱,姜茶钱,白粥钱,溏心蛋钱…… 他张了张嘴。 “钟灵,这些……” “记着呢。” 钟灵没抬头,手上还在摆橘子,语气跟平常一样,平平淡淡的。 “一笔一笔都记着,跑不了。” 林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两天他算是看明白了。 跟钟灵算钱。 他居然算不过。 不是钱上算不过。 是这个人,总能三两句,就把他那点梗着的、非要算清的倔,稳稳地接住,再轻轻放到一边,放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林洛没再说话。 钟灵在藤椅旁边的另一张小凳上坐下来。 她没急着进屋,就陪他坐着。 院子里那点风,一下一下地吹。 坐了一会儿,钟灵才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 “对了,林洛。” “今天专业课上,班里点名了。你没去。” 林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 “老师问了一句,我说你病了。” “不过你是一班的,我是二班的。 我替你请假,名不正言不顺。要真想请,还得走辅导员那头。” 她顿了顿,转过来看他,眼神是认真的。 “你真的不用我帮你请个假吗?就这么旷着,旷多了,要记考勤的。” 林洛望着院子里那片暗下来的天。 请假。 请了假,就得说个理由。 理由背后,是书瑶,幼宁,和那间他不敢回的出租屋。 一根线扯一根线,他不想扯。 “不用。” 林洛说。 就俩字。 顿了顿,他大概觉得这俩字太干,又补了一句。 “记考勤就记考勤。我现在……就想好好躺着,什么都不干。你别管我。” 这话说得有点冲。 搁平时,他绝不会这么跟人说话。 他是那个哄这个、护那个、永远脸上挂着笑的林洛。 可这两天,他好像把那张笑脸,也一块儿埋在雨里了。 钟灵没恼。 她太懂这种时候的人了。 一个人从谷底往上爬,头几步,是最没力气、也最容易朝旁边人龇牙的时候。 这时候你要是上去讲道理,劝他振作,给他分析利弊。 那是把他往谷底又按了一把。 所以,她没劝。 “行。” 钟灵说得干脆。 “那就不请,躺着。什么都不干。” 她像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轻的。 “考勤的事,我帮你盯着。真到要紧的坎上,我提前告诉你。到那时候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林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本来梗着的那口气,被她这一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轻轻地泄了。 不是他一个人“想别的法子”。 是“咱们”。 林洛没说什么。 心里头,却有一小块地方,暖了一下。 他赶紧把那点暖,摁下去了。 不对。 不能这样。 …… 院子里的天,彻底暗了。 墙外那座城,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先是零星几点,后来连成了一片。 林洛望着那片灯,望着望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钟灵。” “嗯?” “你这院子,这房子。” 林洛的目光从那片灯上收回来,落到这个又大又空的院子里。 “这么大,一直都是你一个人住吗?” 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交浅言深。 他跟钟灵,说到底,也就是个……普通同学。 一个替他结了烧烤账、熬了姜茶、洗了衣服、喂了粥的同学。 钟灵没觉得这话唐突。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墙外的灯。 “嗯,一个人。” 顿了顿,她像是怕这两个字听着太清冷,又自自然然地往下补。 “我爸妈常年在国外。钟家的生意,一半在那头。他们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阿姨白天来打理,收拾完,晚上就回去了。” “所以晚上,就我一个。”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报账似的。 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怨,也没有一点讨同情的意思, 就好像“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这件事,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是个平平常常、没什么好说的事实。 可正是这份平常,听得林洛心里,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那间转个身就撞墙角的出租屋。 天花板上有块黄水渍,下雨得拿脸盆接。 小。 挤。 可有人。 有书瑶在厨房里做饭的香。 有幼宁蹲在桌边,就着台灯,一笔一划往本子上写字。 有他自己,凌晨两点还在敲键盘,给读者哄那个“大结局”。 再挤,也是热的。 “……哦。” 林洛半天,就憋出这么一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那你一定很孤单吧”。 太廉价了。 说“那你可以常来我们那玩”。 但他现在,连自己那个“我们那”,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陪着钟灵,一块儿看那片墙外的、不属于他们俩的灯。 钟灵倒是先笑了。 “怎么,同情我了?” 她偏过头,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那笑冲淡了刚才那点空。 “别,我这房子,好处多着呢。想怎么闹腾怎么闹腾,没人管。半夜想弹钢琴都行。” 林洛被她这话逗得,也扯了扯嘴角。 “你还会弹钢琴?” “不会。” 钟灵答得理直气壮。 “我就打个比方。” 林洛:“……” 这人,明明是个正正经经、说话滴水不漏的钟家大小姐。 却冷不丁地,又能冒出这么一句一本正经的胡话来。 第143章 一个写流水账的新手,不会是这个样子,啊喂 “林洛。” 钟灵忽然坐直了些,像是酝酿了一路,这会儿才终于说出口,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郑重。 “我跟你说个事。” 林洛偏头看她。 “你说。” 钟灵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 “你答应过的。” “住我这儿,教我写。管住管饭,抵课时费。” “你现在烧也退了,可以开课了吗。” 说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我会好好学的。” 林洛看着这个说起别的事都滴水不漏、这会儿却因为“想写”而绞着手指的钟家大小姐。 想起之前,烧糊涂了,她跟他提了这件事。 那会儿他以为是自己烧出来的幻觉。 原来是真的。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要跟他学写。 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写。 这是林洛这辈子,唯一一件不谦虚的事。 别的,他都能让。 饼的分成,他要三,让书瑶拿七。 治伤的钱,他二话不说掏。 请客吃饭,他抢着结账。 处处都往后退,处处都让着人。 可写,他不让。 那是他从谷底里,唯一敢挺直腰板的地方。 “……行。” 林洛应了。 应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几天的地方,好像被填回去了一点。 不是被别的填的。 是被“我还能干点什么”这件事,填的。 一个专门给别人的人生写“大结局”的人。 好像终于找着了一件能让自己也往前走一步的事。 …… 课,是当天晚上就开的。 钟灵雷厉风行。 林洛刚点了头,她饭都顾不上先吃,风风火火地进屋,抱出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摆在客厅那张大长桌上,钟灵在电脑对面,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键盘上,像是在等发令枪。 她甚至还翻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摆在电脑边上。 一副如临大敌、要打一场硬仗的架势。 林洛靠在长桌另一头的椅子上,看着她这架势,差点没笑出来。 “你至于吗。” “至于。” 钟灵答得一本正经。 “老师上课,学生哪有不认真的道理。” 林洛:“……” 行吧。 清了清嗓子,那点当“老师”的谱,不知不觉就端起来了。 写这事儿,他一开口,人就不一样了。 平时那个处处退让、脸上挂笑的林洛,没了。 来了个话痨的、自信的、还带着点刺的林洛。 “第一课。” 林洛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 “别编。” 钟灵在笔记本电脑上工工整整地敲下俩字。 别编。 敲完,她盯着那俩字看了一眼,又动了动手指。 给它加了粗,标了红。 林洛探头一看。 “……你不用记这么细。” 钟灵头也不抬。 “老师说的,都得记。” 林洛:“……” 他这辈子头一回体会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被人当成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加粗,标红,郑重其事地敲进屏幕里是种什么感觉。 有点……上头。 他忍着那点上头,接着往下讲。 “很多人写,第一反应是‘编’。 编个惊天动地的故事,编个九曲十八弯的情节,编些自己都没经历过的大喜大悲。” “错。” 林洛的语气笃定。 “越编,越假。读者又不傻,你编的东西,隔着屏幕都是塑料味。” “真正能戳中人的东西,都不是编出来的。是从你自己心里,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钟灵敲字的手,飞快。 噼里啪啦。 林洛瞥了一眼屏幕,发现她连他这几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还分了条。 标了序号。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被人认真对待的踏实。 “所以,” 林洛看着她,把这堂课最要紧的那句话,递了出去。 “你的第一篇作业,别编。” “写你最真的。” “写你最想为谁写。”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想让钟灵从一件她自己最有感触的小事写起。 新手都这样,得先从真的写起,找着那点手感。 他没多想。 也想不到,自己这句“写你最想为谁写”。 对钟灵来说,是一把什么样的钥匙。 钟灵敲字的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看了林洛一眼。 “好。” 钟灵低下头,把这句话也敲进了屏幕里。 写你最想为谁写。 没给这句加粗。 也没标红。 她只是把它,轻轻地,敲了进去。 …… “那我现在写吗?” 钟灵问。 “写。” 林洛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老师监考的架势。 “就现在写,别想着写多好,别想着遣词造句。 就当跟人说话,把你想说的,一句一句,写下来。” “写完给我看,我给你改。” 钟灵“嗯”了一声。 然后她就低下头,开始写。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键盘的声音。 林洛本来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的。 他寻思着,一个新手,头一篇作业,能写个三五百字就顶天了。 大小姐嘛。 从小锦衣玉食的。 能有什么真东西可写。 估计写来写去,也就是些“今天天气真好”“花园里的花开了”之类的,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滋味的句子。 他都想好了,一会儿怎么委婉地把她那点“流水账”给拨正。 可他等着等着。 那键盘声,不对。 一开始还慢。 一下,一下。 后来,越来越快。 越来越重。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那声音不像一个初学者在斟酌字句, 倒像一个憋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着了一个出口,正把心里头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屏幕上砸。 砸得又快,又狠。 好像慢一点,那些话就会自己缩回去,再也倒不出来了。 林洛睁开了眼,看着长桌那头的钟灵。 她低着头。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平时永远从容、永远滴水不漏的脸上,这会儿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专注的神情。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有一下没打准,删了,又重新敲。 敲得更用力了。 林洛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 有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不对。 就是觉得,钟灵这个样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一个写“流水账”的新手,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写流水账的人,是挤牙膏。 写一句,停一停,再挤一句。 钟灵这个,不是挤。 是倒。 是往外倒。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阵急雨似的键盘声,停了。 钟灵抬起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把电脑往林洛那头推了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写完了。” “老师,你看看。” 林洛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他本来是端着老师那副架子的。 准备一目十行地扫一遍,然后清清嗓子,跟她讲讲什么叫“选材要小”,什么叫“细节要真”。 低头,看向屏幕。 第一行。 他就没能一目十行下去。 那不是什么“今天天气真好”。 那是一个雨夜。 钟灵写的,是一个下着雨的晚上。 一个人,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转着转着,把车停在了一条马路边上。 马路对面是一排旧房子。 其中一扇窗户,亮着灯。 暖黄的光。 写字的人,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片雨,远远地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写那雨点子打在车窗上,糊成一片,把那点灯光晕开了。 她写她看见那扇窗户里,有人影晃动。 是一家人,在干些什么。 她写她自己的车里,很暖。 空调开着。 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写她看着那点不属于她的、暖烘烘的光。 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写,一个人,坐在一辆很贵很暖的车里,大半夜的,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的窗户。 图什么呢。 第144章 第一课,别编 林洛盯着那段文字,半天没说话。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又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文字一点都不“流水账”。 恰恰相反。 这是他这两年,看过的、写过的所有文字里最“真”的一段。 真到,编不出来。 那些细节。 雨点子在车窗上糊成一片。 暖气开着还是觉得冷。 看着别人家的灯,问自己“图什么”。 这些东西,是编不出来的。 没在那样的雨里,那样地坐过、看过、冷过的人。 写不出来这样的句子。 …… 林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长桌那头的钟灵。 钟灵正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期待,一点紧张。 那是一个学生在等老师给自己第一篇作业打分时,才会有的眼神。 干净。 坦荡。 可林洛却觉得,那双眼睛的最底下,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一点很淡很淡的,他抓不住的东西。 像雨里那扇窗的灯,明明亮着,隔着一层雨,又看不真切。 “怎么样,老师。” 钟灵问。 她大概是想让这话听着轻松点,还特意扬了扬语气。 “是不是写得,特别烂。狗屁不通。” 林洛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的那些。 “选材不错”“细节很真”“有灵气”。 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这个人,别的都能贫,唯独夸人写得好,从来是实打实的。 可这会儿,他嘴里那些现成的、当老师的评语,全堵住了。 他看着那段文字,又看了看钟灵。 心里那点“不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那个人,太真了。 真得,不像是编的。 林洛慢慢地把电脑往钟灵那头推回去了一点。 没舍得给这段文字,打上“作业”两个字的分。 他斟酌了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当“老师”时,低了些,也慢了些。 “不烂。” “一点都不烂。” 他顿了顿,看着钟灵。 “钟灵。” “嗯?” “你这个……” 林洛的手指在屏幕上那行“看别人家的窗户,图什么呢”上,虚虚地点了一下。 他想问。 这是你自己吗。 这个雨夜,这扇窗,这个坐在暖车里还觉得冷的人,是你吗。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课教她的是什么。 别编。 写你最真的。 写你最想为谁写。 是他,亲手让她写的“真的”。 那他现在凭什么去戳破,去追问,去掀开人家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写出来的那点“真”。 不能问。 林洛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他改了口。 “……你这个开头,留着。” “别删,以后这本书,就从这儿写起。” 钟灵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跟平时那种从容的、滴水不漏的笑,不太一样,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笑。 “好。” 她低下头,在那个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林洛没看清她写的是什么。 他只看见她写完,把笔一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老师,明天,还教吗?” 林洛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教。” “明天这个点。” “接着上。” …… 晚上。 林洛躺在那张不属于他的大床上。 烧退了,人清醒了。 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钟灵写的那段文字。 那个雨夜。 那扇窗。 那个坐在暖车里,还觉得冷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点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摸到。 想起钟灵敲键盘那阵急雨似的声音。 噼里啪啦。 像要把字砸进屏幕里。 那哪是一个大小姐,在悠悠闲闲地学写。 那分明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在往外倒。 倒什么呢。 林洛想不明白。 他侧过身,望着窗外那片墙外的灯。 一盏一盏,亮着。 想起钟灵作业里写的那扇窗。 再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别人家灯的那些夜晚。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别人家的灯。 …… 隔壁客房。 钟灵也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那个备忘录。 她刚刚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有一条写的是, “他今天,教我写了。第一课,别编。” 还有一条写的是, “他说,写你最想为谁写。” 写到这一条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想起自己交作业时,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 她写的是自己。 那个雨夜。 那扇窗。 那个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灯的自己。 她赌。 赌林洛看不出来。 赌他只当那是一个初学者,随便写的一段小事。 她也赌。 赌他万一看出来了,也不会戳破。 结果,他真的没戳破。 他只说这个开头,留着,别删。 钟灵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下去,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指尖悬在屏幕上。 突然想把这份心情,也记下来。 想写,他看出来了吗。 他要是看出来了,就好了。 又想写,他最好,永远都别看出来。 她矛盾得很。 想了半天。 到底,一个字也没往下写。 她把之前记的那两行字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还爱着她。” “钟灵,别趁人之危。” 看完,她轻轻地吸了口气。 然后,在那两行字的底下,敲下了新的。 “今天,我离他,近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不多。” “不能多。” 敲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