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阴湿男鬼?其实她是故意的》 第1章 绑定系统 【这是一见钟情文!极致男主控别进,请看了简介标题和避雷在进。】 【无雌竞,无bl,无gl,无生子,无虐女,纯男女主故事线为主。】 【bb们,这里是脑子寄存处~】 【所有男主原剧情全都是男频无Cp大男主剧情,洁,嘎嘎洁。】 —— 血腥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昏暗的房间内,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霓虹灯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把地板照得斑驳。 苏桑躺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长发散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人精心摆放好的瓷娃娃。 鲜血从她身下缓慢蔓延。 不远处,男人也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 嗡—— 嗡—— 屏幕亮起。 【赵甜甜:阿越你怎么不回消息?】 【赵甜甜:你女朋友不会还在闹吧?】 【赵甜甜:你别吓我啊。】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最后彻底归于黑暗。 …… 苏桑觉得很冷。 意识像是沉进深海,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急得团团转。 【呜呜呜!】 【这也太惨了吧!!】 一道机械音突然在脑海炸开。 苏桑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纯白,安静得让人诡异。 苏桑缓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没有伤口。 她微微怔住。 “我……” 【你已经死掉啦。】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苏桑抬头。 不远处漂浮着一只……粉色小猪。 圆滚滚的一团,肚皮浅粉,短腿短手,身上还穿着牛仔背带裤,头顶歪戴着一顶小贝雷帽。 它鼻头红红的,像刚哭过。 黑亮亮的眼睛正心疼地看着她。 苏桑安静了两秒。 “……猪?” 【不是猪!!】 【我是系统!!】 它气得在半空乱扑腾。 【系统66号!】 【高级正规编制系统!有员工编号的!!】 苏桑看着它,眼神有些空。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显得更加苍白,乌黑长发垂在肩侧,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她坐在那里,安静又单薄。 像一碰就会碎掉。 66原本还气鼓鼓的,结果一对上她的眼睛,立马又心软了。 它顿时蔫巴下来。 【算了……】 【你刚死,认知混乱也正常。】 说着,它小心翼翼飘近一点。 声音都放轻了。 【那个……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啊?】 苏桑垂着眸,没有说话。 66自动理解成了她太难过。 它忍不住叹气。 好可怜啊!这么漂亮乖巧的小姑娘,居然和男朋友一起被人捅死了。 到底是哪个丧心病狂的人干的! 66越想越气。 它甚至开始脑补苏桑临死前害怕哭泣的样子。 顿时更心疼了。 【你别怕哦。】 【虽然你已经死了,但事情其实还有转机!】 苏桑抬眸看它。 “什么意思?” 她声音轻轻的,有点哑,像羽毛落在人心上。 66立刻挺直身体,努力摆出专业系统的模样。 【正式介绍一下!】 【我是来自“万界时空管理局”的系统66!】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很骄傲,甚至还把小领结往上拽了拽。 【万界时空是管理所有小世界运行的最高机构!】 【而我,就是管理局下属男频路人甲部门的正式员工!】 苏桑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没太听懂。 66赶紧解释。 【简单来说,你原本生活的世界,其实只是无数小世界里的其中一个。】 【这些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每个世界都有固定剧情。】 【比如男女主、反派、炮灰……他们都会按照剧情发展。】 【而剧情,就是维持世界运转的核心。】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66继续认真科普。 【至于路人甲——】 【其实就是剧情里那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比如主角路过学校时,旁边惊呼的同学。】 【或者主角打脸反派时,围观群众里欢呼的路人。】 【这些都属于路人甲。】 【他们虽然戏份少,但也是剧情链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66忽然悲从中来。 整只猪都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但是最近出大事了……】 苏桑抬眼:“什么事?” 66捂住脑袋,声音崩溃。 【那些路人甲突然全都有自我意识了!!】 【他们不想干了!!】 【全跑了!!】 苏桑:“……” 66越说越激动。 【有个修仙世界的路人甲,原本只负责在酒楼里喊一句“仙长请慢用”,结果她连夜跑路去当魔尊了!】 【还有个校园世界里的保安大爷,直接跳槽去无限流当终极老板!】 【现在整个部门乱成一锅粥!】 它气得耳朵都在抖。 【最重要的是——】 【这些路人甲看起来不起眼,但剧情绝对是不能缺的!】 【少一个节点,剧情链就可能断裂!】 【一旦剧情崩坏,小世界会直接崩塌!】 66偷偷观察她,语气顿了顿。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新的宿主。】 【去顶替那些跑路的路人甲。】 苏桑缓慢抬眼。 “我?” 【对!】 66立刻点头。 【你只需要进入不同世界,按照剧情完成路人甲任务就行!】 【任务特别简单!!】 苏桑静静看着它,那双眼睛乌黑清透,像浸着水。 “如果我不答应呢?” 66一下卡住。 它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两只小猪蹄搓了搓。 【那个……】 【如果死亡后不绑定系统的话……会彻底消散。】 空气忽然安静。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白色裙摆垂落在脚边。 66忽然有点慌。 它怕她难过。 于是赶紧补充。 【但是完成所有任务以后!】 【你可以自由选择任何世界退休!】 【修仙界、星际、古代、现代、兽人、末世……随便挑!】 【你想去哪养老都行!】 【还能获得真正的新人生!】 苏桑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似乎终于有了点兴趣。 “任何世界都可以?” 【当然!】 66疯狂点头。 【所以你愿意跟我绑定吗?】 苏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其实她原本的人生,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从小到大。 她似乎一直都一个人。 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的家庭。 钱从来没少过,爱却一点没有。 她小时候生病,高烧到三十九度,家里只有保姆陪着。 后来保姆也换了,管家开始照顾她。 她的生活很好。 大房子,名牌衣服,最好的学校。 只是一直没人爱她。 后来她遇见了林越。 那个男生像太阳一样。 会笑着揉她头发,会陪她吃饭,会在冬天把她冰凉的手捂热。 …… 可惜最后还是坏掉了。 苏桑眼睫轻轻垂下,遮住眸底情绪。 半晌,她轻声开口: “好啊。 ” “我绑定。 ” 66顿时激动得原地转圈。 【啊啊啊啊太好了!!】 【终于招到人了!!】 它差点感动哭。 天知道最近它们部门压力有多大,跑路的路人甲越来越多,好多系统都招不到宿主。 它原本都准备回去挨处分了,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 66立刻扑过去。 【宿主宿主!】 【那我们现在开始绑定啦!】 苏桑点头。 下一秒。 一道淡蓝色光芒骤然亮起。 【滴——】 【检测宿主灵魂状态。】 【检测完成。】 【绑定中——】 【绑定成功!】 【恭喜宿主成为男频路人甲部门正式员工!】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苏桑微微蹙眉,长睫轻颤了一下。 66立刻解释。 【别怕别怕!这是基础说明!】 苏桑闭上眼。 脑海中,一块半透明面板缓缓展开。 【宿主:苏桑】 【部门:男频路人甲部】 【当前完成任务世界:无】 【已完成任务:0】 【积分:0】 【技能:语言精通】 【身体素质:B级】 【特殊权限:情感剥离/模糊记忆/痛觉屏蔽(50%-90%)】 苏桑视线停在“情感剥离/模糊记忆”上。 66认真解释。 【因为很多宿主穿越太久以后,会沉浸在世界感情里,不愿意离开。】 【所以任务结束后,系统会帮忙清除情感以及模糊记忆,这样不会影响下一次任务。】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神情依旧平静。 66又补充。 【至于痛觉屏蔽,就是削弱疼痛感。】 【最高能降低到只剩10%!】 66继续介绍。 【还有哦,系统会根据每个世界,自动给你捏造合理身份。你进入世界以后,所有人都会默认你的身份是真实存在的。你的长相和身体也会按照你原本的模样生成,名字也统一叫苏桑。】 【简单来说,除了世界背景变化,其他基本还是你自己。】 苏桑点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终于进入正题,66立马精神起来。 【很简单!你只需要按照系统给的剧情,完成路人甲该完成的部分。】 【不要破坏原定剧情,不要抢主角戏份,等剧情结束以后,你就可以正常生活。】 【直到寿终正寝,或者遭遇不可抗力死亡,才可以脱离世界。】 苏桑微微一顿。 “不能主动离开?” 【不能哦。】 66认真摇头。 【这是为了保证世界稳定。】 它掰着小短手数。 【所以离开世界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自然寿终正寝。 第二,遭遇不可抗力死亡。 只要不是宿主主观求死,都可以判定任务结束。】 苏桑静静听完,然后乖乖点头。 66越看越觉得她乖,顿时责任感爆棚。 【宿主你放心!】 【虽然我是第一次带宿主,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苏桑抬眸看它。 “第一次?” 66顿时不好意思了,耳朵晃了晃。 【嗯……】 【以前路人甲都是原住民,不需要绑定。】 【你是我第一个宿主。】 苏桑看着它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以后请多指教。” 少女声音轻轻软软的。 66整只猪瞬间红透。 【好、好的宿主!!】 它不敢看过去,清了清嗓子。 【那宿主,我开始传送啦!】 “好。” 下一秒,整个空间开始扭曲。 耳边传来系统机械播报声。 “世界载入中——” “身份生成中——” “剧情同步中——” “欢迎进入《寒门农家子:我靠智谋权倾朝野》世界。” 第2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一)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的长街上,车帘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线京都繁华的街景。 苏桑坐在车厢内,身形微微向后靠着。 她穿着一身月白海棠襦裙,银线云纹裙摆在车行时波光轻漾,外罩浅蓝绒领斗篷,衬得面容清柔白净。 双平髻配白玉簪,尾缀小珍珠随动作轻晃。 “小姐,再过半个时辰就进京了。”一旁的女子轻声开口。 那女子与她身形相仿,只是眉眼更柔,气质更为温顺。 她穿着一身青色短袄,发髻利落,举止间带着几分规矩。 正是她的贴身丫鬟,名唤青梨。 苏桑才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倦意。 青梨看了她一眼,心里忍不住泛起几分心疼。 自家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为了跟着宋少爷赶考,一路从淮阳到京都,连歇都没好好歇。 “小姐,等到了沈府,有姨夫人在,您就可以好好歇歇了。”青梨轻声安慰。 苏桑点了点头,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宿主!宿主!剧情加载完成了,我现在把剧情传给你!】苏桑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紧张。 话音刚落,一股信息流便涌入苏桑的脑海。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沈衍,是男频文《寒门农家子:我靠智谋权倾朝野》的男主。寒门出身,天资绝顶,十四岁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斩将,成为楚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连中六元的千古奇才,彼时他才十七岁,鲜衣怒马,名动天下。 如今他二十四岁,已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是皇帝最信任的肱股之臣。 此后的仕途更是传奇,历经三朝而不倒,从首辅到太傅,最后以三朝元老之尊致仕,名垂青史,但就是这样的人,一生无妻无子,满脑子只有家国天下。 而苏桑此世的身份,是沈衍的表妹。 这其中牵扯到一段颇为曲折的家族渊源。 沈衍的母亲刘氏,本是刘家的养女,刘家是淮阳一带的乡绅富户,数代单传,到了苏桑祖父那一辈,连着生了三个女儿都没盼来一个儿子。 刘老太爷来听了族里老人的话,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婴,也就是后来的刘氏。 说来也奇,养女进门第二年,刘家老太太就怀上了,生下来果然是个儿子,也就是苏桑的父亲。 刘老太爷大喜过望,认定刘氏是福星,对她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后来刘氏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有一年偶遇了一个在田里劳作的庄稼汉,那庄稼汉虽穿着粗布短褐,可那张脸却生得极其出色。刘氏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后来一打听,这庄稼汉姓沈,父母早亡,克父克母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没有哪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可刘氏偏偏就是认准了他,义无反顾地嫁了过去,跟着他过起了清贫的农门日子。 至于苏桑父亲年轻时进城读书,偶然结识了县令的独生女苏氏,两人一见钟情,苏桑父亲就上门求亲。 而苏县令原本不同意这门亲事,因为他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最后是苏桑父亲主动提出入赘并且承诺生下来的子女都随母姓,苏县令这才点头。 只是父亲入赘之后,苏刘两家的走动就少了。 刘家在青州,苏家在淮阳,隔着千山万水,逢年过节差人送些土产就算尽了心意。 而原身之所以会出现在京都,是因为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叫宋文谦,寒门出身,家里穷得叮当响,但胜在勤勉上进,二十四岁中了贡士,拜入了苏县令门下读书。 苏桑的外祖父苏县令爱才,见这年轻人确实有几分才气,又肯吃苦,便把外孙女许配给了他。 原身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未婚夫的。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宋文谦要上京赶考,她怕他在京都赶考时爱上其他女子,毕竟话本里多的是读书人始乱终弃的故事,原身不放心,于是非要跟着来。 家里人好说歹说只能由着她了,随后苏桑父亲便给京都的姐姐刘氏去了信,托她帮忙照看女儿,让原身暂时借住在沈府,对外只说是侄女来探望姨母,也好保全名声。 沈衍的母亲刘氏应下了,又跟沈衍提了一嘴,沈衍只说了一句“安排个院子就是了”,便再没过问。 唯一跟沈衍有交集的一次,还是苏桑有一天劝慰着急沈衍婚事的刘氏几句,后面沈衍知道了以后,就差人送了礼物,苏桑成婚时又差人添了一份嫁妆,双方就再也没有交集过。 苏桑消化完这些信息,心里对这个世界的人物关系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怎么样怎么样,理清楚了吗?】66在她意识里蹦跶着,一副操心老妈子的模样。 “理清楚了。”苏桑回应。 【那我继续跟你说主线任务啊!】66清了清嗓子。 【第一:你要在三天以后,也就是刘氏苦恼沈衍婚事时,进行劝慰。】 【第二:沈衍听到这句话后,会差人送些谢礼过来,你收下就行,以及后续沈衍在你成婚时添一份嫁,就可以了。】 苏桑“嗯”了一声,又问:“所以我需要跟这个宋文谦结婚?” 【是的。】 66很认真地点头,两只软耳朵跟着一甩一甩的。 【不过宿主你放心,路人甲任务没有那么严苛,你只要完成主线剧情就可以了,后续怎么发展都可以。】 苏桑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OK。” —— 马车驶过一条长街,拐进一条更为安静的巷子。 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青梨下意识挺直脊背。 苏桑抬手,轻轻理了理斗篷,神色仍旧平静。 车帘被外头随行的婆子掀开,一阵冷风钻进来。 苏桑扶着青梨的手下了马车。 脚尖落地的一瞬,她抬眼看去。 沈府门前宽阔清净,两座石狮子分立左右,门匾上“沈府”二字笔力遒劲。 门前守着几名护卫。 第3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 门房早得了消息,一见马车停下,便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管事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青色长衫,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可是淮阳苏家的表小姐?” 青梨刚想开口,苏桑已经轻轻点头。 “正是。” 管事看清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瞬惊讶。 他早听说苏家小姐生得好,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少女站在沈府门前,身量纤细,斗篷浅蓝,衬着肌肤白得像刚化开的雪。 她眼眸清亮,眉眼柔软,神色平静,不见寻常远道而来的局促,也没有贵女常见的骄矜。 管事很快收敛视线,低头道:“老夫人已经等了许久,特意吩咐小的在门前迎表小姐。表小姐一路辛苦,请随小的入府。” 苏桑轻声道:“劳烦。” 管事笑眯眯地说:“表小姐客气了,这边请。” 一路跟着管事穿过两进院子,最后在一座正房前停下。 管家先进去通传,很快又出来掀帘子:“表小姐,老夫人请您进去。” 苏桑刚跨过门槛,刘氏便往前迎了几步。 她看见苏桑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 “像,真像。” 苏桑停下脚步。 刘氏走到她面前,仔细看她,目光落在她眉眼上,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远在淮阳的亲人。 “你就是桑姐儿吧?” 苏桑垂眸,规规矩矩行礼:“桑儿给姨母请安。” 刘氏连忙扶住她:“好孩子,快起来。一路累坏了吧?你爹在信里说你要来,我便日日盼着。你父亲这些年可还好?你母亲身子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 她一连问了许多,语气里没有生疏,只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苏桑被她握着手。 刘氏的手掌不算细腻,指腹有些薄茧,掌心却很暖。 苏桑垂眼看着那只手。 这种温度,她不太习惯。 她慢慢道:“父亲母亲都好。父亲来前还叮嘱我,见了姨母,一定要替他问安。” 刘氏听了,眼圈更红。 “你父亲还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人。如今一晃,都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苏桑的手。 “桑姐儿,来了姨母这里,就当回自己家。缺什么只管说,别拘束。” 苏桑抬眼看她,轻声道:“多谢姨母。” 刘氏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千里入京,心里又不免怜惜。 “你爹在信里说了你的事,你和宋家那孩子已有婚约,他来京赶考,你放心不下,想跟来看看。你爹娘虽担心,可到底拗不过你。” 苏桑垂眸不语。 刘氏只当她害羞,语气越发柔和。 “姑娘家重情义不是坏事。只是京都不比淮阳,你还未出阁,总要顾着名声。住在姨母这里正好,外头只说你是来探望我,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苏桑点头:“桑儿明白。” 刘氏笑了笑:“明白就好。宋家那孩子如今住在哪里?可安顿好了?” 青梨在一旁轻声回道:“回老夫人,宋公子如今住在城西青槐巷,那边多是入京赶考的举子,苏家已经替他打点好了住处。” 刘氏点点头。 “那就好。会试在即,他读书要紧,你也别总往外跑。若要见他,便让人递信,规规矩矩见一面就是。”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长辈该有的提醒。 苏桑乖顺应下:“是。” 刘氏更满意了。 她原本还担心这侄女是个为了情爱不管不顾的性子。 毕竟信里说,她不顾父母反对,非要跟未婚夫来京。 刘氏这些年在京都,也见过一些被话本子迷了心窍的姑娘,为着所谓情深,什么规矩体统都不要了。 可如今一见,苏桑安静温顺,礼数周全,倒不像是任性的。 想来只是年纪小,对未婚夫情意重些。 这也不是什么大错。 刘氏拉着她坐下,又吩咐婆子上热茶和点心。 “你先在我这里坐坐,等会儿我让人带你去住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我这清安堂旁边,叫醉月轩。离得近,你若闷了,就来陪姨母说说话。” 苏桑捧着茶盏,轻轻点头。 “好。” 刘氏又问了些淮阳苏家的事,苏桑按照原身记忆一一回答。 刘氏越聊越喜欢这个安静乖巧的侄女。 这姑娘说话轻声细语,举止进退有度,目光清澈见底,一看就是被教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 她拉着苏桑的手,感慨道:“你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你先去歇着,晚膳的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话。” 苏桑站起身道谢,正要跟着丫鬟往外走,刘氏忽然又叫住她:“对了,桑姐儿,衍哥儿最近忙着朝堂上的事,今日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他来见见你。” 苏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个“衍哥儿”就是男主沈衍。 她垂下眼睛,语气温柔:“表哥公务繁忙,不必特意为我费心。等表哥得空了再见面也不迟。” 刘氏笑着点了点头,挥手让她去了。 苏桑跟着沈家婆子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醉月轩的厢房。 院里有一小片竹子,廊下挂着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轻响。 屋内陈设齐全,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床帐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几碟精致点心。 青梨服侍她净了手脸,又帮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先躺一会儿?等晚膳的时候我再来叫您。” “好,到了晚膳你再叫我。”苏桑点点头。 —— 此时,沈府前院书房。 沈衍刚议完事。 几名官员低着头从书房退出去,神色皆有些凝重。 书房内燃着冷香,窗边放着一张大案,案上堆满折子和文书。 沈衍坐在案后,身着深青色常服,眉目清俊,气质冷沉。 管事立在书房外,低声禀报:“大人,淮阳苏家的表小姐已经入府,老夫人亲自见了,如今安置在醉月轩。” 沈衍翻着手中的折子,头也未抬。 “嗯。” 他对这位表妹确实没什么印象。若不是母亲前几日特意提起,他甚至不知道淮阳苏家还有这么一位未出阁的表妹。 不过既是母亲的亲戚,住一段时日也无妨。 沈衍落笔批完一份文书,声音平淡。 “让后院照看周全。别怠慢。” 管事立刻明白。 “是。” 第4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三)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 屋内纱帐半垂,淡淡的熏香还未散尽。 苏桑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银白色的帐幔垂坠而下,质地柔软细腻。 青梨听见里头的动静,连忙掀帘进来。 “小姐醒了?” “嗯。” 青梨上前扶她起身,又取了温水来伺候她净面。 铜盆里的水温正好,帕子浸过热水后拧得半干,敷在脸上时带着一点暖意。 苏桑垂着眼,任由青梨伺候,神情安静,瞧不出半点不耐。 青梨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悄悄打量着自家小姐。 昨日入府后,小姐竟然一句都没有提过宋公子,反倒是安安分分拜见了姨夫人,又早早回了院子歇息。 这让青梨心里很是惊讶。 她原本还担心小姐一到京都便忍不住。 毕竟出府之前,夫人和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看好小姐,千万莫让小姐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有损名节的事。 当时她满口答应,心里却门儿清,依她对小姐的了解,怕是过不了一天就要嚷着见宋少爷了。 可没想到自从在沈府安顿下来,小姐竟然一句都没有提过宋公子 青梨当时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莫不是小姐知道初来乍到京都,不似淮阳,收敛了?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没多久,就听苏桑忽然道:“青梨。” 青梨连忙应声:“小姐有何吩咐?” 苏桑抬眸看向铜镜,镜中少女眉眼清浅,面色柔和。 她抬手轻轻捋了捋耳畔碎发,语声轻柔,耳尖悄然漫开一抹极淡的绯色,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你今日替我,往宋少爷那边传句话。” 青梨手上动作一顿,心底了然。 果然不是全然放下了,昨日不过是初入沈府,不便贸然行事罢了。 这才过去一夜,小姐便忍不住了。 青梨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问:“小姐可是要约宋少爷相见?” 苏桑视线从镜面上挪开,轻轻摇了摇头:“不见。” “不见?”青梨有些诧异。 “刚来沈府不过一日,若是急着外出见人,难免落人口实。” 她语气平稳,带着几分自持。 “昨日姨母也叮嘱过我,安心住下,莫要频繁外出。” 青梨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小姐定会说想见宋少爷一面,哪怕不能见,也要递些情意绵绵的话过去。 没想到小姐竟然还记着姨夫人昨日的话。 青梨心头稍稍松了一些。 看来小姐还是知道轻重的。 苏桑顿了顿,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温意:“只捎几句话就好。” “小姐请讲,奴婢记着。” “你便同他说,让他安心温书备考,不必挂心于我。我在沈府一切安好,姨母也待我十分亲厚。春闱近在眼前,还望他专心课业,力求金榜题名,莫辜负了外祖父的期许。” “奴婢记下了。”青梨认真颔首。 “言辞不必太过亲昵,点到即止便可。” 苏桑又细细叮嘱。 “你亲自走一趟,能见上面便当面转告,若是不巧,托信得过的人代为传话也行。” 青梨抬眸看她,心中暗暗感慨。 如今小姐行事周全妥帖,既顾及着宋少爷,也守着自身体面,再不像从前那般一提起对方就乱了心神。 青梨心中生出几分欣慰,可很快又有些忧虑。 小姐如今瞧着是比从前稳重了,可谁知道过几日会不会又想见宋少爷? 她恭声应道:“是,小姐。” 苏桑微微点头,静坐镜前,任由青梨打理衣袖。 她心底清楚,给原身未婚夫传话虽然不是任务,但原身是个痴情的姑娘,对宋文谦用情至深,甚至不惜千里随行上京赶考。 这样浓烈的感情,怎么可能到了京城之后反而毫无动静? 别人或许不会多想,但贴身伺候的青梨一定会察觉出异样。 至于宋文谦…… 顺眼,便留着。 如果不顺眼,她可不会委屈自己。 青梨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只将一件软缎斗篷搭在她臂弯里,轻声道:“小姐,外头清晨还有些凉,待会儿若要去给姨夫人请安,披着些好。” “好。”苏桑应声。 青梨又试探着问:“那宋少爷那边,何时动身传话?” “等用过早膳再去,不必着急。”苏桑话音落下,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青梨应下,便出去吩咐小丫鬟摆膳。 —— 青梨则带着两个小丫鬟出了醉月轩。 沈府规矩森严,女眷的丫鬟不好随意出府。青梨先去寻了管事婆子,说明自家小姐想给宋少爷递一句平安话。 那婆子昨日已得了刘氏吩咐,说醉月轩这边凡事要照应周全,却也要留心别闹出不合规矩的事。 见只是传话,婆子便派了个稳妥的小厮,跟着青梨一道出门了。 青梨到城西青槐巷时,宋文谦正坐在窗前温书。 少年一身青布长衫,眉目端正,身形清瘦。虽出身贫寒,身上却无畏缩之态,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清正。 听见有人传话,他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青梨低眉行礼:“宋少爷。” 宋文谦见是苏桑身边的丫鬟,神色微动,语气也温和了些:“可是苏小姐有话?” 青梨恭敬道:“我家小姐说,她在沈府一切安好,姨太太待她也十分亲厚,请宋少爷安心备考,不必挂念。春闱在即,望宋少爷保重身子,专心读书,争取春闱高中,莫要辜负了苏县令的期望。” 宋文谦听完,目光轻轻一顿。 他原本以为,苏桑会让丫鬟带来许多话。 这一路上,苏桑执意随他进京,他不是没有压力。 他感念苏家恩情,也知道这门婚约是苏县令亲自定下。 苏桑对他有意,他心中并非不知。 只是读书人最重名声。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千里随行来京,虽有探亲的名义遮掩,可若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惹人议论。 宋文谦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 他这几日一直担心苏桑到了京都后会急着见他。 若见,恐损她名声,若不见,又怕她伤心。 没想到她只是让丫鬟传来这样一句妥帖的话。 不怨他不去看她。 也不催他相见。 只叫他安心备考。 宋文谦心中忽然软了几分。 他点头道:“劳烦姑娘回去转告苏小姐,我一切都好。 春闱在前,我自会尽心备考,不负长辈期望。 也请她在沈府安心住着,莫要为我忧心。 ” 青梨应道:“是,奴婢一定带到。 ” 宋文谦想了想,又从书案上取来一只小木匣。 匣子不大,做工也并不贵重,里头放着一支素银簪子。 “这支簪子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我来京途中在一处小镇上偶然瞧见的。 样式简单,倒也清雅。 ” 宋文谦耳根微微泛红。 “烦请姑娘带回去。 若她嫌粗陋,便收着玩罢。 ” 青梨有些迟疑。 小姐只让她传话,可没说要收东西。 宋文谦看出她的犹豫,便温声道:“此物并非私下贵重馈赠,只当我回她一句平安。 若不方便收,也无妨。 ” 青梨想了想,到底还是接了。 二人已有婚约,一支素银簪子算不得逾矩。 何况若是拒了,传回去小姐只怕要多想。 “奴婢替小姐谢过宋少爷。 ” 宋文谦颔首。 青梨离开后,宋文谦重新坐回案前,可手中的书却一时看不进去。 他想起苏桑。 其实他与苏桑相处不算太多。 苏小姐出身县令府,娇养长大,容貌又好,性子虽有些执拗,但她看他的眼神总是亮的。 这种情意,他不能辜负。 宋文谦低头看向书卷,目光渐渐沉定下来。 春闱。 只要过了春闱,他便能上门求娶,给苏姑娘一个交代。 另一边,青梨回到沈府时,已近午时。 她将宋文谦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又把那只小木匣呈到苏桑面前。 苏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素银簪子。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确实简单。 她伸手拿起,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他倒是知礼。” 青梨笑着上前:“宋少爷瞧着清正稳重,谈吐行事都极妥帖,依奴婢看,他心里定是记挂着小姐的。” 苏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微垂:“是么。” “自然是真的。” 青梨眼底带着几分打趣。 “他方才言语间神色格外认真,特意送来这支簪子,物件寻常,却是实打实的一番心意。” 苏桑耳尖悄无声息染上浅红,视线落在匣中静静躺着的素银簪上。 片刻后才抬手将簪子轻轻放回木匣,语气温软:“知晓了,收起来吧。” 青梨应声,细心将木匣收好,放进了妆奁之中。 第5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四) 接下来的两日,苏桑一直安安分分待在醉月轩。 每日清晨去给刘氏请安,陪着说一会儿话,偶尔看看书本。 这几日相处下来,刘氏对苏桑越发喜欢了。 桑姐儿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说起宋文谦时,还会露出少女该有的羞意,却不会失了分寸。 这样的姑娘,实在让人省心。 刘氏甚至忍不住想,若她家衍哥儿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温柔知礼的姑娘照应,那该多好? 可一想到沈衍,刘氏心里又发愁。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 细雨从晌午前便开始下,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刘氏坐在暖阁里,手边放着一盏热茶,可她并没有喝,只望着窗外出神。 苏桑今日穿了一身浅色衣裙,坐在一旁跟刘氏闲聊。 聊到中途,刘氏忽然叹了一声。 “桑姐儿,你说这人一辈子,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苏桑抬眸:“姨母为何忽然这样问?” 刘氏摇摇头,苦笑道:“也不知是不是这雨下得人心烦,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身边伺候的婆子听了,便笑着劝道:“夫人这是又想大人的事了。” 刘氏嗔她一眼:“你倒是知道。” 婆子笑而不语。 苏桑心中一动。 来了。 她面上不显,轻声问:“姨母可是为表哥忧心?” 刘氏听她提到沈衍,又是一声叹。 “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暖着掌心。 “你表哥从小便主意正。旁人家的孩子,十几岁时还在父母膝下承欢,他却已经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后来入了朝,更是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外人都说他有出息,说他年纪轻轻便做了首辅,是天大的荣耀。可我是他娘,我瞧着他那样,只觉得心疼。” 刘氏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你说他如今都二十四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可他呢?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每回同他提婚事,他不是说朝中事忙,便是说不急。再问得深些,他便不言语了。” 刘氏眉眼间满是愁色。 “我有时想着,他是不是嫌我这个做娘的烦。可我还能陪他几年?他如今权势再盛,名声再好,终究也是个人。人活一世,夜里回到家,总该有人等一盏灯吧?” 屋内一时安静。 雨声敲在窗外,显得暖阁里越发寂静。 苏桑垂下眼。 她能听出刘氏话里的真心。 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 不掺权势,不图富贵,只盼他有人相伴。 这样的感情,对苏桑而言,既陌生,又有些刺眼。 苏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声音轻柔:“姨母一片慈母之心,表哥未必不明白。” 刘氏苦笑:“他明白又如何?他明白,却从不听。” “表哥身居高位,行事自然需比旁人谨慎。”苏桑缓缓道,“婚姻大事,于寻常人家而言,是成家立业,于表哥这样的人而言,却还牵着朝堂与各府的心思。” 刘氏怔了一下。 苏桑继续道:“姨母想替表哥寻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是疼他。可京都各家若听闻沈府有意议亲,只怕人人都会动心思。有人图表哥的权势,有人想借姻亲牵扯朝堂局势。” 刘氏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她未必不懂,只是做母亲的心,总压过了理智。 苏桑道:“表哥并非不愿体谅姨母,只是他所处之位,不容他轻易行差踏错。他不急着成亲,兴许不是不在意自己的终身,而是怕一时草率,反倒给沈府招来麻烦。” 刘氏神色渐渐缓和。 “桑姐儿,你真这样想?” 苏桑点头:“桑儿愚见,姨母莫怪。” 刘氏连忙道:“我怪你做什么?你说得很好。” 苏桑微微低头,声音越发温和。 “姨母若实在忧心,不如稍稍放宽些。表哥是极有主意的人,他心中应当有数。姨母只需保重身子,平日里少为此事伤神,待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刘氏叹道:“可若缘分一直不到呢?” 苏桑轻声道:“那也未必就是坏事。” 刘氏一愣。 苏桑看着她,语气认真:“世人皆说成家才算圆满,可若所娶非良人,家宅不宁,反倒不如清静。表哥这样的人,若真要娶妻,必得娶一个能明白他、敬重他,也守得住沈府门楣的人。否则,只为了不孤单而成亲,岂不是本末倒置?” 刘氏听得沉默下来。 她原本只是愁沈衍迟迟不肯娶妻。 可苏桑这一番话,却让她想起了许多事。 京都高门里,夫妻貌合神离的并不少。 有的人家看着风光,内里妾室争宠、嫡庶相斗,闹得乌烟瘴气。 若衍哥儿真娶了一个不合适的人,日后夫妻不睦,岂不是更糟? 刘氏想着想着,心里那股焦躁竟慢慢散了几分。 她看向苏桑,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怜爱。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看得通透。” 苏桑露出一点浅笑:“桑儿只是想着,姨母爱子之心虽重,却也该先顾好自己。表哥若知道姨母日日为他忧心,心中只怕也不会好受。” 刘氏听到这话,眼眶微微一热。 “你表哥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满是无奈与疼爱。 “在我眼里,总还是小时候那个闷声读书的孩子,后来他考中了,做了官,我也怕他太苦了。” 刘氏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苏桑静静听着。 她没有急着安慰,而是等刘氏把话说完。 有些人难受时,不需要旁人立刻说许多道理,只需要有人安静听着。 片刻后,苏桑才轻声道:“姨母,表哥能走到今日,想来心性极坚。年少时那些苦,他既熬过来了,便不会轻易被困住。姨母若信他,便也该信他能安排好自己的后半生。” 刘氏怔怔看着她。 苏桑又道:“何况姨母一直在他身边。表哥并非无人等他归家。只要姨母安好,沈府便有灯为他亮着。” 这句话一落,刘氏眼眶彻底红了。 她连忙偏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婆子在旁边也忍不住动容,笑道:“夫人,表小姐说得极是。大人孝顺,心里定然记挂您。您若为了大人的婚事熬坏了身子,大人才真要担心呢。” 刘氏点点头。 “是,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握住苏桑的手,轻轻拍了拍。 “桑姐儿,多亏你陪我说这些。你这孩子,真是贴心。” 苏桑任由她握着,低眉道:“姨母不嫌桑儿多嘴便好。” “怎么会嫌?”刘氏嗔道,“你若是多嘴,那我倒盼着你日日来同我多嘴。” 屋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一时松快不少。 —— 当日下午,沈衍下朝回府。 长砚迎上来,低声禀报道:“大人,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早上苏小姐来请安,陪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夫人中午用膳都比平日里多了些。” 沈衍脚步微微一顿。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隽冷峻。 沈衍神色依旧淡漠,只问:“她同夫人说了什么?” 长砚早已打听清楚,便将苏桑劝慰刘氏的几句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沈衍听到“沈府便有灯为他亮着”时,眼睫微微动了动。 书房内烛火安静燃着。 片刻后,他才道:“她倒是会说话。” 语气听不出喜怒。 长砚也不敢多言。 沈衍重新低头批折子。 这个表妹,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不知分寸之人。 至少母亲喜欢她。 这便够了。 沈衍沉思片刻,淡淡道:“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东西,送到醉月轩,算是谢礼。” 长砚应道:“是。” —— 苏桑回到醉月轩后,前院便有人来了。 来的是沈衍身边的小厮,名叫长砚。 长砚年纪不大,行事却很稳重。到了醉月轩外,他并未贸然进院,只请守门丫鬟进去通传。 青梨听说是前院来人,忙出来相迎。 长砚朝她拱手,客气道:“青梨姑娘,我奉大人之命,给表小姐送些东西来。” 青梨连忙请他入外间。 苏桑听见动静,稍稍整理了衣袖,才让人进来回话。 男女有别,长砚自然不会入内室,只隔着屏风行礼。 “小的见过表小姐。” 苏桑坐在屏风后,声音轻柔:“不必多礼。可是表哥有事吩咐?” 长砚道:“大人听闻表小姐今日陪夫人说话,宽慰了夫人许多。大人说,夫人近来常为琐事忧心,劳表小姐费心了。” “这些是大人命小的送来的小玩意,大人说,表小姐远道而来,沈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只管吩咐下人。” 他说着,让随行小厮将东西呈上。 苏桑轻声道:“表哥太客气了。姨母待我亲厚,我陪姨母说几句话,本是晚辈分内之事,哪里当得表哥如此费心?” 长砚道:“大人说,表小姐不必推辞。” 苏桑顿了顿,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劳烦你回去替我谢过表哥,就说桑儿谢表哥赏赐。” 长砚连忙道:“小的不敢当,话一定带到。” 他送完东西便退下了。 苏桑走过去锦盒前,随手打开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簪头雕着一朵兰花,栩栩如生。 苏桑拿起来看了看,这支簪子的质地极好,比她现在头上戴的那支还要贵重几分。 她将簪子放回去,又打开其他锦盒。 一盒上等的徽墨,一套青瓷茶具,几匹云锦缎子,还有一对白玉镯子。 “小姐,这玉簪好漂亮啊!还有这徽墨,我在淮阳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苏桑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确实不错,都收起来吧。” 66就又冒了出来。 【宿主!第一个主线剧情完成了,第二个主线任务的谢礼也收到了!】 系统空间里,小粉猪高兴得在云朵垫上打了个滚。 【接下来,宿主你等两个月后春闱会试结束,你随宋文谦回淮阳,然后成亲的时候收下沈衍添的嫁妆,这个任务就算完成啦。】 66越说越兴奋。 【宿主,我就说嘛,路人甲任务很轻松的!】 苏桑轻轻挑眉:“那原来的路人甲为什么跑路?” 66顿时卡壳。 【呃……】 它用小蹄子挠了挠脑袋。 【可能是因为他们觉醒自我意识之后,不想被固定剧情安排吧。】 苏桑笑了一下。 “所以不是任务简单,而是他们不愿意被摆布。” 66愣了愣。 【可是……如果每个人都不走剧情,小世界会崩的呀。】 苏桑没有反驳。 【宿主,你放心。】 66怕苏桑误会,认真解释。 【我会努力帮你的。等二十个世界任务完成,你一定可以挑一个特别好的世界重新开始。】 苏桑眼睫微垂。 重新开始。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要完整地握在手里。 若握不住,宁可毁掉。 她忽然想起林越最后看她的眼神,恐惧、厌恶。 他说:“苏桑,你疯了。” 她确实是疯了。 苏桑收回思绪,端起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第6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五) 春雨初歇。 连着阴了数日的京都,总算透出几分晴意。 正厅内。 刘氏坐于上首,手中捧着热茶,眉眼间尽是笑意。 见苏桑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桑姐儿来了。” “快过来。” 苏桑规规矩矩行礼:“给姨母请安。” 刘氏笑着招手:“都是自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 说着便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昨夜睡得可好?” 苏桑轻声答道:“劳姨母挂念,睡得极好。” “那便好。”刘氏笑道,“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总得照看妥当。” 苏桑温声应是。 两人正说着话。 忽然,外头传来下人的请安声。 “见过大人。”“见过大人。” 刘氏眼睛一亮:“衍哥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身影已经迈入厅中。 男人一身深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肩背挺直如松。 晨光自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影子。 那张脸极为出众,眉骨冷峻,鼻梁高挺,眼眸漆黑沉静,周身气息冷冽而沉稳。 正是当朝首辅。 沈衍。 苏桑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迅速收回,恢复成安静恭顺的模样。 而沈衍踏入厅堂的瞬间,目光本能扫过屋内。 随后,微微一顿。 少女安静坐于刘氏身侧。 他知道府中近日来了位表妹。 也听长砚提过几次。 但在他印象里,不过是个借住府中的寻常姑娘。 直到此刻,真正见到人。 沈衍脚步竟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少女身形纤细,容貌艳丽,眉眼清柔,偏偏神情又极静。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沈衍就感觉心脏莫名快了一拍。 咚。咚。咚。 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沈衍微微一怔。 很快便收回了视线,迈步上前,朝刘氏行了一礼:“母亲。” 刘氏并未察觉儿子的异样,笑着招手:“衍哥儿,快来见过你表妹。这是你舅舅家的桑儿,前几日刚到京城的。” 苏桑已往前一步,依着礼数朝他屈膝行礼。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温顺得很。 “桑儿见过表哥。” 沈衍看着她。 那声“表哥”落入耳中,本该寻常。 可不知为何,他心口竟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被极细的丝线勾住。 沈衍眉心几不可察地敛了敛。 “表妹不必多礼。” 苏桑起身,却没有抬头直视他,只退回刘氏身侧半步。 刘氏瞧着,笑意更深:“瞧瞧,你们俩倒像是头一回见的陌生人。一个比一个守礼。” 苏桑轻声道:“表哥身份贵重,桑儿不敢失礼。” 沈衍听到“身份贵重”四个字,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少女对他太过疏离了,明明是他表妹,却比陌生人还客气。 可转念一想,他们本就是初次见面,疏离才是正常的。 刘氏笑道:“什么身份贵重?在外头他是首辅,在府里也不过是我儿子,是你表哥。你不必这样拘着。” 苏桑垂眸应道:“姨母说的是。” “衍哥儿。”刘氏忽然开口。 “桑姐儿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你平日若有空,也该照看几分。” 沈衍回神:“这是自然。” 说着,看向苏桑:“表妹既住在府中,便不必拘束。” “若有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若下人办不好,告诉长砚即可。” 苏桑微微颔首。 “多谢表哥照拂。” 厅内气氛融洽,刘氏拉着二人闲聊。 可渐渐的,刘氏却察觉出几分异样。 衍哥儿今日似乎有些不对,表面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可当娘的人,有些东西根本瞒不过。 他在看桑姐儿,虽然次数不多,可确实是在看。 不会吧? 刘氏面上不显,依旧笑着和两人说话。 “桑姐儿,你那未婚夫宋公子,这次春闱有把握吗?”刘氏笑着问道。 苏桑微微颔首:“文谦哥哥学问扎实,外祖父对他很是看重。只要他正常发挥,应当能中。” 刘氏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等你那未婚夫中了进士,你们就能成亲了。到时候姨母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苏桑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羞涩,低声道:“姨母厚爱,桑儿感激不尽。” 沈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文谦哥哥? 叫得倒是亲热。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根刺扎在那里,不疼,却膈应。 他抿了一口茶,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刘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更沉了几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说起来,桑姐儿和宋公子的婚事,还是桑姐儿的外祖父做的主。桑姐儿外祖父是个惜才的人,看中了宋公子的才华,就把外孙女许配给了他。” 刘氏笑着看向沈衍:“衍哥儿,你说桑姐儿和宋公子,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衍抬眸,对上母亲的目光。 他面色如常,声音淡淡的:“母亲说是,那就是吧。” 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可刘氏听出了其中的敷衍和不情愿。 她心中苦笑。 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刘氏又对苏桑道:“桑姐儿,你和衍哥儿虽然是表兄妹,但到底男女有别,平日里还是要守礼的。不过你们是亲戚,也不用太过拘束,该走动的时候还是要走动,别生分了。” 苏桑点头应道:“桑儿记下了。” 刘氏这话,看似是对苏桑的叮嘱,实则是在试探沈衍的反应。 她说完之后,余光一直留意着沈衍。 果然,沈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 刘氏心中了然。 这孩子,看来是真的动了心了。 她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衍哥儿终于开窍了。愁的是,他喜欢的人是桑姐儿。 刘氏面上不显,仍旧笑着。 “桑姐儿。”她顿了顿,又道,“你昨日不是说要给你母亲写信?这会儿天色还早,不如先回去写,免得午后又懒了。” 苏桑闻言,起身行礼:“是,桑儿这便回去。” 刘氏柔声道:“去吧,若缺纸墨,叫人来取。” “多谢姨母。” 苏桑又朝沈衍行了一礼。 “表哥,桑儿先告退。” 沈衍抬眸看她。 她站在那里,神色温顺,眉眼低垂。 沈衍喉间微紧,片刻后才道:“去吧。” 苏桑没有再看他,转身随青梨退了出去。 厅外日光正好。 苏桑缓步离去,青梨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大人瞧着好生威严。”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青梨忍不住又道:“不过大人待小姐倒也算和气,还说若有什么事可告知长砚呢。” 苏桑眸色淡淡:“那是看在姨母的面上。” 青梨想想也是。 首辅大人那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关照一个远房表妹? 多半还是因夫人喜欢小姐。 苏桑没有再说话。 风从廊下吹过,带来雨后草木的清气。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着,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 沈衍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厅门外,才缓缓收回。 刘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又叹。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衍哥儿。” 沈衍看向母亲:“母亲有何吩咐?” 刘氏放下茶盏,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如实告诉娘,”刘氏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桑姐儿了?” 厅中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从枝头飞过,扑棱一声,惊落几滴水珠。 沈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那茶水已经凉了些,浅绿色的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 若在半个时辰前,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或许会觉得荒唐。 他与苏桑素未谋面。 何来有意? 可此刻,他竟无法否认。 从第一眼见她开始,他便知道自己对她心动了。 沈衍不是逃避之人。 既然心中已有答案,便不会否认。 他抬眸看向刘氏,声音低沉而清晰:“是。” 刘氏险些被这一个字气笑。 她原本还想着,若沈衍否认,她便再试探几句。谁知他倒好,干脆得很。 “你倒是认得快。” 沈衍道:“母亲既已看出,儿子不敢欺瞒。” 刘氏瞪着他:“你也知道我看出来了?那你可知桑姐儿是什么身份?” 沈衍目光微沉:“她是母亲的侄女,是我的表妹。” “还有呢?” 沈衍沉默一瞬:“她有婚约。” 刘氏道:“你还知道她有婚约!” 第7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六) 她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压着声音道:“桑姐儿是随宋文谦上京赶考来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不是真心喜欢,何至于千里迢迢跑来京都?你今日也瞧见了,她言行处处守礼,对你也只是寻常表兄妹之礼。你若真动了心,可曾想过她怎么想?” 沈衍袖中的手收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口。 是。 她喜欢宋文谦。 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宋文谦千里迢迢来京都,甚至在听见母亲提及婚事时,会低头羞赧。 沈衍心中那根细刺又深了一点。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甘。 他这一生极少想要什么。 少年时想读书,便拼尽全力读。 入朝后想做事,便步步为营,立到今日。 他不是不知礼义廉耻,也不是不知婚约为重。 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 偏偏她已有婚约。 沈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沉定下来。 “母亲,她尚未成婚。” 刘氏一怔。 沈衍声音低而稳:“既未成婚,便还有转圜。” 刘氏看了他半晌。 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又有些陌生。 这还是她那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儿子吗? 从前她恨不得把京都闺秀名册摆到他面前,他都不肯多看一眼。 如今倒好,才见了桑姐儿一面,便说出“尚未成婚,便有转圜”这种话。 刘氏一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欣慰他终于像个正常男子了。 她叹了一声:“衍哥儿,婚约不是儿戏。宋文谦虽是寒门子弟,可他是苏县令亲自看中的人,又与你舅家定了亲。你若贸然插手,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沈衍道:“儿子不会强夺。” 刘氏看着他:“那你想如何?” 沈衍道:“先问苏家。” 刘氏皱眉。 沈衍缓缓道:“若苏家与宋家婚约不可更改,儿子自会克制,不会坏她名声。 可若苏家本有犹豫,或宋文谦并非良配,母亲可否替儿子探问一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儿子不是一时兴起。 ” 刘氏心口一动。 她看着沈衍。 他坐在那里,眉眼沉静,语气依旧克制。 可刘氏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刘氏心中发愁,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点酸软。 她的衍哥儿,终于有想要的人了。 这些年,她总怕沈衍这一生真要孤孤单单过下去。 刘氏甚至在想,只要有个姑娘能让他放在心上,她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替他求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姑娘会是桑姐儿。 刘氏又叹一声。 “你啊你,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就会给我出难题。 ” 沈衍低声道:“是儿子不孝,令母亲为难。 ” 刘氏瞪他:“你少拿这副样子堵我。 ” 沈衍不语。 刘氏沉默良久,才慢慢道:“桑姐儿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她。 可她心里未必有你。 你今日应也看得出来,她待你只是表哥,没有旁的心思。 ” 沈衍眼睫微垂:“儿子知道。 ” “你知道还……” 刘氏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感情之事,哪里是知道便能控制的? 她年轻时也曾不顾旁人非议,执意嫁给沈衍父亲。 那时父母劝她,说沈家贫寒,何必自讨苦吃。 可她还是嫁了。 如今轮到她的儿子动心,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只是桑姐儿这事,确实麻烦。 刘氏想了许久,终于道:“好在他们还没有成婚。 ” 沈衍抬眸看她。 刘氏见他眼底极快亮了一下,心里又气又好笑。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刘氏道,“我只是说还没成婚,不是说这事一定能成。 ” 沈衍坐直了些:“母亲愿意帮我?” 刘氏没好气道:“我不帮你,你是不是还打算自己去找苏家说?” 沈衍沉默。 刘氏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还真想过。 她气得抬手指了指他:“你敢!” 沈衍道:“儿子不敢。 ” 刘氏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如今是首辅,朝中多少老臣见了你都要掂量三分。可这婚姻之事,不是你在朝堂上那般。桑姐儿是姑娘家,她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你若真想娶她,便更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衍神色郑重:“儿子明白。” 刘氏缓了缓语气:“我会寻机会写信回淮阳,先问问你舅舅那边的意思。还有宋文谦,也要看他春闱如何,看他人品如何。若他确是良配,桑姐儿又心悦他,你便给我趁早断了这心思。” 沈衍指尖微紧。 片刻后,他低声道:“是。” 答是答了。 可刘氏看他这样,便知道未必断得干净。 她又道:“若苏家本就有别的打算,或桑姐儿对宋文谦并非瞧着那般情深,那此事才有商量余地。你可听明白了?” 沈衍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光。 “儿子明白。” 刘氏看着他这样,心里越发复杂。 从小到大,沈衍极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 哪怕当年金榜题名、连中六元,他也只是跪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母亲,儿子做到了”。 没有狂喜,没有得意。 可如今,只因她答应替他探问一句,他眼底竟有了这样明显的欢喜。 刘氏忽然说不出重话了。 她摆摆手:“行了,别在我跟前碍眼。不是还有差事吗?去吧。” 沈衍起身,朝她郑重一礼:“多谢母亲。” 刘氏看着他:“先别谢我。此事未有定论之前,你在桑姐儿面前给我收敛些。她如今住在沈府,若察觉什么,尴尬的是她。你若坏了她名声,我第一个不饶你。” 沈衍道:“儿子知晓。” 刘氏点头:“去吧。” 沈衍行礼:“儿子告退。” 说完,他便出了正厅。 长砚正守在廊下。 见沈衍出来,连忙上前:“大人。” 沈衍神色已经恢复往日冷淡,仿佛方才在厅里直言心仪苏桑的人不是他。 “走吧。” 长砚应声跟上。 二人穿过长廊,往前院书房而去。 长砚偷偷看了沈衍一眼,总觉得自家大人今日似乎有哪里不同。 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沈衍走了几步,忽然道:“宋文谦近日在何处读书?” 长砚一怔:“回大人,宋公子如今住在城西青槐巷。听说近日闭门温书,鲜少出门。” 沈衍脚步未停:“他学问如何?” 长砚斟酌道:“宋公子能被淮阳县令看中,又二十四岁中贡士,想来学问不差。只是此次春闱人才济济,能否高中,还不好说。” 沈衍淡淡“嗯”了一声。 长砚低着头,心中却暗暗犯嘀咕。 大人怎么忽然问起宋文谦了? 难不成是因表小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长砚便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去。 不敢想,这可不敢乱想。 沈衍没有再问,可他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苏桑低眸行礼的模样。 “桑儿见过表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细线,缠过来,又松开。 沈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稳如旧。 另一边,苏桑回到醉月轩。 青梨奉了温茶上前。 “小姐,您今日见了大人,可觉得紧张?” 苏桑坐在窗边,手中捧着茶盏,神色淡淡:“为何紧张?” 青梨小声道:“那可是首辅大人,奴婢方才站在外头,都觉得心里发慌。大人看着也太冷了些。” 苏桑垂眸看着茶面:“表哥身居高位,自然威严。” 青梨点点头,继续道:“小姐,您要给夫人写信吗?方才姨夫人不是说起这事了?” 苏桑收回目光:“嗯,取纸墨来。” 青梨连忙应声去准备。 纸墨备好后,苏桑低头写信。 信中不过是些寻常问安的话,说自己在沈府一切安好,姨母待她亲厚,府中下人也周全,让父母不必挂念。 写到宋文谦时,她笔尖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写道: 宋公子闭门备考,一切尚安。女儿谨守礼数,并未私下多次相见,请父亲母亲安心。 写完这句,苏桑看了许久。 随后继续往下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落笔时,墨迹比前几行略深了些。 青梨在旁替她磨墨,见她神色安静,心中只觉得小姐越发懂事。 从前小姐一提起宋少爷,虽不至于失了规矩,却总难掩少女心事。 如今到了京都,反倒稳重许多。 这样很好。 只要小姐安安稳稳待到春闱结束,再随宋少爷回淮阳成亲,夫人和老爷便都能放心了。 青梨这样想着,便忍不住笑了笑。 苏桑听见她轻笑,抬眸看她:“笑什么?” 青梨忙道:“奴婢只是觉得,小姐如今这样稳重,夫人瞧见信后,一定高兴。” 苏桑淡淡道:“是么。” “自然是。”青梨道,“小姐千里来京,夫人原本就担心得很。若知道小姐在沈府过得好,又这样稳重,定然安心。” 苏桑没有再说话。 她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入信封。 “让人送出去吧。” 青梨接过信:“是。” 待青梨退下,苏桑才慢慢靠回椅背。 —— 而正厅那边,刘氏越想越头疼,在上面坐了许久。 婆子来添茶,见刘氏神色复杂,便低声问:“夫人可是又为大人的婚事烦心?” 刘氏看她一眼,叹道:“从前是愁他不开窍,如今是愁他开窍开得不是时候。” 婆子一愣:“夫人这话是……” 刘氏摆摆手:“罢了,还没影的事。” 婆子不敢多问。 刘氏端起茶盏,又放下。 她望着门外日光,心里七上八下。 半晌后,她低声自语:“衍哥儿啊衍哥儿,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桑姐儿。” 她既心疼儿子,又心疼苏桑。 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一个是刚到府中、乖巧懂事的侄女。 若这事处理不好,最受伤的只会是桑姐儿。 刘氏揉了揉眉心。 不行,她得先稳住。 先写信回淮阳,探探苏家的口风。 也得再看看桑姐儿心里对宋文谦究竟有几分情意。 若桑姐儿真心喜欢宋文谦,她便是再疼儿子,也不能做那棒打鸳鸯、仗势欺人的恶人。 可若这婚约本就未必稳妥…… 刘氏眼神微动。 那便另说。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入口带着淡淡苦意。 刘氏叹了一声。 这京都的天,好不容易晴了。 她这心里,却又开始下雨了。 第8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七) 自那日正厅初见之后,长砚最先察觉到沈衍的变化。 往日沈衍回府,从来都是径直去书房,一待就是一整日。 后院的事,他一概不过问,母亲那边,也只是每日早晚请安,说不上几句话便走了。 可这几日,一切都变了。 沈衍开始频繁出入内院。 可近几日。 长砚发现自家大人回府的时辰竟越来越早。 这日午时,马车刚停在府门外。 长砚便抱着一摞卷宗跟在后面。 “大人,兵部送来的折册尚未看完,您今日还要去书房么?” 沈衍脚步未停。 “稍后再看。” 长砚一愣。 稍后? 这话若放在从前,根本不可能从自家大人口中说出来。 沈衍却像没察觉异常一般,径直朝后院方向走去。 长砚抱着卷宗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忽然反应过来。 这条路…… 不是去书房的,而是去正厅的。 长砚:“……” 第三次了。 已经是第三次了。 若说一次两次是巧合。 那连续数日皆是如此,便绝不是巧合。 想到这里。 长砚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位刚入府不久的表小姐。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 他家大人莫不是……真的…… —— 正厅内。 刘氏正拉着苏桑说话:“桑姐儿,前几日送来的云锦可还喜欢?” 苏桑轻轻点头:“姨母费心了。” 刘氏笑着打趣:“那是衍哥儿送你的,可不是我。” 苏桑微微垂眸,白皙耳尖似乎染上一丝浅浅红意。 “表哥厚待,桑儿铭记于心。” 她声音轻轻柔柔,乖巧得不像话。 刘氏越看越喜欢,正欲再说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下人请安声。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一瞬。 苏桑抬起头。 下一刻,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玄色官袍,玉冠束发,男人眉目冷峻清贵。 正是沈衍。 刘氏眉梢微挑。 又来了。 刘氏笑道:“衍哥儿回来了?” 沈衍行礼:“母亲。” 说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向刘氏身侧的少女。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月白色长裙衬得肤色愈发莹润。 乌发垂落肩侧,低眉顺眼,像幅安静温柔的画。 沈衍胸口微微一紧。 明明已经见过许多次了,可每次看见,心跳仍会不受控制乱上一拍。 “表妹。” 苏桑起身行礼。 “表哥。” 他神色依旧冷淡,可落在苏桑身上的目光,却明显柔和许多。 刘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显:“衍哥儿,公务处理完了?” 沈衍面不改色:“暂且告一段落。” 刘氏意味深长地看他:“倒是难得。往常这个时辰,你可都在书房。” 长砚站在门口,默默低头,不敢说话。 沈衍神色平静:“劳逸结合而已。” 刘氏:“……”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苏桑却仿佛毫无察觉。 依旧安安静静坐着,偶尔陪刘氏说上两句。 沈衍坐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 目光时不时落过去,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刘氏却看得清清楚楚。 越看越头疼。 偏偏桑姐儿毫无反应。 这孩子是真没察觉。 还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若是后者。 那自家儿子怕是有得苦头吃了。 不多时,有下人进来奉茶。 茶盏刚放稳,苏桑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可沈衍还是立刻抬眸:“着凉了?” 苏桑一怔。 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 随即摇头:“只是方才茶水有些烫,无碍。” 沈衍微微蹙眉。 却没再说什么。 只是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等离开正厅后。 刚走出月洞门,便淡声开口:“长砚。” 长砚立即跟上。 “主子。” “让厨房炖些雪梨羹送去醉月轩。” 长砚:“……” 果然,他就知道。 “属下这就去。” 只是转身时,表情异常精彩。 他跟了主子十几年,第一次见主子如此惦记一个姑娘。 就因为咳了一声,便惦记上了,若传出去,怕是整个京都都得震上一震。 —— 醉月轩,厨房果然送来一盅雪梨羹。 领头婆子笑容满面:“表小姐。” “这是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润肺止咳最是有效。” 青梨感动不已:“老夫人待小姐真好。” 苏桑看着那盅雪梨羹。 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青梨没察觉什么,高高兴兴接过食盒。 倒是系统66冒了出来,粉嫩小猪蹲在桌上,两只小短腿乱蹬。 【宿主!】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苏桑低头喝了一口羹:“哪里不对劲?” 【他今天是不是又来了?】 “嗯。” 【原剧情没有这个剧情啊!】 “哦。” 【原剧情里你跟他加起来说的话都没十句!】 【现在他天天来!】 【天天来!】 66快疯了,圆滚滚的身体在桌上打转。 【男主人设崩了啊!】 苏桑垂着眼,慢悠悠喝着雪梨羹。 神情温柔又无辜。 “可我什么都没做呀。” 【……】 66愣住。 仔细想想。 好像也是。 宿主确实什么都没干。 66陷入深深迷茫。 而苏桑低头看着羹汤,长长睫毛遮住眸中情绪。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夜色渐深,沈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前院书房内,长砚抱着新送来的奏折走进来时,沈衍正坐在案后。 烛火摇曳,映得男人侧脸轮廓愈发深邃冷峻,案上摊着一本户部递来的折子。 可长砚悄悄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过去,那页竟还停留在原处。 “大人。”长砚轻声提醒,“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公文。” 沈衍嗯了一声,接过折子,目光落在纸面之上。 只是没过多久,又重新停住。 长砚默默低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半晌,沈衍忽然开口:“醉月轩那边如何?” 长砚恭恭敬敬答道:“表小姐用了雪梨羹。” 沈衍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点头:“知道了。” 翌日,清晨。 苏桑照例前往正厅陪刘氏用早膳。 刚进门,便发现桌上多了一碟新鲜的樱桃。 京都春寒未退,这种时节的樱桃并不常见。 刘氏也有些惊讶:“厨房什么时候备的?” 婆子笑道:“是大人昨夜命人送来的,说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 刘氏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对面。 正巧,沈衍从外头走了进来。 神色平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 “表妹。” 苏桑起身行礼。 “表哥。” 刘氏看着桌上的樱桃,再看看儿子。 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从前她怎么说都没用。 如今倒好,开窍之后,恨不得把整个沈府搬去醉月轩。 偏偏还装得一本正经。 刘氏故意问:“衍哥儿。” “这樱桃是你送来的?” 沈衍神色不变:“宫里赏赐太多,母亲与表妹尝尝便是。” 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只是顺手而为。 刘氏心里呵呵两声。 信你才怪。 苏桑低头看着那盘樱桃,纤长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温声道:“多谢表哥。” 声音很轻。 沈衍抬眸,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心脏莫名一软。 “不必客气。” 一顿早膳,三人各怀心思。 倒也算和谐。 只是刘氏越看越觉得头疼。 她发现,自家儿子似乎越来越藏不住了。 想到这里,刘氏不由暗暗叹气。 希望淮阳那边的回信能快些送来。 否则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第9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八) 次日,刘氏照例留苏桑在清安堂用午膳。 沈衍今日没有回来,刘氏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衍哥儿不回来,怕是在躲着她,怕她再提那些他不爱听的话。 用罢午膳,丫鬟撤了碗碟,上了茶。 刘氏端着茶盏,看着苏桑,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桑姐儿,姨母问你件事,你可别嫌姨母多嘴。” 苏桑抬眸,温声道:“姨母请说。” 刘氏斟酌着措辞,慢慢道:“你与那宋文谦的婚事,是你外祖父定的。你自己……可愿意?” 苏桑微微垂眸,面上浮现出一抹少女特有的羞色,声音低了几分:“外祖父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文谦哥哥待桑儿也好,桑儿……没有不愿意。” 刘氏看着她脸上的羞色,心里更加确定了。 这孩子,是真心喜欢那宋文谦的。 “你千里迢迢随他进京赶考,这份心意,他可知晓?”刘氏又问。 苏桑抬眸,眼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文谦哥哥知道的。他让桑儿在府中安心住着,等他高中了,便来迎娶桑儿。” 刘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道:“那就好。你们二人情投意合,姨母也替你高兴。” 苏桑垂下眼睑,轻声道:“多谢姨母。” 刘氏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不是她沈家的。 ———— 刘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眉头微蹙。 这是她前几日让人送回淮阳的信,今日收到了回信。 信是写给苏桑父亲的,言辞客气,问了些苏家近况,也顺带提了提宋文谦的事。 回信写得很长,苏父字里行间都是对宋文谦的赞赏和满意,说他勤勉上进,为人正直,是难得的佳婿。 又说苏桑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从未有过异议,此番随宋文谦上京赶考,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氏看完信,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苏家对这门婚事,是铁了心的。 刘氏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暗中观察桑姐儿,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心悦宋文谦。 可观察来观察去,她看不出任何破绽。 每次提起宋文谦,桑姐儿的眉眼间都会流露出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期许,半点不像作假。 刘氏又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不能因为心疼儿子,就去破坏苏桑的姻缘。 苏桑是个好姑娘,她配得上一个好归宿。 宋文谦虽然出身寒门,但有才学、品行端正,又是淮阳县令看中的人,想必不会差。 而沈衍…… 刘氏睁开眼,叹了口气。 她得让沈衍断了这个念想。 不是她不心疼儿子,而是……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沈衍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若是传出他觊觎表妹、破坏人家姻缘的事,他在朝堂上的威望会大打折扣,苏桑的名声也会受损。 刘氏坐起身,吩咐春兰:“去请衍哥儿来。” 春兰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沈衍来了。 他今日散朝早,已经换了常服,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母亲找我?”他走进厅堂,在椅子上坐下。 刘氏看着他,开门见山:“衍哥儿,淮阳那边回信了。” 沈衍眸光微动:“怎么说?” 刘氏将淮阳来的信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你舅舅写来的信。” 沈衍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刘氏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你看清楚了吧?桑姐儿和宋家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舅舅那边很满意,桑姐儿自己也愿意。你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也会害了桑姐儿。” 沈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氏继续说道:“衍哥儿,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想想,桑姐儿她有自己喜欢的人,有定下的婚约,你再这样天天往她跟前凑,别人会怎么看她?会说她不知检点,会说她勾引表哥。到时候她的名声毁了,你让她怎么活?” 沈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还有你,” 刘氏的声音越发严厉。 “你是当朝首辅,多少人盯着你,等着抓你的把柄。若是让人知道你对自己的表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们会怎么编排你?到时候别说你的名声,就连你在朝堂上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沈衍垂下眼帘,薄唇微微抿紧。 刘氏看着他,语气软了几分:“衍哥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只是一时糊涂。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再靠近她了,就当……就当没见过她,行吗?” 沈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娘说得对,是儿子糊涂了。儿子……会注意的。” 刘氏看着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心疼的是,她的儿子第一次动心,就要这样无疾而终。 欣慰的是,她的儿子终究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能想明白就好。”刘氏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不要再去醉月轩那边了,也不要再刻意找理由见桑姐儿。她是你表妹,你是她表哥,仅此而已。” 沈衍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刘氏又道:“为了不让外人说闲话,娘会调两个婆子和两个丫鬟去醉月轩那边伺候。一来是照顾桑姐儿,二来也是堵住旁人的嘴,省得有人说三道四。” 沈衍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刘氏见他答应了,心中松了口气:“行了,你回去吧。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沈衍站起身,朝母亲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衍果然说到做到,沈衍果然没有再去慈安堂。 他恢复了从前的作息。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到晚地批折子、看书、处理公务。 长砚日日陪着他,看着他从早到晚地坐在书桌前,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整个人却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他用膳比以前更少了,一顿饭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然后继续看折子。 夜里睡得也更晚了,经常熬到后半夜才合眼,天不亮又起来了。 不过几日工夫,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眼下也多了几分青黑,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长砚看在眼里,可又不敢说什么。 大人啊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 苏桑敏锐地察觉到了府中的变化,一切像是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系统66终于松了一口气。 【宿主宿主!气运子好像恢复正常了!他这几天都没有刻意找你了。 】 苏桑正在醉月轩中看书。 闻言,她翻过一页,语气平静:“嗯。” 随后,苏桑抬眸看向窗外。 醉月轩外多了几个人。 两个婆子年纪都不轻,行事稳重,笑起来也慈和,两个值守丫鬟站在院门附近,说是夫人怕她身边人手不够,特意添来伺候的。 她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夜里书房灯火常亮。 沈衍坐在案前,看似在批折子,许久却只落下寥寥几字。 原以为只要不见她,心绪便能慢慢平复。 可事实并非如此,不见她时,思念反而更清晰。 长砚端着茶进来时,见沈衍又盯着案上的折子出神,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夜深了,您该歇了。” 沈衍没有抬头:“什么时辰?” “已过子时。 ” 沈衍淡淡道:“知道了。” 可他仍旧没有动。 长砚犹豫片刻,又道:“大人,您这几日用得少。明日还要早朝,身子要紧。” 沈衍终于抬眸看他。 那一眼冷淡,却让长砚心里一慌。 “长砚。” “属下在。” 沈衍问:“宋文谦近来如何?” 长砚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绕不过宋文谦。 他低声道:“宋公子仍在城西青槐巷温书,少有外出。听说他近日文章颇得几位举子称赞……瞧着倒是安分。” 沈衍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安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长砚头皮发麻。 沈衍闭了闭眼:“退下吧。” 长砚只好应声退下。 出了书房,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完了。 大人哪里是放下了? 分明是压得更深了。 第10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九) 三日后,苏桑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主动提出要见宋文谦。 这个消息传到刘氏耳朵里时,刘氏正在正厅喝茶,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你说什么?桑姐儿要见宋文谦?”刘氏放下茶盏,瞪大了眼睛。 来报信的嬷嬷点点头:“是,表小姐方才跟老奴说的,说想在城里找个妥当的地方,跟宋公子见一面。” 刘氏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她跟宋公子是未婚夫妻,见一面也是人之常情。你去安排吧,找个清净又不偏僻的茶楼,让人仔细伺候着。” “是,夫人。” 消息传到沈衍耳朵里时,沈衍正在书房批公文。 长砚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着头,斟酌着措辞:“大人,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沈衍头也不抬,笔尖在公文上快速移动。 “表小姐她……明日要出府见宋公子。” 笔尖顿住了。 沈衍抬起头,看向长砚,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说什么?” 长砚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表小姐明日要出府,跟宋公子在城中的茶楼见面。” 沈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砚以为自家大人要发怒了,可沈衍只是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 就三个字。 “知道了”? 长砚愣住了。 他本以为大人会暴怒,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不悦,可大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太不正常了。 长砚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沈衍一眼,发现他的面色确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长砚注意到,沈衍搁笔的时候,笔杆在他手中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下去吧。”沈衍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长砚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沈衍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第二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苏桑早早起了床,在青梨的伺候下梳洗打扮。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浅碧色襦裙,外搭月白色斗篷,发间插着白玉簪子,还多插了一支小小的珠花,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娇俏。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梨笑嘻嘻地说。 苏桑照了照铜镜,淡淡道:“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备好,苏桑带着青梨上了车,一路往城中去了。 刘氏安排的是城中一家雅致的茶楼,位置不偏僻,来往人多,不怕惹人闲话。 苏桑到的时候,宋文谦已经在了。 他站在茶楼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量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见到苏桑的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了上来,眼底带着明显的欢喜。 “桑儿。”他在马车旁站定,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克制。 青梨先下了车,伸手扶苏桑下来。 苏桑踩着小凳落地,抬眸看向宋文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笑:“文谦哥哥。” 这一声“文谦哥哥”,温柔而自然,像是一汪春水,听得人心里发软。 宋文谦耳根微微泛红,侧身让开:“外面风大,进去说话吧。” 苏桑点点头,带着青梨跟着宋文谦进了茶楼。 “文谦哥哥近日备考可还顺利?”苏桑端起茶盏,轻声问道。 “还好。”宋文谦点点头,“每日都在温书,不敢懈怠。” “那就好。” 苏桑放下茶盏,从青梨手中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我给你带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银两。你在外头住着,别委屈了自己。” 宋文谦看着包袱里的衣物和银两,眼底闪过一丝感动,低声道:“桑儿,你……你不必为我操心的。” “你是我未婚夫,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苏桑的语气温柔而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宋文谦看着她,目光柔和而深情,轻声道:“桑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等我高中,就立刻上门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苏桑垂下眼帘,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我等你。” 就这么三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宋文谦心口,也压在门外某个人的心口。 沈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站在廊角拐弯处,背靠着柱子,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雅间里的情形。 他本不该来的。 长砚劝了他好久,说这不合适,说这是人家未婚夫妻见面,大人去了只会徒增烦恼。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来了。 他想亲眼看看,她和宋文谦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她穿着比平日更精致的衣裳,发间多了珠花,整个人娇俏了几分。 她看宋文谦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嘴角的笑意柔和而真切,说话的语气轻软而亲昵。 所有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对他,从来都是保持着距离。 可对宋文谦,她是真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展现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沈衍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转身离开,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就那样站在廊角,看着雅间里的两个人低声说话,看着她笑,看着她给宋文谦斟茶。 沈衍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长砚跟在沈衍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何苦啊… ———— 沈衍回到府中,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刘氏听说了苏桑和宋文谦见面的事,又听说沈衍一整天没出书房,心里便有了数。 她让丫鬟去请沈衍来正厅用晚膳,丫鬟回来说大人说不饿,不吃了。 刘氏叹了口气,亲自端了一碗汤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刘氏推门进去,看到沈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公文,却明显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洞而茫然。 “衍哥儿。”刘氏将汤放在案上,在沈衍对面坐下。 沈衍回过神,看了刘氏一眼:“母亲。” 刘氏开门见山:“我听说了,你去了茶楼。” 刘氏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衍哥儿,你这是何苦呢?” 沈衍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儿子只是……想亲眼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现在……死心了吗?” 沈衍没有回答。 死心? 他也想,可他做不到。 脑海里那些画面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让他心口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着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衍哥儿,听娘一句劝。”刘氏叹了口气,“桑姐儿心里只有宋文谦,你今天也看到了。她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你这样下去,只会苦了自己。” 沈衍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是那句话,”刘氏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若不想害了她,就该放下了。” 沈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衬得他的面容晦暗不明。 “儿子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刘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心软。 她又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了书房。 第11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 这一日,晨光初透,苏桑照常去了刘氏院中。 刘氏今日精神尚可,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桑姐儿来了,快坐。” 苏桑行礼后,在她身旁坐下。 刘氏原本只是随意看她一眼,目光却忽然落在她发间。 那支银簪不贵重,却太明显。 刘氏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这簪子……可是宋家那孩子送你的?” 苏桑抬手轻碰发间,似有些羞赧:“是。 前几日青梨替我传话,他托青梨带回来的。 ” 刘氏心里轻叹。 她看着苏桑这副低眉含羞的模样,越发觉得儿子那点心思不该生,也不能生。 刘氏温声道:“倒是有心。” 苏桑轻轻点头:“虽不贵重,却是他一番心意。 ” 这话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人来了。” 屋内一静。 刘氏抬头,便见沈衍迈步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常服,腰间束玉带,眉眼冷峻,神色一如往常清淡。 可在看见苏桑的那一瞬,他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苏桑起身行礼:“表哥。 ” 她垂着眸,礼数周全,声音柔和疏离。 沈衍的目光却落在她发间。 那支银簪,在晨光下泛着淡淡冷光。 沈衍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他早知道那是宋文谦送的。 看着她满心欢喜地戴着别的男人送的簪子,沈衍喉间微涩,半晌才淡淡道:“不必多礼。 ” 刘氏看了他一眼,心里顿时一紧。 旁人或许瞧不出,可她是他的母亲。 她看得出沈衍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阴沉。 刘氏忙道:“衍哥儿今日怎有空过来?” 沈衍收回目光:“路过,来给母亲请安。” 刘氏哪里信他这话,却也不好当着苏桑的面点破,只笑道:“既请过安,便去忙吧。我这里有桑姐儿陪着,不必你挂心。” 这是赶人。 沈衍听出来了。 他神色不变,只道:“母亲安好便可。” 说完,他又看了苏桑一眼。 苏桑仍旧垂眸站着。 可那支银簪,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沈衍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他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支银簪。 沈衍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晦暗。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眼神。 疯狂、偏执、嫉妒、不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一只锦盒,那是他前段时间命人打的一支金簪。 簪身以纯金打造,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做工极为精致。 他当时想着,等时机成熟了,便将这簪子送给她。 可现在…… 沈衍伸手,将那锦盒拿起,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反反复复数次。 最终,他将那锦盒狠狠摔在地上。 “啪”地一声,锦盒落地,金簪滚出,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沈衍看着那支金簪,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疯狂。 “呵……”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真是碍眼至极…” ———— 夜色渐深。 沈府各处灯火一盏盏熄了。 醉月轩,香薰淡淡。 苏桑躺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 夜半。 醉月轩外,值夜的婆子靠在廊下,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入了院。 长砚守在院外,脸色发白。 他知道大人疯了。 可他拦不住。 沈衍推门入内。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 帐幔半掩间,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侧卧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沈衍站在那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慢慢走近,伸手撩开帐幔。 烛火微弱,映得少女面容白净柔软。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在沉睡。 沈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她。 她就那样安静地睡着,对他毫无察觉。 沈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然后落在了枕边。 那里放着一支银簪。 宋文谦送的那支。 沈衍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簪子,眼底的暗色翻涌成狂风暴雨。 她日日戴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那个男人送的东西,她就这么珍视? 沈衍伸手,将那支簪子攥在掌心。 银簪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却觉得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疼得钻心。 他低头看着苏桑沉睡的脸,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桑儿。”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 沈衍在床边坐下,俯身靠近她的脸。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将她笼罩其中。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底的偏执与疯狂再也藏不住了。 “他有什么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她,“一介寒门书生,无名无势,凭什么得你满心欢喜?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 温热,柔软。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簪,手指微微发颤,低声道:“这般东西……也配戴在你发上?” “桑儿。”沈衍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声音低哑,“你不该喜欢别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放纵什么。 “你该倾慕我。” “爱慕我。” “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慢慢滑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再等等。 ”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发间。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重影。 ....... 沈衍将银簪收入袖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内恢复了寂静。 烛火跳了跳,将苏桑的睡颜映得忽明忽暗。 她依旧沉沉地睡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院门外,长砚正紧张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院门里张望一眼。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谁敢信当朝首辅会深夜潜入自家表妹闺房? 就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大人的前程,表小姐的名声也全毁了。 长砚急得团团转,院门开了。 沈衍走了出来。 长砚连忙迎上去,借着月光看清了主子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衍的面色比进去之前更加苍白,眼底的暗色也更浓了,可他的神情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人……”长砚小心翼翼地看着沈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沈衍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醉月轩。 长砚连忙跟上,一路心惊胆战地护着主子回了书房。 沈衍进了书房,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长砚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毫无声响,心里七上八下,一夜没敢合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醉月轩里就传出了一阵骚动。 青梨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水进屋伺候苏桑梳洗,却听到苏桑说了一句让她瞬间清醒的话。 “青梨,你见我的簪子了吗?” 青梨愣了一下:“什么簪子?” “就是那支……银簪。”苏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昨晚睡前还放在枕边的,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青梨连忙放下脸盆,走到床边翻找起来。 枕头下,被褥里,床头的矮柜上,全都找了一遍,却没有找到那支簪子的踪影。 “奴婢昨儿个亲眼看着小姐摘下簪子放在枕边的啊,怎么就不见了呢?”青梨急了,蹲下身子在床底下找了找,还是没有。 苏桑坐在床边,眉头微蹙,一副担忧的模样:“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掉到什么地方了?” 青梨应了一声,叫来院里的小丫鬟一起找,几个人把醉月轩翻了个遍,从卧房找到厅堂,从厅堂找到院子,连花园里的草丛都没放过,可那支簪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都找不到。 “小姐,奴婢该死,奴婢真的找不到……”青梨跪在苏桑面前,眼圈都红了。 苏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起来吧,不怪你。许是……许是我昨晚没放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再找找就是了。”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分明流露出一丝失落。 青梨看在眼里,心里更加自责了。 那可是宋公子送小姐的簪子啊,小姐日日戴着,从不离身,如今丢了,小姐该多难过啊。 “奴婢再去院里找找。”青梨站起身,抹了把眼睛,带着几个小丫鬟又出去找了。 苏桑独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枕边,神色平静。 可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支簪子不见了。 不是掉了,不是被偷了。 醉月轩有婆子和丫鬟轮流值守,外人进不来,丫鬟们也不敢偷主子的东西。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苏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而此时脑海中的66已经急得转圈。 【宿主!】 【真丢了啊!】 苏桑靠在软枕上,神色平静:“嗯。”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淡淡的熏香,比平时浓了一些。 苏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掉入陷阱的兴奋。 第12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一)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刘氏那里。 刘氏听闻银簪不见时,正坐在正屋里用早茶。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桑姐儿今日可起了?” 伺候的嬷嬷迟疑片刻,才低声回道:“回夫人,表姑娘已起了,只是醉月轩那边似是出了些事。” 刘氏动作一顿,手中茶盏轻轻落回案上。 “什么事?” “听说是表姑娘昨日放在枕边的一支银簪不见了,青梨姑娘带着人寻了半晌,尚未寻着。” 刘氏眉心微蹙。 “银簪?” 那嬷嬷忙道:“说是宋公子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东西倒不贵重,只是表姑娘似乎十分珍惜。” 刘氏面色微微一变。 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偏偏在醉月轩里不见了。 若是金银珠玉倒也罢了,府中下人一时贪心,尚可说得过去。可一支粗素银簪,既无珍奇宝石,也非名匠手艺,偷了又能值几两银子? 更何况,自从她上回调了两名婆子、两名丫鬟去醉月轩后,那院中出入便格外严谨。 内有青梨贴身伺候,外有婆子守夜,寻常小厮仆役连院门都不得近。 外人进不去,内人没必要偷。 那簪子又是苏桑心爱之物,断不会被随手乱丢。 刘氏心头忽地一紧。 她想起昨日沈衍来请安时,看见苏桑发间那支银簪的神情。 刘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她扶着案几站起身,沉声道:“去醉月轩。” 婆子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扶住她。 刘氏却摆了摆手:“不必声张。” 一行人到了醉月轩时,院中仍旧乱着。 几个丫鬟婆子见刘氏来了,连忙停下手中动作行礼。 “夫人。” 苏桑走到刘氏面前,屈膝行礼。 “姨母怎么来了?不过一件小事,倒惊扰了姨母。” 刘氏一见她这般懂事,心里便更酸了。 她上前握住苏桑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又软又凉。 “傻孩子,什么小事?既是你珍重之物,丢了自然要寻。莫怕,姨母替你找。” 苏桑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只是文谦哥哥亲手送的。若真寻不回来,许是我与它无缘。”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点轻颤,像是忍着难过不愿叫长辈担忧。 刘氏目光微顿,看着苏桑微垂的眉眼,心里越发愧疚。 刘氏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柔声道:“莫说这样的话。 东西既在院中丢了,便再细细找一遍。 ” 她说完,亲自带着人将卧房、暖阁、梳妆台、床榻内外都翻看了一回。 连香炉下头、窗棂边缘、柜底缝隙,都未曾放过。 可半个时辰过去,仍旧一无所获。 刘氏站在内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床榻整齐,帐钩端正,枕边空空如也。 窗子从里头落了栓,门外昨夜有人守着,地上也不见混乱痕迹。 若非知道那支簪子的确放在此处,几乎会叫人以为,从来没有过那东西。 刘氏指尖一点点攥紧。 心底那个荒唐的猜测,终于清晰得再也无法忽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温和。 “许是昨夜不慎遗落在别处,一时寻不着罢了。桑姐儿,你身子本就娇弱,莫为这点小事伤神。” 苏桑轻轻点头。 “让姨母费心了。” 刘氏摸了摸她的手背,语气慈爱:“你回屋歇着,若是寻到了,姨母立刻叫人送来。” 苏桑乖顺应下。 “是。” 刘氏离开醉月轩后,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散去。 她回到正厅,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身边最亲近的婆子。 “去前院传话,叫衍哥儿来见我。 ” 婆子心中一惊。 她跟了刘氏多年,极少见刘氏这般神情。 不是寻常生气,而是压着滔天怒火,连眼底都冷了。 婆子不敢多问,立刻退下去传话。 不多时,沈衍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青官袍,玉冠束发,身形修长挺拔,眉目冷峻清贵。 踏入厅中时,他步伐一如既往沉稳。 可在看见厅内空无旁人、刘氏独坐上首时,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刘氏没有叫他坐。 沈衍也没有坐,只站在厅中,拱手行礼。 “母亲。” 刘氏看着他。 这原是她最骄傲的儿子。 寒门出身,少年登科,十七岁连中六元,二十四岁身居首辅,满朝文武无人敢轻视。 他自幼冷静自持,哪怕受尽流言冷眼,也从不曾行差踏错。 可如今,竟为了自己的私情,做出夜闯闺房、私取信物这等荒唐事。 刘氏越想,心口越疼。 她缓缓站起身,从案边拿起早已备下的家棍。 那家棍是沈父在世时留下的,平日里供在偏厅,许多年未曾动过。 沈衍看见那家棍,神色终于微变。 但他仍旧没有开口。 刘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 “衍哥儿,我只问你一句。” 沈衍垂眸。 刘氏盯着他的脸,厉声道:“昨夜,你是不是去了醉月轩?” 厅中一片死寂。 窗外风过,枝叶轻晃,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沈衍没有答。 他只是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情绪,唇线微抿,清俊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他不答,便已是答了。 刘氏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她扶了一下案边,胸口剧烈起伏。 “你…… 你当真去了?” 沈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母亲息怒。” “息怒?” 刘氏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眼中瞬间涌上泪意。 “你叫我如何息怒?那是桑姐儿的闺房!她是未出阁的姑娘,是你表妹,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你夜半潜入她的房中,取走她未婚夫所赠之物。衍哥儿,你可知此事若传出去,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沈衍眉眼一沉。 “不会传出去。” 刘氏气得扬手便是一棍,狠狠抽在他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厅中格外刺耳。 沈衍身形微晃,却没有躲。 刘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却没有停手,又是一棍落下。 “你以为一句不会传出去,便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身居首辅,高高在上,自然无人敢拿你如何。可桑姐儿呢?她一个弱女子,名节便是性命!你若真心悦她,怎能如此轻贱她?” 第三棍落下时,沈衍背脊挺得更直。 他薄唇抿得发白,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却始终不曾退让半步。 刘氏看着他这般模样,更觉心寒。 “我自幼教你读圣贤书,教你知礼义、守伦常。你父亲在世时,纵是清贫,也从未教你做这等亏心之事。” “你如今得圣上重用,位极人臣,满京都都看着你。你若行差踏错,不只毁了你自己,还会连累沈家、连累桑姐儿、连累所有人!” 沈衍闭了闭眼。 背上的痛一阵阵传来,像火烧一般。 可比起昨夜看见那支银簪躺在苏桑枕边时的痛,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要一想到苏桑会嫁给宋文谦,会对那寒门书生温柔含笑,会唤他文谦哥哥,会与他相伴一生,他胸口便似被钝刀一寸寸剜开。 他可以忍受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可以忍受幼时贫寒、流言、冷眼。 却唯独忍不了她属于旁人。 刘氏打累了,手中的家棍微微发颤。 她红着眼看他。 “你说话!” 沈衍缓缓抬眸。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幽深得吓人。 他看着刘氏,声音仍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母亲责我、罚我,皆是我应受的。” 刘氏心底一沉。 沈衍一字一句道:“昨夜之事,是我逾矩。” “可我并不后悔。” 刘氏脸色骤变。 “沈衍!” 他很少听见母亲连名带姓叫他。 可此刻,他只是垂了垂眼,又继续道:“我从前以为,此生只需守朝堂、辅君王、定社稷,便已足够。娶妻也好,子嗣也罢,于我而言皆是累赘。” “可我见到桑儿那一日,方知世上竟有一人,只需站在那里,便能叫我心神皆乱。” 刘氏颤声道:“她有婚约。” “婚约未成,便不算定局。” “她心悦宋文谦!” 沈衍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 “年少情意,最易被人哄骗。宋文谦如今一无所有,不过仗着她心软,仗着苏家旧恩,才得了这门亲事。” 刘氏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沈衍道:“母亲,我会查清宋文谦。若他果真品性无瑕,待她一心一意,我自会另作计较。” 刘氏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心口一寒。 “另作计较?你还要计较什么?” 沈衍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着刘氏,声音放得更低。 “母亲,我不会毁她名声。” “我也不会叫她受委屈。” “可要我眼睁睁看她嫁给旁人,我做不到。” 刘氏握着家棍的手一松,木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贵冷静的儿子,只觉得陌生。 “衍哥儿,你疯了。” 沈衍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许是吧。” 他朝刘氏深深一揖。 “母亲今日所罚,儿子记下。朝中还有差事,儿子先退下了。” “站住!” 刘氏厉声唤他。 沈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刘氏眼中泪水滚落,几乎是咬牙道:“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便离桑姐儿远些。” 沈衍背影挺直。 许久后,他道:“唯此一事,恕儿子不能从命。” 第13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二) 说完,他推门而出。 长砚立刻迎上来,看见沈衍苍白的脸色和唇角血迹,吓得连忙低头:“大人。” 沈衍淡声道:“回书房。” “可您的伤……” “回书房。” 长砚再不敢多言,忙扶着他往前院去。 刘氏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浑身发冷。 厅外阳光正盛,可她却像站在寒冬腊月里,连骨头缝都透着冷意。 她知道,沈衍彻底劝不回来了。 刘氏在厅中坐了许久。 直到婆子进来,看见地上那根家棍和刘氏苍白的脸色,吓得忙上前扶她。 “夫人,您这是……” 刘氏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 “备信。” 婆子一愣:“夫人要写给谁?” 刘氏睁开眼。 “淮阳苏家。” 她顿了顿,又道:“不,信先不写。先备车马。” 婆子心中一惊:“夫人是想……” 刘氏声音低哑:“桑姐儿不能再留在沈府了。” 夜里,刘氏几乎一夜未眠。 她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前总浮现出苏桑那张温顺清软的脸。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簪子,还在那里自责难过。 刘氏越想,越觉愧疚。 可愧疚之下,又是无边恐惧。 连她都拦不住沈衍。 他若真想做什么,整个沈府上下,又有谁敢阻拦?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天未亮时,刘氏终于下定决心。 送苏桑回淮阳,越快越好。 第二日一早,刘氏去了醉月轩。 苏桑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见通报,她立刻起身迎上来。 “姨母。” 刘氏笑着拉住她的手:“今日气色倒好些了。” 苏桑轻声道:“昨日劳姨母费心,桑儿心中不安,早起便想去给姨母请安,只怕扰了姨母歇息。” “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刘氏在榻边坐下,目光在苏桑脸上停了停。 看着她空落落的发间,心里一酸。 她握着苏桑的手,温声道:“桑姐儿,你离家也有些日子了吧?” 苏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已有一月余。” “可想家?” 苏桑低眸,声音轻了些:“自然是想的。只是既来了京都,总不好因一时思家,便任性回去。何况文谦哥哥春闱在即,我若此时回去,倒像是我先乱了分寸。” 刘氏听她时时顾着婚约,心中更是酸涩。 她缓声道:“你这孩子,凡事总替旁人想。可你是未出阁的姑娘,离家在外,终究不比在父母身边自在。如今春闱将近,京都人多事杂,各府往来又频繁。你住在沈府,虽说是探亲,可时日久了,难免有人多嘴。” 苏桑似乎听出了什么,抬眼看她。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 “姨母想着,不若先送你回淮阳。待宋公子考完,若他高中,自会按礼往苏家提亲。若不中,也可回乡再议。你一个姑娘家留在京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屋里安静下来。 青梨也顿住了。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苏桑。 小姐千里随宋公子入京,为的不就是等他春闱之后一道回乡吗?如今若先回去,岂不是见不着宋公子放榜? 可刘氏说得也有道理。 京都到底不是淮阳。 小姐住在沈府,日子久了,难保不会有人说闲话。 苏桑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纹。 片刻后,她轻声道:“姨母可是觉得桑儿住在府中不便?” 刘氏心头一紧,忙道:“你莫要多心。姨母巴不得你长长久久陪着我,只是你到底是苏家的姑娘,婚事又已定下。姨母是怕你名声受损。” 苏桑抬起眼,眸中似有淡淡水光。 “桑儿明白。” 刘氏看着她这般乖顺,越发心疼。 “桑姐儿……” 苏桑却朝她轻轻一笑。 “姨母都是为我好,桑儿岂会不懂?本就是我从前不懂事,执意跟着入京,叫父母担忧,也叫姨母费心。如今想来,确实不妥。既然姨母如此安排,桑儿听姨母的便是。” 她答应得太快。 快得刘氏心里越发难受。 “好孩子。”刘氏轻轻拍着她的手,“你放心,姨母会给你安排妥当。待到了淮阳,也会提前送信给苏家,让你父母安心。” 苏桑点头:“多谢姨母。” 刘氏很快安排了人手、车马。 对外只说苏桑思家,且春闱将近,京都不宜久留,故先行归乡。 沈府下人虽觉得突然,却无人敢多问。 醉月轩里,青梨一边收拾箱笼,一边小声问:“小姐,您当真要回淮阳了?” 苏桑坐在妆台前,慢慢理着一方素白帕子。 “姨母都开口了,自然要回。” 青梨迟疑道:“可是宋公子还在京中……” 苏桑轻声道:“他要备考,我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倒不如回淮阳等消息。” 青梨见她神色平静,只好点头。 “小姐说的是。” 她又想到那支丢失的银簪,心里忍不住叹气。 小姐丢了信物,如今又要归乡,想必心中一定不好受,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青梨更加心疼,收拾行李时越发细致。 66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困惑:【宿主,刘氏怎么突然要送你回淮阳?不是说要等春闱结束吗?】 苏桑在心中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66嘟囔道:【可是主线任务还没彻底完成呀。你还要等宋文谦考完,然后成婚时收沈衍添的嫁妆。】 苏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回了淮阳也能成婚。而且刘氏要送我回去,我总不能硬赖在这里不走。” 66想了想,觉得也是。 66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反正任务也差不多了,回去等宋文谦考完了成亲也是一样的。】 前院书房里,沈衍也得知了刘氏要送苏桑回淮阳的消息。 沉默许久后,沈衍忽然开口:“母亲要送她回淮阳。” 长砚心头一跳。 “属下听说了。” 沈衍将银簪握入掌中,声音淡淡:“车马何时动身?” “后日卯时。” “走哪条路?” “出南城门,经城外渡口,转官道往淮阳方向去。” 沈衍抬眸。 那一眼极冷,长砚忙低下头。 “去安排。” 长砚喉头一紧:“大人要如何安排?” 沈衍语气平静:“近日京都外并不太平,南边山匪流窜,惊扰百姓。既有隐患,渡口与官道便该暂封,待清剿过后再行开放。” 长砚瞬间明白过来。 他心中一寒,低声道:“大人,此事若夫人知晓……” 沈衍看着他。 长砚立刻噤声。 沈衍淡声道:“我并非不让她回淮阳,只是路途不安,不宜远行。” 长砚心想,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究竟是不是这样,大人心里最清楚。 可他哪里敢说? 他只能低头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长砚退下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衍垂眸看着掌心银簪,眼底暗色翻涌。 想走? 想回淮阳,嫁给宋文谦,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不可能。 他已经退过一次。 从发现她有婚约开始,他退过。 从母亲规劝他远离开始,他也退过。 甚至看见她与宋文谦茶楼相会时,他也曾想过,若她当真情根深种,他便只远远看着。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若不伸手去夺,便永远不会属于他。 他不愿再做那个只会克制的君子。 若礼法规矩拦在面前,那他便换一种合乎礼法的方式,将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 离府前一日午后,苏桑去正厅向刘氏辞行。 刘氏瞧着她,心头百般不是滋味。 “明日一早便要走了,今夜早些歇着。” 刘氏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 “路上若有不适,便叫车马慢些,不必急着赶路。到了驿馆也莫随意出门,凡事听护卫安排。回了淮阳,替姨母向你父母问安。” 苏桑一一应下。 “姨母放心,桑儿都记下了。” 刘氏眼眶微热:“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苏桑轻轻笑了笑:“姨母待桑儿如亲女,桑儿心里感激。只盼日后有机会,再来京都看望姨母。” 刘氏听得鼻尖发酸。 还有没有机会,她也不知道。 若可以,她宁愿苏桑从未来过京都,从未住进沈府,也从未见过沈衍。 可世事偏偏没有如果。 她抬手替苏桑理了理斗篷领口,温声道:“回去后,好生过日子。女子这一生,最要紧的不是旁人如何看,而是自己心里安稳。若宋公子待你好,你便与他好好过。若他有一日负你,也莫怕,苏家是你的依靠,姨母亦会替你撑腰。” 苏桑眼睫轻颤,像是感动极了。 “姨母……” 刘氏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苏桑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正厅外,日光斜斜落在庭院里。 她刚走下石阶,便见一道绯色身影从月门处转来。 沈衍回府了。 他刚下朝,官袍未换,身后跟着长砚。 清贵冷峻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越发深邃,腰间玉带映着微光。 苏桑脚步微顿。 沈衍也停下了。 两人隔着半个庭院遥遥相望。 苏桑垂下眼,朝他屈膝行礼:“表哥。” 他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表妹明日归乡?” 苏桑低声道:“是。近日叨扰府中,多谢表哥照拂。” 叨扰。照拂。 她总能用最得体的话,将他们之间隔得干干净净。 沈衍眼底墨色渐浓。 “路途遥远,表妹保重。” “多谢表哥。” 苏桑再行一礼,随即侧身离开。 她经过沈衍身旁时,微风带来一缕极淡的香气。 沈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仍旧望着那个方向。 长砚低声提醒:“大人,夫人还在厅中。” 沈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清冷。 “嗯。” 厅内,刘氏将方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最后一点犹疑彻底散去。 不能留,明日必须走。 可天不遂人愿。 准确来说,是有人不愿。 第14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三) 当夜三更,南城外传来消息。 青石岭附近有山匪流窜,劫了两队商旅。 京兆府连夜派人封了渡口,又命沿路驿站暂停通行,所有往淮阳方向去的车马,皆需等官府清剿之后方可上路。 消息传到沈府时,天刚蒙蒙亮。 刘氏正要起身送苏桑出门,听完管事回禀,整个人都愣住了。 “封道?” 管事低着头:“是。外头巡差亲自来说的,南城门外往淮阳去的几处要道都暂且不许通行。说是匪患未清,怕伤了过路百姓。” 刘氏眉心紧皱:“怎会这样巧?” 管事不敢答。 一旁婆子脸色也变了变。 刘氏忽然想起沈衍昨日那双沉沉的眼。 她心里猛地一凉。 “衍哥儿呢?” 管事忙道:“爷一早便入宫了,说今日有朝议。” 刘氏闭了闭眼。 朝议。 真是好一个朝议。 刘氏扶着桌角,指尖冰凉。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衍竟会做到这一步。 不多时,消息也传到了醉月轩。 青梨听完,急得不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车马也备好了,偏偏这时候封了路。” 苏桑坐在妆台前,青丝披散在肩头,正由小丫鬟替她梳发。 铜镜里映出她清柔白净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平静得近乎冷淡。 “既是官府封道,自然只能等着。” 青梨叹气:“也不知要等几日。宋公子那边若知小姐不能回淮阳,怕也要担心。” 苏桑轻声道:“那便让人传个话,说我暂且留在沈府,一切安好,叫他安心备考。” 青梨点头:“奴婢这便去。” 她刚要退下,便见刘氏带着人来了。 苏桑忙起身:“姨母。” 刘氏今日脸色并不好,却仍旧强撑着笑意。 “桑姐儿,外头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苏桑点头:“听说了。官府封道,也是为百姓安危着想。姨母不必为难,桑儿再多住几日便是。” 刘氏听她这般懂事,心中越发难受。 她握住苏桑的手,半晌才道:“也只能如此。你且安心住着,待外头路通了,姨母再送你回去。” 苏桑柔声应下:“都听姨母安排。” 刘氏看着她毫无怀疑的模样,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寒铁。 桑姐儿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是沈衍在作祟。 午后,沈衍回府。 他照常去了正厅给刘氏请安。 刘氏坐在上首,看见他进来,眼神冷得厉害。 “外头封道的事,你可知晓?” 沈衍神色平静:“朝中已有奏报。南城外匪患未清,京兆府封道,是为百姓安危。” 刘氏死死看着他。 “当真只是匪患?” 沈衍抬眸:“母亲何意?” 他问得太平静。 平静到刘氏几乎要以为自己错怪了他。 刘氏压下胸口怒意,声音发冷:“桑姐儿归乡之事被耽搁,只能暂且留在府中。既如此,你更该谨守分寸。衍哥儿,我那日说的话,你莫要当耳旁风。” 沈衍低声道:“儿子明白。” 刘氏冷笑:“你明白什么?” 沈衍抬眼,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表妹暂居府中,儿子自会照拂周全。” 刘氏心头一震。 照拂周全。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竟叫她听出一种宣告的意味。 她攥紧手中佛珠,沉声道:“不必你照拂。醉月轩有我。” 沈衍微微颔首:“母亲照看内院,自然妥当。” 他话说得恭敬,态度也挑不出错。 刘氏只觉满心无力。 她哪里还不明白? 她这个儿子,若当真用起心计来,谁能拦得住? 从那日之后,沈衍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刻意避开内院。 每日下朝后,他都会准时来刘氏院中请安,用膳。 起初刘氏还能找借口不让苏桑过来,可苏桑若总不露面,反倒更显刻意。 沈衍便像是算准了这一点,从不主动提苏桑,却每每在苏桑陪刘氏说话时出现。 他礼数周全,举止端方,见面时只唤一声表妹,用膳时也从不说越矩之言。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桑身上。 苏桑怕凉,他便让人将她面前的茶换成温热的枣姜茶。 苏桑不过随口赞了一句梅子糕酸甜适口,隔日醉月轩便送来一匣新做的糕点,说是刘氏赏的。 旁人听来,不过是兄长照拂表妹。 可刘氏坐在一旁,只觉心惊肉跳。 苏桑表现得也极规矩。 沈衍问,她便答,不问,她也绝不开口。 只是她越是这样,沈衍看她的时间便越久。 那目光太沉。 沉得连青梨都察觉出了异样。 这一日饭后,苏桑回到醉月轩。 青梨替她解下斗篷,犹豫半晌,还是小声道:“小姐,奴婢总觉得……表少爷这些日子待姑娘似乎过于关切了些。” 苏桑指尖微顿。 她抬眸看向青梨,像是被这话惊到:“青梨,莫要胡说。” 青梨连忙跪下:“奴婢知错。只是小姐,奴婢是担心您。表少爷身份尊贵,又未曾娶妻,如今这般,若叫旁人看出什么,小姐的名声……” 苏桑脸色微白。 她扶着桌沿坐下,像是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 “不会的。”她轻声道,“表哥只是看在姨母的面上照拂我。” 系统66也坐不住了。 它从半空中弹出来,小猪脸上满是惊慌。 【完了完了,气运子真的崩了啊!】 66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仔细回想沈衍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还有那支莫名其妙丢失的银簪…… 【不对!】 66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支簪子……不会是他拿的吧?】 苏桑睫羽微颤,面上却是一副茫然无助的模样。 “那怎么办?” 她声音很轻,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倘若男主真的崩了……我又能如何?” 66一下被问住了,看着苏桑微白的脸色,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愧疚。 宿主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按剧情劝慰了刘氏,收了沈衍的谢礼,结果沈衍忽然就不对劲了。 现在还莫名其妙缠上她。 偏偏沈衍还是当朝首辅。 宿主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66急得团团转。 【你别怕,我上报总部!这肯定是世界线异常!】 苏桑轻声道:“嗯。” 片刻后,66回来了。 回来时,整只猪都傻了。 【总部回复了。】 苏桑问:“怎么说?” 66呆呆道:【总部说,气运子生命体征稳定,气运值无异常,事业线未崩坏,世界主体结构运行正常。】 苏桑眨了眨眼:“所以呢?” 66声音拔高。 【所以总部判定——男主正常!】 它气得差点蹦起来。 【这叫正常?他一个男频无Cp大男主,现在天天追着路人甲这叫正常?总部是不是坏掉了?】 苏桑轻轻叹息:“应该是我多想了吧。” 66立刻道:【不是你多想!肯定不是你多想!】 它看着苏桑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宿主,你以后还是躲着他吧。能不见就不见。反正现在路封了,等能走的时候你就赶紧走。】 苏桑低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当晚,苏桑便称身子不适,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她也未去刘氏院中请安,只叫青梨过去告罪,说夜里受了风,有些头晕,怕过了病气给姨母,便暂不前去请安。 刘氏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哪里听不出,这是苏桑在躲沈衍。 一时间,刘氏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叫她好生歇着,不必过来请安。再请府医去瞧瞧,莫耽搁了。” 青梨应声退下。 刘氏坐在屋中,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苏桑聪慧。 这几日沈衍的举动,连她这个旁观之人都看得心惊,苏桑又怎会毫无察觉? 那孩子怕了。 可她既不能明说,也不能斥责,只能借病躲避。 刘氏闭了闭眼,心底酸涩难言。 晚些时候,沈衍照旧过来请安。 他进门后,目光在屋中淡淡一扫,没有看见苏桑,神色沉了沉。 刘氏看得清楚,心底也冷了几分。 “桑姐儿身子不适,今日不过来了。” 沈衍动作一顿。 “可请府医看过?” 刘氏看着他,语气淡淡:“已叫人去了。” 沈衍垂眸。 “那便好。” 刘氏压着怒气道:“她既身子不适,需得静养。这几日你若无事,也不必往内院来了。” 沈衍抬眼看她。 母子二人目光相对,厅中气氛一时冷凝。 良久,沈衍才道:“儿子只是来给母亲请安。” 刘氏冷声道:“我身子好得很,不必你日日请安。” 沈衍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母亲何必如此防我?” 刘氏眼眶一热,险些又被他气笑。 “我为何防你,你自己心中不明白?” 沈衍不语。 刘氏压低声音:“衍哥儿,桑姐儿已经开始躲你了。你当真要将她逼到这般地步吗?” 沈衍眼底暗色一闪。 躲他。 这两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她怕他? 还是厌他? 又或者,她只是怕被人瞧出端倪,坏了她与宋文谦的婚约? 沈衍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片刻后,他神色恢复平静。 “儿子知道了。” 刘氏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沈衍道:“她既要静养,我不会扰她。” 他说完,向刘氏行礼退下。 刘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半点没有安心。 果然,当夜,醉月轩外多了几盏风灯。 名义上是怕表姑娘夜里起身不便,特意添的。 厨房送来的药膳,也比往日更精细。 府医开过的方子,沈衍竟亲自看了一遍,嫌其中一味药性偏凉,又请了太医院相熟的医官重新斟酌。 这些事做得无声无息。 可刘氏知道,苏桑也知道。 苏桑靠在榻上,看着青梨端来的药膳,轻声问:“这也是姨母吩咐的?” 青梨笑道:“夫人自然挂念姑娘。不过听送膳的小丫鬟说,这方子似乎还请太医院的人看过,沈府到底是首辅府,连药膳都比旁处讲究。” 苏桑垂眸笑了笑。 “是啊,真讲究。” 青梨没有听出她话中深意,只劝她趁热用些。 系统66蹲在旁边,看着那盅药膳,已经彻底麻了。 【他又来了。】 苏桑拿起瓷勺,慢慢搅着汤羹。 “嗯。” 【宿主,你还是别吃了吧?万一有问题呢?】 苏桑轻笑。 “不会。” 苏桑低头喝了一口药膳,眉眼温顺,神色柔弱。 窗外夜风吹过,风灯微晃。 远处前院书房里,沈衍站在窗前,望着醉月轩的方向,久久未动。 长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表小姐今日一日未出门。” 沈衍淡声问:“药膳用了么?” “用了。” “府医怎么说?” “说表小姐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略虚,静养几日便好。” 沈衍嗯了一声。 长砚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大人,表姑娘既已察觉,您若再……” 沈衍回头看他。 长砚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沈衍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她会怕,是因为我还不够名正言顺。” 长砚心头一跳。 沈衍声音很轻,却叫人遍体生寒。 “待一切名正言顺,她便不会再怕了。” 长砚不敢问,究竟什么叫名正言顺。 他只知道,大人已经不会回头了。 第15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四) 夜深了。 醉月轩里,灯火已熄。 长砚守在院门口,面色发苦。 大人又来了。 沈衍进了院子。 夜风微凉,吹得他衣袍轻轻摆动。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走到苏桑的卧房门前,轻轻推了一下。 沈衍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帐幔半掩间,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侧卧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沈衍站在那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慢慢走近,伸手撩开帐幔。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她面容白净柔软。 那一瞬,他眸底的克制几乎碎裂开来。 这几日,她躲着他。 她称病不出,不去请安,不与他碰面。 她把自己藏在醉月轩里,像是躲一场避不开的灾。 可他是灾吗? 沈衍望着她,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而起,像暴雨前沉沉压下的乌云。 “桑儿。” “你为何要躲我?” “宁可躲在屋子里,也不愿见我。” “宁可日日戴着那支粗劣的银簪,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桑儿,你怎么这么狠心。”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眉心轻轻蹙了蹙。 沈衍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几分不甘,“要让你为了他,而躲着我。” 说到这里,沈衍眼底骤然暗了下去。 那宋文谦何德何能? 不过仗着先一步得了婚约,便能叫她心甘情愿千里相随,便能叫她珍重一支粗陋银簪,便能叫她在茶楼里温柔含笑,唤他一声文谦哥哥。 而他呢?却为了躲他闭门不出? 沈衍靠近了些,低声道:“桑儿” “你既躲我,我便只能来寻你。” 苏桑无意识偏了偏脸,似是被他的气息扰得不适。 沈衍的指尖落在她下颌边,轻轻将她脸侧转回来。 他眸光沉沉,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印进眼底。 那一刻,他心里的嫉妒、痛苦、爱意与不甘终于全部涌了上来。 他低头,近乎失控地吻了下去。 他沿着她唇角停顿片刻,又低低唤她:“桑儿。” 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 那吻并不温柔,只剩一种压抑已久的占有与惩戒。 苏桑在睡梦中轻轻蹙眉,指尖蜷缩了一下,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她似乎想躲,却因药香与困意沉沉,始终未曾醒来。 沈衍抬起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微颤的身体,眼底的暗沉更浓了几分。 “别躲了。” 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你躲不掉的。” 长砚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缩在阴影里,竖起耳朵听着院中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好几次,他都想冲进去把沈衍拉出来,可一想到沈衍那双眼睛,他又怂了。 他是真的怕。 自从苏姑娘开始躲避大人之后,大人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终于,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长砚猛地抬头,便看见沈衍从醉月轩里走出来。 月光下,沈衍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长砚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大人……” 沈衍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长砚连忙跟上,走出几步远,才敢偷偷打量他。 沈衍的嘴唇微微泛红,衣领也有些凌乱,像是…… 长砚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回到书房,沈衍在书案后坐下,长砚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沈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长砚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您不能再这样了。” 沈衍抬眸看了他一眼。 “若是被人发现……”长砚硬着头皮道,“表小姐的名声就毁了,您的名声也……也……” 沈衍放下茶盏,淡淡道:“不会被人发现。” 长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沈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到外间,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走火入魔了。 他想起沈衍方才从醉月轩出来时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寒。 那神情……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都不肯松手。 翌日清晨,青梨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一眼便看到苏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铜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颈。 青梨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 苏桑的脖颈上,有几处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过,又像是被什么吮过。 “小姐,您脖子上怎么了?”青梨放下铜盆,凑近了仔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是……被虫子咬了吗?” 苏桑放下铜镜,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垂下眼帘,淡淡道:“许是吧。春日里虫蚁多,昨夜没关好窗户,许是爬进来了。” 青梨将信将疑,跑过去检查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 “小姐,窗户关着呢,虫蚁进不来呀。” 苏桑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那就是被褥不干净,回头换一床便是。” 青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苏桑面色淡淡的,便不敢再多问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里翻新被褥。 苏桑重新拿起铜镜,对着镜子看了看脖颈上的红痕,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一日,苏桑依旧没有出门。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话本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青梨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看她一眼,总觉得姑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错。 “小姐,您今日气色挺好的,要不要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对身体也不好。”青梨试探着问道。 苏桑摇了摇头:“不去了。外面风大,吹了头疼。” 青梨只好作罢。 ———— 几日后,京都考生聚居的南巷里,忽然闹出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 说大,其实也未曾涉及什么真正不可挽回的丑事。 说小,却又恰好戳中了读书人最在意的名声。 据说宋文谦所住的院落外,有一名贫苦女子哭着拉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走投无路,曾受宋公子恩惠,如今只求宋公子再帮一回。 宋文谦本是好心,见那女子衣衫单薄、面色凄惶,不忍叫她在门外受冻,便上前询问缘由。 谁知那女子忽然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哭得梨花带雨。 恰在此时,隔壁几名考生结伴归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女子泪眼婆娑,宋文谦衣袖被扯得凌乱,二人站得极近。 旁人乍一看,便觉说不清道不明。 宋文谦当即推开那女子,急声解释:“诸位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只是见她在门外哭求,方才问了几句。” 可那女子偏偏哭得更厉害。 “宋公子,奴家知道您如今要科举,不愿沾惹闲话,可您先前明明说过……” 话未说完,她便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似的,掩面跑了。 留下一群考生面面相觑。 宋文谦脸色煞白。 他知道坏了。 读书人之间,最忌私德有亏。 尤其春闱在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彼此。哪怕没有真凭实据,只要有一点风声,便足够叫人议论纷纷。 而这桩事,偏偏就这样迅速传开了。 “听说了吗?淮阳来的那位宋秀才,似乎同一名外头女子牵扯不清。” “不会吧?他不是已有婚约?” “正因有婚约,才叫人觉得不妥。春闱在即,不安心读书,却同外女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也未必是真,或许是误会。” “误会归误会,可那女子当众哭成那样,旁人都瞧见了。” 流言像春日里的野草,一夜之间便蔓延开来。 很快,连沈府也听见了风声。 青梨从外头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她原本不敢在苏桑面前提,可苏桑看她神色不对,轻声问了句:“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梨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瞒住。 “小姐,奴婢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外头有人说……说宋公子与一名女子在考生院落外拉扯,被旁人撞见了。” 苏桑手中茶盏轻轻一顿。 她抬眸看向青梨,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什么?” 青梨心疼得不行,忙跪下道:“小姐莫急,奴婢瞧着,未必是真的。宋公子为人端正,又一心读书,怎会做出这等事?许是旁人误传。” 苏桑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许久后,她才轻声道:“文谦哥哥……不会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便碎。 青梨听得眼圈一红。 “小姐……” 苏桑勉强弯了弯唇:“我无事。你先出去吧。” 青梨不放心,却也不敢多劝,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屋中只剩苏桑一人时,她脸上的脆弱一点点淡去。 沈衍终于动手了。 太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最初跟沈衍相遇的那天。 就看了一眼,她的心脏就漏了一拍。 她那时就想得到他,占有他,让他彻底属于她一个人。 就跟.....第一次遇到林越一样。 可惜了。 林越.....坏掉了。 被她一刀一刀捅死了。 既然不属于她,那就一起去死吧。 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转瞬便散在夜色里。 第16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五) 刘氏听闻此事时,险些没握稳手中的佛珠。 婆子在旁低声道:“夫人,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女子哭得可怜,宋公子也确实与她拉扯了几下。只是究竟内情如何,尚不好说。” 刘氏脸色极沉。 旁人不好说,她却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是沈衍。 一定是沈衍。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桑被困沈府,沈衍又日日盯着她。如今宋文谦这个未婚夫忽然出了名声上的纰漏,最得利的人是谁? 刘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 她当即命人去请沈衍。 沈衍来得很快。 他仍旧是一副清冷从容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刘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发寒。 “衍哥儿,宋文谦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衍神色不变。 “母亲何出此言?” 刘氏气得一拍桌案:“你还要瞒我?” 沈衍垂眸,语气淡淡:“外头流言,儿子亦有耳闻。宋文谦既是读书人,又有婚约在身,本就该谨言慎行。如今闹出这等事,难道不是他自己行事不检?” 刘氏站起身,怒道:“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旁人不知你的手段,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知吗?” 沈衍抬眸看她。 他的眼中没有惊慌,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漠然。 “母亲,他若当真品行端正,旁人便是想构陷,也无从下手。”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 沈衍继续道:“若他心性坚定,处事周全,便该在那女子靠近时立刻避开,唤旁人来处置,而非独自上前询问。” “他明知自己已有婚约,明知春闱在即,明知一言一行皆会影响前程与名声,却仍给旁人留下话柄。” 沈衍语气很轻,却字字冰冷。 “这样的人,如何护桑儿一生?” 刘氏怔怔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陌生得可怕。 “所以在你看来,不是你害他,是他自己不配?” 沈衍淡声道:“儿子只是让母亲与桑儿看清,他并非良配。” “你这是诡辩!” 刘氏眼眶通红,指着他道:“你设局害人,还要说是旁人经不起试探。衍哥儿,你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沈衍沉默片刻。 随后,他低声道:“从我发现她要嫁给旁人那一刻起。” 刘氏心头狠狠一震。 沈衍看着她,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偏执。 “母亲,我早说过,我不会放手。” 刘氏颓然坐回椅中。 她终于明白,自己劝不动他了。 无论是动怒、责罚,还是以母子情分相逼,都无用。 沈衍已经将所有事都想好了。 刘氏闭上眼,声音疲惫得近乎苍老。 “出去。” 沈衍向她行了一礼:“母亲保重。” 他转身离开。 刘氏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满心冰凉。 另一边,宋文谦几乎一夜未眠。 那日之事发生后,他便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那女子来得蹊跷,哭得蹊跷,跑得也蹊跷。 最巧的是,偏偏在她拉扯自己衣袖时,那几名考生正好回来。 可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宋文谦越想越乱。 他更怕的是苏桑知道后会误会。 她听见这些流言,该有多难过? 宋文谦当即写信解释。 第一封信送去沈府,被退回。 传话的人说:“表姑娘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外信。” 宋文谦不信,又写第二封。 仍是退回。 第三封,第四封,连同托青梨传话,也全被拦下。 他终于慌了。 他顾不得旁人议论,亲自去沈府外求见,却连府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态度客气,却滴水不漏。 “宋公子,表小姐身子不适,夫人吩咐了,不见外客。” 外客。 这两个字像钝刀,狠狠割在宋文谦心上。 他明明是苏桑的未婚夫。 可在沈府眼中,他只是外客。 宋文谦站在沈府门外,望着高门深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里的距离。 几日后,刘氏终究心软。 或者说,她不愿将事情做得太绝,反倒坐实旁人的猜测。 宋文谦屡次求见,若沈府一直拦着,外头难免更添议论。 于是她命人在府中一处偏僻亭中安排相见。 既避开外人,也有丫鬟远远守着,不算失礼。 宋文谦得了消息时,几乎立刻赶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显然这些日子未曾睡好。 原本清俊温和的面容,如今添了几分憔悴与狼狈。 他匆匆来到亭外,却在回廊转角处,看见了沈衍。 沈衍负手而立,身着墨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清冷。 即便未穿官袍,那一身久居高位的威压仍叫人不敢直视。 宋文谦脚步一顿。 沈衍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沈衍缓缓开口:“出了这般丑闻,宋公子竟还有脸来见她?” 宋文谦脸色骤白,随即又涨红。 他攥紧袖中的手,强忍怒意道:“清者自清。此事乃有人蓄意构陷,在下问心无愧。” 沈衍淡淡道:“问心无愧,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宋文谦看着沈衍那双清冷而漠然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所有疑惑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是你。”他咬紧牙关,声音发涩:“是你做的局。那个女子是你安排的,那些流言是你让人传的。你……你堂堂首辅,竟用这种小人伎俩构陷一个寒门学子!” 沈衍看着他,目光冷淡而漠然,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是又如何?” 宋文谦被他的坦然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非君子!”他指着沈衍,手指都在发抖,“首辅大人身居高位,却用这种下作手段,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沈衍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淡淡道:“不怕。” 宋文谦被噎住了。 他看着沈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 他无权无势,拿什么跟当朝首辅斗? 他正要开口,亭中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桑出来了。 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目光先落在宋文谦身上,然后转向沈衍,微微一怔。 “表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沈衍起身,面色恢复如常,淡淡道:“路过。” 苏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向宋文谦,神色淡淡,眼底不见半分往日的情意。 宋文谦看着她的眼神,心里一慌。 “桑儿……”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 苏桑退了一步,避开了。 宋文谦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委屈。 “桑儿,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他的声音急促而恳切,“有人故意陷害我,我与那女子素不相识……” 苏桑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文谦越说越急,越说越乱:“桑儿,你要信我,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做那种事?我心里只有你,我千里迢迢来京赶考就是为了高中之后娶你,我怎么会……” “别说了。”苏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宋文谦所有的希望。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疏离:“文谦哥哥,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宋文谦急得眼眶都红了,“桑儿,你信我,你……”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苏桑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失望。 “文谦哥哥,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听了那些话,心里有多难受吗?” 宋文谦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的失望和疲惫,心里一疼,更多的却是委屈和不甘。 “桑儿,你信外人,不信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桑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宋文谦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心里那股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当初是你执意随我入京,是你说怕我高中后变心,是你不顾路途遥远也要陪我来京都。如今我遭人陷害,名声受损,你便要退了?” 苏桑脸色一白。 “文谦哥哥……” 宋文谦红着眼,话一出口便有些收不住了。 “是不是因为沈府权势滔天,你住在这里久了,便瞧不上我这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了?” “是不是觉得我如今落了话柄,配不上你了?” 这话一出,亭外瞬间死寂。 青梨脸色大变。 沈衍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寒意。 苏桑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她眼中迅速泛起水光,唇瓣轻轻颤了颤,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那副模样,像是从未想过自己一腔真心会被如此曲解。 片刻后,她垂下眼,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宋文谦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慌忙上前:“桑儿,我不是……” 苏桑却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靠近。 这半步,比任何责骂都更叫宋文谦心慌。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今日不该见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 青梨忙跟上去,眼圈通红地扶住她。 宋文谦下意识想追,却被沈衍冷声拦住。 “够了。” 宋文谦脚步僵住。 沈衍看向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既口口声声说心悦她,便是这样伤她?” 宋文谦脸色惨白。 “沈大人,这是我与桑儿之间的事。” 沈衍一步步走近他,压迫感随之逼近。 “她在沈府一日,我便不会任由旁人欺辱她。” 宋文谦咬牙道:“欺辱她的人究竟是谁,沈大人心中清楚!” 沈衍眼神陡然一沉。 下一瞬,他淡淡道:“送客。” 不远处的小厮立刻上前,挡住宋文谦去路。 宋文谦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半推半请地带了出去。 离开沈府后,他还未走出多远,便在一条僻静巷子里被几名陌生男子拦住。 那些人一句话也未多说,只将他拖入巷中,狠狠教训了一顿。 拳脚落下时,宋文谦只能蜷缩着护住头脸。 他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往后说话放干净些。” 等那些人离开后,宋文谦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嘴角破了,额角也渗着血。 他望着巷口那一线天光,浑身疼得发抖。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楚地明白。 是沈衍。 一切都是沈衍。 他害他名声,又将他逼到苏桑面前失态,最后再以保护苏桑之名将他赶走。 而他,竟真的被逼得口不择言,亲手伤了苏桑的心。 宋文谦闭上眼,悔恨如潮水般涌上来。 第17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六) 沈府中。 苏桑一路回了醉月轩。 青梨扶着她,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您莫难过,宋公子定是一时急糊涂了,才说那样的话。他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苏桑坐在榻边,眼泪仍挂在睫上。 她轻声道:“我知道。” 青梨更心疼了。 “小姐既知道,为何还……” 苏桑垂下眼,声音低柔:“正因知道,才更难过。” 青梨一时无言,只能退下去替她端热茶。 屋中安静下来后,苏桑抬手拭去眼角泪痕。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衍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桑儿。” 苏桑没有应。 沈衍推门而入。 他看见她坐在窗边,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像是刚哭过。 那一瞬,沈衍心底的怒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他放缓声音:“别为那种人伤神。” 苏桑抬起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到沈衍心头忽然一紧。 她轻声道:“表哥。” 沈衍低低应了一声:“嗯。” 苏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这些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屋中忽然静了。 沈衍眸色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不是。” 他答得太快,也太平静。 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是吗?” 沈衍看着她。 苏桑垂下眼,声音仍旧温柔,却透着一丝疏离。 “若不是表哥,自然最好。” “只是桑儿胆小,受不得这般风波。如今外头流言纷扰,文谦哥哥也因我失了分寸。表哥身份尊贵,行走坐卧皆叫人瞩目。往后,还是莫要再过问我的事了。” 沈衍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苏桑继续道:“我与文谦哥哥的婚约,是长辈所定。成也好,不成也罢,都该由苏家与宋家处置。” 她抬眸看向沈衍。 那双眼仍旧清亮,却带着冷漠。 “表哥若真怜惜桑儿,便请离我远些。” 这句话落下时,沈衍指尖骤然收紧。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桑。 那一瞬,沈衍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中。 他可以忍受她怕他、躲他。 甚至可以忍受她暂时心系旁人。 可他不能忍受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沈衍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厌我?” 苏桑没有回答。 沈衍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可很快,他便垂下眼,将所有情绪压回深处。 “我知道了。” 他说。 “你好好歇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 那背影仍旧挺拔清贵,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节隐隐泛白。 苏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底没有半点泪意。 系统66在半空中冒出来,吓得小脸都白了。 【宿主,你刚才好厉害,你居然直接让气运子离你远点。】 66一边说,一边担心得团团转。 【不过他会不会生气啊?他看起来好可怕。】 苏桑轻轻弯唇。 “会。” 【那怎么办?】 苏桑没有回答。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接下来一段时日,沈衍果然不再频繁出现在刘氏院中。 他恢复了从前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日日早出晚归,朝中事务繁忙,回府后便待在前院书房。 刘氏见状,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她以为那日苏桑的疏离与警告,终究让沈衍清醒了几分。 她甚至私下对婆子叹道:“若衍哥儿当真能醒悟,也算不晚。” 婆子宽慰道:“大人素来重礼守规,想来先前只是一时执念。如今表小姐态度明了,大人自会想通。” 刘氏点了点头,可眉间忧色仍未完全散去。 她不知道的是,每到夜深,前院书房的灯总会熄得很迟。 而灯熄之后,沈衍仍会悄无声息来到醉月轩。 长砚守在外头,心惊胆战,日日都觉得这事迟早要出大祸。 可沈衍却像是染上了瘾。 白日里,他克制着不去见她,不去问她,不去管她。 夜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念便会疯长成藤蔓,勒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看见她,他才能勉强平静片刻。 长砚曾低声劝过一次:“大人,您既已答应表姑娘不再扰她,夜里又何苦……” 沈衍坐在书案后,抬眸看他:“我没有扰她。” 长砚哑然。 宋文谦那边,在冷静下来后,终于陷入了极深的悔恨。 他知道自己那日伤了苏桑。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明明她也承受着流言与压力,他却因自卑和恐慌,将最伤人的话说给了她听。 他连夜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从那日女子哭求开始,将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自己是被人设局,并非有意私近外女。 他说自己愚笨,未能第一时间避嫌,才给旁人留下话柄。 他说自己那日在亭中口不择言,皆因心中慌惧,怕失去她。 他一遍遍道歉。 字里行间几乎满是悔恨。 这封信终于送到了苏桑手中。 苏桑看完时,神色很平静。 青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问:“小姐,要回信吗?” 苏桑将信纸慢慢折好。 “回。” 青梨一喜:“小姐愿意原谅宋公子了?” 苏桑抬眸,眼中浮起一层柔和水光。 “他是被人陷害,又非真心负我。我若连解释都不肯听,岂不是太无情了些?” 青梨松了口气,忙替她铺纸研墨。 苏桑提笔写字。 信中,她没有过多责备宋文谦。 她说自己那日确实伤心,却也明白他并非本意。 她说流言伤人,愿他不必因此自弃,更不必被旁人乱了心神。 她说春闱在即,功名为重,愿他安心读书,莫再为她分神。 最后,她写道: “文谦哥哥,桑儿初心未改。” “昔日长辈定亲,今日风波相扰,皆非你我本愿。若你仍守前诺,桑儿亦愿守着这门婚约,等你春闱之后,依礼来淮阳求娶。” 宋文谦收到信时,几乎红了眼眶。 他将那封信反复看了许多遍,最后紧紧贴在心口。 他发誓,自己一定要高中。 一定要堂堂正正将苏桑娶回去,再不让任何人羞辱他们。 而这封信的内容,也很快传入了沈衍耳中。 那夜,书房里灯火明亮。 长砚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 他硬着头皮将传回来的消息一字不落说完,越说声音越低。 说到“桑儿初心未改,仍愿守着婚约”等字句时,长砚几乎不敢抬头。 书案后,沈衍久久没有声音。 屋中安静得吓人。 烛火轻轻跳动,映在沈衍脸上,明明灭灭。 “大人……” 长砚小心翼翼开口,便见沈衍缓缓抬眸。 那双眼冷得叫人心惊。 可那冷意之下,又藏着几乎要焚尽理智的嫉恨与痛。 她原谅了宋文谦。 她明知宋文谦那日在亭中用那样的话伤她,却仍旧原谅他。 她仍愿嫁他。 仍愿等他。 沈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却没有半分笑意。 “初心未改。” 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间碾出来。 长砚不敢说话。 沈衍眼底暗色翻涌。 他逼她,她便冷眼警告他离远些。 宋文谦伤她,她却回信宽慰,说初心未改。 凭什么? 凭什么宋文谦那样无能、怯懦、轻易失态的人,能得她一再心软? 凭什么他处处为她筹谋,反倒只换来她一句离我远些? 沈衍胸腔中翻涌着怒意与酸涩,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衍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许久后,他低声道:“她既这般想嫁他……” 长砚心头一跳。 沈衍抬眸,眼底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那我便成全她。” 长砚猛地抬头。 “大人?” 沈衍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可那平静比暴怒更叫人害怕。 他缓缓道:“让她如愿出嫁。” 长砚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清贵冷峻,却透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意。 沈衍轻声道:“这个世上,不是她想嫁谁,便能嫁谁。” 第18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七) 那日风波结束以后,沈府难得安稳了几日。 就在春闱前一日,青梨正在外间收拾东西。 苏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温茶。 青梨将最后一方帕子叠好,低声道:“姑娘,东西都备妥了。奴婢瞧着,这些已是足够周全了。” 苏桑抬眸看去,轻轻点头。 “笔墨可查过了?” “查过了。”青梨道,“都是姑娘亲自挑的,墨锭也磨开试过,不涩笔。” “暖炉呢?” “也试过了,能温上好几个时辰。只是考场里规矩严,能不能带进去,还要看那边查验。” 苏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 “那便一并送去。能用自然最好,若不能用,也算一份心意。” 青梨看着她这副温柔周全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这些日子外头传得那样难听,宋公子又在亭中说过那般伤人的话,可姑娘终究还是心软。 春闱在即,她怕宋公子分神,不仅亲手回信安抚,如今还细心备下这些科考所需。 姑娘这样好,宋公子日后若不珍惜,真真是没良心。 苏桑似是看出青梨心中所想,轻声道:“你待会儿出府,将东西送去便回来,不必多留,也不必多说旁的。” 青梨忙应:“是。” 苏桑顿了顿,又道:“你替我带一句话给他。” 青梨立刻认真听着。 苏桑看着窗外摇曳的海棠,声音轻而柔。 “你告诉文谦哥哥,此番大考,尽力即可,不必强求名次。功名虽重,却不及身子康健。桑儿原等候他平安归来。” 青梨听得眼眶微微一热。 “姑娘……” 苏桑淡淡一笑:“还有,让他莫要再为前些日子的风波自责,只要他心中无愧,我便信他。” 青梨鼻尖一酸,低低应道:“奴婢一定将姑娘的话原封不动带到。” 苏桑轻轻颔首。 …… 青梨刚离开醉月轩,消息便传入了前院书房。 长砚站在书案前,低着头,越说声音越低。 “大人。” “表小姐让青梨姑娘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还有一句话。” 沈衍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这句话,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半晌,他才淡声问: “什么话?” 长砚迟疑,可还是如实回答。 “表小姐说……” “让宋文谦安心赴考。” “她会在淮阳等他平安归来。” “让宋文谦莫要再为前些日子的风波自责,只要他心中无愧,她便信他。” 最后几个字落下,书房彻底安静。 沈衍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可那只握笔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直到指节泛白。 啪。 狼毫笔断成两截。 长砚心头一跳。 “主子……” 沈衍垂眸,看着断裂的笔。 忽然低笑了一声,却让人莫名发寒。 “她还真是……” “心软。” …… 春闱结束,放榜那日。 整个京都人山人海,无数学子挤在榜前。 有人狂喜,有人痛哭。 宋文谦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终于,在榜单末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文谦。 三甲第一百八十六名。 同进士。 那一瞬间,他闭上眼,长长松了一口气。 中了。 终于中了。 十几年寒窗,终于换来了今日。 哪怕只是三甲。 可至少,他踏入了官场。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寒门书生。 …… 前厅那边,沈府也很快得了消息。 报喜的小厮一路跑进来,喜气洋洋道:“夫人,表小姐,中了!宋公子中了!” 刘氏正陪着苏桑喝茶,闻言手中茶盏一顿。 苏桑却倏然抬起眼。 那一瞬,她眼底像有光亮了起来。 “当真?” 小厮笑道:“千真万确!榜上写得清清楚楚,三甲一百八十六名,同进士出身!” 苏桑扶着桌案站起身,眸光明亮,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中了便好。” 她似乎想笑,又怕失礼,便垂下眼,唇角却还是忍不住弯起。 那副模样,像一个终于等到心上人平安归来的待嫁姑娘,满心都是即将成婚的欢喜与期待。 刘氏看着她,心口却一阵发堵。 桑姐儿越是欢喜,她便越觉得难受。 这些日子沈衍虽然看起来安分下来了,可刘氏心里始终不敢真正放心。 她是沈衍的母亲,太知道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 他从小便如此。 越是想要什么,越能忍。 如今宋文谦高中,苏桑婚事眼看便要重新提上日程,沈衍当真会眼睁睁看着她嫁人吗? 刘氏不信。 可她又能如何? 她管不住沈衍,更无法时时刻刻护着苏桑。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将苏桑送回淮阳,回到苏家父母身边。 刘氏压下心中酸涩,朝苏桑招了招手。 “桑姐儿,过来。” 苏桑走到刘氏身边,眉眼仍带着几分欢喜。 刘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如今宋文谦既已高中,想来苏家那边也该准备你的婚事了。你在京都耽搁许久,也该回淮阳去了。” 苏桑眼睫微颤,轻声道:“姨母……” 刘氏柔声道:“你放心,姨母会替你备好行装。你这些日子在沈府受了不少委屈,姨母心里都明白。你的嫁妆,苏家自会备妥,可姨母这边也要给你添一份厚礼。” 苏桑连忙道:“姨母待桑儿已经极好,桑儿怎敢再收厚礼?” 刘氏嗔她一眼。 “傻孩子,你唤我一声姨母,我给你添妆,难道还不应当?” 说着,她眼底泛起几分怜惜。 “只可惜你大婚之时,姨母怕是不能亲自前去。衍哥儿朝中公务繁忙,姨母也不好远行。待你回了淮阳,替姨母向你父母赔个不是。” 苏桑温顺地摇了摇头。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您这些日子照拂桑儿,桑儿已是感激不尽。成婚不过礼数,姨母心意到了便好。” 刘氏看着她这副懂事模样,心头更酸。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若受了委屈,记得写信给姨母。” 苏桑眼眶微红,乖巧应下。 “桑儿记住了。” “姨母只盼你日后……” 她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开口。 “平安顺遂。” …… 很快前厅的情形传回书房。 沈衍坐在案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竟这样欢喜。 不过一个三甲末等的同进士,便值得她这般期待? 她是不是已经在心中想好了归乡之后的婚事? 沈衍胸腔里像有什么一点点碎开,又一点点被碾成更深的暗色。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从前他自诩冷静,深知世间万事皆可权衡。 唯独苏桑。 她站在那里,轻飘飘一个眼神,便能叫他满盘皆乱。 沈衍低下头,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桑儿,你为何总要逼我?” 长砚心口猛地一紧。 沈衍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眸色沉沉,继续低声道:“我给过你机会。” “你若肯回头看我一眼,我何至于此?”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冷得像刀锋。 “也好。” “让你亲眼瞧瞧,你选中的良人,究竟会不会为你守住这一纸婚约。” 长砚只觉屋内寒意森森,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沈衍抬眸,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去安排。” 长砚低声道:“是。” 第19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八) 数日后,苏桑归乡的行装终于备妥。 沈府门前,车马齐整。 刘氏亲自送到府门外。 苏桑立在马车旁,朝刘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桑儿拜别姨母。” 刘氏忙扶住她。 “好孩子,路上小心。到了淮阳,记得写信回来。” 苏桑轻声道:“桑儿记下了。” 刘氏看着她清瘦的脸,忍不住又替她拢了拢披风。 “你身子还未全好,路上莫要贪凉。青梨,你好生照看你家姑娘。” 青梨忙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仔细伺候。” 刘氏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旁边的沈衍。 沈衍今日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冷端正。 他神色平静,举止守礼,仿佛前些日子发生事情,全都不曾存在过。 苏桑转身朝他行礼。 “表哥,桑儿告辞。” 沈衍垂眸看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衣裙,披着素白披风,乌发如墨,眉眼清软。 因即将归乡成婚,她眼底像藏着一点细碎的光,明亮得让人刺眼。 沈衍袖中的手缓缓收紧,面上却不显分毫。 “路途遥远,多保重。” 他的声音温和而克制,像极了一个端方守礼的表兄。 苏桑轻轻点头。 “多谢表哥。” 系统66在她脑海里欢快地转圈。 【宿主宿主!】 【太好了!】 【剧情终于回来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气运子真的崩坏了呢。】 【现在看来,他已经想开了!】 【等你回去和宋文谦成婚,收下沈衍添妆,咱们这个世界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苏桑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淡淡笑意。 “是啊。”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辘辘声响。 刘氏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一点点远去,心里始终悬着一口气。 直到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缓缓松了一点。 可下一瞬,她转头看向沈衍,心口又沉下去。 沈衍仍旧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温和不知何时已经散尽。 眼底漆黑沉沉,像一片不见天日的深渊。 刘氏心头一冷。 “衍哥儿……” 沈衍没有看她,只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母亲放心,她会回来的。” 刘氏脸色骤变。 可沈衍已经转身入府。 长砚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半个字也不敢说。 而在苏桑归乡之前,沈衍早已单独见过宋文谦。 那日是放榜后的第三夜。 宋文谦被人请到一处僻静茶楼。 沈衍坐在雅间之中,一身素色常服,茶盏轻搁在手边,姿态从容。 宋文谦推门进来时,脸色瞬间变了。 他对沈衍有惧,也有恨。 “沈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贵干?” 沈衍抬眸看他,语气平和:“坐。” 宋文谦没有坐。 他攥紧袖中手指,冷声道:“若沈大人仍是为了桑儿而来,恕在下无话可说。我与桑儿婚约已定,春闱已毕,过些时日便会回淮阳完婚。大人位高权重,何苦一再相逼?” 沈衍听完,甚至没有动怒。 他只淡淡问:“宋文谦,你可知你如今的名次意味着什么?” 宋文谦面色一僵。 沈衍道:“三甲一百八十六名,同进士出身。翰林无望,留京无望,若无意外,你会被外放到偏远州县。从县丞、主簿做起,熬三年,再三年,若政绩寻常,十年也未必能升迁。” 宋文谦脸色微白。 这些话,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没人这样直白地撕开给他看。 沈衍端起茶盏,轻轻拨开浮沫:“你寒窗苦读十余载,受尽贫寒冷眼,难道所求便只是去穷乡僻壤做个无人在意的小官?” 宋文谦咬牙:“沈大人想说什么?” “我可以让你留京。” 宋文谦猛地抬头。 沈衍神色淡漠,仿佛说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六部之中,尚有空缺。你虽名次不高,但若有人举荐,也不是不能谋一份体面的差事。留京任职,近天子,入朝局,往后若有人提携,未必不能青云直上。” 宋文谦呼吸乱了一瞬。 留京。 六部。 青云直上。 这几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烧进他心底最隐秘、最渴望的地方。 他出身寒门,太知道贫贱是什么滋味。 他读书,不就是为了改命? 他想娶苏桑,也有情义,可难道没有苏家的助力吗? 如今有一条更近、更宽、更光明的路摆在眼前。 他如何能不心动? 可他仍强撑着道:“沈大人凭什么帮我?” 沈衍放下茶盏,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解除婚约。” 话音刚落,宋文谦脸上血色尽褪。 “你要我放弃桑儿?” 沈衍语气平静:“不是我要你放弃,是你自己选择。” 宋文谦怒道:“我与桑儿多年婚约,她待我情深义重,我岂能为前程负她?” 沈衍看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若你当真情深义重,今日便不会犹豫。” 宋文谦身形一僵。 沈衍淡淡道:“你说得大义凛然,可你心中早已在衡量得失。宋文谦,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你爱她,却不曾爱到能放弃仕途。你想娶她,也不过是因为那是你当下最好的选择。” “你胡说!” “我是否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沈衍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比宋文谦高,也比宋文谦稳。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一个是刚刚登科却前路未定的寒门进士。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人心里最赤裸的欲望。 “我给你一夜考虑。”沈衍道,“明日之前,你若愿意退婚,留京之事,我替你安排。若你不愿,也可照旧回淮阳成婚。” 宋文谦死死盯着他。 “那桑儿呢?你要如何待她?” 沈衍眼神骤然冷下。 “她如何,不劳你费心。” 宋文谦心口一寒,却仍不甘道:“你这般强取豪夺,便不怕她恨你?” 沈衍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她恨我,也该在我身边恨。 ” 宋文谦瞳孔微缩。 那一瞬,他终于明白,沈衍根本不是想与他争。 这个男人早已疯了。 所谓礼法,名声,仕途,不过都是沈衍手中可供摆弄的棋子。 他若不答应,沈衍也绝不会真正放过他。 这一夜,宋文谦没有睡。 他坐在客栈寒窗下,手边放着苏桑送来的包裹。 糕点还未吃完,手炉已经冷透,干净夹衣叠得整齐。 他想起苏桑说,会在淮阳等他平安归来。 想起她曾经红着眼看他,说信他。 想起那年苏县令赏识他,将他收在门下,又将掌上明珠许配给他。 他该守约。 他该做个君子。 可是天快亮时,宋文谦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低声喃喃。 “桑桑。对不起。” “是我负了你。” 寒窗十余载,不仅仅只是为了做个穷乡僻壤的小官。 苏桑很好。 可娶了苏桑,也只是苏家的女婿,苏县令的门生。 可若留京,若入六部,若得沈衍提携,便有可能真正踏入权力中枢。 他到时可以再补偿她。 可以给她道歉。 可以说自己是被逼无奈。 第二日,他去见了沈衍。 他脸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他站在沈衍面前,许久,才哑声道:“我答应你。” 沈衍看着他,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宋文谦艰难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衍淡淡道:“说。” “不可毁她名声。”宋文谦攥紧拳头,“她待我无错。此事……是我负她。无论你如何安排,都不能叫她受人非议。” 沈衍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这点不劳你提醒。” 宋文谦脸色一白。 他知道,从他说出“我答应”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没有资格以苏桑未婚夫的身份自居。 婚事仍旧如期举行。 淮阳苏家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铺满长街。 苏县令嫡女大婚,新郎又是新科进士,整个淮阳城都被这桩喜事惊动。 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孩童追着花轿跑,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许久。 苏府门前宾客如云。 红绸高挂,礼乐喧天。 沈府送来的添妆也在这一日准时抵达。 整整十几口大箱,里面装着玉器、锦缎、珠钗、金银器皿、名家字画,还有几套极体面的头面。 押送添妆的管事礼数周全,当众宣读礼单,给足了苏家体面。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叮——】 【主线任务全部完成!】 【奖励积分:2000。】 66激动坏了。 【啊啊啊宿主!】 【成功了!】 【第一个世界完成啦!】 【我们只需要寿终正寝就可以脱离!】 苏桑神色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吉时到。 苏桑被喜娘扶着起身,红盖头遮下,眼前只余一片朦胧的红。 她按着礼数拜别父母。 苏父坐在高堂之上,神色似乎格外沉重。 苏母眼眶通红,握着帕子的手指紧得发白。 苏桑盖着盖头,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屋中气氛有一瞬古怪。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看来,沈衍已经来过了。 礼成之后,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入了宋家新宅。 宾客喧闹,酒香四溢。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大婚。 第20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九) 夜深时,苏桑被送入婚房。 婚房内红烛高燃,喜字贴满窗棂,床榻上铺着鸳鸯锦被,桂圆、红枣、莲子洒了满榻。 她端坐床边,盖头遮面,双手轻轻放在膝上。 外头的喧闹渐渐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却略显沉重。 宋文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新郎喜服,原该意气风发,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苍白得厉害。 他站在门边许久,才缓缓走到苏桑面前。 喜娘和丫鬟们都不在。 屋中只有他们二人。 宋文谦看着红盖头下安静端坐的少女,喉间像堵了什么,许久说不出话。 苏桑轻声唤他:“文谦哥哥?” 只这一声,便叫宋文谦险些溃不成军。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桑儿。” 苏桑似乎察觉到不对,轻声问:“你怎么了?可是今日饮多了酒?” 宋文谦手指颤了一下。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自己不是人。 想说他不该负她。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已经选了。 既然选了,便没有回头路。 他伸手揭开苏桑的盖头。 红盖头缓缓落下。 烛光映出苏桑的脸。 她今日美得惊人。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红妆衬得她平日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软艳色。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与信任。 宋文谦心口像被重重刺了一刀。 他不敢多看,慌忙转开视线。 苏桑轻轻蹙眉:“文谦哥哥?” 宋文谦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两杯。 “先饮交杯酒吧。 ” 苏桑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温顺地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 酒液入喉,有淡淡辛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 苏桑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刻,她似是身子发软,手中酒杯滑落,整个人朝床榻倒去。 宋文谦下意识想伸手,手指停在她脸侧,想碰,却又不敢碰。 “桑儿……” “对不起。 ” 门外,有人低声提醒。 “宋大人。” “该走了。” 宋文谦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他知道,从今夜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她。 ———— 次日天明,苏桑悠悠转醒。 入目不是宋家婚房。 屋中陈设雅致清贵,窗棂雕着缠枝莲纹,帘幔是淡青色的,案上焚着清冷的沉水香。 床榻旁摆着一只白玉花觚,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 这屋子不像寻常新房,倒像某个精心布置过的别院。 苏桑睁眼片刻,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 她脸色一白,慌乱地环顾四周。 “青梨?” 无人应答。 她掀被下床,脚步踉跄,身上仍穿着昨日的大红嫁衣,只是凤冠已被取下,长发散落肩头,衬得她越发柔弱无助。 “青梨!文谦哥哥?” 院中死寂。 苏桑推门而出。 外头是一方陌生庭院,院中栽着几株修竹,石径干净,墙边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明明景致清雅,却无半个人影。 她像是吓坏了,提着裙摆快步往院门跑去。 “来人!这是哪里?青梨!文谦哥哥!” 声音落在空荡院中,显得格外惊惶。 她一路奔至院门。 院门紧闭。 她伸手去推,门却从外头缓缓开了。 门外站着一人。 墨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清贵, 沈衍静静立在院门正中。 他望着她,眼底覆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 “桑儿。” 他声音低沉冷哑,像压抑了一整夜的暗火终于透出一点火星。 “你要去哪里?” 苏桑脚步猛然僵住。 她脸上血色褪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 “表……表哥?” 沈衍抬步入院,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嫁衣上,眸色深了又深。 这身嫁衣本该为旁人而穿。 可现在,她在他面前。 苏桑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文谦哥哥呢?青梨呢?” 沈衍听到“文谦哥哥”四个字,眼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这里是淮阳城外一处别院。青梨无事,你父母亦无事。” “那文谦哥哥呢?”苏桑急切问,“昨夜是我的大婚之夜,我分明在婚房中,为何醒来会在此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沈衍看着她眼中的惊惧,心口狠狠一疼。 可那疼意之下,竟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终于只看着他了。 终于不再满心满眼都是宋文谦了。 沈衍低声道:“桑儿,宋文谦解除婚约了。” 苏桑脸色骤白。 她摇头:“不可能。” “他前几天亲口答应,解除婚约。”沈衍语气很稳,“为了换留京六部任职的前程。” 苏桑身形晃了晃,扶住旁边廊柱才勉强站稳。 “不可能……”她喃喃,“文谦哥哥不会这样待我。” 沈衍眼神微冷:“他会。”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沈衍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些:“大婚前夕,我与宋文谦亲自赴苏家,将一切坦明。” 苏桑猛地抬头。 沈衍继续道:“你父母已经知晓,宋文谦为仕途背信弃义,薄情寡义。苏县令震怒,当场斥他人品卑劣,断绝师徒名分,自此与他再无干系。” 苏桑眼眶发红:“我爹娘知道?” “知道。” “他们也知道你……” “知道。”沈衍替她说完,“知道是我步步布局,也知道我心悦你。” 苏桑像是被这话刺得不轻,指尖攥紧廊柱,声音颤得厉害:“你怎么能这样?你怎能如此欺我、辱我?我已有婚约,我昨日已经拜堂成亲,你将我带到这里,叫我往后如何做人?” 沈衍眼底浮出一丝痛色。 他不愿看她嫁给旁人。 “桑儿,你没有嫁给宋文谦。” 苏桑怔住。 沈衍道:“昨日大婚,对外嫁入宋家的,不是你。” “什么?” “昨日拜堂的,是苏家二小姐。” 苏桑睁大眼,像是完全听不懂。 “什么二小姐?苏家何来二小姐?” 沈衍语气平静。 “从昨日起,便有了。” 苏桑唇瓣轻颤,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 “是你……是你做的?” 沈衍没有否认。 苏桑眼中泪光颤动:“我爹娘怎会答应?” 沈衍沉默片刻。 然后,他似乎也回想起了大婚前夕的苏家正堂。 —— 大婚前夕的苏家正堂。 那一夜,烛火沉沉。 宋文谦跪在堂中,脸色惨白。 “孽障!” 苏县令坐在上首,手边茶盏被摔得粉碎。 苏父站在一旁,苏母哭得几乎昏厥 苏县令指着宋文谦,怒得浑身发抖:“老夫昔日见你寒门苦读,心性尚可,怜你无人扶持,才收你入门,亲自指点。又见你待桑儿似有真心,才将掌上明珠许配于你。” “你便是这样报答老夫?” “为了一个留京六部的前程,你便要弃桑儿于不顾?” 宋文谦哑声道:“老师,学生有罪。” “莫叫我老师!” 苏县令怒声打断。 “从今日起,你我师徒情分尽断。老夫门下,再无你这等背信弃义之徒!” 苏母眼泪直落,恨声道:“我儿待你何其真心?她千里随你入京,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高中,转头便舍了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宋文谦脸色惨白,头垂得更低。 他无从辩解。 因为他确实答应了。 沈衍坐在一侧,神色始终平静。 苏县令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愤怒与屈辱。 “沈大人好手段。”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你权倾朝野,要什么没有?何苦来算计我苏家女儿?桑儿何其无辜,不过是借住沈府数月,便被你搅得婚约破碎、名声难保。沈大人读圣贤书,居百官首,便是这样肆意操控旁人儿女姻缘的?” 沈衍没有躲,也没有辩。 他站在堂中,向苏父与赵氏郑重一礼。 “此事是晚辈之过。” 苏父开口了,冷笑道:“一句过错,便能还我女儿一世清白?” 沈衍抬眸,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会保她清白名声无损。” 苏父怒道:“如何保?大婚请帖已发,全城皆知我苏家嫡女明日出嫁。如今婚事若退,桑儿必成笑柄。沈衍,你告诉我,你要如何保?” 沈衍道:“明日婚事照旧。” 几人皆是一怔,赵氏不敢置信。 “什么意思?” “苏家嫁女。” “宋家娶亲。” “一切照旧。”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桑儿被退婚。” 苏县令眼神微变。 他毕竟为官多年,瞬间听懂了其中意思。 “你要偷梁换柱?” 沈衍没有反驳。 “苏家对外,可有两位小姐。” “嫡长女苏桑,自幼体弱,被送往京都亲眷府中养身。” “二小姐留在淮阳承欢膝下。” “明日嫁入宋家的,是苏家二小姐。” “而桑儿……”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从未被退婚,从未被舍弃。” “她依旧清清白白,无人敢议论她半句。” 苏县令看着他。 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沈衍,你果然厉害。” “难怪二十四岁便能坐上首辅之位。” “所有人的路,你都算好了。” “宋文谦的,苏家的,甚至桑儿的。” “你是不是觉得,天下所有事情,都该按照你的安排走?” 沈衍垂眸,没有回答。 若是旁人,他不会解释。 可眼前之人,是苏桑的外祖父。 沈衍垂眸:“我会给她正妻之位,给她世间女子能得的最高尊荣。此生不纳妾,不另娶,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可她愿意吗?”苏县令怒问,“沈衍,你问过桑儿愿不愿意吗?” 沈衍沉默了。 苏县令看着他的沉默,便明白了一切。 他闭了闭眼,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许久,苏父攥紧双拳,声音沉沉发哑:“那我的桑儿,现在在哪里?” 沈衍抬眸,回答:“安全之处。” 苏县令怒道:“你这是囚她!” 沈衍眼底情绪微动,却仍平静道:“暂时如此。” “暂时?”苏县令气得发笑,“你还敢说暂时?” 沈衍道:“我会等她接受。” 苏县令厉声道:“若她一辈子不接受呢?” 沈衍静了许久。 随后,他缓缓道:“那我便等一辈子。” 第21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 木已成舟,大局已定。 宋文谦已经背约,婚事不能毁,苏桑名声也不能毁。 苏家若不认这套说辞,第二日满城流言便会将苏桑吞没。 苏县令恨沈衍强权欺人,恨宋文谦薄情寡义,可他更疼桑儿。 最终,他只能认。 认下那个所谓的“苏家二小姐”。 认下嫡长女苏桑自幼寄养京都。 沈衍将所有事情说完,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苏桑,声音放得更低。 “你外祖父是为护你,才应下此事。” 苏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声道:“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做了决定,唯独我不知道。” 沈衍心口一窒。 “桑儿……” “你们替我选了。”苏桑抬眸看他,眼底泪光盈盈,却冷得叫人心惊,“宋文谦替我选,外祖父替我选,你也替我选。沈衍,你们谁问过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表哥。 只有恨意与质问。 沈衍却因这一声名字心尖微颤。 他想,原来她叫他的名字,是这样的。 哪怕带着恨,也比“表哥”好听。 沈衍向她伸手。 苏桑猛地后退:“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缓缓收回。 “我不会伤你。” 苏桑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声音轻得像碎了。 “不会伤我?你毁我婚约,囚我于此,叫我一夜之间从待嫁新妇成了见不得人的人。 沈衍,这便是你说的不会伤我?” 沈衍眼底痛意更重。 “你不是见不得人。”他低声道,“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苏桑看着他,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的话。 “我不会嫁给你。 ” 沈衍静静望着她。 “会的。” 苏桑脸色发白:“我说,我不会嫁给你。 ” 沈衍声音低哑,却固执得近乎温柔:“桑儿,你会的。 ” 这世上所有路,他都会替她铺好。 所有流言,他都会替她堵住。 她只需要留在他身边。 怨他也好,恨他也罢。 只要她在。 苏桑望着他,眼底惊惧、痛恨、失望交织,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身子轻轻晃了晃。 沈衍下意识上前扶她。 这一次,苏桑没能避开。 他的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指尖竟微微一颤。 她太瘦了,像一捧稍用力便会碎的雪。 沈衍心中涌起极深的怜惜与满足。 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靠近她了。 苏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抬眸看他,眼中泪意未干,声音冷得发颤:“放开我。” 沈衍看着她,许久后,竟真的松了手。 “你刚醒,身子还虚。”他温声道,“先用些膳。青梨晚些会来陪你,你若想见你家人,我也可安排。” 苏桑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沈衍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但你不能离开这里。” 苏桑脸上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碎了。 沈衍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口钝痛,却没有退让。 “桑儿,外头如今都以为苏家嫡长女远在京都养病。你若此刻出去,只会坏了你外祖父苦心替你保下的名声。” 他残忍地将所有路堵死。 “你乖些。待时机合适,我会亲自去苏家下聘。” 苏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也很凉。 “沈衍,你真可怕。” 沈衍眸光微颤。 他想说,是。 他也知道自己可怕。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他曾经克己守礼,光风霁月,一生所求不过朝堂清明、天下安稳。 可遇见她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会妒,会恨,会半夜潜入她房中,会偷她的簪子,会算计她的未婚夫,会逼她父母认下荒唐的谎言。 他一步步变得不像自己。 可他不后悔。 若不这样,她便会嫁给别人。 他宁愿自己可怕,也不愿她属于旁人。 “桑儿。”他轻声道,“你怕我不要紧。” 苏桑看着他。 沈衍低声说:“别离开我就好。” 院中风起,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苏桑站在廊下,嫁衣红得刺眼,乌发散在肩头,脸色苍白,像一朵被强行折下的花。 她看着沈衍,眼底是恰到好处的震惊、痛楚与绝望。 可在那层绝望深处,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她心底却缓缓浮起一丝愉悦。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马上就可以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苏桑没有回答它。 她只是垂下眼,眼泪又落了一颗。 美人垂泪,脆弱得叫人心碎。 沈衍果然慌了一瞬。 他想替她拭泪,又怕她更厌恶自己,只能僵在原地,声音低哑:“别哭。 ” 苏桑别过脸,哽声道:“你出去。 ” 沈衍沉默片刻:“好。 ” 他竟真的退了一步。 “我让人送水和膳食来。 青梨很快会到。 你若不想见我,我今日便不进来。 ” 苏桑没有看他。 沈衍转身走向院门。 手搭上门栓时,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一身红衣站在廊下,瘦弱、孤零、满身抗拒。 沈衍眼底偏执翻涌,最终尽数压回温柔假面之下。 “桑儿。” 苏桑没有应。 沈衍低声道:“无论你如今如何想,我都会一直等你,只要你永远别离开我。 ” 院门打开,又合上。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 片刻后,她抬手,慢慢擦去眼角泪水。 66颤巍巍问:【宿主,你、你还好吗?】 苏桑垂下眼,声音很轻轻:“我没事。 ” 【怎么可能没事!沈衍太过分了!他竟然囚禁你,还有宋文谦,他太不是东西了!!】 苏桑没说话,还是一副无措无助的模样。 院门外。 沈衍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再无哭声,眼底却不见轻松。 长砚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青梨已经在路上。苏家那边也已安置妥当,宋文谦今日便会启程回京,吏部文书不日可下。” 沈衍淡淡嗯了一声。 长砚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大人,夫人如今怕是恨极了您。” 沈衍闭了闭眼。 恨吗? 那便恨吧。 “长砚。 ” “属下在。 ” “将院中伺候的人都换成稳妥的。吃穿用度,皆按沈府主母份例置办。她若要见苏家人,可安排,但不得让她独自离开。” 长砚垂首:“是。” “还有。”沈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让她知道宋文谦的去处。” 长砚心头一沉:“大人是怕夫人还想寻他?” 沈衍眼底瞬间冷了:“她不会再有机会寻他。” 宋文谦选择亲手放弃她,便再无资格出现在苏桑面前。 沈衍抬眸望向紧闭的院门。 他的桑儿如今还在难过,还在恨他。 不要紧,来日方长。 他有很多时间,慢慢教她忘记宋文谦。 他会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沈衍转身离去。 墨色衣摆掠过石阶,带起一地落花。 身后院门紧闭。 第22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一) 淮阳城外,别院。 苏桑坐在窗前,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薄披风。 她已经被困在这里十余日了。 这十余日里,沈衍并未亏待她。 吃穿用度,样样精细。 可越是如此,越像一只精致华美的笼子。 也因这十余日,苏桑憔悴了许多。 她本就生得柔弱清冷,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苍白,乌发散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梨花。 青梨每日伺候在旁,心疼得眼圈不知红了多少回。 “小姐,您多少用些罢。”青梨跪坐在榻边,轻声劝道,“厨房今日炖了燕窝粥,奴婢瞧着火候极好,您若再不用,身子怕是撑不住。” 苏桑垂眼看着碗中温热的粥,半晌,只摇了摇头。 “我不饿。” 她声音极轻,轻得像被风一吹便散了。 青梨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碗搁回小几上,低声道:“小姐,夫人和老爷今日过来时,您便已经没怎么说话,如今又不用膳,若是夫人知道了,定然要心疼坏了。” 提到父母,苏桑眼睫微微一颤。 今日午后,苏父苏母来过别院。 他们来时,带了许多她从前爱吃的点心,也带了几件她在闺中惯穿的衣裳。 苏母一见她便哭了,将她抱在怀中,一声声唤她“桑儿”。 苏父立在一旁,鬓边似乎一夜之间添了白发。 他们将那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给了苏桑听。 说宋文谦确实答应了退婚。 说沈衍早已让人安排好一切。 说那位临时顶替她嫁入宋家的“苏家二小姐”,乃是沈衍从旁支寻来的人,身契、户籍、名分,一应俱全,连族谱都被悄无声息添上了名字。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她不知道。 苏桑当时哭得昏了过去。 她紧紧抓着苏母的袖子,一遍遍摇头。 “不可能。” “文谦哥哥不会这样待我。” “他定是被逼的。” “爹,娘,你们让我见他一面。只要让我亲口问他一句,我便死心。” 苏母哭得说不出话。 苏父背过身去,许久才沉声道:“桑儿,他若心中真有你,便是沈衍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该点头。” 苏桑却只是摇头。 她像是被伤得太深,又像是不愿相信自己真被人如此轻易舍弃。 “他曾说过,会娶我的。” “他说过高中之后便来求娶。” “他说过不负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母心上。 苏母只能抱着她哭,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青梨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跟着碎了。 她自幼跟着苏桑,最清楚自家小姐为了这门婚约做过多少退让。 小姐千里入京,受了流言,受了委屈,到头来却被所有人瞒着、骗着,连自己的婚事都成了旁人棋盘上的棋子。 这世道待女子,何其残忍。 苏桑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水光盈盈。 “青梨,我还是不信。” 青梨微微一颤。 苏桑看着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点执拗。 “我想亲自问他。” 青梨慌忙道:“小姐,如今外头全是沈大人的人,您出不去的。” 苏桑轻轻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只能求你。” 青梨眼圈一下红了。 “小姐,奴婢这条命都是小姐的,小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愿意。可这件事太险了。沈大人如今……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表少爷了。” 她提起沈衍,声音都低了下去。 这些日子沈衍时常过来。 他从不在下人面前失礼,甚至对苏桑仍旧温和、体贴。可那种温和底下藏着的强势与掌控,叫人心里发寒。 他会亲自过问苏桑用了几口饭,夜里睡得是否安稳,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他不许旁人提宋文谦。 也不许苏桑离开别院半步。 他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苏桑整个人牢牢罩住。 苏桑垂下眼,指尖轻轻发抖。 “我知道。” “可我若不亲自问清楚,此生都不会甘心。” 青梨看着她苍白的脸,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低声道:“小姐想让奴婢做什么?” 苏桑抬眸,那双眼里带着泪,清清亮亮,脆弱得像一碰便碎。 “替我打听宋文谦如今在何处。” 青梨咬了咬唇:“奴婢试试。” 打听宋文谦的下落,并不容易。 别院里的人嘴严得很,青梨连着试探了几日,都没能问出半句有用的话。 直到第四日,她借着去厨房取药膳的空当,无意间听见两个小厮在后廊低声闲谈。 “宋公子这两日仍住在城西那座小院?” “可不是。大人吩咐过,等京中任职文书下来,便有人送他入京。” “啧,三甲末等还能入六部,这位宋公子也算祖坟冒青烟了。” “慎言。此事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青梨心口猛地一跳。 城西小院。 她强压着惊慌,将药膳取回去,进屋便关上门,将这消息告诉苏桑。 苏桑听完,眼睫微微一颤。 “城西。” 青梨紧张道:“小姐,奴婢只听见这么多。城西小院不少,未必好找。况且外头守卫森严,您根本出不去。” 苏桑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出得去。” 青梨一愣。 苏桑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两道身影。 苏桑与青梨身量相仿,都是纤细清瘦。 青梨虽是丫鬟,却因常年跟在苏桑身边,衣食不差,皮肤白净,眉眼温顺。 若换上苏桑的衣裳,垂着头不说话,远远看去,确实能混淆一二。 青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白了。 “小姐不可!” 苏桑回头看她。 “青梨,我只出去半日。” 青梨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小姐,奴婢怎能让您冒这样的险?若沈大人发现,奴婢死不足惜,可您怎么办?” 苏桑走过去,轻轻替她拭泪。 “我不会有事。” 青梨望着苏桑眼中的哀求与绝望,最终还是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屋中灯火被吹暗。 青梨换上苏桑常穿的月白寝衣,披散长发,背对门口躺在床榻之上。 而苏桑换上青梨的粗布衣裙,低垂着头,提着一只食盒出了门。 守门的婆子瞧见她,随口问:“做什么去?” 苏桑压低声音,学着青梨平日的语气道:“小姐晚膳用得少,奴婢去小厨房取些热粥。” 婆子往屋内看了一眼,只当“姑娘”又睡下了,并未多疑。 苏桑便这样出了别院。 “快去快回。” “是。” 苏桑垂首离去。 她一步一步走出院门,直到身后视线消失。 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风吹过她脸颊,冷得刺骨。 可苏桑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沿着小路绕过后门,避开巡夜的人,走入早已看准的竹林小径。 【宿主!宿主!你真要去找宋文谦啊?】 66急得在她脑海里团团转。 【这太危险了!沈衍现在已经完全不正常了!他要是知道你跑出去见宋文谦,他肯定会发疯的!】 苏桑垂眸,声音低低的,像极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我只是想问清楚。” …… 城西并不近。 苏桑雇了一辆寻常青篷小车,报了大致方向,又用碎银子向车夫打听新近入住的读书人。 绕了两处巷子后,终于找到了那座小院。 院门不大,门上贴着旧门神,檐下挂着一盏被雨打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苏桑走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宋文谦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脸色比从前憔悴许多。 短短时日不见,他像是瘦了一圈,眉眼间再不见当初意气,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狼狈。 看见苏桑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桑儿?” 苏桑抬头看他。 那一瞬,她眼眶瞬间红了。 “文谦哥哥。” 宋文谦心口一震。 他下意识往巷外看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你怎会来这里?沈衍的人呢?你是如何出来的?” 苏桑却不答,只望着他,声音发颤:“他们说你为了留京仕途,答应与我退婚。文谦哥哥,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宋文谦喉间一堵。 他看着眼前的苏桑。 她穿着丫鬟衣裳,发髻简单,脸色苍白,眼睛却红得厉害。 她那样柔弱,那样信他,仿佛只要他说一句不是,她便会立刻相信。 宋文谦心中一阵刺痛。 可刺痛之后,便是更深的恐惧。 苏桑能找到这里,沈衍不可能不知道。 消息或许已经传到沈衍耳中。 若他此刻说错半句,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便会化为乌有。 宋文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声音道:“桑儿,你先莫急。” 苏桑眼中浮起一丝希望:“所以他们骗我,是不是?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宋文谦看着她,心里挣扎了一瞬。 他可以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自己确实动摇了,确实选了仕途。 可那样一来,她会恨他。 而沈衍若知道他没稳住苏桑,必定不会放过他。 于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苦涩与无奈。 “是沈衍逼我。” 苏桑睫毛一颤。 宋文谦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急切道:“桑儿,你不知他的手段。他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我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如何能与他抗衡?他拿仕途压我,拿宋家前程压我,又说若我不从,你的名声便保不住。” 他说着,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沉痛。 “我不是不想带你走。可我若硬要娶你,他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苏家。桑儿,我是不得已。” 苏桑怔怔看着他。 “不得已?” 宋文谦眼中浮起泪意:“是。我承认,我懦弱,我无能。我护不住你。可我并非不念旧情。那日我唯一求他的,便是保全你的名声。” 苏桑眼中那一点微光慢慢暗下去。 她轻声问:“所以,你还是答应了?” 宋文谦嘴唇一僵。 “桑儿……” “你还是答应解除婚约。”苏桑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还是拿了他给的前程。” 宋文谦脸色发白。 他想辩解,却发现这话他无论如何都驳不了。 苏桑往后退了一步,眼泪落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把刀割开了宋文谦心里最后一层遮羞布。 宋文谦心中狼狈,忍不住道:“桑儿,我是为了以后!我若留京,来日便有出头之日。等我站稳脚跟,未必不能……” 第23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二) “不能什么?” 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 宋文谦脸色骤变。 苏桑也像是被惊住,猛地回头。 夜色之中,一行人缓缓走来。 为首之人一身墨色常服,眉眼清贵,神色却冷得令人心惊。 正是沈衍。 长砚跟在他身后,脸色也极不好看。 暗处守卫无声围了上来,将整条柳叶巷堵得严严实实。 沈衍的目光没有看宋文谦。 从始至终,他只看着苏桑。 她穿着丫鬟衣裳,眼眶红着,脸上还挂着泪。 她站在宋文谦门前,像是逃出牢笼后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 那一幕刺得沈衍眼底瞬间翻起阴沉戾色。 她竟真的逃了。 还来找宋文谦。 宁愿冒险,也要来问这个背弃她的男人。 沈衍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一步步走近,面上却反常地平静。 “桑儿,过来。” 苏桑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宋文谦身边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落在沈衍眼里,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他唇边甚至浮出一丝很淡的笑。 “你还要躲到他身后?” 苏桑颤声道:“沈衍,你别过来。” 沈衍脚步未停。 宋文谦脸色惨白,艰难道:“沈大人……” 沈衍终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宋文谦便觉得像被冰冷刀锋抵住喉咙。 沈衍淡声道:“宋文谦,你方才想说什么?等你站稳脚跟,未必不能如何?” 宋文谦手指发颤。 他知道沈衍听见了。 也知道自己若再说错,前程便真的完了。 苏桑却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转头望向宋文谦。 “文谦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宋文谦猛地僵住。 苏桑眼泪簌簌落下,声音里满是惊惧:“我不要回去,我不想被关在那里。你带我走,我们回苏家,去见我爹娘。只要你说你是被逼的,只要你愿意解释……” 她伸手想抓住宋文谦的袖子。 宋文谦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却足够让苏桑的手落空。 苏桑怔住。 沈衍眼底的戾气忽然淡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他看着宋文谦,淡声道:“桑儿在求你呢。” 宋文谦额角渗出冷汗。 苏桑也看着他,眼中满是破碎的希冀。 “文谦哥哥……” 宋文谦喉结滚动。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 “桑儿。” 苏桑眼中的光微微一颤。 宋文谦不敢看她,只垂着眼道:“沈大人待你一片真心,又能护你周全。你若跟着沈大人,往后荣华富贵、尊荣体面,皆不缺。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苏桑像是没有听懂,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宋文谦继续道:“我配不上你。从前婚约,便当是我辜负了你。往后……愿你与沈大人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巷中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苏桑怔怔看着宋文谦,眼泪还挂在眼睫上,却再也落不下来。 她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沈衍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桑儿,这便是你千挑万选的未婚夫。” 苏桑没有说话。 宋文谦脸色惨白,却仍不敢抬头。 沈衍慢慢走到苏桑身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苏桑像是这才回过神,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沈衍没有松。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牢牢扣着她纤细的腕骨,力道不至于弄伤她,却也绝不容她挣脱。 苏桑惊慌地看向宋文谦。 “文谦哥哥,救我……”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沈衍眼底最后一点理智。 他猛地将苏桑拉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扣住她肩侧,将她半困在怀中。 “还叫他救你?”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得可怕。 “桑儿,他方才已经又选了一次。” 苏桑浑身发颤,眼神仍执拗地看向宋文谦。 可宋文谦只是站在那里,袖中手指死死攥紧,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不敢。 他的前程还捏在沈衍手中。 沈衍看着苏桑眼中的光一点点灭下去,心口竟生出一股又疼又爽的扭曲感。 疼的是她竟为了这个人难过。 爽的是她终于亲眼看清,这个人根本不值得她回头。 “看清了么?”沈衍声音冷淡,“你一次次信他,一次次替他找借口。可只要让他在你与前程之间选,他永远不会选你。” 苏桑垂下眼,像是终于没了力气。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那副沉默得近乎死寂的模样,比哭闹更叫人心惊。 沈衍看着她这样,眼底戾气稍缓,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有放松。 他转眸看向宋文谦。 “宋大人今日的话,我记下了。” 宋文谦脸色越发难看,拱手行礼:“下官……祝沈大人与苏姑娘,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沈衍轻轻重复,唇边笑意冷冽。 “宋大人倒是识时务。” 宋文谦脸色难堪,却只能拱手:“沈大人言重。” 沈衍轻笑一声,笑意冷淡:“从前我还当宋大人有几分骨气,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了。” 宋文谦唇色发白,低头不语。 沈衍握着苏桑的手腕,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桑桑,你挑未婚夫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宋文谦头垂得更低。 苏桑听见这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仍没有开口。 沈衍却忽然低头看她。 “桑儿,青梨帮你逃出来,是不是?” 苏桑猛地抬头。 方才死寂的神情瞬间碎开,她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惊慌。 “不是!” 沈衍看着她。 苏桑急声道:“是我逼她的,与她无关。” “她是你的贴身丫鬟。”沈衍语气平静得可怕,“主子糊涂,她不劝阻,反倒纵着你犯险,便是失职。” 苏桑脸色发白:“你想做什么?” 沈衍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眼角未干的泪。 苏桑偏头躲开。 他动作停了一瞬,眼底暗色更深。 “既然她不好好陪着夫人,留着也无用。” 苏桑瞳孔微缩。 沈衍淡淡道:“长砚。” 长砚上前一步:“属下在。” 沈衍声音低冷:“将青梨带走。既不会伺候主子,便丢去乱葬岗,省得日后再教坏夫人。” 苏桑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要!”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抓住沈衍的衣袖。 “不要动青梨!” 沈衍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细白柔软,指尖因为惊惧而发凉。 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终于被她这一主动触碰抚平了些许。 “你在求我?” 苏桑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我求你。是我自己要出来的,是我骗了她。青梨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伤她。” 沈衍看了她许久。 “那你还逃吗?” 苏桑嘴唇轻颤,没有答。 沈衍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桑儿,我没有多少耐心了。” 苏桑睫毛颤得厉害。 沈衍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话却残忍。 “你若再跑一次,我不能保证青梨、苏家,或是旁人会不会因你受累。” 苏桑眼中恨意一闪而过,却被她掩成了惊恐。 她慢慢低下头,哑声道:“我不跑了。” 沈衍看着她低顺下来的模样,心底那股失控的暴戾终于稍稍平息。 “乖。” 沈衍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外走。 路过宋文谦身边时,他脚步微停。 “宋大人。” “明日便启程入京吧。” “淮阳之事,到此为止。” 宋文谦脸色灰败,拱手行礼。 “下官明白。” 苏桑被沈衍搂在怀里。 苏桑没有再挣扎。 只是最后看了宋文谦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剩彻底的失望。 身后,宋文谦立在门前,脸色惨白如纸。 宋文谦被那眼神刺得几乎站不稳,却终究什么都没做。 ....... 马车一路回到别院。 苏桑刚下车,便看见院中灯火通明。 仆从跪了一地,青梨也跪在廊下,脸色惨白,显然已经被人发现了身份调换之事。 “小姐!”青梨一见她,便哭着要扑过来。 却被护卫拦住。 苏桑脸色一变,下意识要过去。 沈衍却将她拦腰抱起。 苏桑惊呼一声,双手抵住他肩头:“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沈衍没有理会。 他抱着她穿过廊下,径直进入内院,屋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 苏桑被他放在榻上。 她刚想起身,沈衍便俯身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烛火摇晃。 他的影子笼在她身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苏桑眼中蓄着泪,声音发颤:“沈衍,你到底想怎样?” 沈衍看着她。 看她眼尾通红,看她唇色被咬得泛白,看她明明怕得厉害,却仍旧强撑着不愿在他面前低头。 他的心口疼得厉害。 可那疼里又混着疯狂的占有。 “我想怎样,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苏桑偏过头,不肯看他。 “我只知道你卑鄙。” 沈衍低笑了一声。 “卑鄙?”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回头,“宋文谦为了官位弃你,便是不得已。我替你拆穿他,替你铺好后路,便是卑鄙?” “你强迫我!”苏桑眼泪滚落,“你把我关在这里,逼我接受你,你还利用青梨威胁我!” “我可没有,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那是因为我求你!” “是。”沈衍竟坦然承认,“因为你求我。” 苏桑被他这般理所当然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抖。 沈衍却抬手接住她颊边泪珠,指腹缓慢摩挲。 “桑儿,你的眼泪,总是为了旁人。” 第24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三) 他俯身靠近。 苏桑察觉到他的意图,瞳孔微缩,立刻往后躲。 可她躲不掉。 下一瞬,沈衍低头轻柔地吻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苏桑像是被那个吻刺激得浑身发颤。 下一瞬,她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声响在屋中炸开。 沈衍脸侧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唇角磕破,渗出一点血色。 屋中静得可怕。 苏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惧与怒意,打完之后,她自己指尖也在发抖。 沈衍慢慢转回脸。 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唇角血迹,垂眼看了一瞬。 而后,他竟低低笑了。 “桑儿,你终于肯这样看我了。” 苏桑脸色发白。 沈衍眼底情绪翻涌,似疼,似喜,似疯。 “恨也好,怕也好。”他声音很轻,“总比你满心满眼都是宋文谦要好。” “你疯了。” “是。”沈衍俯身靠近,毫不否认,“我早就疯了。” 苏桑想退。 沈衍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这吻没有从前深夜里那种克制与隐忍。 他像是终于撕开了所有温和皮囊,将这些日子积压的嫉妒、不甘、恐惧、占有尽数倾泻出来。 苏桑拼命挣扎,发间簪子松落,乌发散了一榻。 可她越挣扎,沈衍扣得越紧。 许久之后,沈衍终于松开她。 苏桑呼吸凌乱,眼中泪水模糊,整个人像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枝,狼狈又脆弱。 她又抬手要再打他。 沈衍握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侧,吻了过去。 他声音低哑道:“要打便打。只要你不再去找宋文谦,你想如何罚我都成。” 苏桑偏过头,不再看他。 沈衍看着她苍白侧脸,眸色深深。 “半个月后,我会上门求亲。” 苏桑睫毛一颤。 沈衍继续道: “会以正妻之礼娶你。” “十里红妆。” “八抬大轿。” “明媒正娶。” “桑儿,你只会是我的妻。” 他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动作温柔。 “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等你。”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 “只要你别想着逃跑,离开我。” “也别再看旁人。” “因为我是个妒夫。” “我一妒,便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桑闭上眼,像是彻底疲惫。 沈衍俯身,在她额前落下极轻一吻。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沈衍却因这片刻安静,心底生出一点病态的满足。 他替她盖好薄被,缓缓起身。 “青梨不会死。”他道,“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会这般好说话。” 苏桑手指在被下攥紧。 沈衍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一眼。 “桑儿,莫再试了。你逃不出去。” 门合上后,屋中只剩烛火摇曳。 苏桑躺在榻上,半晌没有动。 【宿主……呜呜呜沈衍太可怕了,他怎么能这样!他不是不近女色的男主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呜呜呜…宿、宿主,你没事吧…】 苏桑慢慢睁开眼。 眼底水光尚未散尽,面上仍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苍白模样。 “我没事。” 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宿主,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只要熬过这个世界就好了,我们以后就躲着男主!!太可怕了!】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青梨被放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榻前,哭得泣不成声。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您!” 苏桑撑着坐起身,第一句话却是:“他有没有伤你?” 青梨哭得更厉害了。 “没有,沈大人只叫人打了奴婢两个耳光,罚跪了一个时辰,没有……没有再做旁的。” 苏桑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青梨脸颊红肿,指印清晰。 苏桑眼眶一红:“疼不疼?” “不疼,奴婢不疼。”青梨连忙摇头,“倒是小姐,您脸色这样差,沈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欺负您了?” 苏桑垂下眼,没有回答。 可她衣襟微乱,唇色红得异常,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 青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恨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大声哭,只能跪在榻边,握着苏桑的手,压抑着哭腔道:“小姐,是奴婢没用,奴婢护不住您。” 苏桑轻轻摇头。 “不是你的错。” 她声音轻柔:“青梨,你没事便好。” 青梨看着她这副还在担心自己的模样,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挂念奴婢。” 她跪在榻边,伏在苏桑膝上哭了许久。 苏桑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安抚。 直到青梨哭累了,又被外头婆子劝着下去煎药,屋中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坐在榻上,披散着长发,脸上泪痕已干。 她抬手,缓缓碰了碰自己的唇。 方才被强行吻过的地方仍有些刺痛。 她指尖停在那里,许久未动。 随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像藏在暗处的蛇,终于嗅到了猎物彻底失控后的血腥味。 她用舌尖轻轻掠过唇上残留的一点血腥气。 不知是她的,还是沈衍的。 那味道很淡,却让她心口深处某个被压抑许久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兴奋起来。 终于。 沈衍终于不装了。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占有。嫉妒。控制。 恨不得将她锁起来,让她眼里心里只剩他一个人。 可真漂亮啊。 比他从前端着那副清冷守礼的模样,要漂亮得多。 她慢慢垂下眼,指尖按在唇上,笑意更深。 她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深重,树影被风吹得摇晃。 ...... 几日之后,沈衍亲自带苏桑回京。 别院中所有人都被重新清查了一遍。 青梨仍旧留在苏桑身边,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能单独出门,连往外递一封信,都需经过长砚手下的人查看。 回京那日,马车一路驶入京都沈府。 沈府门前早有人候着。 刘氏听闻消息,站在正厅廊下,身边只带了两个婆子。 短短数日不见,她像是苍老了许多。 一见苏桑下车,刘氏眼眶便红了。 “桑姐儿。” 苏桑抬眼看她,柔柔一拜。 “姨母。” 这一声“姨母”叫得刘氏心口一疼。 她快步上前,亲自扶住苏桑。 “好孩子,苦了你了。” 苏桑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姨母,我不苦。” 刘氏心口更酸。 她抬头看向沈衍,眼神冷得从未有过。 “衍哥儿。”她冷声道,“你如今可算得偿所愿了?” 沈衍神色不变:“母亲。” 刘氏冷笑:“别叫我母亲。我这个母亲无能,教不出你这样有本事的儿子。” 周围下人早已屏退,正厅前只剩亲近之人。 长砚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沈衍面色平静:“我会娶桑儿。” 刘氏怒极反笑:“娶她?你以为三书六礼摆出去,便能抹掉你做过的事?桑姐儿是人,不是你朝堂上的棋子!你逼她到这般地步,还妄想她真心嫁你?” 沈衍看了一眼苏桑。 苏桑站在刘氏身侧,低着头,脸色苍白,始终没有开口。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稳:“真心可以慢慢求。” “求?”刘氏眼中满是失望,“你这是求吗?你这是逼!” 沈衍沉默片刻,道:“若不逼,她便会嫁给宋文谦。”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衍眸色微暗:“她选错了。” 刘氏气得胸口起伏:“衍哥儿,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沈衍抬起眼,语气平静:“我只悔从前太过克制,叫她为宋文谦伤了那么久。” 刘氏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再多斥责都没了用 “你会害了她。”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深深疲惫。 沈衍道:“我不会。” “你已经害了她。” 这句话终于让沈衍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刘氏牵着苏桑的手,像是怕她被风吹散了似的,将她护在身侧。 “桑姐儿往后住在我院旁边,没有我的话,你不得擅入。” 沈衍微微皱眉。 刘氏冷声道:“怎么,你连我这个母亲也要一并囚了?” 沈衍看着她,半晌后,终究退了一步。 “母亲多虑了。” 刘氏没有理他,只转身对苏桑柔声道:“桑姐儿,跟姨母进去。” 苏桑轻轻点头,随刘氏往里走。 经过沈衍身侧时,沈衍低声唤她:“桑儿。” 苏桑脚步微顿,却没有看他。 沈衍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底沉得像无边夜色。 “你以后只会是沈家女主人。” 苏桑没有回应。 刘氏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怒火:“沈衍!” 沈衍却只是望着苏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也只会是我的妻。” 第25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四) 自苏桑住进清安堂东厢房,刘氏便日日将她带在身边。 她甚至还特意吩咐门房,沈衍若是来清安堂,必须先通传,不许他随意进出。 沈衍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应了。 可翌日清晨,一箱箱东西却流水般送进了清安堂东厢房。 件件都价值不菲。 刘氏看着几乎堆满小半间偏厅的物件,气得额角直跳。 “衍哥儿这是做什么?”她冷声质问送东西来的长砚,“桑姐儿缺这些东西不成?他如今送得越多,是想叫桑姐儿心中越发难堪吗?” 长砚连忙躬身,小心答道:“老夫人,大人并无旁的意思。只是姑娘回京一路劳顿,身子亏损,大人担心姑娘住得不习惯,便命人备了这些。” “担心?” 刘氏冷笑:“他若真知道担心,当初便不会做出那些事!” 长砚额头冒汗,不敢再说。 屏风后的苏桑听见动静,轻声开口:“姨母。” 刘氏面色一缓,转头看向她。 苏桑缓缓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些箱笼,轻声道:“既是表哥的一番心意,便留下吧。” 刘氏愣住:“桑姐儿,你……” 苏桑指尖收进袖中,面上露出一丝疲倦。 “我若退回去,他怕是还会送来。与其闹得府中上下皆知,不如收着,也免得再起争端。” 这话听在刘氏耳中,分明便是她不愿再同沈衍纠缠,只想息事宁人。 刘氏顿时更加心疼,叹息着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 此后几日,沈衍每日清晨仍会到清安堂向刘氏请安,却再不似从前那般刻意停留。 即便苏桑正在堂中陪刘氏用茶,他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极短的一瞬,便移开视线。 “母亲今日可曾安睡?” “桑姐儿陪着我,我自然睡得安稳。”刘氏语气仍旧不冷不热,“你若少做些叫我操心的事,我还能更安稳些。” 沈衍垂眸受了这句训斥,并不辩解。 苏桑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茶盏。 可沈衍起身告退时,她的目光却在他右手手背上无意间扫过。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像是不慎被锋利之物划过,伤痕还未结痂。 午后,长砚再次来送东西时,青梨从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 “长砚,这是我家小姐命奴婢交给大人的。” 长砚怔了怔:“这是?” 青梨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小姐说,前几日瞧见大人手上似有伤。虽不知是如何伤的,可到底……莫要留下疤痕。” 长砚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连忙接过瓷瓶,像是捧着什么宝物一般,转身便往外走。 书房中,沈衍刚刚批完一份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淡声道:“她今日可好?” 长砚已经习惯了。 自从苏桑住到清安堂旁后,大人每日问得最多的,便是表小姐的情况。 “大人。”长砚压着激动,将青瓷小瓶双手奉上,“这是夫人命青梨送来的。” 沈衍握笔的手骤然停住。 他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清冷深沉的眸中,浮起了一丝惊愕。 “她……送来的?” “是。”长砚忙道,“青梨说,夫人前几日瞧见您手背有伤,怕留下疤痕,特意让人送了伤药来。” 书房中寂静了许久。 窗外疏影轻动,清风吹过案上堆叠的公文,掀起纸页一角。 沈衍缓缓放下手中狼毫,伸手接过那只小小的青瓷瓶。 他握得极轻,仿佛稍稍用力,便会将这点来之不易的温软捏碎。 “她还说了什么?” “夫人只说,叫大人珍重。” 沈衍低眸看着掌中瓷瓶,薄唇微微绷紧。 那一瞬间,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狂喜、不敢置信,种种情绪齐齐翻涌。 她还在怨他。 她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可她竟仍会关心他的伤。 是不是说明,她心中并非真的只有厌恶? 是不是说明,只要他肯足够耐心,总有一日,她会愿意回头看他? 长砚看着自家大人的神色,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完了。 大人这辈子,怕是真要栽在夫人手里了。 另一边,东厢房里。 苏桑靠坐在榻上,正慢条斯理翻着一本闲书。 青梨替她拨了拨灯芯,忍不住轻声道:“姑娘,您既怨大人,为何还要给他送药?” 苏桑翻书的手顿了顿。 烛火落在她长而卷翘的睫羽上,映出一层浅浅阴影。 “他毕竟是姨母的独子,也是沈府的主人。”她声音柔和而平静,“如今我寄居于此,总不好叫彼此闹得太僵。” 青梨听了,只当自家小姐善良懂事,鼻尖又酸了起来。 “姑娘就是心太软。” 苏桑微微弯唇,没有答话。 脑海中,66也小声嘀咕起来。 【宿主,你这样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你明明不喜欢他,还要顾及他的颜面。】 苏桑将书页轻轻翻过一面。 【既然以及被困在这里了,总要让自己过得舒坦些。】 【也是。】66叹气,【沈衍现在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欺负你了。只要老夫人护着你,他应当也不敢再乱来。】 苏桑眸光落在书页上,唇畔那点笑意渐渐深了些。 不敢乱来? 她倒觉得,如今的沈衍,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趣。 他像是一头被铁链暂时拴住的猛兽,明明恨不得扑上来将她彻底吞入腹中,却偏要低下高傲的头颅,小心翼翼试探她的一丝回应。 她不过随手丢给他一瓶伤药,便足够让他欣喜若狂。 这般轻易掌控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情愉悦。 只是,这点施舍还远远不够。 她要他此后漫长岁月里,只能看着她,只能守着她,只能为她喜、为她痛、为她疯魔。 这才算真正的属于她。 ...... 这半月,京都中早已传遍一桩惊天喜事。 当朝首辅沈衍,将迎娶淮阳苏氏女为正妻。 此事一出,震动满城。 沈衍是谁? 十七岁连中六元,二十四岁位居首辅,天子倚重,百官畏服。 京都多少高门显贵曾有意将女儿嫁入沈府,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婉拒。 世人原以为这位沈首辅清心寡欲,注定一生不娶。 谁知一朝传来婚讯,竟是要迎娶一位远从淮阳而来的表妹。 更令人惊叹的是,沈府送出的聘礼足足绵延十里。 金银玉器、绫罗锦缎、古玩字画、良田铺面,一箱又一箱从沈府抬出,红绸映满长街。 单是礼单,便足足列了数十页,叫见惯富贵的京都百姓都看得目瞪口呆。 “听说沈大人将名下半数田庄铺面都添进了聘礼里。” “何止!我听户部一位大人的家眷说,沈大人还将陛下先前赏他的御赐暖玉、前朝孤本、江南盐道上收益最好的几处铺子,一并送去了女方名下。” “这苏家小姐到底是何等天仙,竟叫沈首辅这般倾心?” “可不是么?从前多少公侯千金想嫁入沈家,他都未曾多看一眼。如今为了这一位,怕是连身家都舍得送尽了。” 流言越传越盛。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中揣测苏桑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叫沈衍这般冷心冷情的人动了凡心。 可不论外头如何议论,沈府之中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喜色。 苏父、苏母与年迈的苏老县令一旨特令,来到京都。 他们抵达沈府那日,苏母才看见女儿,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 “桑儿……” 她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端详她的脸。 苏桑比先前在淮阳时瘦了些,却被养得极好,衣着首饰无一不精贵,眉眼也恢复了几分温润宁静。 可正因为如此,苏母心里才愈发难受。 女儿若哭闹、若恨他们,她或许还能好受些。 偏偏桑儿什么都不说,面对他们时仍旧乖巧温顺,甚至还轻声劝她莫要伤怀。 这样的懂事,倒像一把钝刀,日日割在人心口上。 苏父立在一旁,神情沉重。 他自觉愧对女儿,自从入沈府后,便鲜少主动开口。 苏老县令头发花白,被人搀扶着坐在椅上,望着外孙女许久,最终只沉沉叹了一口气。 “桑儿,是外祖父无能。” 苏桑轻轻摇头:“外祖父莫这样说。” “若不是我当初自作主张,将你许给宋文谦,也不至于有后来的事。” 老人声音发涩,满目悔恨。 “我自以为惜才识人,谁知到头来,竟险些毁了你一生。” 苏桑走上前,亲手替他续了茶。 “外祖父当年也是为了我好。宋文谦后来如何,是他自己心性不足,与您无关。” 她说得温柔平静,仿佛当真已经将宋文谦放下。 坐在一旁的刘氏却听得满心酸涩。 宋文谦固然有错。 可真正将桑姐儿逼到今日的人,却正是她的衍哥儿。 苏母抹着泪,低声道:“桑儿,这门婚事……你心里当真愿意么?”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苏桑。 青梨站在她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桑低垂着眼眸,良久没有开口。 外头日光穿过窗棂落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白净柔和。 许久,她才轻声道:“事已至此,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分别?” 苏母脸色一白,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苏父重重闭上了眼。 刘氏握着佛珠的手也微微收紧。 第26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五) 次日,宫中忽然传来旨意。 皇帝亲自于宣政殿赐宴,召沈衍、刘氏、苏家亲眷及数位宗室重臣入宫。 消息送至沈府时,连刘氏都愣了片刻。 “圣上为何忽然召见桑姐儿?” 前来传话的内侍笑得和气:“老夫人不必忧心,是大喜事。陛下念沈大人多年辅政有功,又闻沈大人婚期将近,特意设宴嘉奖。” 刘氏看向沈衍。 沈衍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 她心中顿时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待内侍离开,刘氏将沈衍单独留在正堂,沉声问:“你又做了什么?” 沈衍道:“儿子只是向陛下求了一道恩典。” “什么恩典?” “待今日入宫,母亲自然会知晓。” 刘氏被他气得脸色发沉:“衍哥儿,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还嫌闹的不够吗?” 沈衍没有说话。 只是望向映棠轩所在的方向,眸中浮起一种极深的执念。 “我没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世人知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沈府唯一的主母,是任何人见了都要敬重的人。” “她受过的委屈,我补不回来。可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她因为我低人一等。” 刘氏怔住。 良久,她才疲惫道:“你若当真知她委屈,便该学着敬她,而非只想着将最贵重的东西堆到她面前。” 沈衍垂眸:“儿子会学。”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 刘氏看着他,心中蓦然生出几分荒谬。 她的儿子自幼天资绝伦,却为了桑姐儿,说他会学着如何敬她,如何不再伤她。 若不是此前做下那些错事,他这份心意该是多难得。 可惜,错已铸成。 宫宴设在宣政殿。 金砖铺地,朱柱擎顶,梁上雕着盘旋云龙。 殿中灯火灿烂,御阶之下已坐了数位皇族宗亲与朝中重臣。 苏桑随刘氏入殿时,四周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绯色宫装,裙摆绣着细密海棠,外披薄薄云纱,发间只簪了一支温润白玉簪。 她姿容清软,神色却清冷沉静,走在灯火之下,恍若一幅淡墨细描的美人图。 不少人眼中皆掠过惊艳。 难怪沈首辅会动心。 如此容色,如此气度,的确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苏桑垂眸随刘氏落座,并未理会周围那些打量与揣测的视线。 片刻后,沈衍入殿。殿中交谈声不觉静了几分。 他今日穿的是正式朝服,绯红官袍上补子纹样威严,玉带紧束,身形修长挺拔。 眉眼间仍是惯常的冷肃沉稳,行至御前时,衣袍微动,规矩行礼。 “臣沈衍,参见陛下。” 高坐御阶之上的楚帝约莫四十余岁,眉目深沉,目光在沈衍身上停了许久。 “沈卿平身。” “谢陛下。” 沈衍起身,却并未立刻归席,而是再度撩袍跪下。 满殿顿时安静。 楚帝似早知他会如此,只抬手撑着额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沈卿,还有何事?” 沈衍双手拱起,声音清晰沉稳。 “臣今日,欲请陛下为臣赐婚。” 虽早知沈府婚讯,可亲耳听见沈衍在御前开口,殿中众人仍不免惊讶。 毕竟沈衍这样的人,平日里冷淡自持,向来不愿将私事宣于人前。 如今竟主动当着皇帝与满朝权贵的面求一道赐婚旨意。 这分明是要将苏氏女的身份抬到再无人可以非议的地步。 楚帝神色淡淡,看向下方安静端坐的苏桑。 “苏氏女可在?” 苏桑起身,行至殿中,跪在离沈衍数步远的位置。 “臣女苏桑,参见陛下。” 楚帝打量她片刻。 少女眉眼安静,举止得体,丝毫没有慌乱失仪。 楚帝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能叫沈衍那样的人乱了方寸,甚至甘愿舍下功绩、低头向他求恩,这姑娘果真不寻常。 他虽身处宫中,却并非不知道沈衍做下的那些事。 沈衍是他最倚重的臣子。 也正因如此,楚帝比任何人都清楚,沈衍一旦执意要做某事,旁人根本拦不住。 当初沈衍入宫求见,在御书房中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他不求加官,不求封爵,也不求金银赏赐。 他只将自己平定青州漕乱、整顿江南盐政所得的两项天子嘉赏,换作两道恩典。 一道,为他与苏桑赐婚。 另一道,待苏桑过门后,册封她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印,享亲王妃同等仪仗中的部分殊荣。 楚帝当时沉默许久,问他:“沈衍,朕所知的你,从来不曾为私情如此。你今日所求,可曾想过会留下何等议论?” 沈衍只道:“臣想过。” “仍要求?” “仍要求。” “值得么?” “值得。” 楚帝又问:“她可愿意嫁你?” 那一刻,一向在朝堂上能言善辩的沈衍,竟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低声道:“她如今不愿。” 楚帝当即沉下脸。 沈衍伏地叩首。 楚帝静静看着他,许久才道:“沈衍,你既将她看得这般重,当初又何必将她逼到那般田地?” 沈衍的肩背微微僵住。 这一次,他良久没有出声。 直到御书房外传来隐约风声,他才低声开口:“是臣错了。” “臣从前以为,只要将她留住,总有一日,她会看见臣的心意。” “可臣后来才知,将人困在身边最容易,叫她心甘情愿留下,才最难。” 他的声音极低,竟透出几分罕见苦涩。 “臣如今仍舍不得放手,也依旧做不到眼睁睁看她嫁与旁人。” “可自今日起,臣愿以余生赔她、敬她、护她。她若怨臣,臣便受着。她若厌臣,臣便等着。她这一生所失去的自由、体面、欢喜,臣愿一点一点还给她。” 楚帝看着眼前的沈衍,缓缓叹了一口气。 “朕可以赐婚,也可以准你所请,于大婚之日册封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沈衍眼底骤然浮起亮色,俯身便要叩谢。 楚帝却抬手制止了他。 “但朕有一句话,你需牢牢记住。” 沈衍抬头:“臣恭听圣训。” 楚帝沉声道:“你以权势强留她一次,已是错。自此以后,若她不愿,你不可再以她亲眷、声名性命相逼。” “你想要她的心,便拿你自己的心去换。” “若再让朕知晓你逼迫于她,纵然你功高盖世,朕也绝不轻饶。” 沈衍静默良久,郑重俯首。 “臣谨记。” “臣此生,绝不会再叫她因臣之故受半分羞辱。” 那日,连楚帝都沉默良久。 直到今日,赐宴设下,众人齐聚,他才真正看见这位令沈衍近乎疯魔的女子。 大殿中寂静无声。 楚帝缓缓开口:“朕闻沈卿与苏氏女情谊深厚,沈卿又多年为国尽忠,劳苦功高。今日沈卿既亲自求旨,朕便成全这桩姻缘。” 苏桑低垂的眸光微微一动。 下一刻,楚帝身边的大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首辅沈衍,清正持衡,功勋卓著,淮阳苏氏女桑,温恭端懿,柔嘉淑顺,实为良配。今特赐二人结为姻缘,择吉成婚。待成礼之日,册封苏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印,以彰嘉仪。钦此——” 殿中瞬间掀起无声惊涛。 正一品诰命夫人! 寻常大臣之妻,纵然受封,也需看夫君官阶功绩与皇恩厚薄。 而这位苏氏女尚未过门,便被陛下提前定下正一品诰命之位。 此等尊荣,放眼整个楚朝,也难有几人。 无数目光落在苏桑身上,艳羡、震惊、审视皆有。 苏父苏母早已愣住。 刘氏更是神色复杂到了极处。 她看向跪在殿中的沈衍,终于明白,他所谓的“不会再让她低人一等”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竟用自己的政绩,在陛下面前为桑姐儿换来了这样一道尊荣。 这是将他能给的一切,都摆到了苏桑脚下。 大太监宣旨完毕,笑道:“沈大人,苏氏女,接旨罢。” 沈衍双手接旨。 “臣,谢陛下隆恩。” 苏桑亦俯身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楚帝看着二人,沉声道:“沈卿,你既当着朕与满殿宗亲重臣之面求娶苏氏,便莫要只凭一时情意。朕赐婚于你,是成全,也是约束。日后你若负了她,朕第一个不饶你。” 沈衍持着圣旨,缓缓转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话。 而是在满殿宾客的注视之下,望向跪坐在不远处的苏桑。 他忽然撩袍,朝着苏桑的方向,再一次跪下。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苏桑眸光终于抬起,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沈衍望着她,嗓音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响在空旷大殿中。 “苏桑。” 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唤她的名字。 “我知我曾有负于你,也知今日赐婚,不能抹去从前种种。” 刘氏的眼圈瞬间红了。 苏母低头掩唇,泪水已经落在手背上。 沈衍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人。 他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苏桑。 “我不敢求你今日便原谅我,也不敢强求你立刻信我。” “可今日当着陛下、宗亲、百官,亦当着你父母亲长之面,我沈衍在此立誓。” 他停了一瞬,脊背挺直,神情郑重。 “此生娶妻,唯苏桑一人。” “终身不纳妾,不置通房,不养外室,不近旁人。” “沈家后宅,唯她为主。” “余生权势、身家、性命、荣辱,尽归她一人所有。” “此生偏爱,至死不渝。” “若违此誓,便叫我沈衍功名尽毁,众叛亲离,生无所归,死无所葬。”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满殿鸦雀无声。 这些话,放在寻常男子身上,或许只算新婚前的甜言蜜语。 可说话之人是沈衍。 是那个少年登科、年纪轻轻便执掌朝局的首辅大人。 他这样的人,当着帝王百官的面许下誓言,便绝不是一句空话。 因为他将自己的声望、颜面、仕途,全都压在了这份誓言之上。 一旦违背,天下人都会知道,他沈衍负了自己此生唯一跪求而来的妻子。 楚帝看着阶下的沈衍,神色越发复杂。 良久,他轻叹一声。 “沈卿,你倒真是将自己所有退路都断了。” 沈衍没有起身。 他仍看着苏桑,低声道:“臣不需退路。” 苏桑望着他。 她的脸色仍很苍白,眼中水光渐渐浮起。 在所有人眼里,她大抵是终于被这一番誓言触动。 连刘氏也忍不住轻声道:“桑姐儿……” 第27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六) 苏桑缓缓站起身。 殿中所有目光随她而动。 她走到沈衍面前,停在他一步之外。 沈衍仰头看她,向来冷静沉稳的眼眸中,竟难得藏着一丝紧张。 他可以在朝堂上算尽人心,可以在权斗之间寸步不让。 可面对她是否肯接受自己,他竟半点把握也没有。 苏桑静静看了他许久。 直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她才轻轻开口。 “沈大人方才说的话,众位都听见了。” 沈衍嗓音微哑:“是。” “陛下也听见了。” “是。” “我的父母、姨母,也都听见了。” “是。” 她眼睫微垂,声音轻柔,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既如此,沈大人往后,便莫要忘了今日之誓。” 沈衍呼吸一停。 他的眼底像有骤然点亮的火光,明亮得惊人。 “桑儿……” 苏桑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愿意嫁他。 沈衍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她而言,已是何等难得的回应。 他像是怕她下一瞬后悔一般,郑重俯首:“此生不忘。” 苏桑看着他低下的眉眼,唇角弯了弯。 【宿主……呜呜呜,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好想哭。沈衍虽然以前做得太过分,可他今日发的誓,好像是真的。】 【宿主,你若是真的决定嫁给他,我会陪着你的。若他以后欺负你,我就、我就继续向总部举报他!】 苏桑在心中轻声道:“好。” 宫宴结束后,婚事便真正定下。 钦天监奉旨择出良辰,婚期定在十日之后。 沈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 朱漆大门重新粉饰,长廊檐角挂满红绸灯笼,库房中成箱的聘礼、喜饼、赏银流水般抬出。 京都最好的绣娘奉命连夜赶制嫁衣,十二名绣娘围着那一袭正红婚服整整赶工七日,才将金线绣成的鸾凤纹样完整铺陈在裙摆之上。 苏桑的正一品诰命礼服,也由宫中尚服局亲自送来。 赤红大袖,霞帔流光,金冠珠翠层层垂落。 婚前十日,沈衍仍没有逾越半步。 他每日来刘氏院中请安,若见到苏桑,便只远远说几句话。 他会问她:“今日头可还疼?” 她答:“已无碍。” 他会问:“嫁衣可有不合身之处?” 她答:“尚服局做得极好。” 他又问:“若还有什么想添置的,只管告诉长砚。” 苏桑便轻声道:“没有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总是短短几句,礼貌而疏远。 可沈衍每一次离开时,眼底满是温柔。 他不求她一下子亲近。 只要她不再躲,不再想着逃到旁人身边,他便已经满足了。 刘氏看在眼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临近成婚前一晚,她单独将苏桑唤到正厅。 “桑姐儿,过来坐。” 苏桑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刘氏握住她的手,看了她许久,终于低声道:“明日你便要嫁入沈家了。” 苏桑轻轻点头:“嗯。” “姨母有些话,想在你过门前同你说明白。” “姨母请说。” 刘氏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郑重与歉疚。 “衍哥儿是我的儿子,我疼他,也了解他。他自幼便是个认准了什么,便绝不肯回头的人。从前他将心思放在科举、朝堂、百姓身上,我只觉他性子稳重,是做大事的料子。” “直到他遇见你,我才知道,他骨子里藏着那么深的执拗。” “桑姐儿,他爱你是真的,愿意将一切给你也是真的。可他做错的那些事,更是真的。” 刘氏握紧她的手,声音逐渐发颤。 “姨母不会劝你忘掉委屈,也不会替他说一句你该原谅。明日之后,你是沈家的女主人,是正一品诰命夫人。你若愿意待他好,那是他的福分;你若心里过不去,冷着他、怨着他,也是他该受的。” “往后他若再逼迫你、欺负你、叫你受半点委屈,你只管来告诉姨母。姨母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撑腰。” 苏桑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她反握住刘氏的手,轻声道:“姨母为何对我这样好?” 刘氏眼泪落了下来。 “因为姨母欠你的。” “不是。”苏桑轻轻摇头,“姨母从未欠我。” 刘氏怔怔看着她。 苏桑声音温柔:“从我入京住进沈府起,姨母便待我如亲生女儿。后来那些事,也不是姨母想要看到的。若不是姨母护着我,我如今只怕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垂眸,轻轻将头靠在刘氏肩上。 “姨母,往后我也会孝敬您的。” 刘氏的泪顿时止不住了。 她抚着苏桑柔软长发,一声声唤她“好孩子”。 ...... 新婚之日,京都万人空巷。 沈府门前红绸铺地,喜灯连成一片,鼓乐声从清晨便不曾断过。 苏桑由父母送出暂居的别院时,身着凤冠霞帔,红纱覆面,端坐在喜轿之中。 街道两旁站满看热闹的百姓。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御赐仪仗开路,金册玉印随嫁妆一同入沈府,连宗亲公侯家的婚事都未必能有这般盛况。 沈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大红喜服,平日冷肃的眉眼难得染了喜意。 他一路不知听了多少恭贺,皆只是淡淡颔首。 可当喜轿落在沈府门前时,他竟亲自下马,走到轿前伸出了手。 按礼,本该由喜娘扶新娘下轿。 可今日无人敢阻他。 轿帘被轻轻掀起。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红袖之下缓缓伸出来落在他掌心。 沈衍呼吸微顿。 他五指收拢,却又不敢握得太紧,只稳稳扶着她下轿。 红盖头遮住了苏桑的脸。 可沈衍仍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梦一般不真实。 他曾无数次想过,她若穿着嫁衣站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只觉得胸口热得发疼。 桑儿终于成了他的妻子。 ...... 拜堂的时候,刘氏端坐高堂,神情复杂,眼中含泪。 苏父苏母亦坐在另一侧,望着女儿与沈衍并肩行礼,既有欣慰,也有掩不去的愧疚。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俯身。 “二拜高堂——” 刘氏终于落下泪来,连声道:“好,好。” “夫妻对拜——” 盖头之下,苏桑缓缓转身。 沈衍也望着她的方向,郑重俯身。 两人的衣袖在铺满红绸的地面上轻轻相触,像两道命数,自此缠在了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喜乐震天。 新房之中,龙凤烛燃得明亮。 苏桑端坐床榻,双手安静放在膝上。 青梨与几名喜婆守在一旁,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纷纷笑着行礼。 “大人回来了。” 沈衍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眸色却清明得很。 他挥手叫旁人都退下,只留下青梨服侍。 青梨迟疑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苏桑轻声道:“你也退下吧。” 青梨虽不放心,却到底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屋门合上。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 沈衍站在榻前,许久没有动作。 苏桑隔着红盖头,轻声道:“沈大人不掀盖头么?” 这一句将他从怔神中唤醒。 沈衍取过喜秤,动作极轻地挑开盖头。 红纱滑落。 烛光之下,少女眉目如画,乌发高挽,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雪白脸侧。 她唇上点着浅浅胭脂,眸光清亮,静静望向他。 沈衍呼吸彻底乱了一瞬,但很快便将那份浓烈情绪压了下去。 他没有迫近,只亲自倒了两盏合卺酒,将其中一盏递到她手中。 “桑儿。” 苏桑接过酒盏。 沈衍望着她,低声道:“今日之后,你若有任何不愿之事,只管告诉我。” “我不会再逼你。” 苏桑眸光轻轻一晃。 “包括今夜么?” 沈衍握着酒盏的手明显一紧。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包括今夜。” 苏桑凝视着他。 这男人明明眼底压着几乎烧穿理智的欲念,却仍站在那里,不敢轻易碰她。 他怕她厌恶,怕她抗拒。 怕好不容易换来的片刻平和,会因他的急切再次碎裂。 苏桑心底某处仿佛被轻轻挠了一下。 沈衍果然比林越更叫人喜欢。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合卺酒。 酒液入口微甜,随后才浮起淡淡辛辣。 沈衍也饮尽杯中酒。 他放下酒盏,正准备唤人进来服侍苏桑卸下沉重凤冠,袖口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牵住。 他的身子骤然僵住。 沈衍回头。 苏桑坐在床沿,指尖只攥住他一点衣袖,像仍有犹豫,但却鼓起了勇气。 “沈衍。” 他眸光蓦然深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愤怒的情况下,直接唤他的名字。 “我在。” 苏桑看着他,眼中映着摇曳烛火。 “你今日立的誓,若有一日违背了,我不会原谅你。” 沈衍上前半步,却仍克制着没有触碰她。 “不会有那一日。” “若我性子不好,若我善妒,若我不愿你多看旁人一眼呢?” 沈衍没有迟疑。 “我本就不会看旁人。” 苏桑唇角微弯。 她抬手,将凤冠上一支沉重金钗取下,轻轻放在妆台上。 “那便记住你今日的话。” 沈衍看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他才缓缓俯下身,以虔诚的姿态抱住了她。 “我记得。” 他声音沙哑。 “一辈子都记得。” .....(在番外) 第28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七) 岁月自此缓缓流逝。 成婚之后,京都众人原本还等着看这位首辅夫人能得宠多久。 毕竟男子新婚情热,许下再多誓言,也未必熬得过数年光阴。 更何况沈衍位高权重,想往他后宅送人的权贵数不胜数。 若是能攀上首辅府,哪怕只做一个妾室,也能为家族换来无尽利益。 可一年过去,沈府后宅始终只有苏桑一位女主人。 五年、十年、二十年……过去 那些想往沈府送女儿、送美人的人,终于彻底死了心。 沈衍不只不纳妾、不收通房,甚至连宴席上旁人送来的歌姬舞姬,都从不多看一眼。 有人曾醉后打趣:“沈大人如今贵为太傅,功高盖世,后宅却清净得不像话。莫不是家中夫人管得太严?” 彼时沈衍已历经两朝,权势比年轻时更盛。 满座宾客原以为他会不悦,谁知他只是放下酒盏,淡声道:“夫人愿管,是沈某之幸。” 一言传出,京都皆惊。 后来,民间关于沈太傅惧妻、宠妻、恋妻如命的传闻愈演愈烈。 传闻太傅再忙,每日也会回府陪夫人用晚膳。 传闻夫人偶感风寒,太傅连着三日未曾在朝中多留片刻,下朝便匆匆归府。 更有人传闻,某次宫宴中,一位新入京的官员不识夫人身份,出言轻薄了几句,第二日便被查出贪墨旧案,连夜革职下狱。 真假无人敢辨。 可有一点,世人都看得分明。 沈衍这一生,眼里确确实实只装得下一个苏桑。 刘氏最初仍对苏桑满怀愧疚,生怕儿子一时伪装,婚后再叫她受委屈。 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发现,真正被拿捏得死死的人,反倒像是衍哥儿。 苏桑不爱热闹,也不大喜欢与那些高门命妇往来。 她平日里只在府中读书赏花,陪刘氏说话,偶尔随沈衍入宫赴宴。 可沈衍偏偏最受不得她轻轻一蹙眉。 她嫌药苦,他便亲自寻遍京都甜而不腻的蜜饯。 她夜里睡不安稳,他便不论公务多晚,都要回府守在她身侧。 某一回,刘氏在花厅中无意瞧见,苏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今日你回得迟了些。” 沈衍便放下手中才接来的边关急报,走到她面前,低声解释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末了,还问:“往后我若晚归,先遣人回来禀你,可好?” 苏桑神色淡淡,抿了一口茶:“随你。” 沈衍却像得了什么赦免一般,神情缓和下来。 刘氏在一旁看得愣了许久,后来忍不住拉着青梨低声问:“桑姐儿平日里……也并未苛待衍哥儿罢?” 青梨听闻此言,只能低头忍笑。 “夫人性子最好了,从不苛责大人。” 这话倒也不算假。 苏桑从不需要大声责骂,也从不必用什么激烈手段。 沈衍会主动将所有能令她不悦的东西隔绝在外。 因他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她发怒。 而是她有一日,又用那双安静疏离的眼睛看着他,仿佛随时会从他的世界里抽身离开。 后来,刘氏渐渐老去。 临终那年,她已不能长时间起身,只能靠坐在榻上晒晒太阳。 苏桑每日都会亲自过来陪她。 那一日,冬雪初落,院中梅花开了。 刘氏握着苏桑仍旧细白温暖的手,眼中带着慈爱的笑意。 “桑姐儿,这些年……衍哥儿可曾负你?” 苏桑坐在床边,替她轻轻掖好被角。 “没有。” 刘氏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一桩心事。 “那便好。” 她缓了好一会儿,又低声道:“他从前做错了事,姨母心里一直放不下。可这些年,他待你倒还算真心。往后我不在了,你们两个……好好的。” 苏桑眼底微湿:“姨母会长命百岁。” 刘氏笑着摇头。 “人哪有不老的。” 她看向窗外梅枝,神情安宁。 “姨母这一生,早年虽吃了些苦,后来有你们陪着,也算圆满。” “桑姐儿,姨母最舍不得的,还是你。” 苏桑垂下眼,握紧她的手。 刘氏叹息般笑道:“你这孩子,瞧着温软,其实心里比谁都有主意。衍哥儿那样的人,也只有你压得住他。” 苏桑微微一怔。 刘氏却只笑,没有再说下去。 那夜,刘氏安然离世。 沈衍跪在灵前,整整守了三日。 苏桑陪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衍转头看她。 多年过去,她眉眼依旧柔美,只是少女时的青涩早已褪尽,多了一种沉静从容。 她低声道:“我还在。” 只三个字,便叫沈衍眼眶微微泛红。 他反握住她的手,极用力,却又不敢弄疼她。 “桑儿。” 苏桑任由他握着。 那一刻,她想,沈衍已经彻底离不开她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厌倦。 她以为自己只喜欢一个人被她彻底掌控的感觉。 可这些年朝夕相处,她看着沈衍将她捧在手心,竟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他每日回府先来寻她。 习惯他夜里将她抱在怀中。 习惯他无论身处怎样的风浪,回到她身边时,眼中永远只有她。 时光如流水。 沈衍辅佐三朝,由首辅至太傅,成为楚朝史册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一生权倾朝野,改革吏治,整顿盐漕,安边平乱,教养新帝,威望无双。 世人提起沈太傅,皆敬畏其铁腕果决、智谋深沉。 可再往后说,往往又忍不住添上一句。 沈太傅此生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事,并非多少功业,而是他一生只娶一妻,一生只爱一人。 他与夫人苏氏成婚数十载,始终无妾无侍,无半点绯闻。 太傅府中也始终清静,并未再添旁人。 有人曾劝沈衍另作安排,也有人以宗嗣为名,劝他纳妾延续香火。 沈衍只淡淡回了一句:“沈某家事,不劳诸位费心。” 自此,再无人敢提。 ...... 沈府的冬日总是格外安静。 苏桑年迈之后,身体一日日弱了下来。 沈衍坐在床边。 他已经很老了。 鬓发尽白,眉间刻着岁月留下的深痕,再不复年轻时冷峻锋利的模样。 可哪怕年迈至此,他望向苏桑的眼神,仍与新婚那夜没有分别。 深沉,眷恋,小心翼翼。 苏桑病了许久,今日精神却忽然好了些。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沈衍亲自端来温水,忽然轻声笑了。 “沈衍。” 沈衍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我在。” 这些年,她每一次唤他,他都会如此回答。 从没有迟疑。 苏桑看着他满头白发,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从前少有的柔软。 “你陪了我多久了?” 沈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 苏桑轻轻重复了一遍。 原来已经这样久了。 她初来这个世界时,从未想过自己会同一个人相守这样多年。 第29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八) 【宿主……】 脑海中,那个陪伴她数十年的小粉猪早已不似最初那般活泼。 它知道,这一日终究要来了。 【宿主,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可是……可是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苏桑没有说话,眸光轻轻一柔 沈衍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指尖不断发抖。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极低:“今日雪大,待春日到了,海棠便开了。你从前最爱看花,等天气暖些,我陪你去院中坐坐。” 苏桑看着他。 她忽然问:“沈衍,你这一生,可后悔过?” 沈衍身子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问他可曾后悔当年执意强求。 可曾后悔将她从宋文谦身边夺走。 可曾后悔为了留住她,疯到断尽所有退路。 良久,沈衍低下头,在她苍老却仍温软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不悔。” 他嗓音沙哑,却仍旧坚定。 “我只后悔,年轻时太过急切,叫你受了委屈。” 苏桑眼中缓缓浮起笑意。 “你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沈衍也笑了,笑意却带着隐隐水光。 “我答应过你,此生不会变。” 苏桑轻轻抬手,似想碰一碰他的脸。 沈衍立刻低下身,将脸送到她掌心。 她指尖缓慢抚过他眼角的皱纹,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久,她轻声道:“沈衍,你这一生,的确没有负我。” 沈衍眼眶倏然红了。 这五十七年里,她与他相守相伴。 她会在他生病时守在榻边,会在他深夜归府时留一盏灯,会在旁人议论他惧内时,淡淡笑着替他拢好衣袖。 可她极少真正提起从前。 更极少亲口说一句,她不再怨他。 而如今,她说,他没有负她。 沈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一生经历无数风浪,他都不曾轻易落泪。 可如今,他握着苏桑渐渐失温的手,竟像一个即将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一样,声音都颤了。 “桑儿,别睡。” “我不准你睡。” 苏桑望着他,神情安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衍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撕下温和伪装时,也曾这样蛮横。 他说她逃不出去。 他说她只能是他的。 那时他多年轻,多偏执,多不可一世。 如今,他仍旧想命令她留下。 可生老病死,终究不是他可以拦住的东西。 苏桑轻声道:“沈衍,你抱抱我。” 沈衍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抱入怀中。 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可又不敢松手,仿佛他一放开,她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苏桑靠在他胸前,听见那颗苍老却仍为她剧烈跳动的心。 她唇边慢慢浮起浅浅笑意。 “你还记得……当年在宣政殿上,你说过什么么?” 沈衍抱着她,声音颤抖:“记得。” “你说,此生偏爱一人,至死不渝。” “是。” “你做到了。” 沈衍闭上眼,泪水滑落鬓边白发。 “桑儿……” 苏桑的声音越来越轻。 “沈衍。” “我……爱你。” 沈衍浑身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苏桑却已经无力再说更多。 她只是望着他,眼神难得温柔。 这句话,是她此生给他的最后一份奖赏。 她不会告诉他,最初她是如何故意引他失控,如何看着他一步一步踏入她布好的网。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窗外落雪无声。 炭火在炉中轻轻响了一下。 苏桑靠在沈衍怀中,缓缓闭上眼。 最后一丝呼吸消散时,她唇边仍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宿主……宿主生命终结判定完成。】 【死亡类型:寿终正寝。】 【第一世界任务结算完成,正在执行脱离程序……】 系统空间的白光在意识深处亮起。 可在彻底离开之前,苏桑仍听见了沈衍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 “桑儿……” “你怎么舍得,先丢下我。” 他将已经没有温度的妻子紧紧抱在怀中。 府中下人闻讯赶来时,无人敢上前。 那个一生权倾朝野、连帝王都要敬重三分的三朝元老,此刻抱着他的夫人,一遍遍替她理好鬓边白发。 仿佛她不过睡着了。 仿佛只要他等得足够久,她便会再次睁开眼,轻声唤他一句“沈衍”。 苏桑离世后三日,太傅沈衍拒绝进食,也拒绝让人将夫人移入灵堂。 新帝亲至沈府相劝,亦未能让他松开怀中之人。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 长砚已老得须发皆白,他颤巍巍地推开房门,便看见沈衍仍坐在榻边,怀中抱着苏桑,面容安宁。 他身上盖着那件苏桑年轻时亲手替他挑过的墨色大氅。 而他的手,始终与苏桑十指相扣。 长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太傅大人……” 无人回应。 沈衍随他的妻子一同去了。 后来,楚朝史书这样记载他的一生: 沈衍,字长清,寒门出身,少有奇才,连中六元,历仕三朝,官至太傅。 其为政清肃,智计无双,整盐漕、安边塞、革吏弊、辅幼主,功盖当世。 然其一生最为世人称道者,并非权倾天下,亦非青史功名。 而是其与妻苏氏,相守五十七载,终生无妾无侍,无子无女。 夫人病逝,太傅抱妻绝食而终,与妻合葬于京都城外海棠山。 墓前遍植海棠。 每逢春日,繁花如雪。 百姓传言,那位冷面铁血、手段凌厉的传奇权臣,一生唯有一处软肋。 便是他的妻。 也是他至死不肯放手的心上人。 而无人知晓,在那片纯白系统空间中,苏桑缓缓睁开眼时,唇边仍残存着一丝浅淡笑意。 小粉猪66哭得眼睛肿圆,抱着蓝白格子小方巾不断擦泪。 【宿主……呜呜呜,沈衍最后也太可怜了。他是真的很爱你。你是不是也很舍不得他?】 苏桑站在无边白光中,乌发垂落肩后,重新恢复了最初二十岁的模样。 她低眸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 情感剥离程序正在启动。 属于沈衍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变得朦胧。 就在记忆彻底被模糊之前,她脑海里最后闪过,他跪在宣政殿上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苏桑忽然轻笑。 “是啊。” 她声音温柔而平静。 “他很乖。” 【66:……咦?】 小粉猪茫然抬头,只觉得这句话听着似乎有哪里不对。 可不等它多想,系统提示音已再次响起。 【叮——第一世界结算完毕。】 【宿主苏桑,主线任务完成。】 【寿终脱离判定成功。】 【已完成世界数:1/20。】 【总积分:2000】 【即将投放下一任务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第30章 沈衍番外 【大婚当日】 苏桑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回抱他,却也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便停在了那里。 沈衍抱了她很久。 过了很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面容柔和而安静,唇上的胭脂已经褪了几分,露出原本淡淡的唇色。 沈衍伸出手,轻轻取下她发间剩余的钗环。 苏桑由着他动作,一动不动。 最后一支钗环取下,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衬得她的脸愈发小了。 沈衍的目光落在她的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 “桑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真好看。” 苏桑抬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衍的手从她的发间滑到她的面颊。 “我第一眼见到你。”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苏桑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衍微微抬起她的脸。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桑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我可以吻你么?” 苏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这便是默许了。 沈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缓缓凑近,先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见她没有躲,他才将唇轻轻覆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苏桑闭着眼,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主动贴了上去。 沈衍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桂花甜,是合卺酒的味道。 她不太会接吻,只是笨拙地贴着,一动不动。 沈衍僵了一瞬,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苏桑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闭着眼睛,攥住了他的衣襟。 沈衍吻了很久。 直到苏桑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才松开。 二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沈衍的额头抵着她的,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欲,却硬生生压了下来。 “桑儿。”他的声音沙哑,“我可以吗?” 他又问了一遍。 不是试探,是祈求。 苏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沈衍。”她的声音很轻,“可以的。” 沈衍抬起头,眼底骤然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将苏桑轻轻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大红嫁衣的衣摆在床榻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海棠。 沈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乌发散在枕上,面容白净柔软,嘴唇微微红肿,是方才接吻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删。)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解开她嫁衣的系带。 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苏桑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让沈衍耳根彻底红透了。 “不许笑。”他闷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和委屈。 苏桑抿了抿唇,止住了笑意,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轻轻一拉。 (删) 嫁衣一层一层推却在床尾。 (删) 苏桑的身体微微一颤。 沈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删)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苏桑的呼吸微微一乱。 (删) “桑儿,”沈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声音沙哑,“若你怕,便跟我说。” 苏桑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扯开了他腰间那条玉带。 玉带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不怕。”她说。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沈衍身上最后一道枷锁。 沈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删) (大删特删。) 沈衍重新俯下身,将她拢在身下。 他的唇落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桑儿,看着我。” 苏桑睁开眼睛,迷离地看着他。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 (删) 沈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t吗?” 苏桑咬着唇,摇了摇头, (删) 苏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沈衍。”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 沈衍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将她的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这一次不再有半分克制。 床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旖旎的春光。 龙凤烛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长夜漫漫,春宵正好。 (删....) ———— 婚后第二月,京都入了夏。 苏桑怕热,午后总是不爱动弹。 这日沈衍去上朝了,刘氏去相国寺上香,府中便只剩她一人。 “夫人,”青梨抱来一摞闲书,开口:“奴婢挑了几本瞧着有趣的闲书,给您送来解解闷。” 苏桑正靠在窗边的凉榻上,懒懒地抬眼:“放下罢。” 青梨将几本书搁在小几上,给苏桑续了一盏凉茶,便退下了。 苏桑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百花录》。 她随手翻开,原以为是什么花卉典籍,看了几页才发现是一本香艳话本…… 苏桑面不改色地翻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便丢到一旁去了。 她又拿起第二本,这本倒是有趣些,讲的是小姐和采花贼的故事。 苏桑看了一会儿,觉得还算打发时间,便一页一页翻了下去。 翻到中间时,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幅插图,画工颇为精细画中,一男一女姿态极其亲昵。 旁边的文字更是直白。 苏桑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正要翻页,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身影。 苏桑抬起头,便见沈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不知站了多久,他目光正落在她手中的书页上,眸色深了又深。 苏桑:“……” 她不慌不忙地将书合上,随手往小几上一放,淡淡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沈衍走进来,目光从那本书封皮上扫过,唇角弯了弯:“事情处理完了,便早些回来了。” 他走到凉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苏桑脸上,温声问:“在看什么?” 苏桑面不改色:“闲书。” “哦?”沈衍伸手,将那本书拿了起来看了两眼,然后笑着看向苏桑,“桑儿的闲书,倒是别有洞天。” 苏桑的脸终于微微红了一下。 她伸手去夺:“还我。” 沈衍将书举高,不让她够到,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贴着她的耳廓道:“桑儿想看这些,何必看书?” 苏桑的耳根彻底红了。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沈衍箍得更紧。 “沈衍!”她恼羞成怒。 “在。”沈衍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桑儿想看什么,为夫都可以陪桑儿。” 苏桑的身子微微一颤,侧过头瞪他:“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堵住了唇。 沈衍吻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桑儿不说话,为夫便当桑儿默许了。” 苏桑瞪着他,脸颊绯红,却到底没有推开他。 沈衍见她没有反对,心中一荡。 将那画本翻到方才那一页,指着那幅插图,低声道:“这个,桑儿觉得如何?” 苏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偏过头去不看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衍低低笑了一声,“那为夫便帮桑儿好好知道知道。” (删) (大删特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屋内,那本画册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翻开着某一页,静静躺着。 而凉榻上的两个人,早已无暇顾及它了。 第1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一) (注:无线流副本规则是需要人去试的。) 苏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那种被风的冷,而是从骨缝里渗出的阴冷。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稻草地。 苏桑慢慢坐起身,看见周围陆陆续续有人醒来。 一个。两个。三个。 加上她,一共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全都躺在这片诡异的稻草地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不同地方抓来,然后随手丢在了这里。 “这是哪儿?” “我不是在家睡觉吗?!” “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第一个尖叫的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她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后,整个人都懵了,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抱着膝盖往后缩,声音抖得厉害:“不要……不要,我不要进游戏……” 话音未落,周围几个刚醒来的一些人脸色全都变了。 开始有人崩溃,有人哭喊,有人不信邪地往稻草地外跑了两步,又因为看见远处的东西而猛地停住。 苏桑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 可当她抬头看向天空的瞬间,她整个人微微僵住。 头顶是一片深黑色的天幕,黑得像是被墨汁彻底浸透,连一点光都没有。 可就在那片黑暗里,密密麻麻睁着无数只红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悬浮在黑色天空中,一眨一眨地注视着地面。 注视着所有人。 也注视着她。 苏桑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声音发颤道:“66,这是什么地方?” 下一秒,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宿主,欢迎来到第二个任务世界——《被主神抹杀后,我寄生副本成为新噩主》。】 随着系统音落下,一只淡粉色的Q版小猪从她意识里冒了出来。 【宿主,你别害怕哈,我先把这个世界的信息传给你。】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大量信息便涌入苏桑脑海。 277C年,蓝星被一个名叫【求生】的无限流游戏污染了。 从那之后,蓝星上的人类会被随机选入副本,参与各种诡异恐怖的生存游戏。 副本通关可以活着回到现实,并获得短暂的休息时间,副本失败,基本就是死亡,或者被副本诡异吞噬。 这个世界的男主叫沈厄。 前世,他是最顶尖的玩家之一,最后完成了所有副本游戏,甚至通关了终极副本。 可是通关之后,沈厄被主神直接抹杀了灵魂,碾碎了肉身。 不过沈厄没有彻底死亡。 他的一缕残魂侥幸逃出,附身在新手副本里的一个废弃鬼怪身上,并获得了金手指。 ——本源寄生。 本源寄生可以吞噬副本诡异、副本本源,还有死亡玩家残留的意识。 男主就是靠这个能力,一步步从新手村诡异开始,猎杀闯关玩家,掠夺能力,吞并一个个副本地盘,架空原主神规则,最后吞噬主神内核,成为整个无限流世界唯一的噩主。 而现在的时间节点,是沈厄已经吞并了十几个副本。 他来到了这个名为【稻草人】的副本。 这个副本里有五个稻草人。 每一个稻草人都是副本里的诡异BOSS之一。 沈厄此刻,正寄生在其中一个稻草人身体里。 他会通过玩家之间的对话,以及吸收死亡玩家的残留意识,找出这个副本的真正规则,最后吞并整个【稻草人】副本。 她这次的身份,是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新手玩家。 她的任务很简单。 在这一次稻草人任务里,说一句提醒其他玩家的话。 这句话会让男主沈厄注意到。 也正是这句话,会帮助沈厄在后续找到吞并副本的关键。 苏桑听完后,看向不远处那五个稻草人。 那五个稻草人就插在稻草地中央,呈半圆形围着所有玩家。 它们的身体由枯黄稻草扎成,头上套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袋,麻布袋上用黑色粗线缝出歪斜的眼睛和嘴巴。 明明没有真正的五官,却莫名让人觉得它们正在笑。 五个稻草人身上都穿着破旧衣服。 有的是发黑的白衬衫,有的是沾满泥土的旧长裙,还有一个披着灰褐色的外套。 最诡异的是,它们身上都有血。 暗红色的血渍从肩膀、胸口、手臂处晕开,干涸后变成一块块发黑的痕迹。 风一吹,它们枯草扎成的手臂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像是在朝他们招手。 又像是在等待挑选猎物。 苏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总感觉五个稻草人里,有一个似乎在看她。 不是那种普通的注视。 而是黏腻的、潮湿的。 苏桑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个感觉很熟悉。 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看过她。 可她想不起来了。 苏桑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开口:“只要提醒一句话?” 【对!】 系统66用力点头。 苏桑轻声询问:“那我这个世界也是寿终正寝?” 【不是。】 【脱离这个世界,是在第四个副本——阴阳纸扎铺。】 【然后会被其中一个玩家算计,导致触发规则,然后被诡异杀死。 】 【不过,宿主你别怕,到时候被杀死的时候,我给你屏蔽痛觉,不会让你太难受的。】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那个校服女生犹豫着挪过来,声音颤抖地问:“姐、姐姐,你也是刚来的吗?” 苏桑抬起眼看她。 女孩被她看得微微一怔。 苏桑的眼睛很干净,是一种冷白瓷器般的清透。 她看人时不热络,却也不锋利,睫毛轻轻垂下来,显得乖巧又疏离。 苏桑轻声说:“嗯。” 女孩像是终于找到同类,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我刚才还在教室里,突然眼前一黑就到这里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我不想死,我妈妈还在家等我……” 苏桑刚想轻声安抚。 远处,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都闭嘴。” 那声音不算很大,但却让混乱的人群短暂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 他扫了一眼众人,冷冷道:“新人听好了,不管你们信不信,现在都别乱跑,别乱碰东西,别大喊大叫,尤其别靠近那五个稻草人。” 西装男人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问:“凭什么听你的?” 冲锋衣男人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听,会死得很快。” 西装男人脸色难看,却没再反驳。 因为蓝星所有人都知道,求生游戏是真实存在的,副本死亡也是真实的。 这些年,每天都有无数人被选中,又有无数人再也没能回来。 新闻里、网络上、学校安全课上,全都反复播放过副本常识。 不要相信副本,不要违反规则,不要随便离开老玩家视线。 不要在恐惧里尖叫太久,因为有些诡异会被声音吸引。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被拉进来,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天空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欢迎玩家进入D级副本:稻草人。】 【本副本玩家人数:二十人。】 【副本任务:在稻草村存活三天。】 【三天后,村口钟声响起,存活玩家可离开副本。】 【请玩家遵守副本规则。】 【规则已发放,请自行寻找。】 【祝各位玩家,求生愉快。】 最后四个字落下,天空中的红眼同时眨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苏桑轻轻抿住唇,手指紧张地攥着裙摆,看上去像是努力压抑恐惧的新手。 规则已发放。自行寻找。 也就是说,副本不会直接告诉他们具体禁忌。 玩家必须自己在村子里寻找线索。 而沈厄原剧情中,正是通过玩家的对话和死亡玩家残留意识,才推断出稻草人副本的规则。 苏桑想到这里,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扫向那五个稻草人。 五个稻草人依旧一动不动。 风吹过,破烂衣袖轻轻摇晃。 苏桑却忽然觉得,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变重了。 像有谁在黑暗里低低笑了一声。 而此刻,第三个稻草人里,沈厄确实正在看她。 或者说,从他寄生进这个副本的一刻起,他就已经看见了她。 那个坐在稻草上的女孩。 她穿着浅色长裙,黑色长发垂在肩侧,皮肤白得像不该出现在这种肮脏副本里。 她的眼眸大而清亮,明明害怕到手指都在轻轻攥裙摆,却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脆弱。干净。漂亮。 像一朵落在腐烂稻草里的白色小花。 沈厄本来对玩家没有兴趣。 在他眼里,玩家不过是行走的线索和养料。 他们的恐惧、挣扎、算计、惨叫,都只是副本里再平常不过的声音。 他来这里,是为了吞并【稻草人】副本。 找规则,吞本源,扩大领地。 仅此而已。 可就在苏桑睁眼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已经碎裂过一次的残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却发麻。 很陌生,很诡异。 沈厄盯着她。 视线从她微白的脸,落到她轻颤的睫毛,再落到她轻轻抿住的唇。 她看起来很乖,也很害怕。 可她没有崩溃,也没有尖叫。 沈厄的稻草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干枯的草梗摩擦,发出细小的沙声。 他忽然想,不能让她死。 至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前世被主神碾碎魂魄时,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 愤怒有过,恨意有过,杀意更是从未少过。 可这种想把一个人藏起来、圈起来、不让任何东西碰到的欲望,是第一次。 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就不该存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砰。砰。砰。 真是荒唐。 沈厄想。 他一个被主神碾碎后寄生诡异的怪物,竟然会对一个新手玩家产生这样的反应。 可下一秒,他又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挪到苏桑身边,怯怯地叫她姐姐。 沈厄的视线陡然阴冷下来。 姐姐? 真是碍眼啊, 碍眼得想把她弄死。 可他暂时不能动。 他刚寄生进这个稻草人副本,还没有完全掌握副本规则。 稻草人bOSS有自己的限制。 在找到规则漏洞、吞并本源之前,他也不能随意出手。 没关系,等他吞并这个副本。 她就是他的了。 被他圈起来。 成为他的东西。 第2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二) 苏桑忽然又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向五个稻草人。 五个稻草人仍旧一动不动。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明显了。 黏腻,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占有意味。 她指尖轻轻一顿。 系统66也察觉到她情绪变化,紧张地问: 【宿主,怎么了?】 苏桑轻声道:“有东西在看我。” 【啊?】 系统66立刻紧张兮兮地转圈。 【是不是天上的红眼睛?这个副本到处都是眼睛,宿主你别看它们,看久了容易掉精神值。】 “不是天上。” 苏桑微微抬眼,目光从五个稻草人身上一一掠过。 她不知道是哪个稻草人一直在窥视着她。 但那道视线,在她看过去时,似乎更兴奋了。 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野兽,终于等到猎物回头看它。 苏桑轻轻垂下眼。 她没有再盯着稻草人看。 只是心底悄悄记住了这种感觉。 冲锋衣男人此时已经组织起老玩家。 “先找村子。”他说,“副本提示是稻草村,说明真正的活动范围不在这片稻草地。规则应该在村子里。” 疤脸男人点头。 “二十个人一起走。不要分散。” 戴眼镜的男人补充:“新人站中间,老玩家前后左右压阵。不要碰稻草人,也别踩稻草堆里奇怪的东西。” 西装男人忍不住问:“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戴眼镜男人看了他一眼。 “比如手骨,眼珠,带血的衣服,或者会动的草。” 戴眼镜男人脸色白了。 “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戴眼镜男人语气淡淡,“无限流副本里,好奇心旺盛的人一般活不到第二天。” 校服女孩听得腿软,下意识往苏桑身边靠了靠。 “姐姐,我能跟着你吗?” 苏桑轻轻点头。 “可以。” 她声音很轻,校服女孩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露出一点感激的表情。 “谢谢姐姐,我叫朱茵。” “苏桑。” 苏桑只说了两个字。 朱茵小声重复:“苏桑姐姐。” 这个称呼落下的瞬间,远处第三个稻草人的影子晃了晃。 沈厄听见了。 苏桑。 原来她叫苏桑。 真好听。 她的名字也该被藏起来。 不能被这么多人喊。 尤其不能被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一遍遍喊。 沈厄的情绪阴沉得厉害。 他知道这种情绪不正常。 但他从来不是正常人。 前世能通关所有副本的人,本就不可能干净。 更何况他死过一次,被主神碾碎,又从诡异的躯壳里爬回来。 他现在比鬼怪更像鬼怪。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从第一眼开始。 如果她害怕,他可以把所有吓到她的东西都杀掉。 如果她想离开…… 沈厄沉默片刻。 那就折断她的路。 让她只能走向自己。 玩家队伍开始行动。 二十个人踩着稻草往前走。 稻草地很大,四周看不到边界,只有远处隐约立着几间黑乎乎的房子,像一座被遗弃的村庄。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干草碎裂的声音。 咯吱。咯吱。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苏桑跟在队伍中间,旁边是朱茵,前面是几个老玩家,后面还有两个老玩家断后。 五个稻草人还立在原地。 可走了没多久,苏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稻草人仍在那里。 距离似乎没变。 可她明明已经走出很远了。 苏桑的脚步停了一下。 朱茵立刻紧张地问:“苏桑姐姐,怎么了?” 苏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五个稻草人。 稻草人的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 但它们离玩家队伍的距离,似乎没有被拉开。 就好像无论玩家走多远,它们都会停留在同样的距离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苏桑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她轻声说:“稻草人会跟着我们。”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玩家都听见了。 走在前面的冲锋衣男人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眉头一皱。 疤脸男人也看过去,脸色沉了下来。 戴眼镜男人迅速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距离锚定?”他低声道,“或者说,只要玩家在稻草地范围内,稻草人始终保持监视距离。” 苏桑抿了抿唇。 她刚才这句话,正好就是任务需要的提醒。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一个被吓到的新手,在发现异常后下意识提醒别人。 系统66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宿主宿主!完成了!你的关键提醒已经说出来了!剧情节点触发成功!男主会注意到你的!】 苏桑眼睫微微一动。 “他已经注意到了吧。” 【啊?】 系统66愣住。 苏桑没有解释。 因为那道视线在她开口说话之后,骤然变得滚烫。 沈厄确实听见了。 苏桑那句“稻草人会跟着我们”,像一根线,突然勾住了他脑海里零散的规则碎片。 会跟随。保持距离。监视玩家。 也就是说,这五个稻草人不是单纯的固定BOSS。 它们和稻草地有绑定规则。 玩家进入稻草地后,稻草人会获得持续锁定。 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还缺触发条件。 沈厄很快分析着。 可他的思绪只冷静了一瞬,很快又偏回苏桑身上。 她怎么这么聪明? 明明是新人,却比旁边那些慌乱的人敏锐得多。 她刚才回头时,睫毛轻轻抬起,眼底明明有害怕,却又强迫自己冷静。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却让人忍不住认真听。 沈厄忽然有些不满。 这些人凭什么听她说话? 他们凭什么因为她的一句话活下来? 她的声音应该只说给他听。 她提醒的人,也应该只有他。 沈厄心底涌出一种阴冷的嫉妒。 他嫉妒这些玩家能站在她身边,能听见她的声音,能看见她低头时纤细脆弱的侧脸。 尤其是那个叫朱茵的女孩。 她怎么离苏桑那么近。 真想把她的手剁掉。 可是现在不行。 苏桑还在看着,不能吓到她。 至少,不能让她知道是他做的。 玩家队伍继续往前走。 因为苏桑刚才的提醒,老玩家们明显更警惕了。 疤脸男人走在最后,每隔几步就回头确认稻草人的距离。 冲锋衣男人则不断观察周围的稻草。 忽然,那个西装男人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草,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稻草下面露出了一只手。 一只干枯的人手。 那只手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皮肉发黑,指甲却长得异常尖锐,正死死抓住西装男人的裤脚。 “啊啊啊!” 西装男人尖叫一声,猛地往后踹。 那只手被他踹断,滚进稻草堆里。 可下一秒,附近的稻草全都动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 老玩家们脸色一变。 “别乱动!” 冲锋衣男人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西装男人惊恐之下连退好几步,脚下踩碎了一片鼓起的稻草堆。 稻草堆里传来一声尖细的笑。 紧接着,一颗腐烂的人头从稻草下钻了出来。 那颗头没有身体,眼眶空荡荡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它用空洞的眼眶对准西装男人,嘻嘻笑道:“踩到我啦。” 西装男人浑身一僵。 “什、什么?” 人头嘴巴一张一合。 “踩到我,就要留下脚哦。” 话音落下,西装男人突然惨叫起来。 他的右脚像被无形的镰刀砍中,脚踝处猛地裂开一道血口。 鲜血喷溅到稻草上。 西装男人摔倒在地,抱着腿痛得满地打滚。 “救救我!救救我!” 新玩家们吓得脸色惨白。 朱茵死死捂住嘴,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苏桑也像被吓住了,身体轻轻发抖。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唇瓣抿得很紧,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她脑海里却很清醒。 规则之一。 不能踩到稻草下的尸体。 或者说,踩到“它们”的身体,就要付出对应部位。 西装男人踩到了那颗人头所在的稻草堆,却是脚被夺走。 也许因为他用脚踩。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那道视线又落了过来。 比刚才更沉。 沈厄确实又在看她。 看见苏桑脸色苍白,看见她指尖轻轻发抖,看见她眼底映着西装男人喷溅的血。 沈厄胸腔里的怨气瞬间翻涌。 一个低等残秽,居然敢吓到她。 真是该死。 于是下一秒,稻草地深处忽然吹来一阵阴冷的风。 那颗还在嘻嘻笑的人头声音戛然而止。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更恐怖的存在,腐烂脸皮剧烈抽搐,随即一头缩回稻草下面,再也不敢冒头。 西装男人还在惨叫。 疤脸男人走过去,皱眉看了一眼他的脚。 脚踝没有完全断,但血流不止,如果不处理,很快就会失血过多。 “有没有止血道具?”冲锋衣男人问。 没人立刻回答。 老玩家的道具都很珍贵,不可能随便用在新人身上。 西装男人疼得脸色扭曲,哭喊道:“救我!我有钱!我出去给你们钱!多少都行!” 戴眼镜男人语气冷静:“这里的钱没用。” 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老玩家扔出一卷绷带。 “普通止血绷带,不算道具。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西装男人一边哭一边包扎。 这场意外让所有新人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敢质疑副本真实性。 苏桑垂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朱茵小声哭着问:“苏桑姐姐,我们会死吗?” 苏桑转头看她。 女孩眼泪挂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桑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别乱碰东西,别离开队伍,先活过今天。” 她声音很温柔。 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朱茵。 可实际上,她说的是对自己有利的废话。 无限流副本里,谁都不可能保证别人活着。 她也不会真的为了陌生人拼命。 只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人设是新手玩家。 一个看起来乖巧、容易被人保护的新手玩家。 她不能太冷漠,也不能太聪明。 所以她要适当地提醒,适当地害怕,适当地展露善意。 果然,朱茵听完后,眼神里多了一点依赖。 “嗯……我听你的。” 远处,第三个稻草人的怨气又冷了一分。 她怎么可以对那个女人这么温柔。 那个女人真是该死啊。 我要杀了她。 杀了她。 沈厄忽然很想让副本夜晚快点来。 夜晚总会死人的。 死一个新人,很正常。 只要不让苏桑看见,就不会吓到她。 他的念头阴暗地盘旋着,却又在苏桑微微侧头时停住。 她似乎又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抬起眼,又朝五个稻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疑惑,害怕。 沈厄一动不动。 他明知道她看不出自己是哪一个,还是莫名有种被她看见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残破的魂魄都轻轻战栗起来。 看我。 再看久一点。 沈厄无声地想。 苏桑。 看着我。 别看别人。 第3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三) 玩家们终于走出了稻草地,来到所谓的稻草村。 村子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 一排排土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铺满厚厚的稻草,墙壁上爬着暗红色的霉斑,像干涸许久的血。 村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稻草村。 字迹像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 村口还有一口老井。 井边摆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漂着几根稻草。 戴眼镜男人刚要靠近,短发女人忽然拦住他。 “别碰。” 戴眼镜男人点头。 “我知道,只是看看。” 他蹲在距离井口半步的位置,仔细观察木牌和破碗。 疤脸男人则带着两个老玩家检查村口四周。 很快,他们在木牌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 字迹很浅,像用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 【稻草村村规:】 【一、天黑后,请待在屋内,不要出门。】 【二、村里的稻草人是村民的朋友,请不要伤害稻草人。】 【三、如果稻草人敲门,请不要开门。】 【四、不要回答稻草人的问题。】 【五、如果发现同伴变成稻草,请立刻远离。】 【六、每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守夜。】 看到第六条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必须有人守夜?” 中年男人声音发抖。 “不是说天黑后待在屋内不要出门吗?守夜是什么意思?在屋里守夜也算吗?” 戴眼镜男人盯着规则,皱眉道:“副本规则通常不会完全解释清楚。守夜可能是在屋内,也可能是轮流看门,防止稻草人混进来。” 冲锋衣男人说:“先找住处。” 疤脸男人沉声道:“不要分太散。二十个人,最好住同一间大屋。” “万一大屋更危险呢?”一个老玩家提出异议。 “那就分两间。”冲锋衣男人说,“但不要单独行动。” 苏桑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六条规则。 她的目光停在第四条。 不要回答稻草人的问题。 稻草人会问问题。 她想到那五个立在稻草地里的稻草人,又想到那道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如果男主也在其中一个稻草人体内,那他也会受这条规则限制吗? 还是说,他作为外来寄生者,可以利用这条规则? 苏桑抬起眼,看向村外。 五个稻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稻草地空荡荡的。 风吹过,只有枯草沙沙作响。 可那道视线还在。 甚至更近了。 像已经跟着她进了村。 玩家们最后选中了村子中央一间最大的土屋。 土屋很破,门板歪斜,窗户被稻草和木条封死。 屋内有一张长桌,几条木凳,墙角堆着稻草,还有几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 空气里有股潮湿和霉味。 冲锋衣男人检查了一圈。 “今晚暂时住这里。门窗都堵好,守夜分组。” 疤脸男人看向众人。 “老玩家十四个,新人六个。守夜不能全靠老玩家,新人也要轮。” 中年男人立刻不满。 “我们什么都不懂,怎么守夜?” 疤脸男人冷笑。 “你不懂,鬼就不杀你了?” 中年男人噎住。 最后安排下来,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人,每组守夜一个时段。 苏桑被分到第三组。 同组还有朱茵、戴眼镜男人,以及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玩家。 朱茵知道后脸色更白了。 “第三组…… 是不是半夜?” 戴眼镜男人说:“大概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 朱茵快哭了。 苏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意味。 “没事。 ” 朱茵立刻靠近她一点。 “苏桑姐姐,你别离我太远。 ” 苏桑垂眸,看着女孩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她没有立刻抽开。 只是心底有一点淡淡的不适。 她不喜欢别人随便碰她。 尤其是她不感兴趣的人。 但现在不适合表现出来。 所以她只是温声说:“嗯。 ” ...... 屋外,天色渐渐暗了。 本就黑沉的天空变得更加压抑,那些红眼睛在夜色里越发鲜明,像一盏盏挂在天幕上的血灯。 村子里开始传来奇怪的声音。 有脚步声。 有稻草拖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很轻很轻的笑声。 像老人,像小孩,又像干枯的草杆互相摩擦。 屋内没人敢说话。 几个老玩家把门用木桌抵住,又在窗边撒了某种白色粉末。 疤脸男人低声说:“第一组准备守夜,其他人休息。 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开门,不要回答问题。 ” 众人纷纷点头。 苏桑坐在靠墙的位置,抱着膝盖。 她看起来很累,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侧脸苍白安静。 朱茵靠着她坐,似乎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苏桑闭上眼,却没有睡。 系统66在她脑海里小声碎碎念。 【这个副本好吓人哦。 那个男的脚都差点没了。 】 苏桑:“嗯。 ” 【宿主,你是不是害怕呀?】 苏桑睁开眼,眼神很淡。 “有一点。 ” 系统66立刻心疼坏了。 【别怕别怕,我陪着你呢。 】 苏桑“嗯”了一声,然后没有再说话。 夜越来越深。 第一组守夜期间,门外响起过一次敲门声。 咚。咚。咚。 很慢。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口上。 门外有个苍老的声音问:“有人吗?我是村长,来给你们送饭。” 第一组四个人脸色都变了。 没人回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问:“有人吗?我是村长,来给你们送饭。” 还是没人回答。 第三遍时,那声音忽然变成了西装男人的声音。 “开门啊!我腿疼!让我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西装男人本人就在屋里,吓得立刻捂住嘴。 门外的“西装男人”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它笑了。 “你们不开门,我就进来了哦。” 屋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门缝里,缓缓塞进来一根稻草。 细细的,枯黄的稻草。 它像活物一样,在地上慢慢爬动,往最近的一个玩家脚边探去。 冲锋衣男人脸色一冷,抬手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稻草碰到粉末,瞬间发出滋滋声,像被烧焦一样缩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过后,一切安静。 第一组守夜的人额头全是冷汗。 第二组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守到一半时,窗户外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稻草扎成的脸。 它贴在窗缝外,歪着头,红线缝住的嘴微微动着。 “你们……谁叫苏桑?”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苏桑原本闭着眼,听见自己名字时,睫毛轻轻一颤。 朱茵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她。 其他人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苏桑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看起来像是被吓住了,手指无意识攥紧裙摆,指节泛白。 窗外的稻草人又问了一遍。 “谁叫苏桑?” 没人回答。 规则第四条:不要回答稻草人的问题。 苏桑当然也不会回答。 但她心底却缓缓沉了下去。 这是沈厄吗? 不。不一定。 五个稻草人里,未必只有男主能知道她的名字。 刚才朱茵喊过她,其他玩家也听见了。 可为什么偏偏问她? 系统66吓得声音都结巴了。 【宿、宿主,它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苏桑没有说话。 她只感觉那道一直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此刻就贴在窗外。 近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正在看她的脸。 窗外的稻草人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有些失望。 它用稻草扎成的脸蹭了蹭窗缝,声音轻得诡异。 “苏桑。” “苏桑。” “苏桑。” 它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语气不像询问。 更像咀嚼。 像要把这两个字含进嘴里,吞进肚子里,再融进骨血。 屋里不少玩家脸色都变了。 疤脸男人压低声音:“谁告诉它名字的?” 朱茵吓得眼泪直掉,嘴唇颤抖,却不敢说话。 苏桑安静地坐着。 她忽然确认了。 窗外那个,不是普通稻草人。 至少,不完全是。 普通副本诡异不会这样念她的名字。 那声音里有一种过分浓烈的情绪。 痴迷。压抑。贪婪。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像在怪她为什么不回答。 苏桑垂下眼,唇瓣轻轻抿住。 她不该回答。 但她心底竟然浮起一点很细微的异样。 被这样专注地注视着,被这样一遍遍念着名字,被一个危险到极点的存在盯上。 正常人会害怕。 她也确实应该害怕。 可在害怕之下,还有一丝隐秘的的满足感。 看。 有人只看着她。 只念着她。 只想找她。 苏桑的指尖轻轻蜷缩。 她知道她这样是不正常的。 她从小便渴望被爱。 渴望被唯一选择。 渴望有人永远不离开。 可正常的爱太轻了。 会变。会淡。会背叛。 所以她想要更牢固的东西。 占有,控制。 林越曾经也说过会永远爱她。 后来呢? 他出轨了。 所以她亲手杀了他。 然后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苏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但很快,她又恢复成苍白害怕的模样。 窗外那个声音还在念。 “苏桑。” “苏桑。” “为什么不看我?” 屋里所有人头皮发麻。 冲锋衣男人咬牙低声道:“别回答,谁都别回答。” 窗外安静了一下。 随后,那声音轻轻笑了。 “好乖。 ” 这两个字落下,苏桑心口微微一跳。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听出来了。 那声音,是对她说的。 沈厄站在窗外,披着稻草人的壳,静静看着屋内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没有真的想伤害她。 他只是想听她回答。 想听她亲口说自己的名字。 想确认她会看向自己。 可她没有。她很聪明。 她知道不能回答稻草人的问题。 沈厄既满意,又不满。 满意她聪明,能活下去。 不满她不理他。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反正这个副本迟早会是他的。 她也会是他的。 窗外的稻草人缓缓离开。 屋内众人却久久没人说话。 直到第三组守夜时间到了。 戴眼镜男人、沉默老玩家、朱茵和苏桑坐到门边。 朱茵脸色惨白,一直不敢看窗户。 戴眼镜男人看向苏桑,压低声音问:“它为什么找你?” 苏桑抬起眼。 她的眼睛很清澈,脸上还有未褪的惊惧,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戴眼镜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苏桑没有躲,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戴眼镜男人移开视线。 “可能因为你之前发现了稻草人会跟随玩家。副本里的诡异通常会优先盯上破坏规则或者发现规则的人。” 这个解释合理。 旁边老玩家也点了点头。 朱茵却小声哭道:“那苏桑姐姐怎么办?” 苏桑轻声说:“先守夜。”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第4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四) 夜色深沉。 屋内其他人陆续睡去。 守夜的四个人坐在门边,谁也不敢放松。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沙。沙。沙。 像有人拖着稻草,一步一步走过泥地。 朱茵吓得抓住苏桑的袖口。 苏桑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没说什么。 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窗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 咚。咚。咚。 这一次,门外响起的是朱茵的声音。 “苏桑姐姐,我好害怕,你开门陪陪我好不好?” 朱茵本人坐在苏桑身边,眼睛瞬间瞪大。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疯狂往下掉。 门外的“朱茵”继续说: “苏桑姐姐,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 苏桑安静地听着。 没有回答。 门外的声音逐渐变得幽怨。 “你看,你也不要我。” “那我只好进来了。” 门板开始轻轻颤动。 抵住门的木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沉默老玩家立刻起身,握紧手里的短刀。 戴眼镜男人低声说:“准备道具。” 门缝里钻进来几根稻草。 那些稻草像蛇一样扭动,朝朱茵的脚踝爬去。 朱茵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被苏桑眼疾手快捂住嘴。 “别出声。” 苏桑贴近她耳边,声音很轻。 她身上有淡淡的冷香,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朱茵哭着点头。 戴眼镜男人丢出一张黄色符纸。 符纸贴上稻草的瞬间,火光猛地窜起。 门外传来尖锐惨叫。 那些稻草迅速缩回。 可下一秒,门外忽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声音更可怕。 几人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苏桑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 而像是贴着她耳边。 “别怕。” 苏桑瞳孔微微一缩。 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点诡异的温柔。 “它碰不到你。” 系统66完全没反应。 戴眼镜男人和朱茵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苏桑听见了。 她慢慢垂下眼。 是沈厄。 门外那只伪装成朱茵声音的稻草诡异,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 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碎。 稻草炸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沙沙沙——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戴眼镜男人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 沉默老玩家也皱眉。 “它走了?” 苏桑没有说话。 她只是感觉,那道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这一次,近得像有人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耳边,那道声音又低低响起。 “苏桑。” “不要让别人碰你。” 苏桑睫毛一颤。 她低头看向朱茵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朱茵还沉浸在恐惧里,完全没发现苏桑的变化。 苏桑没有立刻甩开她。 可她心底却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不是被命令后的反感。 而是某种隐秘的愉悦。 有人在嫉妒。 因为别人碰了她。 有人在不高兴。 因为她被别人依赖。 苏桑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 她没有回答沈厄,也不能回答。 但她慢慢、慢慢地,把自己的袖口从朱茵手里抽了出来。 朱茵愣了一下。 “苏桑姐姐?” 苏桑看向她,神色依旧冷淡柔软。 “你抓疼我了。” 朱茵立刻慌张松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桑轻声说:“没事。” 暗处,那道视线似乎终于满意了一点。 沈厄看着她抽回袖口,心底翻涌的阴郁缓慢平复。 乖。 真乖。 虽然她没有回答他。 但她听见了。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甚至按照他说的做了。 这个认知让沈厄生出一种荒唐的欢喜。 他想靠近她。 想碰一碰她的头发。 想用稻草扎成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 可不行。 这副身体太丑了。 会吓到她。 沈厄第一次嫌弃自己寄生的诡异躯壳。 破旧、肮脏、腐烂,满身稻草和血。 配不上碰她。 没关系。 等吞并这个副本,他会有更好的身体。 至少,要能把她抱进怀里。 让她不再看别人。 后半夜没有再发生意外。 天色微微亮起时,天上的红眼睛少了一些。 村子里的雾气散去,众人才发现门外堆着一小堆断裂的稻草。 那些稻草上沾着黑红色的血,像被什么东西撕碎后丢在门口。 老玩家们脸色凝重。 冲锋衣男人蹲下检查了一下。 “昨晚门外的东西死了。” 疤脸男人皱眉。 “谁杀的?”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戴眼镜男人看了一眼苏桑,又很快移开目光。 他显然怀疑昨晚的异常和苏桑有关。 但没有证据。 苏桑站在人群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看起来睡得不好,眼下有浅浅青色,黑发柔顺地垂着,整个人清冷又脆弱。 朱茵想靠近她,却想到昨晚自己抓疼了苏桑,动作又迟疑下来。 苏桑看见了,却没有主动安慰。 她只是抬眼看向村外的稻草地。 五个稻草人又出现了。 它们立在村口不远处,位置和昨天一样。 第三个稻草人戴着破草帽,脖子歪着,身体僵硬地插在地上。 苏桑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没人注意到。 可沈厄注意到了。 她看他了。 哪怕只是一眼。 沈厄胸腔里的怨气轻轻翻滚,像有无数黑色枝蔓在疯狂生长。 她是不是猜到了? 她是不是知道是他? 她会害怕吗? 会讨厌吗? 不。 不能让她讨厌。 沈厄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继续维持稻草人的死寂姿态。 玩家们开始寻找更多规则。 后来,他们在村子里发现了几处线索。 村长家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 【稻草人喜欢被夸奖,不喜欢被比较。】 祠堂供桌下藏着一块木牌。 【不要在稻草人面前说谎。】 一间废弃屋子的床底,有一具半稻草化的尸体,尸体手里攥着血字。 【它问你名字的时候,千万不要回答。】 看到最后一条时,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昨晚,稻草人问了苏桑的名字。 幸好没人回答。 中年男人忍不住远离苏桑几步。 “它为什么一直盯着你?你是不是触发了什么东西?” 朱茵立刻小声反驳:“苏桑姐姐什么都没做。 ” 中年男人冷笑。 “她没做?那稻草人怎么不问别人名字,偏偏问她?我们不会被她害死吧?” 这句话一出,屋内气氛顿时变了。 几个新人看向苏桑的眼神多了恐惧和怀疑。 老玩家们虽然没说话,但也在观察她。 苏桑站在原地。 她脸色白了些,眼睫轻轻垂下,手指不安地捏住裙摆。 “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低,像是强忍委屈。 “我也是第一次进副本。” 她没有哭。 可她越是不哭,越显得可怜。 朱茵心软得不行,立刻说道:“她真的什么都没做。昨天还是她提醒我们稻草人会跟着人,要不是她,我们可能都没发现。” 戴眼镜男人也开口:“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稻草人盯上她会连累别人。相反,她昨天的提醒确实有价值。” 冲锋衣男人冷冷看向中年男人。 “别在副本里搞内讧。” 中年男人脸色难看,嘀咕了两句,没再继续。 苏桑低着头。 从外表看,她像是被误解后难过又不敢辩解。 可她心里没有多少波动。 怀疑很正常。 恐惧会让人寻找替罪羊。 只要不真正影响她活下去,她并不在意。 第5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五) 但有人在意。 村外,第三个稻草人的草帽阴影下,黑气几乎快压不住。 沈厄听见了。 那个中年男人,说她会害死人。 他说她。 沈厄的杀意一瞬间浓烈到让周围几个原生稻草人都轻轻晃动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气过。 主神碾碎他魂魄时,他更多的是恨。 可现在,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玩家,只是用怀疑的语气说了苏桑几句,他竟然想立刻把对方撕碎,塞进稻草里,做成新的稻草人。 不。 不能太快。 太快会吓到她。 沈厄一点点压下杀意。 他要找一个合理的死法。 副本里死亡太正常了。 尤其是这种愚蠢、吵闹、喜欢把脏水泼到她身上的人。 当天傍晚,中年男人死了。 他死在村长家的厨房里。 被人发现时,他整个人被塞进了灶膛,身体已经变成半稻草,嘴巴里塞满草梗,眼睛瞪得很大,像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灶台旁边,用血写着一行字: 【他说谎了。】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谎。 但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条规则。 不要在稻草人面前说谎。 中年男人死后,西装男人吓疯了,哭着说要离开村子,却被老玩家死死按住。 队伍人数从二十变成十九。 第一天结束。 苏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中年男人的尸体。 她脸色很白,像是被吓到了。 可她脑海里响起昨晚那个低哑的声音。 不要让别人碰你。 那么今天呢? 是不是也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桑垂下眼。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圣母到为中年男人难过。 她只是意识到,沈厄比她想象中更危险,也更疯。 系统66却还傻乎乎地安慰她: 【宿主,你别怕,这应该是他自己触发规则了。跟你没关系的。】 苏桑轻声道:“嗯,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很轻。 也很乖。 系统66完全相信了。 第二天,玩家们对副本规则有了更多推测。 稻草人会在白天观察玩家,晚上敲门提问。 不能回答它的问题。 不能在稻草人面前说谎。 不能伤害稻草人。 不能被稻草人记住完整身份。 如果同伴开始稻草化,必须远离。 而每天晚上,必须有人守夜。 第二天夜里,死了两个老玩家。 一个因为回答了门外“你冷不冷”的问题。 他说“不冷”。 第二天被发现时,他整个人冻成冰块,身体里却塞满稻草。 另一个因为同伴稻草化时没有及时远离,被半稻草化的同伴抱住,活生生拖进墙角草堆里,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 第三天,玩家只剩十七人。 副本气氛越来越压抑。 但苏桑反而越来越安静。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个副本。 因为剧情需要她活到第四个副本。 可剧情不是绝对的。 尤其是现在,沈厄明显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原剧情里,他只是通过玩家对话和死亡意识找到规则,吞并副本。 可现在,他盯上了她。 这种盯上,不是普通注意。 是想占有,想圈禁。 想把她拖进他的世界。 苏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 第三天傍晚,村口钟声即将响起。 存活玩家聚集在村口,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麻木。 五个稻草人立在远处。 天上的红眼睛一只只闭合。 副本本源开始松动。 沈厄已经找到了完整规则。 【稻草人】副本的核心并不在村规,而在“注视”和“回应”。 稻草人通过注视锁定玩家,通过提问获得玩家回应,再通过回应夺取玩家身份,最后将其变成新的稻草人。 所谓守夜,就是必须有人保持清醒,不被稻草人通过梦境提问。 而“不要说谎”那条规则,是稻草人夺取身份时的判定条件。 玩家越是隐瞒,越是被逼回应。 只要找到这些规则,副本核心便暴露了。 沈厄的本源寄生开始蔓延。 黑色怨气从第三个稻草人脚下无声扩散,渗入稻草地,渗入村庄,渗入每一间土屋,每一条规则缝隙。 副本在挣扎。 天上的红眼睛疯狂睁开又闭合。 玩家们只觉得地面震动,却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苏桑知道。 她看见远处五个稻草人中,有四个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只有第三个稻草人安静地站着。 破草帽压住它的脸。 它明明没有眼睛。 苏桑却知道,它在看她。 钟声响起前一刻,她耳边再次传来沈厄的声音。 “苏桑。” “你要走了吗?” 苏桑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不能回答稻草人的问题。 沈厄似乎低低笑了。 那笑声很哑,也很轻,带着令人心底发麻的温柔。 “没关系。” “我会找到你。” “下一个副本,下下个副本,或者更远的地方。” “你别看别人。” “等等我。” 村口钟声轰然响起。 当—— 第一声响起时,玩家们脚下出现白色光圈。 当—— 第二声响起时,村庄开始崩塌,稻草地被黑气吞没。 当—— 第三声响起时,苏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即将脱离副本。 她最后看了一眼第三个稻草人。 就在副本崩坏的黑暗中,那个稻草人缓缓抬起了头。 草帽阴影下,没有五官。 却有一道极深、极暗、极疯狂的视线,牢牢锁住她。 像是在告诉她。 他记住她了。 苏桑眼前一黑。 系统66兴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 【主线任务全部完成!】 【宿主!恭喜你成功完成本副本关键任务!男主已经注意到你的提示,并且正在吞并稻草人副本!】 【奖励积分:2000。】 【宿主你好厉害呀!】 苏桑闭着眼,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轻声说:“嗯。” 第6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六) 苏桑从【稻草人】副本出来后,在蓝星休息了七天。 这七天对普通玩家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休整时间。 毕竟在被【求生】无限流游戏污染的蓝星上,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副本征召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城市依旧繁华,商场里的广告屏播放着鲜艳明亮的商品宣传。 可是每一栋高楼外墙,每一个地铁站口,每一所学校大门旁,都挂着刺眼的红色警示牌。 【牢记副本基础规则。】 【不随意触碰副本物品。】 【不轻信副本中的人、声音、影子。】 【不要在副本中单独行动。】 【玩家归来后,请及时进行心理评估。】 苏桑坐在公寓沙发上,电视里正播放着最新一期副本幸存率通报。 女主持人穿着严肃的黑色套装,声音平稳。 “D级副本《稻草人》已结束,本轮进入玩家二十人,存活十七人。” “D级副本《黑水旅馆》已结束,本轮进入玩家三十人,存活八人。” “C级副本《长眠医院》仍处于封闭状态,初步推测死亡率已超过百分之七十。” 苏桑抬眼看着屏幕,目光在屏幕上的“稻草人”停留了一下。 而66也看着电视,怕苏桑害怕,于是开口安抚。 【宿主,没事的,很快你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你只要坚持到第四个副本【阴阳纸扎铺】就可以了。】 苏桑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66,她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这种视线像从某个很远的地方穿透过来。 看着她起床。看着她吃饭。看着她坐在窗前发呆。 那道视线虽然没有稻草人副本里那么清晰,却同样带着占有欲。 她知道是沈厄跟过来了。 第七天的傍晚,窗外城市霓虹刚刚亮起。 苏桑站在厨房里,正把玻璃杯放回柜子。 忽然,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苏桑动作一顿。 杯底轻轻碰到柜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紧接着,耳边响起冰冷机械音。 【玩家苏桑,已被D级副本《躲猫猫》选中。】 【传送倒计时:三。】 66瞬间从意识空间里弹起来。 【宿主!新副本来了!】 【二。】 苏桑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 失重感骤然袭来。 客厅、灯光、城市全都在一瞬间远去。 苏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很重。 像废弃多年的老楼。 又像雨水浸泡过的旧木头,在黑暗里慢慢腐烂。 她站在一条昏暗狭窄的街道上。 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路,石缝里长满暗绿色苔藓,两侧楼房低矮破旧,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砖块。 窗户大多破碎,有几扇窗子里挂着褪色的红布条,被阴冷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街道尽头有雾。 雾气灰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苏桑抬头。 整个天空像一块脏旧的灰布,低低压在头顶,让人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不远处,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 木牌边缘腐烂,表面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躲猫猫】 字体像小孩写的。 笔画稚嫩。 可那红色太深,干涸后发黑,像凝固的血。 “这是哪儿?” “我怎么又进副本了?” “躲猫猫?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才休息七天啊!为什么又是我!” 周围陆续有人醒来。 他们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抱着头发抖,还有人看见木牌上的字后直接哭了出来。 “我不要玩躲猫猫……我不要进副本……” “我妈妈还在医院,我不能死在这里……” “求求你们,谁能带我出去?我有钱,我可以给钱!” 老玩家则要安静许多。 他们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哭喊,而是检查自身状态、观察周围环境、确认玩家人数。 苏桑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急着说话。 她今天穿着传送前的白色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 黑长直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落在锁骨附近,衬得脸色白净,眼眸清透。 她看起来太像那种刚从现实里被拉进副本、不知所措却强撑着不哭的新人。 66在脑海里很快开始翻资料。 【宿主,这次是D级副本《躲猫猫》。】 【目前系统只能读取基础信息。这个副本属于规则探索类副本,玩家需要在三轮躲猫猫游戏中存活。】 【因为是D级副本,理论死亡率不会高到离谱,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 苏桑:“嗯。” 她垂下眼,表情很乖。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从人群另一侧落过来。 安静。潮湿。黏腻。 像一条从黑暗深处爬出的藤蔓,一点点缠上她。 苏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这种感觉…… 很熟悉。 像在稻草人副本里,那个藏在稻草人躯壳里的东西,看她时的感觉。 苏桑慢慢抬眼。 人群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身形修长,穿着黑色长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他的脸很俊美。 眉骨深,鼻梁高,唇色偏淡,五官清隽又锋利。 他站在一群玩家后方,像个寻常老玩家。 如果不是那道视线太过熟悉,苏桑估计也只以为,他只是一个长相好看、稍微多看了她两眼的普通玩家。 可是那他一直在看她。 用那种熟悉、粘稠的目光一直看着她。 她一下就猜到了。 是沈厄。 苏桑垂下眼,遮住了眸底情绪。 随后像是被对方看得有些不安,轻轻往旁边退了半步。 66完全没有察觉。 它只是在脑海里提醒: 【宿主,副本刚开始,先不要相信任何玩家。尤其这种看起来很镇定的,有可能是老玩家,也有可能是副本伪装。】 苏桑低声:“知道了。” 而人群另一侧,沈厄静静看着她。 七天。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从稻草人副本结束后,他又连续侵入了四个中小型副本。 四个副本的本源被他吞下,残魂修补了不少,也让他获得了更多可用能力。 比如现在这具人形。 它不是沈厄原本的肉身。 他的肉身早被主神碾碎,连骨血都不剩。 可镜中公寓副本的“映照”规则,让他能够模拟出一个真实的人类身体。 沈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干净。修长。不像稻草人那样破败、肮脏、满是血腥味。 他原本以为,以这样的模样靠近她,她会不那么害怕。 可她刚才看了他一眼。 然后退开了。 沈厄眼底暗色微微翻涌。 她怕他。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立刻愤怒。 相反,它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更难以压抑的渴望。 怕也好。 怕他,说明她记得那种感觉。 怕他,说明她能从所有人里察觉到他的不同。 沈厄看着苏桑苍白柔软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干净。 像一朵被副本灰雾误染的白花。 可这个世界太脏了。 副本、玩家、诡异、主神,全都脏得让人厌烦。 只有她不一样。 她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所以更应该被藏起来。 藏在没有人能碰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惊喜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 “苏桑姐姐!” 苏桑一顿。 还没等她转头,一个少女已经从人群里跑了过来。 是朱茵。 朱茵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许多,眼底还有没睡好的青黑,显然离开稻草人副本后,她这七天过得并不好。 可在看见苏桑的一瞬间,她眼睛亮了起来。 像在绝境里看见了唯一熟悉的人。 “苏桑姐姐,真的是你!” 朱茵跑到她身边,想抓她的袖子,又像想起什么,手指停在半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桑看着她,轻声说:“朱茵。” 朱茵用力点头。 “你还记得我!” 她眼眶更红了。 “我、我又被拉进来了。苏桑姐姐,我好害怕,我能不能跟着你?我保证不乱跑,也不会乱碰东西,我真的不想一个人……” 朱茵说话时,离苏桑很近。 虽然没再抓她袖子,可整个人都下意识往她身边靠。 苏桑轻轻点头,声音软而温和:“好。” 朱茵立刻松了一口气。 “谢谢苏桑姐姐!” 不远处,沈厄的目光冷了一瞬。 朱茵。 他记得这个女孩。 稻草人副本里,她就一直跟在苏桑身边。 现在又来了。 沈厄看着朱茵靠近苏桑时那副依赖模样,心底某种阴暗的东西缓慢翻涌。 碍眼。 非常碍眼。 沈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附近灰雾里,原本潜伏着一只低阶诡异。 那东西感受到他泄出的一丝气息,吓得迅速缩回阴影里,不敢靠近半步。 沈厄垂下眼,压下杀意。 不能急。 他现在是玩家身份。 在她眼里,他应该是一个可以接近、可以依赖的同伴,而不是会把她吓跑的怪物。 她那么胆小。 刚才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就下意识退开。 如果他现在动手,她会更怕他。 沈厄不喜欢她怕到远离自己。 他但更想让她在害怕时,只能依赖他。 第7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七) 这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童声。 “躲猫猫,躲猫猫。” “猫猫闭眼,宝宝快跑。” “猫猫睁眼,谁也别吵。” “被猫找到——” 童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响起咯咯笑声。 “就要变成猫猫的玩偶啦。” 所有玩家瞬间安静。 木牌上的红字开始扭动。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正拿着沾血的笔,一笔一画写下规则。 【欢迎来到D级副本:躲猫猫。】 【玩家人数:25人。】 【通关条件:在三轮躲猫猫游戏中存活。】 【游戏区域:旧巷、废校、地下游乐场。】 【每轮游戏分为“躲藏时间”和“寻找时间”。】 【躲藏时间内,请尽快找到安全藏身处。】 【寻找时间内,请勿被“猫”发现。】 【被猫发现者,将成为玩偶。】 【三轮结束后,存活玩家可离开副本。】 【温馨提示:猫不喜欢吵闹的小孩。】 【温馨提示:不要抢别人的藏身处。】 【温馨提示:如果有人问你“我藏好了吗”,请不要回答。】 【第一轮躲藏倒计时:十分钟。】 血红色倒计时浮现在半空。 【09:59】 【09:58】 玩家们瞬间乱了。 “十分钟?!” “藏哪儿?这鬼地方哪有安全的地方?” “别推我!” “老玩家呢?有没有老玩家知道这个副本?”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寸头,穿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一把短斧。 脸上有一道浅浅旧疤,看起来沉稳又不好惹。 他沉声道:“都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经历过副本后的压迫感。 混乱的人群安静了些。 有人认出他,低声道:“是罗沉,A级玩家公会外围成员,听说过了十二个副本。” 罗沉扫视众人。 “躲猫猫类副本重点在藏身规则。不要乱跑,不要抢位置,不要回应任何问题。新人如果想活下来,就跟在老玩家后面,但我提醒你们一句,老玩家是没有义务救每个人。” 他说完,迅速开始分组。 苏桑和朱茵站在一起。 朱茵紧紧靠着她,脸色发白。 罗沉看向她们:“你们两个新人?” 朱茵连忙点头。 苏桑也轻轻点头,声音很低:“嗯。”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眸清亮,脸色因为副本阴冷显得更白,看起来像被吓到却还努力镇定的小姑娘。 罗沉皱了皱眉。 他见过太多新人。 这种看起来漂亮又脆弱的小姑娘,在副本里最容易成为拖累,也最容易被其他玩家盯上。 他刚想安排一个老玩家带她们,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 “我带她们吧。” 苏桑指尖微微一紧。 她抬眼,那个黑风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太近,像是很懂分寸。 罗沉打量他:“你是?” 男人微微一笑。 “沈厄。”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66在苏桑脑海里卡住了。 它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沈厄?!】 【宿主!他说他叫沈厄!】 【这个人是男主!】 【等等等等,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副本?他不是应该继续吞并其他副本,走他的噩主逆袭主线吗?】 66整个小猪都懵了。 它圆滚滚的身体僵在意识空间里,头顶贝雷帽都歪得快掉下来。 【不对啊,上个副本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玩家身份?】 【难道他也是被拉进来的?不可能啊,他现在都已经能吞副本了,怎么可能正常抓他进来?】 66越想越慌。 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劲。 它忽然想起了上一个世界的沈衍。 明明是男频无Cp的大男主,却偏偏缠上了她的宿主。 可这个世界的男主不一样。 他可是无限流世界未来的噩主。 一个被主神碾碎灵魂后仍能爬回来吞噬副本的疯子。 66不敢继续想,硬生生把尖叫咽回去,然后偷偷上报总部。 【异常上报中……】 【异常对象:第二任务世界男主沈厄。】 【异常内容:男主疑似脱离原剧情轨迹,出现在宿主第二个副本内,并伪装成玩家。】 【风险评估:高。】 【备注:宿主身份为新手玩家,请求总部核查男主行为偏移原因。】 上报完之后,66紧张兮兮地提醒苏桑: 【宿主,你千万离他远一点。】 【他是这个世界男主,而且现在状态特殊,不是普通玩家,我们最好先不要跟他有太多接触。】 苏桑听完,表情微微一白。 她轻轻往朱茵身后挪了一点,声音很软:“知道了。” 66看她这么乖,心疼又焦虑。 【对,就是这样,先保持距离。】 沈厄看见了她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看向朱茵。 朱茵整个人僵硬得不敢动。 她也害怕沈厄,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厄看起来温和有礼,可她就是怕他。 那种怕不是来自外表,而是来自本能。 像小动物遇见天敌。 罗沉并没有察觉几人之间暗流,只问沈厄:“过几个副本?” 沈厄语气平静:“十几个。” 罗沉眼神微变。 过十几个副本的玩家,无论在哪里都不算弱者。 更何况沈厄看起来太镇定。 这种镇定不是强装出来的。 罗沉点头:“那你带她们两个,跟我这一组。第一轮先去旧巷找藏身处。” 沈厄:“可以。” 苏桑轻轻垂下眼,没有反驳。 朱茵却小声凑到她耳边:“苏桑姐姐,他……他是不是很厉害?” 苏桑声音很轻:“应该是。” 朱茵咬了咬唇:“那跟着他会不会安全一点?” 苏桑抬眼看了一下沈厄的背影,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悄悄小声说:“可是他看起来有点危险。” 朱茵立刻紧张起来。 “那我们离他远点。” “嗯。” 苏桑答应得很乖。 沈厄走在前面听见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把朱茵从她身边扯开。 他明明已经尽量装得像普通玩家。 还主动提出保护她。 可她还是怕。 沈厄心里生出一点烦躁。 但他又很快把这份烦躁压下去。 她才经历一个副本。 单纯、胆小、警惕是正常的。 副本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同伴。 她远离他,说明她还有基本生存意识。 很好。 她越是这样,他越应该慢慢来。 让她知道,他不是危险。 至少对她不是。 ....... 第一轮倒计时只剩七分钟。 罗沉带着他们往旧巷深处走。 这条街像没有尽头。 两侧房屋门窗半开,里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布娃娃的半张脸从窗缝里一闪而过。 新人们吓得不敢出声。 朱茵紧紧跟在苏桑身侧。 沈厄走在苏桑另一侧,但保持着一臂距离。 他看起来很有分寸。 可苏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不明显,但一直都在。 她脚步放慢一点,他也会慢。 她停一下,他也会停。 罗沉在前方忽然停下。 “有房子。” 众人抬头。 旧巷尽头出现了一排低矮民房。 每间房门都半开着,门上挂着一个没有眼睛的布娃娃。 布娃娃脸上用红线缝着笑。 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动,像在朝玩家招手。 门边挂着木牌。 【一号房:衣柜。】 【二号房:床底。】 【三号房:米缸。】 【四号房:红箱子。】 【五号房:镜子后面。】 罗沉看见第五个,立刻道:“五号不进。镜子类藏身处死亡率很高。” 一个瘦高老玩家点头:“四号也小心,红箱子这种封闭空间容易变棺材。” 剩下几个玩家开始争一号、二号、三号。 眼看倒计时只剩五分钟,有新人急得直接往一号房冲。 罗沉厉声:“回来!别抢!” 可那新人已经跑进一号房。 下一秒,一号房衣柜里传来一声惨叫。 衣柜门砰地合上,惨叫声被硬生生闷在里面。 几秒后,衣柜门缝里慢慢垂下一只软绵绵的布手。 像玩偶的手。 所有人脸色都白了。 木牌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04:31】 罗沉咬牙:“先检查二号和三号。” 沈厄却忽然开口:“二号可以进。” 罗沉看他。 沈厄淡淡道:“三号米缸旁边有湿脚印,四号箱子里有呼吸声。二号床底只有灰。” 几名老玩家立刻去看。 果然,三号房门口的青石板上,有一串小孩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到米缸旁。 四号房里的红箱子微微起伏,像里面藏着一个正在喘气的人。 只有二号房,目前看起来还算正常。 罗沉看沈厄的眼神多了一点审视。 “你感知力很强。” 沈厄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苏桑。 “走二号。” 苏桑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眼。 她声音轻轻的:“好。” 这一个“好”让沈厄心里的阴郁稍微散了一点。 她虽然怕他,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这很好。 第8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八) 二号房里只有一张旧木床。 床幔破破烂烂,床底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口。 墙上贴着几幅泛黄的儿童画。 画里的孩子们在玩躲猫猫。 一个孩子闭眼数数,其他孩子藏在衣柜、床底、窗帘后。 可每一幅画里,被找到的孩子头上都长着猫耳朵,脸上被红线缝出笑。 朱茵看得发抖:“苏桑姐姐,我不想藏床底……” 苏桑轻声安抚:“先看一下。” 沈厄已经蹲下身,掀开床单。 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厚厚一层灰。 他回头看苏桑:“能藏。” 朱茵咬着唇:“可是好黑。” 沈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不藏也可以。” 朱茵立刻闭嘴。 苏桑看见朱茵被吓到,轻轻拉了她一下。 “没事,进去吧。” 沈厄看着苏桑拉朱茵的动作,眸色微暗。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应该让三号房看起来更安全一点。 这样朱茵就不会和她一起藏在这里。 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罗沉带着另外两名玩家去了隔壁房间。 二号房里只剩苏桑、朱茵和沈厄。 沈厄先进入床底最里侧。 朱茵犹豫着钻进去。 苏桑最后弯腰。 她刚要进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凄厉尖叫。 “救命!” 朱茵吓得浑身一抖,苏桑也像被惊到,脚下微微一滑。 她身体往前扑去。 一只手从床底伸出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进去。 苏桑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怀抱。 沈厄的手扶在她腰侧。 隔着柔软针织开衫,他感受到她腰肢纤细,以及身上淡淡的冷香。 沈厄呼吸停了一瞬。 这具幻化出来的人类身体,明明只是规则映照出的形态。 可此刻,他竟然像真正有了心跳一样。 胸腔里某个位置开始发紧、发烫。 真想把她完全按进怀里,让她不要退。 可苏桑很快反应过来。 她像是被吓到,慌忙撑住床板,轻轻从他怀里退开。 “对不起……” 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措。 沈厄手指停在半空。 掌心里还残留着她腰侧的温度。 太短了。 沈厄眼底暗色浮动。 可他看着苏桑微白的脸,又强行压住了那些阴暗念头。 沈厄低声说:“没事。” 苏桑缩到床底外侧,和他保持距离。 朱茵夹在中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 沈厄扶住苏桑姐姐时,眼神一下变了。 那不是正常男人对漂亮女生的心动。 那眼神太深、太压抑,像要把人吞下去。 朱茵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往苏桑那边挪一点。 然而刚动一下,她就感觉到沈厄的目光扫了过来。 冷得她头皮发麻。 朱茵立刻不动了。 ...... 第一轮寻找开始。 外面的童声慢悠悠响起。 “一、二、三。” “猫猫睁眼啦。” 整条旧巷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不正常。 像所有活物都被强行捂住嘴。 床底空间狭窄,空气里全是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苏桑趴在最外侧,能看见门缝下方透进来的灰白雾气。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 像小孩赤脚踩在湿地上。 脚步在二号房门口停下。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里面有宝宝吗?” 没人回答。 小女孩又问:“我藏好了吗?” 苏桑眼睫微颤。 规则说,如果有人问“我藏好了吗”,不能回答。 朱茵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门外小女孩笑了起来。 “宝宝怎么不说话呀?” “我进来找你们咯。”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双青白的小脚走了进来。 脚趾上长着黑色尖甲,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它在屋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床边。 下一秒,一张倒过来的小脸出现在床沿外。 那张脸惨白,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我看见你们啦。” 朱茵浑身一抖,差点发出声音。 苏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朱茵僵住。 苏桑缓慢摇头。 不要动。不要回应。 小女孩头往床底探了探。 “白裙子的姐姐。” “校服姐姐。” “还有黑衣服哥哥。” “我都看见啦。” 它说得很准确。 朱茵差点崩溃。 可苏桑没有动。 因为她发现,小女孩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没有焦距。 它知道床底有人。 但它还没有真正锁定他们。 小女孩咯咯笑着,忽然伸出青白的手,抓向最外侧的苏桑。 “那我先抓白裙子姐姐。” 苏桑脚踝本能往后一缩。 下一瞬,腰间一紧。 沈厄隔着朱茵伸手,将苏桑往床底深处带了一把。 那只青白小手擦着她裙摆抓空。 小女孩不高兴地嘟囔:“抓不到。” “下次再抓。” 脚步声慢慢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朱茵整个人软下来,几乎瘫在床底。 苏桑此刻半靠在沈厄手臂旁。 她和他之间距离很近。 近到沈厄只要低头,就能闻见她身上淡淡冷香。 他没有立刻放手。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后,指尖隔着衣料,克制得发紧。 苏桑轻轻挣了一下。 “谢谢。”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害怕后的颤音。 沈厄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垂着,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像真的被吓到了。 沈厄心底的阴暗欲望,被她这副模样喂得更深。 她这么怕。这么软。 这么需要被保护。 为什么还要躲他? 他明明可以护住她。 只要她肯靠近。 沈厄缓慢松开手。 “不用怕。” 苏桑没有回答,只默默往旁边缩了些。 这动作像一根细刺,扎进沈厄心里。 沈厄垂下眼,压住情绪。 ...... 第一轮结束时,二十五名玩家少了五个。 一号房衣柜里多了一个布娃娃。 三号房米缸里漂着两只手。 四号房红箱子彻底不动了,箱盖打开后,里面躺着一个被缝住嘴巴的男人。 五号房没人出来。 只有一面碎裂的镜子,镜面里隐约挤着一张惊恐的人脸。 新人们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木牌再次浮现血字。 【第二轮游戏区域:废校。】 【躲藏倒计时:十五分钟。】 旧巷尽头的灰雾散开,出现了一座废弃学校。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牌子。 【小猫小学】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乖孩子不要迟到。】 罗沉脸色凝重:“走。第二轮一定比第一轮难。” 众人进了废校。 教学楼四层,走廊阴暗,墙上贴满泛黄奖状和儿童画。 黑板上自动浮现粉笔字。 【第二轮规则补充:】 【一、上课铃响后,猫会进入教学楼。】 【二、躲藏期间,不可坐在属于别人的座位上。】 【三、课桌下只能藏一个人。】 【四、如果听见老师点名,请不要答到。】 【五、红领巾是好孩子的证明。】 玩家们立刻开始寻找红领巾和藏身处。 可红领巾只有十三条。 剩下的人不够分。 人群很快混乱。 “给我!我先拿到的!” “你一个新人戴了也没用,不如给老玩家!” “滚开,别抢!” 朱茵好不容易在少先队室角落找到一条红领巾,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抢走。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苏桑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 朱茵眼眶发红:“没事……” 中年男人冷哼:“哭什么哭?副本里谁有本事谁活。” 沈厄站在不远处,目光缓缓落到中年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不少。 中年男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黑板上的粉笔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坏孩子抢东西。】 【坏孩子要罚站。】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 “我没抢!我只是——” 他话没说完,身体猛地僵住。 一股无形力量将他拖到教室后方,让他贴着墙壁站得笔直。 他的双脚开始一点点陷进地面。 “救我!救我!” 他惊恐惨叫。 可没人敢上前。 几秒后,他整个人被墙壁吞进去。 只有那条红领巾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厄走过去,弯腰捡起红领巾。 他没有递给朱茵。 而是递给苏桑。 “拿着。” 苏桑看着那条红领巾,没有立刻接。 沈厄声音放轻:“现在可以用。” 苏桑轻轻接过:“谢谢。” 然后她转身,把红领巾递给朱茵。 “这是你找到的,给你。” 沈厄的眼神瞬间顿住。 朱茵不敢接。 她看了一眼沈厄,吓得手指都在抖。 苏桑疑惑开口:“怎么了?” 朱茵小心翼翼接过红领巾,声音发颤:“没事。” 沈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的不悦一点点加深。 她怎么对那个女人这么好。 好到让他嫉妒。 第9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九) 第二轮寻找开始后,苏桑藏在二班教室一张名字被划掉的课桌下。 朱茵藏在斜对面。 沈厄没有藏。 他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迟到后随意落座的学生。 ...... 上课铃响。 叮铃铃—— 一道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哒。哒。哒。 一个无脸女老师抱着点名册走进教室。 她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脸上只有一张红色嘴巴。 “上课了。” 没人说话。 无脸老师开始点名。 “王强。” 安静。 “李思思。” 安静。 “朱茵。” 朱茵藏在课桌下,脸色惨白,死死捂住嘴。 无脸老师停顿了一会儿,继续翻点名册。 忽然,它念道:“苏桑。” 空气瞬间凝固。 苏桑藏在课桌下,一动不动。 无脸老师又念了一遍。 “苏桑。” 它的脖子开始拉长,一点点伸向苏桑所在的课桌。 那张只有红嘴的脸垂下来,贴着桌沿,阴冷气息几乎扑到苏桑脸上。 “苏桑同学,老师在叫你。” “为什么不答到?” 苏桑垂着眼,呼吸极轻。 她知道不能回答。 可无脸老师没有离开。 它的脖子绕着课桌一圈又一圈,像一条白色的蛇。 “不是好孩子。” “不是好孩子,要被老师带走。” 就在那张红嘴要贴到苏桑面前时,教室后排忽然响起一道平静的男声。 “老师。” 所有玩家都僵住了。 沈厄坐在最后一排,神色淡淡。 “你点错名了。” 无脸老师猛地转头。 脖子以诡异角度扭向他。 “坏学生,上课讲话。” 沈厄抬眼看它。 那一瞬间,教室灯光闪烁。 无脸老师僵住。 它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红色嘴巴微微发抖。 沈厄声音很轻:“滚。” 无脸老师猛地后退。 它没有再靠近苏桑。 而是继续低头翻点名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桑藏在课桌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又救她了。 66吓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道: 【宿主,男主……有点不对劲。】 【他为什么要替你出头?】 66心里面隐隐有猜测。 它总感觉男主又缠上它的宿主了。 66不想面对现实,声音发涩。 【宿主,你别怕,他现在可能只是觉得你有利用价值。】 苏桑低声:“好。” 她表面应得乖巧,心底却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利用价值? 沈厄看她的眼神,哪里像在看有用的工具。 ....... 第二轮结束时,玩家又死了三人。 一个因为答到,变成粉笔人贴在黑板上。 一个因为坐错座位,被课桌吞进去。 一个因为戴了黑色红领巾,被勒断脖子,挂在教室门口。 剩余玩家十七人。 副本进入最后一轮,木牌上的字变得猩红。 【第三轮游戏区域:地下游乐场。】 【本轮为最终轮。】 【猫会亲自寻找所有宝宝。】 【躲藏倒计时:二十分钟。】 废校地面裂开一道黑漆漆的楼梯。 腐烂糖果味和血腥味从下面飘上来。 众人沿着楼梯下去。 地下游乐场很大。 旋转木马停在中央,每一匹木马眼睛都是红的。 旁边有海洋球池、儿童滑梯、玩偶屋、小剧场和一座彩色迷宫。 墙上画着巨大的猫脸。 那只猫嘴巴咧得很大,像在看所有人笑。 广播里响起童声。 “最后一轮啦。” “猫猫最喜欢聪明的宝宝。” “也最讨厌不听话的宝宝。” 众人在玩偶屋里找到最终轮规则。 【一、猫只能看见动的宝宝。】 【二、猫只能听见说话的宝宝。】 【三、猫会闻到害怕的宝宝。】 【四、被猫叫到名字时,请立刻屏住呼吸。】 【五、如果你身边的人开始长出猫耳,请立刻远离。】 看到第三条,新人们脸色全白。 害怕会被闻到。 这对新人几乎是必死规则。 朱茵已经吓得快站不稳。 苏桑轻轻扶住她。 “别怕,尽量控制呼吸。” 沈厄看着苏桑扶朱茵的手,眼底再次泛起暗色。 朱茵也感觉到了。 她瑟缩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小声对苏桑说: “苏桑姐姐……他看着真的很可怕。” 苏桑抬眸看她。 朱茵声音发抖:“他看你的眼神不正常。” 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你别太相信他。” 苏桑很乖地点头。 “我知道。” 沈厄站在几步外,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 朱茵又在让她远离他。 这一次,沈厄是真的有些压不住了。 可苏桑就在朱茵身边。 他不能吓到她。 不能让她觉得他是个会随便杀人的怪物。 虽然他本来就是。 可在苏桑面前,他想装得像个人。 最终轮开始前,苏桑、朱茵和沈厄躲进小剧场后台。 后台堆满旧戏服和玩偶,角落有一个半开的木箱。 木箱能藏一个人。 苏桑让朱茵藏进去。 “你比较害怕,藏里面。” 朱茵眼圈一红:“苏桑姐姐……” 沈厄站在旁边,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又先顾着朱茵。 朱茵钻进木箱后,苏桑藏进帘幕后。 沈厄没有藏。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帘幕后露出的一截白色裙摆。 片刻后,他走过去,弯腰将那截裙摆轻轻拨进阴影里。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苏桑隔着帘子,感觉到他靠近。 她呼吸微微一顿。 沈厄低声:“藏好。”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最终轮开始,游乐场所有灯熄灭。 只有旋转木马上,一双双红眼亮了起来。 沙沙。沙沙。 某种巨大的东西拖着身体,在游乐场里爬动。 没过多久,小剧场门口传来声音。 “苏桑。” 是沈厄的声音。 可沈厄明明就在后台。 门口那个,是猫在模仿他。 “苏桑,出来。” “我找到你了。” 苏桑闭上眼,没有回应。 门外的声音继续。 “你不是怕我吗?” “躲在里面,就不怕了吗?” “出来看看我。” 帘幕后,苏桑指尖轻轻蜷起。 这只猫读到了她表面的恐惧。 它以为她怕沈厄。 所以用沈厄的声音来引诱她。 可它不知道,她怕是真的怕。 喜欢也是真的喜欢。 就在这时,木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朱茵撑不住了。 她的恐惧太明显。 下一秒,门外的声音停住。 “好香。” “有害怕的宝宝。” 后台门缓缓打开。 一只巨大的猫形玩偶爬了进来。 它浑身由破布缝成,肚皮上缝满一张张小孩的脸。那些脸全都闭着眼,嘴角是红线缝出来的笑。 它用巨大的鼻子嗅了嗅。 然后朝木箱爬去。 苏桑藏在帘幕后,眼神微动。 朱茵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快。 于是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帘子。 帘布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猫的头猛地转向她。 “这里也有宝宝。” 同一瞬间,沈厄动了。 他挡在帘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是你的。” 猫歪头:“那是谁的?” 沈厄看着它。 “我的。” 第10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 两个字落下,整个小剧场温度骤降。 木箱里的朱茵听见这句话,吓得差点昏过去。 帘幕后,苏桑也听见了。 她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猫玩偶被激怒,肚皮上一张张小孩脸同时睁开。 “抢宝宝的坏孩子。” “坏孩子要变成玩偶。” 无数布条从它身体里射出,缠向沈厄。 沈厄没有躲。 黑雾从他指尖溢出,瞬间吞没那些布条。 猫玩偶发出尖叫。 “你不是宝宝!” 沈厄平静道:“你也不是这里的主人。” 黑雾猛地收紧。 猫玩偶被硬生生撕裂,红色棉絮和黑血溅了一地。 可没有一滴落到帘幕后,也没有溅到木箱上。 ...... 副本剧烈震动,广播声开始扭曲。 【最终轮猫已死亡。】 【副本规则异常。】 【副本核心正在被入侵。】 【警告。】 【警告。】 【躲猫猫副本本源遭到未知存在寄生。】 罗沉和其他玩家从各处藏身处出来,脸色全变了。 “副本核心被入侵?” “这是什么意思?” “猫死了?” “谁干的?” 沈厄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转身看向苏桑。 苏桑慢慢从帘幕后出来。 她脸色有些白,像被吓到了。 沈厄看着她,声音放轻:“吓到了?” 苏桑没有回答,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沈厄眼底的暗色瞬间加深。 他刚刚救了她。 她还是怕他。 她宁愿靠近那个女人,也不肯靠近他。 沈厄低声:“苏桑。” 苏桑抬眼,声音轻轻的:“你是谁?你为什么可以....” 话未尽,沈厄立马解释道:“你不用担心,我也是玩家,这是我以前闯关获得的高级道具,可以吞噬副本。” 苏桑脸上还是没有靠近,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没说话。 朱茵从木箱里爬出来,脸白得像纸。 她想靠近苏桑,却又不敢。 沈厄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朱茵立刻停住,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桑看着她,轻声说:“别怕。” 沈厄盯着苏桑。 “你在安慰她?” 苏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眼神干净无辜。 “她很害怕。” 沈厄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苏桑只是会觉得朱茵害怕,所以安慰她。 她不懂他为什么不高兴。 她也不会懂,他想让她的声音只给自己一个人听。 沈厄压下心底疯狂,低声说:“别离她太近。” 苏桑轻轻抿唇,像被他的语气吓到。 “为什么?” 沈厄看着她。 因为我会嫉妒。 因为我想杀了她。 因为她靠你太近。 因为你对她太好。 这些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说:“副本里,越依赖别人越危险。” 苏桑垂下眼,乖巧地点头。 “我知道了。” 她答应得这么快。 沈厄心口躁意稍缓。 可下一秒,她还是下意识往朱茵那边看了一眼。 沈厄眼底刚压下去的阴影再次翻涌。 骗子。 副本核心就在地下游乐场中央的旋转木马上。 沈厄已经通过三轮游戏摸清了躲猫猫副本规则。 恐惧是气味。声音是坐标。动作是标记。名字是锁链。 猫通过这些规则捕捉玩家,再将他们做成玩偶,补充副本力量。 而核心本源,就藏在旋转木马中央那颗巨大的猫头玩偶里。 沈厄朝旋转木马走去,黑雾在他脚下铺开。 玩家们惊恐后退。 罗沉脸色凝重,却没有阻止。 他看出来了。 沈厄根本不是普通玩家。 而是拥有能吞噬副本能力的顶级玩家。 沈厄抬手按上旋转木马中央的猫头玩偶。 黑雾瞬间吞没整个游乐场,副本发出尖锐崩裂声。 【躲猫猫副本本源正在崩溃。】 【副本权限转移中。】 【错误。】 【错误。】 【权限已被未知存在接管。】 所有玩家眼前弹出血红提示。 【因副本核心被破坏,躲猫猫游戏提前结束。】 【存活玩家:17人。】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D级副本:躲猫猫。】 【传送将在三十秒后开启。】 活下来的玩家喜极而泣。 朱茵也腿软地靠在墙边,眼泪不停掉。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苏桑没有动。 因为沈厄朝她走了过来。 他踩过满地破碎玩偶,黑雾在他身后慢慢退散。 他走到苏桑面前。 苏桑像是紧张,往后退了一步。 沈厄看见了,眼底暗色微微一沉。 “还怕我?” 苏桑垂着眼,没有回答。 她这副模样,在沈厄看来就是默认。 沈厄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偏执。 “苏桑。” 苏桑抬眼看他。 沈厄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别害怕我,可以吗?” 白色传送光圈在苏桑脚下亮起。 66在脑海里紧张提醒: 【宿主,传送要开始了,别跟他说太多。】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沈厄低声叫她:“苏桑。” “下个副本见。” 白光骤然亮起。 传送前最后一瞬,苏桑看见沈厄站在崩塌的地下游乐场中央。 身后是破碎的猫头玩偶,脚下是翻涌黑雾。 他看着她。 专注。阴冷。偏执。 像已经认定,不管她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现实世界的光重新落下。 苏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窗外城市广告屏仍在播放副本死亡统计。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游戏,只是一场短暂噩梦。 66瘫在意识空间里,整只小猪都蔫了。 【宿主……】 苏桑:“嗯?” 【我已经上报总部了,但总部还没回复。】 苏桑垂下眼,声音很轻:“知道了。” 她站在窗边,城市霓虹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眼眸清亮,神色冷淡。 可在66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唇角弯了弯。 第11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一) 从【躲猫猫】副本脱离之后,苏桑重新回到了蓝星现实世界。 白光散去时,她站在客厅中央。 远处高楼外墙上滚动着巨大的红色警示字幕。 【D级副本“躲猫猫”异常崩坏,存活玩家十七人。】 【副本提前关闭,通关结算异常。】 【疑似有未知高阶玩家使用特殊道具破坏副本核心。】 【请广大玩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消息。】 苏桑站在原地,黑长直垂在肩头,脸色因为刚从副本脱离而显得有些苍白。 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实际上,她只是安静地眨了一下眼。 因为。 她再一次感觉到,那道视线又来了。 从稻草人副本开始,到躲猫猫副本结束,那种黏腻、潮湿、无孔不入的窥视感,一直像阴影一样缠在她身后。 这一次更近。 不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黑雾贴在她的影子里,顺着她的衣角、发梢、呼吸,寸寸缠绕上来。 苏桑垂下眼睫,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系统66却比她更崩溃。 淡粉色小猪在意识海里抱着脑袋转圈,短短的小猪蹄几要把自己的黑色小贝雷帽薅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 【宿主,真的完了。】 苏桑轻轻眨了下眼。 “怎么了?” 她声音很轻,听起来还有一点虚弱。 66哆嗦着把刚收到的总部回复调出来,系统面板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总部检测结果已下发。】 【检测对象:《被主神抹杀后,我寄生副本成为新噩主》男主沈厄。】 【检测结果:当前世界主线运行正常。】 【异常判定:无。】 66盯着那几行字,猪眼睛都瞪圆了。 【正常?这哪里正常了!】 【沈厄都当众撕碎副本猫、强行吞并副本规则了,他离开的时候还跟你说下个副本见,这叫正常?】 【总部是不是又瞎了?】 苏桑微微偏头,神色茫然:“又?” 66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后知后觉意识到,宿主离开上一个世界之后,记忆已经被模糊处理,情感也被自动清理了。 正常来说,她不该记得沈衍。 更不该记得上一个男频大男主是怎么缠上她的。 66心虚地挪了挪小猪蹄。 【这个……】 66本来不想说。 可是想到沈厄临走前那句“别害怕我”,再想到对方在躲猫猫副本里那种明目张胆的占有欲,它顿时觉得不能再瞒。 它必须让宿主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上一个世界的男主沈衍,他本来也是男频文里的主角,按理说应该走自己的权谋线,反正跟你这个路人甲没有太大关系。】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盯上你了。】 【后面剧情全乱了,还……还跟你成亲了。】 苏桑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顿。 “成亲?” 她的声音依旧轻。 可那一瞬间,眼底深处像有什么极淡的光亮闪了一下。 66完全没察觉,仍旧忧心忡忡。 【对啊!而且特别离谱!他本来应该孤家寡人走到巅峰的,结果后面一直缠着你,本统当时也觉得不对,可总部一直说检测正常。】 【现在这个沈厄也这样。】 苏桑静静听着。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沈衍。 上一个世界的大男主。 缠上她,还和她成了亲? 有意思。 苏桑很了解自己。 她从来不是会被人轻易强迫的人。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哪怕对方是天命男主,她也会想尽办法让局面变成她能接受的样子。 所以—— 上一个世界,她一定也是愿意的。 甚至很有可能,是她一步一步,让沈衍变成了那副模样的。 可惜了,记忆被模糊了。 她想不起那些细节。 想不起沈衍看她时,到底是不是也像沈厄这样。 黏腻、阴冷、偏执。 苏桑眼睫轻颤,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味。 再抬眼时,仍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那我怎么办?”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茫然:“如果沈厄真的缠上我,会不会有影响?” 66听得心都软了。 它的宿主做任务以来,一直都是乖乖的,之前被缠上就算了,现在又被男主盯上了。 它的宿主怎么这么可怜。 之前的沈衍再疯,至少还是人。 沈厄已经不是了。 他是副本诡异寄生者,是吞副本本源长大的怪物,是将来会取代主神的噩主。 这样的存在如果真的缠上宿主…… 66立刻严肃起来。 【宿主,有影响!有很大的影响!如果你下个副本又碰到他了,一定要远离他。】 【他一定会影响你脱离这个世界。】 【如果因为他导致你无法按原本剧情死亡脱离,那你就只能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桑乖乖点头。 “好。” 她的语气轻软,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害怕。 “我会远离他的。” 66看着她这副乖巧听话的样子,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 窗外,电子屏仍在播报躲猫猫副本异常的新闻。 这一次,全网都炸了。 躲猫猫副本虽然只是D级副本,可它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规则稳定,死亡率固定,从未出现过提前崩坏的情况。 可这一次,副本被撕裂了。 幸存玩家传出的只言片语很快在玩家论坛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副本里出现了一个神秘顶级大佬。 有人说,那人不是普通高阶玩家,他能徒手碾碎副本猫,能让副本猫本体当场崩溃。 也有人说,那不是人。 可这个猜测很快被大量玩家压了下去。 现实里没有人愿意相信,有诡异能够离开副本,混进玩家之中。 那太可怕了。 比副本本身更可怕。 所以更多人愿意相信,那只是某个隐藏身份的顶级玩家,手上有大量不可思议的高阶道具。 ..... 十五天休整期就在这种铺天盖地的讨论里缓慢流逝。 傍晚六点十七分。 苏桑刚洗完澡,黑发微湿,身上穿着一身的淡蓝色睡裙,正准备关掉电视。 下一瞬,熟悉的冰冷机械音从空气中响起。 【玩家苏桑,已被A级副本《荒村嫁衣》选中。】 【传送倒计时:三。】 66整只猪都炸毛了。 【A级?!】 【宿主,怎么会是A级高危副本?!】 苏桑脸色微白。 【二。】 66急得声音都变了。 【这不是你该进的难度!你前两个都是D级,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快被拉进A级!】 【一。】 苏桑闭上眼。 失重感猛地袭来。 再次睁眼时,四周已是一片阴冷的荒野。 天色暗得像快要滴血。 远处一座破败荒村伏在浓雾深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 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上面没有写“喜”,而是用黑色墨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个“奠”。 红与黑交错,像一场披着喜事外皮的丧葬。 苏桑站在人群最边缘。 淡蓝睡裙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明显。 她脸色发白,眼眸清亮,双手轻轻攥着裙侧,像是努力维持冷静,却仍旧被这个A级副本的压迫感吓得呼吸微紧。 周围三十名玩家陆续清醒。 有人是新人,当场吓得哭出来。 有人是老玩家,脸色却也难看得厉害。 因为A级副本和D级副本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D级副本尚且还有新人生还的可能。 A级副本,却是真正意义上的绞肉场。 “都别乱动!” 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响起。 苏桑抬眸,看见了罗沉。 躲猫猫副本里那个资深老玩家也被征召进来了。 他脸色沉得厉害,手里握着一枚裂纹遍布的护身符,显然已经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罗沉扫了一圈人数,视线在苏桑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A级副本里再次见到她。 而下一秒,人群另一侧传来一道压低的惊呼。 “沈厄?” 苏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她循声看去。 沈厄站在不远处。 他仍是那副人类玩家的模样,身形修长,黑衣黑裤,眉眼冷峻,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在人群中太显眼了。 哪怕一言不发,也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冷刃,寒意沉沉。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落在苏桑身上。 浓雾、红灯、荒村、哭喊,全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他只看的见她。 她穿着睡裙,湿发已经被传送时的阴风吹干了些,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脸很白,眼睛却异常干净。 沈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 想把她从这群碍眼的人里牵出来。 可苏桑先一步垂下了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厄脚步一顿。 漆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瞬间沉了下去。 66在苏桑意识海里疯狂提醒。 【宿主!他果然来了!】 【别看他,别过去!】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她往罗沉那边靠了半步,动作很轻,却很明显。 沈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黑意越压越深。 第12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女人靠近了苏桑。 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短发,五官不算惊艳,却很耐看,神情温和,声音也很温柔。 “你也是新人吗?” 苏桑抬起眼。 女人冲她笑了笑:“别怕,我叫林岚,通关过八次副本。A级虽然危险,但只要听话一点,跟紧老玩家,还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她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桑全身。 漂亮。干净。胆怯。 看起来很好控制。 林岚心里很快做出了判断。 这种新人最好用。 关键时候能探路,能挡刀,甚至还能丢出去吸引诡异注意。 尤其在这种嫁衣类副本里,年轻漂亮、气息干净的女玩家,往往更容易被副本盯上。 林岚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脸上的笑却更加温柔。 “你叫什么?” 苏桑轻声道:“苏桑。” “名字很好听。”林岚顺势站到她身侧,“你跟着我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苏桑像是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沈厄,又很快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谢谢你。” 林岚满意地笑了。 沈厄看着这一幕,眼底瞬间翻涌出一层浓稠杀意。 又来了。 怎么每次都有蠢货贴上她。 真是让人厌烦。 上次那个女人就算了,这个女人很明显不怀好意。 她居然还信了。 沈厄指骨轻轻作响。 真想把这个碍眼的蠢货杀了。 可苏桑很明显已经开始怕他,躲他了。 如果他再当着她的面暴露出失控的杀意,她会逃得更远。 沈厄闭了闭眼,强行把胸腔里翻滚的戾气压下去。 他朝苏桑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沈厄停在苏桑面前,声音低沉:“苏桑,跟着我。” 苏桑抬头看他。 她眼里有一丝紧张,随即又垂下睫毛,声音细软却清晰:“不用了。” 沈厄眸色一暗。 苏桑攥紧指尖,像是鼓足勇气才继续说下去:“我想跟大家一起行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先生,你很厉害,应该也有自己的安排。我不想拖累你。” 沈厄盯着她。 “你不会拖累我。” “可是我害怕你。” 苏桑声音更轻。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移开:“上个副本的时候,你做的那些事……我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精准勒住了沈厄的喉咙。 她就这么怕他。 明明他已经装的那么像人了,为什么她还害怕他。 沈厄心底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开始一点点碎裂。 他压低声音:“我不会伤害你,我可以保护你。” “我知道。” 苏桑轻轻点头,脸色却更白了些:“可是我想跟大家一起行动。” 沈厄沉默下来。 林岚看出两人关系不对,立刻温和地挡在苏桑旁边,像是在保护她。 “沈先生,既然苏桑不愿意,你也别勉强她吧。副本刚开始,大家还是先一起找规则比较重要。” 沈厄缓缓抬眼看向她,那一眼极冷。 林岚后背瞬间一寒,本能地想退。 可沈厄很快收回视线,只是淡淡道:“随你。” ..... 荒村入口处立着一块腐朽的木牌。 木牌上挂着一截红布,红布被风吹开,露出背面用血写下的村规。 【荒村嫁衣基础村规】 【一、天黑前必须入村。】 【二、听见唢呐声时,请低头,不要看送亲队伍。】 【三、村内不可穿红,不可夸新娘漂亮。】 【四、若有人问“新郎是谁”,不可回答。】 【五、村长请喝喜酒时,不可拒绝,但只能抿一口。】 【六、夜里丧鼓响起后,不可出屋。】 【七、若看见无头新娘,请立刻闭眼。】 规则刚被念完,队伍里一个穿红色外套的新人女孩突然尖叫起来。 “我穿红了!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进这个副本!” 她慌乱地想脱外套。 罗沉脸色一变:“别动!” 可已经晚了。 女孩刚抓住拉链,远处荒村里忽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唢呐。 呜—— 像喜乐,又像丧音。 红外套女孩动作僵住。 她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身体却从脚下开始化成灰白色粉末。 不过三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散成了飞灰。 新人们彻底崩溃。 有人尖叫,有人后退,还有人转身就想逃离荒村。 可逃跑的男人刚跑出十几步,脚下土地突然裂开,一只只苍白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拖了下去。 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 地面恢复平整。 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罗沉额角青筋绷起。 “所有人闭嘴!天黑前入村,谁再乱跑,死了没人救!” 这句话终于勉强压住了混乱。 三十名玩家,只开局片刻,便少了两人。 剩下的人脸色惨白,跟着罗沉往荒村里走。 一路上,红灯笼摇晃,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门缝里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苏桑走在人群中后段。 林岚一直贴着她,语气温柔地给她讲一些副本经验。 “这种婚嫁类副本最麻烦,规则多,隐藏禁忌也多。你记住,千万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轻易相信副本里的老人小孩。” 苏桑轻声道:“嗯,我会记住的。” “你别太怕。”林岚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跟你一起的。” 下一秒,一缕黑雾从地面掠过。 林岚手指突然一麻,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缩回手,皱眉看了看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沈厄走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真脏。 等找到机会,一定要把这个蠢货的手剁掉。 ...... 村长是在村中祠堂前出现的。 那是个佝偻矮小的老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红长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嘴角却咧得很大。 “贵客来了。” 村长笑呵呵地端出一碗红色喜酒。 “今日村里办喜事,诸位远道而来,先喝一口喜酒,沾沾福气。 ” 所有玩家脸色都变了。 规则第五条:不可拒绝,但只能抿一口。 罗沉第一个上前。 他接过碗,极其谨慎地用唇碰了一下酒面,但没有真正喝进去。 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有些遗憾,却还是把碗递给下一个人。 轮到一个新人时,那新人手抖得厉害,不小心喝多了一点。 只一口。 他的肚子便迅速鼓胀起来。 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下一瞬,数不清的红色纸虫从他喉咙里钻出来,将他整个人啃成了一具空壳。 队伍里死寂一片。 轮到苏桑时,她手指刚碰到碗沿,村长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好干净的姑娘。” 苏桑动作一顿。 周围玩家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村长笑得更大了,嘴里露出黑黄的牙。 “真适合穿嫁衣啊。” 林岚眼神微动。 适合穿嫁衣。 这句话在婚嫁副本里,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看向苏桑,眼底隐隐多了一点算计。 苏桑像是被吓到了,手一抖,喜酒几乎要洒出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碗底。 沈厄站到她身边。 “抿一口。” 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她。 苏桑抬头看他,眼里浮现一点复杂的恐惧。 她没有道谢,只是低头极轻地碰了一下酒面。 村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沈厄接过她手里的碗,自己也抿了一口。 红色酒液刚碰到他的唇,便像遇见极寒之物一样瞬间蒸发。 村长浑浊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看向沈厄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罗沉也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那是什么道具?太强了吧?” 沈厄面无表情:“一次性高阶防护道具。” 这解释很敷衍,可没人敢追问。 接下来,玩家被安排住进村西头一间废弃大宅。 大宅门口贴着褪色喜字,堂屋中央摆着一口红漆棺材,棺材上盖着一件鲜红嫁衣。 嫁衣红得刺眼。 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村长阴恻恻地笑:“新娘子还缺一个送嫁的伴娘,夜里若听见她哭,千万别心软开门。” 说完,村长便拄着拐杖离开了。 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罗沉开始分配守夜和探查任务。 林岚主动拉住苏桑。 “你跟我一组吧,我有经验。” 沈厄冷冷看过去:“她跟我。” 苏桑立刻抬头。 她像是终于被逼得有些受不了,声音轻得发颤:“沈先生,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跟大家一起。 ” 沈厄眸色阴沉:“林岚不可信。” 林岚脸色一变,委屈道:“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看她害怕,想照顾她而已。” 苏桑也抿了抿唇。 她低声说:“林姐姐没有害我。” 沈厄盯着她。 “你信她?” 苏桑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说:“至少她没有让我觉得害怕。” 这句话落下,堂屋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低了几分。 罗沉敏锐察觉到不对,立刻打圆场:“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沈厄,你实力强,单独行动更方便。苏桑跟林岚也行,我们会安排人一起,不会让她们落单。” 沈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桑。 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好。” 他说:“那你跟着她。” 苏桑垂下眼。 她能感受到沈厄濒临失控的视线,像锁链一样缠着她,勒得越来越紧。 她在心底安静地想。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13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三) ....... 夜色很快压下来。 丧鼓声在村外响起。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 所有人按照规则闭门不出。 可棺材上的嫁衣却在夜里缓慢鼓动起来,像里面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一点一点穿上它。 半夜,有人敲门。 “开门呀。” 外头传来少女娇软的哭声。 “我找不到新郎了,你们看见我的新郎了吗?” 屋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规则第四条:若有人问“新郎是谁”,不可回答。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近。 “新郎是谁呀?” “你们告诉我,好不好?” 一个新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却还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门外声音瞬间停住。 下一刻,那新人身后墙壁上浮现出一张无头新娘的影子。 罗沉猛地低喝:“闭眼!” 可新人反应太慢。 他看见了。 他的脑袋像被无形之手摘下,咕噜噜滚到红漆棺材旁边。 棺材盖轻轻打开一条缝。 那颗头被吞了进去。 苏桑脸色苍白,呼吸微微急促。 林岚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看,低头。” 苏桑顺从地低下头。 沈厄坐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可怕。 第二次了。 黑雾在他脚下翻涌,几乎要压不住。 可就在这时,棺材上的嫁衣忽然飞起,直直朝苏桑罩来。 林岚瞳孔骤缩。 她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松开苏桑,甚至本能地往旁边躲了半步。 苏桑被留在原地。 红嫁衣铺天盖地落下。 沈厄眼底杀意彻底爆开。 他抬手,一枚黑色玉牌在掌心碎裂。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暗光闪过,嫁衣被硬生生钉在半空,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叫。 罗沉震惊地看着他。 “又是道具?” 沈厄站起身,淡淡道:“嗯。” 罗沉脸色难看。 什么道具能连续抗衡A级副本规则? 这根本不合理。 苏桑像是被吓坏了,后退两步,远离那件嫁衣,也远离了沈厄。 沈厄看见她的动作,眼底那点刚刚救下她的松动瞬间重新凝成阴冷。 他救了她。 她非但不感谢,不跟着他。 反而躲着他。 沈厄缓缓收紧手。 那件被钉住的嫁衣在半空中发出裂帛般的惨叫,最终化成一滩血水落在地上。 屋内死寂。 林岚脸色苍白地喘着气,眼神却更加深沉。 她确认了。 苏桑就是被副本盯上的祭品。 同时,沈厄非常在意苏桑。 如果利用得好,苏桑既能当挡箭牌,也能逼沈厄消耗道具。 到时候她的生存几率会大很多。 第二日天亮后,玩家开始搜村寻找通关线索。 他们在祠堂后方发现了残缺族谱,又在井底捞出一块刻字的红木牌。 【荒村每十年嫁女一次。】 【新娘必须气息干净,无怨无罪。】 【殉婚之人若入棺,村中怨灵可得安息。】 【若祭品逃婚,全村同葬。】 这条线索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变了。 气息干净。无怨无罪。 从村长昨晚那句话开始,苏桑已经被摆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玩家忽然开口:“也就是说,只要把祭品送进棺材,其他人就有可能活?” 罗沉冷声道:“线索没说这是通关方法。” “可也没说不是。”胡茬男人盯着苏桑,目光逐渐阴狠,“A级副本,死一个总比全死强吧?” 苏桑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 林岚扶住她,低声安慰:“别怕,没人会随便牺牲你的。” 可她扶着苏桑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卡住了她的退路。 沈厄站在祠堂门口,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胡茬男人还想说什么。 下一秒,他脚下的影子忽然扭曲。 众人只听见“咔嚓”一声。 男人整个人被自己的影子折断了脖子。 尸体倒地时,脸上还残留着贪婪和惊愕。 村外刮来一阵阴风。 祠堂牌位上缓缓渗出一行血字。 【他心不诚,扰乱喜事。】 众人惊恐后退。 只有沈厄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岚脸色白了白。 她隐约意识到,胡茬男人的死不一定是副本规则。 更像是某个人借着副本的手,随意抹掉了一个对苏桑怀有恶意的人。 而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林岚不敢再轻易开口。 可她没有放弃。 ...... 第三日黄昏,终极嫁衣仪式提前触发。 整座荒村所有红灯笼同时亮起。 无数穿着红衣的怨灵从屋檐、井口、墙缝里爬出来,拖着长长的血色袖摆,朝玩家聚拢。 天空落下纸钱。 唢呐声、丧鼓声、女人哭嫁声混在一起,刺得人头皮发麻。 村中央,一顶血红花轿凭空出现。 花轿后方,是一口大开的鬼棺。 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件完整的嫁衣和一副金色镣铐。 村长不知何时站在轿旁,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吉时已到。” “请新娘入棺。” 所有红衣怨灵齐齐转头。 它们没有脸。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在看苏桑。 苏桑被无形力量定在原地,脖颈间缓缓浮现一圈红痕,像有看不见的锁链正在缠上来。 罗沉怒吼:“动手!” 老玩家们纷纷掏出压箱底道具。 符纸、铜铃、血线、护身玉,全都不要命似的砸出去。 可A级副本终极规则已经彻底开启。 那些道具刚碰到怨灵,便寸寸碎裂。 罗沉被反噬得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 几个老玩家被红衣怨灵撕开防御,瞬间重伤。 新人们早就吓瘫了。 林岚看着越来越近的鬼棺,终于彻底崩溃。 她死死抓住苏桑,声音尖锐:“对不起,苏桑,我也想活!” 她猛地把苏桑往鬼棺方向推去。 “副本选的是你!只要你进去,我们就都能活!” 苏桑踉跄一步。 她像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岚,眼睛里瞬间泛起水光。 “林姐姐……” 林岚避开她的眼神,咬牙道:“别怪我。” 话音未落,黑雾从地底暴起。 林岚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黑雾缠住手腕。 她脸色骤变。 “沈厄!你不能——” 沈厄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终于不再遮掩眼底的杀意。 “你敢害她?” 林岚惊恐摇头:“我没有真的想害她,我只是——” 黑雾收紧。 林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被黑雾拖入脚下阴影,只留下半截破碎的灰色衣角。 ......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不是副本。是沈厄。 罗沉瞳孔骤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厄没有回答。 因为鬼棺里的殉婚锁链已经冲向了苏桑。 那条锁链带着A级副本全部本源规则,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一旦套上苏桑脖颈,她就会被直接拖入棺中,成为殉婚祭品。 那一瞬,沈厄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 滔天黑雾从他脚下爆开。 天暗了。 不是夜色降临。 而是整个荒村的天空都被漆黑戾气覆盖。 那些原本凶戾无比的红衣怨灵,在黑雾出现的瞬间齐齐僵住,随即像见到更高位的恐怖存在一般,颤抖着跪伏在地。 村长脸上的笑容凝固。 鬼棺剧烈震动。 副本规则链条在半空显形,一根根血红锁链缠绕住沈厄,试图将他压制。 可下一秒,沈厄只是抬了抬眼。 所有规则链条寸寸崩裂。 “她不是你们能碰的祭品。” 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整座荒村的哭嫁声。 “谁给你们的胆子,选她?” 黑雾铺天盖地涌向鬼棺。 嫁衣女鬼从棺中尖啸着爬出,长发如蛇,怨气冲天。 可她刚抬起头,便被黑雾死死按回棺内。 A级副本本源疯狂挣扎。 荒村地面裂开,红灯笼一盏盏爆裂,祠堂牌位哗啦倒塌。 所有玩家都呆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沈厄根本不是什么顶级玩家。 没有任何玩家能让A级副本怨灵跪地。 没有任何道具能轻易撕碎副本本源规则。 他不是人。 他是比A级副本更恐怖的东西。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幸存玩家瞬间崩溃。 有人往村口逃,有人拿出保命道具,有人惊恐地攻击沈厄。 一道银色长钉刺向沈厄后心。 沈厄甚至没有回头。 黑雾掠过,那名出手的老玩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被碾成一片灰烬。 罗沉脸色惨白,却没有动。 他很清楚,反抗没有意义。 沈厄现在若想杀光他们,只需要一个念头。 苏桑也在逃。 她像是真的被吓坏了,趁着混乱转身跑进旁边狭窄的巷子。 睡裙被阴风吹起,黑发散乱,脚步踉跄,却仍旧拼命想要离开他。 66在意识海里尖叫。 【宿主快跑!】 【男主掉马了!!】 苏桑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眼底浮着惊惧的水光。 可她垂下睫毛的瞬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她也没想真的跑掉。 她只是想看看—— 沈厄会怎么抓她。 巷子尽头骤然涌起黑雾。 苏桑脚步一停,转身想往回跑。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扣住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了回去。 后背撞进男人怀里。 沈厄从黑雾里现身,双臂从后方收紧,把她牢牢困在怀中。 他的怀抱很冷却极稳,像一道合拢的囚笼。 苏桑惊慌地挣扎:“放开我!” 沈厄没有放。 不仅没有放,反而抱得更紧。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还有她因为害怕而轻颤的身体被他完全圈住。 沈厄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他的鼻尖贴着她发顶,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这一刻,他胸腔里那头被压抑了太久的怪物终于发出餍足的低吼。 终于。 不是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她。 而是真真切切把她抱在怀里。 即使她在害怕发抖。 甚至试图推开他。 可这些恐惧和抗拒却让他感到满足。 因为她所有的情绪都因他而起。 她在看他。 她也一定在想他。 只要她被他困住,就再也不能躲到别人的身后。 第14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四) 沈厄闭了闭眼,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跑什么? ” 苏桑眼睫湿润,声音发颤:“你到底是什么?” 沈厄指尖微顿。 他其实不想回答。 他仍旧本能地害怕她厌恶他。 可事到如今,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他低声说:“不是人。” 苏桑脸色更白,试图想挣开他。 沈厄手臂猛地收紧。 “别动。” 他像终于不打算再装,所有温和表象被撕碎,只剩下最真实的偏执。 “苏桑,你为什么每次碰到我,都这么害怕?” 苏桑眼尾发红,她没有回应沈厄的问题,而是声音又轻又抖。 “沈厄,你…你能不能放过我?”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里。 沈厄眼底黑雾翻涌得更加厉害。 放过她? 怎么可能。 他从第一眼看见她,就已经不可能放过她。 稻草人副本里,她站在恐惧的人群中,干净的像一朵落进污泥里却还没被染脏的花。 从那时开始,他就想把她藏起来。 沈厄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荒村还在崩塌,嫁衣女鬼的尖啸被黑雾一点点吞没。 主神规则正在试图降临,却又被沈厄强行撕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桑。 她眼尾微红,唇色苍白,明明怕得厉害,却还在努力跟他讲道理。 让他放过她。 “乖,听话一点。” 沈厄抬手,冰冷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 苏桑下意识偏头躲开。 沈厄动作停在半空。 下一瞬,他眼底黑雾翻涌,低声叫她名字。 “苏桑。” “你为什么总要躲我?” 苏桑咬了咬唇。 “因为你不是人。” “不是人?” 沈厄低低笑了。 笑意压抑,破碎,又疯狂。 “可我从来没伤害过你啊。” “我还替你杀了那些试图想伤害你的人,你不应该感激我吗?” “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 苏桑没说话。 沈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声音低沉了下来。 “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人?可我不是已经幻化成人了吗?” “为什么你还这么害怕我?” 这句话问得太认真。 苏桑眼睫轻颤,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逼问。 她小声说:“幻化成人,就是人了吗?人鬼殊途知不知道?” 沈厄眸光微顿。 人鬼殊途?可他曾经也是人啊。 只是后来灵魂被抹杀,肉体被撕碎。 他就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就想变成怪物吗? 谁让他遇见苏桑之后,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比仇恨更浓烈的执念。 想让她只属于她。 不管是她的恐惧、眼泪、声音、呼吸,他都觉得应该属于他的。 以前他只是觉得,她是他的。 可现在,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眼尾湿润的少女,他忽然觉得这些还不够。 “我的”这两个字太单薄。 他想要一个更名正言顺、更无法被剥夺、更能彻底占有她的身份。 妻子。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撞进沈厄脑海。 人类用这个身份绑定彼此。 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能触碰,能拥抱,能占有,能把一个人的名字与另一个人的命运缠在一起。 沈厄已经不做人很久了,早已忘记人类正常的爱了。 可他忽然想让苏桑成为他的妻子。 不是因为他学会了爱。 而是因为这个身份足够占有,足够让他可以把她圈在身边。 苏桑看着他越来越暗的眼睛,心底那点隐秘的兴奋差点漫出来了。 她身体轻轻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我只是一个普通玩家,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为什么一定要盯着我?” 沈厄看了她很久。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苏桑呼吸一窒。 “我不是。” “你是。” “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就行。” 见他半点不留步,苏桑直接沉默了。 沈厄看着她沉默,缓缓开口。 “桑桑,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我之前有试过不吓你。” “试过让你慢慢习惯我。” “可是你还是害怕我、躲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甚至,你宁愿相信一个心怀不轨的女人,也不肯跟我走。” 苏桑顿了顿。 “可是…我不知道她会害我。” “所以你更应该跟着我,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沈厄抬起她的手。 一只金色手环凭空浮现,缓缓扣上她纤细的手腕上。 手环很漂亮。 就像某种精致饰品,内侧却浮动着复杂的黑金色纹路。 扣上的瞬间,苏桑感觉手腕微微一紧。 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保护你的东西。” 沈厄指腹摩挲着金环边缘,语气很温柔。 “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苏桑用力想摘,却怎么也摘不下来。 “我不要。” 沈厄握住她的手腕。 “乖一点。” “我不要这个。”苏桑眼眶红着看他,“沈厄,你不能这样。” 沈厄看着她抗拒的模样,胸腔里却升起一丝餍足。 她手腕上有他的东西。 从此以后,无论她被传送到哪个副本,无论她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她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让沈厄残破的灵魂都生出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欢愉。 他低声说:“我可以。 ” 苏桑僵住。 沈厄抬眼,看向远处已经被黑雾吞噬大半的荒村。 A级副本本源即将被他完全纳入体内。 主神的视线数次试图落下,都被他撕碎挡回。 还不够。 他现在还不能彻底带走苏桑。 主神未灭,副本规则尚存,强行把她困在身边,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但很快了。 他会吞掉所有副本,清理掉原主神,成为新的噩主。 到那时,再没有任何规则能从他身边抢走她。 沈厄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桑。 “桑桑。” “等我一段时间。” 他声音低了下来,温柔道:“我会把碍事的东西都处理干净。” “到时候,你就不用再进副本了。” 苏桑怔怔看着他。 沈厄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腕上的金环。 “你会是我的妻子。” “到时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 苏桑唇瓣颤了颤:“我不要……” 沈厄眼神一暗。 “你没有选择。” 远处轰然一声巨响。 鬼棺彻底崩裂。 嫁衣女鬼的尖啸戛然而止,整座荒村的本源被黑雾吞没殆尽。 天空中响起刺耳的副本播报音。 【警告!警告!】 【A级副本荒村嫁衣规则核心遭遇未知入侵!】 【副本本源流失中——】 【副本结构崩塌中——】 【通关条件异常更改——】 【幸存玩家即将强制脱离——】 白色传送光圈一个接一个亮起。 幸存玩家惊恐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沈厄。 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强者,而是看一个披着人皮的噩梦。 罗沉捂着胸口,深深看了苏桑一眼。 他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 苏桑腕上的金环微微发烫。 沈厄终于松开了一点手臂。 可也只是一点。 他低头看她,语气重新放得很轻。 “回去以后,不要试图摘下它。” “也不要再让别人碰到你。 ” 苏桑眼睫颤抖,声音很低:“如果我不听呢?” 沈厄看着她。 “那我会亲自来教你。” 苏桑脸色白得厉害。 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垂下头,不再说话。 沈厄却忽然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 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吞噬副本、碾杀玩家的怪物判若两人。 “别害怕。” 他说。 “我不会伤害你。” 苏桑闭了闭眼。 再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唇角缓缓上扬。 可她睁开眼时,眼底只有盈盈水光。 “沈厄。” 她轻声喊他。 沈厄呼吸微顿。 “嗯。 ” 苏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能不能放过我吗?我不喜欢你。” 沈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握住她戴着金环的手腕,低头在她手背上吻了上去。 “不能。”他说。“苏桑,我什么都可以放过。” “只有你不行。” 传送白光彻底亮起。 苏桑被白光吞没前,最后看见的是沈厄站在崩塌荒村中央的身影。 黑雾在他身后铺天盖地,红灯笼碎了一地,怨灵跪伏成海。 他看着她,眼底偏执浓烈得近乎疯狂。 “桑桑。” “等我。” 第15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五) 白光散去的瞬间,苏桑回到了蓝星现实。 高楼正在滚动播放最新副本公告。 【A级副本“荒村嫁衣”已确认永久关闭。】 【该副本通关机制异常,副本核心消失,幸存玩家人数:十一人。】 【警告:近期副本异常波动频繁,请所有玩家减少外出,保持通讯畅通,等待官方后续通知。】 苏桑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腕上那枚手环。 手环温热,像有生命一样,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 她眼睫轻轻垂下。 如果换成普通人,这时候大概只会害怕。 被一个吞噬副本、非人非鬼、未来要取代主神的怪物盯上,戴上无法摘除的东西,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可苏桑不是普通人。 她只是轻轻抚过手环边缘,眸底深处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沈厄果然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最开始在稻草人副本里,他还只是藏在稻草人残破躯壳里的怪物。 他不会靠近,不会用正常人的方式表达欲望。 他只会用那潮湿、黏腻、阴冷的视线一直盯着她。 就像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东西,发现了一件漂亮干净的珍宝,于是想把她拖进黑暗里藏起来。 后来到了躲猫猫副本。 一个非人的怪物居然学会幻化成人,来接近她。 她故意远离他,故意跟朱茵靠近。 他甚至还学会了嫉妒、占有。 再后来,是荒村嫁衣。 林岚靠近她时,她当然知道对方不怀好意。 那个女人的算计太明显。 最后不出所料。 他终于忍不了了,开始想给这份占有一个名分。 妻子。 苏桑想到这里,唇角弯了弯。 不是人的东西,居然也会学着用人的方式圈住一个人。 真可爱。 意识海里,系统66已经哭得快没声音了。 淡粉色的小猪抱着自己的蓝白格子小方巾,眼泪汪汪地盯着那只手环。 【宿主,我们这次真的麻烦大了。】 【沈厄彻底掉马了,他都不装了。】 【而且他还给你戴了这个手环!这个东西统现在还扫描不到完整信息,只能检测到它跟沈厄有强绑定。】 苏桑轻轻眨眼,像是才回过神。 “那怎么办?”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安。 66一听,立刻更心疼了。 它的宿主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一个疯掉的男主盯上,还被迫戴了这种东西。 【宿主别怕,统再去问总部。】 66刚要打开通讯面板。 下一秒,整个客厅的灯光忽然疯狂闪烁。 窗外电子屏的播报声猛地卡顿。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穿透空气。 苏桑抬起头。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耳边便响起一道冰冷到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音。 【警告!警告!】 【全域玩家强制调度开启。】 【检测到玩家苏桑符合副本征召条件。】 【副本载入中——】 【B级规则副本:阴阳纸扎铺。】 【玩家人数:十五人。】 【传送倒计时:三。】 系统66猛地跳起来。 【等等!不对啊!宿主刚从A级副本出来,休整期还没开始!怎么可能立刻又征召!】 【二。】 苏桑眼前开始发黑。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住她的意识,把她往某个更深更冷的地方拖。 【一。】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一条阴冷潮湿的老街上。 天色昏黄。 像太阳永远沉在厚重的灰雾之后,光照不进来,风也吹不出去。 街道两边全是老旧铺子,门板斑驳,招牌褪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灰和陈年香烛混杂的味道。 苏桑站在街口。 她抬眼,看见正前方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招牌。 【阴阳纸扎铺】 铺子门口摆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 男纸人穿着黑色长衫,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嘴角用朱砂画出僵硬的笑。 女纸人穿着红裙,头上盖着纸做的红盖头,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唇色艳得像血。 纸人身后,铺子里密密麻麻摆满纸扎物。 风一吹,那些纸扎物便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纸皮后面,静静看着他们。 苏桑刚站稳,身边陆续亮起白光。 玩家一个接一个被传送进来。 这一次,总共十五人。 全是陌生面孔。 最重要的是,没有沈厄。 苏桑轻轻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 意识海里,66已经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刚脱离荒村嫁衣就又进副本?】 【这不符合副本机制啊!】 苏桑抬手按了按发昏的额角,声音低低的。 “66,查一下。” 66立刻翻系统后台。 几秒后,它整个小猪都僵住了。 【宿主……】 它声音抖得厉害。 苏桑轻声问:“怎么了?” 66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连小贝雷帽都歪到了一边。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主神提前启动了全域玩家征召。】 苏桑眼睫轻颤:“全域玩家征召?” 【就是它把近期所有被选中过、还活着的玩家,全部提前塞进不同副本里。】 【它不是正常开启副本,它是在筛查。】 【它在找沈厄。】 66越说越崩溃。 【原本按照剧情,沈厄吞噬副本都是暗中来的。他一点点侵蚀副本、架空主神,等主神真正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成长到足够强,能正面和主神抗衡。】 【可是因为躲猫猫副本和荒村嫁衣副本都被他强行吞了,而且动静太大,主神提前察觉了。】 【主神去查的时候,发现不止这两个副本,它的十几个中小型副本都早就被侵蚀过。】 【它找不到幕后黑手,所以把所有近期进入过副本、与异常副本有过交集的玩家全部提前投放进不同副本,用副本规则筛查异常存在。】 【宿主,沈厄这次真的把主神引出来了。】 苏桑脸上仍是一副怔然无措的神情,可心底却慢慢清明起来。 “那会影响沈厄成为噩主的剧情吗?” 66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宿主第一反应竟然是问这个。 但它还是老老实实查了查。 【会影响,但不是会失败。】 【按照原剧情,沈厄本来是慢慢吞噬副本,逐步削弱主神,最后再攻入终极核心。】 【现在主神提前察觉,他的节奏肯定会被打乱。】 【不过……】 66小声嘀咕。 【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子,为了维护世界运转,他不会轻易死的。】 【最多就是剧情加速,他被迫提前跟主神正面冲突,成为噩主的时间可能大幅提前。】 苏桑眼眸微动。 “所以,他不会死?” 【不会。】 66回答得很肯定。 【他可是男频逆袭大男主。】 【主神当年都没能彻底杀死他,现在他吞了那么多副本,更不可能轻易死了。】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问:“如果这个副本里,沈厄找过来了,主神也会出现吗?” 66有点疑惑。 【应该会。】 【主神现在就是为了抓他才提前开启副本筛查。如果沈厄真的顺着金环找过来,主神大概率会立刻锁定这个副本。】 【宿主,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桑抬起眼,看向前方阴森的纸扎铺。 “没什么。” 她真的很好奇。 一个非人的怪物发现他的“妻子”消失了,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像人一样的痛苦?失控?疯狂? 苏桑垂下眼,眼底有极淡的愉悦一闪而过。 那一定很精彩吧。 到时候他就会彻彻底底属于她。 永永远远不会离开她。 第16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六) 66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还在紧张地讲解。 【宿主,这个副本《阴阳纸扎铺》是你原剧情里的死亡副本。】 【按照原剧情,你会在这个副本里被其他玩家算计,触发隐藏规则,然后死于副本诡异之手。】 【只要走完这个剧情点,我就可以帮你屏蔽疼痛,强行脱离世界。】 66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抓住了希望。 【赶紧趁沈厄还没来,我们赶紧把剧情走完。】 【只要脱离成功,他就算再想缠着你,也找不到你了。】 苏桑乖乖点头。 “好。” 66刚松一口气,却见苏桑忽然抬起手,看向腕上的手环。 “可是66,沈厄给了我这个手环。” 她眼神清澈,语气里带着一点无措。 “如果我配合他触发规则,会不会死不了?” 66一顿。 【应该……没事吧?】 它连忙扫描手环,系统光屏闪烁半天,只给出一片模糊乱码。 【这个手环确实能定位,到时候我会启动部门权限,强行抽离你的意识,离开这个世界。】 【只要规则触发成功,我就能带你走。】 苏桑抬眼,像有些不放心。 “那会有强行脱离不了的情况吗?” 66被问住了。 它抱着小方巾,圆滚滚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 【这个……】 苏桑轻声问:“没有吗?” 66立刻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 【宿主等一下!统去查系统宝典!】 “系统宝典?” 【对!就是查非常规事件的东西。平时用不上,但是遇到这种奇奇怪怪的突发情况,里面会有说明。】 66说完,立刻在脑海里翻出一本比它身体还大的厚厚宝典。 淡粉色小猪踩在半空,哼哧哼哧地翻页,纸页哗啦啦响了许久。 终于,它眼睛一亮。 【找到了!】 苏桑安静等着。 66念道: 【强行脱离世界失败,常见原因仅有一种。】 【被脱离者身上携带当前小世界气运绑定物,因被脱离者身上有小世界气运,为了维持小世界基本稳定,系统不得强行抽离。】 66念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苏桑像是不懂,轻声问:“气运绑定物是什么?” 66解释道: 【就是和男主、女主、重要配角、高阶剧情物品有关的东西。一般男主身上的气运最多,他获得过的高阶物品、长期绑定的伙伴、被天道承认的重要存在,身上也会沾一点气运。】 【不过这种东西很少啦。】 【尤其是高阶气运物,一般都是主角压箱底的东西,不会随便给别人。】 说到这里,66忽然卡住。 它的目光缓缓落在苏桑腕上的黑金手环上。 苏桑也低头看向手环。 手环静静贴着她的皮肤,金色纹路温润流转,漂亮得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苏桑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66却还在自我安慰。 【没事哒~没事哒~也不一定就是气运绑定物。】 【沈厄虽然是男主,但他现在都变成副本寄生者了,说不定气运状态很乱,未必会附在手环上。】 苏桑抬起脸,露出一副懵懂又信任的表情。 “嗯,我相信你。” 66心都软了。 【宿主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就在这时,纸扎铺的门忽然开了。 吱呀—— 沉重的木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 一阵阴冷的风从铺子里涌出,卷着纸灰扑到玩家脸上。 所有人瞬间安静。 铺子里走出一个佝偻老人。 老人穿着黑色寿衣,脸上皱纹密布,皮肤苍白得像死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人齐了。” “今夜纸扎铺缺人手,你们都是新来的学徒。” “学徒守规矩,活。” “不守规矩,留下来做纸。” 老人沙哑的声音落下后,铺子门口的木牌上慢慢渗出一行行黑字。 【阴阳纸扎铺学徒守则】 【一、纸扎铺白日做活,夜晚闭门,子时之后不得离开房间。】 【二、铺中纸人未点睛前为物,点睛后为客。客问话,不可不答;客讨物,不可不给。】 【三、红纸只扎喜事,白纸只扎丧事,不可混用。】 【四、纸衣不可试穿,纸鞋不可落地,纸轿不可坐人。】 【五、老板娘不喜欢活人盯着她的脸。】 【六、若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请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影子。】 【七、第五夜之前,每名学徒必须完成一件纸扎成品。成品不合格者,将被铺子留下。】 七条规则出现后,老人抬起浑浊的眼,慢慢扫过众人。 “都进来吧。” “纸扎铺夜里冷,外面更冷。” 没有人敢违抗。 十五名玩家陆续进铺。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前堂摆满半成品纸扎,纸马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门口,纸童子的脸上还没画五官,却莫名让人觉得它们在笑。 墙边挂着一排纸衣。 有白色寿衣,也有红色嫁衣。 苏桑的目光在红色嫁衣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荒村嫁衣的记忆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腕上的手环微微发热,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纪白就在这时走了过来。 “您好,我叫纪白。” 苏桑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有点像日系电影里的那种温柔学长。 “你没事吧,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第一次进B级副本吗?” 苏桑看着他。 还没开口,66已经在意识空间里尖叫起来。 【就是他!】 【宿主,就是这个人!】 【原剧情里就是他害你触发阴阳纸扎铺的隐藏规则,最后死在纸新娘替身手里。】 【你到时候配合他就行。】 苏桑眼底闪过一点了然。 她抬起头,露出几分被吓到后的无措。 “我叫苏桑。” 她声音很轻。 “我……我第一次进入B级副本,我有点害怕。” 纪白眼里闪过一点恰到好处的怜惜。 “不用害怕,我也是第一次进入B级副本,但只要我们谨慎一点,活出去的几率很大。” 他语气很温和,很容易让惊慌的新手产生依赖。 苏桑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像在努力镇定。 “真的吗?谢谢你。” 纪白笑意更深。 “不用客气。大家都是新人玩家,能互相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看着纪白,眼里浮起一点感激,又带着几分不安。 “那我可以跟着你吗?” 纪白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微微一怔后,笑得更加温和。 “当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桑腕上的手环。 “这个手环很漂亮,是道具吗?” 苏桑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被人碰到隐私。 纪白立刻道歉。 “抱歉,是我冒犯了。” 苏桑摇摇头。 “没事。” 纪白没有再问。 可他已经记住了那个手环。 黑金色,看不出等级,能在副本里不受阴气侵蚀,绝不是普通饰品。 这个叫苏桑的新人,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单纯,干净,还带着不明高阶道具。 纪白垂眸,镜片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苏桑也垂下眼,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恶意。 ....... 纸扎铺老板给每个玩家分配了房间和任务。 十五名玩家被分成三组。 苏桑和纪白,以及另外三名玩家,被分到后堂负责扎纸人。 后堂更阴冷。 木桌上摆着竹篾、浆糊、红白纸、颜料和一排细细的毛笔。 墙上贴着一张旧黄纸。 【纸人制作规矩】 【一、骨架要直,不可断腰。】 【二、面皮要平,不可起皱。】 【三、五官最后画,眼睛必须由老板娘亲自点。】 【四、纸人若自己说话,请装作没听见。】 【五、纸人若喊你爹娘,请立刻烧掉。】 一名新手女玩家看完规则,脸色惨白。 “纸人会说话?” 没人回答她。 纪白温声安抚:“规则提到的情况不一定会发生,但我们要提前防备。大家先做骨架,动作轻一点,不要弄断竹篾。” 他说完,看向苏桑。 “你会做手工吗?” 苏桑轻轻摇头。 “不太会。” “没关系,我教你。” 纪白走到她身边,拿起几根竹篾,动作耐心地示范。 苏桑低着头,学得也很认真。 纪白看着她,眼底算计更深。 第17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七) 后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竹篾摩擦和浆糊刷过纸面的声音。 忽然,有个男玩家手里的竹篾“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人瞬间停手。 规则第一条,骨架要直,不可断腰。 那名男玩家脸色骤白,立刻想把断掉的竹篾藏起来。 可已经晚了。 桌上那个还没糊上面皮的纸人,腰部忽然跟着断开。 紧接着,男玩家的身体也像被无形力量折了一下。 咔嚓。 他的腰猛地向后折断,整个人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弯成两截。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桌上的纸人张开空白的纸手,拖进了未完成的纸皮里。 几秒后,桌边多了一个半成品纸人。 纸人腰部断裂,却仍旧直挺挺地站着。 后堂死寂。 新手女玩家捂住嘴,眼泪滚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苏桑也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纪白立刻低声道:“别看。” 他伸手,像要挡住苏桑的视线。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苏桑肩膀时,黑金手环忽然微微发热。 纪白手指一顿。 他没来由地觉得脊背发寒。 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空间,正冷冷盯着他的手。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道:“继续做吧。副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苏桑低头,乖巧点头。 “嗯。” 接下来的时间里,纸扎铺不断有人触犯规则。 前堂有人把白纸错拿成红纸,扎出的纸马身上渗出血,反过来咬断了他的喉咙。 库房有人听见纸童子喊“娘”,没有及时烧掉,第二天被发现时,整个人缩在纸童子的肚子里,只露出一张惊恐扭曲的脸。 到了第三天,十五名玩家只剩下九人。 而纪白始终活得很好。 他谨慎、温和、聪明,从不亲自冒险。 苏桑看在眼里,面上却一无所知。 她仍旧跟着纪白。 他让她拿红纸,她就拿。 他让她避开纸轿,她就避。 他提醒她不要盯老板娘的脸,她便立刻低下头。 乖得让纪白都觉得意外。 第三夜,纪白终于开始引导她走向原剧情里的死局。 那天晚上,老板娘第一次出现。 她穿着一身素白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却盖着一张薄薄的白纸。 白纸上画着精致的眉眼和红唇。 可那张画出来的脸太漂亮,也太僵硬,像活人,又像死人。 老板娘走进后堂,检查每个玩家做好的纸人。 她走到苏桑面前时,停了很久。 隔着那张白纸脸,她像是在看苏桑。 “你做的纸人,很干净。” 她声音轻柔。 “可惜,少了一点魂。” 苏桑低着头,没有看她的脸。 老板娘轻轻笑了。 “想让它活过来吗?” 规则里说,老板娘不喜欢活人盯着她的脸。 可没说不能回答老板娘的问题。 纪白站在不远处,给了苏桑一个安抚的眼神。 “可以回答。” 他说得很轻。 苏桑像是信任他,犹豫后小声说:“想。” 老板娘笑意更深。 “那今晚子时,你来前堂找我。” “我教你点睛。” 周围几个老玩家脸色都变了。 子时之后不得离开房间。 这明显冲突了。 苏桑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泛白,看向纪白。 纪白沉吟片刻,低声道:“老板娘是副本NPC,如果你答应了不去,很可能会触发死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苏桑眼眶微微泛红。 “真的可以吗?” 纪白温和点头。 “当然。” 66在意识海里急得不行。 【就是这里!】 【原剧情就是这里!】 【他会假装陪你去,实际上中途把你引到纸轿旁边,让你误坐纸轿,触发第四条规则。】 【纸轿不可坐人,一旦坐上去,你就会被判定为纸新娘替身,被拖进纸棺。】 【宿主,到时候我会立刻开痛觉屏蔽,然后强行脱离!】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 子时很快到来。 纸扎铺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前堂两盏白纸灯笼幽幽亮着。 苏桑推开房门时,走廊里冷得像冰窖。 纪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见她出来,温和道:“走吧,跟紧我。” 苏桑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两侧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偶尔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转头。 走到前堂附近时,纪白忽然停下。 “等一下。” 苏桑抬头。 “怎么了?” 纪白皱眉看向旁边的偏屋。 “前堂有点不对,老板娘不在。我们先去那边看看,也许有隐藏线索。” 苏桑犹豫。 “可是规则说子时之后不能离开房间,我们已经……” “所以更不能乱等。” 纪白打断她,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笃定。 “如果老板娘不在前堂,说明她给的地点可能是假的。副本常常会用表层规则误导玩家,我们要找到真正的点睛处。” 他看着苏桑,声音放轻。 “你相信我吗?” 苏桑看着他。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相信。” 纪白笑了。 两人走进偏屋。 偏屋里摆着一顶纸轿。 纸轿通体鲜红,轿帘低垂,旁边放着一双小巧的纸鞋和一件叠好的红色纸嫁衣。 轿前有一张矮凳。 纪白提灯走近,看了一圈后,像是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字。” 苏桑跟过去。 纸轿侧面果然写着几行很淡的黑字。 【新娘入轿,阴阳易位。】 【纸身替活身,活魂归纸棺。】 字迹很模糊,需要靠近才能看清。 纪白侧身,让出位置。 “你眼神好,帮我看看下面还有没有字。” 苏桑似乎没有怀疑,慢慢走近。 就在她俯身看字的瞬间,身后纪白抬起手。 他没有直接推她。 那样太明显。 他只是用一张符纸悄无声息贴上矮凳。 下一秒,矮凳像被人踢了一下,猛地撞向苏桑膝弯。 苏桑身体一晃,整个人跌向纸轿。 她像是惊慌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碰到了轿帘。 轿帘掀开。 她跌坐进纸轿。 一瞬间,整个偏屋安静下来。 纸轿里的红光骤然亮起。 苏桑脸色惨白。 纪白站在轿外,露出一丝很浅的遗憾。 “抱歉。” 下一秒,纸轿剧烈震动。 红色轿帘无风自动,像有无数双手从里面伸出,缠住苏桑的脚踝、手腕、脖颈。 她腕上的黑金手环忽然亮了一下。 苏桑睁大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 66立刻启动权限。 【痛觉屏蔽开启!】 【强制脱离准备!】 【宿主别怕,我们马上走!】 苏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她垂在轿中的手指轻轻蜷缩,等待着那个她早已猜到的结果。 【脱离权限启动。】 【锁定宿主灵魂坐标。】 【正在抽离——】 嗡! 黑金手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瞬间撕裂纸轿里的红光,强行将苏桑整个人护在中央。 原本缠住她的纸手一寸寸燃烧,纸轿发出凄厉尖叫,像活物一样疯狂扭曲。 66的系统音卡住。 【抽离失败。】 【检测到高阶气运绑定物。】 【宿主灵魂坐标被当前世界强行绑定。】 【无法脱离。】 66呆住了。 过了好几秒,它才发出崩溃到变调的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男主是疯了吗?!】 【他给你的手环居然真的是高阶物!】 苏桑坐在纸轿里,脸色苍白,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那我……走不了了吗?” 66看到她这样,心疼得快碎了。 【暂时走不了,宿主,对不起,】 苏桑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低头,看着腕上光芒大盛的黑金手环。 来了。 下一秒,偏屋里的阴气被一股更恐怖的黑雾彻底撕开。 纪白脸色骤变,立刻后退。 “什么东西?” 黑雾从地面、墙缝、纸轿缝隙里疯狂涌出,像某种早已压抑到极限的怪物终于撕开空间,降临此处。 纸扎铺里的所有纸人同时低下头。 白纸灯笼一盏盏炸裂。 苏桑听见熟悉的声音。 低哑,阴冷,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桑桑。” 黑雾之中,沈厄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那副人类模样。 黑衣黑裤,身形修长,眉眼苍白冷峻,眼底却翻涌着吞噬一切的疯狂。 他看见苏桑坐在纸轿里,脸色苍白,腕上手环亮到刺目。 那一瞬间,沈厄周身黑雾暴涨。 整个纸扎铺都在颤。 他瞬间出现在轿前,伸手将苏桑从纸轿里抱出来。 纸轿不甘心地伸出无数纸手,试图把祭品夺回。 沈厄连看都没看。 黑雾碾过,那顶红纸轿直接化成灰烬。 苏桑被他抱进怀里,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慌。 “沈厄……” 沈厄低头看着她。 她又在害怕他。 可这一次,沈厄没有因为她的恐惧而停下。 他刚才感知到了什么? 金环被触发。 副本规则试图吞掉她。 还有一股陌生的力量,竟然想从这个世界里抽走她。 沈厄抱着苏桑的手一点点收紧,力道大得要将她嵌进怀里。 “谁让你坐进去的?” 他的声音很低。 苏桑眼眶泛红,像被他吓到。 “我不是故意的……” 她下意识看向纪白。 沈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纪白已经退到门边,脸色惨白。 他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存在。 不,不是没见过。 他甚至在玩家论坛里看过相关描述。 是那个吞噬副本、强行崩坏规则的未知怪物。 竟然是真的。 纪白立刻道:“误会!这是误会!我只是想找规则线索,她是不小心跌进去的!” 沈厄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你竟敢害她。” 纪白喉结滚动,还想辩解。 “我没有……” 第18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八) 下一瞬,黑雾缠上他的双腿,将他狠狠拖回偏屋中央。 纪白终于维持不住温和的表情,惊恐道:“别杀我!我知道这个副本的隐藏线索!我可以告诉你!” 沈厄无动于衷。 纪白又看向苏桑。 “苏桑!我不是故意的!副本里我只是想活下去!你帮我说句话!” 苏桑缩在沈厄怀里,脸色白得像纸。 她唇瓣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像是被吓到失声。 沈厄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别听。” 他低声说。 “脏。” 黑雾猛地收紧。 纪白甚至没能再发出完整的惨叫,整个人便被黑雾吞没,连残留的意识都被碾碎得干干净净。 苏桑睫毛颤了颤。 沈厄低头看她。 “怕我?” 苏桑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像想离他远一点。 这个动作让沈厄眼底的疯狂更深。 沈厄低头,额角抵住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 “桑桑,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像命令,又像哀求。 苏桑身体轻颤。 “你放开我……” 沈厄闭了闭眼,抱得更紧了。 “放开你,你又会跑。” 苏桑眼尾泛红:“我没有想跑。” 沈厄低声道:“你有。” 他的手指轻轻扣住她腕上的黑金手环,像在确认那道联系仍旧牢固。 “刚才有东西想带走你。” “我差点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忽然阴冷下来。 “那是什么?” 苏桑心口微微一跳。 随后抬头,眼里带着茫然的泪。 “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细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真的不知道。” 沈厄盯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不安,无措。 他不该怀疑她。 她只是被副本吓坏了。 是这个副本想吃掉她。 是那个男人骗她。 是主神的规则还在试图从他身边抢走她。 沈厄眼底暴戾翻涌。 那就都毁掉。 正在这时,整个阴阳纸扎铺忽然剧烈震动。 铺子里的纸扎物全部跪倒。 那些半成品纸人趴在地上,纸皮瑟瑟发抖。 白纸灯笼重新亮起,却不再是幽幽白光,而是变成了刺目的惨金色。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冷漠,高高在上,带着被冒犯后的怒意。 “终于找到你了。” 沈厄抬起眼。 他身后黑雾无声扩散,将苏桑完全护在怀里。 纸扎铺前堂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扭曲。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祂没有五官,身形修长,披着银白色长袍,无数副本碎片在祂周身旋转。 祂便是主神。 掌控求生游戏所有副本规则的存在。 苏桑缩在沈厄怀里,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像被主神的威压吓得站不稳。 沈厄感受到她的颤抖,抱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别怕。” 他贴着她耳侧低声说。 “我在。” 主神的视线落在沈厄身上。 祂声音森冷。 “沈厄。” “你果然没死。” 沈厄抬眸,眼底没有任何意外。 “你还没死,我怎么会死。” 主神冷笑。 “残魂寄生,吞噬诡异,靠偷食我的副本本源苟延残喘。沈厄,你曾经是我最优秀的玩家,如今却把自己弄成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沈厄神情没有波动。 “拜你所赐。” 主神周身规则线条微微闪烁。 “我当初就该把你的魂碾得更碎一点。” 沈厄低笑一声,那笑意没有温度。 “可惜,你没机会了。” 主神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吞了几个中低级副本,就真以为自己能取代我?” “你不过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趁我没注意,啃了几口腐肉。” “现在我找到你了。” “沈厄,你该消失了。” 主神话音落下,整座阴阳纸扎铺的规则瞬间暴动。 无数纸人重新站起,街道两侧的铺门齐齐打开,里面伸出密密麻麻的苍白手臂。 可沈厄仍旧抱着苏桑站在原地。 黑雾从他脚下扩散,和主神规则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黑一白两股力量撕扯,整条老街开始剧烈震颤。 剩下的玩家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逃跑都不敢。 苏桑被沈厄护在怀里,连一点规则余波都没有碰到。 主神很快注意到了她。 祂空白的脸微微偏转。 “她是谁?” 沈厄眼神瞬间沉下去。 “与你无关。” 主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祂的视线落在苏桑腕上的黑金手环上。 片刻后,祂笑了。 那笑声冰冷又讥讽。 “原来如此。” “沈厄,你竟然把自己的高阶武器给了一个玩家。” 沈厄没有说话。 主神的声音里嘲意更重。 “我还以为你吞噬副本、侵蚀规则,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取代我。” “没想到你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也会学人类谈情说爱。” 主神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弱点。 祂慢慢看向苏桑。 “怪不得你接连两次强行吞噬低级副本,暴露得如此明显。” “原来不是为了本源。” “是为了她。” “怎么?” “怪物也想学人娶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挑开沈厄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沈厄周身黑雾骤然暴涨。 “闭嘴。” 他现在就想杀了主神。 可苏桑在他怀里。 他不能让规则余波碰到她。 主神看出他的顾忌,声音越发冷漠愉悦。 “看来她还真是你的软肋。” 沈厄抬眼,漆黑眼底翻涌着杀意。 “你敢碰她,我会让你死的很惨。” 主神淡淡道:“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规则金光直直射向苏桑。 沈厄瞳孔骤缩,黑雾瞬间护住她。 他用身体挡住那道金光。 可金光忽然转了个弯,绕过他的防御,准备攻击苏桑。 苏桑身体一歪,金光却击向了她的右手腕。 “咔。” 黑金手环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苏桑手腕上的金环,竟被金光硬生生打落。 手环脱离苏桑手腕的瞬间,上面的金色纹路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黯淡下去。 苏桑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从指尖开始,她正在变得透明。 苏桑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的声音发颤:“沈厄……” “我……我这是怎么了?” 沈厄的身体僵硬得像被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在消散的苏桑,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不——” 随后,苏桑彻底消失在眼前。 ...... 与此同时。 苏桑从一片混乱的白光里跌出,落在一条狭窄的规则缝隙里。 四周像破碎的镜面,又像无数副本碎片拼接而成的长廊。 刚才那些惊慌、害怕、眼泪,在她脸上慢慢淡下去。 她回想到刚刚沈厄的表情,心底慢慢涌起一种病态的愉悦。 真是没想到啊。 一个非人的怪物会在她消失的时候,会像人一样崩溃。 系统66从脑海里滚了出来,先看了看苏桑,确定她没有受伤后,终于松了口气。 【宿主!】 【太好了!我们甩掉男主了!】 它忽然像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宿主,你刚才让我开启临时传送,是不是就是为了甩掉沈厄?】 苏桑抬眸。 66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宿主你太聪明了!】 【你是故意趁手环被主神击落,然后抓住机会逃出来吗?】 苏桑微微一怔。 她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成被戳中心思后的不安。 “我……” 66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个沈厄确实和上个世界的沈衍不一样。】 【沈衍再偏执,至少还是人。】 【沈厄可是怪物啊,这谁受得了啊?】 【宿主,你是不是当时害怕死了?】 苏桑眼底浮起一丝很浅的笑。 这个系统真是笨得可爱。 她轻轻垂下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浮现出害怕后的苍白和脆弱。 “嗯。” 她声音很低。 “66,我当时真的很害怕。” 66立刻心疼得不行。 【宿主……】 苏桑抱住自己的手臂,像还没从刚才的场景里缓过来。 “我本来以为,只要完成这个副本的死亡节点,就可以甩掉男主,然后离开这个世界。” “没想到脱离不了,还被男主缠上了,真的太可怕了。” 她停顿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 “他还不是人,是怪物,还想让我做他的妻子。” “如果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66瞬间心疼坏了。 【宿主别怕!】 【统一定会陪着你的!】 苏桑低低“嗯”了一声,又问:“66,我现在脱离不了世界了吗?” 66顿时卡了一下。 【暂时……暂时是这样。】 【不过宿主,你别害怕,晚点趁副本混乱了,我把你传回蓝星,到时候我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苏桑点点头,应了一声。 “好。” 第19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十九) 蓝星恢复平静,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三个月前,那场发生在B级副本【阴阳纸扎铺】里的异变,被官方记录成了一场无法解释的超大型副本坍塌事故。 但自那一日以后,【求生】游戏像从未降临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一开始,没有人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一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被随机拉入副本,蓝星终于一点点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只是偶尔,网络上仍旧会有人翻出三个月前那场最后的副本事故。 ——【阴阳纸扎铺幸存玩家采访:副本最后似乎出现过两个恐怖存在对峙,疑似发生大战。】 ——【躲猫猫副本幸存者爆料:曾有一名年轻女玩家疑似被高级诡异盯上。】 ——【A级荒村嫁衣关闭真相成谜:幸存者称曾见过黑雾吞噬整座荒村。】 这些帖子一开始热度极高,后来渐渐被新的生活琐事淹没。 毕竟没有人知道真相。 就连那些亲眼从【阴阳纸扎铺】里活着出来的玩家,也只记得那日纸扎铺内黑雾滔天,主神规则降临,天地像是被撕成碎片。 他们听见过诡异的惨叫,听见过整个副本崩塌的轰鸣,也隐约看见过有一道漆黑身影抱着一个正在消散的女孩,像是彻底疯了。 可再往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们醒来,已经回到了蓝星。 副本已经消失了。 有人想起躲猫猫副本里那个被鬼怪盯上的女生,想要找她询问真相。 可对方仿佛人间蒸发,全都查不到。 偶尔有人在论坛上说,那个女生好像叫苏桑,长得清纯干净,黑长直,眼睛很漂亮,看着很乖。 可再多的线索,就没有了。 三个月后某个傍晚。 苏桑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 她正准备去卧室拿吹风机。 路过客厅时,她脚步突然顿住。 ……来了。 那道熟悉的视线。 黏腻、潮湿、阴冷。 三个月没见,此刻重新落在她身上,比之前更加浓烈。 苏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身体微微僵住,呼吸变得急促。 【宿主?你怎么了?】 66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问。 【你的心跳好快,是不是不舒服?】 “有……有人。”苏桑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66,有人在看我……” 【什么?!】 66瞬间炸毛。 【在哪?!我怎么没检测到?!宿主你确定吗?!】 “确定。” 苏桑后退一步,背抵住墙壁,手指攥紧了睡裙下摆。 “是……是他……” 【谁?!】 66大脑一片空白。 【不会是……不会是沈厄吧?!不可能!副本都关了!他怎么可能还在,就算还在,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桑没理66的崩溃,只是维持着受惊的模样,眼神慌乱地看向门口。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越来越近了。 苏桑心跳加速,但内心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一丝愉悦。 终于来了。 怎么这么慢。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宿主你干嘛?!别开门啊!】 66惊恐大叫。 【万一是沈厄呢,你开门就是找死啊!】 “我……我去看看。”苏桑声音轻柔,带着明显的颤抖,“也许……也许是我的错觉……”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冰凉,金属质感贴着她温热的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她还没用力,门就自己动了。 “咔哒。” 锁舌收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桑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拉开门跑出去。 她拉了一下,大门纹丝不动。 再拉,还是不动。 可那扇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焊死了。 【宿主门打不开!】 66彻底慌了。 【是沈厄找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客厅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苏桑的背脊僵住。 她握着门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秒,一缕黑雾从门缝里钻出,像活物一样缠住她纤细的手腕。 苏桑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跌进了一片冰冷的怀抱。 那怀抱很紧,紧到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男人的手臂从身后锁住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苏桑眼睫剧烈颤抖,像是害怕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身后的人低下头,冰冷的唇贴上她的耳侧。 “桑桑。” “终于找到你了。” 苏桑的眼眸里浮出水色。 她像是想要挣开,却被抱得更紧。 “沈厄……” 男人听见她喊出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随即,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收紧。 “桑桑,你还是记得我的。” 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极隐秘的愉悦。 可很快,那愉悦又被更阴郁的情绪吞没。 “可为什么你认出我了,却还是想跑。” 苏桑被迫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我没有……” “没有?” 沈厄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看他。 三个月不见,他已经完全不像副本里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 黑发,冷白皮肤,眉眼深邃漂亮,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病态的红。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身形高而挺拔,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就像藏在森林中暗处的蛇。 他看着苏桑,眼神又疼又狠,像恨不得把她锁进自己的骨头里。 “桑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一字一句,声音很低。 “久到我以为你死了。” “久到我差点想毁了这个世界。” 苏桑被迫仰着脸,眼眶微红,呼吸有些急。 “你、” “副本都消失了?为什么你还在?”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里的黑雾骤然一沉。 沈厄看着她,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可怕。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力道却像随时会失控。 “你很希望我消失?” 他问。 “桑桑。” 苏桑唇瓣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越沉默,沈厄眼底的阴翳就越重。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以为,副本消失了,我也该一起消失?” “你是不是以为,那枚手环碎了,你就自由了?”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藏起来,只要换个身份,只要躲在这个可笑的房子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 他每问一句,抱着她的手臂就紧一分。 苏桑被他逼得后背贴上玄关柜,轻轻皱眉,像是疼,又像是怕。 沈厄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神微微一乱。 他明明恨她躲,恨她逃。 可只要她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收敛力道。 他舍不得弄疼她。 沈厄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 苏桑的手很凉。 他低头,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抬起来,吻了了一下。 “真是可惜了。” “我永远不会消失。” “自你那天在我怀里消失以后,我就把主神杀了,把本源全吞了,成为了新的噩主。” 苏桑怔怔看着他,像是被吓住。 沈厄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又低了些。 “所以,桑桑,你别想着逃了,你逃不掉的。”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直至死亡。” 苏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表面上,她看起来像是被这份偏执吓到了。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愉悦慢慢涌上来。 原来他失去她这么痛苦啊。 看来他是真的……很爱很爱她。 随后,她低声问:“那你现在是什么?” 沈厄看着她。 “还是怪物。” 他没有骗她。 “只是没有副本了。” “没有人会再被拉进去,也不会有人再死在那些东西手里。” 他说着,忽然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那里有心跳。 很慢,也很冷。 像为了靠近她,硬生生模仿出来的人类生命。 “我可以学。” 沈厄垂眼看着她,声音很低。 “桑桑,我可以像人一样生活。” “你想要普通生活,我都可以给你。” 苏桑像被这份卑微逼得无路可退。 “那你能放我走吗?”她轻声道。 “不能。” 沉默了一瞬。 苏桑仿佛认命了,又开口:“那你不能吓我。 ” 沈厄抬头,眼底亮起一点极深的光。 “好。 ” “不能杀人。 ” 沈厄沉默了一下。 苏桑抿唇。 沈厄又补了一句:说:“除非他们伤害你。 ” 苏桑看他。 他垂下眼,像是艰难退让。 “我会尽量忍。 ” 苏桑没有再逼他,轻轻点了点头。 ...... 从那天起,沈厄留了下来。 准确来说,是他死皮赖脸留下来的。 苏桑出门,他跟着。 苏桑睡觉,他守在门口。 一开始,苏桑不许他进卧室。 沈厄没有强行进去。 但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整整一夜没有动。 他垂眼看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不是一夜未睡的疲惫,而是他一整晚都没有移开过视线。 苏桑问:“你站了一夜?” 沈厄:“嗯。” “为什么不去沙发?” “太远。” 苏桑沉默。 卧室门口到沙发,不过几步路。 她说:“你这样很烦。” 沈厄垂下眼。 “那我站远一点。” 苏桑看他:“多远?” 沈厄沉默很久。 然后说:“半步。” 苏桑:“……” 有一次,苏桑半夜故意很久没有动静。 门外的气息原本安静。 可半个小时后,那气息开始变得混乱。 下一秒,卧室门被猛地打开。 沈厄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黑雾从他身后蔓延出来。 苏桑躺在床上,睁眼看他。 “你进来做什么?” 沈厄死死盯着她。 确认她还在。 他眼底那种近乎毁灭的恐惧,才一点点退下去。 “你很久没动。” 苏桑说:“我在睡觉。” 沈厄低声道:“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苏桑没有说话。 沈厄站在门口,像是犯错一样。 “对不起。” “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完就出去。” 苏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忽然很好。 她轻轻闭上眼。 “门别关。” 沈厄僵住。 片刻后,他低声应:“好。” 那晚之后,卧室门再也没有彻底关过。 沈厄仍旧不敢真正越界。 他只是守在门边,一直守着她。 第20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二十) 有一次,楼下便利店新来的店员多看了苏桑几眼。 第二天,那个店员就辞职了。 苏桑问起时,沈厄神色平静。 “他不适合这份工作。” 苏桑看他:“你做了什么?” 沈厄:“让他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再多看你一眼,就会被黑雾吞掉。” 苏桑:“……” 沈厄低声补充:“我没有真的吞他。” 语气里甚至有一点邀功。 苏桑忍了忍,还是笑了。 沈厄怔住。 她很少这样笑。 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就像春日里终于融开的薄冰。 沈厄看得出神。 苏桑笑完,抬眼看他。 “沈厄,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沈厄低声说:“你笑了。” “嗯?” “你刚才笑了。” 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亮色。 “你喜欢这样?” 苏桑立刻收住笑。 “不喜欢。” 沈厄却像已经记住了什么。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很“吞掉”那些让他不顺眼的人。 然后回来看苏桑会不会笑。 苏桑觉得他有病。 虽然病得很有趣。 两年以后,沈厄提出结婚。 那天他们刚从超市回来。 苏桑换鞋,沈厄拎着两个购物袋跟在身后。 他忽然说:“桑桑,我们结婚吧。” 不是询问。 更像是他藏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决定。 苏桑抬头看他。 “你这是求婚?” 沈厄沉默片刻。 “是。” 苏桑看着他空荡荡的手。 “戒指呢?” 沈厄僵住。 他好像忘记了。 苏桑慢悠悠换好鞋,往客厅走。 “那不算。” 沈厄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又茫然。 当晚,他消失了半个小时。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枚戒指。 苏桑才伸出手。 “戴吧。” 沈厄猛地抬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亮起的东西,让苏桑想到了某种终于被主人允许靠近的凶兽。 他单膝下跪,低头替她戴上戒指。 戴完后,他握着她的手,很久都没有松开。 “桑桑,你答应了?” “嗯。” “那你可不能反悔。” 苏桑抬眼看他。 “我只是答应结婚,不是答应什么都听你的。” 沈厄说:“没关系。” “只要你是我的妻子。” 苏桑听到她的回答,嘴角弯了弯。 ...... 婚后的日子很长。 沈厄每天不厌其烦的看着她做任何事情。 苏桑有时候被他看烦了,会淡淡说一句:“沈厄,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 沈厄会很安静地垂下眼。 “好。” 然后过不了多久,他又会看回来。 苏桑:“……” 沈厄低声道:“我会尽量少看。” “但不能不看。” “你不在我的视线里,我会怕。” 苏桑问过他:“你怕什么?” 沈厄说:“怕有人又把你带走。” 那个“有人”,他从来没有查到过。 苏桑装作不明白。 他也不再逼问。 可她知道,这根刺一直扎在沈厄心里。 扎了很多年。 他只知道,曾经有一股未知力量,从他怀里抢走了她。 苏桑曾经问:“你这样不累吗?” 沈厄说:“不累。” “你没有别的事做?” “有。” “什么?” “看着你。” 苏桑听完,忍不住说:“你真的很讨厌。” 沈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问:“你真的讨厌我吗?” 苏桑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厄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沉默逼疯时,苏桑才淡淡道: “还好。” 还好。 这两个字对沈厄来说,已经足够。 他俯身抱住她,声音低哑。 “还好就行。” “桑桑,只要不是讨厌,就行。” 岁月缓慢流淌,蓝星越来越平静。 新出生的孩子已经不知道《求生》是什么。 曾经从副本里活着出来的玩家,也逐渐老去。 曾经那些副本、鬼怪,都变成了网络上真假难辨的都市传说。 苏桑三十五岁那年,眼角有了第一道很浅的细纹。 那天早晨,她洗漱完,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我好像老了。” 沈厄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桑从镜子里看他。 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苍白。俊美。阴冷。 苏桑问:“你为什么不老?” 沈厄沉默。 第二天,他眼尾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苏桑看见时,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弄的?” 沈厄神色平静:“自然长的。” 苏桑问:“你觉得我信吗?” 沈厄垂眼:“不像吗?” 苏桑忍了忍,还是笑了。 “不像。” 沈厄有些失落。 “我可以改。” 苏桑看着他。 没有让他改。 “算了。” 于是从那以后,沈厄开始陪她一起“老”。 她四十岁,他让自己看起来三十多岁。 她五十岁,眼角有了更深的纹路,沈厄的眉眼也多了岁月痕迹。 她六十岁,头发开始变白,沈厄便在自己的黑发里添上银色。 苏桑知道,那些痕迹全都是沈厄伪装出来的。 他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 他是噩主,是吞掉主神、毁掉副本的怪物。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怪物,也无法让她永远不死。 一开始,沈厄不信。 他翻遍了主神残留的所有规则。 拆解了无数副本本源。 试图找出让一个人类永恒存在的方法。 可没有。 主神能操控副本,能征召玩家,能吞噬失败者的意识,却不能违背人类生命本身的终点。 沈厄成了噩主,也一样做不到。 他可以保护苏桑不被外力杀死,可以让疾病远离她。 可他不能阻止她自然老去。 不能阻止她的身体一点点衰败,直至死亡。 这个事实曾经让沈厄失控过一次。 那天晚上,苏桑睡着后,整座城市的天空都暗了一瞬。 黑雾从无形缝隙里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他坐在床边,握着苏桑的手,整整一夜没有动。 第二天,苏桑醒来时,看见他眼底黑得吓人。 她问:“你怎么了?” 沈厄低声说:“我留不住你。” 苏桑安静片刻。 然后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人都会死的。” 沈厄抓住她的手,声音压抑得像要碎掉。 “你不是别人。” “你是我的妻子。” ..... 苏桑七十岁时,身体明显不如从前。 走路慢了,睡眠浅了。 偶尔会忘记刚刚放下的东西。 沈厄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下个楼,他都要扶着。 苏桑有时候觉得他烦。 “我还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沈厄低声说:“我知道。” “那你松手。” “不松。” “沈厄。” “不松。” 他越来越固执。 像是随着她一天天衰老,他心里那根弦也被一寸寸绷紧。 系统66看得又心酸又害怕。 【宿主,他最近状态好像越来越不对了。】 【他是不是又要疯了?】 苏桑坐在阳台藤椅上,手里捧着热茶。 她看着厨房里正在给她熬粥的沈厄,轻声说:“他一直都挺疯的。” 【也是。】 66小声嘀咕。 【只是以前疯得比较外放,现在疯得比较安静。】 苏桑笑了笑。 “安静一点也好。” 第21章 无限流boss与路人甲玩家(二十一) ..... 苏桑八十七岁那年,身体终于彻底衰败下去。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窗外落了雪。 蓝星南区其实很少下雪,可那天雪下得很安静,细细碎碎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白的霜。 苏桑躺在床上,呼吸很轻。 她已经很瘦了。 手背上的血管明显,皮肤苍老,曾经清亮的眼睛也蒙上了岁月的痕迹。 沈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也已经变成了年老的模样。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很多年前确认自己无法让苏桑永生开始,他就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他接受不了。 苏桑轻轻睁开眼。 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难看?” 沈厄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笑了。 “老了。” 苏桑也笑,声音很轻。 “假的。” 沈厄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你喜欢,我就一直这样。” 苏桑看了他很久。 “沈厄。” “我在。” “我是不是快死了?” 沈厄手指骤然收紧。 房间里的光线一瞬间暗了下去。 窗外的雪像被无形力量定住,停在半空。 系统66趴在床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沈厄低声说:“不会。” 苏桑看着他:“你骗我。” 沈厄喉结滚动,眼底黑雾一点点翻涌出来。 “桑桑。” “别说这个。” 苏桑轻声道:“你明明知道,你留不住我。” 这句话落下,沈厄脸上的血色像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再找。” “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试。” “沈厄。” 苏桑打断他。 “你找了几十年了。” 沈厄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声音很低。 “那我怎么办?” “桑桑。” “你走了,我怎么办?” 苏桑望着他。 窗外雪光映进房间,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这样的沈厄,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可怜到让她心里生出一点甜蜜。 苏桑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沈厄身体一僵,立刻抬头看她。 他的眼里有红意,就像黑雾被痛意撕开后,露出的某种破碎本源。 苏桑轻声说:“沈厄。” “嗯。” “这些年,你表现得还不错。” 沈厄怔住。 苏桑唇角微微弯起。 “我还蛮舍不得你的。” 沈厄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大概是苏桑这一生,说过最接近爱意的一句话。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再说一遍。” 苏桑闭上眼,笑得有点坏。 “不说了。” 沈厄看着她,眼眶竟然慢慢红了。 “桑桑,你能不能别走。” 苏桑闭上眼。 “不能。” “沈厄。 ” “我在。” “你太黏人了。” 沈厄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哽咽。 “以后不黏了。”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苏桑唇角微弯。 “骗子。” “嗯。我是骗子。 ” “只要你醒过来,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桑桑,你醒过来。” “你再看我一眼。” “求你。” 苏桑听见了,却再也没有睁眼。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声音很轻:“桑桑,别丢下我一个人。” 房间里彻底安静。 脑海里,66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宿主……】 它停了很久,才哽咽着说。 【这个世界任务,寿终正寝条件达成。】 【第一世界任务结算完成,正在执行脱离程序……】 雪仍旧停在半空。 沈厄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握着苏桑已经逐渐冰冷的手,像是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整整一夜,他都没有松手。 直到天光微亮,雪重新落下。 沈厄终于缓慢俯身,将苏桑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后抱着她站起身。 下一瞬,卧室里的空间无声裂开。 他一步一步走进副本残骸深处。 漆黑宫殿悬在无尽虚空里,脚下是破碎的规则星河,远处漂浮着无数早已关闭的副本遗骸。 沈厄抱着苏桑,一步一步走上最高处的王座。 他的白发一点点变黑,脸上的皱纹消失,佝偻的背重新挺直。 伪装了几十年的人类老态,从他身上一寸寸褪去。 他又变回了最初苍白俊美的模样。 可怀里的苏桑已经不会再睁眼看他。 沈厄轻柔地将她放在王座上。 “桑桑。” “你说得对。” “我是鬼怪,我不会老,也不会死。” “可是没有你的永生,太安静了。” 虚空深处,一柄漆黑长刀缓缓浮现。 那是主神残骸中留下的最后一件武器。 灭神刀。 能斩断本源,毁灭神格,也能让新的噩主彻底消散。 沈厄垂眸看着那柄刀,眼神很平静。 他很早以前就留下了它。 从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苏桑寿命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好了结局。 沈厄低头,最后一次吻了吻苏桑的眉心。 “桑桑。” 黑雾轻轻散开,灭神刀落入他掌心。 宫殿外,无数副本残骸发出低低震鸣,像整个旧世界都在为新的噩主送葬。 沈厄抱紧怀里的人。 他的声音低哑,却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爱你。” 灭神刀刺入本源的那一刻,没有鲜血。 只有无边黑雾骤然崩散。 噩主殿堂开始坍塌。 规则星河一点点熄灭。 沈厄却始终抱着苏桑,没有松开半分。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侧,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他终于找到她时一样。 “桑桑。” “我来找你了。” 黑雾散尽。 旧世界最后一位噩主,彻底消失。 从此以后,蓝星再无副本。 再无主神。再无噩梦。 蓝星海边小城的邻居们发现,那对感情很好的老夫妻家里没人了。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屋子里很干净。 餐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摆着两只杯子。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只是很多年后,偶尔有人路过那座小院,仍会看见院墙边开着一丛很漂亮的白色小花。 花瓣干净,柔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就像某个怪物用尽一生,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梦。 (完) 第22章 沈厄番外 婚后一个月。 这日下午,苏桑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闲书。 沈厄坐在她对面,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而精瘦的手腕。 此刻他坐在那里,却像一头被驯服了的狼,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主人看。 他盯着苏桑翻页的手指,盯了一会儿,目光便缓缓上移,落到了她的唇上。 那两片唇微微抿着,透着浅浅的粉色。 他移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过了片刻,又移回来了。 苏桑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淡淡道:“看够了么?” 沈厄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嘴上却死撑着不承认:“我没看。” “哦。”苏桑淡淡地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目光没有离开书页,“那你在做什么?” “……陪你。” “陪我什么?” “陪你……待着。”沈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苏桑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浅。 她翻过一页书,忽然抬眸看向沈厄。 沈厄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脏猛地一缩。 “你过来。”苏桑淡淡开口。 沈厄立刻走到她面前,半跪在沙发前,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苏桑将书合上,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然后她侧过身,微微俯下脸,离他近了一些。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沈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轻轻拂过的热气。 “你是不是想亲我?”苏桑声音轻轻的问道。 沈厄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出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苏桑的唇上,他只需要微微抬一抬头便能碰到。 可他不敢。 他怕她生气。 怕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她会因为他的“得寸进尺”而厌烦他、疏远他。 苏桑看着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心里头涌起一股病态的满足感。 这个人啊…… 真是……乖得要命。 苏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偏了偏头,又问:“你到底亲不亲?” 沈厄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声音沙哑而低微:“桑桑……你、你愿意么?” “我不愿意的话,你蹲在这里做什么?”苏桑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白,“两年了,沈厄。你连主动亲我一下都不敢,要我教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将沈厄积压了两年多的克制与隐忍一并引爆。 他猛地扣住苏桑的后脑,凑上去便吻了了一下。 温热的。软的。 以及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 沈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微微退开一点,呼吸急促滚烫,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 他看着她微阖的双眼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苏桑被他这几下轻得像羽毛的吻撩得心尖发痒,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她伸手一把揪住沈厄的衣领,将他往自己身上一带,低声说了句:“张嘴。” 沈厄愣了一瞬,然后便被她主动覆上来的唇堵住了所有思绪。 她吻得比他大胆得多。 沈厄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他出于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苏桑被他吻得轻轻哼了一声,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声轻哼,让沈厄的理智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整个人压进了沙发的角落里。 苏桑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他一把,却被他牢牢地按在了身侧。 “桑桑……”沈厄松开她的唇,低头望着她,声音沙哑,“我忍了两年了。” 苏桑被他压在沙发靠背上,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净通透。 她的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像一颗被揉碎了的樱桃。 她抬起眼看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挑衅:“所以呢?” 沈厄的喉结猛地一滚。 他俯下身,又吻住了她。 .....(删)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桑轻轻推了推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稳:“够了……我渴了。” 沈厄这才堪堪停下,松开她。 他的嘴唇嫣红,眼尾也泛着一层薄红,神志还有些恍惚。 他起身去倒水,脚步有些发飘,走到茶几边不小心踢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弯了弯唇角。 “慢点,别把我杯子打碎了。”她淡淡地说。 “不会打碎。”沈厄端着水杯回来,将杯子递到她唇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喝水时轻轻滚动的喉咙,眼底又暗了几分。 苏桑喝了几口水,将杯子推开,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沈厄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哑而执着:“桑桑……以后,能不能每天都让我亲一次?” 苏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炽热而克制的火焰,忽然笑了。 “一天一次?”她轻轻挑眉,“你想得倒挺美。” 沈厄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像一只被收回骨头的大狗。 苏桑站起身,越过他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背着他说了一句。 “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然后便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沈厄愣了几秒,对着那扇关上的门,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第1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一) 庭院之中。 一道修长身影跪于最前方。 那人身着青色圆领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外头披着墨色大氅,领口一圈灰白狐毛衬得她下颌更显清瘦。 远远看去,俨然是一位温润清雅的世家公子。 可此刻那双垂下的眼眸里正透着几分茫然。 苏桑看了看身上的男子衣袍,又往旁边看去。 她身侧还跪着一名妇人。 只是此刻,那位妇人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却攥得发白。 她似乎很紧张。 苏桑还没有来得及多看,脑海中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宿主,欢迎来到第三个任务世界——《权宰天下》。】 下一刻,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苏桑缓缓闭上眼,开始接收。 这个世界名为《权宰天下》。 男主萧景川,禹朝庶出皇子,生母因被诬陷通奸而死,他自幼不受皇帝喜爱,被打发到贫瘠燕地,名为封王,实为流放。 他在燕地多年蛰伏,待太子与齐王斗得两败俱伤,朝中空虚之时,萧景川以“清君侧”为名率兵入京,最终登基为帝。 他登基以后,推科举,整吏治,平边患,统一六国,开疆拓土,万国来朝,被后世称作千古一帝。 而原剧情里,萧景川登基三个月后论功行赏,赐苏庄之子苏桑翰林院编修之职,然后就没了后续。 而她如今的身份,是永安侯苏庄的嫡长子,侯府世子,名唤苏桑。 只不过,这位“嫡长子”,其实是女儿身。 因命格特殊,自幼以男子之身养于府中,对外称体弱多病,甚少见客。 知道真相的,也不过只有父亲苏庄,母亲柳婉,柳婉身边的周嬷嬷,还有她的贴身婢女竹清。 而原剧情里,永安侯苏庄从龙有功,萧景川登基后论功行赏,给苏家这位独子赐了个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官职,算是恩赏,也算是替永安侯府留一份体面。 至于苏桑此人,原文仅一句“永安侯嫡子苏桑,年少温雅,授翰林院编修。”带过,此后再无戏份。 而这一次任务很简单。 只要接下这道圣旨,完成“受封翰林院编修”剧情,主线任务就算完成。 后面只要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便可脱离世界。 苏桑微微垂着眼,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味。 这身份倒有意思。 正想着,跪在她身侧的妇人轻轻侧过头来。 “桑儿。” 这声呼唤极轻。 苏桑收回心神,看向她。 柳婉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袄,外披狐毛斗篷,发髻挽得端庄,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生得温婉,眉目柔和,眼角虽已有浅浅细纹,却不损半分风仪。 此刻她跪在苏桑身旁,眼中盛着掩不住的忧色。 苏桑轻轻应道:“母亲。” 柳婉抬手,替她理了理肩头的大氅。 “待会儿宫中使者宣旨,你只管依礼行事。”柳婉低声道,“莫急,凡事有母亲在。” 苏桑乖顺道:“母亲放心,孩儿省得。” 柳婉听她这样应下,心中又酸又疼。 她的桑儿,自出生起便命途艰难。 当年她多年无子,心中愧疚,主动劝夫纳妾。 可苏庄纵然受宗族逼迫纳了两房妾室,却从未踏入妾室屋中半步。 夫妻二人相守十余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被寺中高僧断言,此女命格太贵,女子身难承,若想保命,须以男命养之,借男子身份遮天机。 于是,苏桑从出生起,便成了永安侯府的嫡长子。 原本,他们想着只要永安侯府不贪权争势,只让苏桑以世子身份安安稳稳过一生。 待将来寻个由头,说她旧疾加重,不便入仕娶妻,未必不能护她平安。 可如今,陛下一道圣旨,竟要赐她官职,官职虽不高,却是正经入朝为官。 一旦入了官署,苏桑便是能借体弱推掉许多事,又岂能事事避开? 柳婉一想到这里,心中便发冷。 偏偏这是皇恩。 永安侯府不能拒,也不敢拒。 堂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前院管事隔着帘子低声禀道:“夫人,宫中使者已到府门前。 ” 柳婉神色一凛,堂中所有人立刻敛声屏息。 门帘被侍从掀起,一股寒风挟着细雪扑进来,堂中烛火微微一晃。 宫中宣旨的宦官踏入正堂。 随行宫人分列两侧,动作整齐,神情肃然。 永安侯苏庄今日一早便入宫谢恩议事,尚未归府。 府中便由柳婉带着苏桑接旨。 那宦官入堂之后,先朝柳婉微微颔首。 “侯夫人。 ” 柳婉恭谨低身:“有劳中使冒雪前来。 ” 宦官脸上带着客气笑意,目光又落到苏桑身上。 “这位便是苏世子了?” 苏桑抬眸,依礼一拜:“苏桑见过中使。 ” 她眉眼清贵,气度安静,虽跪在地上,却不显怯懦。 只是唇色略淡,脸色也因冬寒显得白了些,看着确有几分久病之人的清弱。 宦官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数。 这位永安侯世子,果真如传闻中一般,体弱清贵,不大见人。 不过生得倒是极好。 若非身着男装,又有世子身份压着,单看那眉眼竟比禹都许多贵女还要秀致几分。 宦官很快收回视线,展开圣旨就开始念。 “永安侯苏庄之嫡长子苏桑,品行端方,性情谨厚,承侯府清正之家风。 今念永安侯随驾有功,忠诚可嘉,特赐苏桑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择日入署,钦此——” 话音刚落,苏桑立刻双手举过头顶,声音轻而稳。 “臣苏桑,谢陛下隆恩。 ” 宦官将圣旨放到她手上。 就这一瞬间,脑海中传来一道清脆声响。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 苏桑在心底应了一声,随后便没说话。 柳婉脸上仍带着得体笑意,可手指却攥得更紧。 宣旨已结束,堂中气氛终于缓和些许。 柳婉亲自请那宦官上座,又吩咐人奉茶。 “天寒路滑,中使一路辛苦,还请用盏热茶暖暖身。 ” 宦官笑道:“侯夫人客气了。永安侯如今深得陛下信重,咱家今日能来府上传旨,也是沾了侯爷的光。” 柳婉温声道:“中使言重了。侯爷不过尽臣子本分,岂敢居功。” 她说话柔和,却不失分寸。 宦官端茶轻啜,余光又扫了苏桑一眼。 苏桑已经由竹清扶着起身。 大约是跪得久了,她起身时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竹清忙不迭伸手扶住,低声唤道:“公子。” 苏桑摇了摇头:“无碍。” 她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病弱之人的清浅气息。 宦官见状,笑道:“世子身子瞧着果真清弱,日后入了翰林院,还需多多保重才是。 ” 苏桑微微欠身:“多谢中使提点。” 宦官道:“陛下仁厚,念侯爷功劳,赐世子清贵文职,翰林院虽有案牍之劳,却不似旁处奔波辛苦,世子只管安心当差便是。” 柳婉听到“当差”二字,心中又是一紧,却仍笑着道:“承蒙陛下体恤,臣妇感激不尽。” 说罢,周嬷嬷见状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并不起眼的锦袋,递到宦官随行小内侍手中。 小内侍手指一掂,脸上笑意立刻真了几分。 宦官自然也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他放下茶盏,笑道:“侯夫人周全。咱家回宫后,定会替侯府在陛下面前多说几句吉祥话。” 柳婉微微福身:“有劳中使。” 宦官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 ...... 苏桑随柳婉一道送至堂前。 外头雪还在落,宫人撑起油纸伞,宦官踏下石阶时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世子留步,天冷,莫受了寒。” 苏桑站在廊下,身上披着厚氅,脸色淡淡的。 “中使慢行。 ” 宦官点点头,这才带着人离去。 直到宫中车马出了侯府大门,前院重新归于安静。 柳婉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散去。 她回身看向苏桑,唇色发白。 “桑儿。” 苏桑握着圣旨,转头看她:“母亲。” 柳婉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眼尾,忙伸手将她往屋里带。 “外头冷,先进屋。” 竹清连忙上前,替苏桑拢紧大氅。 “公子,风雪重,仔细受寒。” 苏桑任由她们护着自己回了正堂。 第2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二) 屋内炭火仍旺。 柳婉屏退了不相干的下人,只留下周嬷嬷与竹清。 门窗重新合上,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风雪。 柳婉脸上的镇定消失,转身紧紧握住苏桑的手。 苏桑垂眸看着她。 柳婉一时没有说话,眼中却已泛了红。 她伸手摸了摸苏桑的肩,又摸了摸她被大氅盖住的手臂,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冻着。 “方才跪了那么久,膝上可疼?”柳婉问。 苏桑摇头:“垫了厚毡,不疼。” “手呢?” “不冷。” “脸色这样白,怎会不冷?”柳婉皱眉,回头吩咐竹清,“快去取手炉来,再将小厨房温着的姜枣茶端来。” 竹清忙应:“诺。” 她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个錾花铜手炉回来,外头套着软绒手炉套,小心塞到苏桑手中。 “公子,快暖一暖。” 苏桑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指尖被暖意包住。 柳婉这才稍稍安心,却仍将她拉到榻边坐下。 “方才可吓着了?” 苏桑抬眸:“没有。” 柳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的桑儿,从小就很懂事。 懂事的让人心疼。 旁人家的孩子,十一二岁时还会扑在母亲怀里撒娇,可苏桑不行。 她从会走路起,便要被教着如何像一位公子。 只因她要活下去。 想到这里,柳婉眼泪险些落下,又生生忍住。 她抬手抚了抚苏桑的鬓发,动作轻柔。 “如今圣旨已接,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苏桑知道她担心什么。 她将圣旨放在案上,语气温和道:“母亲莫忧。孩儿本就少出门,府外之人多知孩儿体弱。日后入了翰林院,亦可借旧疾推去许多往来。只要不招摇,不与人深交,未必会惹人疑心。” 柳婉听她这样说,眼底忧色仍未消散。 “你说得轻巧。”她低声道。 “从前在府中,母亲尚能护着你。可一入官署,处处皆是外人,谁知会不会有人多瞧一眼?” “桑儿,你自幼养在深府,不知外头人心复杂。朝堂之中,半句错话便能招祸,更何况你身上还有这等秘密。” 周嬷嬷站在一旁,也叹了一声。 “夫人所言极是。公子往后行事,还需比从前更谨慎些才好。” 苏桑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柳婉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 “母亲不是要拘着你,只是如今不同了。你父亲虽有从龙之功,可侯府越是得陛下看重,越不可行差踏错。你是侯府世子,外人盯着你,便是盯着侯府。”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了之后,若有人与你攀谈,你便随便应付,不可深交。” “若有人邀你赴宴,你只推说身子不适。若实在推不过,便让怀石跟着,早去早回。” 说完,柳婉怕自己说得太多,惹她心里烦闷,便叹了口气。 “母亲知道,你向来乖巧,这些话说多了,你怕也听腻了。” 苏桑摇头,声音很轻:“不会,母亲是为我好。” 这话一出,柳婉眼眶又热了。 她忙别过脸,借着端茶的动作遮掩。 竹清将姜枣茶放到苏桑手边,温声道:“公子,夫人一早便吩咐小厨房备着了,说今日天寒,怕公子跪久了伤身。” 苏桑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姜味微辛,枣香回甜,暖意从喉间一路落下,驱散了些许寒气。 柳婉见她喝了,脸色才缓了些。 “慢些,莫烫着。” 苏桑应了一声:“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怀石的声音。 “夫人,公子,侯爷回府了。” 柳婉立刻起身。 苏桑也放下茶盏,准备站起。 柳婉忙按住她:“你坐着,方才跪了那么久,别急着起。” 苏桑动作一顿,只得重新坐回去。 不多时,厚帘被掀起,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快步入内。 来人正是永安侯苏庄。 他今日穿着深褐色朝服,外头披着黑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桑儿。” 苏桑起身行礼:“父亲。” 苏庄大步上前,扶住她手臂。 “身子如何?可冻着了?” 柳婉在一旁道:“方才已喝了姜枣茶,手炉也抱着,只是跪了些时候,恐怕膝上仍要揉一揉。” 苏庄眉头顿时皱起。 “这等天气,宫中怎偏挑今日宣旨。” 说完,他又似觉这话不妥,低声咳了一下。 柳婉看他一眼:“侯爷慎言。” 苏庄叹道:“我知道。” 他看着苏桑,目光里满是疼惜。 “圣旨可接了?” 苏桑点头:“已接了。” 苏庄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莫怕。” 苏桑道:“孩儿不怕。” 苏庄望着她清清冷冷的眉眼,心里越发酸涩。 “翰林院那边,为父会替你打点。” “你身子弱,入署之后不必逞强,侯府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平安。 ” 苏桑轻轻点头:“孩儿明白,孩儿自会谨慎行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让侯府因我获罪。” 柳婉脸色微变。 “胡说什么。侯府从来不怕你连累。” 苏庄也沉声道:“你是我苏庄的孩子,侯府护你,是天经地义。” 苏桑微微一怔。 柳婉握住她的手,语气难得严肃。 “桑儿,你记住。父亲母亲要你谨慎,是怕你受伤,不是怕你拖累侯府。莫要将这些事压在心里,听见了吗?” 苏桑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头。 “听见了。 ” 柳婉神色这才缓下来。 竹清站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她最怕公子什么都憋在心里。 公子平日不爱说话,待人也淡,可竹清自幼侍候她,知道公子不是没有心,只是许多话不愿说出口。 如今侯爷夫人这样疼着公子,她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苏庄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柳婉细细说了宣旨时的情形,又亲自看了一遍圣旨。 苏庄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才将圣旨重新合上。 “明日我便去翰林院走一趟。 ” 柳婉问:“可会太着急?” 苏庄摇头:“早些打点清楚,总好过临时生乱。桑儿身子弱,这是满禹都都知道的事。翰林院那边,也该先明白分寸。”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桑。 “你入署之日,应当在三日后。今日起,府中会替你重新备几身官服与常服。冬衣须厚些,领口袖口都要妥帖,不可叫风灌进去。” 柳婉立刻道:“我亲自盯着。” 苏庄又道:“书房里的旧文卷,你这两日也翻一翻。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不是全无差事。你若太不通庶务,反叫人多看。” 苏桑应道:“是。” ...... 而另一边,宫中宣旨的宦官也已乘车回到了皇宫。 守在殿外的侍卫见他回来,忙上前低声道:“赵中使回来了?陛下方才问过一回。” 赵中使脚步一顿,神色立刻谨慎起来。 “陛下可有旁的吩咐?” 侍卫摇头:“只说若赵中使回来了,便进去回话。” 赵中使点了点头,抬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躬身入殿。 殿内烧着银炭,却并不显得暖闹。 几案后,一名男子正垂眸批阅奏疏。 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肩背挺直,坐姿沉稳。 殿中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深邃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 一双漆黑眼眸落在奏疏之上,情绪不显却自带压迫之感。 正是禹朝新帝,萧景川。 赵中使不敢多看,入内便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萧景川未抬头,只淡淡道:“起来回话。” “诺。” 赵中使起身,仍旧躬着身子。 萧景川翻过一页奏疏,问:“永安侯府的旨,宣了?” 赵中使恭声道:“回陛下,已宣了。侯夫人携苏世子接旨,礼数周全,并无不妥。” 萧景川执笔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苏庄不在府中?” “回陛下,永安侯今日一早入宫谢恩议事,臣到侯府时,侯爷尚未归府。府中由侯夫人主事,苏世子亲自接了旨。” 萧景川神色不变。 他对苏庄这个人,倒是还有几分印象。 当年在燕地时,苏庄暗中送过粮草,也替他挡过几次朝中探查。 此人不贪功,不结党,也不爱在御前卖弄忠心。 从龙之功里,苏庄不算最显眼,却胜在稳妥。 这种臣子,萧景川用得放心。 赐其独子一个翰林院编修,一来是恩赏,二来也算安抚永安侯府。 “苏桑如何?”萧景川问。 赵中使听到这话,略微斟酌了一下。 “回陛下,苏世子瞧着年纪尚轻,性子倒沉静,接旨时并无失仪之处。” 萧景川批下一行字,淡声道:“还有呢?” 赵中使心中一紧。 他知道陛下既问了,便不是只想听这些场面话。 于是又恭谨道:“只是苏世子身子瞧着确实清弱。今日虽穿着厚氅,可跪了片刻,脸色便白得厉害。起身时身形也晃了一下,还是身边侍婢扶住的。” 萧景川终于抬了抬眼。 “体弱?” “是。”赵中使道,“臣瞧着,不似作假。苏世子面色白,唇色也淡,说话声音轻,举止倒是规矩,只是身子骨怕是不大好。” 殿中静了片刻。 萧景川将手中朱笔搁下。 他想起自己曾听过的一些传闻。 永安侯府这位世子,自幼体弱多病,甚少出门见客。 禹都世家子弟多爱纵马游宴,诗会雅集也常有邀约,唯独这位苏世子从不露面。 有人说他病得厉害,见不得风。 也有人说,永安侯夫妇老来得子,爱若珍宝,舍不得让他出府。 更有人私下笑言,苏家这位世子怕是被养废了,空有世子名头,却无半点男儿气。 萧景川从前并不在意这些闲话。 如今听赵中使这么一说,倒觉得传言未必全假。 他沉默片刻,淡声道:“翰林院那边,着人说一声。” 赵中使立刻低头:“请陛下示下。” 萧景川道:“苏桑体弱,初入官署,不必给他派太繁重的差事。先让他在院中熟悉文卷,随众修书便可。” 赵中使连忙应下:“诺。” 萧景川又道:“永安侯府有功,朕既赐了官,便不是叫人去为难他的。” 赵中使心中明白,躬身道:“陛下仁厚,苏世子若知晓,定然感念圣恩。” 萧景川并未接这话。 他重新拿起奏疏,目光落回纸上。 “下去吧。” 赵中使忙行礼:“臣告退。” 第3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三) 禹都入冬之后,连着下了数日大雪。 这一日更是风雪漫天。 散值的钟声响过之后,翰林院内的官吏便陆续收拾文卷,各自归府。 翰林院外。 怀石早已等在外头。 见她出来,连忙撑开油纸伞。 “公子。”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走吧。” 主仆两人沿着宫道缓缓向外而去。 一个月前刚入翰林院时,侯爷和夫人担心得整夜睡不着。 生怕公子身份暴露。 谁知一个月过去,竟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苏桑又素来低调,从不参与同僚宴饮,散值便回府。 久而久之,众人对这位体弱的永安侯世子也只剩一句评价。 ——安分守己。 雪风从宫道尽头卷来,吹得她袖角微微扬起。 苏桑抬手轻轻按住狐裘前襟,继续往前走。 宫道尽头,萧景川正从殿中出来。 他刚议完边地军饷之事。 新朝初立,朝中虽表面安稳,可旧党未尽,外患未平。 萧景川一日都不能松懈。 赵中使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玄色大氅,低声道:“陛下,雪大风寒,还是披上吧。” 萧景川没有回应。 他立在殿台边,目光越过层层雪幕,看向空旷宫道。 天地银白,宫墙深红。 就在这片冷寂之中,一抹青色映入眼帘。 那人一身青袍,外披雪白狐裘。 旁边撑伞的侍从低眉随行,唯有那人步伐轻缓的走在长长宫道上。 漫天风雪之间。 那一点青色却像雪中一抹清淡墨痕。 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萧景川目光微顿,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赵中使察觉异样,顺着目光望去,心中顿时了然。 萧景川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燕地见过的雪。 也是这样大,也是这样冷。 只是那时的他满身泥泞与仇恨。 而眼前的人却干净得像一捧新雪。 不染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景川依旧站在那里。 许久未动。 赵中使偷偷瞧了一眼,发现年轻帝王竟还望着那个方向。 他心里微微一惊。 跟随陛下多年。 他从未见过帝王这般模样。 良久。 萧景川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那是何人?” 赵中使立即躬身。 “回陛下。” “那位便是永安侯府世子,翰林院编修苏桑。” 苏桑。 萧景川眸光微动,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雪中身影。 竟是他。 许久,他淡淡道:“倒是长得不错。” 赵中使低着头回道:“苏编修容貌清秀,瞧着确有几分书卷气。” 萧景川没回应,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走吧。” “诺。” 赵中使随即躬身跟上。 殿台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这一夜,禹都雪未停,宫中灯火却一盏盏亮到深夜。 太极殿内,炭火烧得极旺。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玄色常服外披一件深色大氅,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朱笔落在折面上,批下几个凌厉字迹。 可写到一半,他的笔忽然停住了。 墨珠在纸上凝了一点。 萧景川垂眸看着那滴墨,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了白日雪中那道青衣。 那人下阶时低垂的眉眼,狐裘间露出的清白脸色。 明明只是远远一眼,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 可那画面却像烙在眼中,挥之不去。 萧景川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赵中使在一旁伺候,见陛下批折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些,只以为朝事棘手,不敢多言。 ...... 然而接下来几日,那道身影却总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里。 当天夜里,苏桑出现在了梦中。 梦里依旧是那场雪。 天地苍白,长阶无尽。 青衣公子独自向前走着。 萧景川想追上去,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仿佛永远触碰不到。 不知多久,对方忽然回头。 漫天风雪中。 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覆着雪的湖面。 萧景川猛地睁开眼。 外面天还未亮。 寝殿安静无声。 他坐起身,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过见过一面而已。 为何总会想起。 ...... 翌日,雪停了,天却仍冷。 宫墙上的积雪未化,檐下结了细细冰棱,日光照在上头,透出一点冷亮。 翰林院中,众人正各自忙碌。 炭盆烧得不旺,屋内仍有寒气。 苏桑坐在靠窗不远处,正对着一卷前朝史册勘误。 只是她在膝上覆着一方暖毯,手边放着一个小小手炉。 同僚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永安侯府的苏世子体弱,是整个翰林院都知道的事。 偏他性情又好,从不因陛下恩典便摆架子。 旁人借卷,他便借,掌院吩咐,他也从不推辞。 只是做事慢些,却极细致。 有人不喜他这般柔弱,也有人觉得他安分省心。 总之一个月下来,苏桑在翰林院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直到宫中来人。 赵中使身边的小宦官踏进翰林院时,院中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那宦官目光在众人间一扫,很快落到苏桑身上。 “哪位是苏编修?” 苏桑放下笔,起身出列。 “臣便是。” 小宦官看见她,神色微微一变,态度竟比先前更恭敬了些。 “苏编修,陛下有命,召您携本月文史勘误卷宗,入太极殿面呈圣览。”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几位翰林官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愕。 太极殿?面呈圣览? 苏桑一个新入翰林的七品编修,何德何能,竟能越过上官,直接入太极殿见陛下? 便是掌院学士也愣了片刻。 苏桑垂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应道:“臣领旨。” 小宦官道:“苏编修不必急,陛下只说让您将本月经手之卷带上即可。” 苏桑低声道:“劳中使稍候。” 她回身整理案上卷册。 同僚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惊疑,有人羡慕,有人暗暗揣测永安侯府是否又得了圣眷。 苏桑像是没有察觉那些目光,只将本月经手的卷宗收好,确认无误后抱在怀里。 掌院学士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叮嘱:“苏编修,御前回话,务必谨慎。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可多言。” 苏桑恭声道:“多谢大人提点,臣记下了。” 掌院学士看着她这副清瘦恭谨模样,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以为只是个因侯府荫庇入翰林的病弱公子,谁知竟突然入了陛下眼。 可再细看苏桑,他又觉得不像。 这孩子太安静了,不像会钻营的人。 苏桑抱着卷宗,随小宦官往外走。 出门时,风从廊下吹来,她轻轻咳了一声。 小宦官立刻放慢脚步,态度越发客气。 “苏编修仔细脚下。” 苏桑微微颔首:“多谢。” 她表面平静,心中却已经转过数个念头。 萧景川召她? 为何? 原剧情中,苏桑这个路人甲受封之后便再无戏份。 可如今,萧景川忽然召她入太极殿。 是因永安侯? 还是因别的? 苏桑垂下眼,掩去眸中一点暗色。 很快又恢复了温顺恭谨的模样。 而此刻66瘫成一团,满脸生无可恋。 【又偏了。】 【怎么又偏了。】 【明明是路人甲任务。】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它翻了个身想了想。 算了。 上报了也没用。 摆烂了。 第4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四) ..... 太极殿。 苏桑走到殿外时,赵中使已候在那里。 比起昨日派去传话的小宦官,赵中使显然更沉稳。 他见苏桑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一落,很快便笑着迎上前。 “苏编修来了。” 苏桑抱着卷宗行礼。 “见过赵中使。” 赵中使侧身避了半礼,温声道:“苏编修不必多礼。陛下正在里头等着,卷宗可都带齐了?” “皆已带齐。” “那便随咱家入内吧。” 苏桑点头,踏入殿内。 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而萧景川坐在御案之后,玄色常服外罩深色大氅,乌发束冠,眉目深邃冷峻。 即便只是垂眸批折,也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萧景川。 苏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垂下眼,掩住眸底暗色,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抬眸。 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人比雪中远望时还要清俊。 萧景川手中的朱笔停了片刻。 很快,他将笔搁下,淡声道:“平身。” “谢陛下。” 苏桑起身时动作轻缓,卷宗由她亲自捧着。 她将匣子呈上,赵中使上前接过,放至御案旁。 萧景川翻开最上头那册勘误录。 字迹清秀端正,笔锋不重,却极稳。 萧景川垂眸看着,淡淡道:“这些皆是你校的?” 苏桑低声答:“回陛下,其中旧卷十七册为臣经手,余下三册乃同僚初校,臣只做复核。” “为何将此处‘临川’改作‘陵川’?” 苏桑看了一眼他所指之处,恭声道:“回陛下,前朝郡志中,临川属南境水郡,距燕北三千余里。可此卷记载乃燕北粮道转运,旁有‘过苍岭,抵陵川’之句。” “臣查旧图,燕北确有陵川县,且苍岭以西三十里便是其境。故臣以为,此处当为誊写之误。” 萧景川翻了一页。 “此处又为何不改?” 苏桑顺着看过去。 “此处虽与后文不合,然臣未寻得旁证,不敢擅改,只以朱点标出,待上官再核。” 萧景川抬眸看她。 “倒知分寸。” 苏桑低头:“臣不敢逾矩。” 萧景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本以为这位体弱世子只是清雅些,不想做事也清楚。 既知旧典,又知避锋芒。 年纪轻轻,却不像寻常世家子那般急着在帝王面前显露才名。 “在翰林院,可还习惯?”萧景川忽然问。 苏桑面低声答:“回陛下,院中诸位大人皆宽厚,臣受教良多,并无不适。” 萧景川淡淡道:“朕听闻你身子弱。” “臣幼时多病,如今已好许多。” “雪日往来宫中,可觉吃力?” “多谢陛下垂询。”苏桑声音平缓,“臣衣裳厚暖,府中亦备了车马,慢行便可。” 萧景川目光落在她狐裘领口上。 确实穿得厚。 厚实狐裘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俊白皙的脸。 这样的装束本该显得臃肿,可在她身上却不觉笨重,反倒衬得她越发像玉面公子。 他指尖轻轻扣了扣案面。 “你倒谨慎。” 苏桑道:“臣身子不争气,不敢让家中父母忧心。” 这句话听着寻常。 萧景川却顿了顿。 父母忧心。 他很少听到臣子在御前如此自然地提起父母。 朝堂上的人,多说忠君报国,肝脑涂地,少有人承认自己只是怕家中父母担忧。 若换旁人说,或许显得软弱。 可由苏桑说出来,却并不讨嫌。 萧景川心中微妙地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 母妃死后,宫中无人会为他披衣,无人问他冷不冷,更无人忧心他在风雪里是否走得艰难。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被人牵挂是何滋味。 眼前这位苏世子,倒是被养得很好。 干净,安静,连说起父母时,语气里都藏着极浅的柔和。 萧景川压下心头异样,继续翻卷宗。 “翰林院中事务清闲,你可觉得屈才?” 苏桑立刻道:“臣才疏学浅,能入翰林院修书,已是陛下恩典,不敢言屈。” 萧景川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虽不明显,却让苏桑心尖微微一跳。 她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这一眼极短。 可萧景川看见了。 她眼眸清亮,方才抬眼时,像雪夜里忽然映出的一点灯火。 只是那点光很快被她压下,又恢复成恭敬温顺的模样。 萧景川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有趣。 “你怕朕?” 苏桑垂首:“陛下天威,臣不敢不敬。” “朕问的是怕。” 殿内静了静,炭火偶尔爆出轻微声响。 苏桑斟酌片刻,声音仍轻:“臣敬畏陛下,却非因私惧,陛下定乱安邦,肃清朝纲,天下臣民皆当敬畏。” 萧景川看着她。 “倒会说话。” 苏桑道:“臣只是据实而言。” 萧景川没有再问,只将卷宗放下。 原本召她来,不过是想看一看那日雪中那人究竟如何。 卷宗问过几处,已足够。 按理,此时便该让她退下。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萧景川指尖落在另一卷竹简上,随意问道:“你平日除修书之外,还读些什么?” 她面上不显,只答:“回陛下,臣多读史书旧典,偶尔也读些诸子文章。” “兵书呢?” “略读过。” “略读到何种程度?” 苏桑停了一瞬,随后开口:“臣只知纸上之言,不曾亲历战阵,不敢妄称通晓。” 萧景川眸色微深。 又是这样,每次回答都太正经、太稳妥。 明明看着年纪不大,却处处端着小心谨慎。 像把自己装进一层壳里,生怕旁人窥见半分真实。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敲一敲那层壳。 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苏桑。”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苏桑抬头。 “臣在。” 萧景川问:“你在侯府时,也这般少言?” 苏桑微怔。 她似乎没想到帝王会问得这样随意。 片刻后,她才答:“回陛下,臣性情愚钝,不善言辞。” “朕问一句,你答一句,确是不善言辞。” 萧景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苏桑一时摸不准他意思,只好垂首请罪。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朕何时说你失仪?” “……” 苏桑安静了。 萧景川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很快,他又压下。 赵中使站在一旁,仍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他确实不敢多想。 陛下登基以来,心思深沉,喜怒难测。 谁又敢揣测圣心? 萧景川又翻了几页卷宗。 其实那些勘误他早已不怎么在意。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纸上,更多时候却落在苏桑身上。 她双手拢在袖中,肩背微直,官袍领口一丝不乱,站得很有规矩。 大约因屋内炭火渐暖,她脸上的白意淡了些,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浅红。 却比雪中那一眼多了几分活气。 第5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五) 萧景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像被什么轻轻勾住。 他合上卷宗。 “这些勘误做得不错。” 苏桑立即躬身:“谢陛下。” “往后若有此类旧卷,你可先行整理一份简录,每旬送入太极殿。” 苏桑心中微震。 每旬送入太极殿。 这不是一次召见,而是往后都要有交集。 她抬起眼,神色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陛下,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萧景川淡声道:“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苏桑垂首:“臣遵旨。” 萧景川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绪终于舒展了些。 “天寒,你身子弱,回去时让宫人送你到宫门。” “不敢劳烦宫人。” “这是旨意。” 苏桑微顿,只得应道:“臣谢陛下恩典。” 御书房再次静下来。 苏桑抱起整理好的卷宗,躬身道:“若陛下无旁的吩咐,臣便告退。” 萧景川看着她。 他有些不想让她走。 这念头来得无声无息,让他生出几分不悦。 萧景川淡淡道:“等等。” 苏桑动作停住。 “陛下还有何吩咐?” 萧景川随手从案旁取出一册旧卷。 “此卷中有几处地名,朕瞧着不甚清楚,你既熟旧志,便留下替朕看一看。” 赵中使眼观鼻鼻观心。 那卷旧志昨日才由侍读学士整理过,哪里有什么不清楚。 但陛下说不清楚,那便是不清楚。 苏桑自然也不能说不。 她只好应下。 “诺。” 赵中使搬来一张小案,置于御书房侧边,又让人添了炭盆和热茶。 苏桑坐下时,仍旧规矩得很。 她翻开旧卷,认真查看。 萧景川继续批折。 屋内渐渐只剩纸页翻动声和朱笔落纸声。 这场景很奇异。 帝王在上批阅天下政务,一个七品小编修坐在侧案校卷,谁也没有说话,却莫名有一种安静的相宜。 苏桑看似专注,心思却清明得很。 萧景川在留她。 不是为了旧卷,也不是为了政务。 她能感觉到那道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苏桑指尖轻轻摩挲过卷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奋。 有趣。 很快,她眨了下眼,那点异色便彻底消失。 ...... 半个时辰后,旧卷看完。 苏桑在纸上列出三处疑误,另标两处可查旁证。 她起身呈给赵中使,再由赵中使送至御案。 萧景川看了一眼。 “你做事倒快。” 苏桑道:“此卷前几日臣曾在翰林院见过相近副本,故而略熟些。” “嗯。” 萧景川放下纸。 外头天色已不早。 再留,便显得刻意了。 萧景川心知如此,便没有再寻旁的由头。 “退下吧。” 苏桑躬身行礼。 “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前时,萧景川忽然又道:“苏桑。” 苏桑停步回身。 “臣在。” 萧景川看着她被殿内暖光映得柔和几分的眉眼,声音放得很平。 “回府后,好生养着。” 苏桑似乎怔了一下。 随后她垂下眼,低声道:“臣谢陛下挂怀。” 殿门打开,苏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赵中使静静候在一旁,看着年轻帝王不似往常。 心中念头刚起,他便立刻压下了。 御前伺候,最要紧的便是少看、少想、少说。 ..... 殿外,苏桑随小宦官往宫门方向走。 雪虽停了,风却仍冷。 宫人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光影落在积雪上,晃出一片细碎明暗。 苏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小宦官恭声道:“苏编修,陛下体恤您身子,特命咱家送您到宫门。往后每旬入太极殿呈卷,您只管提前知会一声,咱家好去翰林院接您。” 苏桑温声道:“有劳中使。” “不敢当,不敢当。” 小宦官态度越发恭谨。 这宫中最会看风向。 哪怕没人明说,也都知道,能被陛下亲自召入御书房,还命人送出宫门的七品编修,绝不能轻慢。 苏桑心中明白,却只当不知。 到了宫门外,竹清早已等得心焦。 看见宫人亲自送她出来,两人皆是一惊,却不敢多问,只先行谢过。 小宦官走后,竹清才压低声音道:“公子,陛下召您,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桑看了眼宫门方向。 朱红宫门高大沉重,门上铜钉覆着冷光,像一张吞人的口。 她轻声道:“无事,只是问了几句卷宗。” 竹清不信:“只问卷宗,怎会留到这般时候?” 苏桑上了马车,坐稳后才道:“陛下命我往后每旬整理一份文史简录,送入太极殿。” 竹清脸色一白:“每旬入宫面圣?” 苏桑抬眼看她。 “回府再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竹清立刻闭嘴。 ...... 侯府这边,苏庄与柳婉很快也得知了宫中召见之事。 苏桑回府时,柳婉已经等在正院,周嬷嬷在旁劝了好几回,她仍坐立不安。 直到帘子掀开,苏桑裹着狐裘进来,柳婉立刻起身迎上去。 “桑儿。” 她顾不得旁的,先握住苏桑的手。 “怎这样凉?可冻着了?宫中召你去做什么?陛下可有为难你?” 苏庄也站在一旁,眉心紧锁,只是比柳婉沉稳些。 “先让孩子坐下。” 柳婉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苏桑坐到暖榻上,又让竹清递热茶。 苏桑接过茶,喝了一口,才将太极殿中的事简略说了。 柳婉听完,脸色更白:“每旬都要入太极殿?” 苏庄沉默片刻,问:“陛下为何忽然看重这些旧卷?” 苏桑摇头:“孩儿不知。” 苏庄叹了一声。 “陛下新朝初立,想查旧制旧档,也在情理之中。你既已领旨,便不好推拒。往后入宫,只管谨言慎行,莫与旁人多说。” 柳婉眼中满是忧虑:“可太极殿不同翰林院,离陛下太近了。桑儿的身份……” 她话未说完,便被苏庄轻轻按住手背。 “夫人。” 柳婉这才止住。 屋中只留着知情几人,可有些话,仍不宜说得太明。 苏桑放下茶盏,温声安抚:“母亲不必忧心。陛下只是问政务,孩儿低头回话便是。况且孩儿身子弱,陛下也知晓,不会久留。”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可柳婉心里仍不安。 她看着苏桑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越看越怕。 从前她只盼女儿平安长大,后来盼她避世安稳。 如今却一步步进了宫门,进了翰林院,甚至进了太极殿。 那可是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 帝王一念,可生。 一念,也可死。 柳婉握紧苏桑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桑儿,记住母亲的话。莫出风头,莫逞强,莫让陛下过分留意你。若能推,便推,若不能推,便只做本分之事。” “孩儿记下了。” 柳婉又叮嘱了许久,直到苏桑露出些疲色,才肯放她回院歇息。 回到自己的院中时,夜已经深了。 竹清替她卸下外袍,散开束发,又端来热水。 苏桑坐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 男装时,她是清瘦病弱的苏世子。 散下发时,那点被压住的女儿气便无声无息浮了出来。 黑发垂在肩头,眼眸清亮,唇色浅淡,看着竟比白日更柔软几分。 竹清看着镜中的她,忍不住轻声道:“公子今日在御前,可害怕?” 苏桑看着镜中自己,淡淡道:“还好。” “奴婢吓得不轻。”竹清小声道,“太极殿那样的地方,奴婢光听着便腿软。公子却还要独自进去回话。” 苏桑没有说话。 竹清替她梳发,动作很轻。 “不过陛下既没有责罚公子,还让公子每旬呈卷,想来应当是赏识公子的才学。” 苏桑垂下眼。 “也许吧。” ..... 次日清晨。 苏桑照旧入翰林院点卯,院中众人看她的眼神已与昨日不同。 有人上前寒暄:“苏编修昨日入太极殿面圣,可真叫我等羡慕。” 苏桑温和道:“不过是陛下垂询卷宗细节,并无旁事。” 那人笑道:“能得陛下亲问,已是不易。” 苏桑只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掌院学士对她态度也更温和了些,亲自将今日要呈送的文卷挑出,道:“苏编修,既然陛下点你以后送卷,便仔细些。陛下面前,莫慌,也莫多言。” 苏桑行礼:“下官谨记。” 太极殿再次传召。 苏桑仍按规矩地抱卷入宫。 而此刻,太极殿中,萧景川听见赵中使禀报“苏编修到了”时,手中朱笔微微一停。 他抬眸,语气平淡:“宣。” 第6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六) (注:中使就是太监、宦官的意思,对话我是以秦朝为背景写的,官员职位可能不是,有点架空) 殿门打开。 青衣狐裘的少年再次踏入殿中,垂眸行礼。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抬眼看去,淡淡开口:“平身。” “谢陛下。” 苏桑起身后,仍垂眸立在殿侧,恭敬将卷册呈上。 赵中使上前接过,转呈至御案。 萧景川取出一本翻看。 他看了几页,目光却不知第几次从卷册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苏桑似乎毫无所觉。 她站得很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袖中。 萧景川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异样。 为何苏桑来,他竟会下意识等待。 这念头一出,他翻动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萧景川眼神沉了沉,随即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个安分省心的臣子罢了。 永安侯府向来忠谨,苏庄不结党,不邀功,不贪权。 苏桑又体弱安静,入翰林以来从不生事。 这样的人,放在眼前,自然比那些满腹私欲之辈顺眼许多。 顺眼而已,绝非旁的。 萧景川合上卷册,忽然开口:“苏桑。” 苏桑立刻垂首:“臣在。” 萧景川看着她:“今年年岁几何?” 苏桑微怔。 这问题来得突兀。 她面不改色,恭谨答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 二十。 萧景川眼底微暗。 禹都世家子弟,二十岁时,多半已议亲成婚。 便是尚未成婚,也该有了婚约。 他明知此问并非公事,却仍是问了出来。 “可曾成亲?” 殿内静了一瞬。 赵中使站在一旁,眼皮轻轻一跳,随即垂得更低。 苏桑声音平稳:“臣自幼体弱,父母忧心,至今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萧景川心底骤然一松。 听到答案他竟有些愉悦。 待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僵住。 为何? 他为何会因苏桑未曾成亲而心生喜意?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过是惜才。 苏桑年少体弱,又是功臣之后,若早早被婚事牵绊,难免分心。 她既未成亲,便可安心在翰林院供职,于朝廷而言也是好事。 萧景川如此想着,面上仍是帝王惯有的冷静。 片刻后,他淡淡道:“朝中世家贵女,才貌双全者甚多。 你既已入仕,又是永安侯独子,婚事也该早作筹谋。 若有心仪之人,朕可为你赐婚。 ” 话出口时,他紧盯着苏桑。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要从苏桑脸上看出半分真实情绪。 苏桑垂下眼,心头微动。 赐婚? 随后,她躬身道:“多谢陛下恩典。只是臣无心婚嫁,只愿安心供职,静养身骨。” “若能不负侯府教养,不负陛下圣恩,臣已心满意足。婚嫁之事,不敢劳陛下费心。” 萧景川看着她,心底那股隐秘愉悦又浮了上来。 比方才听见她未婚时更甚。 待回过神后,萧景川心底突然升起一股烦躁。 苏桑无心婚嫁,又与他何干? 他为何会心生喜悦? 萧景川唇线微抿,半晌才道:“你倒是看得开。” 苏桑道:“臣身子不中用,不敢耽误旁人。” 萧景川心头却一紧。 不中用。 不敢耽误旁人。 这话听得他莫名不悦。 他抬眼,目光落在苏桑过分清瘦的脸上。 那张脸实在生得好,眉眼精致,双眸清亮。 分明是清贵公子的装束,可气质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萧景川忽然不想听她如此轻贱自身。 他沉声道:“身子弱,便好生将养。永安侯府不缺药材,宫中亦不缺御医。日后若有不适,可令太医署前去诊脉。” 苏桑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臣谢陛下隆恩。” 这般回答,要是以前,萧景川是满意的。 可今日,他看着她这般规矩,心中却莫名生出不快。 她太守分寸。 守到仿佛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二字。 待卷册呈毕,苏桑便照例请辞。 “陛下若无旁的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萧景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一空。 他最终只淡声道:“去罢。” 苏桑行礼退下。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目光仍落在殿门方向。 殿中炭火发出细微声响,赵中使添了茶,又悄无声息退到一旁。 萧景川忽然问:“赵德。” 赵中使忙上前:“臣在。” “你说,苏桑这般年纪,尚未成婚,可怪么?” 赵中使心头一紧,这话问得实在不寻常。 可他半点不敢露出异色,只恭谨道:“回陛下,苏编修身子弱,永安侯与侯夫人爱子心切,婚事谨慎些,也在情理之中。” 萧景川沉默片刻。 “也是。” 赵中使垂着头,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声。 陛下若当真只是随口一问,何至于问完之后,连奏牍都看不进去? ...... 苏桑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 侯府门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房远远见了她,忙上前迎接。 “公子回来了。” 竹清替她解下沾了雪的狐裘,怀石早已候在二门内,见苏桑面色比出门时更白了些,眼中便有忧色。 “公子,夫人在暖阁等您。” 苏桑点头。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柳婉正坐在灯下等她。 周嬷嬷立在一旁,见苏桑进来,忙命人端上姜茶。 柳婉一看见她,便心疼道:“今日风这样大,怎的去了这许久?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苏桑接过茶盏,低声道,“陛下只是问了几句卷册上的事。” 柳婉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苏桑又道:“只是今日,陛下问我可曾成亲。” 柳婉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 周嬷嬷脸色也变了。 暖阁内一时安静。 柳婉缓缓抬头:“陛下为何忽然问这个?” 苏桑垂眼:“不知。陛下还说,若我有心仪之人,可为我赐婚。” “赐婚”二字一落,柳婉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这如何使得!” 她声音微微发颤。 周嬷嬷也急道:“夫人,若真赐了婚,公子的身份……” 话到此处,她硬生生咽下去。 柳婉闭了闭眼,胸口起伏。 她最怕的便是这一日。 苏桑以男子身份入朝为官,已是危险。 若再添一桩婚事,迟早要出事。 寻常人家议亲,还可推说体弱,慢慢拖着。 可若是天子赐婚,谁敢抗旨? 柳婉握住苏桑的手。 “桑儿,你如何回的?” “我说身子病弱,无心婚嫁,只愿安心供职,侍奉双亲。” 柳婉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这样回极好。” 可她心里清楚。 拒得了一次,未必拒得了第二次。 若陛下只是随口一问还好,若真动了替苏桑赐婚的心思,那侯府便必须早作打算。 第7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七) 当夜,永安侯苏庄归府后,也得知了此事。 书房里,灯火燃到半夜。 苏庄沉着脸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柳婉低声道:“侯爷,不能再拖了。若外头都知道桑儿已有婚约,陛下便不好再随意赐婚。” “我们从老家旁支里挑一个可靠的女子,家世不必显赫,最要紧的是守口如瓶。名义上定下婚约,私下另作安排,只要能堵住悠悠众口便好。” 苏庄眉头紧锁。 “此事须极谨慎。” “妾身明白。”柳婉道,“不求对方富贵,只求干净安分。若愿意配合,侯府自会保她后半生无忧。” 苏庄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桑。 苏庄心中酸涩,声音放缓:“桑儿,此事委屈你了。” 苏桑抬眸,淡淡一笑:“父亲何必这样说。眼下先保全侯府,保全身份,才是要紧。” 柳婉听得心头更疼。 她宁愿自己的孩子任性些,也好过这样懂事。 可事已至此,只能先将此事暗中办下。 于是侯府当夜便派了可靠的人往老家送信。 ....... 数日后,朝会之上,风波骤起。 萧景川将一封奏牍重重掷在案上。 殿下跪着几名官员,个个面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朕拨下去的赈粮,三日之前便该到仓,如今地方来报,仓中少了两成。” “你等倒好,一个说路途风雪阻隔,一个说转运文书不齐,还有一个将罪责推到病倒的主簿身上。” 萧景川声音不高,却冷得令人心口发颤。 “尔等拿朝廷政务当儿戏,拿百姓性命作筹码,争功时一个比一个快,担责时倒学会装聋作哑了。” 跪在最前头的官员颤声道:“陛下明鉴,臣实在……” “闭嘴。” 那人立刻噤声。 萧景川眼神冷厉如刀:“来人。革去刘显郎中之职,押交廷尉府严查,其余涉事官员,停职待勘,若查实贪墨,依律重惩。” 殿中众人心头一凛。 廷尉府是什么地方,进去一遭,便是脱层皮也未必出得来。 几名官员被拖下去时,腿都软了。 殿门合上后,太极殿重新恢复死寂。 萧景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胸口那股怒意仍未散去。 赵中使小心奉上一盏热茶:“陛下息怒,仔细龙体。” 萧景川没有接。 他望着案上那些奏牍,只觉满目皆是私欲与算计。 朝堂之上,人人有图。 有人图权,有人图利,有人图名声,有人图恩宠。 便是伏低做小、忠心恳切,也多半藏着另一层打算。 他从燕地一步步爬到今日,见惯了人心龌龊,原本早该习以为常。 可不知为何,近日见这些人愈发不堪时,他脑中总会浮现出苏桑的模样。 他为何又想起苏桑? 如此一想,萧景川心中烦躁更甚。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苏编修补送校正后的旧卷。” 萧景川眼底的阴霾微微一顿。 他尚未开口,赵中使已察言观色,连忙道:“宣。” 苏桑入殿时,外头风雪未停。 她今日仍着官服,外披墨青斗篷,领间狐毛压住寒风,却因一路行来,眉睫间仍沾了细碎雪意。 她行礼时露出一截清瘦手腕,指尖被冻得略白。 萧景川看着她被冻得发白的指尖,眉心缓缓皱起。 赵中使原本正在旁侧侍立,忽听帝王吩咐:“添炭。” 他一愣。 萧景川又道:“将窗边帷幔压严,备暖茶。” 殿内内侍皆是一惊,立刻躬身去办。 苏桑似乎也怔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萧景川,随即俯身道:“臣谢陛下体恤。” 萧景川淡声道:“你身子弱,不必强撑。” 苏桑道:“臣不敢因微寒扰陛下。” 萧景川听得不悦。 “不敢?”他看着她,“朕既允你入殿呈卷,便不至于连一盏暖茶、一盆炭火都舍不得。” 苏桑垂首:“臣失言。” 暖茶很快送上,苏桑捧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茶水入喉,身上寒意散去些许。 她抬眸时,正撞上萧景川的目光。 帝王的眼睛深黑如墨,情绪藏得很深。 苏桑只看了一眼,便规矩地垂下眼。 萧景川忽然觉得不满。 她为何总是这样? 恭敬,温顺,守礼。 好似再多看他一眼都是逾矩。 他拿起苏桑呈上的旧卷翻看,随口问了几句政事。 苏桑答得不急不缓,言辞简明,处处守着臣子的分寸。 …… 几日后,翰林院休沐前夕。 雪停了一日,天气难得放晴。 翰林院廊下,几名年轻官员聚在一处说话。 苏桑抱着几卷旧书从书房出来,正好被人唤住。 “苏编修。” 说话的是翰林院一名年轻编修,姓许,家世不低,性情也算温和。 他这些日子见苏桑得圣眷,便有心亲近。 苏桑停步:“许编修。” 许编修笑道:“明日休沐,城南新开了一处茶楼,听闻雪景极好。我等几人欲同去品茶论诗,苏大人可愿一道?” 另一人也道:“是啊,苏编修平日总闷在院中,难得休沐,也该出去走走。” 苏桑眉目温和,语气却疏离有度。 “多谢诸位美意。只是我身子弱,不耐寒,明日恐怕要在府中静养,便不扰诸位雅兴了。” 许编修忙道:“茶楼内暖阁备得极好,不会冻着。” 苏桑微微一笑:“家母素来忧心我身体,若知我雪后外出,只怕又要担忧。诸位盛情,我心领了。” 她话说到此处,旁人便不好再劝。 许编修只得笑道:“既如此,那便改日。” “改日若有机会,再同诸位请教。” 苏桑微微颔首,便抱着书卷离去。 她走后,几人低声议论。 “苏编修性子倒是真清淡。” “是啊,得陛下看重,竟也不见半分倨傲。” “难怪陛下另眼相看。” 几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落入不远处廊角之人的耳中。 萧景川站在廊下阴影处,玄色大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肃。 他今日来翰林院,本是来查看旧档修撰进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非来不可的事。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翰林院外。 然后,他便看见几名年轻臣子围着苏桑说笑。 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说不清是怒,还是烦。 总之,刺眼。 特别刺眼。 萧景川看着她对旁人微微颔首,看着旁人与她说话,心中那股沉闷一点点压下去。 赵中使随在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只见陛下面无表情,心口顿时一凉。 陛下待苏编修,哪里是寻常君臣? 赵中使心底暗暗叹息。 只怕苏编修日后有得难了。 萧景川未曾上前。 他只看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回太极殿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赵中使跟在后头,连脚步都放轻了。 第8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八) 当夜,萧景川批奏折时,朱笔几次停顿。 脑海中总浮现翰林院廊下那一幕。 那些人笑着靠近苏桑。 苏桑垂眸回话。 萧景川忽然冷声道:“翰林院近日风气浮躁。” 赵中使垂首:“陛下所言甚是。” 萧景川道:“休沐期间,年轻臣子私相聚会,诗酒宴饮,最易生出结党之风。” 赵中使道:“陛下圣明。” 萧景川看他一眼。 赵中使立刻垂得更低。 片刻后,萧景川道:“传旨。翰林院诸官休沐期间,无诏不得私相聚众宴饮。若有违者,交由吏部记档。” 赵中使心中一跳。 面上却恭恭敬敬:“诺。” 这旨意传到翰林院时,众人皆惊。 唯有苏桑听完之后,神色依旧平静。 几名原本约好休沐出游的年轻官员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各自作罢。 太极殿内,萧景川听赵中使回禀旨意已传下,心中那股烦闷才稍稍散去。 可散去之后,又有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浮上来。 萧景川眼神沉冷。 他不愿深想。 …… 不久后,朝中有人盯上了苏桑。 苏桑入朝不过月余,官职又低,却屡屡被召入太极殿。 虽说只是呈送卷册,可在有心人眼中,这便足够惹眼。 一封参奏折子,在某日清晨送到了御案前。 折中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字字暗指苏桑年少无功,却频繁出入太极殿,有邀宠媚上之嫌。 又言永安侯府虽有从龙之功,但不该令其子恃宠而骄,坏了朝堂规矩。 萧景川看到一半,脸色便冷了下来。 看到“邀宠媚上”四字时,他眼底寒意骤然沉到极处。 赵中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下一刻,奏折被重重扔在案上。 “荒谬。” 萧景川声音极低,却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赵中使立刻跪下:“陛下息怒。” 萧景川冷笑:“朕召臣子入太极殿问事,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赵中使不敢接话。 萧景川道:“此人是何官职?” 赵中使忙答:“回陛下,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冯修。” “罚俸一年,调出禹都,去南郡查水患旧账。”萧景川冷声道,“既如此爱参奏,便让他去地方好生查个清楚。” 赵中使心中一凛。 南郡水患旧账牵扯甚深,此差苦且难,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一大批人。 冯修这一去,莫说前程,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可赵中使不敢劝。 因为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在怒头上。 参苏桑的奏折被压下。 冯修受罚的消息很快在朝中传开。 一时间,再无人敢明面议论苏桑圣眷过盛。 可太极殿内,萧景川的心绪却并未因此平复。 夜深后,殿内灯火仍亮。 窗外寒风拍打殿门,烛火微晃,映得御案前帝王眉眼忽明忽暗。 萧景川独坐良久。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臣子被参奏。 朝堂本就是如此。 有恩宠,便有嫉恨。 有靠近权势者,便会有人背后撕咬。 他从前从不在意这些。 甚至有时会冷眼看着臣子互相攻讦,借此分辨人心。 可今日,折子里不过几句非议苏桑的话,竟让他第一反应便是护她。 不是查证、权衡。 而是怒。 怒到想立刻将那参奏之人拖下去五马分尸。 萧景川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终于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若仅仅是顺眼,何至于此? 若仅仅是惜才,何至于听不得半句非议? 若只是体恤功臣之后,又为何会因她未成婚而欢喜,因旁人邀她出游而不悦,因她守礼疏远而心烦? 他想起那些大臣们送来讨好他的美貌女子,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是因为……断袖? 不,不可能。 他从未对男子产生过那种心思,从未。 可他想起苏桑安静坐在殿侧的样子,心中的防线开始动摇。 萧景川忽然开口:“赵德。” 赵中使忙入内:“臣在。” 萧景川沉默片刻,道:“去挑几名容貌出众的宫女过来。” 赵中使一愣。 这些年陛下后宫空置,既未立后,也未纳妃,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极少用年轻貌美者。 如今忽然要见貌美女子,陛下这是……开窍了? 可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诺。” 不多时,几名宫女被带入偏殿。 几人入殿后,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脂粉香随着她们靠近,在殿中浅浅散开。 他皱起了眉头,淡淡道:“抬起头来。” 宫女们依言抬头,露出或娇艳或清秀的面容。 萧景川看着她们,心中有些烦躁。 他立刻冷声道:“退下。” 几个宫女吓得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 萧景川脸色更冷:“都退下。” 几名宫女慌忙退了出去。 赵中使在外头候着,心里已猜到几分,却不敢说。 片刻后,殿内又传来萧景川的声音。 “挑几个相貌清秀的内侍来。” 赵中使这回眼角抽了一下。 很快,几名年轻内侍被带来。 皆眉目清秀,身形干净。 他们跪在殿中,头都不敢抬。 萧景川只看了一眼,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竟荒唐到以这种方式验证自己。 “滚。” 那声音冷得吓人。 几名内侍脸色惨白,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赵中使忙跪在殿外:“陛下息怒。” 殿内久久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川才低声道:“都退下。” 赵中使不敢再留,带着众人悄然退出太极殿。 殿门合上,灯火幽幽。 萧景川独自坐在殿内,闭目良久,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他不是喜欢女子,也不是喜欢男子,他只是……喜欢苏桑。 ..... 次日,雪又落了。 苏桑照常入宫。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看着她跪在殿中,心绪比往日更乱。 从前他还能用“惜才”“顺眼”“体恤功臣之后”来遮掩。 如今遮掩尽碎,再看苏桑,便处处不同。 她垂眸时,他想看她抬眼。 她恭敬时,他又嫌这份恭敬太远。 她规矩站在殿侧,他便想让她离自己近些。 可他不能。 至少眼下不能。 他若贸然伸手,只会吓到她。 萧景川第一次生出几分难以掌控的不耐。 偏偏苏桑毫无察觉。 她呈上卷册,声音平稳:“陛下,这是臣昨日校正后的旧卷。几处年代讹误,臣已另附小注,请陛下过目。” 萧景川接过,却没有立刻看。 他望着她,忽然道:“近日同僚常与你交好?” 苏桑一顿。 她不知帝王为何问起这个,只如实答:“诸位同僚待臣友善,只是臣体弱懒动,甚少交游。” 甚少交游。 萧景川心中那股酸涩稍稍散了些。 可很快,又更重。 她对旁人如此,对他也是如此。 甚至因为君臣之别,她对他更谨慎,更疏远。 萧景川握着卷册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却仍不显。 “朕听闻你在翰林院素来安静。” 苏桑道:“臣才疏学浅,又新入官署,自当谨言慎行,不敢妄为。” “你倒是处处守分寸。” “臣为人臣子,自当如此。” 又是人臣。 萧景川心底那股不悦更甚。 他忽然很想问她,除却君臣,她心中可曾有过别的念头? 可这话不能问。 ...... 接下来几日,萧景川越发频繁地召苏桑入太极殿。 苏桑每次都来得准时并且毫无逾矩。 萧景川越想靠近,越觉不满。 偏偏苏桑从不抬头看他太久,也从不主动多说半句。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归为公务。 萧景川便只能一次次制造公务。 太极殿中,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 帝王批折,苏桑坐在偏案前校卷。 萧景川看着苏桑依旧毫无所觉,心绪便一寸寸沉下去。 直到苏桑再次入宫。 她行礼起身后,照旧站在殿侧。 萧景川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封奏折上的字。 邀宠媚上。恃宠而骄。 那些污浊词句,竟落在她的身上。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萧景川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戾气。 他想护她。 如果谁还敢非议她,他便割了谁的舌头。 萧景川垂眸片刻,忽然低声问:“苏桑。” 苏桑抬眼:“臣在。” 萧景川看着她。 殿内灯火映在他眸底,像深渊里压着一点暗火。 “若日后有人非议你,构陷你,你怕吗?” 这话极突兀。 苏桑眼睫微动。 仿佛她不知萧景川为何如此问。 苏桑沉默片刻,随即俯身行礼。 “臣身正行端,恪守本分,无愧君,无愧朝,无愧心,流言虚实,自有公断。” 萧景川定定看着她。 无愧君,无愧朝,无愧心。 她说得这样坦荡。 可萧景川心里却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说,不必怕,朕会护你。 可最后,他只是缓缓道:“你倒是通透。” 苏桑垂眸:“臣不过谨守本心。” 谨守本心。 萧景川看着她,心中那股偏执忽然更重。 萧景川压下心中汹涌情绪,拿起案上卷册,淡声道:“今日留下,将这些旧卷陪朕校完。” 苏桑没有异议。 “臣遵旨。” 她走到偏案前坐下。 宫人奉上笔墨。 太极殿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川低头批折,余光却落在她身上。 苏桑却只认真翻阅旧卷。 第9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九)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低咳忽然响起。 “咳咳咳……” 苏桑抬手掩唇,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萧景川指尖一顿,抬眸望去。 “苏桑。” 苏桑像是察觉自己惊扰了圣驾,立刻放下手中卷册,起身行礼。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萧景川眉头一皱:“可是身子不适?” 苏桑微微垂首:“只是旧疾,臣无碍。” 话音未落,她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只见她原本便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淡了几分,眼尾也染上浅浅倦色。 萧景川脸色沉了下来,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去扶她 可就在那一瞬间。 苏桑却像察觉到什么,身体下意识向旁侧退开半步。 随后,她立刻垂首:“臣惶恐。臣身份卑微,不敢劳陛下亲扶。” 空气骤然安静。 萧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他感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为何?她竟如此躲着他? 这些日子,他一再克制退让,就怕惊了她。 可在她眼里,他只是她必须恭敬避的帝王。 甚至连靠近都不愿。 那一刻,他心底竟生出几分陌生的酸涩与难堪。 他从未这样过。 幼年受辱、燕地蛰伏、夺嫡厮杀时,他都未曾如此失态过。 偏偏只是她退了半步。 他竟难堪成这样。 半晌,萧景川缓缓收回手,淡淡开口。 “赵德。” 候在殿侧的赵中使立刻上前:“臣在。” “传御医。” 苏桑微怔,立刻道:“陛下,不必劳烦太医署,臣——” “你要抗旨?” 萧景川忽然冷声打断。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萧景川说完便后悔了。 他本不想这样的。 可方才她避开的动作,像根刺似的让他连情绪都压不住。 苏桑停了片刻,终究垂首。 “臣不敢。” 看着她顺从的模样,萧景川心里越来越堵。 赵中使低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御医匆匆赶来。 进殿时额头都带着细汗。 “臣叩见陛下。 “给苏编修诊脉。” “诺。” 御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 苏桑将手腕轻轻放在脉枕上。 而萧景川站在旁边,看着御医按在她腕上的手,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烦躁。 御医搭上脉。 片刻后,神色却微微变了。 这脉象…… 竟有些奇怪。 太细、太弱。 甚至隐约不像男子。 御医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苏桑。 可眼前青年清瘦归清瘦,眉眼却清隽干净,并无半分脂粉气。 更何况永安侯府世子身份摆在那里。 谁敢往别处想。 御医压下心底异样,只当她是天生体弱。 半晌后,他收回手。 “回陛下,苏编修应是幼时亏损太重,寒气入体,故而体弱畏寒。如今又连日奔波受雪,才会气血不足。” 萧景川眉头紧锁。 “严重么?” “倒无大碍,臣开几副温补药方,调养即可。” 萧景川神色稍缓:“当真无碍?” “臣不敢欺瞒。” “那便好。” 他说完,又看向苏桑。 “听见了?” “回府之后按时服药。” “这些日子少吹风雪。” 苏桑起身行礼。 “臣谢陛下关怀。” 萧景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也别跪了,朕准你免跪。” 殿内一静。 赵中使心头都颤了颤。 免跪。 这已是极重的恩宠。 苏桑似乎也怔住了,片刻后才缓缓跪下。 “臣惶恐。” 萧景川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还是没再说重话。 “起来。” 苏桑低声谢恩。 她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下。 萧景川指尖一紧,下意识又想伸手。 可想到方才她退开的动作,终究还是停住了。 那股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她避他。 避他如洪水猛兽。 他第一次觉得,帝王这个身份如此碍眼。 …… 待到申时。 苏桑终于整理完最后一册卷宗。 她合上书卷,起身行礼。 “臣告退。”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望着她。 他想让她多待一会。 可话到嘴边,终究什么也没说口。 “去吧。” 苏桑低头应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那道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萧景川站在殿中,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赵德。” “臣在。” “你说——” “若一个人总想离朕远些,是为何?” 赵中使后背瞬间发凉。 这种问题,他哪敢答。 过了一会,赵中使硬着头皮道: “许、许是苏编修敬畏陛下。” 敬畏。 萧景川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是啊。 她敬他、畏他。 唯独不亲近他。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阴暗的念头。 若有一日…… 她再无处可退呢? 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呢? 那时,她是不是就不会再躲了? 这个念头一起,连萧景川自己都惊了一瞬。 可下一刻,那念头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压都压不住。 ..... 苏桑回到永安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风雪仍未停歇。 府门前两盏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之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怀石撑着伞跟在身后。 “公子,小心脚下。”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一路回到内院。 刚踏进正厅,暖意便迎面扑来。 屋中烧着银丝炭。 柳婉正坐在榻边等她。 见她回来,立即起身迎了过去。 “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晚?” 说着便伸手替她拂去肩头雪花,眼底满是心疼。 苏桑任由母亲动作,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陛下留臣整理旧卷,耽搁了些时辰。” 柳婉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些日子。 帝王召见越来越频繁。 别人只觉得是圣眷。 可她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伴君如伴虎。 更何况女儿还藏着那样一个惊天秘密。 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柳婉轻轻叹息。 “桑儿。” “母亲有件事要同你说。” 苏桑抬眸:“母亲请讲。” 柳婉挥退屋内侍女。 待房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 “那门亲事已经安排妥当了。” 苏桑动作微顿,随后垂眸。 柳婉继续道: “明日城中几位夫人约着去慈安寺上香。” “我会同她们一起去。” “到时只需无意间提起你幼时那门婚约便可。” “此事传出去后,旁人自然知道你已有婚约在身。” “以后便不会再有人惦记你的婚事。” 说到这里,柳婉神色终于轻松几分。 这些日子。 帝王的态度越来越不对。 她虽是后宅妇人。 却不是傻子。 若说最开始是照顾功臣之后。 那后来那些特殊优待便实在说不过去了。 柳婉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如今婚约传出去,至少能挡住一部分危险。 “那姑娘是个安分守己的。” “也知晓其中轻重。” “不会出乱子。” 苏桑缓缓点头:“女儿知道了。” 而此刻苏桑表面平静,心底却翻涌着浓浓兴味。 她想起今日太极殿里的场景。 萧景川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想起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 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实在太有趣了。 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点点失控。 最开始,只是偶尔失神。 后来开始频繁召见。 再后来,连她咳嗽两声都要传御医。 而今日,不过一个躲避的动作。 萧景川便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有婚约了呢? 又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 苏桑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就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她忽然开始期待明日。 她想看他压抑、嫉妒、痛苦。 想看他明明快疯了,却还得强撑体面。 既然—— 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便再烧得再旺一些。 最好旺到他再也忍不住。 旺到他亲手把所有规矩、礼法、君臣、名声,全都烧干净。 那才精彩至极。 第10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 —— 第二日,禹都果然渐渐传出消息。 永安侯世子苏桑,原来早已有婚约。 据说是幼年定下的娃娃亲。 对象还是侯夫人娘家旁系的一位姑娘。 消息传得不算高调,却刚刚好。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原本不少世家见苏桑圣眷正浓,还动过拉拢结亲的心思,如今却都歇了念头。 毕竟已有婚约,再插手便不体面。 而与此同时—— 太极殿内。 “啪——!” 茶盏骤然碎裂,滚烫茶水溅了一地。 赵中使猛地跪下。 “陛下息怒!” 殿内死寂。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再说一遍。” 赵中使头都不敢抬。 “外头……都在传,苏编修已有婚约。” 空气骤冷。 萧景川指节一点点收紧。 婚约。 她竟已有婚约? 他忽然想起那日问她是否婚配。 她说无心婚嫁。 原来不是不想。 而是早已有了人。 萧景川胸口骤然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暴躁。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查。” 他声音冷得骇人。 “朕要知道那女子是谁。” 赵中使立刻应声。 “诺!” “还有——” 萧景川闭了闭眼。 半晌后,声音低哑。 “宣苏桑入宫。” —— 苏桑入宫时,雪已经停了。 宫道两旁积雪未化,宫人扫出一条干净的路。 她披着厚厚狐裘,怀石跟在身后,手里捧着文史简录。 到了太极殿前,赵中使亲自迎了出来。 “苏编修,陛下在殿中候着。” 苏桑微微颔首:“有劳中使。” 赵德全看着她清冷的神色,心中忍不住叹气。 这位苏公子怕是不知道,里面那位已经快把太极殿冻成冰窖了。 苏桑入殿行礼。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免礼。” “谢陛下。” 苏桑起身,将卷宗呈上。 萧景川没有立刻看卷宗,只是望着她。 今日的苏桑依旧温顺恭敬。 眉眼清冷,姿态端正。 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可越是如此,萧景川心口那团火烧得越盛。 她怎么能这样平静? 萧景川压下心中翻涌,淡声道:“朕今日听闻一事。” 苏桑垂眸:“陛下请言。” “听闻苏卿已有婚约。”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桑似乎怔了怔,随后露出几分无奈。 “臣也是近日才知晓。” 萧景川眸色骤深。 “近日才知晓?” 苏桑轻声道:“前些日子陛下曾问臣婚配之事,臣回府后同母亲提起,母亲这才告知臣,臣幼时确有一门婚约。” 听到这里,萧景川却并未因此好受半分,反而更堵了。 竟还是因他提起赐婚。 才让永安侯府说出这门婚约。 萧景川状似随意问道:“哪家的女郎?” 苏桑神色柔和几分。 “是母亲旁系一位表妹之女。” 她说这话时,眉眼竟比平日温软许多。 萧景川眸色骤沉。 苏桑却像未察觉般,继续轻声道: “臣幼时曾随母亲回乡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便与她相识。” “她性子安静,也不爱说话,小时候总跟在臣身后。” 说到这里,她唇边甚至带了浅浅笑意。 赵中使:“……” 完了,真的完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御案方向。 果然。 萧景川面上平静,可眼底已经彻底冷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帝王心口。 青梅竹马,儿时相伴。 这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今却刺眼得厉害。 萧景川忽然发现。 他对苏桑的过去一无所知。 可那个女人知道,她见过年少时的苏桑。 陪过她,还和她一起长大。 甚至还拥有自己从未见过的一面。 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浓烈到近乎扭曲的嫉妒悄然滋生。 像毒蛇一般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苏桑还在继续说。 “家母说,她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婚约。” “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重情义。 萧景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苏桑是这样看她的,甚至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欣赏。 那他呢? 这些日子。 他日日惦念,夜夜难眠。 因为她一句话而欢喜,一个眼神而失落。 甚至连她咳嗽两声都坐立不安。 可她却浑然不觉,甚至已经开始想着娶别人。 想到这里,萧景川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既如此。” “为何不在禹都另择高门贵女?” “侯府世子。” “门第相当者并不少。” 这话听着寻常,可细听之下,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苏桑似乎并未察觉,只是轻轻摇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既已有婚约在先。” “臣又怎可负人。” 听到这里,萧景川彻底沉默了。 他竟无法反驳。 苏桑垂首站着,神色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此刻有多有趣。 她甚至能感觉到,萧景川身上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冷。 萧景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朕知道了。” “退下吧。” 苏桑一怔。 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快结束。 随后恭敬行礼。 “臣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 “砰!” 御案上的玉镇纸被狠狠砸了出去。 赵中使吓得立刻跪地。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萧景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闭上眼,却满脑子都是方才苏桑提起那女子时的神情。 温柔。纵容。甚至带笑。 原来她也会那样看人。 可那个人不是他。 萧景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却冷得渗人。 “青梅竹马……” “倒是情深。” 赵中使:“……” 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聋一点。 他缓缓闭上眼,胸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暴戾情绪。 不过幼时见过几面,便能让苏桑记到今日。 一个地方小吏之女。 也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查到了么?” 赵中使立刻上前:“回陛下。” “已经查清。” “那位姑娘名唤柳云柔。” “家世寻常,并无特别之处。” “只是幼时确实见过苏编修几次。” “至于婚约,族中老人似乎有些印象,只说当年两家长辈玩笑提过,未曾正式过礼,近日侯府派人去柳氏,才将此事重新提起。” 萧景川听到“未曾正式过礼”时,眼底终于动了动。 “未曾正式过礼?” “是。” 萧景川眼底阴翳越来越深。 不过一句旧年玩笑,便能当真? 既然能定,自然也能退。 因为他根本无法接受。 苏桑会站在另一个人身边共度余生。 光是想想。 他都嫉妒得发疯。 萧景川忽然道:“柳云柔如今在何处?” “尚在柳氏故里。听闻永安侯府已派人接洽,或许不日会入禹都。” “不必让她入京。”萧景川淡声道。 赵中使心中一紧。 萧景川抬眼,语气平静。 “既是旧年玩笑,便让它仍旧只是玩笑。”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川道:“柳氏旁支若求安稳,朕可以给他们安稳。若求前程,朕也可以给前程。替柳云柔另择一门亲事,门第要比柳氏如今能攀上的更好,聘礼、田产、宅院,都可暗中补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这桩婚约,必须解。” 赵中使垂首:“臣明白。” “此事不可牵连永安侯府,也不可叫苏桑知晓。”萧景川看着他,“若柳氏识趣,便体面收场。若不识趣……” 他没有说完。 可殿中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的意思。 赵中使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臣定会办妥。” 萧景川靠回椅背,眼底阴影沉沉。 他知道自己卑劣。 也知道自己此举并不光明。 可那又如何? 他一路从燕地杀回禹都,踩着多少尸骨走上帝位,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他可以对天下宽仁,可以对功臣厚待,可以做一个明君。 可苏桑不行。 苏桑是他唯一不想放手的人。 第11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一) 数日后。 柳婉声音发颤:“侯爷,柳家旁支那边,果真退了?” 苏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今晨派去的人回来回话,说柳云柔已另许了一户高门。那户人家虽非顶顶显贵,却有实权,家中长子明年便要外放,前程极好。” “柳家旁支得了许多好处,连夜改了口,只说当年不过是长辈醉后玩笑,从未换帖下定,更谈不上婚约。” 柳婉哑声开口:“他们怎么敢?” 这门“婚约”原本就是侯府暗中安排的幌子。 柳家旁支贪富贵,也怕侯府威势,本该老老实实配合。 倒时只需在外头传出几句风声,稳住朝中那些想拉拢永安侯府的人,也挡住宫中那一道随时可能落下来的赐婚旨意。 可眼下,消息才传出去没几日,柳家旁支便忽然退了。 退得如此之快,还另得了一门精心安排的亲事。 若说无人插手,谁也不会信。 柳婉脸色瞬间发白,看向苏桑:“桑儿……” 她一开口,喉间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苏桑抬起眼,神色却很平静。 片刻后,她轻声道:“母亲,宫里知道了。” 柳婉呼吸一窒。 苏庄脸色也沉下来。 其实这句话,屋中每个人都已经猜到。 只是无人敢说出口。 宫里人给了好处以后,肯定会知道这桩婚约是假的,更可能已经知道,侯府这么做是为了防着天子。 更要命的是,若陛下只是君臣之间的寻常关照,侯府根本不必如此。 可偏偏不是。 这几个月来,萧景川召见苏桑的次数太多了。 起初还可说是惜才,可后来呢? 添炭,赐茶,免跪,传御医,遣宫人亲自送出宫。 连朝中有人弹劾苏桑,陛下都不问缘由,先将人重罚贬谪。 若苏桑真是男子,便已足够惊世骇俗。 可苏桑不是。 她是永安侯府藏了二十年的女儿。 一个女扮男装、欺君入仕的女子。 只要走错一步,便是满门死罪。 柳婉想着想着,眼眶顿时红了。 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低声道:“是母亲害了你。若早知今日,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你接旨,不该让你入那翰林院……” “夫人。”苏庄沉声打断她,语气虽重,却带着怜惜,“这不是你的错。圣旨已下,侯府抗不得旨。” 柳婉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抗旨不成。 可为人母者,见女儿被一步步推到险处,又如何能不自责? 苏桑看着他们二人,轻声道:“父亲,母亲,我不能再入宫了。” “这几月我在翰林院当差,本就是陛下顾念父亲从龙之功,才赐下的闲职。” “如今我身子不好,入朝后又屡屡病倒,若以体弱难支为由告病,再寻机会辞官,也算合情合理。” 苏庄眉头紧皱。 柳婉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辞官。你不能再去太极殿,不能再见陛下了。” 她说得急,眼中满是惊惧。 “只要不见,日子久了,陛下或许便淡了。天下美人无数,朝堂大事繁多,他是天子,总不会一直记挂着一个臣子。” 这话说出来,连柳婉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苏桑却低低应了一声。 “母亲说得是。” 她垂着眼,神色看起来忧心忡忡。 可她的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他果然动手了。 比她想的还要快。 苏庄沉声道:“告病可以,辞官也可以。只是不能太急。若婚约刚退,你便立刻辞官,反倒叫陛下看出侯府有意躲避。” 苏桑抬眸:“父亲说得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可我若真病了,便不算刻意躲避。” 柳婉一惊:“桑儿?” 苏桑轻轻咳了两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我这些日子本就受寒未愈。只需对外说病情加重,翰林院那边告几日假,宫中若问,便请府医与太医都来瞧。等病情拖得久些,再递辞官折子。” 柳婉眼底全是心疼。 “可你的身子……” “母亲。”苏桑打断她,“比起欺君之罪,病上一场已经是最轻的法子。” 柳婉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那是她捧在掌心养大的孩子。 哪怕知道苏桑是为了自保,她也舍不得看她受半分苦。 苏庄沉默许久,开口:“让府医过来。药照常喝,病情也照实报。不可真伤了身子。” 苏桑点头:“是。” ...... 这一夜,永安侯府灯火彻夜未熄。 苏桑躺在暖阁内间的榻上,额上敷着温帕,脸色一寸寸烧红起来。 她是真的病了。 连日风雪、入宫奔波,再加上这副身体本就底子虚。 到了夜里,热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竹清守在榻边,眼睛红得厉害。 “公子,您若难受便说一声。” 苏桑半阖着眼,声音哑得轻不可闻。 “无妨。” 竹清看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哪里无妨?您额头这样烫。” 周嬷嬷端着药进来,低声道:“莫哭,公子还病着,别叫公子听了心烦。” 竹清忙擦了眼泪,扶起苏桑喂药。 苦涩药汁入口,苏桑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病得有些昏沉,却仍能听见外间柳婉压低的哭声。 “若不是这世道逼人,她何至于连生病都要算计?” 苏庄的声音沉重。 “婉娘,莫哭。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苏桑闭着眼,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乱吧。 都乱起来才好。 人一乱,便会失控。 ...... 而太极殿内,萧景川也一夜未眠。 赵中使办完柳氏那边的事,回宫复命时,已近三更。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疏,却许久未翻一页。 赵中使跪下,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陛下,柳氏那边已经应下。柳知柔的母亲收了宅契与田产,又听闻另择的亲事门第清白,便不敢再提旧约。” 萧景川神色淡淡:“她们可有异议?” “并无。” 赵中使停了一下,语气更谨慎。 “只是臣另查到一事。” 萧景川抬眼。 “说。” 赵中使伏低身子。 “柳氏那所谓旧约,并非多年留存。前些日子,永安侯府确曾派人去柳氏故里,暗中寻合适的旁支女子,说是要借一桩幼年口头婚约,暂堵禹都流言。” “侯府许诺,待风声过后,会保那女子富贵无忧,另为其择一门好亲。” 殿中骤然一静。 萧景川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暂堵流言?” 赵德额角渗出冷汗。 “是。” 萧景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令人发寒。 原来如此。 什么幼年旧约,什么两小无猜。 假的。 全是假的。 “好一个永安侯府。”萧景川眸色幽深,语气很冷,“朕还当他当真有一门幼时旧约,原来竟是为了防朕。” 赵中使吓得伏地不敢言。 萧景川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御阶。 他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苏桑那日站在殿中,垂眸说起婚约女子时的模样。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心悦她,所以与侯府联手编出一门婚约欺骗他。 苏桑怕他、躲他。 也正因如此,才说明她并非全无所觉。 萧景川袖中手指慢慢收紧,关节泛白。 “赵德。” “臣在。” “明日宣苏桑入宫。” “是。” 翌日一早,宫中旨意到翰林院。 传旨的小宦官原以为照旧能见到苏编修,却不想扑了个空。 掌院亲自上前,小心翼翼道:“苏编修今日告病,并未入署。” 小宦官一愣:“告病?” “是。”掌院额角也有冷汗,“永安侯府一早递了假,说苏编修昨夜高热不退,实在不能当值。” 小宦官不敢耽搁,立刻回宫复命。 “病了?” 萧景川轻轻笑了。 小宦官头压得更低:“是。” “倒巧。” 前头婚约被破,后头便病了。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萧景川心底那点怒火越烧越烈,却又在听见他病了时,心底升起一股心疼。 苏桑身子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若她真病了呢? 若她是因恐惧、忧思、风雪受寒才病倒呢? 这个念头让萧景川眼神更暗。 他既怜她,又恨她。 怜她病弱难支,恨她宁愿病倒也要躲他。 “备驾。”萧景川沉声道,“朕要去永安侯府。” 赵中使心头大骇:“陛下,夜深雪重,您万金之躯……” “朕说,备驾。” 赵中使不敢再劝。 ...... 永安侯府得知圣驾亲临时,整座侯府都乱了。 苏庄不在府中,已被朝中急事绊住。 柳婉带着府中众人匆匆来到前院跪着恭迎圣驾。 萧景川从车驾上下来时,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眉目冷峻,气势压得满院的人不敢抬头。 “臣妇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侯夫人免礼。”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婉起身时,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见萧景川身后的太医,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散了 陛下真的来了。 若只是体恤臣子,何至于亲自带太医至侯府? 他果然对桑儿起了不该起的心。 柳婉强稳住声音:“我儿病体沉重,竟惊动陛下亲临,臣妇惶恐。” 萧景川看向她眼底那点遮不住的慌乱。 她在怕? 怕他见苏桑? 萧景川心口一沉,面上却淡淡道:“苏桑是朝中臣子,又是永安侯独子。朕既知他病重,自当来瞧一眼。” 柳婉低头:“陛下隆恩,侯府感激不尽。” 萧景川不想听这些客套。 “带路。” 柳婉指尖紧了紧。 她想拦,可她拿什么拦? 他是天子。 这天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第12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二) ...... 暖阁内,药味浓重。 苏桑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上敷着温帕。 她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唇却干得发白,乌发散了几缕在枕边,整个人瞧着比往日更脆弱几分。 萧景川踏入内间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满腹疑心与怒意,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是真的病了。 她眉心轻轻蹙着,呼吸有些不稳,像是睡得并不安宁。 萧景川走近两步,声音压低。 “苏桑。”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却没有醒。 柳婉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我儿昨夜便烧起来了,府医已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 萧景川没看她,只吩咐身后的太医。 “诊脉。” 几名太医立刻上前。 柳婉手指紧得发白,却不敢阻止。 竹清站在床边,强忍着颤意,将苏桑手腕轻轻放出,又覆上帕子。 太医们轮流诊脉,神色都很谨慎。 苏桑脉象细弱,热势明显,确是风寒发热。 又因底子虚,病势缠绵,比寻常人更难好。 片刻后,为首的太医起身禀道:“回陛下,苏编修确是外感风寒,热邪郁于肺腑,又兼先天不足,气血虚弱,故而高热不退。需细细调养,不可再劳神受寒。” 萧景川眼神微动。 “确是病了?” 太医一怔,忙道:“回陛下,确是病症,并非寻常小疾。” 萧景川沉默。 他本该松一口气。 苏桑不是装病躲他。 可这病来得太巧,巧到像天意都在帮她。 萧景川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心底又疼又冷。 她若醒着,定然会说“臣不敢劳陛下挂怀”,然后将他挡在君臣之外。 如今她病得迷糊,反倒不会说那些刺人的话。 这个念头刚浮起,萧景川自己都觉得卑劣。 柳婉见他久不说话,忍不住道:“陛下,小儿病中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萧景川回神,淡淡道:“病中无罪。” 他转头看向太医。 “你们几个留在侯府,直到苏桑退热为止。” 柳婉脸色微变,却还是谢恩。 “臣妇谢陛下隆恩。” 萧景川又看了苏桑一眼,声音低了些。 “好生照料。若他有半点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太医与侯府众人皆跪下应是。 ...... 萧景川离开侯府后,车驾行至宫道,萧景川忽然开口。 “查。”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要查何事?” “查侯府府医。”萧景川闭着眼,“查附近医馆。看这些日子可有人开过能令人发热、咳喘、脉象紊乱的药。” 赵中使心头一凛。 “是。” 当日夜里,赵中使便亲自出了宫。 永安侯府的府医被请到偏僻巷中时,吓得险些跪不稳。 赵中使坐在灯影下,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温和得叫人发寒。 “老人家不必怕。咱家只是奉命问几句话。答得好,自然无事,若有半句虚言,欺君之罪,侯府也未必护得住你。” 府医额头冷汗直落。 “中使饶命,小人不敢欺瞒。” 赵中使问:“苏编修这病,是真是假?” 府医连忙道:“自然是真。公子自幼体弱,前些日子又受寒,昨夜高热,小人赶到时,脉象确是风寒入体。” “可有人吩咐你用药,让苏编修看起来像病了?” 府医吓得脸色发白。 “没有!绝无此事!小人只按风寒之症开了药,皆是寻常方子,中使若不信,可查药渣。” 赵中使盯着他看了半晌。 府医抖得厉害,却不像作假。 赵中使又命人查了药方与药渣,确实没有异常。 随后他又派人走访侯府附近几家医馆,暗中询问近日是否有人购买过奇药,或求过让人假病的方子。 一连查了数日,毫无结果。 可越是查不到异常,萧景川心里那点疑虑反倒越压不下。 太巧了。 她病得太巧,也病得太久。 一日,两日,三日。 苏桑始终高热反复。 宫中太医每日回禀,皆说苏编修底子太弱,热势虽减,却缠绵难退。 柳婉日日守在床边,侯府上下闭门谢客。 翰林院那边,也只收到永安侯府一封又一封告病文书。 萧景川从一开始的心疼,渐渐变成焦躁。 太极殿内再无人坐在下首校卷。 案边少了那一道清瘦身影,整座殿都像空了一块。 他批奏疏时会下意识抬眼。 可那里没有苏桑。 只有空荡荡的小案,整齐放着几卷未动的旧书。 赵中使几次想将那小案撤下去,又不敢开口。 萧景川的脾气一日比一日难测。 朝臣奏事稍有拖沓,便会被冷声斥退,户部呈上的账目有一处含糊,便被连夜发回重核,连宫中内侍添茶时手抖了一下,都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心绪不佳。 ...... 半月后,永安侯府递上了辞官折子。 折子写得很恳切。 说苏桑自幼病弱,入朝后深感圣恩浩荡,本该尽心效命,奈何病体难支,屡屡耽误官署差事。如今高热缠绵,恐难再任翰林编修一职,愿辞官归家静养,望陛下垂怜。 萧景川看完那折子,久久没有说话。 赵中使站在一旁,只觉得殿中空气都凝住了。 许久后,萧景川忽然笑了。 “辞官。” 两个字被他说得极轻。 “婚约不成,便告病。病势未愈,便辞官。” 他抬手,将那封折子慢慢合上。 “永安侯府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苏编修或许真是病重难支……” 萧景川冷冷看向他。 赵中使立刻闭嘴。 萧景川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苏桑是真的病了。 可病也是真的被他们拿来当退路。 他们想借着这场病,把苏桑从他眼前彻底带走。 或许再过几年,侯府再替她寻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或干脆说她病重不宜婚娶。 从此她做她清贵安静的侯府公子,而他只能坐在太极殿中,做一个被她远远敬着、畏着、避着的君王。 不可能。 萧景川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响起。 他已经忍了太久。 从第一次在雪中看见苏桑开始,他便一直忍。 忍着不去触碰,忍着不将那些阴暗念头说出口。 他给她体面,给她退路,给她君臣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遮掩。 可她不要。 她只想着逃。 既然她不要他给的体面,那他便要亲手撕了。 ..... 入夜后,永安侯府一片寂静。 这夜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落在檐上无声无息。 府中下人都被早早遣回房中,只有正院还亮着几盏灯。 苏桑的热已经退了大半,只是对外仍说病势未愈。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竹清刚替她换了药,低声道:“公子,太医今日说您脉象平稳许多,再养几日便好了。”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竹清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若辞官折子批下来,公子便不用再入宫了。” 苏桑看着帐顶,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不一定。” 竹清一愣:“公子?” 苏桑没有解释。 萧景川若肯批这折子,便不是萧景川了。 她等了这么多日,病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真的离开。 她只是想看看,被逼到这一步的帝王,到底会怎样失控。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竹清脸色一变,刚要出去,便见周嬷嬷掀帘进来,神情惊慌。 “公子,宫里来人了。” 竹清手中药碗险些落地。 苏桑慢慢坐起身。 “陛下?” 周嬷嬷艰难点头。 “是。陛下亲自来了。” 正院外,柳婉已经拦在廊下。 她披着厚厚的狐裘,头发只用玉簪挽着,显然来得匆忙。 可即便如此,她仍站得很直,像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通往内室的路。 萧景川立在廊下。 他的身后只跟着赵中使与几名暗卫。 柳婉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臣妇拜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至府,是有何吩咐?” 萧景川看着她:“朕来接苏桑入宫治病。” 柳婉脸色煞白。 她最怕的事,终于来了。 “陛下,我儿病体已渐有起色,太医亦说只需静养,实在不敢再劳宫中。” 萧景川语气平静:“侯府照料半月,病势仍反复。既如此,便入宫由太医署日夜照看。” 柳婉上前半步,眼眶发红,却仍强撑着礼数。 “陛下,我儿体弱,自幼在府中养病,不惯宫中规矩。况且他只是七品编修,怎敢入宫久居?若传扬出去,朝中必有非议。” 萧景川眼底冷意一闪。 “谁敢非议?” 柳婉一噎。 萧景川向前走了一步。 柳婉下意识挡住。 赵中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川垂眸看着柳婉,声音低沉:“永安侯夫人,你敢拦朕?” 柳婉脸色更白,却没有退。 她是温柔贤淑的人,一生少与人争执。 可此刻,身后是她护了二十年的孩子。 她不能退。 “臣妇不敢。”柳婉声音发颤,“臣妇只是想求陛下开恩。桑儿病弱,经不起折腾。陛下若当真怜惜他,便让他留在侯府静养吧。” 桑儿。 萧景川听见这个称呼,心口微微一刺。 原来苏桑在家中,是这样被人疼着护着的。 不是苏编修,不是规规矩矩跪在太极殿中的臣子。 而是桑儿。 萧景川忽然嫉妒得厉害。 他嫉妒永安侯府每一个能亲近苏桑的人。 嫉妒柳婉可以为她哭,可以唤她小名,可以理直气壮地拦在她身前。 而他什么都不能。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苏桑怕他、避他。 可也正因为他是皇帝,今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萧景川声音彻底冷下来。 “侯夫人,朕今日不是来商议。” 柳婉眼泪落下。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要逼一个病弱臣子至此?” 这话太重了。 赵中使当即跪下:“侯夫人慎言!” 萧景川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柳婉,许久后低声道:“朕也想知道,为何偏偏是他。” 为何偏偏是苏桑? 为何偏偏是那个在雪中只见一面,便叫他再也忘不掉的人? 为何偏偏是那个永远恭敬、永远疏离、永远想从他身边退开的臣子? 萧景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放不开。 也不想放。 他越过柳婉,径直入了内室。 柳婉想拦,却被赵中使拦住。 “侯夫人,莫要再拦了。” 赵中使声音压得极低。 “再拦,便真要出事了。” 柳婉眼泪簌簌落下,身体轻轻晃动。 第13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三) ..... 内室中,苏桑已经坐起身。 她披着一件厚软狐裘,乌发散在肩后,脸上病色未褪,却没有太多惊慌。 看见萧景川进来,她垂下眼,仍想起身行礼。 萧景川几步上前,按住她肩头。 “病成这样,还要同朕行礼?” 苏桑肩头微微一僵。 随后低声道:“礼不可废。” 又是这句话。 萧景川眼底暗色翻涌。 “苏桑,朕今日不想听你说礼。” 苏桑抬眼看他。 她眼睛生得极清,病中泛着一点水色,瞧着比平日更软。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旧带着一层疏离。 “陛下深夜至此,若是为了臣的病,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病体已渐好,不敢入宫扰圣驾。” 萧景川忽然笑了一下。 “渐好?” 他俯身看着她,声音很低。 “既已渐好,为何还要辞官?” 苏桑沉默一瞬。 “臣身子孱弱,恐难胜任官职。” “是难胜任官职,还是难再见朕?” 苏桑眼睫微颤。 萧景川看见了。 她果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他慢慢伸出手,轻柔地拂开她额边一缕碎发。 苏桑却偏头避了一下。 萧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低笑出声。 “又躲朕?” 苏桑垂眸:“臣不敢冒犯陛下。” “你不是不敢冒犯朕。”萧景川眼神沉沉,“你是怕朕、躲朕。” 苏桑沉默了。 萧景川立刻俯身,直接将她连人带狐裘抱了起来。 竹清惊呼一声:“公子!” 苏桑也怔住了,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陛下!” 萧景川抱得很稳,手臂像铁箍一般,将她牢牢困在怀中。 她比他想象中还轻。 轻得像一捧雪。 萧景川心口一疼,却没有松手。 “朕带你回宫治病。” 苏桑挣了一下,声音因病弱显得更哑。 “陛下,臣不去。” 这三个字落下,萧景川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不去?”他低头看她,眼底黑沉得吓人,“你还想去哪里?” 苏桑脸色白了白。 外间柳婉冲进来,跪在地上,眼泪满面。 “陛下!求陛下开恩!桑儿病着,不能入宫,求陛下开恩!” 萧景川抱着苏桑,脚步没有停。 “侯夫人放心,朕会让太医署最好的太医照看她。” 萧景川没有回头,抱着苏桑走出了侯府。 ..... 车帘落下,萧景川低头看她。 苏桑闭着眼,呼吸微乱,似乎又烧了起来。 他见她这副模样,心口抽痛起来。 “苏桑。” 他低声唤她。 苏桑没有睁眼。 萧景川抬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 这一次,她病得昏沉,没有避开。 萧景川眼底浮起一点病态的满足。 他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朕只是带你回宫治病。” “等你病好了,朕再同你好好说。” 苏桑睫羽轻颤,却没有睁眼。 .... 入宫后,苏桑被安置在太极殿后方的暖阁。 那处暖阁原本是萧景川偶尔歇息之所,离太极殿极近,陈设虽不奢靡,却处处精致。 太医署的几名太医轮流守着。 赵中使也不敢松懈,亲自盯着煎药送药。 没有侯府的人在旁遮掩,苏桑的病好得极快。 第三日,苏桑的高热便退了。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宫人们齐齐跪地:“陛下。” 苏桑撑着身子要起。 萧景川刚绕过屏风,便看见她又要下榻行礼。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躺着。” 苏桑动作一顿,仍旧垂眸道:“臣叩见陛下。” 萧景川在床边停下,低头看她。 她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唇上有了淡淡血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碰就要碎。 可她望向他的眼神依旧疏远,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畏惧。 萧景川明知那畏惧刺眼,却还是贪恋她抬眼望来的那一瞬。 哪怕那不是欢喜。 只要她看他,便够了。 “药为何不喝?” 苏桑道:“臣方才不觉难受,便想迟些再用。” 萧景川看向一旁药盏。 药已经凉了。 他脸色更沉:“太医说过,这几日药不能断。” 苏桑低声道:“臣知罪。” 萧景川忽然在榻边坐下,将那碗凉透的药递给身旁宫人。 “换一盏热的来。” 宫人连忙应下。 殿中重新安静。 萧景川看着苏桑,忽然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 苏桑本能地偏了偏。 萧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慢慢收回。 殿内气息压了下来。 屏风外的宫人连呼吸都轻了。 苏桑垂着眼,像是知道自己又触怒了他,却仍不愿解释。 萧景川看着她,心口一阵闷疼。 若换作旁人,敢这般避他,他早已怒了。 可偏偏是苏桑。 他连恼怒都舍不得太重。 他怕自己真把她吓坏,又怕自己不够狠,她便趁机逃得更远。 萧景川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 “苏桑。”他低声道,“你非要这般怕朕?” 苏桑指尖微动。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克制的平静。 “陛下是天子,臣本就该敬畏。” “朕问的不是这个。” 萧景川俯身,目光沉沉压下来。 “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 苏桑静了片刻,轻声道:“臣不敢妄答。” 萧景川忽然笑了笑。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苏桑没有说话,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萧景川眼底一点一点暗下去。 这时,宫人重新送了热药进来。 萧景川接过药盏,用银匙轻轻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苏桑唇边。 苏桑神色微变。 “陛下,臣自己来便可。” 她伸手要接。 萧景川没动,语气强硬:“朕喂你。” 苏桑抬眼,眸中终于浮出一点抗拒。 “陛下,臣并非后宫嫔御,亦非稚子,怎敢劳陛下如此?” 萧景川的手稳稳停在她唇边。 “喝。” 只有一个字。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还是苏桑先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喝了那一勺药。 药很苦。 苦意从舌尖蔓开,压得喉间发涩。 萧景川见她乖顺,眸色稍缓,又喂了一勺。 苏桑一勺一勺喝完,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越安静,萧景川心里越软,也越疼。 他宁愿她骂他,怨他,也好过这样毫无生气地顺从。 仿佛人留在这里,心却已经离得很远。 药盏很快空了。 萧景川取过帕子,想替她擦唇角。 苏桑这一次没有避,只是垂着眼,任由他动作。 萧景川指尖微顿。 她不躲了。 可他却没有半分欢喜。 因为她不是愿意亲近他,只是懒得反抗。 这认知比躲避更让人难受。 萧景川压低声音:“你这样,是想逼朕心软?” 苏桑抬眼:“陛下会心软么?” 这话落在萧景川耳中,却像一柄薄刃。 他看着她,良久才道:“会。” 苏桑似乎有些意外。 萧景川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她看着自己。 “唯独对你会。” 苏桑眸光微颤。 萧景川声音低哑:“可朕心软,也不会放你走。” 那点细微的动容从苏桑眼中消失。 她别开脸:“那陛下这心软,与不心软又有何分别?” 萧景川没有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可以给苏桑一切。 除了离开。 第14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四) 殿外忽然传来赵中使的声音。 “陛下,永安侯夫妇在宫门外求见。” 苏桑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 萧景川看得清清楚楚,胸口一阵酸涩。 他真的很嫉妒。 可明明那是她的父母。 他不该嫉妒。 可他仍旧控制不住。 他也想要苏桑这样看着他。 苏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声音很轻:“陛下,臣父母忧心臣病体,可否请陛下允臣见上一面?” 萧景川看着她。 “想见他们?” 苏桑低声道:“臣入宫数日,未曾向父母报平安。他们年事已高,必定忧惧。还请陛下开恩。” 年事已高。忧惧。父母。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萧景川,他是那个强行夺走他们孩子的人。 萧景川心底烦躁更甚。 可看见苏桑苍白的脸,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准。” 苏桑抬眸,似乎松了一口气。 萧景川却又道:“朕在此。” 苏桑脸色微变。 “陛下……” 萧景川淡淡道:“朕不能听?” 苏桑手指慢慢收紧。 她自然知道萧景川为何不肯离开。 他怕她与父母商议逃离。 怕侯府再设法将她从宫中带出去。 怕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外,暗中筹谋着远离他。 苏桑心中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敏感多疑。 倒是越来越不像之前那个克制冷静的帝王了。 她面上却显得低落与无力:“臣不敢。” 萧景川又听见这三个字,眉心一皱,但却没有发作。 片刻后,永安侯夫妇被带入侧殿。 柳婉一进门,看见苏桑靠在床上,眼眶顿时红了。 “桑儿……” 苏庄也看见了床边的萧景川。 他心中一沉,拉着柳婉行礼。 “臣叩见陛下。” “臣妇叩见陛下。” 萧景川坐在榻边,并未起身,只道:“免礼。” 柳婉起身后,目光便再也离不开苏桑。 几日不见,她的孩子瘦了。 虽说气色比被带走那夜好了些,可这里是宫,不是家。 她躺在帝王的侧殿里,身边全是宫人,连说句话都要看旁人脸色。 柳婉心如刀绞,却不敢表现太难过。 苏桑轻声道:“父亲,母亲,我无事。” 柳婉忙走近几步,却在看见萧景川时硬生生停下。 萧景川看见她这个动作,心中更觉刺眼。 他们怕他。 每个人都怕他。 连靠近苏桑,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他明明不想这样。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萧景川淡淡道:“侯夫人想看,便近些。朕并非不近人情。” 柳婉低头:“谢陛下。” 她走到榻边,伸手握住苏桑的手。 触手温热,不再像那夜一样滚烫。 柳婉稍稍放心,却仍哽咽:“这些日子可还难受?药可按时用了?夜里还咳不咳?睡得可安稳?” 苏桑望着她,神色柔和下来。 “母亲放心,太医照看周到,我已好许多了。” 柳婉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有太多话想问,可她一句也不能问。 苏庄站在一旁,沉声道:“陛下,犬子既已好转,臣斗胆,请陛下准臣将犬子接回府中静养。侯府上下定会谨遵太医嘱咐,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萧景川抬眼。 “他在侯府病了十余日不见好,入宫数日便退了热。永安侯觉得,朕还会让他回去?” 苏庄脸色一僵。 柳婉握着苏桑的手也紧了紧。 苏桑垂下眸。 萧景川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阴暗的占有欲又翻了起来。 他不喜欢苏庄这样开口便要带苏桑走。 也不喜欢柳婉握着苏桑的手,仿佛只有侯府才是苏桑的归处。 他才是天子。 从今往后,苏桑的去留该由他说了算。 苏庄强压心绪:“陛下,犬子终究是外臣,长留宫中于礼不合。臣愿辞去一应职务,闭门教子,只求犬子能回府养病。” “辞官折子,朕看过了。” 萧景川语气平淡。 苏庄立刻抬头。 萧景川道:“朕不准。” 柳婉脸色一白。 苏庄咬紧牙关:“陛下……” “苏桑是朕亲点的翰林编修。”萧景川打断他,“朕用得顺手,也不打算放人。永安侯若是心疼儿子,便该盼他早日病愈,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屋中每个人都听得出,他真正不准的,根本不是辞官。 苏桑轻声道:“陛下。” 萧景川看向她。 苏桑抬起眼,唇色浅淡,声音却很平静:“臣病弱难支,恐怕难堪陛下重用。” “朕说你能,你便能。” “可臣不愿。” 这四个字一出,屋中瞬间静了。 柳婉脸色大变:“桑儿!” 苏庄也心头一紧。 这话实在太直白,近乎抗旨。 萧景川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苏桑,眼底像结了一层深冰。 “你再说一遍。” 苏桑望着他,眼神清淡。 “臣不愿留在宫中。” 萧景川手指慢慢收紧。 苏桑继续道:“臣也不愿再任翰林编修。”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更不愿让陛下因臣,失了君臣分寸。” 萧景川胸口起伏一瞬。 君臣分寸。 又是君臣分寸。 萧景川忽然笑了,声音极轻:“你当着永安侯夫妇的面说这些,是想让他们逼朕放你走?” 苏桑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 萧景川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的实话,便是从头到尾都想逃离朕?” 苏桑没有回答。 柳婉却再也忍不住,跪了下去。 “陛下。”她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礼数,“犬子自幼体弱,性情又怯,不懂圣意深重。若有冒犯,臣妇愿替她受罚。只求陛下念在侯爷昔日微功,准他回府静养。” 萧景川看向柳婉。 “侯夫人觉得,朕会罚她?” 柳婉低着头,不敢答。 萧景川眼神沉沉:“朕舍不得罚她。” 这话一出,柳婉的指尖都凉了。 苏庄脸色瞬间铁青,却不能发作。 萧景川淡淡道:“朕今日准你们见他,是念你们养育他多年,亦知你们忧心。可人,朕不会放。” 柳婉抬头,眼泪终于滚落:“陛下,您这是要逼死她么?” 萧景川眼神一顿。 苏桑也看向柳婉:“母亲。” 柳婉却像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她从小身子便弱,受不得惊,也受不得拘束。臣妇只这么一个孩子,若陛下真怜惜他,便不该这样逼他。” 萧景川脸色微白。 他看向苏桑。 苏桑眼眸低垂,似乎并不想再看他。 那一瞬间,萧景川心中竟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 若他真把苏桑逼死了呢? 若这人宁可玉碎,也不肯留在他身边呢? 不。 不会。 他不准。 萧景川压下心中翻涌,声音变得很低:“朕不会让他死。” 柳婉泪眼看他。 萧景川道:“朕会给他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会护他一生无忧。” 柳婉惨然一笑:“可陛下给的,不是他想要的。” 萧景川眼神骤冷。 殿中气氛瞬间压迫到了极点。 赵中使在外头听得心惊肉跳,几乎想冲进去劝,却又不敢。 许久之后,萧景川开口:“永安侯夫妇探视已久,该出宫了。” 柳婉浑身一僵。 苏庄握住她的肩,低声道:“夫人。” 柳婉看着苏桑,眼泪止不住。 苏桑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回去吧。” 柳婉不肯动。 苏桑轻声道:“我会好好的。” 苏庄闭了闭眼,终于扶起柳婉。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桑。 那一眼里,有愧,有痛,也有无力。 苏桑垂下眼,没有再看。 永安侯夫妇离开后,侧殿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不再看他,语气冷淡道:“陛下出去吧,臣乏了。” 萧景川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低声道:“好生歇着。明日朕再来看你。” 苏桑闭着眼,没有回应。 萧景川转身离开。 第15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五) ...... 第七日,苏桑的身体已经痊愈了。 太医诊脉后,恭恭敬敬向萧景川禀报。 “陛下,苏编修脉象已平,风寒之症已无碍了。” 萧景川坐在榻边,眸色微沉。 “无碍?” 太医道:“是。只需日后仔细调养,莫再受寒劳神。” 萧景川看向榻上的苏桑。 她仍闭着眼,脸色苍白,像是还病得厉害。 可萧景川看着她平稳的呼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 太医们立刻退出去。 赵德迟疑片刻,也带着内侍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暖阁中只剩二人。 萧景川坐在榻边,静静看着苏桑。 “还要装睡到何时?” 榻上人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片刻后,苏桑缓缓睁开眼。 她眼中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被拆穿后的沉静。 萧景川看着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半点未达眼底。 “病好了,却还躺着不醒。苏桑,你倒是会骗朕。” 苏桑坐起来,垂眸道:“臣不敢欺君。” “又是不敢。” 萧景川俯身靠近她。 “你骗婚约,骗旧事,如今病好了还骗朕未醒。苏桑,你还有什么不敢?” 苏桑脸色微白,却仍平静。 “臣只是想自保。” “自保?”萧景川眼底冷意翻涌,“朕何时害过你?” 苏桑抬眸看他。 “陛下没有害臣。”她声音很轻,“可陛下不该因一己私念乱了纲常。” 萧景川俯身,一手撑在她身侧。 “朕就是因一己私念,如何?” 苏桑抬眼,终于露出几分无奈。 “陛下,何苦如此?” 萧景川看着她,眼底阴鸷一点点漫开。 “朕也想问你,何苦如此?” “苏桑,朕对你不好么?你病了,朕忧心,你受人弹劾,朕替你出头,朕给你能给的一切,你为何还是要逃?” 苏桑静静看着他。 “因为臣承受不起。” “你承受不起什么?” “陛下的心意。” 这句话落下,暖阁中骤然寂静。 萧景川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第一次,苏桑亲口点破他们之间那层薄纸。 他本该觉得难堪。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终于说出来了。 她终于不再用君臣、礼数、惶恐这些话敷衍他。 萧景川缓缓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逃?” 苏桑道:“正因知道,才要逃。” 萧景川眼底那点释然瞬间碎裂。 苏桑垂下眼,声音仍轻,却句句清楚。 “陛下,臣是男子。” 萧景川冷笑:“那又如何?” 苏桑抬眸,似乎怔了一下。 萧景川看着她,眼神骤然晦暗。 “朕想要的是你,不是旁人。你是男子也好,是臣子也罢,朕都认了。” 苏桑眉心轻蹙。 “可臣不认。” 萧景川呼吸一滞。 苏桑继续道:“臣对陛下,只有君臣之敬,并无私情。陛下若是一时错念,尚可回头。天下之大,陛下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将心思浪费在臣身上。” 萧景川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苏桑却像没有看见,仍要说出来。 “臣身子病弱,无才无德,亦无心侍奉君侧。臣只愿在侯府安稳度日,侍奉父母。还请陛下念在永安侯从龙之功,放臣归家。” 放臣归家。 这四个字,彻底撕断了萧景川脑中最后一根弦。 他忽然伸手扣住苏桑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前。 苏桑一惊:“陛下!” 萧景川看着她,眼底阴鸷一点点漫开。 “放你归家?然后呢?让你继续躲着朕?让永安侯府再替你找一门假婚约?” “还是等过几年,真给你娶一个温顺安分的妻子,叫你同旁人举案齐眉?” 苏桑挣了挣,手腕却被他扣得更紧。 “陛下慎言。” “慎言?”萧景川低笑,笑意阴冷又破碎,“朕慎言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他俯身逼近她,声音几乎贴着她耳边落下。 “苏桑,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朕,防朕,算计着如何将你从朕眼前藏起来。你装病,辞官,连醒了都要装睡。” “你想走。” “可朕不准。” 苏桑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抗拒。 “陛下,您如今已失了分寸。” “朕便不要分寸了。” 萧景川盯着她,眼底红意隐隐。 “分寸换不来你。君臣之礼也留不住你。朕若再守着那些规矩,你便要从朕身边逃得无影无踪。” 苏桑声音微冷:“臣从未属于陛下。”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刺进萧景川最痛的地方。 他忽然沉默下来。 可下一瞬,萧景川猛地低头吻了下来。 苏桑瞳孔一缩,立刻抬手推他。 “萧景川!”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可这声带着怒意的呼喊,反而让萧景川彻底失去理智。 他扣住她的肩,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不给她退开的机会。 苏桑挣扎得厉害,可她病后力弱,根本挣不开。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萧景川压抑太久的占有。 他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证明苏桑不是永远都能冷静自持。 证明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多久,苏桑咬了他一口,血腥气在唇齿间散开。 萧景川动作一顿,却仍没有立刻松开。 直到她眼尾泛红,呼吸凌乱。 他才像终于从疯狂中惊醒,慢慢退开。 暖阁中一片死寂。 苏桑抬手,毫不犹豫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萧景川脸偏到一侧。 殿外似乎有人惊动,却无人敢进来。 萧景川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苏桑坐在榻上,手还微微发颤。 她脸色苍白,唇上有一点被咬破的血色,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陛下如今满意了?” 这句话冷的像冰。 萧景川慢慢转回头。 他脸上有清晰的掌印,唇角也沾着一点血。 他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看着苏桑眼中的抗拒与冷意,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越界了。 这次越界,彻彻底底撕碎了他们之间最后那点体面。 可悔意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偏执压了下去。 他不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他也未必忍得住。 萧景川抬手,用指腹慢慢擦去唇角血迹,声音低哑。 “朕失态了。” 苏桑冷冷看着他。 萧景川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可朕不后悔。” 苏桑指尖一紧。 萧景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压着尚未平息的疯意。 “苏桑,辞官折子,朕不会准。永安侯府,朕也不会让你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往后你便留在宫中养病,何时朕觉得你好了,何时再议旁的。” 苏桑眼睫微颤,声音冷淡:“陛下这是囚禁臣。” 萧景川道:“你若要这样想,也可。” 苏桑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这样荒唐的人。 “陛下不怕天下人非议?” “天下人不会知道。” “朝臣呢?” “朝臣更不敢问。” “我父母呢?” 这一次,萧景川沉默了片刻。 提到永安侯夫妇,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他们爱苏桑。 也知道他几日前强行带走苏桑,于他们而言何等残忍。 可那又如何? 他们拥有苏桑二十年。 他不过想要她后半生罢了。 何错之有? 萧景川低声道:“朕不会伤他们。” 苏桑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讥讽。 “臣是不是还该谢陛下隆恩?” 萧景川看着她,眼中痛色一闪而过。 “苏桑,不要这样同朕说话。” “那陛下想听臣如何说?”苏桑道,“谢陛下强夺之恩,谢陛下断臣前路,谢陛下辱臣至此?” 萧景川脸色微白。 可很快,那点痛又被偏执压下。 他低声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朕。” 苏桑闭上眼,像是不愿再看他。 萧景川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最终,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前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你若想见永安侯夫人,朕可让她入宫探望。你若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唯独离开,不行。” 萧景川转身离开。 殿门合上后,暖阁中只剩苏桑一人。 她坐在榻上,慢慢抬手,拭去唇边血色。 方才那一巴掌用得很重,掌心此刻还有些发麻。 她垂着眼,许久没有动。 若有人此刻进来,或许会以为她被吓到了。 可下一瞬,她唇边却弯了弯,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到这一步了。 就差最后一步了。 第16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六) 自那夜之后,苏桑便被他强行留在了宫中。 殿外禁军日夜轮守,伺候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他不许苏桑出宫,不许她私下传信回侯府。 便是柳婉与苏庄递了数次求见的帖子,也皆被他压下。 只命赵中使传话,说苏公子病体未愈,需静养,不宜惊扰。 这半个月里,萧景川送了很多珍玩古物,孤本字画来哄苏桑开心。 可她仿佛失了生气般,对什么都淡淡的。 萧景川看在眼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日午后,宫人照例送膳入内。 宫人低声道:“公子,膳食好了。” 苏桑坐在榻边,垂眸看了一眼。 “放着吧。” 小宫人不敢催,只能低头退到一旁。 过了一会儿,苏桑终于拿起银箸吃了几口,随后便不吃了。 小宫人脸色微白。 “公子……” 苏桑抬眼看她。 小宫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殿中安静下来。 直到门外传来宫人行礼声。 “陛下。” 萧景川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苏桑逐渐消瘦的模样,心陡然一沉。 随后,目光落在那几乎没有动的饭菜上。 他缓步走到案前,看了片刻,问:“今日不合口味?” 苏桑微微垂首:“臣见过陛下。” 萧景川眉头一皱:“朕说过,你不必行礼。” 苏桑垂着眼:“礼不可废。” 萧景川压下心口的闷痛,转而看向膳食,声音平静。 “为何不吃?” 苏桑道:“臣胃口浅。” 萧景川看着她清瘦的脸。 “胃口浅,便日日只吃这几口?” 苏桑没有答。 萧景川慢慢走近她,眼神幽深。 随即他冷声问:“今日是谁掌膳?” 候在屏风外的小宫人扑通跪下:“回陛下,是御膳房的张御厨。” 萧景川淡淡道:“传旨,张御厨伺候不力,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小宫人脸色惨白。 苏桑也终于抬起眼:“陛下。” 她眉心轻蹙,声音发冷:“御厨何罪?” 萧景看着她:“做出的东西让你一口也不愿吃,便是罪。” 苏桑道:“是臣自己吃不下,与旁人何干?” 萧景川声音平静。 “你既不肯说不合口味,朕便只能按不合口味处置。” “一个不成,便换一个。御膳房那么多人,总有人能做出你愿意入口的东西。” 苏桑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浮出明显的不悦。 “陛下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萧景川心口被她这一眼刺得发疼。 他垂眼看着案上的粥。 “那便吃。” 苏桑指尖轻轻收紧。 萧景川道:“你吃完这一碗,朕便饶他。” 苏桑静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如今连逼臣用膳,都要拿旁人性命做筹码。” 萧景川低声道:“朕也不愿如此。” “不愿?”苏桑看着他,“陛下这半个月来,哪一件不是如此?陛下说是不愿,可凡事皆由陛下一念而决。臣倒不知,陛下还有何不愿。” 萧景川被她说得脸色微白。 他伸手端起那碗粥,递到她面前。 “苏桑,吃了它。” 苏桑没有接。 萧景川看着她,眼底那点痛意被更深的偏执压住。 “你若不吃,朕今日便将御膳房当值的人全都罚了。明日换一批,若你还不吃,便再罚。” 苏桑指尖发紧。 下一秒,她抬手接过那碗粥,低头舀了几口,吃了下去。 直到碗见了底,苏桑才将碗放下,随后抬眼看向他。 “陛下满意了?” 萧景川心口一窒。 他伸手,想替她拭去唇边一点水痕。 苏桑偏头避开。 萧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殿中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萧景川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苏桑,声音压得极低:“你便这般厌朕?” 苏桑垂眸道:“臣不敢。” “不敢。”萧景川低笑一声,“你如今除了不敢,还会说什么?” 苏桑道:“臣本就是臣子。” “臣子?”萧景川眼底一冷,“朕何时还将你当寻常臣子?” 苏桑抬眸,轻声道:“所以,陛下要臣做什么?” “做被困于偏殿中,任陛下召之即来、挥之不去的人?还是做一个只需靠陛下恩宠活着的佞幸?”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这话太重了。 萧景川脸色瞬间变了。 佞幸。 以色侍君,媚上惑主,祸乱君心。 她竟这样说自己。 也这样说他。 他一步上前,扣住苏桑的手腕。 力道很重。 苏桑眉心微蹙。 看到她眉头皱起,萧景川又松了些。 “你不是佞幸。” 他的声音沉得厉害。 苏桑淡淡道:“可天下人不会这样想。” “朕说不是,便不是。” “史官也不会这样写。” “朕可以让他们不写。” 苏桑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嘲意。 “陛下能堵住史官的笔,能堵住天下人的口,能堵住百年后的悠悠众议么?” 萧景川呼吸一沉。 苏桑轻声道:“陛下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不该在臣身上留下污名。” 这句话落下,萧景川的眼神忽然复杂起来。 千古一帝。 这是朝臣对他的期许。 也是他曾经对自己的期许。 他从燕地起兵,踏过尸山血海,夺回本该不属于他的帝位。 他曾想过,要整肃朝纲,开疆拓土,让禹朝一统七国,让万邦来朝。 让后世史官提起萧景川三字时,只能写下雄才伟略。 感情,于他而言,本该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苏桑拿这四个字来劝他。 她像是在提醒他,他该做明君,不该做疯子。 萧景川低低笑了一声。 “若朕不要这虚名呢?” 苏桑一怔。 “若比起千古一帝,朕更想要你呢?” 殿中死寂。 宫人们早已伏地不敢抬头。 苏桑沉默了。 萧景川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侧。 这一次,苏桑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难辨。 萧景川心口微微一动。 她没有躲。 这个认知让他生出一点卑微的欢喜。 萧景川缓缓收回手,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既然你如此顾忌天下之议,朕便替你将这些议论除去。” 苏桑眸色微动。 “陛下此言何意?” 萧景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替她将滑落的狐裘往肩头拢了拢。 “你好生歇着。” 苏桑看着他。 萧景川起身,低声道:“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 第17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七) 太极殿正殿内,灯火通明。 萧景川负手立在御案前,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沉在灯影里,冷峻得叫人不敢直视。 “传朕密诏。” 赵中使心头一紧。 “诺。” 萧景川缓缓道:“永安侯世子苏桑,久病缠绵,医治无效,于府中病逝。念其永安侯旧功,痛失独子,准其闭门休养半月,不必入朝。” 赵中使猛地抬头,脸色微变。 “陛下……” 萧景川垂眸看他。 赵中使喉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 “臣遵旨。” 他怎会听不懂? 陛下这是要让禹都再无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那么如今留在太极殿偏殿里的那一位,又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赵中使不敢多想。 萧景川继续道:“此事不必大张旗鼓,只传入该传的人耳中。翰林院那边,按病逝除名。永安侯府那边,给足体面,不许旁人惊扰。” “诺。” “另命人查永安侯府旧年族谱、产籍、外宅往来。”萧景川声音平稳,“朕要一个干净身份。” 赵中使心中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川看向窗外漫天风雪,眼底没有半分犹疑。 “永安侯府曾有一女,自幼体弱,不宜养在禹都,故送往外地静养。如今病势已安,接回侯府。” 赵中使背后生寒。 这是要改天换日。 让世子死,让幼女归。 再以侯府幼女之名,入主中宫。 萧景川又道:“再派人去柳氏旁支,将先前那桩口头婚约所有痕迹尽数抹去。凡曾知晓此事者,赏金帛,迁远地,不肯闭嘴者,便叫他永远闭嘴。” “诺。” “宫中上下,今日起,谁敢再私议苏桑之事,杖毙。” “诺。” 萧景川淡淡道:“去办吧。” 赵中使重重叩首。 “臣遵旨。” 一道道命令落下。 萧景川抬眼望着无边夜雪,心中竟诡异地安定下来。 她怕天下议论。 那便让天下人再无可议论之处。 世上再无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自然也不会再有以色侍君的佞幸。 至于往后—— 她会以另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 不是臣。而是他的妻,是他昭告天下、名正言顺的禹朝皇后, ..... 永安侯府接到宫中密旨时,柳婉差点昏了过去。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 苏庄眼眶通红,跪在前面。 “臣,谢主隆恩。” 宫人走后,侯府大门缓缓合上。 柳婉终于崩溃。 “他这是要让桑儿死在世人眼中啊……” 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侯爷,我们的桑儿还活着,可所有人都要以为她死了。她以后如何回来?她还怎么回来?” 苏庄握着那道圣旨,许久没有说话。 他如何不懂? 陛下这是在告诉侯府,世子已死。 既然死了,便不能再回侯府,也不能再以苏桑这个身份出现在人前。 这一道旨意,既是遮掩,也是囚笼。 柳婉泪流满面:“我只想她平安,可如今连她的名字都没了……” 周嬷嬷哽咽道:“夫人,至少公子还活着。” “活着?”柳婉怔怔道,“活着却不能回家,不能用自己的名字,这算什么活着?” 苏庄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先按旨意办丧。” 柳婉猛地看向他:“侯爷!” 苏庄看着她,眼底也是痛的。 “若不办,便是抗旨。陛下既已做到这一步,便绝不会容侯府再有异动。” “夫人,我们如今每走错一步,都是把桑儿往更险的地方推。” 柳婉捂住心口,哭得几乎站不稳。 苏庄扶住她,声音很低:“忍。” 这一夜,永安侯府挂起白幡。 .... 夜色已深。 而太极殿偏殿中,苏桑正安静听萧景川说完这一切。 萧景川坐在她对面,缓缓道:“从今日起,世上不再有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苏桑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果真好手段。” 苏桑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杀一个身份,然后造一个身份。先让臣在世人眼中病逝,再让侯府认一个自幼养在外头的幼女。待风声过后,陛下便以皇后之礼迎娶。” 她语气很轻。 “真不愧是帝王,算得滴水不漏。” 萧景川道:“你怕的,朕都替你除了。” “臣怕的?”苏桑看着他,“陛下以为臣怕的是天下议论?” 萧景川皱眉。 苏桑道:“臣怕的是陛下。” 殿中骤然静了。 萧景川脸色骤然发沉。 苏桑却仿佛没看见,仍轻声道:“陛下将臣困在这里,又替臣安排生死,安排身份,安排父母如何认,安排天下人如何信。陛下将一切都算好了,却唯独不问臣愿不愿意。” 萧景川喉结微动。 “朕会以皇后之礼娶你入宫。” “以男子之身做皇后。”苏桑淡淡道,“陛下真厉害。” 萧景川眼神一沉:“你明知朕不是这个意思。” “臣只知,在天下人眼中,苏桑是男子。”她抬眸,“陛下如今让一个男子死了,又要造出一位侯府幼女。陛下以为,人人都不敢问,便是人人都信了?” 萧景川道:“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留在朕身边,最重要。” 苏桑看了他许久,忽然道:“陛下这样,与强盗何异?” 萧景川手指微微一动。 他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却很快又将那点痛压下去。 “是又如何?” 苏桑一怔。 萧景川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朕原本也想做君子。想等你心甘情愿,想让你慢慢不怕朕,想让你自己走近些。” 他俯身看她,眼底黑沉得可怕。 “可你只想离开我。” 苏桑指尖微蜷。 “苏桑。” 萧景川声音低哑:“你从未给过朕做君子的机会。” 苏桑轻声道:“所以陛下便要做恶人?” “若做恶人能留住你。”萧景川盯着她,“朕做。” 这句话落下,殿中只剩炭火轻响。 萧景川看着她。 苏桑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以为,这样臣便会愿意做皇后?” 萧景川道:“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 他一字一句道:“你都是禹朝的皇后。” 苏桑还想说什么,原本苍白的脸,在那一瞬间更白了几分。 她双手猛地按住小腹,眉心紧蹙,身子也跟着蜷缩起来。 萧景川所有怒意瞬间消失。 “苏桑?” 苏桑低低吸了口气,声音发颤:“无事。” 萧景川立刻坐到榻边,伸手扶住她:“哪里疼?” 苏桑想避,却疼得动作慢了一瞬。 “臣说了,无事。” “你脸色都白成这样,还说无事?”萧景川转头厉声道,“赵德!” 赵中使立刻在外应声:“臣在!” “传太医,快!” 苏桑蹙眉:“不用。” 萧景川低头看她,眼底又急又怒。 “闭嘴。” 苏桑抬眼。 萧景川像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声音又硬生生缓下来:“别动,朕不会让你有事。” 苏桑疼得指尖发凉,却仍轻声道:“陛下这般惊慌,倒像臣真要死了。” 萧景川脸色骤冷:“不许说死。” 苏桑看着他,唇角竟还弯了一下。 “若真死了,倒也干净。” 萧景川眼底瞬间泛起猩红。 “死?”他咬牙,声音低得吓人,“你死了便想摆脱朕?” 他将她抱得更紧,像是怕她下一瞬便会消失。 “做梦。” “苏桑,朕告诉你,你若敢死,朕便追到黄泉。”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人。便是轮回转世,朕也要将你找出来。” 苏桑只是闭上眼,似是疼得不愿再同他说话。 第18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八) .... 太医来得很快。 三名太医跪在殿前时,额上都是汗。 他们入内,看见陛下半抱着苏桑坐在榻边,神情皆是一僵。 但谁也不敢多看。 为首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请公子伸手。” 苏桑想将手收回。 萧景川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诊。” 太医令搭上脉。 起初还算镇定。 可片刻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仔细诊了一遍,神色更复杂。 萧景川看在眼里,心口一沉:“如何?” 太医令不敢答,转头道:“陛下,臣……臣再请张太医同诊。” 第二名太医上前。 诊完后,也沉默了。 第三名太医再上前,亦是同样神色。 萧景川眼神彻底冷下来。 “说。” 其中一个太医扑通跪下:“陛下息怒。公子并无性命之忧。” 萧景川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寒声问:“那为何吞吐?” 太医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公子这几日忧思郁结,进食不足,气血亏虚,故而腹痛体寒。只是……只是公子如今乃女子月事至,因体弱宫寒,才疼得厉害。” 殿中骤然死寂。 萧景川的手僵住。 女子月事。 女子。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中人。 苏桑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睫低垂,却没有半分惊慌。 萧景川喉结微动,声音发颤。 “你是女子?” 苏桑抬眸看他。 她明明疼得唇色发白,眼中却仍清亮,甚至带着一点淡淡讥诮。 “陛下不是要臣做皇后么?如今才问臣是不是女子,不觉晚了些?” 萧景川像没有听见她话里的刺。 他只是看着她。 许多从前被压下的细节,在这一瞬全都翻涌上来。 她过于纤细的腕骨。 她从不与旁人同宿,不赴宴,不饮酒,不沐浴于外。 御医曾说她脉象纤弱,不似寻常男子。 永安侯府对赐婚恐惧至极。 原来如此。 萧景川心中没有被欺瞒后的愤怒。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冲上来将他淹没。 她是女子。 他心悦的人,是女子。 那便不再是什么君臣悖伦,不再是什么以男子之身承宠,也不再是什么佞幸污名。 萧景川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在帮他。 他握着苏桑的手,指尖微颤。 “为何不告诉朕?” 苏桑淡淡道:“告诉陛下,臣一家欺君多年么?” 萧景川道:“朕不会怪你。” 苏桑轻笑:“陛下如今自然不会怪。” 她看着他,声音仍虚弱,却句句刺人。 “陛下正高兴,不是么?” 萧景川没有否认。 他俯身靠近她,眼底的喜悦与占有涌了上来。 “是,朕很高兴。” 太医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景川终于想起他们,冷声道:“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九族同罪。” 三名太医立刻叩首:“臣等不敢!” “开方。”萧景川道,“要稳妥温和,不可伤她身子。她若再疼,朕唯你们是问。” 其中一个太医忙道:“臣遵旨。公子月事期间需静养保暖,忌寒凉,忌忧思,也不可再少食。若继续耗损气血,恐伤根本。” 萧景川低头看向苏桑。 苏桑闭上眼,不理他。 萧景川低声道:“听见了?不可再少食。” 苏桑不答。 萧景川也不恼。 他如今心中被巨大的狂喜填满,连她冷淡都觉得可以忍受。 至少她是女子。 至少从今往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她。 那夜,萧景川没有久留。 他等苏桑服下温热药汤,腹痛稍缓,又亲眼看着宫人替她换了暖炉与汤婆子,才起身离开。 殿门合上后,苏桑睁开眼,抬手按了按小腹,唇角却慢慢弯起。 不过是发现她是女子,便高兴成这样。 倒是可爱。 ..... 正殿中,萧景川刚坐下,便吩咐赵中使:“召永安侯夫妇入宫。” “诺” 赵中使躬身应下。 半个时辰后,苏庄与柳婉被带入太极殿。 二人来得匆忙。 他们一入殿,便跪地行礼。 “臣叩见陛下。” “臣妇叩见陛下。”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们。 许久,他才道:“朕已经知道了。” 柳婉身子一僵,苏庄脸色也变了。 殿内一片死寂。 萧景川道:“苏桑是女子。” 柳婉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她跪伏在地,声音颤得厉害:“陛下明鉴!此事皆是臣妇之罪,与桑儿无关。她出生时体弱,高僧曾言若不作男儿养,便有夭折之险。” “臣妇为保她性命,才斗胆欺瞒多年。陛下若要降罪,便降臣妇一人之罪,求陛下饶了桑儿……” 苏庄也低头道:“臣亦有罪。臣知情不报,欺君罔上,愿以侯爵功勋相抵,只求陛下念桑儿无辜,网开一面。” 萧景川看着跪在殿中的二人,轻轻敲了敲御案。 “欺君之罪,按律当诛。” 柳婉肩头一颤。 苏庄闭了闭眼。 萧景川淡淡道:“但永安侯昔日从龙有功,侯府多年忠谨,此事又是为保女儿性命,并非存心欺君。功过相抵,朕可不追究。” 柳婉猛地抬头,眼中浮出一丝希望。 可下一刻,萧景川的话便将那点希望彻底压灭。 “但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苏庄抬眼看他。 萧景川继续道:“侯府会有一位幼女,自幼体弱,养在外头。一个月后,朕会下旨,册其为后。” 柳婉脸色惨白:“陛下……” 萧景川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朕会以皇后之礼迎她入宫。她会是我的妻,也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柳婉泪水瞬间滚落。 “陛下,桑儿她不愿啊。” 萧景川眼神微沉。 柳婉哽咽道:“臣妇知道陛下尊贵,知道皇后之位是天下女子求不来的福分。” “可桑儿从小受了太多拘束,她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陛下若真怜她,便放她回家吧。” 萧景川没有说话。 苏庄也沉声道:“陛下,臣斗胆。桑儿性情看似温顺,实则心中极有主意。若强逼过甚,只怕……” 萧景川冷冷看向他。 “只怕什么?” 苏庄跪得更低:“只怕伤了她,也伤了陛下。” 萧景川垂眸。 伤? 早就伤了。 他早在苏桑一次次避开他时便伤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会放手。 萧景川道:“朕不会伤她。” 柳婉含泪道:“陛下如今做的,便已是在伤她。” 萧景川眼底一暗。 赵中使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恨不能立刻将侯夫人拉走。 可萧景川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商议。” 柳婉怔住。 萧景川一字一句道:“是告知。” 殿中彻底静了。 “侯府按朕说的做。世子丧仪照办,族谱照改。半月内,永安侯闭门休养,侯夫人潜心礼佛,不得再有异动。” 苏庄闭了闭眼。 柳婉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庄轻轻握住手。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苏桑处境更难。 苏庄俯身叩首。 “臣,遵旨。” 柳婉泪流满面,却也只能伏地。 “臣妇……遵旨。” 萧景川看着他们,心中只有一种空洞感。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所有人都在痛苦。 苏桑会恨他。 永安侯府会恨他。 可那又如何? 赵中使送永安侯夫妇离开后,萧景川独自坐在御案后,良久未动。 外头风雪敲打窗棂。 他忽然低声问:“赵德。” 赵中使连忙跪下:“臣在。” “她会恨朕么?” 赵中使额上瞬间出汗。 这话,他不敢答。 萧景川望着偏殿方向,眼底幽深如夜。 “恨也无妨。” “只要她在朕身边。” ...... 夜更深时,萧景川又来了。 苏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萧景川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低声道:“朕见过你父母了。” “他们怕朕,怨朕。”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朕永远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过她鬓边碎发。 “无论你如今愿不愿,你都只能是朕的皇后。” 良久后,他终于起身离开了。 第19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九) 世子苏桑病逝的消息传遍禹都后,永安侯府白幡挂了整整半月。 那半月里,禹都的雪一直未停。 侯府门前车马往来,吊唁者络绎不绝。 有人真心叹息永安侯府独子福薄,有人惋惜那位清雅温润的小苏大人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也有人在心中暗暗揣测。 毕竟苏桑生前得陛下青眼,频频入太极殿侍奉文书,受宠之盛,早已超过寻常翰林编修。 可所有猜测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毕竟如今的萧景川,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的新帝。 又过半月,永安侯府忽然放出消息。 原来侯府并非无后。 永安侯与侯夫人膝下,还有一位幼女。 只是那位女儿自幼体弱,命格特殊,早年便被高人批命,说不得长养在京中,故而一直寄养在外,鲜少有人知晓。 此消息一出,禹都又是一阵暗潮涌动。 前脚世子才病逝,后脚便冒出一位养在外头的幼女,未免太巧了吧。 可永安侯府丧期未满,侯夫人病倒,永安侯闭门谢客,整个侯府一片悲痛压抑,倒也不像是在作假。 更何况,没人敢深究。 于是又过了半月,宫中忽降明旨。 陛下欲立永安侯府幼女苏氏为后。 那一日,禹都震动。 朝堂之上,百官跪伏,诏书由赵中使亲自宣读。 一个月前,永安侯世子病逝。 一个月后,永安侯幼女封后。 一些聪明人心中隐隐浮出一个荒唐至极的猜测。 可那猜测刚一冒出来,便被他们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不敢想,也更不敢说。 若真相如他们猜测那般,那便不是寻常帝王风流韵事,而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天家秘辛。 偏偏萧景川坐在龙椅上,玄色冕服威严冷沉,眼眸漆黑深邃,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他垂眸望着阶下群臣,声音淡漠:“众卿可有异议?” 满殿寂静。 片刻后,百官齐齐叩首。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 大婚前七日,柳婉递了入宫求见的帖子。 帖子送到太极殿时,萧景川正在批阅边关粮草的折子。 赵中使将帖子呈上,低声道:“陛下,永安侯夫人求见娘娘,说是大婚在即,想亲自看看娘娘,也好宽一宽心。” 萧景川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奏折上晕出一小点黑痕。 他抬眼,眸色沉沉。 “她还想劝桑儿?” 赵中使垂着头,不敢答。 萧景川沉默许久,终于道:“准。” 赵中使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萧景川又淡淡道:“叫暗卫守着。她们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回禀。” 赵中使心头一凛,忙应:“诺。” 柳婉入宫那日,风雪难得停了。 她见到苏桑的那一瞬,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桑儿……” 宫人们立在屏风外,听见这一声,立刻垂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苏桑缓步上前,扶住柳婉。 “母亲。” 柳婉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发颤。 她看着女儿如今的模样,心疼蔓延全身。 “瘦了。”她哽咽道,“怎么又瘦了?” 苏桑轻轻笑了笑:“没有,宫中养得很好。” 柳婉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在安慰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苏桑的脸,又怕自己手凉,连忙收回去。 “娘娘,侯夫人,陛下吩咐过,殿中不可久坐,奴婢们先在外头候着。” 竹清如今也被接入宫中侍奉苏桑,只是身份从贴身侍女变成了中宫近侍。 她最懂柳婉心思,低声说完,便带着人退到屏风外。 殿中只剩母女二人。 柳婉握着苏桑的手,强忍着泪,声音压得极低。 “桑儿,若你实在不愿,母亲与你父亲还有法子。” 苏桑眼睫微动。 柳婉含泪道:“大婚那日人多眼杂,礼制繁复,宫中再严,也总有换乘、换衣、入内殿的空当。” “你父亲已暗中联络旧部,若你愿意,我们可安排假死脱身。哪怕此后隐姓埋名,远走边郡,母亲也愿意陪着你。” 苏桑怔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柳婉。 柳婉眼中全是疼惜与决绝。 “桑儿,母亲不求你富贵,也不求你做皇后。母亲只求你平安,只求你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若你不愿嫁,母亲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带你走。” 苏桑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握住柳婉的手,声音柔和:“母亲,不行。” 柳婉眼泪一顿。 苏桑轻声道:“逃不出去的。” “桑儿……” “陛下既敢下旨立后,便早已将所有路都封死了。” “宫中有暗卫,侯府有眼线,父亲旧部也未必无人被盯着。母亲今日能入宫,只怕也是陛下开恩。若我们真动手,牵连的便不是我一人。” 柳婉唇色发白。 苏桑继续道:“我不想父亲出事,也不想母亲出事。” 柳婉颤声道:“可你呢?你怎么办?” 苏桑低头苦笑。 “母亲,我已无事了。” 柳婉如何肯信。 苏桑替她拭去眼角泪水,声音更轻:“陛下待我……其实并不差。他只是性子强硬些。如今事已至此,我若再反抗,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苦。” 柳婉哽咽道:“你不必为了侯府委屈自己。” “不是委屈。”苏桑慢慢道,“我只是想通了。” 柳婉看着她,眼泪落得更急。 她的女儿向来懂事,越是这般平静,她就越心痛。 苏桑靠近些,轻轻抱住柳婉。 “母亲,别怕。” 柳婉浑身一颤。 她的女儿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我会活得很好。”苏桑轻声道,“我会做皇后,会护住侯府,也会让父亲母亲平安。” 柳婉伏在她肩头泣不成声。 屏风外,竹清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而偏殿檐角之外,一名暗卫静静隐在阴影里。 第20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二十) .....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正殿。 萧景川听完暗卫回禀,手中朱笔“啪”地一声折断。 殿中所有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赵中使额头冷汗直冒。 萧景川眼底阴沉得可怕。 假死脱身。 柳婉竟还敢想带她走。 他已经给了侯府体面,赦了欺君之罪,准他们见面,甚至愿意让苏桑以侯府幼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出嫁。 可他们仍想从他身边夺走她。 他的桑儿是拒绝了。 可她拒绝,不是因为愿意留下,而是因为知道逃不出去,因为怕连累侯府。 她若有机会,她还是会选择逃走。 萧景川看着折断的朱笔,指节一点点收紧。 入夜后,萧景川去了偏殿。 苏桑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未翻开的竹简。 她见他进来,轻轻放下竹简。 正想起身行礼,萧景川却先一步上前。 “不必。” 苏桑动作微顿,仍微微俯身。 “陛下。” 萧景川看着她这副恭顺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紧。 他走近,在她身前坐下。 他只是放低声音:“今日见过侯夫人了?” “见过了。” “可还高兴?” 苏桑垂眸:“母亲能来,我自然高兴。” 萧景川心中酸涩,却没有发作。 他放轻了声音:“大婚将近,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朕说。” 苏桑道:“陛下安排得已足够周全。” 她越客气,萧景川越难受。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桑儿。” 苏桑指尖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唤她。 不是苏桑。 而是桑儿。 萧景川唤出口后,自己也怔住了。 他本不该此时喊。 他原本想等她愿意,等她点头,等她不再这样冷淡。 可这个称呼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久到他每一次听见柳婉这样唤她,心中都嫉妒得发疼。 苏桑抬眸看他,没有立刻应。 萧景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她:“朕……可以这样唤你么?” 苏桑看着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心底浮出一点轻微的愉悦。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想唤,便唤吧。” 萧景川眼中瞬间亮了。 “桑儿。” 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温柔。 苏桑轻声应了:“嗯。” 仅仅这一声,便让萧景川心口发烫。 他险些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可手指动了动,最终又硬生生忍住。 他怕吓到她。 怕她方才那点温和又被自己吓回去。 于是他只是看着她,低声道:“朕今日来,是想与你说一件事。” 苏桑抬眸。 萧景川道:“大婚之后,朕不会纳妃。” 苏桑微微一怔。 萧景川看着她,字字认真:“也不会选秀。六宫空置,只有你一人。” 殿中烛火轻晃。 苏桑似乎有些意外。 萧景川见她愿意听,心中竟生出一丝卑微的欢喜。 “你若不信,朕可昭告天下,写入诏书,也可命史官记下。朕此生只立一后,不纳妃嫔,不置美人。” 苏桑沉默片刻,道:“陛下是帝王。” “帝王又如何?” “禹朝需要继承人。” 萧景川眼神微深。 苏桑继续道:“我不会为陛下生下子嗣。” 萧景川听到她同他说这些,心口猛地一动。 桑儿愿意同他说将来,说子嗣,说后宫。 这是不是意味着,桑儿终于肯试着留下了? 至于子嗣。 萧景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暗。 他从未想过。 他要的是苏桑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哪怕是他们的孩子,也不可以来分。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子嗣。 萧景川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道:“那便不生。” 苏桑怔了怔。 萧景川看着她,语气沉稳。 “朕也不想要子嗣。” 苏桑看向他:“陛下不怕宗庙无继?” “宗室尚有人。”萧景川道,“朕有几个皇室兄弟,他们会有子嗣。日后从宗室中过继一个聪慧端正的孩子,立为储君即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朕只要你。” 苏桑没有说话。 萧景川见她沉默,心中顿时一紧。 “桑儿,朕说的皆是真话。” 他看着她,像怕她不信,继续道:“朕不需要旁的女人,也不需要亲生子嗣。朕有江山,有朝臣,有兵马,有万邦。可这些都不是朕想要的。” “朕想要的,只有你。” 殿中安静了很久。 苏桑终于轻轻垂下眼。 许久后,她低声道:“好。” 萧景川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答应了?” 苏桑没有看他,只淡淡道:“陛下既已做到如此,我还能如何?” 这话听起来像认命。 可萧景川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唇角疯狂上扬,他走近想抱她,可他的手最终还是慢慢放下了。 苏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轻声问:“陛下不抱么?” 萧景川一僵。 下一秒,苏桑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萧景川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眶竟微微发热。 这段时日,他被她的疏远折磨得快疯了。 他看着她不吃不喝,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避他如避猛兽。 他强硬,手段尽出。 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害怕。 怕她真的恨他入骨。 怕她有朝一日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如今她主动抱了他。 哪怕只是出于妥协,哪怕只是为了让他安心,他也甘之如饴。 萧景川缓缓抬手,轻柔地回抱住她。 他抱得很小心。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路落到苏桑肩头的狐裘上。 苏桑察觉到了。 她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却没有抬头。 萧景川声音哽咽:“桑儿,朕会待你好的。”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信你。” ..... 第二日,萧景川昭告天下。 诏书明明白白写着:帝后大婚之后,六宫不置妃嫔,永不选秀,皇后苏氏为中宫唯一之主,帝与后同尊,共受万民朝贺。 此诏一出,朝野再震。 不少老臣当场上奏,称国本不可轻忽,帝王不可因儿女私情空置后宫。 奏折堆满太极殿御案。 萧景川只批了四个字。 “不必再议。” 有御史不死心,联名劝谏。 萧景川当朝冷眼扫过群臣,声音很冷:“朕立后,是告知天下,不是与诸卿商议。朕之私事,何时轮到尔等置喙?” 满朝噤声。 从那日起,再无人敢在大婚之前提及纳妃选秀。 第21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二十一) 七日后,帝后大婚。 那是禹朝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风雪散尽,万里晴空。 禹都城中积雪未融,长街却已铺满红绸。 宫门至永安侯府,十里皆红。 仪仗绵延不绝,金车玉辇,朱幡凤旗,礼乐声响彻整座都城。 百姓挤在长街两侧,远远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仪仗。 “这哪里是立后,分明像陛下亲迎新妇。” “慎言!陛下本就是以帝娶妻之礼迎皇后娘娘。” “听说礼制逾了祖制。” “祖制?如今谁敢与陛下提祖制?” 红妆从侯府一路铺入宫城。 萧景川给得太多。 金银、珠玉、田庄、食邑、封赏堆满了礼册。 内府官员清点到最后,手都发软。 可萧景川仍嫌不够。 他总觉得不够。 他要用这场大婚告诉天下,她是他的妻。 是他萧景川明媒正娶、山河为聘的皇后。 大婚礼成之时,苏桑一身正红皇后礼服,凤冠沉重,珠帘垂落,遮住她半张清冷柔软的脸。 她一步一步走上长阶。 萧景川站在高处等她。 他亦是一身大婚玄红礼服,眉目深邃,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冷峻沉稳的帝王,此刻眼底满是情意。 礼官高声唱礼。 群臣俯首。 萧景川伸出手,握住苏桑的指尖。 她的手有些凉。 萧景川握紧了些。 他侧眸看她,低声道:“桑儿,从今日起,天下人皆知你是朕的妻。” 苏桑隔着珠帘看他,没有说话。 萧景川又道:“从前你受过的委屈,朕都会补给你。” 苏桑轻声道:“陛下给得已经够多了。” “不够。”萧景川看着她,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永远不够。” 合卺酒呈上,两人交臂饮下。 酒液微烈,入喉带着暖意。 萧景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偏执又深情。 “桑儿,朕这一生,山河可舍,帝名可弃,唯你不可失。” 苏桑睫毛轻轻一颤。 礼成钟声响起,禹都万民跪拜。 “陛下万年,皇后娘娘千岁。” 洞房之夜,红烛高燃。 凤仪殿中暖意融融,红帐层层垂下,金丝绣凤的锦被铺满喜榻。 殿外宫人皆退得远远的,只留灯火摇曳。 萧景川掀开苏桑盖头的手微微颤抖。 红烛映在苏桑脸上,衬得她眉眼越发柔软。 她神色依旧淡淡,却带着以往没有的温柔。 萧景川喉间发紧。 “桑儿。” 苏桑抬眸看他。 萧景川低声问:“可以么?” 他问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萧景川眼底情绪瞬间翻涌,却仍克制着疯狂。 .....(删) 红烛燃了一夜。 帐中春意被风雪之外的深宫牢牢藏住。 ..... 大婚之后,萧景川对皇后的宠爱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凤仪殿虽为皇后寝宫,可萧景川十日里有八日宿在那里。 余下两日若政务太晚,便索性将奏章搬去凤仪殿外间批阅。 苏桑起初还会劝他:“陛下不必日日来。” 萧景川便道:“朕想来。” 她道:“朝臣会非议。” 萧景川头也不抬:“让他们非议。” 她道:“陛下不怕史官写?” 萧景川搁下朱笔,看着她:“他们若写朕独宠皇后,朕觉得甚好。” 苏桑便不再劝。 宫中渐渐习惯了帝后同出同入。 萧景川上朝时,偶尔会先去凤仪殿看她一眼。 若苏桑尚未起身,他便坐在榻边静静看片刻,再替她掖好被角离开。 若她醒了,他便俯身问:“今日可想用什么?” 苏桑多半都答:“都可。” 萧景川却从不觉得敷衍。 她肯答他,他便高兴。 有时苏桑在御花苑赏雪,他便遣人封了半园,不许旁人靠近,免得扰她清静。 有时她问起民间疾苦,萧景川便亲自挑几本地方奏报给她看,还会耐心解释其中关窍。 苏桑听得认真。 她偶尔会提出几句看法,萧景川便看着她笑。 “朕的桑儿,果然聪慧。” 苏桑道:“陛下又取笑我。” 萧景川双手捧住她的手,温声道:“朕可不会取笑桑儿。” 后来,有人曾在私下议论皇后入宫前身份不明,被暗卫查出后,萧景川当即下旨重罚,连带家中男丁三代不得入仕。 从此宫内宫外,再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 几年过去,禹朝愈发强盛。 萧景川平齐王旧部,整吏治,兴水利,修驰道,征北狄,压六国、开科举。 史官笔下的他,依旧是那个雄才伟略的帝王。 只是朝臣心中一直有一根刺。 帝王无子。 最初三年,无人敢提。 第五年,终于有老臣冒死上奏,请陛下为国本计,广纳后宫,绵延皇嗣。 萧景川在太极殿上当场冷了脸。 “朕早有诏书,终身不纳妃嫔,不置六宫。诸卿是年老耳聋,还是记性不好?” 老臣伏地叩首:“陛下,宗庙为重啊!” 萧景川眼神阴鸷。 “朕看你是嫌命太长。” 那日之后,朝堂沉寂了半年。 半年后,又有人联名上奏。 萧景川这次连折子都没批,直接当着百官的面掷到地上。 “皇后无错,尔等却日日盯着子嗣,怎么,是觉得朕和朕的皇后好欺吗?” 殿中群臣跪倒一片。 萧景川冷声道:“再有以子嗣逼迫皇后者,贬官三级,永不复用。” 此后,朝臣终于明白,陛下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不愿纳妃,也是真的不在意亲生子嗣。 又过两年,萧景川召来几位皇室的孩子入宫。 那一日,凤仪殿中站了七八个孩子。 大的十岁,小的不过四五岁。 个个被家中教养得规矩,见到帝后,齐齐跪下行礼。 苏桑坐在上首,身穿深红宫装,眉眼多了几分久居中宫的从容。 萧景川坐在她身侧,目光却只落在她脸上。 “桑儿,你挑一个。” 苏桑看着那些孩子。 萧景川道:“挑你顺眼的。往后过继到我们名下,立为储君。” 苏桑轻声道:“国本大事,陛下让我挑顺眼的?” 萧景川道:“储君可以教。你不喜欢,朕便不立。” 下方几个宗室孩子垂着头,不敢出声。 苏桑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生得安静,虽有些紧张,却不乱看。 其他孩子或多或少会偷偷打量凤仪殿陈设,唯有他从头到尾垂手站着。 苏桑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上前一步,规矩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名萧承安。” 苏桑看向萧景川:“便他吧。” 萧景川没有问理由。 “好。” 萧承安就这样成了储君。 他被过继到帝后名下,称苏桑为母后,称萧景川为父皇。 起初,萧景川很不喜欢他。 尤其当萧承安第一次怯生生唤苏桑“母后”时,萧景川的眼神冷得差点将孩子冻住。 苏桑察觉到,回头看他一眼。 萧景川这才收敛。 私下里,他抱着苏桑,语气阴沉:“他为何唤你母后时那般亲近?” 苏桑失笑:“他是储君,唤我母后不是应当?” 萧景川不悦:“朕听着刺耳。” 苏桑问:“那陛下要他唤我什么?” 萧景川沉默。 总不能不让储君唤皇后母后。 他只能将那点情绪压下去,冷着脸道:“让太傅多给他排些课。” 于是萧承安小小年纪,便开始了极其繁重的储君教养。 好在苏桑偶尔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也会在他课业太重时替他说几句话。 萧承安渐渐明白,父皇看似威严冷酷,实则只要母后开口,许多事便能转圜。 他也越发敬重苏桑。 只是他从不敢过分亲近。 因为父皇看他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个分走母后心神的外人。 ..... 岁月流转。 萧景川四十余岁时,天下已定。 七国归一,边境安稳,万国来朝。 禹都城中车马如织,商旅往来不绝,昔日战火连年的乱世,终于在他手中化作史书里一句“天下归禹”。 那一年,萧景川在太极殿宣旨,禅位于太子萧承安。 满朝震惊。 萧承安跪在阶下,亦是满脸错愕。 “父皇正值壮年,儿臣不敢受。” 萧景川淡淡道:“朕教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说不敢的。” 萧承安看向苏桑。 苏桑坐在一侧,神色平静。 她知道萧景川早有此意。 这些年,他看似仍勤政不怠,实则早就厌了被朝政分走太多时间。 他说过,江山已定,该还给自己几年。 所谓自己,其实不过是想带她离开禹都。 萧承安最终叩首接旨。 禅位之后,萧景川带着苏桑离宫。 他们没有带太多仪仗,只带了少数护卫,改作寻常贵族夫妇的装扮,走遍禹朝山河。 他们去过北地雪原,看铁骑踏过冰河。 去过江南水乡,看春水映柳。 去过昔日贪官横行的郡县,萧景川仍改不了那副冷厉性子,微服查访时若见地方官鱼肉百姓,当夜便令人拿下,押回京中严审。 苏桑有时坐在马车里听他处置贪官,忍不住道:“你说是陪我游山玩水,倒像微服巡察。” 萧景川替她拢好狐裘,淡声道:“顺手罢了。” 苏桑看向车窗外。 外头百姓跪在长街两侧,哭着叩谢。 她忽然道:“你倒真像个明君。” 萧景川看她:“只是像?” 苏桑唇边浮出一点笑:“就是明君。” 萧景川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 第22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二十二) ..... 六十岁那年,两人回到宫中。 萧承安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帝王,见他们回来,亲自带着百官迎到宫门。 岁月终究在两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苏桑鬓边添了白发,眉眼柔和,眼底多了一丝被岁月沉淀的从容。 萧景川眼角也有了细纹,脊背依旧挺拔,掌心却始终牢牢牵着苏桑。 晚年的日子过得很慢。 萧景川大多时候都在陪苏桑在宫中养花、看书、下棋。 他棋艺很好,却总让着她。 苏桑看出来,也不拆穿。 有时萧承安带着皇子皇孙来请安,小孩子们围在苏桑膝前,唤她皇祖母。 萧景川坐在一旁,脸色沉沉。 等人走后,他便道:“吵。” 苏桑笑:“孩子罢了。” 萧景川道:“他们分了你半个时辰。” 苏桑看他:“陛下都多大年岁了,还同孩子计较?” 萧景川面不改色:“计较。” 苏桑满心无奈,抬手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只有这样握住他的手,才能安抚好他。 果不其然,掌心相触的刹那,萧景川立马闭嘴了。 又过数年,苏桑身子渐渐不好。 她年轻时本就体弱,虽然后来在宫中养得精细,可到底受过许多病痛。 年岁一大,旧疾便慢慢显出来。 萧景川开始整夜睡不安稳。 太医每日请脉,他都会在旁听着。 药苦,他便陪她一起饮半盏苦茶。 她夜里咳醒,他便立刻起身替她披衣。 有时苏桑看着他满眼血丝,轻声道:“你去睡吧。” 萧景川握着她的手:“朕不困。” “又说谎。” “没有说谎。”萧景川低声反驳,“我只是不敢睡。” 苏桑一怔。 “我怕我睡沉了,你夜里难受,无人知晓。”他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我更怕,你一觉醒来找不到我。” 苏桑心口骤然一酸,轻轻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温声道:“我不会走的。” 萧景川抬眼,眼眸里带着一丝恐慌:“可我怕。” “陛下,”她放软了语调,轻声安抚,“我一直都陪着你呢,别怕。” 殿内静了下来。 萧景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掌心,指尖微微收紧,喉间低低吐出一字:“好。” ..... 最后那一日,是初春。 凤仪殿外梅花落尽,新枝抽芽。 苏桑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鬓边白发被宫人梳得整齐。 萧景川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殿中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时候不多了。 萧景川也知道。 他只是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苏桑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萧景川。” 萧景川眼眶微红,声音却很稳:“朕在。” “你老了。” 萧景川低声道:“你也老了。” 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这些年,你过得可欢喜?” 萧景川握紧她的手。 “有你在,便欢喜。” 苏桑看着他,眼神安静。 “若我走了呢?” 萧景川没有答。 苏桑道:“你好好活着。” 萧景川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声音很轻。 “桑儿,别命令我。” 苏桑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你还是这样。” 萧景川道:“我改不了。” 苏桑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她太了解萧景川。 她若死了,他绝不会独活太久。 苏桑望着帐顶,声音越来越轻。 “萧景川。” “嗯。” “下辈子,要早点找到我。” 萧景川眼底一痛:“好。” 苏桑慢慢闭上眼。 “那我先睡了。” 萧景川握着她的手,低声道:“睡吧,我陪着你。” 那一日黄昏,太后苏氏崩逝于凤仪殿。 萧承安亲自扶灵,百官伏哭,宫中素缟连绵。 萧景川却没有哭闹。 他只是静静坐在苏桑身边,替她整理鬓发,替她换上她最喜欢的那支簪子。 第二日清晨,宫人入殿时,发现太上皇已经没了气息。 他服毒了。 死前,他躺在苏桑身侧,手指与她紧紧相扣。 萧承安站在殿门前,沉默许久,最后只道:“合葬。” 萧景川终究没有让苏桑等太久。 史书记载,景帝萧景川,少遭厄难,起于燕地,清君侧而定禹都,在位三十余年,肃吏治,平边患,开疆拓土,诸国来朝,为禹朝一代雄主。 其后,禅位于养子承安帝,携皇后苏氏游历天下,惩贪官,察民情,晚年归宫。 史书又载,景帝一生唯后一人,终身不纳妃嫔,不开采选,无亲生子嗣。 皇后苏氏,永安侯府女,少养于外,体弱清冷,帝甚爱之。 后无出,帝不以为意,择宗室子承嗣。后薨于岁末,帝翌日崩,合葬景陵。 正史写得端正。 野史却热闹得多。 有人说,苏皇后原本不是女子,而是永安侯府病逝的世子苏桑。景帝早年心悦男臣,强取豪夺,逼死其男身身份,又改族谱、造女身,将其立为皇后。 有人说,景帝为了苏氏爱得疯魔,曾为苏氏空置六宫,又因朝臣劝谏纳妃而杖责御史。 也有人说,苏氏本就是女子,只是命格特殊,幼年作男儿养大。景帝早知真相,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她为后。 千年之后,景陵被考古发掘。 帝后合葬棺椁开启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两具尸骨并肩而卧。 帝王尸骨微微侧身,右手与皇后左手交握。经检测,帝王骨骸残留毒物痕迹,应为服毒而亡,皇后骨骸经鉴定,确为女子。 更叫世人哗然的是,墓中出土的大量竹简与玉册,证实了苏皇后确为永安侯府世子苏桑,并非男子。 一时间,网络彻底炸了。 直播考古的屏幕上,弹幕飞快刷过。 【野史:我编的。考古:不,你猜对了一半。】 【牛逼,我听说景帝挑选继承人都是挑皇后看顺眼的。】 【景帝也太牛逼了吧?先让世子死,再把人改成皇后?这是什么强取豪夺文学照进现实。】 【以前我觉得野史太离谱,现在看,可能还保守了。】 【如果她是永安侯世子,被景帝强取豪夺,苏皇后会不会不愿意啊?】 【楼上,史书说帝后感情甚笃,晚年一起云游天下,还一起查贪官,苏皇后肯定是愿意的啊。】 【救命,好好嗑啊!景帝遗骨毒检确认服毒,苏皇后第一天逝去,他第二天就服毒死了。】 纪录片最后,镜头缓缓扫过墓室壁画。 壁画上,帝后并肩立于山河之前。 男子玄衣冕冠,眉目冷峻,手中却紧紧牵着身侧女子。 女子红衣凤冠,眼眸清亮,神色淡淡,唇角似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千年尘土掩去了他们的声音,却掩不住那双交握至死的手。 史书称萧景川为千古一帝。 野史称他偏执疯狂,强取豪夺。 后世有人骂他疯,有人替苏皇后一生惋惜,也有人从那一座合葬墓里看出几分情深。 可无论后世如何评说,景陵地宫深处,那位曾经坐拥天下的帝王,终究还是如愿牵住了他的皇后。 生同衾,死同穴。 千秋万岁,山河作证。 (本世界完) 第1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一)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倒退。 耳边正传来汽车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苏桑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 她微微垂眸。 自己正穿着一件杏色公主裙,裙摆层层叠叠,柔软得像奶油一样。 脚上是一双白色小皮鞋,怀里还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她安静地坐在后座,看起来像个精致漂亮的洋娃娃。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欢迎来到第四个任务世界——《都市独尊:无人敢与我为敌》。】 苏桑眨了眨眼。 下一秒,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这是一本典型的男频都市爽文。 男主林寂。 六岁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最后跑到外面,被好心人发现,送进孤儿院生活。 因为性格孤僻阴沉,从小遭受排挤和欺负。 直到十六岁那年,意外绑定霸业系统,随后离开孤儿院,从此开启开挂人生。 最终成为横跨金融、科技、地产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帝王。 而苏桑的身份…… 则是原著里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的路人甲。 十岁时进入孤儿院。 因为长得漂亮,性格乖巧。 不到半个月就被富裕家庭领养,之后再也没有出场。 原剧情里只用一句话提过。 ——“新来的小妹妹来了没多久就被领养走了。” 苏桑轻轻垂下眼睫。 而她的任务很简单,只需要按照剧情被领养走就可以了。 【唉……】 系统66忽然叹了口气。 苏桑看见那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粉猪正蹲在角落。 耳朵耷拉着。 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苏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你怎么了?” 【没事。】 【就是有点emO。】 苏桑:“……”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系统还能emO吗? 正准备开口。 前排忽然传来声音。 “小桑桑,我们到了。” 苏桑抬起头。 旁边负责接送她的工作人员正温和地看着她。 苏桑透过玻璃,看见了一栋有些陈旧的三层建筑。 门口挂着牌子。 向日葵儿童福利院。 苏桑抱紧怀里的兔子,乖巧地点点头。 “好。” 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稚嫩。 工作人员眼神更柔和了。 这么乖的孩子。 以后一定会有人愿意领养的。 车门打开,凉风吹来。 工作人员牵起苏桑的小手。 缓缓走向福利院。 …… 福利院的大门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老旧。 院墙边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 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刚走进去,便有一个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她穿着朴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来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 “周院长。” 周慧兰的目光落在苏桑身上。 下一秒,眼睛明显亮了。 太漂亮了。 她在福利院工作十几年。 见过不少孩子。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最重要的是。 看着特别乖。 让人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喜欢。 周慧兰蹲下身,声音温柔。 “你好呀,小朋友。” “我叫周慧兰。” “以后你可以叫我慧兰阿姨。” 苏桑眨眨眼。 随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慧兰阿姨好。” 声音软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快化了。 周慧兰顿时笑得更温柔。 随后工作人员开始进行交接。 简单跟周慧兰介绍了一下苏桑的情况。 “父母一个月前遭遇车祸。” “双方当场死亡。” “家里遗产因为各种问题,目前已经无法追回。” “孩子没有其他监护人符合领养条件。” “所以暂时安排到福利院生活。” 周慧兰听完,心里忍不住叹息。 这么小。 就失去了父母。 她低头看向苏桑。 小姑娘正安静站在那里,抱着兔子玩偶,大眼睛里透着懵懂和不安。 让人看着就心疼。 交接结束后,工作人员离开。 临走前摸了摸苏桑脑袋。 “小桑桑,以后要乖乖的。” 苏桑点点头:“嗯嗯。” 直到车子离开了以后。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 抱紧怀里的兔子,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周慧兰看得心里发酸,牵起她的小手。 “别怕。”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苏桑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 她眼里带着小心翼翼。 “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会回来找我?” 空气忽然安静。 周慧兰心口猛地一酸。 她知道。 很多孩子刚来时都会这样问。 因为他们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爸爸妈妈出远门了。 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看着女孩干净澄澈的眼睛,最终只是轻轻道。 “桑桑。” “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暂时回不来了。” 苏桑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 “他们不要我了吗?” 稚嫩的声音带着颤抖,听得人心里发酸。 周慧兰瞬间红了眼,连忙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 “他们最爱桑桑了。” “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暂时不能回来。” 苏桑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副强忍难过的模样。 看得周慧兰心都快碎了。 好半天,才把苏桑哄好。 等苏桑平复了以后,周慧兰牵起她的小手,低声道:“走吧。” “阿姨带你认识新朋友。” 两人朝院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不少孩子都好奇地探出脑袋,偷偷打量着苏桑。 “新来的?” “好漂亮呀。” “像洋娃娃一样。” “她裙子真好看。” 窃窃私语不断响起。 苏桑像没听见,只是安静跟着周慧兰。 很快,两人来到院子中央。 周慧兰拍了拍手。 “孩子们——” “集合啦——” 声音落下。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纷纷跑过来。 几十多个孩子很快聚集在一起。 而在人群最后方,一道高瘦的身影安静站着。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 神情淡漠,身形高瘦,肤色偏冷白。 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整个人显得格外阴郁。 像是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 而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女孩安静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 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很漂亮。 漂亮得不真实。 像误入凡间的小公主。 林寂垂下眼,手指缓缓收紧,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 与此同时,苏桑也看见了他。 隔着人群,少年安静站在那里,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可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 冷淡。阴郁。沉默。 却让人移不开眼。 苏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身份。 林寂。 这个世界的男主。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便很快移开。 “孩子们。” 周慧兰笑着开口。 “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新来的妹妹。” “她叫苏桑。” “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话音刚落,小朋友们顿时兴奋起来。 “妹妹好漂亮!” “像公主一样!” “我想和她一起玩!” “她的娃娃好可爱!” 一群孩子瞬间围了上来。 苏桑似乎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后退半步,抱紧兔子,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们好……” 声音轻轻的,带着羞涩。 这一副模样,顿时让小朋友们更躁乱了。 “我叫冬冬!” “我叫苗苗!” “别怕,以后我们带你玩!”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响起。 苏桑努力扬起笑容,一个个回应,看起来乖巧又懂事。 不远处。 林寂安静看着那些孩子围着她转。 看着她露出笑容。 胸口忽然升起一种陌生情绪。 酸涩。烦躁。 为什么她要对所有人笑? 为什么那些人都可以靠近她? 为什么那些人这么碍眼? 全都该死。 该死。 .... 第2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二) 他微微抿唇,眼神越来越暗。 没过多久,苏桑就被人群簇拥着朝宿舍楼走去。 林寂站在那里,看着那抹杏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突然,一个高个小孩从旁边跑过,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 那小孩小声嘀咕一句: “干嘛站在这里,吓死人了。” 直到那个小孩看清是他的脸,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他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 林寂眼神阴冷:”滚”。 那个小孩立马就跑开了。 林寂站了一会,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宿舍的窗户,便离开了。 …… 女生宿舍在二楼最里面。 房间不大,摆了四张上下铺。 床单被套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 墙边有一排铁皮柜,每个柜门上贴着不同颜色的贴纸,用来区分是谁的东西。 苗苗把苏桑拉进去,兴冲冲地介绍。 “这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我睡这张下铺。” “你应该睡那边。” 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下铺。 “那个位置空了好久。” “以前住在那里的姐姐被领养走了。” 说到“被领养”三个字时,房间里另外两个小女孩都看向苏桑。 她们的眼神有些羡慕,也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在福利院里,被领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意味着有人要你。 意味着你会有新的爸爸妈妈。 意味着你可以离开这里,住进真正的家。 而苏桑长得这么漂亮,又乖。 所有人都觉得,她一定很快就会被领养走。 苏桑低头看着那张床,白色床单铺得很平整。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 风吹过时,树叶在玻璃外轻轻摇晃。 她抱着兔子玩偶,轻声问:“我以后……睡这里吗?” 苗苗点头:“对呀。” “慧兰阿姨肯定会让你睡这里的。” “这里最好了。” “晚上还能看见月亮。” 苏桑像是终于安心了一点,轻轻弯了弯唇。 “谢谢。” 苗苗被她笑得脸一红。 她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妹妹好漂亮。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清,就像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看人的时候安静极了,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好。 “你不要怕。” 苗苗拍了拍胸口。 “以后我保护你。” 苏桑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 “保护我?” “对呀。” 苗苗认真说:“这里有些男孩子很调皮,会抢东西,还会故意吓人。” “你这么小,又这么乖,他们肯定会欺负你的。” “不过你放心,我很厉害的。” 苏桑轻轻眨眼,然后小声说:“谢谢苗苗姐姐。” 苗苗顿时更高兴了。 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有责任感。 旁边另一个短头发女孩忍不住插话: “我叫小琴。” “我也可以保护你。”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抱着枕头,小声说: “我叫圆圆。” “我可以把我的糖分给你。” 苏桑看向她们,乖巧道:“谢谢你们。” 女孩们顿时围了上来。 她们帮苏桑整理床铺,帮她把小兔子放在枕头边。 又叽叽喳喳告诉她福利院的规矩。 几点吃饭、洗澡、关灯。 院子里哪个地方最好玩。 慧兰阿姨虽然温柔,但生气的时候也很吓人。 苏桑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两个很简单的问题回应。 ...... 晚饭时间在六点。 福利院的食堂在一楼。 一到饭点,走廊里便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 孩子们排队洗手,再排队打饭。 苏桑跟着苗苗走下楼。 她个子在同龄女孩里不算矮,但在一群孩子中仍显得单薄。 出众的容貌让她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她。 “这就是新来的妹妹吗?” “她好漂亮啊。” 苏桑像是有些不适应这些目光,微微垂着眼。 苗苗以为她害怕,立刻挡在她前面。 “你们别一直看她。” “她会不好意思的。” 几个男孩子嘻嘻哈哈。 “我们就看。” “她长得漂亮还不让看呀?” 苗苗瞪他们。 “再看我告诉慧兰阿姨。” 男孩们这才做了个鬼脸跑开。 苏桑站在苗苗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苗苗姐姐,谢谢你。” 苗苗摆摆手。 “没事。” “他们就是烦人。” 食堂里已经坐了很多孩子,空气里飘着米饭和青菜汤的味道。 今晚的菜很普通。 土豆丝。炒白菜。还有一小块炖肉。 孩子们却吃得很香。 苏桑端着餐盘,跟着苗苗坐到靠窗的位置。 她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视线,让她感觉很熟悉。 粘稠。克制。贪婪。占有。 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下四周。 其他人要么低头吃饭,要么在排队打饭。 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直到她的目光落到了一个最角落的地方。 是林寂。 他在低着头吃饭。 苏桑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后移开了视线。 苗苗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别看他。” 苏桑像是不懂。 “为什么?” 苗苗犹豫了一下。 她看起来有点怕,又有点嫌弃。 “他叫林寂。” “我们这里最大的孩子。” “他脾气很怪的。” “不爱说话,也不跟人玩。” “有时候眼神特别吓人。” 小琴也凑过来,小声说: “以前有人抢他东西,被他按在地上打。” “打得可凶了。” “慧兰阿姨都拉不开。” 圆圆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怕他。” 苗苗赶紧说: “反正你别靠近他就行。” “这里的人没人喜欢他。” 苏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她轻声问:“没人喜欢他吗?” 几个女孩瞬间怔住。 苗苗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 “他也不喜欢我们呀。” “他总是一个人。” “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久了大家就不找他了。” 苏桑“哦”了一声。 便没有再问。 她垂下眼,安安静静喝了一口汤。 第3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三) 角落里,林寂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隔着嘈杂的食堂,他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但他能看见那几个女孩看他的眼神。 害怕。排斥。躲闪。 他早就习惯了。 福利院里的每个人都这样看他。 小一点的孩子怕他。 大一点的孩子讨厌他。 大人们怜悯他,却也头疼他。 他们总说他性格不好。 阴沉。不合群。不讨喜。 所以没有人愿意领养他。 林寂对此没有什么感觉。 反正他也不需要别人。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看见苏桑也朝他这边看过来时,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他怕她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怕她害怕。怕她厌恶。 怕她像其他人一样,听了几句话后,就把他归到“不能靠近”的那一类人里。 林寂低下头,筷子用力戳进米饭里。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们才第一次见。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 她怎么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即便这样想着,他还是忍不住再次抬眼。 苏桑坐在靠窗的位置。 吃饭很慢。 小口小口的。 不像其他孩子狼吞虎咽。 她的背挺得很直。 双手捧着汤碗时,指尖白得像瓷。 旁边女孩跟她说话,她就抬起眼认真听。 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乖得不像话。 林寂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快凉了。 直到一个男孩端着餐盘路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 汤水洒出来,溅到他的袖口。 男孩立刻夸张地叫起来: “哎呀,林寂,你怎么不看路啊?” 周围几个男孩都笑起来。 “就是。” “你坐这么靠边还挡路。” “阴沉沉的,跟鬼一样。” 林寂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黑得瘆人。 几个男孩的笑声顿时低了一点。 为首的男孩叫王强,今年十三岁,是福利院里最爱带头欺负人的孩子。 他怕林寂。 但又喜欢在人多的时候招惹他。 因为他知道,只要林寂动手,院长一定会训林寂。 毕竟林寂年纪最大。 所有人都觉得大的应该让着小的。 王强见林寂不说话,胆子又大了些。 “看什么看?” “你还想打我啊?”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孩子都看了过来。 苗苗也紧张地拉住苏桑。 “快看。” “他们又要闹了。” 苏桑抬起眼,看见林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眼看着王强,那眼神很冷。 苏桑抱着碗的手指轻轻收紧。 王强还在挑衅。 “哑巴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 林寂放下筷子,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食堂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苗苗小声吸了口气。 “完了。” 就在林寂站起来之前,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王强!” 周慧兰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听见动静,脸色不太好看。 王强立刻收起嚣张表情。 “惠兰阿姨……” 周慧兰看了看林寂湿掉的袖口,又看向王强。 “你又做什么了?” 王强眼珠转了转。 “我不是故意的。” “我端汤没端稳。” “是林寂瞪我。” 周慧兰皱眉。 她太了解这些孩子。 也知道王强平时是什么性格。 可林寂的脾气同样不好。 两边一旦争执起来,最后总会变成一场混乱。 她走到林寂面前,语气放缓一些。 “林寂,先去换衣服。” 林寂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王强,眼底透着阴冷。 周慧兰轻轻叹了口气。 “听话。” “别在这里闹。” 林寂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许久,他转身离开食堂。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经过苏桑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苏桑垂着眼,像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抱着碗,小脸有些发白。 林寂看见她这副模样,心口忽然沉下去。 她害怕了。 也是。 他这种人,本来就该让人害怕。 林寂眼神沉了沉,快步离开。 …… 晚饭后,孩子们排队洗漱。 福利院条件一般。 热水有限。 年纪小的孩子先洗。 苏桑被安排在前面。 苗苗一直陪着她,生怕她不适应。 “这里的水有时候会忽冷忽热。” “你要小心一点。” “衣服放这个篮子里。” “洗完以后赶紧出来,不然会着凉。” 苏桑认真点头。 “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银色。 孩子们渐渐安静,偶尔有翻身声,也有很轻的呼吸声。 苏桑躺在靠窗的下铺。 兔子玩偶放在枕边。 她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不知想到什么了,眼底晦暗了一下。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福利院后院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影遮住了半边墙。 林寂站在树下,抬头望着二楼最里面的窗户。 那是苏桑住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可他只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就一点。 林寂忽然想起苏桑垂眼坐在餐桌旁的样子。 她是不是很怕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细小的刺扎在心里。 他不想让她怕他。 他漆黑的眼底晦暗不明。 如果那些该死的人消失是不是就不会怕他了。 他是不是也可以像他们一样靠近她。 不。 那些靠近她的人跟那些该死的人都应该消失。 只要他们消失了。 她就可以对他一个人笑。 她就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的藤蔓,悄悄生根。 少年站在阴影中,脸上没有表情。 “叮~请问宿主是否绑定霸业系统,绑定请扣1。” ..... 过了许久,林寂抬头看着那扇窗。 像看着一束不该落进他生命里的光。 光既然朝着他落下了。 那这束光就应该只属于他。 第二天清晨。 福利院六点半起床。 铃声一响,整栋楼都热闹起来。 孩子们迷迷糊糊爬起床。 苏桑睁开眼时,苗苗已经从上铺探出头来。 “桑桑,你醒啦?” 苏桑揉了揉眼睛,眼神有些迷糊。 “嗯。” 苗苗看着她刚睡醒的样子,差点被可爱得捂住胸口。 “快起来啦。” “今天早上有馒头和鸡蛋。” “好。” 早饭时,苏桑跟苗苗她们坐在靠窗的地方安静吃早餐。 就在这时,王强咧着嘴,把自己的鸡蛋推到苏桑面前。 “苏桑,给你吃。” 苏桑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 “给我吗?” 王强拍着胸口。 “对啊。” “我不爱吃鸡蛋。” 旁边立刻有人拆穿: “你胡说,你昨天还抢别人的鸡蛋!” 王强瞪过去。 “闭嘴!” 苏桑看着面前的鸡蛋,没有立刻接。 她轻轻摇头。 “谢谢。” “但是我有。” 王强有些失望。 “你拿着嘛。” 苏桑仍旧摇头。 声音很软,却很坚定。 “真的不用。” 王强挠挠头,只好把鸡蛋拿回来。 “那好吧。” 坐在角落的林寂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恶心。恶心。 第4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四) 上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下来,在地面映出斑驳光影。 院子里依旧很热闹。 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整个院子里笑声不断。 唯独角落里那道高瘦的身影始终格格不入。 林寂坐在操场边缘的旧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看似在看书。 实际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向一个地方。 而不远处,苏桑正和几个小女孩站在一起。 今天她穿着福利院统一发放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蓬松的小辫子。 阳光落在她乌黑柔软的发丝上,像覆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微微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 林寂手里的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褶皱,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 直到看到某个女孩去牵苏桑的手。 那只手很小,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细细软软的。 却被另一个人握在掌心里。 为什么要用这么肮脏的手去碰她。 为什么总有一些蠢货喜欢靠近她。 真烦。 林寂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半小时后,一张红色钞票被悄无声息塞进枕头下面。 …… 中午前,周慧兰回办公室拿资料。 她刚拉开抽屉,神色就变了。 抽屉里原本放着的一百块钱不见了。 那是她准备下午给院里买生活用品的钱,因为临时被人叫走,就随手放在了抽屉里。 福利院虽然穷,可孩子们平时最多也只是调皮捣蛋,偷钱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周慧兰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旁边的老师见她神情不对,忙问:“院长,怎么了?” 周慧兰低声道:“抽屉里的一百块钱不见了。” 老师一惊,“怎么会?今天有人来过办公室吗?” 周慧兰看了一眼门口,语气很沉:“先别声张,把孩子们集合起来。” 半个小时后,所有孩子都被叫到了活动室。 空气明显变得紧张。 小孩子最敏感,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从老师们的脸色里察觉到不对。 孩子们站成几排,小声议论着。 “怎么了呀?” “不知道。” “慧兰阿姨好像生气了。” “是不是有人闯祸了?” 苗苗牵着苏桑站在人群中,小声问:“桑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桑抬起眼,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周慧兰。 周慧兰平时总是温和的,今天眉眼却压得很低。 苏桑轻声说:“不知道。” 周慧兰站在前面,声音比平时严肃许多。 “孩子们,今天院长办公室里少了一百块钱。” 话音一落,活动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钱不见了?” “是不是有人偷钱啊?” “谁偷的?” “我没有!” 周慧兰抬了抬手。 “安静。” 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周慧兰继续说: “我知道,有时候孩子年纪小,可能一时想岔了,做错事。” “但做错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敢承认。” “现在,如果是谁拿了钱,主动站出来,把钱还回来,院长可以不在大家面前批评你。” “也不会告诉其他孩子你的名字。” “只要你以后改正,这件事就过去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站出来。 王强站在人群中间,满脸不耐烦。 “谁这么缺德啊,连福利院的钱都偷。” 他说得很大声,像是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摘干净。 旁边几个跟他关系好的男孩也跟着附和。 “就是。” “偷钱太坏了。” “抓到了肯定要罚。” 苏桑轻轻抬眼,看了一眼王强。 随后,又不着痕迹地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林寂。 少年神色冷淡,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苏桑眸光微微动了动,忽然有了猜测。 可如果这件事和林寂有关…… 王强欺负过林寂。 还当众挑衅过他。 昨天又故意靠近她。 林寂会动手,并不奇怪。 她看中的人,当然不能一直被别人欺负。 虽然林寂已经报复了,苏桑心里仍觉得不够。 她的人,就算现在还没有真正属于她,也不该被别人碰脏。 苏桑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还是一副被这阵仗吓到的样子。 苗苗见苏桑被吓到,连忙小声安慰她:“桑桑别怕,不关我们的事。” 苏桑点点头,轻声道:“嗯。” 周慧兰见始终没人承认,脸色终于彻底严肃下来。 “好。”她说,“既然没人承认,那老师们只能去宿舍检查。你们所有人都留在活动室,不许乱跑。” 孩子们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老师分别去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 没过多久。 男生宿舍那边传来动静。 一个老师快步从楼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她走到周慧兰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周慧兰脸色一下变了。 苏桑站得不远,虽然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却看见周慧兰朝王强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强还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我就说吧,肯定有小偷。” “也不知道是谁。” “别让我知道是谁,不然我非揍他不可。” 而就在这时。 周慧兰开口:“王强。” 王强一愣:“啊?” 周慧兰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王强脸上的表情僵住。 周围孩子们也纷纷看向他。 王强瞬间急了。 “慧兰阿姨,你叫我干什么?” “先过来。” 周慧兰语气严肃。 王强心里莫名一慌。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去就去。” 他嘟囔着。 “又不是我偷的。” 周慧兰没有回应,带着他去了办公室。 孩子们开始小声议论。 “为什么叫王强啊?” “难道钱在他那里?” “不知道。” “不会真是他吧?” 王强平时人缘其实不算差。 他喜欢带头起哄,几个年纪小的男孩都跟着他玩。 但他也很霸道,有些孩子怕他,不敢惹他。 现在听见他被院长单独叫走,不少人都露出好奇神色。 苏桑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周慧兰顾及王强的自尊,不会当众说出来。 如果只是在办公室里批评几句,这件事过不了多久就会淡下去。 那怎么够呢? 王强欺负林寂那么久。 凭什么这么简单就算了? 他不是最喜欢带头孤立别人吗? 那也该让他尝尝,被所有人孤立的滋味。 苏桑轻轻垂眸。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苗苗。 “苗苗,我有点想去洗手间。” 苗苗立刻说:“我陪你去。” 小琴和圆圆也跟上来。 “我们也去。” 苏桑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会不会。” 苗苗拉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去。” 几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离开活动室。 老师们都在忙着处理钱的事,一时也没人拦她们。 洗手间的位置,正好要经过办公室外面的走廊。 苏桑走得很慢。 她一边走,一边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门没有完全关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周慧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失望。 “王强,老师是在你的枕头底下找到这张钱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强的声音猛地拔高。 “不是我!” “我根本不知道这钱怎么会在我枕头底下!” “肯定有人害我!” 周慧兰叹了口气。 “王强,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只要你主动承认,我们可以给你改正的机会。” “我没偷!” “我真的没偷!” 王强声音越来越急。 “你们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鼠标点击声。 周慧兰的声音更沉。 “办公室门口有监控。” “今天上午,除了老师和我,只有你进过办公室。” “你还要说什么?” 走廊外,苗苗几人脚步顿住。 小琴瞪大眼睛,圆圆捂住嘴。 苗苗下意识看向苏桑。 苏桑也像是被吓到了,小脸有些白。 她轻轻抿着唇,小声说:“我们……是不是不该听?” 这句话却让几个小女孩更加确定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第5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五) 办公室里,王强彻底懵了。 他今天上午确实进过办公室。 是有人告诉他,院长让他去办公室拿登记本。 谁知道现在竟然变成了他偷钱的证据。 王强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 “我就是进去找东西!” “有人跟我说慧兰阿姨你让我去拿登记本!” 周慧兰眉心紧皱。 “是谁说的?” 王强卡住。 那个人是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喊他的,当时他根本没当一回事。 现在让他说对方是谁,他哪里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 周慧兰眼里的失望更明显了。 “王强。” “你年纪不小了。” “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撒谎。” 王强猛地抬头。 “我没撒谎!” “是你们冤枉我!” 周慧兰语气严肃。 “那你解释清楚,为什么钱会在你的枕头底下?” “我不知道!” 王强崩溃地喊。 “我就是不知道!” 周慧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一直知道王强调皮,性格也霸道。 平时没少惹事。 可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偷办公室的钱。 更让她失望的是,证据摆在眼前,他还一直不承认。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慧兰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现在回去写五千字检讨,今天晚饭后交给我。写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以后该怎么改。” 王强彻底炸了。 “五千字?” “凭什么!” “我都说了不是我!” 周慧兰也提高了声音。 “王强!” “够了!” 下一秒,门猛地被拉开。 王强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他刚一出来,就看见站在走廊上的苏桑几人。 苗苗、小琴和圆圆全都惊愕地看着他。 苏桑站在中间,小脸苍白,像是被他突然冲出来的模样吓到了。 王强脸色一变。 “你们站这干什么?” 苗苗下意识把苏桑挡在身后。 “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小琴小声说:“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这句话一出,反而更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王强脸色瞬间扭曲。 “你们听见什么了?” “我说了不是我!” “是有人陷害我!” 圆圆被他吼得后退一步。 苏桑轻轻抓住苗苗的衣角,声音怯怯的。 “王强哥哥,你别生气……” 她越是这样。 王强越像个凶恶的坏人。 苗苗顿时更不满。 “你吼桑桑干什么?” “她又没说你什么。” 小琴也鼓起勇气。 “就是。” “我们只是路过。” “你那么凶干嘛?” 王强气得脸都红了。 “滚开!” 他撞开几人,怒气冲冲地跑了。 苏桑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苗苗连忙扶住她。 “桑桑!” “你没事吧?” 苏桑轻轻摇头。 “没事。” 她遮住眼底的冷意,声音发颤:“苗苗,我们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苗苗连忙说:“不是你的错。” “本来就是他凶。” 小琴皱着眉。 “而且他好像真的偷钱了。” 圆圆点头。 “我也听见了,慧兰阿姨说钱在他枕头底下。” 苗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还有监控呢。” “办公室只有他进去过。”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甚至比苏桑想象中还要快。 下午的时候,整个福利院几乎都知道王强偷了院长办公室的一百块钱。 虽然周慧兰没有当众说。 但孩子们之间最藏不住秘密。 尤其是苗苗几人只是“路过”听见了一点,很快便有人问,又有人猜。 猜着猜着,就变成了完整版本。 “钱是在王强枕头底下找到的。” “慧兰阿姨办公室监控拍到他进去。” “他还不承认。” “听说还冲慧兰阿姨发火。” “他出来的时候脸可吓人了。” “他还吼苏桑她们。” “太坏了吧。” “偷钱还凶别人。” 流言一旦传开,就像风吹过干草,拦都拦不住。 傍晚活动时间。 王强像往常一样去找几个男孩玩。 可那几个平时总跟着他的男孩却躲开了。 其中一个小声说:“我不想跟你玩了。” 王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那男孩缩了缩脖子。 “我妈以前说偷钱的小孩以后会变坏。” 王强瞬间怒了。 “我没偷!” “你听谁胡说的?” 旁边另一个男孩也往后退。 “可是钱就是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 “监控也拍到你进办公室了。” “我没有!” 王强猛地吼了一声,周围孩子被吓得散开。 有人小声嘀咕。 “好凶啊。” “难怪他会偷钱。” “以后别跟他玩了。” “万一他偷我们东西怎么办?” 王强整个人僵住。 他站在院子中央,原本围着他的几个孩子都躲远了。 那些以前会听他话、跟着他起哄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怀疑。害怕。嫌弃。甚至还有嘲笑。 一个年纪小的男孩躲在别人身后,冲他做鬼脸。 “小偷。” “小偷王强。” 王强猛地冲过去。 “你说什么!” 那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 老师听见动静立刻赶来。 “王强!” “你又干什么?” 王强胸口剧烈起伏。 “我没偷!” “我没偷钱!” “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 老师皱着眉:“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 王强眼睛通红。 “我说了我没偷!” 可没人信他,因为证据太清楚了。 钱在他枕头下,监控里他进过办公室。 他解释不出是谁让他进去。 也说不出钱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床上。 于是所有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转身冲回宿舍。 院子里的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又开始小声议论。 苏桑坐在秋千旁边,安静看着这一切。 苗苗站在她身边,愤愤不平地说:“他还好意思发脾气。” “偷钱的是他。” “吓人的也是他。” 小琴点头。 “以后我们离他远一点。” 圆圆小声说:“他以前还老欺负林寂。” 苗苗立刻压低声音:“你别说林寂啦,他也很吓人。” 苏桑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王强离开的方向,心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啧。 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才哪到哪。 林寂受过的,王强连一成都没尝到。 她看中的人,就算再不被所有人喜欢,也不是王强这种蠢货能随便踩的。 欺负他,就等于挑衅她。 苏桑轻轻眨了眨眼,眼底的冷意散去。 她仰起脸,对苗苗软软地说:“我们回去吧。” 苗苗立刻笑起来:“好呀。” 不远处。 林寂站在树后,听着那些议论,看见了王强被所有人孤立的模样。 他心里没有太多波动。 王强这是自找的。 可当他听见有人说,苏桑和苗苗她们刚好路过办公室,看见王强失控冲出来时,他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她路过了。 她知道了王强偷钱,是不是会讨厌王强? 这个念头让林寂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真好。 那些肮脏碍眼的人,就应该露出丑态。 让她知道,这些人都不配靠近她。 只有他。 才配拥有她。 林寂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深。 王强的风波持续了好几天。 他被罚写检讨。 但五千字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简直像天书。 他憋了两天,才写了不到一千字。 周慧兰没有当众批评他,却明显对他严厉了许多。 其他孩子也不再跟他一起玩。 以前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小男孩开始躲着他。 吃饭没人坐他旁边。 玩游戏没人喊他。 就连他去拿玩具,也会有人小声说: “别让他拿。” “他会偷。” 王强越来越暴躁。 可他越暴躁,大家就越怕他,越觉得他心虚。 恶性循环。 最后,他彻底成了福利院里新的“异类”。 苏桑看着这一切,心情很好。 她还是每天乖乖的生活在福利院。 周慧兰看在眼里,越来越心疼她。 有时候路过院子,看见苏桑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图画书,都会忍不住停下来摸摸她的头。 “桑桑,住得还习惯吗?” 苏桑抬起小脸,乖巧点头。 “习惯。” “苗苗姐姐她们都对我很好。” 周慧兰心里一软。 “那就好。” “缺什么就跟慧兰阿姨说。” 苏桑轻声说: “我什么都不缺。” “这里很好。” 这句话一说出口,周慧兰更心疼了。 明明是这么小的孩子。 却懂事得让人难受。 …… 几天后的上午,福利院来了客人。 是一对夫妻。 男人三十七八岁,穿着深色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体面。 女人比他年轻几岁,穿着米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气质温柔。 他们是来领养孩子的。 消息传开后,整个福利院都沸腾了。 尤其是年纪小的孩子,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 “有人来领养!” “会不会选我?” “我想有爸爸妈妈。” “我要不要换衣服?” 生活老师们忙着给孩子们整理衣服,擦脸,梳头发。 周慧兰也难得露出笑容。 领养对福利院的孩子来说,是一件大事。 如果能遇到条件不错、真心喜欢孩子的家庭,那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桑坐在宿舍里,苗苗正在帮她梳头。 “苏桑,你肯定会被选中的。” 她语气又羡慕又舍不得。 小琴也点头。 “你这么漂亮,还这么乖。” “他们一定喜欢你。” 圆圆眼巴巴地看着她。 “可是你被领养走了,是不是就不能跟我们一起睡了?” 苏桑垂着眼,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 “我不知道。” 苗苗手一顿,忽然也有些难过。 她们都知道,苏桑早晚会被领养。 可这一天真的可能到来时,还是会舍不得。 苏桑抬起头,轻声说: “如果我走了,也会记得你们的。” 苗苗眼睛红了一点:“真的吗?” 苏桑点头:“真的。” 她说得很温柔。 可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 原剧情里,她的确就是这几天会被领养走。 这是任务。 也是路人甲退场的节点。 可现在…… 苏桑看向窗外。 院子那边,孩子们已经开始集合。 她不想走。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她觉得有趣的人。 他还没完完全全属于她。 她怎么能走? 她不会走。 当然,她也相信,林寂也不会允许她走。 他们这样相同,就应该注定纠缠在一起。 天生就应该。 苏桑轻轻弯了弯唇。 苗苗没有看见。 她还在认真替苏桑绑蝴蝶结。 “好了。” “特别漂亮。” 苏桑站起来。 今天她穿的是福利院准备的浅粉色连衣裙。 不如刚来那天的公主裙精致,却依旧干净柔软。 黑发被梳成双马尾,发尾微微垂在肩头。 蝴蝶结别在发间,衬得她小脸雪白,眼睛清亮。 她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那里,像童话里走丢的小公主。 苗苗看得呆了一下。 “苏桑,你一定会有新爸爸妈妈的。” 苏桑轻声说: “嗯。” 她不需要爸爸妈妈。 她只想要林寂。 一个只属于她的林寂。 第6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六) …… 院子里很热闹。 几十个孩子站成几排。 每个人都努力站得笔直,希望自己能被看见。 那对夫妻站在周慧兰身边。 女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不时低头和身边的丈夫说话。 男人也很有耐心,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看过去。 林寂站在最后方。 没人觉得他会被选中。 他十六岁了。 年龄太大了。 性格又阴沉孤僻。 不会有人领养他。 他也从来不在乎。 可今天,他站在那里,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因为他看见了苏桑。 她被苗苗牵着走出来。 浅粉色裙摆轻轻晃动,双马尾上的蝴蝶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 乖得让人想把她藏起来。 林寂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身上。 贪婪。压抑。占有。失控。 周围所有孩子都在看那对夫妻。 只有他在看苏桑。 他知道她会被选中。 从她来到福利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她太漂亮。太乖。太容易让人心疼。 这种孩子,怎么可能没人要?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有人要把她带走又是一回事。 林寂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女人的目光很快停在苏桑身上。 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 “那个小女孩……” 周慧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是苏桑。 周慧兰笑了笑,语气温柔: “她叫苏桑。” “刚来没多久。” “是个很乖的孩子。” 女人看着苏桑,眼神越来越柔和。 “她真漂亮。” 男人也看了过去。 苏桑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她有些拘谨地抱紧兔子玩偶,轻轻抿唇。 那副模样实在太惹人怜爱。 女人一眼就心软了。 “可以让她过来吗?” 周慧兰点头:“当然。” 她朝苏桑招了招手。 “桑桑,过来一下。” 苏桑听话地走过去,脚步很轻。 她站到周慧兰身边,抬头看着那对夫妻。 “叔叔好,阿姨好。” 声音软软的。 女人立刻蹲下身,温柔地看着她。 “你好呀。” “你叫苏桑吗?” 苏桑点头。 “嗯。” “今年几岁了?” “十岁。” “喜欢这里吗?” 苏桑像是认真想了想,才轻声回答: “喜欢。” “慧兰阿姨很好,大家也很好。” 她没有故意卖惨,也没有急着表现自己,只是乖乖回答问题。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懂事。 女人眼神更心疼了。 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丈夫也微微点头。 他们在看到苏桑的那一秒,就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 林寂站在人群最后,死死看着这一幕。 那个女人蹲在苏桑面前。 离她很近。 她甚至伸手摸了摸苏桑的头。 苏桑没有躲。 她乖乖站在那里,任由对方触碰。 林寂眼底瞬间翻涌出浓重的戾气。 别碰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她。 别想带走她。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把那只手推开。 可他不能。 他现在还不能。 林寂死死咬住牙,想起几天前绑定的那个系统。 它给了他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当时靠着那笔启动资金,赚到第一桶金时,就已经想好了彻底圈住她的计划。 这个世界是钱和权的世界。 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很多东西。 甚至就能让规则为自己让路。 到时候他就可以安排别人来领养苏桑。 名义上,是一对夫妻领养她。 实际上,那对夫妻只是他花钱雇来的壳子。 他们可以很忙,可以出国,可以常年不回家。 到时候,陪在苏桑身边的人,只有他。 她不用对别人笑。 不用被别人带走。 她会和他住在一起。 会和他一起长大。 会慢慢离不开他。 会只依靠他、只属于他。 他盯着苏桑的眼神贪婪又压抑。 虽然,计划提前了。 但没关系。 早点晚点都是他的。 院子里,那对夫妻已经和周慧兰谈到了后续手续。 周慧兰显然也有些心动。 夫妻条件不错。性格温和。家境富裕。看起来很适合苏桑。 女人握着苏桑的小手,轻声说:“桑桑,阿姨晚点来看你,好不好?” 苏桑乖乖点头:“好。” …… 下午。 周慧兰刚把那对夫妻送走,办公室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内容很简单。 【您好,请问您是向日葵福利院的院长吗?我是苏桑妈妈生前的朋友,刚得知她家出事,想尽快过来了解苏桑的情况。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领养她。】 周慧兰看到这条短信,整个人怔住。 苏桑妈妈的朋友? 她立刻坐直身体。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很重要。 比起完全陌生的领养家庭,显然是父母生前认识的人更合适。 至少,对方知道苏桑过去的生活,也许能给孩子更多熟悉感和安全感。 周慧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回复了几句,询问对方身份信息。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语气得体。 说可以明天带齐资料来福利院见面。 还提到了苏桑母亲的一些信息。 看起来不像假的。 周慧兰心里顿时松动。 她思索片刻,决定先找苏桑聊聊。 苏桑很快来到办公室。 她进去时,周慧兰正坐在桌前,脸上带着一点难掩的喜色。 “桑桑,过来。” 苏桑抱着兔子玩偶走过去。 “慧兰阿姨。” 她声音轻轻的。 周慧兰让她坐下。 然后温柔地说:“今天有件事,阿姨想问问你。” 苏桑乖乖坐好。 “什么事呀?” 周慧兰语气放得很轻。 “刚刚有人联系阿姨,说是你妈妈以前的朋友。” “她知道你在福利院以后,很担心你。” “她说,如果情况合适,想来领养你。” 苏桑睫毛轻轻一颤,眼里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妈妈的朋友?” 周慧兰点头。 “嗯,她说她是你妈妈的朋友。” “明天会带资料过来。” “阿姨觉得,如果真的是你妈妈认识的人,也许会比陌生叔叔阿姨更适合照顾你。” 苏桑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抱紧兔子玩偶,看起来像是被这个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慧兰以为她紧张,连忙安慰。 “当然,这只是先见一面。” “如果你不喜欢,阿姨不会勉强你。” “桑桑不用怕。” 苏桑抬起眼,大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 “她认识妈妈吗?” “应该是的。” 周慧兰轻声说。 “她说了你妈妈的一些事情,阿姨明天还会再核实。” 苏桑小声问:“那……她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 轻得周慧兰心都软了。 她伸手摸摸苏桑的头。 “桑桑这么乖,谁都会喜欢你的。” 苏桑垂下眼睫。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给别人添麻烦。” 周慧兰眼眶一热。 “你不是麻烦。” “桑桑,你是很好的孩子。” “会有人真心疼你的。” 苏桑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嗯嗯。” 她随后开口:“慧兰阿姨。” “如果真的是妈妈的朋友……” “我想见一见她。” 周慧兰松了口气。 “好。” “明天阿姨安排你们见面。” 苏桑乖巧地点头。 “谢谢慧兰阿姨。” 周慧兰心疼地笑了笑。 “傻孩子,不用谢。” 离开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苏桑抱着兔子玩偶慢慢往外走。 刚走到拐角,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不远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人站在那里。 那道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 苏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垂下眼,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林寂。 我等着你哦。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7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七) 第二天下午。 周慧兰亲自带着苏桑来到会客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一对夫妻。 女人穿着浅色长裙,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苏桑进来的那一刻。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苏桑今天穿着福利院发的小裙子,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女人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桑桑……” 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苏桑怔了一下,随后有些紧张地往周慧兰身后靠了靠,像是不太适应陌生人的热情。 周慧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 “这位阿姨以前认识你妈妈。” 苏桑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小心翼翼。 “真的吗?” 女人连忙点头。 “真的。” “阿姨和你妈妈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她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听见这句话,苏桑眼神轻轻颤了一下。 “妈妈……” 女人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加温柔。 “你妈妈以前经常提起你。” “她说你从小就特别乖。” “还说等你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特别漂亮的小姑娘。” 苏桑怔怔地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像是很努力地忍着,嘴唇轻轻抿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妈……真的这样说过吗?” 女人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真的。” “她一定很爱你。” 苏桑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裙摆。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声音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慧兰心疼得不行。 女人也红了眼眶,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 “以后阿姨会照顾你的。” “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苏桑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谢谢阿姨。” 接下来。 双方又聊了很久,关于苏桑母亲的事情。 他们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慧兰又详细询问了那对夫妻的生活情况、工作状况、家庭关系以及未来的抚养计划。 那对夫妻拿出了相关资料。 房产、存款、收入证明,全部齐全。 周慧兰仔细看过所有材料,心里的疑虑一点点消散。 终于,她低头看向苏桑。 “桑桑。” “如果叔叔阿姨以后照顾你。” “你愿意吗?” 苏桑沉默了很久。 她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最后,她抬起眼,看向面前那对夫妻。 “愿意。” 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女人顿时露出笑容,眼里甚至浮现出泪光。 周慧兰也松了一口气。 确认领养意向之后,夫妻俩却提出了新的请求。 “周院长。” 男人笑着开口:“我们还想再领养一个孩子。” 周慧兰微微一愣:“再领养一个?” “对,桑桑突然进入一个陌生家庭,可能会不习惯。如果家里有一个年龄相近的孩子陪着她,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女人低头看向苏桑。 “桑桑愿意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吗?” 苏桑眨了眨眼,神情看起来有些惊讶。 “哥哥?” “对。” “会和我一起住吗?” “会。” 苏桑认真想了想,随后轻轻点头。 “我愿意。” 女人问:“那桑桑喜欢什么样的哥哥?” 苏桑似乎被问住了。 她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捏着裙摆。 “我不知道。”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只要他不讨厌我就好。” 周慧兰听得心疼,连忙道:“怎么会有人讨厌桑桑?” 苏桑没有回答,只是很浅地笑了一下。 ..... 很快院里的孩子再次被召集起来。 孩子们听说这对夫妻还要再选一个,顿时又激动起来。 那对夫妻认真看了很久。 他们问了几个孩子的名字和年龄,也耐心听了孩子们的自我介绍。 最后,女人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最后方的林寂身上。 林寂依旧站在人群之外,仿佛这里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 女人假装第一次注意到他,转头问周慧兰:“那个孩子呢?” 周慧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显一怔。 “林寂?” “他叫林寂?” “对。” “他多大了?” “十六岁了。” 周慧兰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介绍。 “林寂是我们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 “他六岁来的,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只是这孩子性格比较沉默,不太爱说话。” 说到这里,周慧兰叹了口气。 “他不是坏孩子。” “就是性子冷了点。” “平时和其他孩子相处得不算亲近。” 说完,周慧兰神色有些复杂。 她是真的没想到,竟然有人会主动问起林寂。 原本她已经打算,等他满一段时间,就帮他安排外面的住处和工作,让他慢慢独立生活。 女人认真听完,温和地说:“没关系。” “沉默一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男人也点头。 “年纪大些反而懂事。” “而且他和桑桑一起离开,也许能让桑桑更有安全感。” 周慧兰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 她看向林寂。 “林寂,你过来一下。” 林寂抬起眼。 他走过来时,周围孩子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林寂停在几人面前。 他个子高,低头看人时眉眼显得格外冷。 周慧兰放缓声音。 “阿姨叔叔想领养你。” “他们也会领养桑桑。” “你愿意跟他们一起走吗?” 林寂看了苏桑一眼,然后低声说:“愿意。” 周慧兰心里一松。 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时竟有些眼眶发热。 林寂太孤僻。 她曾经以为,这孩子大概率不会再有家了。 没想到临到要离开福利院前,竟然也有人愿意带他走。 “好。” 周慧兰轻声说:“那之后阿姨会帮你们办手续。” 林寂淡淡点头。 “嗯。” ……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几天后,苏桑和林寂正式离开向日葵福利院。 离开那天,苗苗哭得最厉害,拉着苏桑的手不肯放。 “桑桑,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们?” 苏桑摇头。 “不会。” 小琴也红着眼。 “那你以后要回来看看我们。” “好。” 圆圆把一只小发夹塞进苏桑手里。 “这个送给你。” 苏桑怔了一下,随后认真收下。 “谢谢。” 她看起来也很舍不得。 眼圈微红,声音轻软。 周慧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和几个女孩告别,心里又酸又欣慰。 林寂站在车边,看着苏桑被那么多人围着,心里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厌烦。 因为她马上就要和他一起离开。 这些人再舍不得也没用。 苏桑终于告别完,抱着兔子玩偶走向车子。 路过林寂身边时,她脚步慢了半拍。 女人温柔地笑着说:“桑桑,以后林寂就是哥哥了。” “哥哥会照顾你的。” 苏桑抬起头,看向林寂。 少年站在车边,眉眼清冷,神情淡淡。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情绪藏得很深。 苏桑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小声喊:“哥哥。” 声音软得不像话。 林寂指尖猛地一紧。 哥哥。 她喊他哥哥。 真好听。 以后他们就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家人。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应了一句。 “嗯。” 苏桑喊完后,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很快低下头。 女人笑了笑:“真乖。” 车子缓缓驶离福利院。 苏桑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院门。 就在这时,意识中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主线剧情已完成。】 苏桑应了一声。 66早已麻了,尤其是看到林寂跟着苏桑一起被领养了。 它就知道剧情又又又歪了。 66暗自叹了口气,便再也没说话了。 …… 车子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宽敞整洁。 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绿化树。 最后,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别墅前。 别墅有三层,庭院里种着大片绣球花。 蓝紫色花团挨挨挤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女人牵着苏桑下车。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苏桑仰头看着眼前陌生又漂亮的房子,小声说:“好大。” 女人笑着摸摸她的头。 “喜欢吗?” 苏桑乖乖点头:“喜欢。” 男人看向林寂,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恭敬。 “进去吧。” 林寂神色淡淡。 “嗯。” 别墅里面很宽敞。 客厅铺着柔软地毯,落地窗外阳光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上楼选房间。 “二楼有几间卧室。” “桑桑喜欢哪一间?” 苏桑没有立刻选。 她看了看沈曼,又看了看林寂。 像是有些拘谨。 “我都可以。” 女人心疼她懂事,便主动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间。 “这间怎么样?” 房间很漂亮。 浅色窗帘,白色书桌,柔软的大床,床头还放着几个新的玩偶。 窗外能看见小花园。 苏桑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很漂亮。” 女人笑起来:“那桑桑就住这里。” 她又指了指隔壁:“林寂住你隔壁,好不好?” 苏桑抱紧兔子玩偶,悄悄看了林寂一眼,似乎有点紧张。 但她还是很乖地点头。 “好。” 林寂注意到她那一点紧张,心里再次浮起烦躁。 她还是有点怕他。 哪怕喊了哥哥,也还是不敢靠近他。 林寂很快又把心底的烦躁压下。 没关系。 感情是培养出来的。 第8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八) 接下来的一个月,那对夫妻表现得都很尽责。 他们会陪苏桑吃饭,给她买衣服,问她学校和生活习惯。 偶尔也会关心林寂。 只是林寂话少,大多时候只淡淡回答。 苏桑则始终表现乖巧懂事。 一个月后,那对夫妻开始按照约定减少回家的时间。 起初只是偶尔加班,后来变成隔三差五出差。 他们会提前在冰箱里准备食物,也会留下足够的生活费。 林寂和苏桑逐渐有了更多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一天傍晚,男人打来电话。 林寂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餐桌上。 “公司临时有个项目,我们要去外地几天。” 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家里这几天就交给你了,冰箱里有食材,实在不想做饭就打电话叫餐。” “知道了。”林寂说。 “照顾好妹妹。” “嗯。” 女人接过电话。 “桑桑在旁边吗?” 苏桑坐在林寂对面,连忙回答:“我在,阿姨。” “阿姨这几天不能回家,桑桑会不会害怕?” 苏桑明显有些失落。 可她还是懂事地说:“不会。阿姨和叔叔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 “有什么事情就找哥哥。” 苏桑抬眼看了看林寂。 “好。” “晚上记得关好门窗,不要熬夜。”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餐厅里安静下来。 苏桑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汤。 林寂看着她。 “你不高兴?” 苏桑摇头。 “没有。” “你看起来不高兴。” 她沉默一会儿,才轻声说:“阿姨以前很少连续几天不回来。” “她只是工作。” “我知道。” “我会在家。” 苏桑抬起头。 林寂的语气很平淡,脸上也没有明显表情。 苏桑眼神柔软了一些。 “嗯,还有哥哥。” …… 第三天晚上,天气突然变了。 傍晚时分,天空便被厚重的乌云压住。树叶被狂风吹得翻卷,窗外的光线迅速暗下去。 到了夜里,暴雨彻底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又急促的声响。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便是沉闷的雷声。 林寂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里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一个星期前,也曾下过雨。 那晚那个女人还在家。 苏桑缩在楼梯口,脸色发白,小声喊着阿姨。 她怕打雷。 林寂当时站在二楼阴影里,看着她被那个女人抱进怀里。 他心里嫉妒到发疯。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现在不一样了。 今晚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寂看向墙壁。 一道雷声炸响。 轰隆—— 声音震得窗户似乎都轻轻晃动。 林寂站起身,走到苏桑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苏桑。”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小姑娘发颤的声音: “哥哥?” 林寂声音放得很低。 “是我。” “你害怕吗?” 房间里又沉默了几秒。 苏桑似乎努力让自己显得懂事。 “不、不怕。” “哥哥回去睡吧。” 林寂眼底暗了一瞬。 哪怕害怕成这样,也不要他陪吗? 他心底有些烦躁,却强行压下。 不能急。 她还在慢慢接受他。 林寂低声说:“好。” “那我走了。” 他转身,下一秒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轰隆—— 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紧接着,女孩急促的声音响起。 “哥哥!” 林寂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过身。 “我在。” 房间里沉默一瞬。 苏桑声音更低了。 “别走。” 这两个字很轻。 却像细细的线,缠住了林寂的心口。 他站在门前,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我进来了。” “嗯。” 林寂握住门把手。 轻轻一转,门便开了。 没有锁。 他皱了一下眉。 她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晚上睡觉竟然不知道锁门。 如果有人心怀恶意呢? 不过很快,他心里又浮起一种满足。 或许她不是没有防备。 她只是知道他在隔壁,所以觉得不需要锁门。 这说明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厚重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大床中央,被子鼓起小小的一团。 苏桑把自己从头到脚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丝。 林寂关上门,走到床边。 “苏桑。” 被子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哥哥。” 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寂原本因为被拒绝而生出的不悦,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心疼。 林寂坐在床边。 “我在。” 又是一声雷响。 被子里的小姑娘抖得更厉害。 林寂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 “别怕。” “只是打雷。” “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苏桑没有回应,只是小声说:“哥哥,你能一直陪着我吗?我不想一个人。” 林寂眼神暗了一瞬。 “哥哥不走,哥哥陪着你。” “真的吗?” “嗯。” 被窝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细白的小手从被子边缘慢慢伸出来。 像试探,也像求救。 林寂盯着那只手,呼吸骤然停住。 他慢慢伸手,握住她。 小姑娘的手很软。 还有点凉。 握住她手的一瞬间,林寂心里阴暗地想。 以后也这样就好了。 她害怕时找他,难过时找他。 甚至她只会依赖他、相信他。 只会把手交给他。 被子里,苏桑轻轻闭着眼。 她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弯起。 林寂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这种被紧紧攥住、被需要的感觉,真是太让人兴奋了。 就是这样。 靠近一点。 在靠近她一点。 苏桑故意轻轻握紧了一下他的手。 林寂身体明显僵住,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苏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好可爱啊。 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哥哥,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哥哥能给我讲故事吗?” 林寂沉默了。 他不会讲故事。 福利院也没人给他讲过故事。 可最后,他还是说:“会一点。” 苏桑像是被安抚到了。 “那哥哥讲吧。” 林寂想了很久。 最后讲了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关于一只迷路的小鹿。 讲得很生硬,语句也不算流畅。 可苏桑听得很认真。 偶尔还会小声问: “那小鹿后来找到家了吗?” “找到了。” “它会害怕吗?” “会。” “那有人陪它吗?” 林寂顿了顿:“有。” “后来有人陪它。” “那就好。” 就这么一问一答,直到故事讲到一半,苏桑的呼吸逐渐平稳。 林寂察觉到了,停下声音。 “苏桑?” 没有回应。 她似乎睡着了。 林寂仍旧坐在床边,牵着她的手。 被子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柔软的黑发和一点雪白的额头。 林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极轻地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苏桑完整的脸露了出来。 她侧身睡着,眼睫安静垂落,鼻尖小巧,嘴唇因为睡意微微放松。 睡着后的她比平时更加乖巧。 林寂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这是他留下来的妹妹。 害怕时会叫他,也会把手交给他。 以后。 她只会更加依赖他。 这栋房子里不会总有别人。 那对夫妻以后会越来越忙。 最后,苏桑依靠的人只有他。 林寂低下头,安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越来越远。 林寂靠在床边,最终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第9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九)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窗外天光微亮。 苏桑睁开眼时,房间里很安静。 她动了动手,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着。 林寂坐在床边,手臂撑在床沿,靠着床头睡着了。 少年眉眼冷淡,睡着时也没有完全放松,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紧。 像是即便睡着,也不肯松开。 苏桑静静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清冷锋利的轮廓。 十六岁的林寂还没有未来那种压迫感,却已经有了阴郁偏执的雏形。 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危险。漂亮。 也让人想据为己有。 苏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兴奋。 真好。 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也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以后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苏桑刚想坐起来,林寂忽然睁开眼。 两人视线撞上。 苏桑像是刚睡醒,还有些迷糊。 她眨了眨眼,小声喊:“哥哥。” 林寂心脏一紧。 “睡醒了?” 苏桑点头。 “嗯。” 林寂松开她的手,声音低哑。 “饿吗?” “等会儿我给你做早餐。”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忽然朝他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 像小孩子单纯的依赖。 “哥哥。” “谢谢你昨天陪我。” 林寂整个人僵住。 心脏却像失控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明显。 苏桑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僵硬的身体和急促的心跳,唇角轻轻弯起。 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的她要疯了。 她真的太喜欢了。 但她很快松开手,抬起脸,眼神带着依赖。 “哥哥,你昨天讲的故事很好听。” 林寂喉结微动。 “喜欢的话,以后还给你讲。” 苏桑眼睛微亮。 “真的吗?” “嗯。” “那以后打雷,哥哥还会陪我吗?” 林寂看着她,没有任何犹豫道。 “会。” 苏桑笑了。 那是她来到沈家后,第一次对林寂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 林寂心口再次重重一跳。 他移开视线,像是想遮掩什么。 “去洗脸。” “好。” 从那场雷雨夜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会主动找他说话。 会在放学后第一时间找哥哥。 会把学校里发生的小事讲给他听。 之后的日子,那对夫妻出现得越来越少。 他们会定期打电话,会给生活费。 至于为什么不请阿姨,因为林寂根本没想过。 他学会了做早餐。 学会了给苏桑扎头发。 学会了记住她所有喜好。 苏桑也越来越依赖他。 林寂也逐渐成为了公认的妹控。 …… 十年后。 南城大学,六月毕业季。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 梧桐树浓荫如盖,阳光穿过叶隙,落下细碎光斑。 苏桑站在人群中,黑色学士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长发柔顺披散在肩头,眉眼漂亮得惊人。 比起十岁时的软糯精致。 如今的她更多了几分清冷温柔。 “苏桑!” “快过来拍照!” 几个同学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苏桑抱着花走过去。 “来了。”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相机快门声不断响起。 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她。 大学四年,苏桑一直是学校里有名的人物。 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 拍完照后,同学忍不住问: “苏桑,你哥哥今天会来吗?” 苏桑低头整理花束。 “会。” “哇!” 有人眼睛一下亮了。 “是不是那个林氏集团的林寂?” “网上财经新闻经常出现的那个?” “他真的是你哥哥啊?” 苏桑弯了弯唇。 “嗯。” 话音刚落,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车内走出。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 肩宽腿长,气质冷峻,眉眼锋利深邃。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所有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他。 “林寂?” “真的是林寂!” “林氏集团那个?” “他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苏桑抬头看去。 阳光下,男人越过人群,目光精准落到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周身冷冽气息仿佛淡了些。 苏桑抱着花,朝他走过去,声音一如既往轻软。 “哥哥。” 林寂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桑桑,毕业快乐。” 他将手里的花递给她,是一束白色铃兰。 苏桑接过,笑意浅浅。 “谢谢哥哥。” 室友们站在后面,一个个屏住呼吸。 直到两人走远,才终于忍不住小声尖叫。 “天啊。” “气场太强了。” “他看起来好吓人。” “可是他看苏桑的时候好温柔啊。” “果然别人家的哥哥都是传奇。” 苏桑跟着林寂走向车边。 司机打开车门。 苏桑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被隔绝。 车内安静下来,林寂坐在她身侧。 手腕上的黑色腕表低调昂贵。 整个人比年少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危险。 十年时间。 他早已不是福利院里那个沉默孤僻的少年。 他横跨金融、科技、地产、新能源产业,短短几年间,便建立起庞大商业版图。 如今的林寂,是商界新贵,是林氏资本掌权人,是许多人提起名字都会下意识忌惮的存在。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 林寂看向她。 “毕业后有什么安排?” 苏桑靠在座椅上,想了想。 “我先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再考虑工作。” 林寂点头。 “可以。” “有想到去哪儿玩吗?” “还没有想好。” “那桑桑想好了告诉我。” 苏桑偏头看他,眨了眨眼。 “好的,哥哥。” 第10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 车内很安静。 苏桑偏头看着窗外。 玻璃上隐约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车窗倒影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苏桑眼睫轻轻垂下,随后转头看向林寂。 “哥哥。” 林寂抬眼。 “嗯?” 苏桑歪了歪头,眼睛微微亮起来。 “我想好了。” “我想报一个年轻人旅行团。” “去欧洲玩两个月。”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寂看着她。 那双黑沉的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两个月?” “嗯。” 苏桑认真点头。 “我查过路线了。” “法国、瑞士、意大利,还有北欧几个国家。” “都是年轻人,大家一起玩,应该会很有意思。” 林寂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脸上期待的笑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两个月。 她要离开他两个月。 苏桑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 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讨好。 “我知道你公司很忙。” “你不用陪我一起去。”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 “而且我也长大了呀。” “总要学着独立一点。” “不能永远什么事都依赖哥哥。” 最后一句落下,林寂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 独立。 不能什么事依赖他? 为什么不能? 过去十年里,她不是一直都依赖他吗? 明明她只要留在他身边,像以前一样信任他、依赖他。 为什么毕业以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他? 林寂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可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 “想去就去。” 苏桑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吗?” 林寂看着她。 “嗯。” “到时候我给你安排。” 苏桑立刻笑起来。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亲昵地靠近他。 “哥哥最好了。” “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如果是从前,林寂会因为她这样的亲近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这一次,他只觉得心脏像被细密的线勒住。 她越开心,他越不开心。 因为她的开心,是为了即将离开他。 林寂垂眸看着她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侧脸,眼底沉了沉。 苏桑感受着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的弧度。 她睫毛轻轻颤动,眸底却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破防了啊。 哥哥。 只是两个月就忍不了了吗? 如果她表现出更强烈的独立意愿呢? 哥哥你会怎么做呢? 是会继续装作温柔体贴的哥哥? 还是会彻底撕开哥哥的伪装呢? ..... 两天后。 苏桑坐在卧室窗边,正在和李淑月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淑月的声音。 “臭桑桑!你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淑月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大咧咧的。 苏桑弯起眼睛。 “毕业典礼忙完了嘛,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 “哼,算你有良心。” 李淑月哼了一声。 她比苏桑大一岁,是李氏集团的小女儿。 五年前林寂带苏桑参加一场商业宴会,李淑月也在场。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在角落里相遇,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到现在,两人认识也快五年了。 李淑月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八卦,苏桑听着,时不时应几句。 然后苏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月宝。” “我下个星期要去欧洲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 李淑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 “你要去哪儿?” “欧洲呀。”苏桑说,声音轻快,“打算去几个国家,玩两个月。” “两个月?!” “你哥同意了?” 苏桑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抱枕,语气轻轻的。 “同意了呀。” “我都毕业了嘛。” “总该出去看看。” 李淑月啧啧两声。 “你哥居然能忍受两个月见不到你?” “我还以为他最多让你出去两天。” 苏桑轻轻眨眼。 “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有啊。” 李淑月忍不住吐槽。 “我嘞个大小姐啊,你哥平时管你管得多严,你自己没感觉吗?” 苏桑像是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淑月压低声音。 “你忘了上次我们逛街,才八点半你哥就打电话催你回去。” “还有上上次,我们去郊游,你哥给你打了六个电话。” “还有——” “晚上九点门禁。” “去哪都要报备。” “跟谁出去都要说清楚。” “苏桑,你二十岁了诶。” “不是十二岁。” 苏桑安静听着。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慢慢变成一点迟疑。 像是第一次被旁人提醒,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 “哥哥只是担心我。” 李淑月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担心你。” “你们感情好嘛。” “圈子里谁不知道林寂最疼你这个妹妹。” “但桑宝,你都二十岁了。” “你哥对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保护了?” 苏桑垂下眼。 “太过保护……” 她轻轻重复这几个字。 李淑月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多,连忙找补。 “哎呀,我不是说你哥哥不好。” “林寂那种身份,担心你也正常。” “毕竟想巴结他的人那么多,肯定也有人想从你这里下手。” “我就是觉得,你可以慢慢有自己的生活嘛。” 苏桑轻声说:“我知道。” “其实我也觉得,我不能一直依靠哥哥。” 李淑月立刻赞同。 “对嘛。” “你总得有自己的空间。” “而且你哥再厉害,也不能一辈子管着你呀。” 苏桑看着窗外,神色像是有些迷茫。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可是哥哥对我很好。” “我不想让他难过。” 李淑月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 “但独立又不是不要他。” “你跟他好好说呗。”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蝴蝶手链。 那是林寂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银白色细链,坠着一只精致漂亮的蝴蝶。 蝴蝶翅膀上嵌着细碎钻石,在阳光下折出微凉的光。 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苏桑抬头看向窗外,眼神平静。 哥哥。 你现在听见了吗? 与此同时。 林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林寂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分成数个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里,苏桑正坐在卧室窗边。 她刚刚结束了通话。 而林寂脑海里正回荡着李淑月刚才说过的话。 林寂脸色冷得可怕。 他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人恭敬的声音。 “林总?” 林寂语气平静。 “李总。” “关于城东那块地的合作,林氏可以再让两个点。” 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林总,您这是——” “不过。”林寂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李总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管教令千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中年男人的声音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林总,是淑月做了什么——” “令千金年纪不小了。”林寂说,“与其整天给朋友打电话闲聊,不如去国外进修几个月。” “我记得李氏集团不是刚好有个海外项目需要人手吗?李总可以考虑让她去历练历练。” 中年男人滚爬多打多年,怎么会听不出来林寂的话里有话。 他立刻道:“我明白了。林总放心,我今晚就安排。” “这丫头确实该收收心了,整天没个正形。” “回头我就跟她说,让她准备出国。” 林寂“嗯”了一声。 “李总忙吧。”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监控画面。 画面里的苏桑已经起身,走到衣柜前,似乎在挑选衣服准备出去玩。 林寂看着她,眼底沉沉。 桑桑。 你是不是开始觉得哥哥管你严了? 开始想要自己的空间了? 这不好。 很不好。 第11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一) …… 几天后。 苏桑坐在林寂对面。 餐厅灯光温暖,长桌上摆着她喜欢的几道菜。 林寂替她盛了一碗汤。 “旅行团的行程我看过。” “法国那边停留十二天,瑞士十五天,意大利十天。” “还有。” “到了之后每天给我发个消息。” “让我知道你安全。” “每天晚上八点半之前必须回酒店。” “手机每天要保持通畅。” “如果换地方,需要提前告诉我。” 苏桑拿着勺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林寂察觉到了,于是抬眼:“怎么了?” 苏桑慢慢放下勺子。 她看着林寂,神情有些迟疑。 “哥哥。” “嗯?” “我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报备得这么详细?” 餐厅里安静下来。 林寂眼底的温度缓缓褪去。 可他声音依旧温和。 “为什么?” 苏桑像是鼓起勇气。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哥哥担心我。” “可是我也想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弱。 “我不想一直有门禁。” “不想去哪儿都要报备。” “哥哥,我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林寂看着她,脸上没有怒意。 他只是放下筷子,声音发涩。 “桑桑。” “你是不是不需要哥哥了?” 苏桑愣住:“我没有。” 林寂声音忽然低下来。 “那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以前你会跟我说学校里发生的事。” “会告诉我和谁吃饭,几点回家。” “现在长大了,就觉得哥哥管得多了?” 苏桑脸色微微发白:“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寂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只是怕你出事。” “自从那对夫妻抛下我们以后,这些年不是我们两个互相依靠的吗?” “你小时候怕雷,半夜会哭着喊哥哥。” “生病不肯吃药,也是我哄着你。” “你说你怕被丢下,我也会陪着你。” “桑桑,我只是习惯了照顾你。” 他抬眼看她:“这也错了吗?” 苏桑眼眶慢慢红了,像是被他说得愧疚起来。 “哥哥。” “对不起。” 林寂看着她。 苏桑抿唇,声音很轻。 “我不是嫌你管我。” “我只是……突然觉得……” 她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寂眼神极淡地动了一下。 随后,苏桑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下来。 “对不起。” “我不该这样想哥哥。” 林寂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蹲下。 他动作轻柔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没关系。” “哥哥不怪你。” 苏桑看着他,眼里全是依赖和愧疚。 林寂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桑桑。” “哥哥只是担心你而已。” “这个世界没你想得那么安全。” “只要你在哥哥身边,哥哥才能放心。” 苏桑靠在他怀里,轻声应:“嗯。” 林寂低头看着她柔顺的发顶,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桑桑。 永远陪着哥哥。 永远别想离开哥哥。 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而苏桑埋在他怀里,唇角一点点弯起。 ..... 一个月后。 苏桑跟着旅行团去了意大利、瑞士,又到了法国。 团里只有几个年轻女生,性格都很热情。 她们会和苏桑一起拍照,买甜品,逛街。 表面看起来,她们只是普通团友。 可苏桑知道,她们都是林寂安排的人。 这天下午,几人走进一家咖啡店。 下一秒,苏桑手腕忽然轻轻一松,蝴蝶手链掉在了地上。 “呀。” 苏桑低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手链断了。 细细的银链从中间裂开,小蝴蝶也歪到一边。 苏桑脸色瞬间变了。 她捧着手链,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哥哥送我的。” 旁边一个女生立刻安慰她。 “别着急,这附近应该有首饰店,我们去找找看能不能修。” 另一个短发女孩也点头:“对对对,前面那条街就有好几家。” 苏桑抬头,眼眶还红着。 “……谢谢你们。” “走吧走吧。” 几个人簇拥着她往附近的店铺走去。 走了几分钟,找到一家首饰维修店。 店面不大,木制招牌上写着法文,门口挂着风铃。 推门进去,叮铃铃的声响清脆。 柜台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穿着深蓝色工作围裙。 老工匠接过手链,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他点点头说:“这位小姐,这个可以修,等一会儿就好。” 苏桑松了口气:“谢谢。” 老工匠拿着手链走进后面的工作间。 十分钟后,老工匠出来了,但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把修好的手链放在柜台上,又犹豫着看了苏桑一眼。 “小姐。” “这条手链里,有东西。” 苏桑怔住。 “什么?” 老工匠拿出一个极小的黑色芯片。 “这里面可能装了定位和监听设备。” 空气骤然安静。 旁边几个女生脸色也变了。 苏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监听?” 老工匠点头。 “是的。” 苏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手指发抖,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 “不可能。” “这是我哥哥送我的。” “他不会……” 话没说完,她声音哽住。 旁边一个女生已经意识到不对,匆忙走到店外,拿出手机联系林寂。 苏桑像是没有发现。 她只是盯着柜台上的芯片,眼睫颤得厉害。 不到两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哥哥”。 苏桑看着来电,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抬起头,眼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 她像是在这一刻终于明白,手指不停发抖。 铃声响了很久。 她才点开接通。 电话那头,林寂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桑桑。” 苏桑没有说话。 林寂声音放轻:“手链坏了?” 苏桑眼泪一下落下来。 “哥哥。” “你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寂坐在国内的别墅书房里,屏幕前显示着定位界面。 他的神色很冷,声音却很温柔。 “桑桑,你先别怕。” “哥哥可以解释。” 苏桑声音发涩。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在我手链里放监听器吗?” “解释你为什么要一直定位我吗?” “解释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颤得更厉害,像是害怕的不知所措。 林寂闭了闭眼。 “桑桑。” “你先回来,好不好?” “回来哥哥慢慢跟你解释。” 苏桑立刻说:“我不要。” “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这句话让林寂眼神瞬间沉下去。 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她怎么能不相信他? 林寂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着一点示弱。 “桑桑。” “你知道哥哥有多怕你出事。”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苏桑呼吸微微乱了。 林寂继续说:“你身边有太多人盯着。” “他们接近你,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你。” “有些人只是想通过你接近我。” “我只是怕你遇到危险。” 苏桑咬着唇。 “所以你就监听我?” “桑桑,我没有想伤害你。” 林寂声音压得很轻。 “你说你长大了。” “你说你想旅行。” “我让你去了,不是吗?” “我没有把你关在家里。” “我只是想确认你安全。” 第12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二) 苏桑沉默下来,像是被他说动了一点。 可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很快软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哑声说:“我回来。” 林寂心口一松。 “好。” 苏桑说:“你给我一个解释。” “嗯。” “我今晚飞回去。” 林寂顿了一下。 他原本恨不得立刻让人把她带回来。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逼得太紧。 他还放缓声音道:“如果你还想玩几天,也可以。” “哥哥等你回来。” 苏桑立刻说:“不玩了。” “我现在就回去。” ....... 凌晨两点。 苏桑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客厅里只开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 林寂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他换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深沉。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苏桑的那一刻,他起身朝她走来。 “桑桑。” “累不累?” 他伸手想接她的行李。 苏桑却往后退了一步。 林寂的手瞬间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退后的动作,眼底晦暗不明。 她躲他。 她竟然躲他。 可他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桑桑” “先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苏桑没有动。 她站在玄关处,手指紧紧握着行李箱拉杆,眼眶还红着。 “哥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寂看着她。 “我说过,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到要监听我吗?” 苏桑声音发颤。 “我所有的话,所有行踪,你都要知道。” “哥哥,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怕吗?” 林寂的脸色终于淡了一点。 “可怕?”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苏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变得陌生。 “你变了,哥哥!” “你不是以前的那个哥哥了。” 林寂眼底彻底沉下去。 “桑桑” “我一直都是我。” “变的人不是我” “是你。” 苏桑怔住。 林寂一步步走近。 直到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向她。 “所以——” “桑桑。” “你现在是因为一个定位装置,觉得哥哥可怕了吗?” “你是不是忘了,这些年是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是谁一直在照顾你?” 苏桑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有忘。” “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最在乎的家人。” “可这不代表要失去我的自由。” 林寂眼神微冷。 “自由?” 苏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搬出去。” 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寂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苏桑像是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的决定。 “我已经毕业了。” “也成年了。” “我可以自己租房子,可以自己生活。” “哥哥。” “我搬出去,并不是不把你当家人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 这几个字,听得他几乎想笑。 林寂抬手,似乎想摸她的头。 苏桑偏开了。 他的手再次停住。 这一次,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柔也淡了下去。 “桑桑。” “外面真的很危险。” “你一个人住,我真的不放心。” 苏桑摇头:“我可以学。” “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林寂声音低了些。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妹妹。” 苏桑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妹妹就不能离开你吗?” 林寂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们先不谈这些。” 苏桑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 林寂转头,声音淡淡:“刘叔。” 苏桑怔住。 下一秒,客厅侧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整齐的黑色管家服,神色恭敬。 “先生。” 苏桑愣在原地。 管家? 这个家什么时候有管家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林寂看着刘叔。 “小姐累了。” “带她回房间休息。” “这两个月,让她好好冷静。” “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她出门。” 苏桑脸色彻底白了。 “林寂。”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林寂眼神微微一沉。 苏桑看着他,声音发抖。 “你要关我?” 林寂抬起手,轻轻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眼底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纵容,只剩下浓烈且疯狂的占有欲。 “不是关。” “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苏桑红着眼看他。 “冷静?” “这跟被关有什么区别?” 林寂声音很低。 “桑桑乖。”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危险,哥哥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等你这段时间冷静下来,就会明白哥哥的苦衷。” “哥哥不会害你的。” 苏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她看着林寂,像看着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人。 “……哥哥。” “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林寂指尖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眼底沉得令人心惊。 他最终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刘叔。” “送小姐上楼。” 刘叔低头。 “是。” 苏桑终于反应过来,想上前追。 但被刘叔伸手拦下。 “林寂!” “你回来!” “你不能这样!” 大门打开,林寂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苏桑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里满是震惊和受伤。 直到大门关上,客厅恢复安静。 刘叔放下手,恭敬站在一旁。 “小姐,您累了。” “我让人送您上楼休息。”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发抖。 过了不知多久,她脚步沉重地往楼上走。 刘叔站在楼下,看着她进了房间,才拿出手机发出消息。 【先生,小姐已经回房。】 几秒后,林寂的回复传来。 【看好她。】 刘叔回复:【是。】 二楼卧室里。 苏桑关上门。 房门落锁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 别墅花园里,那些花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远处铁门紧闭。 灯光下,安保人员的身影若隐若现。 苏桑抬起手,轻轻抚过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苍白柔弱的脸。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哥哥。 接下来。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有多离不开我吧。 另一边,黑色轿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 林寂坐在后座,闭着眼,却没有半点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别墅监控画面。 苏桑已经躺下了。 她背对着摄像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很安静。 林寂盯着画面看了很久,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也知道她大概会怨他。 可是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就能慢慢把她哄回来。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雷雨夜一样。 她一开始也拒绝他。 说不用他陪,可后来她还是叫住了他。 她会需要他的。 一定会。 林寂关掉手机屏幕,抬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 南城灯火辉煌。 无数人仰望他,畏惧他,讨好他。 可他从来不在意。 因为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他的桑桑。 他养了他的桑桑十年,也等了十年。 她终于长大了。 虽然开始有了想法。 但没关系,这很正常。 林寂眼神沉冷,声音很轻。 “桑桑。” “你会明白哥哥的。” 第13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三) 被软禁的第二天。 林寂正从车上下来。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先生。” 刘叔迎了上来。 林寂看向二楼紧闭的窗户,沉声问:“她今天怎么样?” “小姐一直没有出房间,送进去的饭菜也没怎么动。” 林寂眉心微沉。 “为什么不劝她吃?” 刘叔停顿片刻,谨慎回答:“劝过了,小姐没有回应。我们不敢强迫她。” 林寂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外套递给佣人,径直来到苏桑的房间。 苏桑听见开门声,却仍然没有看他。 林寂视线扫过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眉眼沉了几分。 “为什么不吃东西?” 苏桑没有回应。 林寂放缓脚步,走到她身边。 “桑桑。” 苏桑低垂着眼睛,依旧无视他。 林寂沉默片刻,在她面前蹲下,微微仰头看她。 “看我一眼。” 苏桑依旧没理。 林寂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垂落在脸侧的头发。 苏桑却忽然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林寂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 他收回手,语气温和道。 “桑桑,哥哥那天是太生气了,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桑突然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只是把我关在家里两天不让出门?”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发颤。 “林寂,这是你‘只是’做的事吗?” 林寂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擦掉她睫毛上的泪。 苏桑却猛地向后躲开。 “你别碰我!” 空气骤然凝滞。 林寂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沉了下来。 “苏桑。”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以前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 苏桑眼眶通红,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我那是——” “为了我好?” 苏桑打断他。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是不是又想说,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因为有人可能会利用我,因为外面的人不可信,因为你担心我出事。” “所以你就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监听我的电话,定位我的行踪,甚至在我想搬出去以后,直接把我关在这里?”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了下来。 “为我好,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林寂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最初确实只是想来哄她。 他甚至在进门以前,就已经想好了该如何退让。 偏偏她问了这句话。 林寂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苏桑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手指悄悄攥紧了衣摆。 “我当然想知道。” “哥哥不会这样对妹妹。” 她咬住唇,像是终于说出了心底最难接受的事实。 “就算是亲哥哥,也没有权利控制妹妹的一切,更何况我们……” 苏桑停顿了一下。 “我们根本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林寂眼中的情绪彻底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 身形高大的男人挡住了灯光,阴影顷刻笼罩下来。 苏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些,后背抵住了沙发扶手。 林寂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 苏桑挣了一下。 林寂没有松手。 “林寂,你放开——” 她用另一只手推向他的胸膛,可她力气太小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林寂直接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苏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鼻尖碰上他的衬衫上。 她很快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退开,却被林寂紧紧扣住手腕。 “你说我到底把你当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既然问了,就别躲。” “我不想听了。” 苏桑别过脸,眼神慌乱。 “你先放开我。” “晚了。” 林寂拉着她向前走了一步,苏桑只能被迫向后退。 她每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 两个人从窗边一直退到床尾,苏桑的小腿撞上柔软的床沿,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林寂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停留的位置看似保护,实则限制住了她所有可以逃开的方向。 “你不是想知道吗?” 林寂垂眸看着她。 “好,我告诉你。”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妹妹。” “从福利院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没有。” 苏桑怔住。 林寂盯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那时候你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围着你。” “桑桑,你知道吗?” “我那个时候就觉得那些人就跟臭虫一样,非常碍眼!” “我恨不得这些人全部消失。” “还有那对夫妻也是一样,也是我故意让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的。” 苏桑的瞳孔轻轻颤动。 “那对自称认识我妈妈的夫妻……”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安排领养的?” 林寂没有否认。 “是。” 苏桑像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对夫妻后来频繁出差,把我们单独留在家里……” “也是我让他们做的。” 苏桑怔怔看着他。 “所以从福利院开始,我的人生就是你安排好的?” 苏桑眼中的泪光轻轻晃动。 “那时候我们才多大?” “你只是一个孩子,你怎么会……” 林寂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可我给了你最好的生活不是吗?” “若是没有我,你会被真正陌生的人带走。他们或许会对你好,但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算什么?” “可我不会啊。” “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苏桑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回事。” 第14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四) “为什么不是一回事?” 那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感到发冷。 “因为你是我哥哥!” 她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一直都只是把你当亲哥哥啊!”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林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亲哥哥?” “我们有血缘关系吗?” 苏桑愣住。 林寂继续问:“我们的名字在同一本户口簿上吗?” “法律上,我们有正式的兄妹收养关系吗?” “没有吧?” “我们只是被同一对人领养,又在同一座房子里生活。” “所谓兄妹,不过是当年随口定下来的称呼而已。” 苏桑下意识反驳:“可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我早就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了。” “爱人就不能是家人吗?” 林寂盯着她,眼底像是压着浓黑的潮水。 “你又凭什么认定,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哥哥?而不是爱人?” 林寂俯身靠近她。 “我们从小一起相互依靠着长大,难道我不是最适合做你爱人的吗?” “可你,却给我所谓哥哥的称呼,然后就想试图甩开我?”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冷硬。 “桑桑,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苏桑眼睫轻颤,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林寂伸手擦过她眼角的泪。 这一次,苏桑却反应不过来躲开。 “我没有让你知道。” 他声音低缓。 “以前你年纪小,我可以等。” “你上学的时候,我也可以等。”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所有事情都替你安排好,你就会像过去一样,永远留在我身边。” “可是你毕业以后,先是想去欧洲两个月,现在又要搬出去。” “李淑月还告诉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提到这个名字,林寂眼中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她根本不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教你把我推开。” 苏桑忽然抬头。 “淑月突然出国,也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只是希望我能独立!” “你不需要她教你怎么生活。” 林寂的语气陡然沉下。 “我陪了你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适合你。” “你看,你又是这样。” 苏桑像是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推开他。 这一次林寂没有完全用力,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什么都是你决定。” “谁可以和我做朋友,谁不能靠近我,我去哪里,要做什么,甚至我要怎么想,都要听你的。” “因为你很容易相信别人啊,桑桑。”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里没有区别。” 林寂看着她。 “十岁也好,二十岁也好,只要我稍微松手,你就会被外面那些人影响。” “他们给你一点所谓的自由,你就觉得那才是正常生活,却忘了是谁把你从福利院带出来,是谁陪着你走到今天。” “我没有忘。” 苏桑用力摇头。 “可这不是你控制我的理由。” “我可以报答你,可以把你当最重要的家人,但我没有办法……” 她停了停,似乎连说出口都觉得艰难。 “没有办法把你当爱人。” 林寂脸上的最后一点缓和彻底消失。 “爱人和家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当然有区别!” “区别只是你需要时间适应一个称呼。” 他向她走近。 苏桑再次后退。 “我们依旧住在这里,依旧一起生活。我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你,甚至比以前更好。” “你不需要改变任何事情。” 林寂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依旧可以叫我哥哥。” “只要你清楚,这两个字在我这里,从来不是兄妹的意思。” 苏桑怔怔地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没有问题吗?” “为什么会有问题?” 林寂反问。 “我对你不够好吗?” 苏桑抿紧唇。 “你想要的东西,我哪一次没有给你?” “你十八岁生日想看海,我推掉了三场会议陪你去了临州。” “你备考时吃不下饭,我每天提前回家陪你吃饭,你喜欢的画展、音乐会、设计师品牌,我全都记得。” “这些年,无论你几点联系我,我哪一次没有出现?” 林寂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那些曾经让苏桑感到温暖的回忆,被他重新拿出来,变成了一条条束缚她的锁链。 “你习惯了我的照顾,也习惯了我替你安排一切。” “现在只因为你发现了手链里的定位,就要把过去十年全部否定?” “桑桑,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苏桑的眼神渐渐茫然,像是被他问住了。 片刻后,她才认真的说:“可那些好,是你自愿给我的。”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这样。” 林寂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所以呢?” 他问:“因为你没有开口要求,我做的所有事情就都不算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寂逼近一步。 “你现在觉得自己有能力走出去,就想把过去全部划分成一句兄妹之情?” “苏桑,是谁教你这么没有良心的?”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却已经透出明显的怒意。 苏桑像是被刺痛,眼圈瞬间更红了。 “你觉得我没有良心?” “那你可以收回去。” 她含着眼泪看他。 “房子、衣服、车,还有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不要。” “不对!这些本来就不是我的。” “那十年产生的费用,我可以出去工作,慢慢把钱还给你。” “我们以后……” “没有以后。” 林寂打断她。 他看着苏桑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暗色。 “你以为我们之间是可以用钱算清的吗?” “你已经习惯生活在这里,你根本不需要让自己去吃没必要的苦。” “还有——” “你说你要工作?准备做什么工作呢?你有方向吗?” “工作需要面临各种挑战,你觉得你能承受的起社会带来的压力和挑战吗?” “甚至还可能,你离开我,你连银行卡里有多少余额都未必清楚。” 苏桑脸色一僵。 林寂继续道: “还是说,你要依靠李淑月?” “但她现在在国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管的了你?” “福利院里你曾经认识的那些人,也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你觉得他们也管得了你?” 苏桑眼神微变。 林寂将她细微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 “你看。” 他的语气重新放缓。 “真正一直陪着你的,只有我。” “外面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不了你,甚至还会离开你。” “只有我不会。” “所以你不用做那些没有意义的尝试。” 林寂伸手,想将她重新拉近。 苏桑却向旁边躲了一步。 “我不喜欢你。” 苏桑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 “林寂,我真的不喜欢你。” “我依赖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我哥哥。”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家人。”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成为你说的那种关系。” “你放过我,好不好?” 林寂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愤怒,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不喜欢我?” “对。” “因为我是你哥哥?” 第15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五) 苏桑咬着唇,点了一下头。 林寂忽然低笑了一声:“桑桑,你连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认真接触过任何异性。” “大学里追你的那些人,连和你单独吃一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你所有对亲密关系的理解,都来自别人告诉你的标准。” “所以你现在说不喜欢我,并没有任何意义。” 苏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喜不喜欢是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是会被外在因素影响。” 林寂平静地说。 “等这些无关紧要的外在因素全部消失,你自然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你连我的想法也要替我决定?” “我只是在纠正你一时冲动下产生的错误判断。” 苏桑气得眼泪直掉:“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听得很清楚。” 林寂走到她面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苏桑想躲,他却扣住了她的后颈。 “你现在无法接受,我可以给你时间。” “一个月不够,就半年。” “半年不够,就一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 “你总会适应。” “至于离开这里、和我划清关系,或者把属于我的位置交给其他人——” 林寂顿了一下,唇角甚至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些不在你可以选择的范围里。” 苏桑的瞳孔轻轻收缩。 林寂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话既然已经说开,反而没有必要再继续伪装。 他过去顾忌苏桑单纯,害怕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所以一直克制着,没有让那层界线彻底消失。 可事实证明,克制没有任何意义。 他退让一步,苏桑便会试图再走一步。 从旅行,到独居,再到想要离开他的生活。 她根本不知道,他忍耐了多少,才允许她拥有表面上的自由。 “你可以慢慢想。” 林寂松开她的后颈,手掌顺着她的头发轻抚而下。 “我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案。” “生活仍旧和以前一样。” “你喜欢我叫你桑桑,我就继续这样叫。你习惯喊我哥哥,也不需要改。” “我们之间不需要因为一个称呼闹成现在这样。” 苏桑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用力挥开了他的手。 “出去。” 林寂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 她声音骤然拔高,抬手指向门口。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林寂看了她片刻。 苏桑的脸上还挂着眼泪,肩膀轻颤,明显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平静。 他也知道,今天说出的东西太多。 那些秘密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全部摊开,她确实需要时间接受。 “好。” 林寂终于应了一声。 他弯腰将沙发上的薄毯,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晚餐多少吃一点。” “我让人把药箱放在门外,哭久了眼睛会肿,里面有冰袋。” 苏桑背过身,没有理他。 林寂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桑桑。” 苏桑仍没有回头。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你可以暂时接受不了。” “但别再用离开这里试探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威胁,甚至异常平静。 “结果不会因为你尝试多少次而改变。”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三天,苏桑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 第四天晚上,林寂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苏桑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平板上的电影。 电影已经播放了二十多分钟,她却一次都没有笑。 林寂伸手按下暂停。 苏桑抬眼看他。 “怎么了?” 语气依旧客气。 林寂看着她。 “你准备一直这样和我相处?” 苏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相处。” “以前怎么相处,现在就怎么相处。” “可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 她垂下眼。 “我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寂沉默。 苏桑放下平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 “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说可以给我时间。” 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还是说,你连几天都等不了?” 林寂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心底积压了几天的烦躁稍稍平息。 “我没有催你。”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林寂顿了一下。 “你也是我的爱人。” 苏桑手指一紧。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重新拿起平板。 “我困了。” 林寂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 “明早我让厨房给你做虾仁粥。”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林寂走后,她依旧维持着沉默。 监控画面里,她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摄像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书房中,林寂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逼得太紧。 苏桑从小被他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接触过这种感情。 突然得知一切,感到混乱也很正常。 只要她还在这里,他便有足够的耐心。 几天以后的某个清晨。 林寂下楼时,苏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落地窗外晨光明亮,她穿着杏色长裙,乌黑长发披在肩后。 她脸上的憔悴淡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寂的脚步微微停住。 过去几天,苏桑每次看到他,都会下意识移开视线。 今天却没有。 她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哥哥。” 久违的两个字,让林寂眼底瞬间起了变化。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苏桑低头说:“我想了很久。” 林寂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桑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沉默许久,才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不应该一时冲动,说那些要和你划清关系的话。” “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却因为手链的事情,完全没有听你的解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瞒了我很多事,心里很难受。” “又听淑月说,我应该学会独立,就觉得自己这些年太依赖你了。” “所以才会想证明,没有你,我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苏桑微微垂着眼。 “可我这几天仔细想过。” “我确实没有办法真正离开过你。” “如果真的独立生活搬出去,我可能连房子应该怎么租都不知道。” 林寂没有说话。 但他脸上的冷意已经明显缓和下来。 苏桑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那天说,不需要你管,也不需要你的东西。” “其实都是气话。” “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知道。” “哥哥,对不起。”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林寂的衣袖。 这个动作让林寂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苏桑已经很多天没有主动靠近他了。 她的手指很白,怯生生地捏着一小块布料,像是生怕他不愿意原谅。 “我不应该那样和你说话。” 林寂垂眸看着她的手。 “你想清楚了?” “嗯。” 苏桑点头。 “我们一直都是最亲近的家人。”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连家都没有了。” 林寂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苏桑眼睫颤了颤。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生你的气。” “你有。” 她抿了抿唇,声音里终于带上了过去熟悉的软意。 “你那天说我没有良心。” 林寂神色微顿。 “那句话说重了。” “本来就是你说重了。” 苏桑小声抱怨了一句,眼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排斥。 林寂紧绷数日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将苏桑的手握进掌心。 “以后不会再这样说你。” 苏桑乖乖点头。 停顿片刻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渐渐为难。 “可是……” 第16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六) “什么?” “你说的另一件事,我现在还是没有办法立刻接受。” 林寂眼中的温度稍稍淡了一些。 苏桑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连忙抓紧他的手。 “我不是拒绝你。” 她慌张地解释。 “我只是一直把你当哥哥,突然要我换一种想法,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是我会认真想。” “我也不会再提搬出去。” 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主动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 “我会像以前一样,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无疑击中了林寂最在意的地方。 他明知道苏桑的转变来得有些突然,也明知道她或许并没有彻底想通。 可她重新坐在他身边,用过去熟悉的语气叫他哥哥,主动承诺不会离开。 仅仅这些,便足以让他暂时放下疑虑。 林寂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 “那我可以出去了吗?” 苏桑仰起脸,小心翼翼地看他。 林寂的手停在她发间。 苏桑眼神微微黯淡,随即又勉强笑了一下。 “不能也没关系。” “我知道你还是不放心。” 她松开了林寂的衣袖:“我会听话的。” 林寂看着她失落却又努力装作懂事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可以出去。” 苏桑抬起头。 “真的?” “但有条件。” 她眼里刚亮起的光没有消失,立刻点头。 “你说。” “你的手链已经断了,不能再用了。” 林寂淡声道:“我会重新给你买一个新的。” 苏桑的神情有一瞬间僵硬。 林寂并没有隐瞒。 “新的手链同样会有定位和监听。” “你现在的手机里的通话和信息,我也可以查看。” “我不想再发生任何我联系不到你的情况。” 苏桑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和不自在。 但很快,她便垂下眼,轻声问: “你会一直听我的电话吗?” “不会。” “正常情况下,我没有兴趣干涉你和别人聊天。” 林寂语气平静。 “但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和谁见面,有没有人向你灌输一些不合适的想法。” 苏桑抿紧唇,没有回答。 “还有,我会给你安排一名保镖。” 林寂继续说道:“她负责接送你,也会在你外出时跟在身边。” “必须一直跟着吗?” “是。” 苏桑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 “你说是保护,其实也是监视,对吗?” 林寂没有否认。 “你可以这样理解。” 苏桑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直接,一时没有说话。 林寂看着她。 “桑桑,我愿意解除家里的限制,不代表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你有过独自离开的打算。” “我需要确认,你所谓的想通并不是另一种敷衍。” 苏桑的眼神有些受伤。 “你不相信我?” “相信需要重新建立。” 林寂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只要你像以前一样,不试图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这些安排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柔软的下唇。 “你可以出门,也可以见经过确认的人。” “我甚至可以不限制你每天回家的具体时间。” “但你必须清楚一件事。” “我允许你拥有多少自由,取决于你能让我放心到什么程度。” 苏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许久后,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林寂注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有几分真实。 苏桑却主动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这是过去她撒娇时最常做的动作。 她的脸颊柔软温热,眼神乖巧。 “我会听话的。” “哥哥。” ..... 当天中午,新的手链被送进了房间里。 款式和先前那条蝴蝶手链并不相同。 极细的银色链条中间,嵌着一颗淡蓝色的月光石。 灯光落下时,宝石表面流转着一层柔和光晕。 林寂亲自替她戴上手链。 手链戴上时,苏桑还主动朝他晃了晃手腕。 “好看吗?” 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寂眼中的冷色淡去。 “好看。” “那我会一直戴着。” 苏桑弯起眼睛。 “哥哥送的东西,我以后不会再弄坏了。” 林寂看着她重新恢复柔软明亮的笑容,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嗯。” 苏桑靠在他肩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越过林寂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 女保镖已经到了。 女人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穿着利落的黑色套装,正站在花园里和刘叔交接工作。 她站姿笔直,目光敏锐。 苏桑安静地看了两秒,很快收回视线。 苏桑准备出门时,女保镖第一次跟她见面。 “你好,我叫苏桑。” 女保镖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友善,短暂愣了一下。 “苏小姐,我叫程雯。” “以后要麻烦你了。” 苏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柔软又真诚。 程雯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 她原以为能够让林寂如此严密看守的人,或许会任性、叛逆,甚至想尽办法为难保镖。 可苏桑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温柔,礼貌,没有任何大小姐脾气。 后面的一段时间,苏桑都很配合,没有任何逃离的举动。 半个月后,程雯日常例行汇报。 “林总,小姐最近没有任何异常。” 林寂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里苏桑刚发来的照片。 照片中,她坐在一家甜品店里,面前放着一小块草莓蛋糕。 她对着镜头微笑,手腕上的手链清晰可见。 消息只有一句。 【哥哥,今天的蛋糕很好吃,下次一起过来。】 林寂看了很久,才回复一个“好”字。 “以后不用跟得太近。” 他对程雯说道:“保持在可以及时处理突发情况的距离就够了。” 程雯有些意外。 “那进入商场或者人多的地方……” “同样不需要寸步不离。” 林寂淡淡道:“她不喜欢一直被盯着。”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知道苏桑心里或许仍有不甘。 可那又如何? 只要她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里,无论心中藏着多少小心思,都翻不起真正的风浪。 ..... 夜里九点多,林寂回到别墅。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苏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款睡裙,正抱着靠枕看电视。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 “哥哥。” 她放下靠枕,穿着拖鞋跑过来。 林寂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跑什么?” “哥哥,你辛苦了。” 苏桑抬头看着他,眼神飘忽。 像是有事想求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寂一眼便看出来了。 “桑桑是有事情吗?” 苏桑没有立即回答。 她替他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将衣服交给一旁的刘叔,这才拉着他走到沙发边。 “你先坐,哥哥。” 林寂顺着她的力道坐下。 苏桑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 林寂目光微顿:“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桑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绕着睡裙上的细带。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东西?” “你只有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这样绕带子。” 林寂伸手按住她的手指。 “再绕下去,结要散了。” 苏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那我说了,你不许立刻拒绝。” “先说。” “你先答应。” 林寂看着她露出一点娇气的模样,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我什么时候真的拒绝过你?” 苏桑眨了眨眼。 “那可多了。” “小时候我想在冬天吃冰激凌,你不让我吃大一的时候……” “说正事。” 林寂打断她。 苏桑立刻乖乖闭嘴。 过了两秒,她才靠近一些,轻声说道: “我喜欢了很久的那个女歌手,下周要来南城开演唱会。” “我抢到票了。” 她说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包装精致的电子票兑换卡,递到林寂面前。 林寂没有立即接:你什么时候抢的?” “今天下午。” “程雯知道?” “知道。” 苏桑点头。 “她说要先问你的意见。” 她眼里带着期待。 “哥哥,我想去。” 林寂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17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七) 苏桑似乎有些紧张,立刻补充: “我会让程雯全程跟着我的。” “不和陌生人接触,也不会自己乱走。” “演唱会结束以后,我就直接回来。” “手机会一直开着,手链也不会摘。” 她把所有林寂可能担心的事情全部主动说了出来。 “我真的只是想听一下她的演唱会。” “她好不容易开一次演唱会。” “哥哥。” 苏桑轻轻拉住林寂的袖口。 “可不可以嘛?” 林寂垂眸看着她。 女孩靠在他身侧,眼睛清澈柔软。 从那天以后,她没有做过任何逾越规矩的事情。 就连和程雯的距离,都始终保持在对方能够看见的位置。 可演唱会不同。 数万人的大型场馆,灯光昏暗,人群拥挤。 一旦散场,多个出口同时开放,短时间内很难控制所有流动路线。 理智告诉林寂,不应该答应。 “哥哥。” 苏桑见他迟迟不说话,眼眶渐渐红了。 “我会听话的。” “程雯让我坐在哪里,我就坐在哪里。” “我不会乱跑的,也不会单独离开她的视线。” “看完以后就准时回家好不好?” 她轻轻靠上林寂的肩膀。 “你已经给我换了手链,手链也有定位不是吗?” “就算我真的走丢了,你也能找到我,对不对?” 林寂眼神微沉。 “别用走丢这种说法。” “好。” 苏桑立刻改口。 “我不会走丢。” “也不会偷偷离开。” 她说得太过认真。 林寂沉默许久,最终抬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几点结束?” “预计十点。” “十点二十以前离开场馆。” 苏桑眼睛一亮。 “你答应了?” “我还没说完。” 她立刻坐直。 林寂看着她,一条一条定下规矩。 “全程跟着程雯,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手机交给你自己保管,不准静音。” “不许去后台,不许参加散场后的任何歌迷活动,也不许接近场馆周围的偏僻区域。” “演唱会结束后,不在场内停留。” “程雯会提前安排车辆,散场第一时间离开。” 苏桑连连点头。 “我都答应。” “还有。” 林寂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手链不准摘。” 苏桑抬起手。 灯光下,手链上的淡蓝色月光石闪着细碎的光。 “我一直戴着。” “哥哥不信的话,演唱会结束以后可以亲自检查。” 她语气软软的,甚至主动将手腕送到他面前。 林寂伸手握住。 纤细的腕骨被他完全圈在掌心里。 “记住你今晚的保证。” “记得。” 苏桑笑起来,眉眼重新变得明亮。 “谢谢哥哥。” 她主动抱住林寂的手臂,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肩上。 林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逐渐散去。 他已经退让了很多。 苏桑同样需要一些适当的奖励,才能明白顺从和反抗会带来怎样不同的结果。 ..... 接下来的一周,苏桑比之前表现得更加配合。 每天出门前,她都会主动给林寂发送完整行程。 到达目的地以后,也一定会发照片报平安。 即便程雯已经将所有细节汇报给林寂,她依旧会亲自再说一遍。 演唱会前一天。 苏桑没有选择太过显眼的装扮,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外套和浅蓝色牛仔裤。 鞋子也是方便走路的运动鞋。 她还主动将演唱会场馆地图保存进手机。 “程雯,我们从哪个门进去?” “东侧一号入口。” “出来还是这个门吗?” “散场后需要根据现场分流安排,可能从二号出口离场。” 苏桑认真点头。 “那到时候我就跟着你。” 程雯见她如此配合,原本还有些警惕的心也放松了不少。 演唱会当天,下午五点半,场馆外已经聚集了大量歌迷。 巨幅海报悬挂在体育中心外墙上,广场周围摆满应援花墙和灯牌。 年轻女孩们穿着统一颜色的衣服,兴奋地合影、交换纪念品。 苏桑下车时,眼里流露出惊喜。 周围到处都是笑声,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歌手的成名曲,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晚霞铺在体育馆银白色的穹顶上。 程雯站在她身旁。 “小姐,人很多,不要离我太远。” “好。” 苏桑乖乖点头。 她甚至主动挽住了程雯的手臂。 “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进入场馆前,需要经过两道安检。 苏桑将包交给工作人员检查,里面只有手机、纸巾、口红和一瓶未开封的水。 没有备用证件、没有多余现金,也没有任何能够帮助她长时间离开的物品。 程雯看在眼里,警惕心又降低了一些。 进入内场后,苏桑的位置确实很好。 距离主舞台很近,周围坐着的都是情绪激动的年轻歌迷。 灯光尚未完全熄灭,舞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广告。 苏桑坐下后,主动将手机递给程雯。 “程雯,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我想挥荧光棒,放在口袋里不方便。” 程雯接过手机。 “你不拍照?” “现场禁止长时间录像。” 苏桑笑了笑。 “而且手机在你这里,哥哥应该更放心。”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程雯将手机放进自己的随身包里。 她没有注意到,苏桑低头调整手链时,指尖在手链扣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后面整个演出期间,苏桑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直到十点零三分,最后一首歌结束。 舞台上喷出漫天金色纸片。 数万名观众同时起立,场馆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广播开始反复提醒观众按照工作人员指引有序离场。 多个区域同时开放出口,原本整齐的座位区迅速变得拥挤。 程雯立刻站到苏桑身边。 “我们现在离开。” “好。” 苏桑没有拖延,拿起外套跟上她。 两个人随着人流向外移动。 走到内场分流通道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歌迷不小心摔倒,周围工作人员连忙上前维持秩序。 后方人群被迫减速,又不断有人从两侧挤过来。 苏桑被人撞了一下,身体向旁边晃去。 程雯立即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 苏桑站稳后,下意识抬手整理头发。 就在她手臂落下时,腕间的月宝石手链悄无声息地滑开。 银白色的细链落进人群脚边,很快便被来往的鞋子碰到一旁。 又走出几步,苏桑忽然低头看向手腕。 她脸色瞬间变了。 “程雯。” “我的手链不见了!” 程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原本戴着月宝石手链的手腕上,此刻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掉的?” “不知道。” 苏桑声音一下子急了。 “刚才还在的,可能是被人撞的时候掉了。” 她立刻转身往回走。 程雯一把拉住她。 “人太多了,不能逆行。” “可是那是哥哥送我的。” 苏桑的眼眶几乎瞬间红了。 “我答应过他会一直戴着。” “先别急。” 程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 “应该就在刚才经过的地方。” “你站在这里,我去找。” 苏桑摇头。 “我和你一起。” “这里人流太乱。” 程雯语气严肃:“你留在原地,不要移动。我很快回来。” 苏桑像是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张地点头。 “好。” “我就在这里等你。” 程雯确认她站在分流栏杆旁,这才转身逆着边缘区域寻找。 很快,她在一张被踩皱的宣传纸下面找到了。 程雯迅速弯腰捡起。 蝴蝶搭扣并没有明显损坏。 她握着手链站起身:“小姐,找到了。” 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完全淹没。 她朝原来的位置看去。 人群依旧不断向出口涌动,栏杆旁却没有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程雯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快速挤过去。 “小姐?” 没有回应。 原本站在附近的工作人员正在疏导另一批观众。 程雯抓住其中一人。 “刚才站在这里的女孩呢?” 工作人员茫然地摇头:“没注意,人太多了。” 程雯立刻拨打苏桑的电话,铃声很快从她自己的随身包里响起。 她动作僵住,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苏桑是故意的。 程雯拿出对讲设备,通知场馆外围人员封锁附近出口。 “目标失联。” “重复,目标失联。” “白色短外套,浅蓝色牛仔裤,黑色长发,身高约一米六六。” “立刻检查西侧所有道路和车辆!” 随后,她拨通了林寂的电话。 彼时,林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内仍旧灯火通明。 会议正进行到一半,林寂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程雯。 林寂抬手,示意发言暂时停止。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接通电话。 “什么事?” 电话另一端,程雯的呼吸明显有些急促。 “先生。” “小姐在散场时和我走散了。” 林寂眉头微微皱起。 “定位呢?” “她的手机和手链……都在我这里。”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电话里短暂的沉默让程雯更加紧张。 “小姐说手链掉了,我低头帮她找。人群突然拥挤起来,等我抬头,她已经不见了。” 林寂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给我找。” 第18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八) 苏桑失踪后的第七天。 整个南城都被翻了一遍,可结果依旧是查无所获。 办公室里,林寂站在落地窗前,下属递来的资料一份接一份。 “林总,没有发现小姐的踪迹。” “林总,西区那边没有结果。” “林总,南码头排查结束。” “林总……” 林寂垂着眸,指节一点点收紧。 半晌,他低声开口:“继续找。” “是。”下属推门离开。 助理站在一旁,低声劝道:“林总您已经七天没怎么好好休息了,要不要先回去……” 话没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助理立刻闭嘴。 林寂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很冷。 “出去。” “是。”助理应了一声,立刻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寂才抬手按住眉心。 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目标苏桑仍在南城范围内。】 这是霸业系统能给出的唯一提示。 林寂眼底划过一丝暴戾。 又是这句话。 这七天,他已经听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显示她还在南城。 可他就是找不到她。 她到底去哪里了? 林寂闭了闭眼,脑中闪过苏桑离开前的模样。 “哥哥,你别担心,我只是去听一场演唱会。” “我会听话的。” “我看完就回来。” 林寂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是阴冷。 “桑桑。”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你真的长大了。” ..... 而被林寂找了整整七天的人,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小夜灯。 苏桑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裙靠在床上 ,手上拿着平板,平板正播放着一部爱情电视剧。 苏桑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慢吞吞咬了一口饼干。 【宿主……】 66圆滚滚的小猪身体缩成一团。 苏桑眼睛还看着平板,语气软软的。 “有什么问题吗?” 【林寂找你都快找疯了。】 苏桑弯了弯眼睛;“那不是很好吗?” 66卡住了。 它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桑早在决定“逃跑”之前,就在房间里准备了维持差一个月的物资。 每次收到一点物资,她都是很隐蔽的藏在角落,不让林寂发现。 毕竟林寂可是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 要是被他发现了,这场游戏可就没趣了。 至于为什么藏在家里。 因为她就赌林寂找她找疯了,根本没时间看别墅的实时监控。 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躲在家里? 所以这七天,她过得很惬意。 唯一不满的是,林寂回家的次数太少了。 她有点想他了。 平板里的电视剧还在继续,男女主正在争吵。 苏桑却忽然按下暂停。 下一秒,66急得在半空中转圈,淡粉色的小猪脸都快皱成一团。 【宿主!林寂回来了!他到门口了!快藏起来!】 苏桑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好的。” 她不慌不忙地把平板关掉放回原处,又把床上的痕迹抚平。 然后又把小夜灯关掉,整个人钻进了衣柜里。 衣柜里很宽,挂满了她从前的衣服。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里面,是她惯用的沐浴露味道。 苏桑坐在角落,将柜门留了一条极细的缝。 她刚藏好,卧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寂走了进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黑。 林寂站在门口,视线一点点扫过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唯独没有她。 林寂缓缓走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二十四岁的男孩和十六岁的女孩并肩站着。 女孩笑得温软。 男孩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林寂看了很久。 最终坐到床边,低低笑了一声。 “桑桑……”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房间没有回应。 他垂下头,继续低声说。 “回来好不好。” “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不拦你了。” “真的。” 衣柜里。 苏桑静静听着,心底升起一种隐秘的愉悦。 林寂从前总是认为,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把她牢牢困在掌心里。 可现在呢? 他找不到她,也抓不到她。 甚至不知道她就在离他不到几米的地方。 苏桑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口的兴奋越烧越旺。 由于连续七天的高强度运转,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 林寂躺在床上,无意识地闭上了眼。 很快,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半小时后,衣柜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苏桑赤着脚慢慢来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林寂。 林寂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微微蹙着,眼下青黑明显,薄唇抿紧,下颌冒出一点浅淡胡茬。 明明还是那张英俊冷淡的脸,却比往日多了许多狼狈和疲惫。 苏桑缓缓蹲下身,伸手抚摸着林寂的脸。 动作很轻,林寂依旧没有醒。 苏桑眼睫弯了起来。 “哥哥。”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呢?” 她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慢慢划过,落到他紧抿的唇角。 “哥哥一向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找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我呀?” 她说着,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那张温软乖巧的脸上,依旧是干净无害的模样。 可她的眼神却很亮,像一个终于看到心爱玩具彻底属于自己的孩子。 “哥哥。” 苏桑俯身,凑近林寂耳边。 “你好笨。”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 林寂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苏桑停住。 他没有醒,似乎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眉心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抓紧了床单。 “桑桑……” 他低声呢喃。 苏桑呼吸顿了一瞬。 下一秒,她眼底那点兴奋差点就要喷发出来。 她双手合拢的握住林寂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还有以前旧伤留下的薄茧。 苏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轻吻着他的手指,像是在标记自己的专属物品。 “哥哥。” 她声音柔软得不像话。 “你现在这样好乖啊。” “桑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哥哥,你知道吗?” “桑桑这几天见不到你,真的很想很想哥哥。” “想的都有点心疼哥哥了。” 她嘴上说着心疼,眼底却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浓烈到疯狂的愉悦。 “可是哥哥——” “游戏还没有结束,桑桑还不能出来找你呢。” 苏桑把脸覆在他手上,轻轻蹭了蹭。 “哥哥在耐心等等。” “桑桑很快就可以出来找你了。” 第19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十九) 66已经彻底呆住了。 它看了一眼苏桑,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林寂,满是震惊。 它、它的宿主好像不对劲!! 它忽然回忆起七天前,它还傻傻问苏桑为什么要逃。 当时苏桑抱着膝盖,神情看起来又脆弱又无辜。 她轻声说:“因为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啊。” “我不喜欢他,自然要逃啊。” 它信了。 它以为苏桑是被林寂吓到了。 甚至以为她没有钱、没有证件,所以才迫不得已躲回别墅,玩一招灯下黑。 当时苏桑还很认真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神色憔悴,像是真的走投无路。 “我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先躲在这里。” 66那会儿还心疼她。 觉得宿主太不容易了。 可现在…… 66看着苏桑脸上那种兴奋的神情,只觉得整只猪都麻了。 可现在它也明白了。 之前那些世界的剧情,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歪了。 或许那些男主本来就有病。 但真正让他们彻底失控、发疯的人,是苏桑。 66抖了抖,声音发颤。 【宿、宿主,你…… 你你……】 苏桑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开口。 “66,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什、什么?】 苏桑垂眸看着林寂,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一个永远觉得一切都在掌控里的人,因为找不到我,一点一点崩溃。” “看着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明明那么骄傲,却只能躺在我的床上喊我的名字。” 她轻轻摩挲着林寂的手背,声音柔软。 “多可爱啊。” “这样的哥哥,才是真的属于我。” 66彻底说不出话了。 它忽然觉得房间很冷,虽然它感受不到冷暖,可它还是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小方巾。 它到底绑定了一个什么宿主啊!!!! 床上的林寂动了动。 苏桑立刻收声,低头看他。 林寂只是皱了皱眉,睡梦里不安地低声唤了一句:“桑桑……” 苏桑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她俯身,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 “我在。” 林寂紧绷的眉心似乎松了一点。 苏桑看着他,唇角微弯。 “我一直都在。”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一晚,苏桑在林寂醒来前重新躲回了衣柜。 林寂醒来时,房间里依旧空无一人。 可他怔怔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很轻。 像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恍惚了一瞬。 昨晚他好像梦见桑桑了。 梦见她坐在床边,摸他的脸,喊他哥哥。 梦见她说,她就在他身边。 林寂闭了闭眼,喉间泛起干涩的疼。 他知道那是梦。 是他太想她了。 想得快要疯了。 第十二天,南城依旧没有苏桑的踪迹。 林寂已经很少去公司了。 即便去了,也只是处理最紧急的事务。 更多时候,他都待在苏桑的房间里,那间房成了他唯一能勉强呼吸的地方。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翻开着以前的相册。 林寂一页一页翻着,指腹落在照片上苏桑的脸。 “那时候你才这么小。” “刚来福利院的时候,连吃饭都很安静。” “他们都想靠近你。 ” “可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应该在我身边。 ” 衣柜里,苏桑抱着膝盖坐着,安静听着。 林寂翻到她十五岁那年的照片。 照片里,她发烧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坐在床上抱着被子。 他看着照片,眼神一点点黯下来。 “你以前很听话。” “生病了会找我,害怕了会找我,不高兴了也会找我。” “为什么后来就变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只有相册翻页的声音。 林寂忽然停下,看着照片里笑得乖巧的苏桑,神情复杂。 “是不是我逼得太紧了?” 林寂抬头看向窗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桑桑。” “别不要哥哥。” 衣柜深处,苏桑靠坐在黑暗里。 她安静听着林寂低声忏悔。 听着他一遍遍复盘过去。 听着他用越来越卑微的声音挽留她。 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66蹲在旁边,没敢说话。 它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林寂点了一根蜡。 到底谁是大灰狼?谁是小白兔? ..... 第十四天,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夜色沉沉,乌云压得很低,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雷声滚过天际时,整栋别墅都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这场雨和十年前那一夜很像。 而现在,同样的雷雨夜,角色却彻底反了过来。 林寂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杯水和药瓶。 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 有时候闭上眼,他会听见苏桑的声音。 有时候走过走廊,他会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可每次回头,都是空的。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可他控制不了。 林寂倒出药片,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只是想睡一会儿。 想在梦里面在次见到她。 雨声越来越大。 药效慢慢发作。 林寂靠在床头,眼神渐渐涣散。 他似乎又闻到了苏桑身上的香气。 他闭上眼,低声呢喃。 “桑桑……” 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门被很轻很轻地推开。 苏桑穿着白色睡裙走出来。 雷光偶尔照亮房间,也照亮她精致雪白的脸。 她走到床边,看着半梦半醒的林寂。 林寂眼尾微红,眉心紧蹙。 苏桑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她掀开被角,躺到了床的另一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 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林寂略显沉重的呼吸。 也能看见他眼睫在昏暗里轻轻颤动。 林寂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缓慢侧过身,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 没有抓到。 又抓了一下。 指尖擦过苏桑的衣袖。 苏桑没有躲。 她静静看着他。 林寂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低哑模糊。 “桑桑……” 苏桑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 “哥哥,我在。” “让桑桑陪着你好不好?” 林寂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眉心舒展了些。 他像是以为自己终于在梦里抓住了那个人,始终不肯松开。 苏桑看着他这样,眼底一点点浮起满足。 十年前的雷雨夜,她装作害怕,拉住他的手,求他留下来。 那时林寂坐在床边,低声哄她,笨拙地讲故事。 她只要软软喊一声哥哥,他就会心甘情愿守她整夜。 可现在呢? 现在害怕的人变成了林寂。 渴求她存在的人,也变成了林寂。 甚至只要她一句“我在”,就能让他安稳入睡。 苏桑慢慢伸手,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描摹他的眉眼。 “哥哥。” 她无声地弯起唇。 “我爱你。” 窗外雷声轰然炸开。 林寂却没有醒。 他在雨声和药效里沉沉睡去。 这一晚,是苏桑失踪后,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而苏桑侧躺在他身边,看了他整整一夜。 ..... 第20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二十) 天光微亮时,雨声终于小了下去。 林寂缓缓睁开眼。 药效褪去后,大脑仍残留着几分昏沉。 他望着头顶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昨夜的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梦。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温软的声音,就像十年前那个雷雨夜一样。 林寂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果然,他已经疯到这种程度了。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忽然停住。 枕边静静躺着一根乌黑柔软的长发。 空气骤然安静。 林寂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秒后,他缓缓伸手将那根头发捻起。 发丝缠绕在指尖,指腹轻轻摩挲。 这一瞬间,所有线索全部串联起来。 霸业系统显示:目标始终在南城。 全城搜寻毫无结果。 自己每晚似有若无的气息,还有昨夜那场真实到不可思议的梦。 原来如此。 原来…… 她根本没有离开。 林寂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暗色。 “桑桑。” “你还真是……聪明。” 半晌,他将发丝小心收进口袋。 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起身洗漱,离开了别墅。 二十分钟后,别墅外传来汽车驶离的声音。 衣柜里,苏桑静静等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彻底安静下来。 才推开柜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女雪白的脸上。 她伸了个懒腰,眉眼间全是懒散,随后径直扑到柔软的大床上。 抱着枕头滚了一圈,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苏桑随手拿起床头平板,点开短视频开始刷。 与此同时,驶离别墅的黑色迈巴赫内。 林寂垂眸,打开手机。 实时监控画面清晰弹出。 下一秒,少女趴在床上刷视频的模样映入眼帘。 空气沉默两秒。 林寂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司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半个月,林总几乎没笑过,如今竟然笑了。 画面里,苏桑正抱着枕头看搞笑视频,笑得格外开心。 林寂看了很久,眼底情绪复杂。 有气,也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后的庆幸。 半个月,他快疯了。 而她居然在家里过得这么自在。 真是……没良心。 可偏偏。 他舍不得生气,甚至觉得庆幸。 至少,她不是逃到很远的地方,而是选择回家。 这是不是说明—— 在苏桑心里,这里依旧是她最安全的地方。 而自己,依旧是她最依赖的人。 想到这里。 林寂眸色缓缓柔和下来,随后点开监控后台。 准备调取过去十五天的录像。 然而下一秒。 系统弹出提示:【数据已永久删除。】 林寂:“……” 随后,他拨出一个号码。 “查一下这个监控的记录,看看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很快,电话那头回复:“林总,这个监控销毁得很彻底,技术上无法恢复。” 林寂挂了电话,再次看向屏幕里的苏桑,低声道:“准备还挺齐全。” 主卧里,苏桑继续悠哉刷视频。 66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宿主,你销毁监控记录,不会是怕男主发现你真面目吧啊?】 苏桑指尖不停,声音软糯轻快。 “BingO” 【?】 “你猜对了。” 66:“……” 苏桑眼睫微垂,唇角笑意浅浅。 之前她给过林寂机会。 他可以发现她躲在家里,可以发现她夜夜出现,可以发现她的恶劣。 可惜他没有。 既然他没发现,那这个游戏就还是原来的玩法更好。 那她就继续当他亲手养在温室里的小白花。 看他心甘情愿弯下腰,把所有疯劲都藏起来,耐着性子哄她。 多有趣。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林寂假装不知道她藏在家里。 苏桑假装不知道林寂已经发现。 于是双方开始心照不宣地演戏。 白天,林寂照常出门。 监控里,苏桑会偷偷出来。 坐在沙发上发呆,时不时失落,仿佛她也在想他。 林寂都会坐在车里,一遍遍看监控。 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想他。 她也离不开他。 只是他以前做的太过分了,所以不肯出来。 .... 直到第五天晚上。 林寂终于不打算继续陪她玩下去了。 林寂靠坐在床头,取出一粒白色药片喝水咽下,随后关灯躺下。 一小时后,房间彻底安静。 衣柜门缓缓打开。 苏桑探出脑袋,确认床上的人已经睡熟。 这才轻手轻脚走出来。 月光下,男人侧躺着,眉宇间尽是疲惫。 苏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忽然,她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哥哥。” 林寂没有动。 苏桑在床边坐下,垂着眼,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 她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无措的颤意。 “我该怎么办呀?” “我好像……还是很心疼哥哥。” 床上的男人呼吸没有变。 苏桑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像终于忍不住。 “可是我也害怕哥哥。” “哥哥那时把我关起来 真的好可怕。” 她说着,眼眶泛红,睫毛沾了湿意,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可是看见哥哥睡不好,吃不好,我又难受。” “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明应该生哥哥的气,明明应该讨厌哥哥的……”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双手抱住林寂的手臂,像抱住唯一的依靠。 “可我还是舍不得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上的男人眼睫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快要醒了。 苏桑猛地僵住,慌忙松开他的手,起身就要往衣柜跑。 可她刚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力道很重。 苏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往后一拽。 “啊——” 她低呼一声,跌回床上。 下一秒,男人翻身压近,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熟悉的冷香铺天盖地压下来。 苏桑睁大眼,眼底满是惊慌。 “哥哥?” 林寂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抱紧她,把脸埋进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桑桑。” 林寂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好过分。” 苏桑身体轻轻发抖,像被吓坏了。 “哥哥,你先放开我……” 林寂抱得更紧。 “不放。” 他唇贴在她颈侧,呼吸灼热,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你躲了哥哥那么久。” “哥哥都快疯了。” 说完,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脖颈。 只是很轻的一下。 却让苏桑整个人都颤了颤。 她眼眶瞬间更红,声音里带着慌乱。 “哥哥!” 林寂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眼底晦暗翻涌。 他抬手,拂开她脸颊凌乱的发丝,声音放得很轻。 “桑桑,别怕。” 苏桑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 “你给哥哥留了头发。” 苏桑像是这才想起来,脸上闪过懊恼。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林寂眸色温柔,语气却步步紧逼。 “没有躲在家里?” “没有偷偷看哥哥?” “没有想哥哥?” 苏桑咬住唇,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我只是……只是没地方去。” 林寂眼底笑意更深。 “是吗?” 苏桑立刻点头,像抓住了理由。 “我不想被你找到,可我没有钱,没有手机,也没有身份证,所以只能躲在这里。” “我不是因为舍不得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急又轻,像怕被他误会。 林寂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桑桑。” “你如果真的想离开哥哥,就不会躲在家里。” 苏桑睫毛颤了颤。 “才没有。” “那这几天见不到哥哥的时候,有没有想哥哥?”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林寂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 苏桑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微微飘开。 “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林寂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你犹豫了。” 苏桑一怔。 “什么?” 林寂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缓,一字一句诱哄。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哥哥,不爱哥哥,你不会犹豫。” 苏桑眼里浮出茫然:“爱?” 她像是听不懂这个字。 “可是哥哥,我只是把你当家人。” 林寂心口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第21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二十一) 但他只是抬手托住她的后颈,把她轻轻转过来,让她正对自己。 “爱人也可以是家人。” 苏桑怔怔看着他。 林寂声音更温柔。 “桑桑,你是不是在乎哥哥?” 苏桑咬唇,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见不得哥哥难受?” 她眼睫轻轻一颤。 林寂继续道:“你是不是害怕哥哥不要你,也害怕你不要哥哥之后,哥哥会彻底疯掉?” 苏桑眼眶红了,像是被他说中了。 “我没有……” “桑桑。” 林寂打断她,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 “家人和爱人没有你想得那么远。” “你依赖哥哥,心疼哥哥,舍不得哥哥,看见哥哥痛苦会难过,看见哥哥靠近别人也会不舒服。” “这不是只有家人才会有的感情。” 苏桑迷茫地看着他。 她像一张干净的白纸,被他一点点写下他想要的答案。 林寂心底兴奋得发麻。 他的桑桑果然还是太单纯。 她不是不爱他。 她只是不懂。 她被他养得太单纯,没有接触过复杂的情爱。 但此刻也很庆幸,他将她养的如此单纯,所以他便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你以前关着我。” 苏桑忽然开口,声音委屈起来。 “你还监听我,定位我,不让我出门。” “你说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林寂眼底暗色一滞。 苏桑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那时候觉得哥哥变得好陌生。” “我只是想出去玩,想试试自己一个人生活。” “可是你把我关起来,所有人都听你的,没有人听我说话。” “我叫你名字,你还凶我。” 她一边说,一边推他胸口,力道很轻,像小猫挠人。 “我讨厌你那样。” “林寂,我真的讨厌你那样。” 林寂看着她不断张合的唇,喉结滚了滚。 她气恼时脸颊微红,眼里含泪,明明在骂他,却软得没有一点杀伤力。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落在她唇上。 很软,颜色很淡。 因为委屈轻轻颤着。 林寂眸色深了些,却顺着她的话低声哄。 “是哥哥错了。” 苏桑停住。 林寂握住她推拒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哥哥不该吓你。” “也不该把你关起来。” “那时候哥哥只是太怕了。” 苏桑眼里还有怀疑:“真的吗?” “真的。” 林寂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 “以后不会那样逼你。” 苏桑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像是有些动摇。 “那你还会监听我吗?” 林寂沉默一瞬。 苏桑立刻要抽手。 林寂将她拉回来,声音低哑。 “桑桑,哥哥会学着少管一点。” 这句话很狡猾。 不是不会管,是少管一点。 可苏桑像没听出来,只是红着眼看他。 “那你不能再把我关起来。” 林寂看着她,缓缓道:“只要你不离开哥哥。” 苏桑蹙眉。 林寂抬手捧住她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卑微。 “桑桑,哥哥只有你。” “你躲起来这半个月,哥哥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 “我找遍整个南城,却不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他说着,眼底浮出真实的疲惫和痛色。 “你知道哥哥那时候有多怕吗?” 苏桑看着他憔悴的脸,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那……那怎么办?” 林寂盯着她的唇,声音低了些。 “补偿哥哥。” 苏桑茫然。 “什么补偿?” 林寂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 “亲哥哥一下。” 苏桑瞬间瞪大眼。 “你不要脸!” 林寂低笑:“桑桑刚才不是已经承认在乎哥哥了吗?” “我没有承认!” “那也没有否认。” 苏桑气得脸颊更红。 “我还没有原谅你。” 林寂耐心诱哄:“那就当是家人之间的安慰。” 苏桑立刻反驳:“哪有家人这样亲的?” 林寂眸色幽深。 “那就当爱人。” 苏桑被他噎住,眼里又浮出那种懵懂的迷茫。 “可是……” 林寂不给她退路。 “桑桑,爱人亲吻很正常。” “你心疼哥哥,想让哥哥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对不对?” 苏桑心里面在挣扎。 她看着林寂苍白疲惫的脸,像是终于被心疼压过了羞恼。 林寂将她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入眼底。 她犹豫了。 她真的犹豫了。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苏桑慢慢低下头,小声说:“只一下。” 林寂眼底亮得吓人,却压着声音。 “好。” 苏桑抬眸看他,像是害恼,又像是不放心。 “亲完你就不许再凶我。” “嗯。” “也不许再关我。” “嗯。” “也不许笑我。” 林寂低声:“不笑。” 苏桑这才慢吞吞凑近。 她动作很生涩,像是不懂该怎么做。 柔软的唇轻轻贴上林寂嘴唇。 触碰了一下,便很快离开。 可林寂整个人却在那一瞬间绷紧,血液轰然上涌。 他盯着她退开的脸,眼底那点克制几乎碎裂。 苏桑耳尖泛红,强装镇定。 “好了。” 林寂声音哑得厉害。 “不够。” 苏桑立刻瞪他。 “你说话不算话!” 她转身就要走,可林寂哪里肯放。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重新带回来。 苏桑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抵住他的肩。 “哥哥!” 林寂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碰一下。 他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他先是贴着她的唇,像确认她真的存在,然后才一点点加深。 苏桑身体僵住,眼睫剧烈颤动,像是被吓坏了。 她推了他一下。 林寂没有退,只是扣住她后颈,放轻了力道,耐心地一点点地吻她。 苏桑眼尾红透,呼吸乱了,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料。 林寂吻得很深。 直到她快喘不过气,他才终于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 苏桑眼神湿漉漉的,唇色比刚才红了许多,整个人像被欺负狠了。 她喘着气,羞恼地骂他。 “不要脸。” 林寂看着她,低低笑了。 “嗯。” 他承认得太坦然,苏桑反而更气。 “你欺负我。” 林寂抬手,轻轻擦掉她眼尾的泪。 “桑桑可以欺负回来。” 苏桑瞪他:“我才不要。” 林寂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桑桑,以后别躲了。” “……” 苏桑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 “看你表现。” 林寂眉眼瞬间舒展,眼底阴霾散尽,连唇角都弯出了弧度。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哥哥一定好好表现。” 苏桑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耳朵尖还红着,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清晨的光一点点漫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而苏桑伏在他怀里,安静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全都因为她而跳动。 真好。 哥哥好听话啊。 她好喜欢。 66小脑袋探了出来,盯着那对紧紧相拥的“兄妹”,猪鼻子喷了口气。 【……俩疯子。】 第22章 商界大佬与路人甲妹妹(二十二) 半年后。 傍晚六点,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整座乐园从入口开始,所有道路都铺满了鲜花,花藤顺着路灯缠绕而上。 路灯被换成了暖金色。 街道两旁站满了穿着礼服的乐队。 所有童话角色都换上了定制礼服,手捧鲜花,微笑着向唯一的女主角行礼。 苏桑下车的时候,甚至怔了一下。 她穿着一条浅粉色长裙,整个人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林寂站在她身旁,低头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喜欢吗?” 苏桑仰头看他。 “你不是说只是出来吃晚饭吗?” 林寂神色平静。 “嗯,顺路求个婚。” 苏桑:“……” 她看着眼前几乎被鲜花淹没的乐园,忍不住小声说:“这叫顺路?” 林寂牵住她的手。 “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夸张。” 苏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两人一路往城堡走。 每走一步,周围的灯光便依次亮起。 天空之上,无数架无人机缓缓升空,先是组成一片星河,随后变成两人从小到大的剪影。 最后,画面定格成林寂牵着苏桑的手。 城堡前,巨大的水幕亮起。 上面浮现出一句话。 ——桑桑,嫁给我。 与此同时,整座乐园的烟花同时绽放,整个夜空都被点燃。 苏桑站在原地,眼底倒映着漫天烟火。 林寂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他手里拿着戒指盒,仰头看她,眼底盛满了温柔。 “桑桑。” 苏桑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林寂声音低沉,将戒指举到她面前。 “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桑眼眶瞬间红了。 “哥哥。” “我愿意。” 戒指戴上的刹那,城堡灯光全部亮起。 天空无人机重新变换。 变成一句更大的话。 ——她答应了。 全网当天晚上就炸了。 因为没人知道主人公是谁。 只有现场远处路人拍到模糊画面。 视频里,整座乐园像为一个人盛开。 评论区彻底疯了。 【包场尼士迪???全园鲜花???无人机告白???】 【啊啊啊!!里的男主女主终于出现了?】 【这到底是哪位神仙姐姐被求婚啊?】 【别扒了,我怕扒出来我更酸。】 【已经有人扒了,好像是南城林氏那个掌权人。】 【林寂?那个全国顶级商业大佬?】 【卧槽,我想起来了,他大学毕业典礼去接过一个女生!当时照片还小范围传过!】 【苏桑!就是苏桑!】 求婚不到一个月,婚礼举行。 婚礼没有对外公开,但保密也只维持了三天。 因为那场婚礼太盛大了。 私人海岛、百米花廊、从码头到礼堂,铺满了新鲜白玫瑰。 婚纱由全球顶级设计师手工缝制,裙摆长得像一片落雪,走动时细钻轻轻晃动,像星光落在云里。 苏桑出现时,所有宾客都安静了。 她太漂亮了。 黑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眼清冷,却因为眼底那点温柔显得格外动人。 林寂站在礼堂尽头。 他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福利院初见。 十岁的苏桑站在人群里。 雪白,乖巧,像他阴暗人生里唯一落下来的光。 他那时就想。 如果能把她留在身边就好了。 如今,她真的朝他走来了。 苏桑走到他面前。 林寂伸手接过她的手。 指尖相触那一刻,他眼底微红。 神父宣读誓词,问他是否愿意。 林寂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愿意。” 问苏桑是否愿意。 苏桑抬眸看他,声音轻轻的。 “我愿意。” 林寂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像终于等到判决落下。 婚礼结束后,林寂将所有资产转让文件递到苏桑面前。 苏桑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哥哥。你把这些都给我,不怕我卷钱跑了吗?” 林寂看着她,竟然笑了。 “你跑不了。” 苏桑挑眉。 林寂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钱给你。” “人也给你。” “你带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苏桑轻轻哼了一声:“黏人。” 林寂低声说:“只黏你。” 婚后,林寂的事业一路登顶。 金融、科技、地产、能源、人工智能。 他的商业帝国越来越庞大。 后来甚至有人说,林寂这个名字,已经不只是一个企业家,而是一整个时代。 可比起他的商业传奇,外界更津津乐道的,是他和苏桑的婚后日常。 有一次,记者拍到林寂从国际峰会现场提前离开。 所有人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当晚有人偶遇他在甜品店排队,手里拿着苏桑最喜欢的蓝莓蛋糕。 网上笑疯了。 【林总:千万合同可以等,老婆蛋糕不能等。】 【他真的,我哭死。】 【这男人是不是恋爱脑晚期?】 【不,他是老婆脑。】 苏桑偶尔也会故意逗他。 比如在晚宴上,有年轻男人过来和她搭话。 她明明可以拒绝,却偏偏温温柔柔听人说完。 林寂站在不远处,脸色越来越冷。 等人一走,他便扣住苏桑的手腕,把她带回家。 “聊得开心吗?” 苏桑装傻:“还好呀。” 林寂低头看她:“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苏桑眨眼:“那怎么办?” 林寂沉默几秒。 忽然低声说:“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 苏桑笑了:“林总现在这么好哄?” “只对你。” 苏桑踮脚,很轻地亲了他一下。 林寂却扶住她的腰,不肯让她退。 “太敷衍了。” “你怎么这么难哄?” 林寂眼底暗色浮动,声音却很低。 “因为你总招我。” 苏桑红着耳尖瞪他:“明明是你自己小心眼。” 林寂承认得很快。 “嗯,我小心眼。” “所以林太太多疼疼我。” (删....) ..... 婚后第三年,苏桑陪林寂出席一场公益晚宴。 她穿着浅蓝色礼服,站在林寂身边。 记者终于找到机会采访。 前面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林氏集团的发展。 直到记者笑着问:“林先生和林太太感情这么好,外界也一直很关心,两位有没有考虑要孩子呢?”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气氛有一瞬间微妙。 苏桑也抬头看了林寂一眼。 她眼睛清亮,看起来有些懵懂。 林寂握着她的手,语气平静:“不考虑。” 记者一愣:“是暂时不考虑吗?” 林寂淡淡道:“永远不考虑。” 记者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可以问问原因吗?” 林寂侧头看了苏桑一眼,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不喜欢孩子。” “也不需要任何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现场瞬间安静。 苏桑耳尖慢慢红了,小声喊他:“林寂……” 林寂眼神温柔,低头看她,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 记者愣了好几秒,才继续问:“那林太太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吗?” 林寂抬眸。 刚才看苏桑时的温柔瞬间淡了。 他看向记者,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这是我做的决定。” “她不需要承受任何风险。” “我们之间,也不需要第三个人。” 这段采访当晚又爆了。 苏桑看到热搜时,正窝在沙发上吃水果。 她点开视频看了两眼,脸又红了。 “哥哥。” 林寂坐在她旁边处理文件,闻声抬头。 “嗯?” “他们都说你……” “说我什么?” 苏桑把平板递给他。 林寂看了一眼那些评论,神色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说得也没错。” 苏桑睁大眼睛。 “你还笑。” 林寂把平板放到一旁,伸手将她抱过来。 “他们知道更好。” 苏桑坐在他腿上,伸手推他肩膀。 “什么更好?” 林寂低头看她,眼神幽暗。 “知道我有多在意你。” “就没人敢靠近你。” 苏桑小声说:“你怎么还这样……” 林寂低头,亲了亲她的眼尾。 “我已经很克制了。” 苏桑被他亲得睫毛轻颤。 “哪里克制?” “如果不克制,我会把你藏起来。” 苏桑怔了怔,随后笑出了声:“坏哥哥。” “嗯,坏哥哥。” “坏哥哥还有更坏的。” “滚呐!” (删....)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 他们没有孩子,没有第三个人。 这座别墅里永远只有他们彼此。 八十多岁那年,苏桑病倒了。 她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 林寂每天守着她,不肯离开半步。 苏桑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轻轻喊:“哥哥。” 林寂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在。” 苏桑笑了笑。 “我好像要走了。” 林寂身体一僵。 半晌,他低声说:“别说这种话。” “林寂。” 她很少这样认真喊他。 林寂抬眼看她。 苏桑轻声说:“这辈子,我很开心。” 林寂眼眶瞬间红了。 “桑桑。” “你别哭呀。” 苏桑有些无奈。 “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哭。” 林寂握着她的手,低头贴在自己额前。 “我不想让你走。” 苏桑轻轻叹气。 “哥哥,我等你。” 林寂喉结滚动,许久才艰难开口。 “好。”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 苏桑在林寂掌心里停止了呼吸。 林寂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葬礼办得很低调。 林寂亲手将她安葬在他们年轻时最喜欢的山庄后园。 那里有大片绣球花。 春天一到,满园都会开花。 第二天,国家相关部门收到一份资产转让文件。 林寂将名下全部资产无偿捐赠。 消息传到高层时,所有人都震动了。 负责人立刻带人前往别墅。 他们本想当面致谢。 可推开门时,客厅很安静。 桌上放着一杯水与一瓶安眠药。 林寂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他的腿上放着一封信。 信很短,字迹依旧锋利漂亮。 ——我这一生,得到了太多。 ——如今全部归还。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把我和我的妻子葬在一起。 ——谢谢。 负责人看完信后,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国家尊重了他的遗愿。 林寂被安葬在了苏桑身边。 消息后来不知怎么流传到了网上。 全网再次轰动。 【林寂去世】 【林寂全部资产捐赠国家】 【林寂苏桑合葬】 【他真的去陪她了。】 【年轻时为她包下整座乐园求婚,老了把全部身家捐掉,只求和她葬在一起。】 春天来了,山庄后院里的绣球花重新开满山坡。 风吹过时,花枝轻轻摇晃。 两块墓碑静静并排。 (本世界完) 第1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一) 苏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地。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压得严严实实。 苏桑微微怔住,发现她的上方,压着两具尸体。 准确来说是一男一女。 男人用身体死死护住女人,女人又死死将她护在怀里。 仿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们仍然在拼命护住身下的孩子。 苏桑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这是……” 下一秒,熟悉的机械提示音响起。 【叮——】 【欢迎宿主来到第五个任务世界——《穿越杂役:开局一个神级系统》!】 苏桑眨了眨眼,立马开口:“传输剧情。” 【好的,宿主。】 下一刻,大量陌生的信息涌入苏桑脑海。 这是一本最典型的男频修仙爽文。 男主叶辰。 前世乃现代豪门叶家继承人,因遭敌对家族联合暗算,最终车毁人亡。 原本应该死去的他,魂穿到苍玄大陆,成为青玄宗同名杂役弟子。 结果却意外绑定【万古独尊系统】,从此一路逆袭,最终成为修仙界第一人。 最后,他在修仙界被世人尊称为无妄仙尊。 之后,他又飞升神界,在神界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临神帝之位,成为执掌神界的无妄神帝。 而现在,正处于修仙界篇后期。 叶辰已经成为无妄仙尊,实力冠绝天下。 而今日,正是他下界诛灭魔尊的一次经历。 途中恰好遇到魔修屠村,顺手救下一个女孩。 原文对此只有寥寥几句描写。 “仙尊路过青河村,见魔修屠戮凡人,挥袖尽灭。” “废墟之中,唯有一女童幸存。” “仙尊心生怜悯,将其送往青玄宗。” 之后再无戏份。 而现在,苏桑就是那个被父母保护在身下的少女。 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顺利进入青玄宗,成为杂役弟子。 剧情信息传输结束后,苏桑看着近在咫尺的妇人,伸手替妇人合上了眼睛。 她透过两具尸体之间的狭小缝隙,看向外面。 远处的杀戮仍然没有停止。 苏桑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叶辰什么时候来?” 66:【宿主,男主在路上。】 它说完,偷偷看了苏桑一眼。 少女此刻满脸血污,只露出一双又大又清亮的眼睛。 她被死去的父母护在下面,身形单薄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怎么看都是一个刚刚经历灭门惨案的可怜女孩。 66内心啧啧了一声。 如果它不是知道这位祖宗是什么人。 它差点又要被骗过去了。 想到上一世。 66默默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算了。 宿主玩的开心就行。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大地猛地震颤起来。 无数碎石从地面弹起,远处几座正在燃烧的茅屋也在气浪中轰然倒塌。 原本四处杀人的魔修们纷纷停下动作。 “什么人?!” “是谁胆敢插手血煞宫之事!” “出来!” 几道怒喝接连响起。 苏桑透过缝隙,隐约看见天空中的乌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中撕裂。 一线明亮的天光穿透云层,笔直地落在满目疮痍的村庄上。 紧接着,一道淡漠低沉的男声从天际传来。 “血煞宫?”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魔修们脸色骤变。 其中一名魔修猛地抬头。 当他看清云层之上的那道身影时,脸色瞬间白了。 “无……无妄仙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其余魔修闻言,神情同样变得惊骇无比。 无妄仙尊。 仅凭这四个字,便足以令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 那是如今苍玄大陆真正站在巅峰的人。 据说他一剑便斩杀了七位老祖,逼得血煞魔尊闭关百年不敢现身。 这样的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原本分散在村中的魔修纷纷化作黑雾,朝着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他们甚至没有一丝反抗的念头。 然而,天空中的男人只是抬手轻轻点了一下。 刹那间,天地仿佛陷入静止。 风停了。 翻滚的黑烟凝固在半空中。 数十名正在逃窜的魔修也停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神色,身体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再也无法动弹。 “仙尊饶命!”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屠村不是我们的主意,是血煞魔尊,是血煞魔尊逼我们做的!” “求仙尊放过我们!” 求饶声此起彼伏。 叶辰没有理会。 下一瞬,无数细微的银白色剑光凭空出现。 那些剑光细如雨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他们仍保持着逃跑或求饶的姿势,眉心却多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痕。 片刻后,数十具身体齐齐倒下。 天地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辰站在半空,神识缓缓覆盖整个村庄。 忽然,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出现在感知之中。 还有活人。 叶辰眼睫轻抬。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半空中消失。 苏桑正看着面前染血的泥地,忽然察觉到一股无形却温和的力量托住两具尸体,缓缓移到一旁。 紧接着,那股力量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脱离地面,慢慢飘了起来。 沾满鲜血的衣角垂落下来,墨黑的长发也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苏桑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顺着那股力量望了过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修长挺拔,一袭月白色云纹长袍垂落而下。 衣摆流转着淡淡银辉,腰间悬挂白玉灵佩,墨发以玉冠束起。 容颜俊美得近乎不真实,仿佛从九天仙阙走出的谪仙。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苏桑怔怔看着,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过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很快,苏桑垂下眼睫,将眼底情绪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叶辰也微微蹙眉。 方才神识扫过时,他只知道这里还有一名活着的凡人。 如今真正见到,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波澜。 少女身形纤细,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鲜血,脸上也尽是脏污。 她的衣服被血浸透,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竟觉得那里面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可他十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下一瞬,无情道心自行运转,那点刚刚浮现的情绪被强行压入心底。 叶辰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淡漠。 他将苏桑缓缓放到地面上。 少女的双脚刚刚接触地面,身体还轻轻晃了一下。 叶辰抬了抬手。 一缕看不见的灵力托住她的手臂,避免她摔倒。 苏桑像是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救了自己,连忙屈膝跪了下来。 叶辰眉心微动。 苏桑却已经低下头,额头朝着地面准备磕下去。 “多谢仙人救命。”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谢谢仙人……” 她的额头还没碰到地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 使她悬浮升起,稳稳站在原地。 叶辰淡声道:“不必跪。” 他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却带着一丝冷淡。 苏桑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聚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仙人救了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忍住哭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举手之劳,不必报答。” 第2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二) 叶辰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底压下的异样又升了起来。 自从他修炼无情道后,他的心境已经百年不曾出现波动。 为何今日,会因为一个凡人频频产生波动? ....不应如此。 叶辰垂下眼眸,神识在少女身上扫过。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特殊体质。 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叶辰的视线落在苏桑身旁的两具尸体上。 “他们是你的父母?” 苏桑轻轻点头。 “是。”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抓住了染血的衣角。 “爹和娘带着我逃,后来……后来他们就死了。”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眼中的水光也随之滑落。 叶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幕后之人会付出代价的。” 苏桑眼睫轻颤,低低应了一声。 “嗯。” 叶辰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血污,抬手掐诀。 一阵柔和的清风凭空出现,围绕着苏桑转了一圈。 不过片刻,少女原本被血污遮挡的模样彻底显露出来。 叶辰的目光再次停顿。 苏桑生得一副偏软的样貌,乌黑顺滑的长发松松披在身后,发丝直垂至腰间。 她脸型小巧,皮肤白皙细腻,此刻许是受了惊吓,面上泛着几分苍白。 叶辰看着她,心口那股陌生的不适再次出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一贯的清明冷寂。 “你叫什么名字?” “苏桑。” “芳龄?” 少女低声回答:“年十八。” 叶辰没有继续问,只是抬眸望向西北。 血煞魔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远。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可将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凡人独自留在这里,同样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苏桑。” “是。” 她抬起脸。 叶辰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语气微顿。 “本尊给你两个选择。” 苏桑抬起脸,认真地看着他。 “请仙人指点。” “第一个选择,给你一笔银钱,再将你送到临川城。” “那些银钱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 叶辰继续道:“第二个选择,送你去青玄宗。” 听见青玄宗三个字,苏桑眼神微动。 叶辰将她细微的反应收入眼底。 “青玄宗是修仙宗门,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本尊可以送你过去,却也需要先检测灵根,再由宗门按照你的资质进行安排。” “若有修行天赋,可以正式入门。” “若没有足够的天赋,便只能从杂役做起。” “宗门杂役每日需要完成固定差事,生活不算轻松。” “而修仙之路也远比凡俗生活更加危险。” 说到这里,叶辰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自己选择。” 苏桑看着他。 月色下,男人的面容依旧清冷。 苏桑垂下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她再次抬起头。 “仙人。” “我想去青玄宗。” 叶辰并不意外。 凡人对仙途总有向往。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苏桑看着他的眼睛。 “爹娘已经不在了,村子里的人也都死了。就算留在临川城,我也只是一个人。” “仙人可以给我很多银钱,保我衣食无忧。”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可我更想学会保护自己。” 叶辰眼眸微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刚刚来到苍玄大陆,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杂役。 没有背景,没有修为,如果想要安稳活下去,就得付出远超常人的代价。 只是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他登临仙尊之位后,几乎不会再主动回忆。 叶辰看着苏桑,眼底的冷淡散去了少许。 “好。” 苏桑轻声道:“多谢仙人。” 她再次想要行礼。 可身体才微微弯下,便被一股无形的灵力阻止。 叶辰没有让她跪下。 “无需多礼。” 苏桑抿了抿唇,乖巧地点头。 只是在叶辰移开视线后,那双清亮的眼睛仍停留在他的脸上。 直到叶辰似有所觉地重新望过来,苏桑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垂下眼睛。 她的耳尖隐约泛起一点红。 叶辰目光微凝,胸腔内的心脏传来一下极重的跳动。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无情道功法自行运转,再次将那点刚刚升起的异样强行镇压。 叶辰神色不变。 “将你父母安葬后,我送你离开。” 苏桑抬头。 她似乎没想到身份尊贵的仙人会在意两个凡人的身后事。 “仙人愿意让我安葬他们?” “嗯。” 叶辰抬起手。 村庄外,两棵生长了数十年的大树无声分开。 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两座并排的墓穴。 院中夫妻二人的尸体被灵力托起,一同落入墓穴。 泥土自动合拢。 两块平整石碑从地下升起,立在坟墓前方。 苏桑走过去,跪在两座新坟前,安静地磕了三个头。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起身时,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叶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滴泪,心底升起一股刺痛。 这股刺痛来得毫无道理。 他救她只是恰逢其会。 待到将她送入青玄宗后,二人便再无瓜葛。 而且以凡人的寿数和资质,苏桑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 他本不该在意她是否难过垂泪。 叶辰收回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眸重新归于寂静。 “走吧。” 苏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好。” 叶辰抬袖一挥。 周围景象骤然扭曲。 苏桑等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巍峨山门前。 两座高达百丈的山峰直插云霄。 山峰之间,一块巨大的白玉石碑悬浮在半空,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青玄宗。 山门后方,数不清的山峰隐没在缭绕云雾中。 仙鹤成群飞过天际,远处偶尔闪过御剑而行的弟子身影。 晨钟一般悠远的声音从群山深处传来。 苏桑站在山门下方。 与眼前庞大的宗门相比,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而叶辰早已没了身影。 与此同时,青玄宗山门外。 负责守山的两名外门弟子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女,警惕地握住腰间长剑。 “谁?” “此处乃青玄宗山门,来者止步!”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忽然传出。 “此女名为苏桑。” “带她入宗检测灵根,再按照宗门规矩妥善安置。” 听见声音,两名弟子先是一愣。 随即,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是仙尊!” 他们连忙恭敬行礼。 “弟子谨遵仙尊法旨!” 声音落下,传送旋涡彻底消散。 很快,其中一名弟子已经拿出传讯玉简,将此事上报宗门。 另一名弟子看向苏桑时,神色明显多了几分客气与好奇。 “苏姑娘,你认识无妄仙尊?” 苏桑摇头。 “今日才见到。” “今日才见?” 那名弟子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少女,是仙尊流落在凡间的什么后辈,或者某个隐世家族的天才。 没想到两人竟然只是第一次见面。 弟子忍不住问:“那仙尊为何亲自送你过来?” 苏桑垂下眼睛,脸上露出些许黯然。 “我所在的村子遭人屠杀。” “全村只有我活了下来。” “仙尊救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进入青玄宗。” 两名弟子的神色顿时变了。 方才询问的弟子面露歉意。 “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 “那苏姑娘,你先随我们进去吧。” “仙尊既然亲自交代,宗门一定会妥善安排你的。” 苏桑点头:“麻烦两位仙长了。” ..... 半个时辰后。 测灵广场,数位长老齐聚,甚至连外门执事都来了不少。 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天才能让无妄仙尊亲自送回来。 广场中央,苏桑站在测灵石前。 旁边一名长老满脸和蔼。 “别紧张。 ” “把手放上去即可。 ” 苏桑点头,将手按在测灵石上。 下一秒光芒亮起,然后……没了。 众人:“……” 长老:“……” 执事:“……” 空气忽然安静。 半晌,测灵石慢吞吞浮现几个字。 【杂灵根】 众人:“???” 一时间,整个广场陷入诡异沉默。 所有人都傻了。 杂灵根? 仙尊亲自送来的人? 杂灵根?! 有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怀疑测灵石坏了。 结果检查半天,测灵石一点问题没有。 于是,所有人表情都开始变得精彩起来。 长老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执事们的热情也开始冷却。 原本以为来了个绝世天才。 结果…… 居然是最普通的杂灵根。 修仙界里,灵根等级决定未来。 杂灵根基本注定难有成就。 能够炼气都算幸运。 更别说筑基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大概是仙尊偶然救下的凡人,顺手送进宗门而已。 并没有特殊意义。 想到这里,所有人顿时恢复正常。 其中一个执事轻咳一声。 “按照宗门规矩,从今日起,你便是青玄宗杂役弟子。” 说完,递来一块木质身份牌。 第3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三) 苏桑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三个字。 ——苏桑。 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 苏桑握着身份牌,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个执事见她一直握着身份牌,以为她是对新的身份感到不安。 他便开口道:“仙尊送你前来之前,可曾说过想让你去哪个地方?” “没有。” “这样……” 执事略作思索。 青玄宗杂役众多,各峰都有不同的差事。 有些地方的活轻松,但几乎接触不到修炼资源。 有些地方虽然辛苦,却可能得到峰内弟子随手赏赐的丹药。 既然是仙尊送来的人,自然不能安排到过于苛刻的地方。 “灵兽峰最近缺少照料灵兽的人。” 执事说道:“那里虽然每日需要清扫兽舍、准备草料,但负责杂役事务的管事性情还算公正。” “而且灵兽峰灵气比山下浓郁,对刚开始引气入体的人有些好处。” “你便先去灵兽峰吧。” 苏桑没有异议,点头道:“听从执事安排。” 随后执事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介绍。 灰色衣物是杂役统一穿着的服饰。 薄册子里记录着青玄宗最基础的门规,还有杂役弟子能够修炼的入门引气诀。 普通储物袋内装着两块下品灵石、一瓶引气丹和一些日常用品,算是杂役弟子入宗时能够领取的基础物资。 苏桑明白后,将东西收好。 执事又叫来一名身穿外门服饰的年轻女弟子。 “陈雪,你带她去灵兽峰杂役院。” 被叫作陈雪的女弟子上前一步。 她大约十八九岁,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爽利。 “是,赵执事。” 陈雪转头看向苏桑。 “跟我走吧。” 苏桑向那个执事行礼告别,随后跟在陈雪身后走出大殿。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其中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问:“赵执事,她真的只是杂灵根?” 执事瞥他一眼。 “测灵石的结果,你没看见?” “看见了。” 弟子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奇怪。” “仙尊亲自送来的人,怎么会是杂灵根呢?” 另一个弟子接话:“仙尊当年不也是杂灵根?” “那能一样吗?” “仙尊是何等人物,万年都未必能出现第二个。” “况且宗门内一直有传言,说仙尊当年其实身负特殊体质,只是早期没有觉醒,所以才会被误认为普通杂灵根。”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执事皱眉。 “行了。” “仙尊如何,岂是你们能够随意议论的?” 大殿立即安静。 执事看向门外,目光若有所思。 仙尊当年确实是从杂役弟子一步步走上去的。 如今,他又亲手将一个杂灵根少女送进青玄宗。 也不知道只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另一边,苏桑跟着陈雪御剑前往灵兽峰。 陈雪性格活泼,路上主动为苏桑介绍了不少宗门情况。 “青玄宗一共有十二座主峰。” “灵兽峰排名不算靠前,不过峰主性格很好,峰内弟子也不怎么欺负杂役。” “你每天只要按时完成管事分配的任务,其他时间都能自己安排。” 说到这里,陈雪看了看苏桑手中一直握着的木牌。 “你也别因为杂灵根太难过。” “青玄宗内虽然看重天赋,却不是完全没有杂灵根修士成功筑基。” “只要肯努力,总归还有希望。” 苏桑抬眼看她。 “我没有难过。” 陈雪愣了一下。 “没有?” “嗯。” 苏桑垂眸看着木牌上的名字。 “能够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陈雪原本还想继续安慰她,听见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从其中一个师弟那里听说了那个村子的事。 一整个村子都被魔修屠尽,只有苏桑被仙尊救了下来。 跟这样的遭遇相比,杂灵根似乎确实不算什么。 陈雪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 “以后进了青玄宗,就不会再有人随便欺负你了。” “虽然你只是杂役,但也受宗门庇护。” 苏桑轻轻点头。 “谢谢陈师姐。” 陈雪被这一声师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外门弟子,你叫我名字就行。” “宗门里规矩多。” 苏桑说:“还是应该叫师姐。” 陈雪看着她那张柔软精致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你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倒是很懂规矩。” 苏桑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笑意很浅,却让原本略显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陈雪看得愣了愣。 她原本就觉得苏桑长得漂亮。 这一笑,更像是冰雪初融,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雪心中不由感叹。 可惜是杂灵根。 否则凭这张脸和仙尊亲自送入宗门的特殊经历,一入门恐怕就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直到穿过一片云层,前方出现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峰。 还未靠近,便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灵兽鸣叫。 有清越的鹤唳,有低沉的兽吼,还有一些苏桑从未听过的奇异声音。 山峰上分布着大片围栏与兽舍。 天空中不时有灵禽飞过,山林间也能看见体型庞大的灵兽缓慢行走。 “到了。” 陈雪操控降落。 两人下来后,沿着一条青石小路走向半山腰。 灵兽峰杂役院建在一片竹林旁边。 院子不算华丽,却十分整洁。 几排灰瓦房屋围成一个宽敞的院落,院中晾晒着杂役弟子的衣物,角落还整齐堆放着清扫兽舍所用的工具。 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男人正在院中核对名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雪上前道:“刘管事,这是外务峰新分来的杂役,名叫苏桑。” 刘管事接过她递来的调令,看清上面盖着的外务峰印章后,又看了苏桑一眼。 “五行杂灵根?” “是。” “识字吗?” 苏桑回答:“认识一些。” “会做饭?” “会。” “怕不怕灵兽?” 苏桑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刘管事抬起头。 苏桑解释道:“我以前没有见过灵兽,所以不知道怕不怕。” 刘管事盯着她看了两秒,点头。 “倒是诚实。” 他翻开名册,在最后一页添上苏桑的名字。 “你刚来,今日先不用做事。” “东边第三间屋子还有空位,你先过去安顿。” “明日卯时起床,到院中集合,我再给你分配具体差事。” 说完,刘管事从桌上取出一把木制钥匙递给她。 “宗门内不许私斗,不许偷盗,不许无故伤害灵兽。” “具体规矩,你今晚自己看门规。” “若有不明白的,问同屋的人。” 苏桑接过钥匙。 “多谢管事。” 同一时刻,距离青玄宗万里之外。 一片血色山脉上空,乌云翻滚,雷声轰鸣。 叶辰立于云端,垂眸看着下方被一剑劈开的魔道祭坛。 数百名魔修已经伏诛。 祭坛中央只留下一具被血煞魔尊舍弃的分身。 血色分身正在剑气中迅速消散,嘴里发出不甘的怒吼。 “叶辰!” “你毁我祭坛,杀我门人,本尊绝不会放过你!” “待血煞幡炼成之日,本尊定要让整个青玄宗为今日之事陪葬!” 叶辰神色淡漠。 “你没有那一天。” 他抬起手,一道银色剑光落下。 血色分身瞬间化作飞灰。 天地重新恢复寂静。 随行而来的正道修士纷纷上前。 “仙尊,血煞魔尊的真身并不在此处。” “这座祭坛也只是十二座分坛之一。” “根据搜魂得到的信息,他的真身极有可能藏在北域。” 叶辰淡淡颔首。 “通知各宗,封锁北域。” “是。” 众人领命离去。 叶辰却没有立即动身。 他站在云端,视线越过无边山河,望向青玄宗所在的方向。 方才某一瞬间,他竟无端想起了那个名叫苏桑的少女。 叶辰眉心微微蹙起。 他不过随手救下一个人。 对方今后如何,自有宗门安排,与他并无关系。 可即便如此,那双清亮安静的眼睛仍在脑海中停留不去。 叶辰闭上眼。 无情道心运转。 一缕无形道韵从他周身缓缓扩散,周围的云雾随之凝固。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 眸中一片清冷,再无波澜。 “仙尊?” 不远处,一名尚未离开的修士小心出声。 叶辰淡声道:“无事。”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第4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四) 青玄宗,灵兽峰。 晨雾缭绕,山间已经响起悠长钟鸣。 “铛——” “铛——” 钟声回荡在群峰之间。 木屋内,苏桑起床洗漱完毕后,便拎着木桶和灵草去往后山鹿苑的深处。 前几日,刘管事分配苏桑去照看后山鹿苑的一群灵鹿。 每日工作量很简单。 只需定时喂食灵草、清理鹿棚即可。 这一日,苏桑照常到达后山鹿苑。 她将灵草轻轻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点。 幼鹿低头嗅了嗅,终于慢慢吃了起来。 旁边的杂役弟子看见,都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 有人小声道:“苏师妹性子真好,灵鹿平日虽温顺,可也不是谁都亲近的。” “是啊。” 另一人压低声音。 “之前我还以为她被仙尊亲自送来,多少会有些不同。没想到这些天瞧着,倒比旁人还安分。” “可不是么?管事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连抱怨都没有。” “说到底也是可怜。全村只剩她一个了,能有个落脚处便不错了,哪敢生事?” 这些话或远或近地落入苏桑耳中。 她正蹲在水槽旁,将手中木瓢里的清水慢慢倒进去。 即使听见旁人议论,她的神情也没半点异样。 一只灵鹿凑到她身旁,低头轻轻拱了拱她的袖口。 苏桑抬手,摸了摸它额间柔软的毛。 她声音很轻:“别闹,水马上就好了。” 灵鹿似乎听懂了,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乖乖退到一旁。 不远处,刘管事正好从小路上走来。 他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神情缓和不少。 他原本还担心她心性不稳,仗着仙尊的一点救命恩情,在灵兽峰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这几日看下来,他倒觉得这姑娘很懂分寸。 刘管事对身边弟子道,“往后后山鹿苑的差事,就交给她吧。灵鹿亲近她,也省些麻烦。” 身边弟子应声:“是。” 傍晚时分,苏桑做完差事,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坐到床沿,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弟子们不断议论的话语。 安分? 她又不蠢。 她如今只是一名杂役弟子。 若她刚入宗门便到处打探他,甚至仗着救命之恩攀附他。 只怕不用叶辰开口,青玄宗那些人就会先将她视作麻烦。 一个凡人,最不该有的,便是不自量力。 苏桑眼底的情绪却一点点变深。 良久,她忽然开口。 “66。” 淡粉色的小猪很快冒了出来。 【宿主,怎么了?】 苏桑靠在床头,语气随意。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灵根?” 66小猪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改灵根?】 苏桑眨了下眼,神情无辜。 “嗯。” 66盯着她。 【宿主,你不会是想改灵根,然后接近男主吧?】 屋内安静了一瞬。 苏桑心里微微一动。 有意思。 她明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66怎么会这么问? 苏桑眨巴眨巴眼睛,露出无辜神情。 “没有啊。” “我只是觉得,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个世界又这么有趣,若我一直只是五行杂灵根,连宗门外远一点的地方都去不了。”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攥住衣袖。 “我想改一改灵根,以后若有机会,也许可以离开青玄宗,到外面看看山川河海。” 她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只是想活得自由一点。” 66看着苏桑那张无辜漂亮的脸,忽然冷笑一声。 【宿主。】 【你猜我信吗?】 苏桑:“你在说什么?” 66:“……” 好能装。 真的好能装。 要不是它见过上一个世界的她,差点又被骗了。 想到这里,66气呼呼道。 【前几个世界男主剧情全歪了,原本男频无Cp的大男主,一个个全盯着你跑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个坏宿主!!】 苏桑眼神微闪。 前几个世界?盯着她跑了? 她的记忆已经被清空了,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但从66的反应来看,似乎很有意思。 苏桑忽然轻轻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以前那些男主都喜欢上了我?” 66立刻炸毛。 【谁说喜欢了!】 【那叫剧情崩坏!】 【严重崩坏!】 苏桑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如此。” “看来以前的我很厉害。” 66:“……” 你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苏桑坐起身,慢悠悠问。 “所以,到底能不能改灵根?” 66:“……”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它气得在桌上直跺脚。 【不能!】 【你没有权限!】 【你是路人甲部门!】 【又不是攻略部门!】 苏桑肉眼可见地失望下来,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66顿时警铃大作。 【你看!】 【你就是想接近男主!】 苏桑见已经瞒不过,坦然承认。 “是又怎么样?” 【你还真承认了?!】 “不然呢?”苏桑语气淡淡,“男主没道侣,我给他送一个,他还不乐意?” 66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苏桑继续道:”而且,我长得那么漂亮,性格还温柔、心地更是善良,做他道侣,怎么样都是他赚了好吗?” 66:“……” 漂亮没话说,但温柔?善良? 它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最初绑定她时见到的画面。 血。满地都是血。一男一女倒在血泊里。 66仔细回想起来…… 不对,太不对了。 66沉默几秒,忽然开口。 【宿主。】 【那个男的。】 【是你杀的吧?】 月光从窗外洒落,落在少女精致的侧脸上。 苏桑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 “是我杀的。” 66眼睛瞬间瞪圆。 【真的是你?!】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苏桑有些奇怪地看着它。 “为什么不能平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激动也没意义。” 66一时语塞,随后忍不住问:【为什么?】 苏桑垂下眼,声音平静。 “因为他背叛我。” “既然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很合理吧?” 66顿时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嘀咕。 【我当初还以为你也是受害者。】 【结果你才是凶手。】 苏桑笑了:“你也没问啊。” 66:“……” 这话竟然让它无法反驳。 气氛沉默下来。 66气鼓鼓地彻底不说话了。 苏桑轻轻笑了笑,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 前几个世界……男主都歪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原因。 但她忽然产生一种猜测。 这个世界,会不会也一样? 想到叶辰那双冷淡的眼睛。 苏桑缓缓眯起眸子,心脏跳动速度忽然加快。 如果…… 如果连他也逃不过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已经开始在意她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片刻后,苏桑走到桌边,在屋里环顾一圈。 她如今只是杂役弟子,手里没有法器,也不会什么阵法。 想用修仙界的手段试探叶辰,根本不现实。 更何况,叶辰是什么人? 若她真用了什么明显的东西,只怕还没起效,就会先被他察觉。 所以,越普通越好。 苏桑想了片刻,走到床榻边,从枕下取出一片草叶。 那是灵鹿吃剩的草叶。 她将那片草叶轻轻夹在床帐内侧的一道褶皱里。 位置很巧。 寻常时候,她翻身碰不到。 开门进来也碰不到。 可若有人站在床前,哪怕那人动作再轻,那片草叶便会落下来。 当然,若来的人是叶辰那样的强者,他或许可以做到半点气息都不扰。 但为了以防万一,苏桑又取了一点细灰,极薄极薄地撒在床前地面。 灰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像屋里原本就没扫干净。 她自己上床时,刻意从另一侧绕过去。 做完这一切,苏桑重新躺回床榻上,唇角微微上扬。 叶辰。 你会来吗? ..... 而万里之外,寒月峰上。 云海翻涌,夜色沉沉。 高耸入云的仙山之巅,一座洞府静立在皑皑寒雾之中。 洞府之内,叶辰盘膝而坐。 墨色长发垂落,周身仙光流转,天地灵气不断汇聚而来。 若是外人看见这一幕。 只会觉得无妄仙尊正在正常闭关。 可只有叶辰自己知道。 他的心乱了。 自从那天从凡间回来以后,那双眼睛便始终挥之不去。 叶辰缓缓睁开眼,眸光微沉。 他继续运转无情道。 一次两次的想要彻底抹去那道身影。 然而越是压制,记忆反而越清晰。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修道数百年。 这是第一次无法掌控自己的心绪。 【宿主。】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建议继续闭关。】 叶辰沉默片刻,声音淡淡。 “本尊知道。” 系统沉默,过了一会儿。 它忍不住问: 【宿主。】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小姑娘?】 叶辰眉头微皱,没有回答。 系统无奈。 【她只是个普通凡人。】 【五行杂灵根。】 【此生大概率连筑基都做不到。】 【你们不会有交集。】 第5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五) 叶辰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继续修炼。 然而下一刻,脑海之中再次浮现出少女的模样。 叶辰猛然睁眼,眸色微沉。 系统忍不住叹气。 【宿主。】 【你这样不行。】 【继续下去,道心会出问题。】 叶辰自然知道。 所以他才闭关。 可有些东西,并不是知道就能做到。 半晌后,叶辰缓缓起身。 “出去走走。” 系统:“……” 另一边,灵兽峰。 苏桑安静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白皙侧脸。 她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忽然,空气微微波动。 一道修长身影凭空出现在屋内。 男人站在床前,有片刻失神。 他本来只是御剑出去走走,中途刚好经过灵兽峰。 结果还没等他回过神,他便已经站在这里了。 系统沉默了。 它已经不想说话了。 叶辰目光落在床榻之上。 床榻上,少女睡得很安静。 她侧身蜷着,乌黑长发散在枕边,衬得一张小脸格外白净。 叶辰垂眸看着她,眸底情绪一点点变深。 他本该只看一眼便走。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迟迟没有移开。 少女睡梦中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安的事。 她指尖从被褥里探出一点,无意识地蜷紧。 那只手很小。 指腹上有几处浅浅红痕。 叶辰的视线停在那里,眉心轻轻皱起。 杂役活计虽然不算危险,却到底辛苦。 她只是凡人,又是五行杂灵根,身体比不得修士。 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并不轻松。 叶辰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力。 那灵力原本要落在她掌心,替她抚平那些细小伤痕。 可将要触及的前一瞬,他动作忽然顿住。 不该。 他看着自己的手,眸色骤然冷下。 不过几道浅痕而已。 杂役弟子做事,哪有不受一点小伤的。 若连这点都要他亲自过问,那他今日来此,又与那些被情念牵动的凡夫俗子有何区别? 叶辰收回手,周身气息一瞬间冷到极致。 床帐内侧,那片草叶被他方才那一缕灵力带起的微风轻轻一拂,无声落了下来。 叶辰并未在意。 他最后看了苏桑一眼,随即消失在屋内。 第二日清晨,苏桑照常醒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床帐。 果然。 那片草叶不见了。 苏桑眼睫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向床前地面。 那层薄薄一层的细灰,被扰乱了一点。 苏桑坐在床上,轻轻的笑了。 果然,猜对了呢。 不过—— 既然他会来,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只需继续做普通、安分的杂役弟子。 他自己便会忍耐不住,去靠近她。 66:【宿主你笑什么?】 苏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没什么。” 接下来几天,苏桑依旧和往常一样。 继续完成杂役工作。 可每到夜里,她都会在屋中假装无意的放新的痕迹。 持续半个月,新的痕迹每次都出现了变化。 苏桑心中的猜测,也越来越确定。 与此同时,叶辰的心境也越来越乱。 他可以运转无情道心,强行封闭五感,却斩不断本能。 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去了灵兽峰。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终究抵不住。 这一夜,月色很淡。 叶辰又一次出现在屋内。 床榻上,少女已经安静睡着。 叶辰垂眸看了一眼桌边,桌面上摆着一本青玄宗发放的入门功法。 书页翻开,旁边还有几行她临摹的字。 字迹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她在学。 哪怕是五行杂灵根,她也还是在认真学。 纸上写着一行字:“引气入体,心静如水。” 叶辰看着那八个字,眸色微动。 心静如水。 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尚且如此努力。 而他堂堂一个修无情道的仙尊,却在深夜站在她的屋中,窥看她的睡颜。 何其荒谬。 叶辰闭了闭眼。 直到无情道心发出警示。 他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 若继续放任自己靠近苏桑,他的无情道心必会出现裂痕。 道心一旦破损,于他而言并非只是修为受损那么简单。 他已是下界巅峰强者,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 一念之差,便可能引来天道反噬。 叶辰睁开眼,眸底终于恢复几分冷静。 必须斩断。 可如何斩断? 杀了她? 这个念头刚浮现,便被叶辰彻底压下。 荒唐。 她无辜弱小,受魔修屠村之祸,已经足够可怜。 他若因自己道心不稳便迁怒于她,与魔修又有何区别? 送她离开青玄宗? 也不妥。 她已经入宗,若忽然被送走,反而更惹人猜疑。 彻底不见? 叶辰眼底浮起一丝自嘲。 若真能做到,他今夜便不会站在这里。 屋内静得只剩少女浅浅的呼吸声。 叶辰站在桌边,目光从那本入门功法上移开,再次落到床榻上的苏桑身上。 她睡得毫无防备,仿佛不知有一道目光正在暗处看她。 叶辰沉默许久,心中终于生出一个决定。 收她为徒。 若她成为他的弟子。 师徒名分,天道传道契,皆可成为约束。 从此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护她、教她。 也能以师徒礼法时时警醒自己。 可是,以他无妄仙尊之名,忽然收一个五行杂灵根的杂役弟子为徒。 哪怕无人敢当面质疑,也必会引来无数暗中揣测。 她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叶辰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却不能不顾苏桑的处境。 若要收她,便必须让一切合情合理。 她需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资质。 想到这里,叶辰沉默下来,指尖微微一动,系统空间打开,他的指尖落在一件特殊道具之上。 【先天圣灵丹】 可重塑根骨、逆天改命。 价值极高。 即便是叶辰,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系统顿时明白了。 【宿主。】 【你认真的?】 叶辰淡淡道:“她是无辜的。” “若因本尊受到牵连。” “总该给她自保之力。” 说完,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兑换。 金色光芒一闪,一枚通体雪白、隐隐流转着七彩灵晕的丹药出现在他掌心。 丹药只有指节大小,却蕴含着极为纯净的天地灵气。 若此物现世,整个苍玄大陆都会为之震动。 叶辰垂眸看着丹药,又看向床上的苏桑。 他先用灵力封住屋内气息,免得丹药灵光外泄惊动宗门。 随后,他又凝出一层护体灵力,轻轻覆在苏桑身上。 少女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一丝暖意,眉心微微松开。 叶辰指尖一点,丹药化作流光,没入苏桑唇间。 下一刻,圣灵丹彻底融化,无数精纯灵力开始重塑经脉。 这重塑过程本该痛苦。 毕竟洗灵重塑,等同逆天改命。 他却早已用自身灵力替她压下所有不适。 于是,苏桑睡得更沉了些。 她脸颊被灵气映出一点淡淡红晕,唇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叶辰看着她,眸色渐深。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任人轻视的五行杂灵根。 而他…… 叶辰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会以师徒之名,斩断自己所有不该有的念。 床榻上的苏桑对这一切似乎毫无所觉。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桑便被一阵剧烈灼热感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额头已经布满细密汗珠。 体内仿佛有无数暖流奔涌,经脉深处不断传来酥麻感。 “怎么回事?” 苏桑坐起身,眉头微蹙。 这种感觉并不痛苦。 反而有种身体被重新洗涤的舒畅感。 【宿主?】 66也被惊醒了。 下一秒,它忽然瞪大眼睛。 【等等!】 【你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灵气?!】 苏桑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 屋外忽然响起惊呼。 “灵气!” “怎么回事?!” “灵兽峰灵气怎么暴动了?” 无数杂乱声音传来。 与此同时,整个灵兽峰上空。 天地灵气开始疯狂汇聚。 原本平静的天空竟出现一片巨大的灵气旋涡。 方圆百里的灵气仿佛受到牵引。 不断朝一个方向涌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苏桑所在的小院。 轰—— 灵气震荡。 无数弟子骇然抬头。 “发生什么了?” “有人突破?” “不对!这动静太夸张了!” 刘管事更是脸色骤变,连忙赶来。 等他推开院门时,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院落中央,少女安静站在那里。 黑发飞扬,衣裙猎猎,无数天地灵气环绕周身。 仿佛形成一道天然灵力旋涡。 她只是站在那里,竟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这……” 刘管事彻底傻眼。 与此同时,宗门深处。 数位长老同时睁开双眼。 “先天灵体异象?” “不可能!” “灵兽峰怎么会出现这种波动?” “快去查看!” 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灵兽峰疾驰而来。 而苏桑此刻却有些发懵。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了。 经脉更加宽阔,五感更加敏锐,甚至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能清晰感知。 【宿主!】 【你灵根变了!】 66声音都变调了。 【圣灵根!】 【竟然是圣灵根!】 苏桑眸光微闪,瞬间想到了什么。 第6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六) 半个时辰后。 测灵广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位长老齐聚。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全部闻讯赶来。 整个广场议论声不断。 而苏桑则被带到测灵台前。 负责测试的长老手都有些发抖。 “苏桑。” “把手放上去。” 苏桑点头,缓缓伸出右手。 下一刻。 轰!!! 刺目金光冲天而起,整座测灵碑剧烈震动。 无数灵纹同时亮起。 紧接着一道璀璨圣光直冲云霄。 整个青玄宗都被照亮。 刹那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 “圣……圣灵根?” “怎么可能?!” “她上次不是五行杂灵根吗?” “测灵碑坏了?” “放屁!你见过宗门至宝坏掉?” “那为什么会这样?!” 无数人震惊失声。 刘管事更是差点把胡子扯下来。 前几天还在扫兽舍的杂役弟子,转眼变成了传说中的圣灵根? 开什么玩笑! 而高台之上,数位长老已经激动得面红耳赤。 圣灵根! 整个苍玄大陆数千年除了无妄仙尊,未必能出现一个! 这种资质,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最低也是仙尊! 甚至还有可能飞升神界! 一名剑峰长老率先反应过来。 “圣灵根必须入剑峰!” “放屁!” 旁边炼丹峰长老顿时炸毛。 “这种资质炼丹才是最合适的!” “你脑子有病吧?” “剑修什么时候缺天才了?” “老夫炼丹峰百年才遇见一个!” “滚开!” 转眼之间,场面直接失控。 一群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老竟开始互相争抢。 “丫头!” “来老夫门下!” “老夫把峰主之位都给你留着!” “别听他的!” “来我这!” “资源全给你!” “老夫亲自教!” 苏桑:“……” 刘管事:“……”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缓缓降临。 云海分开,天穹震荡。 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来。 叶辰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拜见仙尊!” “拜见无妄仙尊!” 所有人齐齐行礼,哪怕宗主也不例外。 苏桑站在人群中央,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那一瞬间。 叶辰微微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苏桑。” 苏桑立刻低头行礼。 “弟子在。” 叶辰平静道:“可愿拜本尊为师?” 轰!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 无数人当场傻眼。 仙尊亲传! 竟然是仙尊亲自收徒! 要知道,叶辰这数百年内从未收过任何的弟子! 如果收苏桑为弟子,那苏桑将成为第一人! 而此刻,苏桑缓缓抬头,眼中恰到好处流露出震惊与茫然。 仿佛完全不敢相信。 随后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 “真的可以吗?” 叶辰看着她,声音难得柔和几分。 “可以。” “你愿意吗?” 苏桑沉默几秒,随后缓缓跪下。 声音认真而坚定。 “弟子愿意。” 这一刻,天道有感,无数祥云浮现。 师徒契约自动生成。 淡金色光辉从天而降,将两人同时笼罩。 整个青玄宗彻底轰动。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杂役弟子。 已经一步登天,成为了无妄仙尊唯一的亲传弟子。 男人神情依旧淡漠,声音平静。 “起来吧。” 苏桑乖乖起身,低声道:“是,师尊。” 这一声师尊出口。 叶辰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开口:“走吧。” 苏桑轻轻点头,跟着叶辰离开了测灵广场。 不到一会,两人来到山顶。 一座雅致庭院出现在眼前。 青竹环绕、流水潺潺,不远处还有一片盛开的灵花。 叶辰说道:“这里是你的住处。” 苏桑看了一眼,眼底适时露出惊讶。 “给我的?” “嗯。” “喜欢吗?” 话刚出口,叶辰便微微一怔。 苏桑却像没察觉,认真点头。 “喜欢。” “很好看。” “谢谢师尊。” 少女眼睛亮亮的。 叶辰不敢看过去,很快便移开视线。 接下来几日,叶辰开始正式教导苏桑修炼。 圣灵根不愧是圣灵根。 别人需要数月感悟的东西,她往往几天便能掌握。 短短半个月,便踏入炼气三层。 消息传出后,整个青玄宗再次震动。 不少长老纷纷感叹。 “不愧是圣灵根。” “未来必成仙尊。” “说不定还能飞升神界。” 夜晚,苏桑盘膝坐在床上。 66正飘在半空。 【宿主。】 【你怎么这么老实?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苏桑睁开眼:“有吗?” 【有。】 【非常有。】 苏桑闻言笑了:“你知道猎物什么时候最容易上钩吗?” 【什么时候?】 “自己走进陷阱的时候。” 66:“……” 它忽然有点害怕。 而苏桑则望向窗外。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叶辰。 越观察,越确定一件事。 叶辰比她想象中更在意她。 甚至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 这天清晨,山间云雾缭绕。 竹林深处,苏桑手持长剑,正在练习基础剑诀。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道灵力波动。 少女一袭白衣,长发用发带简单束起。 动作认真而专注。 不远处,叶辰坐在石桌旁。 手里拿着一卷古籍,似乎正在翻阅。 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 从头到尾,他其实一页都没有翻动。 因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书上,而在练剑的少女身上。 苏桑自然察觉到了。 她只是眼底浮现一丝浅淡笑意。 下一刻,她故意让体内灵力运行错了半分。 嗡—— 长剑猛然震颤。 灵力失控。 一道剑气瞬间反噬,划向她的手腕。 就在即将碰到皮肤时,一道白色灵光骤然出现。 啪。 剑气瞬间粉碎。 长剑脱手飞出,稳稳落在远处。 苏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完好无损。 她眨了眨眼,随后转头。 叶辰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 “师尊。” 苏桑乖巧叫道。 叶辰眉头微皱。 “为何分神?” 苏桑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弟子只是想快一点练好。” “所以运转灵力时有些急了。” 叶辰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叹息。 “修行之道最忌急躁。” “欲速则不达。” 苏桑低下头。 “弟子知道错了。” 她认错的速度很快,让人根本生不起责怪的念头。 叶辰原本想训斥几句。 最后却只是抬手替她检查经脉,确认没有受伤后。 才缓缓收回手。 “下不为例。” “嗯。” 苏桑乖巧点头,眼睛弯了弯,像得了奖励的小狐狸。 叶辰忽然有些不自在,随即转身离开。 只是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快了几分。 …… 与此同时,系统便忍不住开口。 【宿主。】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什么?” 【刚刚那种程度的灵力失控。】 【根本伤不到她。】 叶辰沉默。 系统继续说道。 【按照你的修为。】 【完全没必要亲自过去。】 【一个念头就能解决。】 叶辰顿了顿,淡淡道:“她是我的弟子。” 系统:“……” 行吧。 第7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七) 这一日,天色微亮。 寒月峰上,雪雾尚未散尽。 苏桑还在竹林间练剑。 苏桑虽已掌握了基础剑诀,但剑招仍有生涩。 叶辰站在竹林外。 他看着她灵力顺着剑锋偏了半寸,淡声道:“腕力太浮。” 苏桑立刻停下,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师尊。我方才试了很多次,还是不太明白。” 她看着叶辰,眼睛亮了起来:“师尊,您能再教我一次吗?” 叶辰垂眸看她。 少女眼眸大而清亮,眼底满是依赖。 像是只要他肯开口,她便什么都听。 叶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剑招不可只靠看。”他说,“要靠悟。” 苏桑点头:“弟子知道。” 她说完,把剑柄递到叶辰面前,声音轻软:“可是弟子愚钝,悟得慢。” 叶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就在叶辰接触到她手腕的一瞬间。 苏桑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叶辰眸色微沉。 很快,他开口:“凝神。” “是。” 苏桑乖乖应声。 叶辰站到她身后,一手握住她的腕,一手虚扶在她肩侧,带着她重新起势。 剑光在竹林中掠过。 他掌着她的力道,引她将灵力收束于剑锋之中。 “此处不可急。” “灵力入剑时,要稳。” “你方才腕骨太松,剑意便散了。” 苏桑认真听着,头微微侧过来。 叶辰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的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剑势收尾后。 苏桑没有立刻退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 “师尊好厉害啊!” 叶辰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自己悟性尚可。” 苏桑轻轻弯了弯眼睛:“明明就是师尊教得好。” 叶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很快移开视线,淡淡道:“今日练剑到此为止。” 苏桑一怔:“可弟子还不累。” “贪多无益。” 叶辰抬手,掌心浮出一枚温润如玉的剑符。 “此符内有三道剑意,你回去慢慢参悟。” 苏桑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 叶辰立刻收回手。 苏桑像没察觉到他的躲避,只是低头看着剑符,眼底笑意更深。 “谢谢师尊。” 叶辰负手转身。 “为师只是助你修行。”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流光离开竹林。 苏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唇角慢慢弯起。 只是助她修行? 可他方才握住她手腕时,心跳都乱了。 .... 那日,寒月峰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叶辰正坐在窗边看卷宗。 苏桑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幼灵狐走到主殿门口。 她怀里的小灵狐冻得发抖,脑袋埋在她衣襟里,尾巴湿了一半。 叶辰放下玉简,抬眸看向门口:“何事?” 苏桑这才抱着灵狐走进来。 “师尊,它好像受伤了。” 叶辰视线落在她怀中。 幼灵狐腿上有一道细小伤口,灵力微乱。 大概是不小心闯入了寒月峰外围禁制,被风刃擦伤。 叶辰抬手,灵力掠过,灵狐腿上的伤口瞬间愈合。 苏桑眼睛微亮:“好了?” “嗯。” 叶辰收回手:“放回去便是。” 苏桑似是犹豫没有离开。 只是抱着灵狐站在殿中,低声道:“师尊,外面雪太大了。” 叶辰看着她。 苏桑抿了抿唇,小声补充:“它还小,今晚能不能先留在我院里?” 叶辰本想拒绝。 直到苏桑怀里的灵狐似有所觉,立刻缩成一团。 她眼底浮起一丝不忍,低着头轻轻安抚它。 “随你。”叶辰楞了片刻,随即道。 苏桑高兴抬头:“谢谢师尊。” 随后,她便抱着灵狐朝他走近。 “师尊要不要摸摸它?它很乖。” 叶辰眉心微蹙:“不必。” 苏桑像是没听见拒绝,眼睛亮晶晶地把灵狐举到了他面前。 幼灵狐也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叶辰。 一人一狐都看着他。 叶辰垂眸,最终还是在灵狐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灵狐立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苏桑笑意更明显了:“它喜欢师尊。” 叶辰收回手:“灵兽亲近强者,算不得喜欢。” 苏桑却轻声说:“可我也喜欢亲近师尊。”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风雪簌簌。 叶辰指尖一紧,心口仿佛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他抬眸看她。 苏桑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尖慢慢红了。 她轻声解释:“弟子是说,师尊待我好,我才想亲近师尊。” 叶辰喉间发紧。 他本该训斥她言辞不妥。 可她偏偏用了“弟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锁,把所有暧昧都锁进了师徒名分里。 也给了他逃避的余地。 叶辰垂下眼:“往后说话,注意分寸。” 苏桑睫毛轻轻一颤。 “弟子知错。” 她声音低了一点,像是真的被训得难过。 叶辰心头又是一软。 明明知道她未必真的难过,可只要她眼神暗下去,他便下意识想弥补。 他抬手,桌案上多了一个白玉小炉。 炉身刻着细密阵纹,灵光温润。 “此物可聚暖灵气,你院中寒气重,拿去。” 苏桑怔怔看着小炉:“师尊,这是给我的吗?” “嗯。” “因为弟子说错话了吗?” 叶辰顿住。 苏桑抱起灵狐,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师尊训完我,又送我东西,是不是怕我难过?” 叶辰神色微冷:“你想多了。” 苏桑低头笑了笑:“是,弟子想多了。” 她抱着小炉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叶辰坐在原处,久久没有重新拿起玉简。 窗外雪声愈大。 他闭了闭眼 道心又乱了。 ..... 那一日是宗门大比前夕。 苏桑作为叶辰唯一亲传弟子,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刚入宗门的杂役少女。 她修为进境惊人,剑术也在叶辰亲自教导下愈发出众。 宗门上下皆知,寒月峰那位苏师叔天赋绝世,性情却温顺安静,从不仗势欺人。 只是也有人私下说,苏桑太依赖仙尊了。 但这话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 更没人敢当着叶辰的面说。 大比前一夜,叶辰替苏桑检查本命剑。 剑身清透如冰,名为照雪,是叶辰亲自为她炼制。 苏桑坐在他身旁,双手托腮看他。 叶辰眉眼低垂,擦拭着剑锋。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很好看。 苏桑看了很久。 久到叶辰终于开口:“看剑,不要看为师。” 苏桑眨了眨眼:“弟子在看。” 叶辰抬眸:“你看的是剑?” 苏桑面不改色:“师尊手里的剑。” 叶辰静默片刻。 苏桑声音轻轻的,又补了一句:“师尊炼的剑好看,师尊也好看。” 叶辰指尖一顿。 “苏桑。” 他语气沉了些。 若换成旁人,听见这一声,早该跪下请罪了。 苏桑却只是坐直身子,乖乖应道:“弟子在。” 叶辰看着她那副听训的模样,冷声道:“不可对师长言语轻浮。” 苏桑眼睫微垂:“弟子只是说实话。” “实话也要有分寸。” “那弟子以后不说了。” 她答得太快,快到叶辰心口反倒一窒。 她表情依旧乖顺,语气却带着一丝低落。 “弟子知道师尊不喜欢听这些。” 叶辰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刚想解释,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第8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八) 殿内安静了很久。 叶辰将照雪剑递给她:“剑已养好,明日大比,莫要轻敌。” 苏桑接过剑,小声道:“弟子会赢的。” “嗯。” “赢了之后,师尊会夸我吗?” 叶辰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声音发涩道:“若你拿下魁首,为师允你入剑冢择一道剑意。” 苏桑眼睛一亮,却又很快压住,轻声问:“只有这个吗?” 叶辰:“你还想要什么?” 苏桑看着他,慢慢弯了弯眼睛。 “弟子想要师尊亲口夸一句。” 叶辰怔了怔,最终只是垂眸道:“先赢了再说。” 第二日宗门大比,苏桑果然赢了。 她一人一剑,连败数名亲传弟子,剑光如雪,身姿清绝。 最后一场结束时,满场哗然。 苏桑收剑而立,却第一时间抬头看向高台。 叶辰坐在主位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苏桑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笑。 叶辰袖下手指微紧。 大比结束后,他当着众人之面赐下剑冢令牌,又淡声道:“做得不错。” 苏桑立刻俯身行礼,声音清亮:“谢谢师尊。” ..... 转眼,五十年过去。 这五十年里,苏桑一路攀升,修为已至合体中期。 外界皆说,苏桑不愧是圣灵根,也不愧是无妄仙尊唯一的弟子。 只有苏桑自己知道,她走到今日,都是这些年叶辰偶尔会带她下山历练。 而苏桑对叶辰的依赖,也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成了明晃晃的亲近。 这一日,寒月峰云海翻涌。 苏桑站在崖边,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玄冰寒谷不同寻常。” 叶辰立在她身侧,淡声道:“那里寒气能侵蚀灵脉,即便你已至合体中期,也不可掉以轻心。” 苏桑点头:“弟子明白。” 叶辰看着她,微微移开视线:“走吧。” 两道剑光自寒月峰飞出,划破云海,朝北境而去。 玄冰寒谷位于苍玄大陆极北之地,常年冰封,谷中孕育万年玄冰髓,是炼体与淬剑的至宝。 这一次叶辰带苏桑前往,一是为历练,二是为替她的本命剑照雪寻一缕玄冰剑气。 半路上,苏桑腰间玉简忽然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 传讯是周鸿远的。 周鸿远是她十六年前在凡间历练时救下的少年。 那时他还只是个衣衫破旧、险些被妖兽吞食的凡人孩子。 苏桑顺手救了他,又带他回青玄宗测了灵根。 谁知他竟是天灵根,虽比不上圣灵根,却也是世间少有的天才。 后来,他入了青玄宗,被宗主收入门下。 这些年,周鸿远一直将苏桑当姐姐,很是亲近。 他一有空便往寒月峰跑。 后来周鸿远被宗主安排了许多历练任务,再也不能频繁往寒月峰跑。 如今十六年过去,周鸿远还是没有改掉一得空便找苏桑的习惯。 苏桑指尖一点,玉简里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苏师叔,你在寒月峰吗?我方才去寻你,峰上弟子说你同仙尊出门了。你们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悄悄看了叶辰一眼。 叶辰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气息比方才冷了几分。 苏桑心里顿时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 她指尖点上玉简,声音温和:“我与师尊去玄冰寒谷历练,归期未定。你若有事,可先告知宗主。” 玉简那头很快传来周鸿远的声音:“玄冰寒谷?那里很危险,苏师叔千万小心。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枚暖脉珠,正好适合抵御寒气,等你回来,我送去给你。” 叶辰脚下剑光骤然快了半分。 苏桑险些笑出来。 她忍住,继续温声道:“不必,你留着自己用。” 周鸿远还想说什么,叶辰终于开口。 “御剑飞行,要专心。” 苏桑立刻收起玉简,乖乖应道:“是,师尊。” 她脚下剑光追上叶辰,语气软软的:“弟子不看了。” 叶辰目视前方:“旁人传讯,不必事事回应。” 苏桑微微偏头:“可周师侄只是问候。” 叶辰沉默一瞬。 “修士当以修行为重。”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有细碎笑意。 “弟子听师尊的。” 她说完,便真的不再看玉简,端端正正御剑前行。 叶辰余光掠过她,瞧见她唇角压着一点笑意。 像是故意的。 叶辰心中明知如此,却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不该在意的。 她是他的弟子,周鸿远也是宗门弟子。 弟子之间往来,本是寻常。 可他只要想到旁人也会这样惦记她,想着她,给她送东西,心里便生出不悦。 ...... 两人一路北行,数日后抵达玄冰寒谷。 还未入谷,天地间的寒意便已扑面而来。 苏桑刚落地,便感到指尖微凉。 叶辰抬手,在她身上落下一道护体灵光。 “跟紧我。” 苏桑看着他:“师尊放心,弟子会跟紧的。” 叶辰转身入谷,苏桑跟在他身后。 谷中冰壁嶙峋,四处垂着锋利冰锥,地面覆盖着厚厚寒霜。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冰晶碎裂的声音。 叶辰一路走,偶尔停下替苏桑讲解谷中阵纹与寒气流向。 苏桑听得认真。 一如既往叶辰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走至寒谷深处时,苏桑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冰壁下,有一株形似雪莲的灵草半藏在冰缝中。 花瓣莹白,中心却泛着淡淡银光。 “师尊,那是冰魄莲吗?” 叶辰看了一眼:“嗯。” “弟子去取。” 叶辰正要开口提醒,那处冰缝旁有一座古旧残阵,苏桑却已先一步上前。 她当然看见了。 可机会来了,她怎么会放过? 苏桑弯腰采摘冰魄莲,指尖触碰花茎的一瞬间,脚下阵纹骤然亮起。 轰然一声,冰层塌陷。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苏桑脸色微变,像是猝不及防,身形瞬间往下坠去。 “师尊!” 叶辰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直接抓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阵法彻底启动。 冰蓝色光芒瞬间吞没两人。 苏桑落入黑暗前,只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护进怀里。 她闭了闭眼,心底生出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 两人坠入极深的冰窟。 四周一片幽蓝,空气中弥漫着寒意。 这不是普通寒意。 苏桑刚站稳,便轻轻颤了一下。 叶辰立刻看向她:“冷?” 苏桑唇色微白,却摇头:“还好。” 叶辰眉心蹙起。 她明明冷得指尖都在发僵,却还要忍着不说。 叶辰心里又软又恼。 “逞强。” 他抬手,灵力覆上她肩头。 可这里寒气特殊,连他的灵力都被削弱几分。 叶辰虽不受太大影响,却无法像在外界那样瞬间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苏桑身子轻轻发颤,仍低声道:“弟子不想拖累师尊。” 叶辰眸色一沉:“你是我弟子,何来拖累。” 苏桑抬头看他。 冰蓝色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越发清冷。 叶辰心口一窒。 下一瞬,他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此处寒气会侵入灵脉,靠近些。” 苏桑低低应了一声。 “是。” 感受她的靠近,叶辰的身体很僵。 他揽着她,却不敢低头看她。 “找出口。” “嗯。” 冰窟深处地形复杂,通道纵横交错。 两人一路前行,寒气越来越重。 苏桑偶尔轻轻吸气,像是冷得难受,却始终没有开口求他停下。 叶辰揽着她的力道不知不觉收紧。 “还撑得住吗?” 苏桑靠在他身侧,声音很轻:“撑得住。” 叶辰道:“不舒服便说。” 苏桑抬眸看他:“我说了,师尊会停下来抱我久一点吗?” 叶辰脚步一顿。 苏桑像是意识到这话太过亲昵,立刻垂下眼:“弟子失言。” 叶辰没有说话。 他本该放开她,训斥她不守分寸。 可冰窟寒气太重。 他不能放。 第9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九) 走了许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处洞穴。 洞口被冰藤遮掩,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红色微光。 叶辰停下脚步,神识探入其中。 洞穴内温度比外界高些,寒气也弱,但气息有些古怪。 苏桑轻声问:“师尊,里面能暂避寒气吗?” 叶辰沉吟片刻:“先进去看看,不可乱碰。” 两人入洞。 洞穴内竟生着大片红色小花。 花瓣细小,颜色却艳得惊人,像冰雪里溅开的血。 花蕊泛着淡金色,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香气。 苏桑刚闻到那味道,便觉得心口微微一热。 叶辰神色骤变。 “屏息!” 他立刻挥袖,灵力卷起苏桑,带她退出洞穴。 可还是晚了。 苏桑落地后,脸色渐渐泛起异样的红。 叶辰抬手封住洞口,眉眼冷沉。 “是欲念花。” 苏桑睫毛轻颤:“欲念花?” “会放大心中欲念。” 说完,叶辰眼神迷离了一下。 很快,他立刻运功将自身体内那点异香逼出。 而此时,苏桑低头按住胸口,呼吸乱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烫,与周围寒气形成极强烈的反差。 她抬眸看向叶辰,声音发颤:“师尊……” 叶辰低头看见她的模样,神色微变。 “苏桑?” 叶辰立刻就要抬手,要替她驱散异香。 “别动,为师替你化解。” 可苏桑比他更快。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叶辰骤然僵住。 那一瞬冰窟的所有气流,似乎全都远去了。 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温度。 苏桑的吻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压抑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叶辰下意识的想推开她,可手掌却落在她腰间,迟迟没有用力。 苏桑闭着眼,睫毛不停颤着。 “师尊……” 她贴着他的唇,声音破碎又委屈。 “我喜欢你。” 叶辰瞳孔微缩。 苏桑眼尾泛红,抬眸看他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情意。 不再似以前那般遮掩,而是堂而皇之的暴露了出来。 “我喜欢师尊很久很久了。” “不是弟子敬慕师尊的喜欢。” “是想见你,想靠近你,想让你只看着我的喜欢。” 叶辰呼吸微沉:“苏桑,住口。” 苏桑却像听不见。 欲念花放大了她的情绪,也给了她撕开这一层窗纸的理由。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睛湿漉漉。 “师尊。”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为什么总是假装不知道?” 叶辰心神剧震。 是。 他知道。 她看他的眼神,她每一次的靠近和试探,他都知道。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必定不会绑定那师徒契约。 以至于,让那契约成为了他和她之间的阻碍。 而现在也为了保护她。 他注定不能回应她,也不能跟着她一起沉沦。 叶辰强迫自己冷静,抬手去扣她手腕:“你中了欲念花,神智不清。” 苏桑眼泪忽然落下来。 “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花。” 叶辰动作顿住。 苏桑趁着这一瞬,又一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 像是委屈极了,又像是孤注一掷。 叶辰的理智在那一刻瞬间裂开。 他闭上眼,猛地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反吻了回去。 苏桑眼睛微微睁大。 他吻得很深,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占有欲。 苏桑被迫仰起脸,承受着他失控般的吻。 她眼底浮出得逞般的笑意,随即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叶辰感受到她的动作,心口那股欢喜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他想,就这一次。 就放纵这一次。 不做仙尊,不修无情道,不再做她的师尊。 只做叶辰。 只做一个会因她心动、会因她靠近而失控的男人。 可就在他彻底沉沦时,系统猛然响起刺耳警告。 【警告!宿主道心即将破损!请宿主立刻清醒!】 【警告!若继续沉溺情欲,将引发天道反噬。】 叶辰骤然清醒。 他猛地松开苏桑,后退半步。 苏桑身子一软,差点跌倒。 叶辰抬手扶住她,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手。 他脸色冷得可怕,眼底却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欲色与痛意。 苏桑唇瓣红得厉害,眼尾湿润,整个人像被欺负狠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叶辰便抬手一道灵力落下。 苏桑身体瞬间僵住,无法动弹。 “师尊?” 她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茫然。 叶辰没敢看她的眼睛。 他抬手按在她眉心,强行替她驱散体内欲念花残留。 清冷灵力涌入经脉,苏桑身上的热意一点点退去。 理智也随之恢复。 可她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 叶辰看见了她眼底闪过的失望。 那丝失望,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失望什么? 失望他停下? 失望他还是没有否认? 这个念头让叶辰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可很快,那欢喜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下。 【宿主,你刚刚差点道心破了。】 系统的声音仍响着。 【她是你的弟子,你们绑定了师徒契约,如若继续这样下去,她会遭到天道反噬的。】 叶辰闭了闭眼,声音冷下来。 “苏桑。” 苏桑身体不能动,只能抬眸看他。 叶辰收回手,解了她身上的禁制。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苏桑指尖微微蜷起。 她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吻后的沙哑:“到此为止?” 叶辰移开视线:“你中了欲念花,神智不清。方才一切,并非出自本心。” 苏桑怔了怔。 随即,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眼眶一点点红了。 “师尊觉得,那不是我的本心?” 叶辰声音淡漠:“不是。” 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说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花。” 叶辰袖中手指紧握,指节泛白。 “你只是依赖为师。” “不是。” “你年少入我门下,五十年间所见所依赖之人太少,误将师徒之情当作男女之情。” “不是!” 苏桑第一次这样打断他。 她眼泪落下来,却仍旧直直看着他。 “我分得清。” “师尊,我早就分得清了。” “我想见你,不是因为你是师尊。” “我想靠近你,也不是因为你教我修行。” “我会因为你看我一眼就高兴,因为你不理我就难过,因为别人靠近我时,我只想看你会不会在意。” “我知道这样不该,可我控制不了。” 第10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十) 她一步步走近他,声音发颤。 “师尊,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叶辰看着她。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开他所有的伪装。 他想说喜欢。 想告诉她,这五十年里,每一次心动都不是假的。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在意周鸿远,不是不在意她的靠近,更不是不在意她的眼泪。 可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一切便再无回头路。 叶辰抬眸,眼神重新变得冷淡。 “为师只将你当弟子。” 苏桑脸色瞬间白了。 叶辰继续道:“你是为师座下唯一亲传弟子。为师教你,护你,赏你法宝丹药,皆因师徒情分。” 苏桑怔怔看着他。 “只是师徒情分?” “是。” “方才那个吻呢?” 叶辰喉间一哽。 苏桑眼泪掉得更凶:“也是师徒情分吗?” 叶辰沉默片刻,冷声道:“方才是欲念花影响,为师一时失察。” 一时失察。 四个字像刀一样落下。 苏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又像是不肯明白。 “所以在师尊眼里,我只是一个中了花毒、神智不清、冒犯师长的弟子?” 叶辰闭了闭眼。 “是。” 苏桑眼神彻底碎了。 她后退半步,唇角轻轻颤着,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 “那师尊为何抱我?” 叶辰不语。 “为何每次我受伤,你都比谁都紧张?” “为何我说冷,你会揽着我?” “为何我靠近你时,你明明心乱了,还要送我东西?” “为何我看别人传讯,你会不高兴?” 她一字一句问得很轻,却句句逼人。 叶辰被她逼得心口生疼。 可他只是冷下眉眼。 “够了。” 苏桑一颤。 叶辰声音冷硬:“苏桑,你逾矩了。” 逾矩。 苏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叶辰看见了,却只能继续说下去。 “是为师从前纵容你太过,以至于让你生出不该生的妄念。” “甚至生出借欲念花之事试探为师的执念。” 苏桑脸色更白了几分。 “妄念……” “执念……” 她一边轻笑,一边重复。 叶辰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 “此次历练结束后,为师会闭关。” 苏桑猛地抬头:“闭关?” “嗯。” “多久?” 叶辰道:“不定。” 苏桑眼泪凝在睫毛上,声音发涩:“是为了躲我吗?” 叶辰没有回答。 苏桑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不喜欢我,所以连见都不想见我了?” 叶辰心头发紧,却仍旧道:“你需要冷静。” “我很冷静。” “等你想明白,自会知道今日所言多么荒唐。” 苏桑看着他,眼里满是难堪与委屈。 “我爱慕师尊,在师尊眼里就是荒唐吗?” 叶辰袖中的手几乎要掐出血。 “是。” 苏桑彻底安静下来。 冰窟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明明方才他们还抱在一起亲吻交缠,如今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苏桑垂下眼,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再抬头时,已恢复成平日那副乖巧冷静的模样。 她轻声道:“弟子明白了。” 随后,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今日是弟子失礼,冒犯师尊。” 叶辰心口猛地一疼。 他下意识想上前扶她。 可脚步刚动,又生生停住。 苏桑没有再看他。 “弟子先回宗门。” 叶辰眉心一紧:“玄冰寒谷危险,我送你回去。” “不必。” 苏桑声音带着一丝疏离。 “弟子如今已是合体中期,回宗门的路,认得。” 叶辰沉声:“苏桑。” 苏桑抬头看他,眼底只剩下一片被伤透后的安静。 “师尊放心。” 她道。 “弟子不会再逾矩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叶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冰雾中。 他几次想抬手拦她,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不能拦,甚至不能心软。 苏桑只会难过一时,却不会因他而神魂俱灭。 他不停在内心告诉自己。 师徒便该是师徒。 这样最好。 可胸口那股疼意却越来越重。 叶辰闭上眼,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苏桑回到寒月峰时,天色已晚。 峰上依旧落雪。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主殿,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竹院。 院中风铃轻响,灵花覆雪,廊下还摆着当年叶辰送她的白玉小炉。 那小炉用了五十年,依旧温润如初。 苏桑走过去,垂眸看了许久。 然后抬手,将小炉收入储物戒深处,连同摆放在院中叶辰送的物件全部收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叶辰也回到了寒月峰。 他站在主殿外,下意识看向竹院方向。 从前只要他回来,苏桑总会出现。 有时是端着茶,有时是抱着新炼的符纸,有时只是站在廊下,轻声唤一句“师尊”。 可今日却没有。 叶辰站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过了三日后。 叶辰正在殿内看书,察觉到她气息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苏桑走进主殿内,眉眼清冷,礼数周全。 “师尊。” 叶辰抬眸看她。 她面上已经恢复如常,眼底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毫不遮掩的爱意。 叶辰心中一沉。 “何事?” 苏桑垂眸行礼:“弟子近日修行有所感悟,想闭关一段时日。” 叶辰握着书卷的手指慢慢收紧。 “闭关?” “是。” “多久?” “不定。” 听到“不定”,叶辰瞬间感觉胸口发涩。 这话像极了那日他说过的话。 他看着她,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连挽留的立场都没有。 叶辰沉默许久,才道:“也好。” 苏桑点头:“弟子告退。” 她转身便走,没有多留一刻。 叶辰忽然开口:“苏桑。” 苏桑停下,却没有回头。 叶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间像堵了一团雪。 “闭关时若有不适,可传讯于我。” 苏桑低声道:“多谢师尊关心。” 苏桑离开主殿后,亲手封了院门。 阵法亮起,隔绝了外界风雪,也隔绝了叶辰的神识。 叶辰站在殿内,望着竹院方向。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 他明明该松一口气。 可为什么,他只感觉心口苦涩。 这样也好。 他对自己说。 这样……最好。 第11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十一) 苏桑闭关后,叶辰确实刚开始如释重负了。 以为,只要时间久些,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可他错了。 那几年,叶辰只要闭上眼运功,脑海里便时不时浮现起种种过往。 甚至频繁梦见苏桑抓着他的衣襟,一遍遍问他。 “师尊,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花。”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总是假装不知道?” 可每次梦的最后,都会变成苏桑退后一步,眼底再也没有了光, 叶辰每每惊醒,胸口都会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无情道心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第六年,系统终于忍不住出声。 【宿主,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的道心裂痕已经开始扩散了。】 【你原本距离飞升只差一步,可这六年,你不但寸步未进,反而心魔缠身。】 叶辰眉眼冷淡,像是没有听见。 系统的声音在识海中继续响起。 【苏桑已经闭关六年了,你若真的担心她,便等她出关后,彻底让她离开寒月峰。】 【她如今修为不低,自保无虞,她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影响你。】 叶辰指尖骤然收紧。 “离开寒月峰?”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可怕。 系统顿了一下。 【这是最好的办法。】 叶辰抬眸,眼底像覆着万年寒霜。 “她是本尊唯一弟子。” 系统:“……” 叶辰闭上眼,声音重新变得平静。 “此事不必再提。” 系统不说话了。 第七年,叶辰站在竹院外,指尖握着传讯玉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叶辰终于给苏桑发了第一道传讯。 【闭关可还顺利?】 四个字传过去后,玉简始终没有回应。 叶辰等了半夜。 直到天快亮时,玉简才轻轻亮了一下。 只有两个字。 【尚可。】 这两个字简短,疏离。 叶辰看着玉简,胸口像被什么压住,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他又传了一句。 【若缺丹药,可告知本尊。】 过了很久,苏桑回: 【多谢师尊,弟子不缺。】 第三日。 【修行不可急躁,心境为先。】 苏桑回: 【弟子谨记。】 第四日。 【寒月峰近日雪重,闭关阵法若需加固,本尊可替你布置。】 苏桑回: 【不劳师尊,弟子可以自行处理。】 此后数年,他仍旧时不时传讯。 起初一个月一次,后来半月一次,再后来,三五日便会问上一句。 问到最后,连叶辰自己都觉得这些话重复得可笑。 可他还是发。 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理由再靠近她。 而闭关中的苏桑,每次都会看,但从不立刻回复。 十年以后,叶辰的传讯一条又一条。 【若有不适,及时告知本尊。】 【本尊近日寻得一枚清心丹,可助你稳固心神。】 ..... 苏桑坐在蒲团上,看着玉简里的字,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失望。 这么多年了,叶辰还是这么自欺欺人。 明明想她想到修为停滞,却仍不敢推开闭关阵法走进来。 苏桑指尖轻轻摩挲玉简边缘,唇角弯出一点很冷的弧度。 玄冰寒谷那一次,她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了那处冰窟。 也知道洞穴里生着了欲念花。 可她想看叶辰为了她而失控。 想看这个高高在上的无妄仙尊,亲口承认他爱她。 想看他为了她,哪怕反噬加身,哪怕万劫不复,也要抓着她一起沉沦。 若真会反噬,那又如何? 若真会死,至少能证明,他爱她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想要的爱,从来都不是克制、隐忍的。 而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 可叶辰没有。 玄冰寒谷那一次,她明明已经将机会送到他面前。 可他的表现太让她失望了。 真的很没趣。 没趣到想罚他。 苏桑指尖轻轻拂过玉简上的字,唇角微微弯起。 “叶辰。” 她低声道。 “你不是最会忍吗?” “那就继续忍着。” 说完,她抬手,直接将玉简扣下。 下一瞬,她周身灵气骤然暴涨。 寒月峰上空,风云骤变。 原本晴冷的天色瞬间暗下,乌云如墨,层层压向山巅。 雷声自九天深处滚滚而来。 整个青玄宗都被惊动了。 “这是……劫云?” “寒月峰方向!” “难道是仙尊要飞升了?” “不对!这不是飞升雷劫,这是大乘雷劫!” “寒月峰除了仙尊,便只有苏师叔在闭关。莫非是苏师叔要突破大乘了?” “怎么可能?苏师叔从合体中期闭关到如今,也不过十年!” “十年从合体中期到大乘?这速度也太可怕了!” 一时间,青玄宗上下无数弟子长老纷纷御剑而来。 数道流光划破天际,停在寒月峰外围。 宗主也亲自赶到。 他仰头看着天上越聚越厚的劫云,神色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 十年。 只用了十年。 苏桑竟然真的要从合体突破大乘。 修仙界天才无数,可这样的速度,已经不能用天才形容。 简直是妖孽。 主殿内,叶辰猛然睁开眼。 他抬头望向竹院方向。 那座封闭十年的阵法终于亮了起来。 灵气如潮水般从竹院里涌出,冲破云霄。 叶辰瞳孔微缩。 她要突破了。 十年。 她竟然只用了十年。 系统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检测到苏桑修为即将突破大乘。】 【速度异常原因:圣灵根根骨逆天,加上情念断绝,道心趋近无情。】 叶辰脸色霎时白了一分。 情念断绝。 道心趋近无情。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修士若能彻底斩断情念,修行速度会极快。 因为心无挂碍,灵台澄明,修行再无阻滞。 这就是无情道最可怕之处。 当年他能一路登顶,便是因为无情道。 如今,苏桑竟也走到了这条路上。 叶辰看着竹院方向,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该高兴。 她不再为情所困。 她会修为大进,会很快飞升,会拥有漫长大道。 这不是他当初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痛? 轰—— 第一道雷劫劈下。 竹院阵法轰然破碎。 苏桑墨衣执剑,踏空而起。 她身形仍旧纤细,眉眼清冷,乌发在雷光中飞扬,手中照雪剑寒芒如霜。 她抬头看向劫云,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叶辰站在殿外,望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苏桑渡劫时,总会在雷劫前看他一眼。 可这一次,她没有。 雷光落下。 苏桑身形微晃,墨衣瞬间染上血色。 宗门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叶辰下意识地想抬步,却又硬生生停下。 大乘雷劫不可外人插手。 否则只会引来更重天罚。 他只能看着。 第二道。 第三道。 雷劫一道比一道强。 苏桑手持照雪剑,一剑斩开雷光,身形在云海中穿梭,衣袂翻飞。 十年之间,苏桑变强了,强的令人心惊。 天地威压越来越重。 第12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十二)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不出意外,苏桑不到几十年,便可达到与你如今相近的境界。】 【甚至她很可能先你一步飞升。】 叶辰没有说话。 系统为了激励他,继续道。 【如果你继续困在心魔里,她会越走越远。】 【等她到了神界,见识更广,遇见更多强者,说不定很快就会彻底忘记你。】 忘记。 叶辰喉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苏桑会忘记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还站在原地,她总会回头。 可现在,苏桑不回头了。 她正在往更高处走。 越走越远。 远到有一天,他或许真的再也追不上她。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时,天地几乎被白光吞没。 苏桑持剑迎上,照雪剑发出清越剑鸣。 雷光炸开。云层被撕裂。 寒月峰上空灵雨降落,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她体内。 苏桑立在半空,墨衣染血,眉眼却清冷如旧。 大乘期。 她成功了。 宗门众人震撼之后,纷纷跪拜恭贺。 “恭贺苏师叔突破大乘!” “恭贺寒月峰再添大乘强者!” “苏师叔天资绝世,实乃我青玄宗之幸!” 苏桑缓缓落地。 灵雨洗去她衣上血迹,脸色仍有些苍白,可气息已经彻底稳在大乘初期。 宗主上前,满脸欣慰与惊叹。 “苏师妹,十年破大乘,放眼苍玄大陆,也难寻第二人啊。” 苏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宗主谬赞。” 一位长老忍不住问:“苏师侄修行如此之快,可是闭关中悟得了什么大道机缘?” 苏桑淡声道:“算不上机缘。” “只是弟子闭关十年,想通许多事。” 众人安静下来。 苏桑继续道:“师尊修无情道,方能以绝世之姿登临大陆巅峰。” “弟子受师尊教导多年,如今亦觉得,情之一字最扰修行。” “既然大道在前,便不该再为私情所困。” “弟子已决意效仿师尊,斩却妄念,求大道无情。”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苏师侄也要修无情道?” “不愧是无妄仙尊唯一亲传!” “师徒二人皆走无情大道,倒也算一脉相承。”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那些赞叹声落入叶辰耳中,却像一把把刀。 那妄念是谁,不言而喻。 叶辰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众人很快察觉叶辰现身,纷纷转身行礼。 “拜见仙尊!” “拜见无妄仙尊!” 叶辰没有理会旁人。 他一步步走向苏桑。 十年未近距离见她,她比记忆里更清瘦些,也更冷些。 从前那双看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如今像落了雪的寒潭,再也映不出半点热意。 苏桑见他走来,端正行礼。 “师尊。” 叶辰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宁愿她怨他,恨他,冷笑着质问他。 也不想听她这样平静地叫他师尊。 “起身吧。” 叶辰声音微哑。 苏桑起身,却仍旧垂着眼,不再像从前那样看他。 宗主笑道:“仙尊,苏师妹十年破大乘,实在可喜可贺。看来寒月峰无情道后继有人了。” 叶辰指尖一僵。 苏桑却淡淡道:“弟子不敢与师尊相提并论。” 宗主又道:“苏师妹太谦虚了,你如今修行速度,便是仙尊当年,也未必能及。” 众长老纷纷附和。 直到宗门众人陆续离开,寒月峰重新安静了下来。 叶辰想留下苏桑说话。 可苏桑先一步开口:“弟子方才渡劫,灵力尚需稳固,先行告退。” 叶辰所有话都堵在喉间。 良久,他才道:“去吧。” 苏桑行礼,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日,苏桑没有再封闭竹院。 她出关后,寒月峰弟子与宗门同门陆续前来拜贺。 苏桑待人温和有礼,虽不热络,却也不会冷淡。 尤其是周鸿远得知苏桑突破大乘后,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寒月峰。 他站在竹院外,恭恭敬敬行礼。 “苏师叔。” 苏桑正在院中整理闭关后积攒的灵草,闻声抬眸。 “周师侄?” 周鸿远见她肯见自己,眼睛顿时亮了。 “恭喜师叔突破大乘!” 他说着,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盒。 “这是我之前在秘境里得的暖脉珠,原本上次就想送给师叔,只是后来一直没机会。” “玄冰寒谷寒气重,虽说师叔如今已经不需要了,但此物温养灵脉还是有些用处的。” 苏桑看着那个玉盒。 她其实并不需要。 可她还是接了。 “有心了。” 周鸿远立刻笑起来。 “师叔不嫌弃就好。” 苏桑看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敬慕与欢喜,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剑符。 “你如今剑道正到瓶颈,这枚剑符里有我渡劫时悟出的一缕雷霜剑意,拿回去参悟。” 周鸿远怔住。 “给我的?” 苏桑淡淡道:“嗯。” 周鸿远连忙双手接过,激动得耳尖都红了。 “多谢师叔!我一定好好参悟,不辜负师叔指点。” 苏桑神色平静:“不必如此拘谨。” 周鸿远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太高兴了。” 主殿内。 叶辰静静坐在案前,手中拿着玉简。 神识不受控制地落在竹院。 他看见苏桑接了他的暖脉珠。 看见苏桑给了他剑符。 也看见周鸿远对着苏桑笑。 那笑容太刺眼。 叶辰心口那股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翻涌了起来。 周鸿远还想再说什么。 下一瞬,一道无形灵力忽然卷住他的腰。 周鸿远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被直接丢出了寒月峰。 “啊——” 声音远远消失在山道之外。 苏桑手中动作一顿。 她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位置,脸上神情冷了下来。 院中风雪忽然停住。 叶辰的身影出现在竹院外。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苏桑。” 苏桑抬眸看他,那一眼很冷。 冷得叶辰心口发紧。 他放缓声音,甚至带了几分低哑与卑微。 “他无事,只是被送下峰。” 苏桑没有说话。 叶辰上前一步:“周鸿远修为尚浅,不该频繁出入寒月峰。你如今刚突破大乘,需要稳固修为,不宜被外人打扰。” 苏桑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外人?” 叶辰一顿。 苏桑淡淡道:“他是青玄宗弟子,也是弟子曾经救下的人。论情论理,他算不得外人。” 叶辰喉间微涩:“为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苏桑将手中的暖脉珠放好,语气平静:“师尊当年拒绝我,也是为我好。如今赶走周鸿远,还是为我好。” 叶辰脸色白了一分。 “苏桑,为师不是……” 苏桑打断他:“师尊不必解释。” 她后退半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 “师尊若觉得寒月峰不适合外人出入,弟子日后不会再见客。” 叶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你对旁人,尚且温和有礼,为何对我如此?”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眼神很冷。 “师尊当初斩断私情,弟子已然放下。” 叶辰指尖一僵。 第13章 无情道师尊与路人甲徒弟(十三) 苏桑继续开口。 “师徒本分,不可逾越。” “师尊既求大道无情,弟子便成全师尊。” 字字成全。字字诛心。 叶辰只觉得胸口骤然一痛,连呼吸都乱了。 “苏桑……” 苏桑轻轻抽了抽手。 叶辰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痛意。 “我当年并非不在意你。” 苏桑神色不变。 叶辰声音更低:“玄冰寒谷那日,我说的话,并非真心。” 苏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看着他,唇角浮出很浅的笑。 “哦?” 这一个字很冷。 叶辰心口发疼,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知道,若今日再不说,或许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落下,寒月峰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叶辰继续道:“很早之前便是。” 苏桑眼睫微微一动。 叶辰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像怕她离开。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道心便已生异。后来收你为徒,也并非全然因为惜才。” “我以师徒名分约束自己,是怕自己失控,也怕你受牵连。” “玄冰寒谷那日,我不是不想承认。” 叶辰声音发涩。 “我只是怕。” 苏桑看着他,眼神仍旧很冷。 “怕什么?” 叶辰道:“怕师徒契约反噬到你身上。” “你我有天道缔结的师徒契约,名分已定。” “若我破戒,若私情被天道判为乱伦常、逆契约,反噬未必只落在我身上。” “我修为高,尚可承受。” “可你不同。那时你还只是合体,若天道反噬落在你神魂上,轻则道基尽毁,重则神魂俱灭。” 他眼底第一次显出明显痛色。 “苏桑,我不敢拿你赌。” “最初,我的确怕道心破裂,怕飞升受阻。” “可后来不是。” “后来我怕的,是我若贪恋一时,会害死你。” 苏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当真是怕我被天道反噬吗?” 叶辰心口一紧。 苏桑往前走了半步,抬眸看着他。 “师尊难道不是怕自己的无情道心破裂,怕自己飞升不了,怕自己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吗?” 叶辰瞳孔微缩。 这句话像利刃一样刺进他心口。 他脸色瞬间白了。 “苏桑……” 苏桑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极清楚。 “你看,你自己也说了。” “最初是怕道心。” “后来才是怕我。” “所以我是排在你的大道之后,排在你的飞升之后?” 叶辰喉间泛起血腥气。 “不是这样。” 苏桑淡淡道:“那是哪样?” 叶辰想解释。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苏桑看着他,唇角笑意更冷。 “天道反噬?” 她慢慢抽回手,一字一句道。 “不够爱便是不够爱,扯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叶辰身体微僵。 苏桑继续道:“师尊总说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这样的好?”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权衡利弊后,把我推远。” “我想要的是,明知前面的路注定万劫不复,却还是抓住我。” 她一步一步走近,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压抑许久的偏执。 “若反噬会死,那就一起去死。” “至少证明,你爱我爱到死也不肯放手。” 叶辰怔怔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苏桑所求的爱,和他理解的爱完全不同。 苏桑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明明比他低许多,气势却冷得让人发寒。 “师尊,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失望吗?” 叶辰唇色苍白:“苏桑……” 苏桑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不过也要感谢师尊。” “若非当年师尊那番话,弟子也不会明白,情爱于修行而言,不过是负累。” 叶辰看着她,脸色苍白。 苏桑语气平静。 “如今弟子修为大进,很快便能超越师尊。” “再过些年,也许还能先一步飞升。” 她抬眸,眼神清冷无波。 “到那时,师尊继续守你的无情道。” “弟子求弟子的大道。” “你我以后,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叶辰眼底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上前一步,失控般地抓住她的手。 “你不许这样说。” 苏桑垂眸看着他的手。 “师尊又逾矩了。” 叶辰没有松。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到近乎哀求。 “苏桑,别用这种话罚我。” 苏桑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罚。 他终于知道她是在罚他。 苏桑抬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师尊说笑了。” “弟子怎敢罚师尊。” “只是师尊当年教得好,弟子如今照做罢了。” 她每掰开一根手指,叶辰心口便疼一分。 最后,他的手彻底落空。 苏桑向他行了一礼。 “弟子还要稳固境界,先行告退。” 叶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终于追了半步。 “苏桑。” 苏桑停下,却没有回头。 叶辰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低哑。 “我错了,求求你别离开我,我可以改。” 苏桑没有动,眼底却闪过一丝的愉悦。 叶辰上前半步。 “我不会再躲。” “也不会再用师徒名分搪塞你。” “你若怨我,可以怨。” “若想罚我,也可以罚。” “但求你不要说各不相干。” 他来到这个世界至今,从未这样过卑微求过人。 可他真的怕。 怕她彻底离开。 苏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满足。 不够。 还是不够。 苏桑轻声道:“师尊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叶辰眼底痛意一深。 苏桑转身。 “当年弟子爱慕师尊时,师尊说那是妄念。” “如今弟子放下了,师尊却又要弟子回头。” “师尊,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走向竹院内室。 叶辰站在她身后,声音几乎发颤。 “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了吗?” 风雪从两人之间吹过。 很久之后,苏桑才开口。 “在不在乎,重要吗?” 叶辰喉间发紧。 苏桑淡淡道:“师尊当年既能忍住,弟子如今自然也能。”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 竹院阵法重新合上。 淡淡灵光隔开内外。 叶辰站在阵法外,站了很久很久。 系统声音响起,似乎有些复杂。 【宿主,你现在该明白了。】 【苏桑已经不爱你了。】 【你放弃吧,好好修行飞升吧。】 叶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一点点染上偏执。 他后悔了。 他不想要她飞升后忘记他。 更不想和她各不相干。 叶辰缓缓垂下眼,低声道:“她没有不爱我。” 系统一顿。 【宿主?】 叶辰声音很轻,却冷静得可怕。 “她若不爱我了,就不会用这些话刺我。” “所以这说明,她还在意我。” “她只是在惩罚我。”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光。 “桑儿,既然你想要,那我便如你愿。” 第14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十四) 寒月峰。 竹院的阵法依旧亮着。 自那日争执之后,叶辰已经有几日没有再出现。 竹院内,苏桑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传讯玉简。 她垂着眼,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那日她说了那么重的话,他竟敢还不来找她。 她明明只是在罚他。 苏桑指尖微微用力,玉简边缘发出细小的裂响。 她眼底浮现一点阴沉。 叶辰你就这么能忍吗? 怎么? 忍者神龟转世? 她将玉简丢到桌上。 玉简撞在白玉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苏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叶辰。” “你最好不是想继续躲我。” …… 此时,万里之外的上古秘境深处。 叶辰一身墨衣染血,站在断裂的祭坛中央。 这处秘境早已荒废数万年,四周石柱倒塌,地面刻满古老符文,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而沉重的天道残息。 秘境中杀阵重重。 每走一步,便有上古灵傀从石壁中破出。 这些灵傀没有神智,却有大乘修士的战力。 寻常修士闯进来,只怕连外围都过不了。 可叶辰一路杀到了最深处。 他的发冠已破碎,墨发散在肩头,衣袍被禁制割开数道裂痕,胸前也渗着血。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抬头,看着祭坛中央悬浮的那枚古铜色法器。 法器形似半枚圆环,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契纹,外侧缠绕着细细血线。 在法器下方,压着一卷残破玉简。 那是逆天改契。 叶辰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住。 他找到了。 几日来,他几乎翻遍苍玄大陆所有上古秘境。 终于找到了。 系统看见玉简内容后,声音瞬间变了。 【宿主!你停下!】 叶辰抬手,将那枚古铜法器取下。 法器入手的一瞬,一股阴寒刺骨的契约之力钻入掌心。 叶辰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系统急得几乎破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逆天改契秘法!】 【需要以施术者神魂本源、半生修为为祭!半生修为啊!你若用此术,修为会从仙尊境跌落,至少跌回化神。】 叶辰垂眸看着法器,声音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系统气得不轻。 【那是主仆血契啊!不是道侣契约啊!也不是普通的主仆契约啊!】 【宿主,你清醒一点!】 【你辛辛苦苦走到今日,你要为了一个苏桑,把自己变成她的仆吗?】 叶辰终于抬眸,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深不见底的偏执。 “有何不可?” 系统一噎。 叶辰握紧法器。 “你不懂,这个血契一旦用了,她就会原谅我,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不能失去她,即便做她的仆能挽留她,我也心甘情愿。” 系统沉默了片刻,声音艰难。 【宿主,你疯了吧?】 叶辰淡声道:“也许吧。”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清醒。 清醒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清醒只会让他失去她。 那他宁愿疯。 宁愿像苏桑要的那样,疯得彻彻底底。 叶辰将玉简收起,转身离开祭坛。 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古铜法器,眼底竟浮现一丝期待。 苏桑看见,会高兴吗? 她会不会愿意再看他一眼? 会不会觉得,他这一次终于够乖了? …… 叶辰回到寒月峰时,已是深夜。 他来到苏桑的竹院外,看着手里的传讯玉简。 许久,他将灵力注入其中。 【苏桑。】 玉简亮起后,很久没有回应。 叶辰就一直站在原地等着。 寒意顺着伤口里不停的钻。 可这些疼远不及等待苏桑回讯时的折磨。 他怕她嫌烦。 怕她连听他解释都不愿意。 不知过了多久,玉简终于亮了一下。 【何事?】 叶辰看到玉简,眼底瞬间亮起。 他握紧玉简,低声传讯。 【我找到逆转师徒契约的方法了。】 竹院内。 苏桑正坐在榻上。 就在这时,传讯玉简亮了。 苏桑垂眸,看着玉简上浮现出的字。 逆转师徒契约? 她拿起玉简。 叶辰的第二句很快传来。 【需要以我神魂本源、半生修为为祭,可将天道师徒契约改为另一种契约。】 苏桑原本压在心口的不快,在这一瞬散了许多。 原来这几日不是躲着她。 而是去找这个了。 她靠在榻边,唇角一点点弯起。 原本她还想着等几天,他若还不出现,她就亲自把他抓回来,然后囚起来。 没想到几日不见,倒是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惊喜。 苏桑指尖轻轻抚过玉简,心底升起一股愉悦。 虽然暂时原谅叶辰这几日没来找她。 但她也要罚他这几日消失不见。 她没有立刻回讯。 而是故意让他在外面等。 过了许久,苏桑才慢悠悠回了一句。 【你进来吧。】 竹院外。 叶辰看到传讯亮起的那一瞬,他指尖竟微微一颤。 院门阵法缓缓打开。 叶辰踏入竹院内室。 映入眼帘的是苏桑乌发披散,里衣松侉的坐在床榻上。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恭敬唤他师尊。 而是毫不掩饰地盯着他。 那目光太直白,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兴味。 仿佛在看什么所有物。 叶辰站在门口,与她对视。 他并没有被苏桑这样的目光吓到,而是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她果然还是在意他。 若她真的不爱,便不会这样看他。 以前是他让她伤心了。 都是他的错。 只要他乖一点,她还是会回到他的身边。 苏桑看着他,微微歪头,眼底笑意更深。 “叶辰。” 叶辰眼睫微动。 “我在。” 苏桑看着他身上的血迹,轻声道:“这几日去哪儿了?” 她语气很轻。 可叶辰却听出了里面那点不高兴。 他立刻低声解释。 “去找改契秘法。” 苏桑慢悠悠问:“所以几日不来找我?” 叶辰一顿。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垂眸道:“是我不好。” 苏桑轻笑一声。 “确实不好。” 叶辰抬眼看她。 “以后不会了。” 苏桑眼睛微微弯起。 “你倒是认错很快。” 叶辰看着她,声音低哑。 “怕你不高兴。” 苏桑心口那点不快彻底散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 “过来。” 第15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十五) 叶辰顺从地走到她面前。 苏桑仰头看他,心里很满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 叶辰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躲。 苏桑问:“说吧,怎么改?” 叶辰将古铜法器取出。 法器悬在掌心,周身契纹隐隐发亮,带着极重的天道气息。 “这是逆天改契器。” 叶辰低声解释。 “师徒契约是天道缔结,不能解除,但可以用此物逆转。” “以我神魂本源、半生修为为祭,将原本的师徒契约改换成主仆血契。” 苏桑眼睫微动。 “主仆血契?” “嗯。” 叶辰像是怕她不满意,又补充道:“不是普通主仆契。主仆血契一旦成立,主人可感知仆从生死,也可用心念牵制仆从神魂。” “若主人心生不悦,仆从会遭神魂反噬。” “若主人下令,仆从不得违抗。” “若仆从背叛,主人一念便可令其神魂重创。” 苏桑听得很认真。 越听,眼底笑意越深。 她轻轻问:“那谁是主,谁是仆?” 叶辰抬眸看她,没有任何犹豫。 “你为主。” “我为仆。”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苏桑看着叶辰,心底那点疯狂的愉悦终于被彻底点燃。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一步步走近叶辰。 叶辰没有后退。 苏桑抬手,指尖点在他的胸口。 “你确定吗?” 叶辰垂眸看她。 “确定。” 苏桑的指尖沿着他衣襟慢慢往上,停在他锁骨处。 她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逗弄一只即将被拴上锁链的犬。 “舍得你的百年修为?” “舍得。” “舍得你的无情道?” “舍得。” “舍得你的飞升大道?” 叶辰看着她。 “舍得。” 苏桑轻笑。 “如果跟我绑定主仆血契,你的半生修为可就没了。高高在上的无妄仙尊,会从巅峰跌下来。” “嗯。” “到时候随便一个大乘,都能压你一头。” 叶辰神色不变。 “无妨。” 苏桑眯起眼。 “无妨?” 叶辰低声道:“只要你要我,愿意回到我的身边。” 苏桑指尖微微一顿。 叶辰继续道:“修为没了,可以再修。” “大道断了,可以不走。” “飞升迟了,可以不飞升。” “可你若不要我……” 他停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底所有压抑的偏执都翻涌出来。 “我会发疯。” 叶辰缓缓抬手,握住苏桑停在他胸口的手。 “我不想再做你的师尊。” “不想再让你叫我师尊,也不想再听你说各不相干。” “我想留在你身边。” “什么身份都可以。” 叶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愿意要我。” 苏桑眼底的笑意终于毫不掩饰。 她喜欢他说这些话。 很喜欢。 苏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叶辰。你知道我不高兴时,你会遭反噬吧?” “知道。” “我让你跪,你就不能站。我让你疼,你就要疼着。我让你不许见旁人,你便谁都不能见。” 叶辰眼底微微一暗。 “好。” 苏桑盯着他。 “我若厌了你呢?” 叶辰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很快,他又低声道:“我会让你重新喜欢。” 苏桑轻轻挑眉。 “若我还是不喜欢?” 叶辰沉默片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沙哑。 “那我便求你。” “求到你愿意为止。” 苏桑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明明很漂亮,眼睛弯弯的,长相软得像无害的小姑娘。 可那双眼底的疯意,却几乎浓得要溢出来。 “好啊。”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叶辰眼睫一颤。 苏桑抬手勾住他的下巴,像逗弄一般轻轻抬起。 “那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叶辰看着她,眼底浮现一种近乎虔诚的亮。 “好。” .... 改契阵法在竹院内展开。 古铜法器悬于半空,缓缓旋转。 法器内侧的契纹一道道亮起,金红色灵光铺满地面,在两人脚下织成一座繁复的上古阵图。 阵图一成,整个寒月峰都震了一下。 远处云层中隐隐传来沉闷雷声。 系统的声音在叶辰识海里急促响起。 【宿主,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你一旦滴血入阵,就没有回头路了!】 叶辰没有理会。 他抬手,指尖划破掌心。 一滴血珠落入阵中。 苏桑看着那滴血,眼底笑意加深。 她也抬手,轻轻划破指尖。 一滴鲜红血珠从她白皙指尖滚落,融入阵中。 两滴血在阵法中央融合。 金红色光芒瞬间冲天而起。 轰—— 整座竹院被光芒笼罩。 天道契约被强行撕开的痛苦,一瞬间压向叶辰神魂。 他闷哼一声,脊背微微弯下。 原本清正端肃的师徒契约,在金红色阵法中被硬生生扭转。 旧契裂开。 新契成形。 叶辰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唇角溢出一丝血。 他的修为也从仙尊巅峰跌落至化神期。 很快,苏桑腕骨内侧浮现出一枚淡红色契印,像一朵极小的红莲。 叶辰颈侧则浮现出另一枚契印。 阵法最终收束。 寒月峰重新安静下来。 叶辰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苏桑垂眸看着他,心情好极了。 她慢慢蹲下身,伸手勾住叶辰的下巴。 叶辰顺着她的力道仰起脸。 他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人。 眉眼清冷,唇色因失血而发白,墨发凌乱散在肩头。 颈侧那枚血契印记半隐在衣领之下,反而多了几分被彻底拉下神坛后的脆弱。 苏桑轻声问:“疼吗?” 叶辰看着她,低声答:“不疼。” 苏桑笑了。 “后悔吗?” 叶辰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不后悔。” 苏桑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脸。 “真乖。” 这两个字落下,叶辰眼底像被什么狠狠点亮。 乖。 他从未被人这样评价过。 可从苏桑口中说出来时,他竟觉得心口发烫。 苏桑察觉到血契另一端传来的欢喜,眼底兴味更浓。 “这么喜欢我夸你?” 叶辰低声道:“喜欢。” 苏桑轻笑。 “叶辰,你现在真的很像一条狗。” 叶辰没有生气。 他只是抬眸看着她,声音低哑。 “你的。” 苏桑一顿,随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对。” 她指尖慢慢划过他颈侧契印。 “我的。” 血契被触碰的瞬间,叶辰呼吸乱了几分,却仍跪在原地没有动。 苏桑看着他的反应,眼底笑意越发浓。 “这里很敏感?” 叶辰喉结轻轻滚动。 “是契印。” 苏桑慢悠悠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就是故意的。 她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枚红色契印,感受着血契另一端传来的颤栗与压抑。 苏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面爽极了。 她靠近他,轻声道:“我很高兴你的选择。” 叶辰眼神微动。 苏桑继续说:“今天心情好。”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 “给你一个奖励。” 叶辰刚想开口,苏桑已经低头吻了上来。 叶辰跪在地上,仰头承受着她的吻。 他本能地想抬手抱她,可他停住了。 苏桑察觉到了。 她贴着他的唇,轻轻笑了一声。 “想抱我?” 叶辰嗓音微哑:“想。” “那为什么不抱?” 叶辰看着她:“怕你不高兴。” 苏桑眼底笑意更深。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准了。” 第16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十六) 叶辰眼神骤然一暗。 下一瞬,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二人的呼吸重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起身把她抱起来往榻上放。 (删...)白衣堆叠在腰际.... “别躲。”叶辰的唇贴着她的唇角,气息灼热。 苏桑被他这话气笑了,张嘴咬了上去,他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删...) “……叶辰。”苏桑仰起颈弯,声音软下来,“你浑蛋。” 叶辰的眼神瞬间暗下去。 他猛地掐住她的腰,带着点报复性*快(删...) “……慢……”苏桑声音发颤,“你是要把我——” 叶辰没让她说完,低头封住她的唇。 苏桑的声音全被他吞进吻里,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大删特删..) 叶辰声音贴着她的后脑勺,低哑滚烫:“主人……在这里。感觉到了吗?” 苏桑被他这句激得浑身一缩。 “叶辰……”她从枕头里偏过头,湿漉漉的眼瞪着他,“你——” “主人,我在。”叶辰俯身吻她偏过来的唇,(大删特删..) 月光朦胧,两道身影在帐幔中纠缠交织。 ..... 自那日之后,叶辰一直没有离开过竹院。 而青玄宗众人只当仙尊与苏师叔都在闭关稳固境界,无人敢来打扰。 唯有周鸿远又传了一次讯。 苏桑收到传讯时,正坐在窗边看剑诀。 叶辰则坐在她身侧,替她养护照雪剑。 照雪剑横在他膝上,剑身清冷,剑气如霜。 他如今只有化神修为,养护大乘修士的本命剑本该吃力。 可叶辰对灵力掌控极强,即便修为跌落,也仍旧做得细致。 苏桑的传讯玉简亮起时,叶辰手上动作微微一停。 几乎不用看,他便知道是谁。 那股阴沉的醋意顺着血契传过来。 苏桑挑眉,拿起玉简。 周鸿远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 【苏师叔,你近日可安好?上次听闻你稳固境界,便没有再来打扰。】 【我新得了一枚寒髓玉,听说对大乘修士稳固剑意有用,想送来给你。】 屋内安静下来。 叶辰垂眸继续擦剑,可苏桑能感知到,他心情很差。 苏桑慢悠悠问:“你不高兴?” 叶辰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 叶辰抬眸看她。 “他总来找你。” 苏桑轻笑:“周师侄一片好意。” 叶辰眼底更暗。 “可我不高兴。” 苏桑放下玉简,撑着下巴看他。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吗?” 叶辰动作一顿,于是低声说:“那是以前我自欺欺人。” 苏桑眼睛弯了弯。 “现在呢?” “现在我不喜欢他靠近你。” 叶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极深的占有欲。 “也不喜欢他对你笑。” “更不喜欢你收他的东西。” 苏桑问:“那你想怎样?” 叶辰沉默片刻。 “想把他丢出寒月峰。” “不是已经丢过了?” “还想丢远一点。” “多远?” 叶辰垂眸,认真道:“他找不到你的地方。” 苏桑笑出了声。 叶辰看着她笑,眼底阴沉反而散了些。 苏桑忽然觉得逗他很有意思。 她拿起玉简,故意当着叶辰的面回复。 【多谢周师侄好意,寒髓玉珍贵,师侄自己留着即可。】 周鸿远很快回讯。 【我用不上,苏师叔若不要,我便先替你留着。等你日后需要,再来取。】 叶辰听到这句,手中照雪剑轻轻震了一下。 苏桑立刻看向他。 叶辰低声道:“抱歉。” 他稳住剑气,将照雪剑放回剑架。 苏桑眯着眼看他。 “这么不高兴?” 叶辰看着她。 “嗯。” “想让我不理他?” “想。” “那你求我。” 叶辰没有任何迟疑。 “求你。” 苏桑一怔。 她原本只是随口逗他。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叶辰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苏桑眼底兴味瞬间浓了。 叶辰仰头看她,声音低沉。 “求主人不要理他。” 苏桑被他这一声叫得心情很好。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乖。” 叶辰眼底暗色散开一点。 苏桑拿起玉简,回了周鸿远一句。 【近日不便见客,不必再送东西来。】 玉简暗下去。 叶辰明显松了一口气。 苏桑看见他的反应,故意道:“满意了?” 叶辰低声道:“嗯。” “那是不是该谢我?” 叶辰抬眸。 “多谢主人。” 苏桑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 “起来。” 叶辰起身。 苏桑却又勾住他的衣袖,将人拉近。 “低头。” 叶辰顺从低头。 苏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像奖赏。 叶辰眼神瞬间暗下去。 但他没有立刻反客为主,只是低声问:“可以吗?” 苏桑看着他这副明明想得要命,却还乖乖等允许的样子,忍不住笑。 “可以。” 下一瞬,叶辰终于低头吻了下来。 窗外竹叶轻轻晃动。 屋内照雪剑静静横在剑架上,剑身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删....) 几日以后的某个夜晚。 苏桑靠在软榻上,叶辰坐在她身侧,替她翻着古卷。 她偶尔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苏桑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叶辰。” “嗯。” “若以后我飞升神界,你怎么办?” 叶辰翻书的动作停住。 苏桑看着他。 叶辰沉默片刻,道:“跟你一起。” “可你现在修为跌落,跟不上呢?” “我会追。” “若追不上呢?” 叶辰抬眸,眼神很深。 “那我就在下界等你。” 苏桑轻笑:“等我回来?” 叶辰摇头。 “等到能去找你。” 苏桑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若我在神界遇见更有意思的人呢?” 屋内静了一瞬。 叶辰指尖慢慢收紧,古卷边缘被他捏出褶皱。 契约那端传来极深的阴暗情绪。 嫉妒。占有。戾气。 苏桑眼底笑意渐深。 叶辰抬眸看她,声音很轻。 “我会杀了他。” 苏桑笑出了声。 “终于不装了?” 叶辰低声道:“不装了。” “那如果我不许你杀呢?” 叶辰看着她,沉默许久。 “那我会求你。” 苏桑一怔。 叶辰继续道:“求你别看他。” “求你只看我。” “若你还是要看,我会嫉妒,会发疯,会很难受。” “但你不许,我就不杀。” 苏桑静静看着他。 叶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我可以忍。” 苏桑眼神冷了些。 叶辰立刻补充:“但不是因为大道。” “是因为你不许。” 苏桑眼底冷意散了。 她满意地笑了。 “这句我喜欢。” 叶辰像是得了奖励一般,眼神微微亮起。 苏桑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以后记住了。” 叶辰道:“记住了。” 第17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十七) 一百年以后。 苏桑已是仙尊后期,只需一步之遥,便可飞升至神界。 而竹院外,叶辰坐在廊下,低头擦拭着照雪剑。 神情看似专注,实际像是在压抑什么。 识海中,那道久违的声音忽然响起。 【呵。】 【后悔了吧?】 【当初让你别改契,你不听,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叶辰没有抬眼,只是淡淡道:“闭嘴。” 系统冷笑。 【怎么?恼羞成怒?】 【她已经仙尊后期了,你呢?合体后期?】 【等她飞升神界,你连她背影都看不到。】 【到时候你就守着这破峰,守一辈子吧。】 叶辰终于抬头,眼神平静。 “她不会丢下我。” 系统一愣。 叶辰轻声补了一句: “她舍不得。” 系统:“……” 而此时,苏桑似有所觉,慢悠悠道:“叶辰。” 廊下的人立刻抬起头,柔声道:“桑儿。” 苏桑微微眯眼。 “过来。” 叶辰立刻放下照雪剑,来到了苏桑面前。 苏桑坐在塌上,伸手挑起他的下巴。 叶辰顺从地抬起脸。 “今日怎么了?”她语气平淡,“照雪剑都被你擦了三遍,再擦下去,它要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叶辰唇角微动:“没有。” “撒谎。” 苏桑指尖下移,轻轻点在他颈侧的红莲契印上。 血契被触动,叶辰呼吸微滞,眼睫颤了一下。 苏桑俯身靠近,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危险。 “叶辰,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狗。” 叶辰眼底的暗色一瞬间翻涌起来。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我没有不听话。” “那就说实话,你在怕什么?” 叶辰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垂着眼,低声道:“主人……快飞升了。” “嗯,然后呢?” “你飞升之后,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苏桑松开手,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点恶劣。 “所以我们家的小狗是在害怕被主人丢下?” 叶辰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脸委屈。 苏桑看着叶辰这个模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苏桑勾了勾唇。 “小狗想留住主人,是不是该学会怎么讨主人开心?” 叶辰喉间发紧,低声问:“主人想让我怎么做?” 苏桑伸手扯过旁边案几上一条灵绸。 那是她平日束发用的,浸过寒月峰雪莲香,洁净柔软。 她慢条斯理地将灵绸绕在指间。 忽然俯身,绕过叶辰颈侧红莲契印,轻轻系了一圈。 叶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桑指尖勾着灵绸末端,轻轻一拉。 叶辰便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近了一点。 “抬头。” 叶辰抬头。 “那主人有没有说过不要你?” 叶辰眼睫颤动。 “没有。” “我有没有说过飞升后会找别人?” “没有。” “那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是想让我心疼你,然后留下来?” 叶辰沉默片刻,竟低声道:“是。我想主人心疼我,然后留下来。” 苏桑笑意一顿。 叶辰仰着脸看她,眼底虔诚。 “小狗离不开主人。” 苏桑眸色微深,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像是安抚。 “叶辰,我不会丢下你。” 叶辰眼睫颤了一下。 苏桑继续道。 “我会等你追上来。” “再一起飞升。” 叶辰蓦然抬眼,眼底亮了起来。 “真的?” 苏桑笑:“骗你的。” 叶辰:“……” 她看着他瞬间黯下去的眼神,笑得更明显。 “但是——” 她忽然俯身,指尖移向他的心口,点了点。 “你要是追不上,我真的会丢下你。” 那一瞬间,叶辰整个人气息都乱了。 他抓住她手腕,声音低得发哑: “不会。” “你不会丢下我。” 苏桑挑眉:“这么确定?” 叶辰看着她,眼底是极深的偏执。 “你舍不得。” 苏桑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我们家的乖狗狗,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叶辰:“主人这是在夸我吗?” “嗯哼?不然呢?” 叶辰眼底瞬间像有暗火燃起。 他伸手抱住苏桑的腰,将脸埋在她膝前,声音低哑得几乎发颤。 “我会追上主人。” “我一定会追上主人。” “好。” 苏桑指尖穿过他的发,语气温柔。 “我等你。” 这一等,便又是一百年。 百年之间,苍玄大陆风云变幻。 血煞宫余孽彻底覆灭,魔修势力被青玄宗联合各大宗门清扫殆尽。 曾经人人畏惧的血煞魔尊,在一次试图复出时,被苏桑一剑斩于万魔渊前。 那一日,照雪剑出鞘,剑光照亮八千里山河。 众人只见白衣女子立于云端,乌发翻飞,眉眼冷艳,神色淡漠。 一剑落下,万魔渊的血气被尽数消散。 而叶辰站在她身后,替她执伞挡雪。 昔日的无妄仙尊已经很少在众人面前出手。 有人私下猜测他修为大跌,早已不复当年风采。 可只叶辰不在乎。 第一百年冬末,叶辰终于引来大乘雷劫。 雷劫降临时,寒月峰上空乌云压境,万道紫雷如龙蛇翻滚。 苏桑站在竹院前,手执照雪剑,神色平静。 叶辰立在雷云之下,仰头望了一眼天穹,又回头看她。 隔着漫天雷光,他对着苏桑笑着说:“主人,我马上到大乘期了。” 苏桑也笑。 “好,别让我失望。” 叶辰俯身朝她行了一礼。 “遵命,我的主人。” 又一百年以后,叶辰终于赶上了苏桑。 那日是飞升之日。 苏桑靠在他怀里,忽然轻声道:“叶辰。” “嗯?” “我们飞升吧。” 叶辰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过了很久,他低声应道:“好。” 那一年,寒月峰双雷齐降。 苏桑与叶辰并肩立于天门之下。 飞升雷劫比大乘雷劫强盛百倍,青玄宗众人跪满山门,仰望云端那两道身影。 叶辰站在她身旁,一只手始终扣着苏桑的手。 苏桑察觉到他的力道,侧眸看他。 “怕?” 叶辰坦然道:“怕。” 苏桑笑了一下。 “怕就牵紧。” 叶辰低声道:“好。” 天门开启,万丈金光落下。 二人携手踏入神界。 神界并不太平。 那里仙神林立,古族盘踞,神王割据一方,强者皆有通天手段。 飞升者在神界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苏桑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 她入神界不到三千年,便横扫诸神。 那日神界血雨三月不止,万神跪伏。 苏桑立于神座之上,衣袂翻飞,眉眼冷艳,神辉在她身后凝成遮天的光轮。 诸神叩首。 “拜见凌天神帝!” 而叶辰,成为了神界第一位帝后。 但他不是依附神帝的花瓶,也不是被人轻视的伴侣。 他曾随苏桑杀穿九重神域,手中长剑染过无数神王之血。 所有人都知道,凌天神帝身边有一位极其俊美、极其强大、也极其不好惹的帝后。 更准确地说,是极其容易吃醋。 神宫之中,长阶万重。 苏桑坐在神座上处理诸域奏报。 而叶辰坐在她身侧偏下的位置,手中也拿着一卷神域名册,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一名新晋神君身上。 那神君生得俊朗,气质温润。 他跟苏桑说话时,总共抬头看了苏桑三次。 那神君最作死的是,即使离开,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苏桑。 叶辰看的清清楚楚,眼底却没有了温度。 第18章 无情道仙尊与路人甲徒弟(十八) 当夜,那名神君便接到调令,被派往神界最偏远的荒芜星海镇守三万年。 理由冠冕堂皇。 荒芜星海魔潮异动,需有年轻有为之神君前去历练。 第二日,苏桑知道此事时,叶辰正在替她梳发。 铜镜里,苏桑抬眼看他。 “你把人调走了?” 叶辰手指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替她将发丝拢好。 “他资质不错,荒芜星海适合他。” 苏桑淡淡道:“适合到三万年回不来?” 叶辰垂眸,声音很轻。 “主人觉得不妥?” “叶辰。” “我在。” 苏桑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如今是帝后,神界诸事,不是让你拿来吃醋用的。” 叶辰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太快,反倒显得不真诚。 苏桑挑眉。 果然,下一刻,叶辰便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伸手握住她垂落的衣袖。 “可他看了主人三次。” “那眼神明显就是对主人有所企图。” 叶辰仰头看她,眼尾微红,语气带着一点委屈。 “是我不好。” “我不该小气。” “不该因为别人多看主人几眼,便心里难受。” “主人若喜欢他看,我以后不拦。” 苏桑被气笑了。 “我何时说喜欢他看?” 叶辰眼底的委屈瞬间散了些,却还装得可怜。 “主人方才凶我。” “我凶你,你还委屈?” “委屈。”叶辰贴近她膝前,声音低哑,“但主人凶我,我也喜欢。” 苏桑指尖抵住他的额头,将他推开一点。 “少装。” 叶辰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轻轻蹭了一下。 “主人罚我吧。” 苏桑眯起眼。 “罚你什么?” “罚我今日不许上神榻。” 他说完,自己先抿紧唇,像是说出这句话便已经难受到不行。 苏桑盯着他看了半晌。 “好。” 叶辰身体一僵。 苏桑慢悠悠道:“今晚你睡殿外。” 叶辰眼底霎时浮现慌乱。 “主人。” 苏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是你自己求罚?” 叶辰握住她衣袖,声音更低。 “我求罚,不是求主人不要我。” “只是殿外一夜。” “一夜也不行。” “叶辰,你现在胆子很大。” 叶辰抬头看她,眼底的占有欲和渴求交织在一起。 “主人可以打我骂我,可以让我跪一整夜。” “但不能睡殿外。” 苏桑看着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又慢慢浮上来。 她抬手,指腹擦过他颈侧的红莲契印。 “那你说,错在哪?” 叶辰喉结微动。 “错在擅自调人。” “还有呢?” “错在瞒着主人。” “还有?” 叶辰沉默片刻,低声道:“错在……没有先求主人允许,就吃醋。” 苏桑满意了。 “以后想处理谁,先告诉我。” 叶辰眼底亮起一点光。 “主人允许我处理?” “看情况。” “那若他真的觊觎主人呢?” 苏桑俯身靠近他,柔声道:“那便任你处置。” 叶辰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愉悦。 “主人真好。” 苏桑轻嗤。 “傻子。” 千万亿年后。 苍玄大陆渐渐灵气衰退。 修士不再飞天遁地,凡人成为了大地的主人。 王朝更迭,烽火连年。 封建古国在山河间兴亡,铁骑踏过旧日宗门遗址。 书生在残碑旁读书,却不知道脚下埋着曾经飞升者的剑骨。 再后来,时代滚滚向前。 高楼拔地而起,车水马龙替代了御剑飞行,星火般的灯光照亮夜色。 凡人忘记了神,也忘记了修仙界。 神界的力量也开始衰弱。 苏桑坐在神宫最高处,望着下方万界星河,神色依旧平静。 她的银白神衣铺满台阶,乌发间已有几缕浅淡的霜色。 叶辰从身后走来,将披风披在她肩上。 他仍旧俊美,只是眉眼间也染上了漫长岁月后的疲惫。 “冷吗?” 苏桑看他一眼。 “神也会冷?” 叶辰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会。” 苏桑挑眉。 叶辰低声道:“主人不抱我,我便冷。”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半点没改。 苏桑笑了一下,靠进他怀里。 叶辰立刻收紧手臂,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归处。 星河尽头,黑色魔气正在东海之外的岛国深处翻涌。 苏桑看了许久,忽然道:“叶辰,我们的神力快散尽了。” 叶辰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 “嗯。” “神界撑不了多久,苍玄大陆也早就不在。这个人间,也不是我们曾经的故乡了。” 叶辰低头看她。 “我知道。” 苏桑眼底映着下方那片古老的东方大地。 那里有山河,有灯火,有无数普通却坚韧的人。 苏桑轻声道:“可我喜欢那里。” 叶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低声问:“主人想帮他们?” 苏桑点头。 “最后的神力,留着也无用。” “给他们吧。” 叶辰没有问为什么。 他从来如此。 只要苏桑想,他便愿意。 “好。”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陪你。” 苏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怕死?” 叶辰也笑。 漫长岁月过去,他眼底的偏执仍不减当年。 “不怕。” 苏桑眼睫微颤,反握住他的手。 神宫之上,最后一道神辉亮起。 凌天神帝与帝后叶辰并肩而立。 他们将残存的神力化作一道金色长河,落入至人间东方。 那一夜,华国大地上,有无数人抬头看见了流星。 而远在东海之外的黑色魔气发出尖锐嘶鸣,被金光硬生生压回深渊。 人类文明自此跃入星际时代。 很多年后,星际时代的华国人在探索未知星域时,发现一块残缺石碑。 石碑上只剩下两行模糊的字。 ——凌天照万古。 ——无妄伴妻归。 无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可每一个经过那片星域的人,都会莫名觉得心安。 也许那无止境的轮回尽头里,会有一场新的相逢。 而那个偏执的男人,会再一次越过命运,走到她面前。 然后低声唤她。 “桑儿,终于找到你了。” (这个世界完。) 第1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一) 苏桑睁开眼的时候,耳边传来兴奋的讨论声。 “秦策!秦策!” “啊啊啊他是不是快出来了!” “呜呜呜终于能见到真人了!” “好紧张,我第一次来接机。” 苏桑站在人群里,一只手举着一块应援牌。 她下意识微微蹙眉。 熟悉的机械音终于响起。 【叮——】 【欢迎宿主来到第六个任务世界——《全网骂烂导?我甩出百亿剧本杀疯了》!】 下一刻,大量陌生信息迅速涌入她脑海。 这个世界的男主叫秦策。 上一世,他本是地球娱乐圈最年轻的顶级金牌导演。 却因连续工作数日,在电影办公室里猝死。 再次醒来时,已经穿越到因拒绝潜规则、吞药自杀的同名演员秦策身上。 穿越来的秦策,则意外绑定了名导系统。 最后靠着前世记忆与名导系统加持,成为了全球影坛最年轻也最耀眼的顶级导演。 而她这次的身份是秦策的粉丝。 在原剧情里,今天是秦策结束漂亮国电影节,回国的日子。 他会在这里被粉丝接机。 其中,一位胆子比较大的粉丝喊了一句“老公!” 然后其他粉丝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秦策则被身旁合作人调侃,两人互怼了几句。 因为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照片,直接冲上热搜第一。 而她…… 则是这些粉丝中的一个。 她的任务内容也很简单。 就是混在人群里,跟着喊一句“老公”,就可以了。 苏桑接受完信息以后,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啊啊啊我看到工作人员了!” “是不是秦策?是不是他?” 尖叫声骤然拔高。 隔离带前的安保人员瞬间绷紧神经,抬手挡住往前挤的人群。 就在这时,接机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炸开。 “啊啊啊!!秦策!!” “秦导!!” “秦导啊啊啊啊!” “秦策我爱你!” 无数手机镜头齐刷刷举起。 苏桑站在人群边,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直到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秦策走在人群中央。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大衣。 里面搭了一件杏色格子衬衫,领口扣子松开一颗,露出线条冷白的脖颈。 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长裤,脚上黑色皮鞋干净低调。 这身打扮,搭配着他俊美的五官。 完全不像一个导演,反而像一个久居上位的掌权者。 苏桑愣在了原地。 她站在人群里,一只手举着那块应援牌,目光却始终落在秦策身上。 她看着秦策慢慢走出来,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长得这么符合自己的喜好。 从头到脚,都像是长在她心尖上一样。 66看着自家宿主盯着秦策的眼神,整只粉色小猪都僵住了。 过了几秒,66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宿主。】 【你还记得任务吗?】 苏桑没有回应。 66更慌了。 66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急忙开口。 【宿主,别看了,男主快过来了。】 【咱们先完成任务好不好?】 苏桑这才缓缓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人群还在往前涌,秦策已经走近了。 苏桑也从人群边,移到了人群中间。 旁边的人群还在呐喊。 “秦策!” “秦策!” 秦策并没有看过来,而是在工作人员和保镖的护送下往前走,偶尔对旁边的粉丝微微点头。 很快,最开始那个胆大的粉丝忽然尖叫了一声。 “老公!!!”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人群彻底炸了。 “老公!” “秦策老公!” “老公看这里啊啊啊!” “老公一路辛苦了!” 66立刻激动起来。 【宿主!就是现在!跟着喊!】 苏桑睫毛微微抬起。 她看着不远处的秦策,唇瓣轻轻动了动。 “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还是直直盯着前方男人身上。 66终于松了一口气。 【叮——】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就在人群喊得越来越起劲时,秦策身边的男人偏头笑了。 那人叫许闻洲,是秦策的长期合作人,也是他工作室的制片合伙人。 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笑起来却很欠。 他压低声音,调侃道:“秦导,现在待遇不一样了啊。” 秦策脚步未停,侧眸看他。 许闻洲忍着笑:“以前大家喊你秦导,现在都喊老公了。你这算不算事业爱情双丰收?” 秦策淡淡道:“你要是羡慕,你也可以找个老公。” 许闻洲:“……”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 周围工作人员全部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许哥,秦导让你找个老公。” “哈哈哈哈——” 许闻洲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秦策。” “你是真狗。” 秦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旁边的媒体和粉丝正好捕捉到这个瞬间。 人群又是一阵尖叫。 “啊啊啊他笑了!” “拍到了拍到了!” “救命,这张绝对封神!” 秦策继续往前走,视线随意往粉丝区扫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他看见了一个女孩。 女孩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中央。 一身米白毛绒针织衫裹着她,衬得整个人很柔和。 同色系短裙垂至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长腿。 乌黑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巴掌小脸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别人那么激动,只是举着应援牌,目光专注地望着他。 秦策看着她,心跳乱了一拍。 很快,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失控的人。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他从来都不会,对别人产生很大的情绪波动。 因为他得了一种病。 一种名叫情感淡漠的病。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爱上一个女孩。 甚至也没想过去谈恋爱。 可现在…… 看见那个女孩的一瞬间。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到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想得到她。 想跟她谈恋爱。 下一秒,一个男生因为拍照,身体朝着女孩那边靠了一点。 秦策的眼神瞬间暗了。 烦。 很烦。 他们为什么离她那么近? 机场不是很大吗? 为什么非要站在她旁边? 秦策指尖缓缓收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沉稳的模样。 而身旁的许闻洲还在说话:“啧啧,等会儿热搜估计又要爆,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秦策机场被粉丝喊老公,回眸一笑杀疯了’。” 秦策没看他,声音平静:“你很闲?” 许闻洲笑道:“不闲,但难得看你这样,我当然要珍惜。” 秦策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许闻洲立刻识趣闭嘴。 就在这时,保镖低声询问要不要绕一下。 秦策忽然开口:“从中间走。” 助理愣了一下:“秦导,中间粉丝多,可能会有点挤。” 秦策神色不变:“没事。” 许闻洲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从中间?”他问,“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这种路线?” 秦策淡淡道:“今天人多,堵在这里更麻烦。” 助理立刻点头,随后几人改变路线,往粉丝中间走了出去。 粉丝们见秦策忽然靠近,尖叫声更大了。 “啊啊啊他过来了!” “别推别推!” “秦策看这里!” “老公辛苦啦!” 隔离带被挤得轻轻晃动。 安保人员急得满头汗,不停提醒大家往后退。 苏桑前面的两个女生激动到快哭了。 “他真的过来了,我靠,他真的好帅!” “我不行了,我手抖,拍糊了怎么办!” 人群又骚动了起来。 苏桑被人挡着,看不到人了。 第2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二)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很近。 隐约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木质冷香。 苏桑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策垂眸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 下一刻。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群一般,脚步微微偏了一下。 修长的手臂擦过女孩肩膀。 指尖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秦策在感受到女孩手背的触感那一秒,他眼底的情绪沉了几秒。 他步伐依旧不停,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拢。 指腹轻轻摩挲,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触感。 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上瘾。 好想…… 再碰一次。 不。 不够。 只是碰一下怎么可能够。 想到这里,秦策眼神越来越深。 另一边,苏桑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刚…… 碰到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微凉的温度。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错觉。 她在秦策最初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时,就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对劲。 那个眼神很熟悉。 就像把一个人据为己有的眼神。 不过,她当时不确定那个眼神是望向谁。 但—— 这一刻,她可以确定了。 苏桑缓缓抬起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 秦策从粉丝区穿过后,很快在保镖护送下到了停车区。 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许闻洲先坐了进去,秦策随后上车。 车门合上,外面的尖叫声被隔绝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车内安静下来。 助理坐在副驾驶,低头查看后续行程。 “秦导,晚上七点有一个线上会议,明天上午十点是电影协会那边的采访,下午三点工作室内部剧本会。还有——” “等一下。” 秦策忽然开口。 助理立刻停住,小心翼翼地问:“秦导,是行程有问题吗?” 秦策顿了顿,随后开口:“刚才粉丝区左侧第二排,有个女孩。” 助理一愣,下意识回想:“女孩?” 刚才粉丝太多了,男的女的都有。 秦策继续开口:“黑长直,米色毛茸茸毛衣,同色系短裙,浅色短靴。” “手里拿着黑底金字的应援牌,灯带是冷白色。” “她站在第四排偏右,前面有两个粉丝,一个举灯牌,一个拿手机。” 助理:“……” 坐在他旁边的许闻洲:“……” 车内忽然安静得有点诡异。 助理迟疑道:“秦导,您是说……那位粉丝怎么了吗?” 秦策淡淡道:“刚才人群挤,我可能碰到她了。” 许闻洲挑了下眉。 可能? 他认识秦策这么久,还没见过秦策什么时候,会因为“可能碰到一个粉丝”专门开口。 助理却没多想,立刻认真起来:“需要我去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受伤吗?” 秦策看着窗外,低声道:“去问问。” 助理点头:“好的,我现在去。” 他刚准备开门,秦策又补了一句。 “态度好一点。” 助理动作一顿:“明白。” 秦策垂眸,补充道:“如果她不排斥,就加一下联系方式。后续方便确认。”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毕竟粉丝接机拥挤,公众人物担心误伤粉丝。 让助理去确认情况,甚至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后续沟通,也并不奇怪。 可许闻洲听完,镜片后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看着秦策,忽然笑了一声:“确认情况?” 秦策没看他:“不然?” 许闻洲靠回椅背,语气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车内空气轻轻一滞。 助理站在车门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下车。 秦策终于偏头看向许闻洲,语气平静。 “是又怎么样?” 许闻洲脸上的笑停住。 助理也僵住了。 秦策收回视线,催促道:“快去吧。” 助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推门下车。 车门重新关上。 许闻洲看着秦策,沉默了两秒,忽然坐直身体。 “你认真的?” 秦策没回答。 许闻洲皱眉:“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秦策淡声道:“所以让他去问。” 许闻洲噎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秦策,那只是个粉丝。年纪看起来也不大,你别乱来。” 秦策眼底微暗,忽然笑了。 “我乱来什么了?” 许闻洲看着他,没有接话。 车内沉默了起来。 车外,助理重新回到接机厅附近。 粉丝还没完全散去,仍有粉丝留在原地回看照片和视频,兴奋地讨论。 “我拍到了!他真的从我们这边走过去了!” “我刚才离他只有两米!两米啊!” “他是不是看我们这边了?我感觉他看我了!” “姐妹你别做梦了,他明明看的是我这个方向。” “啊啊啊,他真人也太帅了吧。” 苏桑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粉丝群里发出来的现场图。 照片有点糊。 却还是能看出秦策侧身看向这边的瞬间。 他眉眼低垂,唇角似笑非笑。 照片底下已经有人在疯狂刷屏。 【啊啊啊啊啊秦策你不要太帅!】 【这张图杀我!】 【我宣布,秦策就是娱乐圈唯一真神。】 【老公!老公!老公!】 苏桑看着那张图,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把照片放大。 她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他的视线角度,就是看向她当时所在的位置。 她唇角弯了弯。 “这位小姐,您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男声。 苏桑动作一顿,转过身。 助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他手里拿着工作证,刻意保持着不会让人不舒服的距离。 她愣了一下,轻声道:“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助理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按照秦策描述的穿搭一路找过来,终于找到人了。 助理语气温和:“是这样的,刚才秦导经过粉丝区的时候,人比较多,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你。” “他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所以让我过来确认一下。”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轻轻抿了下唇。 “没有受伤,谢谢你。” 助理继续说道:“没有就好。不过秦导还是不太放心,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后续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这边。” 苏桑抬起眼。 “秦导不放心?” 她重复这几个字时,语气像是疑惑。 助理点头:“对,秦导特意交代的。” 苏桑垂下眼,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好吧。” 助理拿出手机扫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后,苏桑看见对方的备注是:秦策工作室-陈然。 她通过申请。 助理礼貌道:“之后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今天人多,也谢谢你们支持秦导。” 苏桑轻轻点头:“嗯。” 助理完成任务后,很快离开。 ..... 助理重新上车后,把手机递给秦策看了一眼。 “秦导,加到了。” 秦策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苏桑的微信资料页。 头像是一张小猫的照片。 昵称也很简单。 苏桑。 秦策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许闻洲坐在旁边,看着他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忍不住提醒:“秦策,你现在这个表情,很像变态。” 秦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 “像吗?” 许闻洲:“……” 不然呢? 第3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三) 此时苏桑坐在车上,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倒退的灯光。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一家人(4)】 刚一进去,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苏父:【老王说你今天跑机场去了?接谁?】 苏母:【是不是去接机了?这么冷的天跑出去做什么?】 苏桑顿了顿,慢慢回了一句。 苏桑:【粉丝群里说秦策今天回国下飞机,我就去看了一眼。】 她这条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沉默了。 苏念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苏念:【机场那种地方人挤人,万一你不小心被受伤了怎么办?】 隔着屏幕,苏桑都能想象到自己姐姐皱眉的样子。 苏念从小被苏父苏母寄予厚望,是以苏氏集团接班人去培养。 而苏桑不一样,只需要负责开心长大就可以了。 这也是家里所有人的共识。 苏念:【而且你要见秦策,干嘛自己跑去线下接机?】 苏桑看着姐姐一连串的消息,轻轻笑了下。 她慢吞吞回:【姐姐,不会受伤的,而且我觉得现场追星更有感觉一点。】 苏念:【呵呵,被踩脚的感觉吗?】 苏桑:【……】 她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打字。 苏桑:【姐姐你也太严肃了吧。】 苏念:【我这是告诉你实话。】 苏母:【桑桑啊,你姐说得对。】 苏母:【你要真喜欢那个导演,我们可以帮你安排见面。没必要往人堆里挤,多危险啊。】 苏桑沉默了几秒,随即回复:【好嘛好嘛,下次不挤了嘛。】 苏桑:【不过……】 苏桑:【我想去当演员。】 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苏父&苏母:【什么?】 苏念:【苏桑,你疯了吧?你想当演员?】 苏念:【就因为秦策?】 苏桑眨眨眼,慢吞吞敲字。 苏桑:【也不完全是。】 苏桑:【就是突然觉得,演戏好像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当然不是真话,她对演戏本身没有太大兴趣。 她只是想离秦策更近一点。 苏父显然被她这句“挺有意思”吓得不轻。 苏父:【桑桑啊,演员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大学读的工商管理,又没有接受过正规表演训练,贸然进去会很辛苦。】 苏母:【是啊,而且娱乐圈水太深了。你从小没吃过苦,也没必要去吃苦啊。】 苏桑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可是我就是想嘛,说不定我还能演到他电影里呢。】 苏父&苏母:【……】 苏念发了个扶额表情包:【苏桑,你姐我已经很忙了,你就别折腾自己了,好吗?】 苏桑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姐姐~】 随后又拍了拍苏念的头像。 苏念:【别撒娇。】 苏念:【没用。】 苏念:【你如果觉得没事干,就来公司帮我做事,或者出去打工。】 苏念:【如果不想上班,家里也会养着你,但进娱乐圈这件事你就别想了,你不适合。】 苏桑盯着那几行字,眨了眨眼。 几秒后,她像是认命似的。 苏桑:【好吧。】 下一秒,苏念发来一个定位。 苏念:【我刚托你姐夫问了秦策的行程。】 苏念:【后天有一个电影首映礼映后谈。】 苏念:【我给你弄了一张入场券。】 苏念:【到时候让柳助带你去。】 苏桑:【哦。】 没过几秒,苏念又补了一句: 苏念:【别不开心。】 苏念:【给你转点零花钱。】 下一秒,转账提示跳出来。 【苏念向你转账:1000000】 苏桑愣了一下,点开语言发出去:“谢谢姐姐~” 苏母和苏父也跟着开始补钱。 苏母:【别乱跑了,买点喜欢的东西。】 苏父:【听你姐姐的话。】 又是两笔转账。 苏桑看着满屏“到账提示”,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谢谢爸爸妈妈。”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桑退出家族群,点进了一个聊天框。 是刚刚在机场加好友的那个人。 陈然:【您好,这边是秦策导演工作室。】 陈然:【您是我们首映礼映后谈前50名邀请粉丝之一,诚挚邀请您后天到场参加。】 苏桑眼神微微一动。 过了两秒,她才回复。 苏桑:【哇~真的吗?】 苏桑:【我这么幸运?】 苏桑:【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去的!】 屏幕另一端,工作室里。 秦策坐在真皮椅上,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那条回复弹了出来,他才回过神。 他回了一句。 陈然:【好的,期待您的到来。】 随后,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陈然。 “以后有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然立刻点头:“明白,秦导。” 两天后,京都的风比前两天更冷。 首映礼当天,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的位置很好。 最中央的位置。 苏桑坐下后,坐在她旁边的柳助,低声提醒:“大小姐说,活动结束后会带您去后台。秦导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苏桑乖巧点头。 “好。” ...... 两个小时的电影首映结束后。 主持人上台,邀请主创团队进行映后谈。 演员们依次上场,主持人简单介绍,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苏桑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讲台侧边。 那里有一道黑色身影。 是秦策。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薄衫,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 长腿窄腰,肩宽背直,往那儿一站,处处透着压迫感。 苏桑只看了一眼,心跳就不可控制地快了一下。 秦策原本在听工作人员说话。 可就在下一秒,他像是感应到什么。 忽然抬眼,目光落在了观众席。 两人四目相对。 秦策微微一怔。 她来了。 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唇角还弯了弯。 像极了一个在活动现场被偶像看见的粉丝。 紧张又开心。 秦策站在台侧,指尖却慢慢收紧。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片导演秦策上台。” 掌声瞬间响起。 秦策收回目光,神情恢复平静,迈步走上台。 媒体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秦策接过话筒,淡淡说了一句:“大家晚上好。” 台下粉丝席一片尖叫。 而苏桑只是安静看着他。 这时她身边的柳助,低声问:“小姐,要喝水吗” 苏桑回过神,侧过头,小声回答:“不用了,谢谢。” “好的。”柳助听到回答后,立刻坐直身子。 明明只是正常交流。 但落在秦策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原本主持人问他。 为什么会选择《昼夜回声》这样一个相对沉重的题材。 他回答的很流畅。 可说到后半句时,他余光瞥见苏桑和身边男人在说话。 那一瞬间,他的眸色沉了下来。 而他神情不变,继续说完:“这种本能,比答案更重要。”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电影首映的流程还在继续。 第4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四) 秦策结束发言后,走向了台上安排好的座位。 落座后,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最中央的位置看去。 许闻洲坐在另一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 许闻洲微微侧头,低声道:“看什么呢?秦策。” 秦策没理他。 许闻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挑了挑眉。 “哦。” 秦策终于偏头看他一眼,眼神冷淡。 许闻洲笑意更深,压低声音:“秦导,你现在的表情,很像丈夫抓奸哦~” 秦策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丈夫抓奸? 他倒想真是丈夫。 秦策把心底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他声音发紧:“闭嘴。” 许闻洲从善如流闭嘴。 但在闭嘴前,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大概是想抓奸,但还没拿到名分。” 秦策眼神更冷了一分。 许闻洲忍笑忍得肩膀轻轻一抖。 今晚实在太有意思了。 秦策这种人,平时像个冷面阎王。 现在倒因为一个小姑娘,开始吃醋了。 映后谈会终于结束时,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主持人宣布主创团队稍后会接受媒体简短采访。 其余嘉宾可按工作人员指引离场或进入后台合影区。 苏桑跟着人群站起来。 柳助也起身,低声道:“小姐,我们等人少一点再过去。” “好。” 苏桑点头。 她转身时,余光又看向舞台。 秦策正和主持人握手,旁边便有媒体围了上来。 可就在苏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也抬起了眼。 又一次四目相对。 这一次,秦策的目光比刚才的沉。 沉得像要把她吞噬殆尽。 苏桑心口微热,转身跟着柳助往后台通道走。 秦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压暗。 她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 那个男人是谁? 是她的男朋友吗? ..... 访谈结束后,秦策回到了后台休息室。 陈然快步走了进来。 “秦导,苏氏集团的助理,说有一个粉丝想跟您合影。” 秦策淡淡“嗯”了一声。 陈然顿了顿,补充道:“那个粉丝,就是上次您让我去联系的那位粉丝。” 秦策原本的冷意瞬间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 “她?” “是。”陈然点头,“她是苏氏集团的小女儿,今晚是苏家大小姐那边安排助理陪她过来的。” 听到“助理”时,秦策心口那点绷紧的情绪,终于松开。 原来那个男人不是她的男朋友。 只是助理。 秦策垂下眼,声音平静。 “带过来吧。” 陈然:“好的。” 很快,苏桑被带到了后台休息室门口。 陈然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进。” 苏桑眼睫轻轻一颤。 陈然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休息室里灯光偏暖。 空间不算太大,却布置得很整洁。 秦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黑色高领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腕。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 秦策目光直直的看着她。 这一次比台上看的时候还清楚。 黑色风衣衬得她整个人又瘦又白,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系着那条浅灰丝巾,长头发垂在肩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秦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然刚要开口说流程。 就被秦策抬手轻轻打断。 他走上前伸出手,语气温和:“您好。苏小姐” 苏桑立刻回握手,露出一个稍显紧张的笑:“您好,秦导,我是你的粉丝……特别喜欢你拍的戏。” 他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在掌心接触的瞬间,眸色晦暗了几分。 这次的触感,比上次机场“意外碰触”更真实。 很软。很滑。还带着点温热。 秦策没有松手,礼貌回复:“谢谢苏小姐的喜欢。” 苏桑试图松开却被握的很紧。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脸上仍维持着礼貌微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苏桑轻声问:“秦导,粉丝合影,可以握这么久的手吗?” 秦策这才回过神,缓缓松开了手。 他将那点失落压下去,开口道:“嗯,这是流程的一部分。” 苏桑“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像是信了,又像是没完全信。 她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又带一点点调侃: “原来是这样。” “那做秦导的粉丝,好像还挺幸运的。” 秦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打趣”, 他面上依旧平静,语气随意道:“的确。” 他顿了一下:“不过——” “我一般,不会和女粉丝握手。” 这句话像是在划界限,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苏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这样啊。” 她慢慢开口:“那我是不是比较特殊一点?” 一句话落下,秦策的指尖轻轻收紧。 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他立刻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 苏桑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几秒后,她语气很轻:“因为秦导一直都没有表现的很不耐烦。” 秦策看着她,喉结却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 “你观察得很仔细。” 苏桑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可能吧。” 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道: “尤其是观察……有点特别的人。” 空气再次静了一瞬。 秦策心口猛地一烫,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喜欢他? 他立即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哪里特别?” 苏桑看着他,眼睛很亮。 然后,嘴角弯了弯道:“说不上来。” “但感觉……和网上说的不太一样。” 她又补了一句:“网上说你性子很冷,让人觉得很远。” “但今天见到本人时……却感觉没有很远。” 没有很远。 这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被刻意放慢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陈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把流程拉回来:“秦导,合影可以开始了。” 第5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五) 这句话落下。 苏桑像是才反应过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秦策撇了一眼陈然。 那一眼很淡,却莫名得让陈然后背发凉。 好在秦策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桑。 他声音低缓:“那合影吧?” 苏桑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好。” 陈然拿起手机,尽职尽责地往后退了两步,寻找角度。 “苏小姐,您可以站到秦导旁边一点。”陈然提醒道,“这边光线好。” 苏桑闻言,往秦策身边靠近了一点。 秦策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桑似乎没有察觉,只是乖乖站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垂于身前。 她站得不远不近。 很克制,也很礼貌。 但两人中间的那点空隙,秦策却觉得格外碍眼。 秦策面上依旧平静,但却忽然开口:“这里有些反光。” 苏桑抬头:“嗯?” 秦策看向陈然,语气自然:“她再往左一点,光会更好。” 苏桑的左边,就是他。 陈然愣了半秒,随即立刻点头:“对,苏小姐,您可以再靠近秦导一点。” 苏桑似乎有些迟疑,抿了抿唇,才慢慢挪近。 她刚一靠近,秦策便闻到一阵很淡的香气。 是那种洗过晒干的柔软衣料的香气。 很淡。 秦策指尖微微绷紧。 陈然举起手机:“看镜头。” 苏桑立刻看向镜头。 秦策也看了过去,唇角很浅地抬了一下。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唇边却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桑站在他身边,脸颊微红,眼神清澈柔软。 “好了。”陈然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职业性地夸了一句,“拍得很好。” 苏桑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她抬起头,声音轻软:“谢谢。” 说完,她又看向秦策,语气羞怯:“秦导,也谢谢您。” 秦策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低。 “不用谢。” 苏桑转头看向陈然,微微弯唇:“那可以麻烦你把照片发给我吗?” 陈然立刻点头:“当然可以,苏小姐。”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秦策一眼。 果然,秦策也看着他。 陈然忽然福至心灵,正准备找借口,秦策便已经开口。 “陈然那边发过去,图片可能会压缩。” 苏桑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秦策垂眸看着她,声音缓缓道:“原图是在我手机上。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我发你。” 陈然十分识趣地没说话。 苏桑眨了眨眼。 她脸上的怔愣恰到好处,像是完全没想到秦策会主动提出加联系方式。 片刻后,她才轻声说:“可以的。” 秦策眼底的沉色一瞬间散开些许。 他动作从容地拿出手机,打开扫一扫。 苏桑则打开二维码,递到秦策面前。 秦策垂眸扫了一眼。 一只小猫头像。 名字:苏桑。 跟上次陈然加的联系方式一样。 扫码成功以后。 苏桑那边很快就点了验证通过。 她收回手机,轻声说:“那秦导,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秦策眼神一顿,忽然开口:“我送你?” 话音刚落,秦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 于是又补了一句:“外面冷,人也多。” 苏桑弯了弯唇,笑意很浅:“不用麻烦啦,等会儿司机会来接我。” 秦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好,路上小心。” 苏桑点点头:“嗯嗯。” 说完,她转身走出休息室。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休息室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秦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指尖慢慢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刚才握过她手的触感。 她的手很小很细,仿佛他当时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她完全包裹住。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秦策眼底慢慢暗了下去。 他想握得更久。 想要她只看着他。 也想要她的一切都只有他。 秦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潮。 半晌,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桑的聊天框。 聊天框空空荡荡,上方只有她的名字。 苏桑。 他盯着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点进设置。 置顶聊天后,又设为特别关注。 备注输入“桑桑”。 做完这些,他仍觉得不够。 于是又打开她的朋友圈。 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目光微微一顿。 有内容。 陈然之前用工作室账号加苏桑时,朋友圈一片空白。 秦策当时以为她不爱发朋友圈。 现在才明白,不是不爱发。 是把工作室账号屏蔽了。 秦策心口那点阴郁莫名散开了一些。 她没有屏蔽他。 是不是这也证明他在她的心里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愉悦。 苏桑的朋友圈不算频繁,大多是生活照片,偶尔也夹杂着她自己的照片。 她很漂亮。 其中一张是她穿着香槟色礼服,站在宴会的甜品区,嘴里吃着一个小蛋糕。 她垂眸看向镜头,神色柔和。 秦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点了一下保存,随后继续往下翻。 直到他翻到去年毕业季的一组照片。 那天应该是晴天。 苏桑穿着学士服,黑色长发披散着,帽檐下露出一张白净漂亮的脸。 她站在人群里,漂亮得格外明显。 秦策一张张翻过去。 合照很多。 女生合照,班级大合照,导师合影。 翻到某一张时,他手指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单独合照。 苏桑站在校园梧桐树下,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生。 男生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稍微偏头看着镜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亲密,可画面落在秦策眼里,却刺眼得厉害。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照片。 放大。 男生的脸变得清晰。 年轻,干净,阳光。 秦策胸口那点愉悦一点点冷下去,转而变成一种浓烈的酸涩。 他知道这只是毕业合照。 这很正常。 可他就是不开心。 他甚至荒唐地想,等她以后和他在一起了,这条朋友圈第一时间就得删掉。 可这个念头刚落下,秦策又缓慢皱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这是她的自由。 他没有资格干涉。 至少现在没有。 他转念一想。 可如果以后有了资格呢? 那朋友圈里当然不能留着和其他异性的单独合照。 恋人之间本来就应该尊重彼此的感受。 既然他看了会不舒服,那她删掉,不也是应该的吗? 秦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的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追过她的人吗?还是曾经她喜欢的人? 这个推测令秦策的情绪愈发阴沉。 苏桑这么漂亮,性格又好,读书时喜欢她的人一定很多。 他忽然很遗憾没有更早遇到她。 倘若在她读大学时,他们就认识,他绝不会容许这些人在她身边晃来晃去。 秦策压下心底的烦闷,退出了朋友圈,点开和苏桑的聊天框。 在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打完,他又觉得语气有点太强势。 删掉。 重新输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可以和我说一声吗?” 还是太刻意。 再删。 最后,他盯着输入框很久,发出去一句。 秦策:【到家了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后,他看着那行字,眉心微动。 是不是不够温和? 她会不会不喜欢? 秦策第一次对一句简单的信息产生了反复审视的冲动。 他想撤回,重新发一条更柔和的。 可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撤回又显得奇怪。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下来。 苏桑并没有回复。 秦策看着那行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6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六) 不知过了多久。 秦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每隔一会儿就点开一次聊天框。 一个小时后,秦策再次点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她为什么不回? 没看见? 还是不想回? 是不是觉得他太冒犯了? 是不是只把他当成偶像,所以现实里加了联系方式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又或者,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秦策越想,眸色越沉。 他甚至荒唐地想让陈然去确认苏家的车到了哪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秦策几乎是瞬间垂眸。 苏桑:【刚到家啦。】 苏桑:【不好意思,刚才在车上有点困,眯了一会儿,没看手机。】 秦策看着那两条消息,原本压在胸口的阴霾忽然散开。 她不是不回。 她只是困了。 秦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秦策:【没关系。】 秦策:【今天外面冷,回去喝点热的。】 苏桑:【嗯,阿姨已经让厨房煮了甜汤。】 秦策:【喜欢甜的?】 苏桑:【一点点喜欢。】 秦策看着这句话,眸色微动。 秦策:【那下次让人准备不太甜的。】 苏桑过了几秒才回。 苏桑:【下次?】 秦策盯着这两个字,心底微微一痒。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句话时的表情。 大概会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睁得圆而亮。 秦策:【如果你还愿意见我的话。】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苏桑:【秦导这么忙,也会有时间见粉丝吗?】 秦策:【别人不一定。】 秦策:【你可以。】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桑发来一个小兔子捂脸的表情包。 很可爱。 秦策看着那只小兔子,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也想摸摸她。 不是摸表情包。 是想碰她的脸颊,或者只是握住她的手。 秦策垂眸,压下这种过分的念头。 他不能吓到她,至少现在不能。 从那天开始,秦策和苏桑的聊天逐渐频繁起来。 最开始,两个人都很克制。 苏桑回复得不算慢,但每一句都礼貌。 秦策则比她更主动。 他不是话多的人,甚至可以说,他过去对聊天这件事毫无兴趣。 可遇到苏桑以后,他会问她早上有没有吃饭。 会在片场收工后,拍一张深夜的街景发给她。 秦策:【今天收工晚。】 苏桑:【这么晚还在工作吗?】 秦策:【嗯,最后一场戏卡了很久。】 苏桑:【那你吃晚饭了吗?】 秦策看着这句话,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秦策:【吃了。】 其实没有。 他那天忙到晚上十一点,只喝了半杯咖啡。 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苏桑又回了。 苏桑:【骗人。】 秦策指尖一顿。 苏桑:【工作到这么晚的人,一般不会好好吃饭。】 苏桑:【秦导要注意身体啊。】 秦策看了很久,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秦策:【好。】 秦策:【现在让陈然去买。】 苏桑:【真的?】 秦策:【真的。】 苏桑:【那拍给我看。】 秦策盯着这句话,唇角抬了抬。 他抬眼叫陈然:“去买份粥。” 陈然愣住:“秦导,您饿了?” 秦策低头看手机:“嗯。” 陈然心想,您刚才不是说不吃吗? 但他不敢问,麻溜地去了。 二十分钟后,秦策把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拍给苏桑。 秦策:【吃了。】 苏桑:【真乖。】 这两个字跳出来时,秦策的呼吸停了一瞬。 真乖。 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话。 可苏桑说他真乖。 像在夸一只听话的大型犬。 秦策本该觉得荒唐。 可他盯着那两个字,耳根竟然浮出一点热意。 他甚至想再做点什么,好让她再说一次。 而手机另一端,苏桑看着秦策发来的照片,眼底笑意一点点加深。 苏桑指尖轻轻点着屏幕,唇角弯起一点。 她喜欢听话的人。 尤其喜欢那种明明看起来不可掌控,却因为她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开始动摇的人。 她慢吞吞地又发了一句。 苏桑:【以后也要按时吃饭。】 秦策很快回。 秦策:【你提醒我,我就记得。】 苏桑眨了眨眼,轻轻笑了。 太有趣了。 半个月过去,他们聊天越来越频繁。 直到某个深夜。 秦策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已经接近凌晨。 他点开手机,看到苏桑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盏小夜灯,灯光暖黄,旁边放着一本书。 桑桑:【今天有点困,先睡啦。】 桑桑:【晚安,秦导。】 秦策盯着最后两个字,眸色微深。 秦导。 半个月了。 她还是这样叫他。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忽然发过去一句。 秦策:【我可以叫你桑桑吗?】 消息发出后,秦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屏幕。 现在已经很晚了,她可能睡了。 过了几分钟。 手机忽然震动。 桑桑:【可以呀。】 秦策的呼吸轻了一瞬。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桑桑:【那我叫你阿策,可以吗?】 阿策。 秦策看着那两个字,心脏像被重重攥了一下。 不是疼。 是甜得让人发胀。 他忽然好想听她亲口叫。 想看她仰着脸,耳尖微红,轻轻喊他阿策。 秦策闭了闭眼,压住过快的心跳,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他找了半天表情包。 最后发了一个看起来很镇定的小猫点头表情。 秦策:【嗯嗯。】 又过了半个月,两人的聊天从文字变成语音,再从语音变成视频。 第一次视频,是秦策主动提的。 那天视频的时候,秦策明显比平时沉默。 屏幕里的苏桑穿着浅色家居服,长发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妆,皮肤白得很干净。 她怀里抱着一只玩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软。 “阿策?”她轻轻叫他。 秦策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应:“嗯。” 苏桑眨眼:“你刚才走神了?” 秦策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声音低低的:“你这样很好看。” 苏桑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夸人,眼睫一颤,耳尖慢慢红了。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秦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却又直白得让人脸热。 “因为看见了。” “看见就要说吗?” “嗯。”秦策停顿片刻,“怕不说,你不知道。” 苏桑抱着玩偶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低头,声音很小:“我知道了。” 秦策看着她低头害羞的模样,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加深。 他发现他每次故意逗她时,她都会很害羞。 真的好可爱。 他好想快点就跟她在一起。 可现在太早了。 她太单纯了,他不想吓到她。 视频之后,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点。 有时秦策在片场间隙,也会给她拨视频。 某天晚上视频时,秦策看着屏幕里的苏桑,忽然问:“后天有时间吗?” 苏桑正在喝水,闻言抬眼:“有呀。” “想请你吃饭。” 他语气很平静,可目光却专注得让人难以忽视。 苏桑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了下,像是有些紧张:“就我们两个吗?” 秦策看着她:“你想带别人也可以。” 这句话说得很绅士。 可秦策心里想的是,不可以。 谁都不可以。 他只想要她一个人。 苏桑垂着眼睫,轻声说:“不用。” 秦策眼底的沉色瞬间散开一点。 “好。”他说,“我来安排。” 第7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七) 第一次正式单独见面,秦策定了一家会员制私宴餐厅。 私密性极高,电梯都是独立入户。 那天傍晚,天色冷得很快。 苏桑到的时候,秦策已经在了。 秦策见她进来,立刻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桑桑,路上冷吗?” 苏桑坐下,抬头看他:“有一点。” 秦策把提前备好的热饮推到她面前:“那喝点热的,暖一下。” 苏桑看着那杯温热的红枣姜茶,微微怔住。 她眼底闪过一丝羞涩,声音很轻:“谢谢阿策。” 秦策替她倒水的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把心底翻涌起来的情绪一点点压住。 “不用谢。” 晚餐过程中,秦策表现得极其绅士和体贴。 他没有问太私人冒犯的问题,也没有过分直白地表达好感。 他会在她杯中温水少了时,自然替她添上。 会在她夹不到远处菜品时,把碟子推到她面前。 直到一次,她多看了两眼的甜品,他喊来服务员再上一份小份时。 苏桑终于忍不住轻笑:“阿策,你这么会照顾人吗?” 秦策手一顿,语气温柔道:“大概面对上心的人,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吧。” 苏桑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头看他,眼睛清亮,像有一点被撞破的慌乱。 秦策没有说话,只是把甜品往她跟前推了推。 “尝尝看。” 苏桑低下头,小声说:“嗯。” 她舀了一小口奶冻。 甜意很淡,栗子香气绵软,桂花味在舌尖轻轻化开。 “好吃吗?”秦策问。 苏桑连连点头:“好吃。” 秦策看着她满意的样子。 内心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还带她来吃。 约会结束以后,秦策送她到庭院门口。 司机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夜风吹过,苏桑大衣衣摆轻轻晃动。 她站在灯下,脸颊被风吹得有一点白。 秦策眉头微蹙,随手解下颈间围巾,轻轻围在苏桑身上。 深灰色羊绒围巾,干净温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木香。 苏桑一时怔住,迟疑开口:“这个……” “戴好。”秦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外头风太冷。” 对上苏桑的目光,秦策察觉自己方才态度稍显强硬。 他放软声线轻声询问:“可以吗?” 苏桑看着他由强势转为克制的样子,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她轻轻点头:“可以。” 秦策的动作很温柔,全程没有触碰到她。 只是小心地把围巾绕过她肩颈,替她整理好边缘。 二人贴得极近。 苏桑能感觉到他俯身时落下的气息,温热地擦过她额前碎发。 秦策也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那股满足感再也压不住。 “好了。”他低声说。 苏桑抬手碰了碰围巾,耳尖泛着薄红:“谢谢你,阿策。 秦策看着她,喉结微滚:“不用还。” “不用还?” 苏桑微微一愣。 他轻声补充:“你戴着很好看。” 苏桑双手拍了拍愈发发烫的脸颊,小声道:“你不要突然这样说。” 秦策唇角微弯:“哪样?” “就……”苏桑声音更轻,“这样。” “夸你也不行?” 苏桑抬眼看他,似乎有些嗔怪:“就是太突然了。” 秦策看着她,声音低缓:“那下次提前告诉你?” 苏桑一时愣住。 秦策语气很认真:“我准备夸你了,可以吗?” 苏桑忍不住弯起嘴角:“哪有你这样的。” “现在不就有了。” .... 第二次正式约会,是在一场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艺术预展。 秦策知道苏桑偶尔会去看展,便托关系拿到了预展邀请。 两人参观结束后,在庄园顶层喝着下午茶。 外面开始下雨。 秦策看着她捧起茶杯。 “桑桑。”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桑抬眼看向他。 秦策神情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他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攥紧。 这是一次试探。 也是他为即将到来的表白做准备。 苏桑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搅动杯中的茶,认真思忖片刻。 “首先要对我很好。” “嗯。 “其次,不能骗我。” 秦策轻轻颔首,追问。 “还有呢?” 苏桑抬眸看向他。 “还有,要把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秦策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最重要可以吗?” 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 苏桑静静看着他。 秦策没有躲开目光。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却不想收回。 片刻后,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那要看他能不能做到。” 秦策眼底暗色浮动。 他当然能。 不仅可以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他甚至可以把生活里所有的一切都排在她后面。 工作、名誉、前途。 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秦策压下险些冲口而出的承诺,低声问道:“你会喜欢占有欲强的人吗?” 苏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有多强?” “会想知道你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秦策看着她,语气缓慢。 “会介意你和其他异性走得太近。” “也可能希望你把更多时间留给他。”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可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苏桑安静听完,弯了弯眼睛:“如果我也很喜欢那个人,可能就不会讨厌。” “真的?” 秦策立刻追问。 苏桑看着他骤然变得专注的神情,心里愉悦得发麻。 她垂下眼,轻声说道: “前提是,他也愿意被我管。” 秦策怔了一下,心里一阵发烫。 他从没有想过要拒绝她的掌控。 恰恰相反。 如果苏桑愿意在意他的行踪,愿意要求他把时间留给她。 他会很高兴,甚至求之不得。 “可以。” 秦策回答得毫不犹豫。 苏桑抬起眼。 “什么可以?” 秦策这才意识到自己应得太快。 他沉默半秒,重新恢复从容。 “我觉得,这样很公平。” 苏桑忍住笑意。 “是吗?” “嗯。” 秦策端起茶杯掩饰情绪。 .....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8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八) 几天以后,私人岛屿上。 秦策带着苏桑走到观景台上。 护栏上缠着灯带,脚下是墨蓝色的海,头顶星光很亮。 苏桑仰头看了很久。 秦策站在她身后,轻声叫她:“桑桑。” 她转头看向他,便见他从大衣袋子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绒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锁骨链,粉钻吊坠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秦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我喜欢你。” 他取出项链,指尖微微收紧。 “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你。”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快,但我不想等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终于把心里压着的话说出口。 “苏桑,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项链,又看向眼前紧张的男人, 她嘴角弯了弯,语气轻柔道:“阿策,我愿意。” 话音刚落,秦策眼底骤然亮起。 下一秒,秦策将她抱进怀里。 力道很重,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正式确认关系后,秦策把男朋友这个身份做得近乎完美。 温柔体贴、主动报备、从不跟异性有任何单独接触。 给予了所有的尊重和克制。 甚至在一起的日子里,除了牵手,拥抱,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其他的动作。 直到在一起第二十五天的时候。 他也开始让苏桑报备行程。 第一次提起时,他说得很委婉。 “桑桑,以后你出门见什么人、去哪里,也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不是要管你,就是怕你有事的时候,我找不到你。” 苏桑同意了。 ..... 一个多月后,京都举办了一场私人慈善晚宴。 晚宴规格很高,来的大多是商圈与文娱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家也在受邀之列,苏桑作为苏家的小女儿,自然要露面。 去之前,她就给秦策报备过。 【今晚有一场晚宴,和姐姐一起去。】 秦策那时正在片场看监视器。 看见消息后,他让副导演先盯着,自己走到一旁回复。 【几点结束?】 【大概九点左右。】 【我忙完去接你。】 苏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乖巧的表情。 【好呀,我等你。】 晚宴结束以后,已经接近九点半。 苏念临时被人叫住,苏桑便先下楼去停车场等秦策。 地下停车场灯光偏冷,空气里带着淡淡汽油味。 苏桑拢了拢披肩,低头看手机。 秦策二十分钟前说已经在路上。 她刚准备问他到哪里了,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苏小姐?” 苏桑抬头。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模样端正,看起来教养很好。 苏桑认得他。 晚宴上苏念介绍过,姓周,是周家这一辈最小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 周家与苏氏有合作,算是世交圈里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苏桑礼貌地点了点头。 “周先生。” 周明泽笑了笑,保持着合适距离。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里等车?” “嗯,等人来接。” “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吗?”周明泽语气客气,“这个点停车场有些冷。” 苏桑轻轻摇头。 “不用了,谢谢,已经有人来接我了。” 周明泽看着她,笑容不变。 “是男朋友吗?” 苏桑弯了弯眼,点了点头:“是的。” 周明泽了然一笑,往后退了半步:“那我不打扰了,改天有机会再聊。” “周先生慢走。” 周明泽转身离开。 苏桑收回视线,低头给秦策发消息。 【阿策,你到哪里啦?】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秦策已经看了很久。 秦策坐在驾驶位,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提前到了七分钟。 原本看见苏桑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心里是高兴的。 可下一秒,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秦策看着他们说话。 看着她对别人笑。 他知道那只是正常社交。 可他的心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 难受。酸涩。嫉妒。不安。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念头。 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要靠近她? 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对他笑? 秦策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酸涩和躁意一点点往上涌。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桑的消息。 他没有立刻回复。 片刻后,他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向苏桑。 冷风吹过来,压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神色恢复平静。 苏桑刚收起手机,一转身就看见秦策从正厅出口走来。 她眼睛一亮,几步跑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 “阿策!” 秦策低头看她。 她鼻尖被风吹得微红,眼睛弯弯的,满脸都是见到他的欢喜。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抱住她。 力道很重。 苏桑察觉到不对,微微仰头:“怎么啦?” 秦策没有回答。 他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苏桑下意识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阿策?” 秦策抱着她走到车旁,打开后座车门,将她放了进去。 他的动作不粗暴,甚至怕她撞到头,还用手护了一下车顶。 可那种沉默的压迫感,与平时完全不同。 苏桑坐在后座,披肩滑落到臂弯,裙摆散在腿侧。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写满不解。 “阿策,你是不是不开心?” 秦策没有立刻说话。 他俯身进来,顺手关上车门。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暧昧又压抑。 苏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秦策看见她这个动作,眼底的暗色微微一顿。 她怕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可以。 不能让她怕他。 秦策压下眼底所有疯狂,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将脸埋进她颈侧,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沉沉落在她皮肤上。 苏桑身体微微僵住。 “阿策?” 秦策嗓音低哑,温柔里压着阴沉。 “桑桑。” “嗯?” 第9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九)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像是连开口都觉得艰难,“只看着我?” 苏桑没有说话。 秦策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低得像是受了伤。 “别人靠近你,我会难受。” 他闭着眼,睫毛在阴影里轻轻颤了一下。 “很难受。” 苏桑的手慢慢搭在他肩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安抚他。 实际她心里却几乎愉悦到发麻。 她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可是阿策,那只是正常社交呀。” 正常。 两个字像刀一样,划开了秦策最后那根理智的弦。 他垂下眼,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被她一句话伤到。 “我知道。” 秦策低声说。 “我知道是正常社交。” “我也知道你没有做错。” 苏桑看着他。 秦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到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混乱。 “可是这里不听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我看见你对别人笑,看见你和别人说话,就会想,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觉得别人比我好。” “会不会觉得我管得太多。” “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不会想从我身边离开。” 他说得极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克制,可每一句又都带着无形的缠绕。 “桑桑,我不是想管你。”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苏桑怔怔看着他。 “阿策……” 秦策垂眸,姿态放得更低。 “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刚好。” “我只是想让你属于我,但又知道这样太自私。” 他抬眼看她,眼尾压着一点红意,语气低哑又温柔。 “桑桑,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苏桑像是被触动到了,眼眶微微泛红,语气软了些。 “我没有讨厌你。” “我只是……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 “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抚平了秦策躁动不安的心。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真的?” 苏桑点头“真的。” 秦策看着她,眼底阴霾一点点散开,却又滋生出新的贪婪。 她这么乖。 她愿意哄他。 那是不是说明,他可以再要一点? 秦策低声问:“那桑桑能哄哄我吗?” 苏桑愣了一下。 “怎么哄?” 她这副茫然又认真询问的模样。 秦策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唇上,又迅速移开。 “不知道。”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忍耐。 “可是我现在很不开心。” 苏桑抿唇,像是有些为难。 “那……你想怎么样才会开心一点?” 秦策看着她。 半晌,他轻声问:“可以亲你一下吗?” 苏桑睁大眼睛。 秦策立刻像是怕唐突到她,低声补了一句:“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只是……” 他停顿片刻,嗓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在一起四十三天了。” 苏桑一怔。 “四十三天?” 秦策垂眼,像是有些难堪。 “嗯。” “我每天都记得。” “可我连亲你一下,都怕你不愿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苏桑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感又冒了头。 她露出一幅不知所措的表情,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我不是不愿意。” 秦策眼睛瞬间抬起。 苏桑语气吞吐道:“就是……有点突然。” 秦策盯着她,眸色深沉。 “那我慢一点。” 他问:“可以吗?” 苏桑垂着眼,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秦策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抬手扣住她后颈,却在碰到她之前又停住,像是怕自己太用力。 最后,他只是轻轻扶住她,低头靠近。 第一个吻落下来时,克制得近乎温柔。 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 苏桑睫毛颤得厉害,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秦策本想就这样停下。 可她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乖乖闭着眼,仿佛任他采撷般。 那一刻,他的理智瞬间坍塌。 秦策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只是浅尝辄止。 他一手扣着她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压进怀里。 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个吻里失了控。 不知亲了多久,苏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秦策才像是从某种深重的迷障里惊醒,立刻松开了她。 “桑桑,对不起,”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沉得厉害。 “桑桑实在是太甜了,我一时没忍住。” “桑桑别生气好不好,就当可怜可怜我。” 苏桑眼尾泛红,唇色比方才更深。 她像是整个人被亲懵了一样,软软靠在他怀里。 她缓过来后,小声埋怨:“才不可怜你呢,谁让你亲这么凶的。” 秦策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身体里有些东西不受控制地被点燃。 秦策立刻偏开视线,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苏桑似乎察觉不到他的狼狈,还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阿策?” 秦策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话。 “别动。” 苏桑一愣。 秦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立刻放软。 “不是凶你。” “我只是……需要缓一下。” 苏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底笑得更厉害。 秦策缓了很久,才重新替她整理好披肩和裙摆,低声哄她。 “刚才是我不好。” “吓到你了吗?” 苏桑摇头:“没有。” 秦策亲了亲她的指尖。 “下次我会轻一点。” 苏桑脸更红了:“谁说还有下次了。” 秦策看着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努力表现好一点,争取让桑桑愿意给我下次机会。” 那次之后,秦策越来越粘人了。 牵手时不肯松,拥抱时抱很久,从背后圈住她时,下巴总要搁在她肩上。 苏桑去片场探班,他拍完一条就会下来,把她拉到休息室角落抱一会儿。 苏桑乖乖让他抱着,偶尔问:“累不累?” 秦策埋在她发间,低声说:“累。抱一会儿就好了。” 第10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 这天,苏桑又去片场探班。 她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驼色长大衣,围着秦策送的羊绒围巾,手里拎着保温袋。 秦策正在看回放,听助理说“苏小姐来了”,立刻放下耳机站起身。 苏桑站在片场入口,踮着脚往里看。 见他看过来,她弯眼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袋子。 秦策快步走过去,当着剧组的面把她揽进怀里。 “怎么来了?今天这么冷。” “给你送汤。”苏桑仰头看他,“排骨玉米汤,你上次说想喝。” 秦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牵着她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暖气很足。 苏桑脱下大衣和围巾,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 秦策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没离开过她。 没多久,副导演过来叫他看镜头。 秦策不太情愿地起身,临走前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等我,很快回来。” “嗯。” 苏桑乖乖点头。 他离开后,休息室安静下来。 苏桑喝了几口水,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随后去了一趟洗手间。 没过多久,秦策推门进来。 他回来拿手机。 拿起自己的手机时,他余光扫见苏桑的手机被放在茶几上。 秦策的动作停住。 他知道不该碰。 可手还是伸了过去。 她的密码他早就知道。 她从不避讳他,有次当着他的面解过锁,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点开朋友圈,慢慢往下翻,翻到了她和一个男生的单独合照。 那张照片他以前问过。 苏桑解释说是同班同学。 可现在再看,他还是觉得刺眼。 他又看见几年前的动态底下,有陌生男人评论:“学妹好可爱。” 苏桑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秦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进好友列表。 删掉。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他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些给她点过赞、留过言的。 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异性,都被他一个个删掉。 做完后,他把手机放回原位。 休息室很快安静下来。 秦策慢慢攥紧了手,内心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他很可怕? 会不会——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苏桑探进半个脑袋,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阿策?你怎么在这儿?副导演说你半路不见了。” 秦策转身,神色已经恢复平常。 “没事,我手机落休息室了,回来拿手机。” 他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走吧,忙完了,带你去吃饭。” 苏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什么也没问。 她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好呀,去吃火锅吧,天冷。” .... 晚上收工后,秦策带苏桑回了横店旁边的酒店。 酒店顶层长期被剧组包下,秦策和苏桑住相邻的两个套房。 他原本可以是直接送她回房间。 可走到门口时,秦策忽然握住她的手。 “桑桑。” 苏桑回头看他。 “怎么了?” 秦策看着她干净的眼睛,心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能去我房间坐一会儿吗?” 苏桑似乎没多想,点头。 “好呀。” 进门后,苏桑坐在床边解围巾,秦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桑桑。” “嗯?” “我跟你坦白一件事。”秦策声音很低,“你先别生气,好不好?” 苏桑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什么事呀?” 秦策沉默了几秒,把自己动她手机的事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苏桑先是困惑,随后睁大眼睛。 “你……删了我朋友圈和好友?” 秦策立刻抱紧她,语气里带着慌乱。 “桑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动你手机,可我看到那些人给你点赞、评论,看到你跟他们合照,我真的受不了。” 苏桑转过身,正对着看着他,眼里像是含了水。 “那些只是同学、朋友。” “我知道。”秦策声音更低,“可我就是受不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桑桑,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不要我。” 苏桑看着他这副样子,睫毛轻轻颤动。 说句实话,她属实没想到他会主动坦白。 她以为他会瞒着她,等她自己发现。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删了就删了吧,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人。” “下次不准这样了。你不高兴可以跟我说,别偷偷删我东西,好不好?” 秦策点点头,眼底情绪翻涌。 她没有生气,甚至还在哄他。 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之前更急,像是怕她反悔。 苏桑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她用力伸手推了推他。 “秦策!你属狗的啊……” 秦策额头抵着她,呼吸很重。 “桑桑,我难受。” 苏桑怔了一下,随即耳根红了。 “……哪里难受?” 秦策捉着她的手,就在她手指碰到的一瞬间。 她整张脸“腾”地红透了 她想缩回手,但根本动弹不得。 “就一下……”他声音低得像在乞求,“桑桑……求求你了。” 苏桑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她咬着下唇,声音又细又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忍得太辛苦了。”秦策带着可怜巴巴的鼻音。 “每天看见你,抱你,亲你,然后回去自己……解决。但今天真的受不了了。” 苏桑:“……” 她垂着眼睫,睫毛抖得厉害。 过了好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没再缩回去。 秦策的呼吸猛地一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轻又哑:“好桑桑……我教你好吗?” (删....) 后来的事情苏桑不想回想。 她只知道秦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腿上,被他圈在怀里。 一旦她不耐烦了,他便一遍遍的喊着“好桑桑”“好桑桑”。 那一晚,她整个人像被抛进了温水里,意识浮浮沉沉。 (删....) 第11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一) 某天,晚上十点。 秦策合上平板,揉了揉眉心。 剧本终于改完了。 他靠在沙发上,侧头看向苏桑。 苏桑窝在沙发另一头,正低着头刷手机。 秦策看了她一会儿,随即起身去倒水。 等他端着水回来时,苏桑已经放下了手机,正低头看茶几上的平板。 那是秦策筹备已久的一部犯罪悬疑电影。 也是前一世最负盛名的作品之一。 影片上映后,曾经以极小的宣发成本横扫全球票房。 不仅斩获多个国际电影节奖项,也将电影女主角推上了影坛神坛。 因为这部电影中的女主角,实在太过复杂。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操控全局的幕后主使。 她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善恶。 她不相信法律,不相信感情,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只相信自己。 秦策把水杯放到她手边,坐回沙发。 “在看什么?” 苏桑抬起眼,眼底发出很亮的光。 “阿策,”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这个角色定演员了吗?” 秦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底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还没有正式确定。” “那我可以演吗?” 苏桑说得很直接。 秦策神情彻底停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想演闻姝?” “对。” 苏桑看着他。 “我喜欢这个角色。” “而且我觉得,我可以演好她。” 秦策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之前有听过,苏桑跟家里人说,她想进入娱乐圈当演员的事情。 当时他还暗自庆幸过他家里人坚决反对。 可他没有想到,她看中了《白夜囚徒》的女主角。 闻姝是什么样的角色? 只要电影顺利上映,这个角色必然会引起整个影视行业的轰动。 出演闻姝的人,也注定会一夜成名。 会有无数人关注她、喜欢她。 苏桑会出现在电影院最中央的大屏幕上。 她会参加宣传活动,会接受采访,会与陌生演员搭戏。 甚至还可能出现感情戏。 仅仅是想象那些场景,秦策胸口便涌上一阵令人窒息的烦躁。 他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他的桑桑,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看见? 为什么要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无数陌生人的觊觎和议论? 她明明只待在他身边就好。 秦策垂下眼睛,藏住眸底逐渐翻涌的阴暗情绪。 他想拒绝。 可她看起来很期待。 如果他说不行,苏桑会不会很难过? 秦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可以。” 苏桑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 秦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过《白夜囚徒》是正式商业电影,投资很大,闻姝又是整部影片最核心的角色。” “就算是你,也不能直接决定。” 他说得严肃而认真。 “还是要按照正常流程参加试镜。” 苏桑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 秦策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演戏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闻姝这个角色也非常难。” “试镜的时候,我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降低要求。” “如果不合适,我也不会把角色给你。” 他刻意将话说得冷静客观。 试图让苏桑意识到,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轻松。 普通人第一次面对正式试镜,很容易紧张。 更何况闻姝这种心理层次极为复杂的角色,需要大量表演经验作为支撑。 苏桑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 即便她熟悉角色,也不可能压过那些已经在圈内打磨多年的演员。 等她真正经历过试镜,意识到演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或许便会主动放弃。 只要她自己愿意放弃,他就不必做那个阻拦她的人。 想到这里,秦策稍稍松了一口气。 苏桑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暗示,抱着平板弯了弯眼睛。 “我知道。” “我会好好准备的。” 她的语气十分认真。 “秦导到时候不许徇私。” 秦策望着她期待的眼睛,心中那股懊悔越来越深。 早知道就应该把这个剧本藏起来。 不应该让她看见,可现在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低下头,在苏桑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好。” “我不徇私。” 他会公平地给她一次机会。 然后再让她明白,演戏没那么简单。 到时候他再哄哄她,这件事就过去了。 至少那一刻,秦策是这样想的。 …… 《白夜囚徒》公开选角的消息刚刚放出去,便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秦策这几年拍一部,爆一部。 他的作品不但商业成绩惊人,奖项方面也从未落空。 圈内早已有了一种默认的说法。 只要能够拿到秦策电影中的重要角色,哪怕只是一个配角,都有极大的可能一夜翻身。 更何况这一次,是绝对意义上的大女主电影。 闻姝的戏份占据整部影片近百分之七十。 没有双男主分散戏份,也没有所谓的一番二番争议。 只要拿下这个角色,就等于拿到了下一届各大电影节影后的入场券。 试镜当天,工作室楼下从清晨开始,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商务车。 前来试镜的女演员中,不乏已经手握多个代表作的一线明星。 有以演技著称的实力派演员,有近两年风头正盛的新晋小花。 甚至还有一位曾拿过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影后。 整个试镜区看似安静,实则暗潮涌动。 每一位演员身后都跟着经纪人和助理。 所有人都对闻姝这个角色势在必得。 苏桑到达工作室时,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 负责登记的员工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立刻起身。 “苏小姐。” “您的试镜顺序在最后。” “许制片给您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室,我带您过去。” 苏桑礼貌地笑了一下。 “谢谢。” 她跟着工作人员经过走廊时,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她穿着一件浅色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裙。 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娱乐圈里从来不缺消息灵通的人。 苏桑虽然不是圈内人,可前段时间她与秦策在一起的消息,已经在一小部分人中流传开来。 如今见她出现在闻姝的试镜现场,不少人心里顿时生出揣测。 “她也来试镜?” “应该只是走个流程吧。” “秦导不像会拿自己电影开玩笑的人。” “肯定啊,秦导可是国际著名导演,怎么会给自己女朋友开后门。” 低低的议论声从身后传来。 苏桑脚步未停,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她根本不在意别人如何议论。 她只在意自己是否能得到这个角色。 第12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二) 试镜厅内,秦策坐在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神情淡漠。 许闻洲坐在他右侧。 旁边还有电影的选角导演、编剧团队、摄影指导以及几位主要投资人代表。 桌面上放着厚厚一叠演员资料。 试镜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前来试镜的演员,大多选择了同一个片段。 那是闻姝发现谢临背叛自己后,两人在玻璃花房中对峙的一场戏。 这场戏是闻姝情绪最复杂的一次爆发。 既有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也有深爱之人试图逃离自己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与不甘。 如果演员处理得太激烈,闻姝便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疯女人。 可若是处理得过分平淡,又无法展现她隐藏在冷静之下的失控。 接连几名演员表演结束,编剧脸上的失望已经越来越明显。 其中有两个人演得并不差。 尤其是拥有多年舞台剧经验的影后方凝。 她对情绪的把控十分精准,无论是台词、眼神还是肢体动作,都挑不出太大问题。 只要后续再细细打磨,完全可以胜任闻姝这个角色。 方凝离开后,选角导演在资料上画了一个重点符号。 “方凝目前是最合适的。” 许闻洲也赞同地点头。 “年龄和气质都合适,演技方面更不用说。” 编剧虽然依旧觉得缺了点什么,却也不得不承认,方凝已经是目前表现最好的人选。 只有秦策没有表态。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演员资料上。 资料最下面,压着一张没有任何代表作品的白纸。 姓名:苏桑。 年龄:二十二岁。 表演经验:无。 秦策盯着那张资料看了许久,眉心越皱越深。 他希望苏桑试镜失败。 可当这种时刻真的即将到来,他心底又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 桑桑那么期待这个角色。 如果她表现得不好,会不会很难过? 秦策越想越觉得后悔。 早知道,他就不该答应她来参加试镜。 “下一个。”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试镜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桑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下风衣,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裙。 乌黑长发披在身后,脸上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妆容。 乍一眼看过去,与闻姝危险偏执的气质毫不相干。 她站到表演区域中央,礼貌地朝评审席点了一下头。 “各位老师好。” “我叫苏桑。我今天试镜的片段是花房对峙。” 全场安静了一瞬。 许闻洲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苏桑作为毫无经验的新人,会选择一段情绪相对平缓的独白。 没想到她直接挑了最难的片段。 “需要搭戏演员吗?”选角导演问。 “需要。” 苏桑点头。 负责与试镜演员搭戏的是工作室的一位年轻男演员罗川。 他已经连续配合了几场,对台词和走位十分熟悉。 罗川走到苏桑对面,礼貌地说:“苏小姐,待会儿可能会有一些肢体接触,我会注意分寸。” “好。” 苏桑并不在意。 坐在评审席中央的秦策,脸色却明显冷了几分。 肢体接触? 他看过试镜剧本。 自然知道这场戏里,闻姝会伸手触碰谢临的脖颈,还会替他整理衣领。 秦策忽然想换掉这场戏。 可苏桑已经侧过身,询问工作人员。 “可以开始了吗?” 场记点头。 “可以。” “《白夜囚徒》,闻姝试镜。” “三、二、一。”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桑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试镜厅里亮着明亮的白炽灯,周围没有花房,没有雨夜,也没有任何布景。 可她缓慢抬起眼睛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那双原本清亮柔软的眼睛,像是在顷刻之间被什么东西覆盖。 她看着对面的罗川,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罗川微微一怔,立刻进入状态。 “路上出了点事。” 苏桑静静看着他。 “什么事?” “车坏了。” “哪一条路?” 罗川依照剧本回答:“滨江路。” 苏桑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罗川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台词,却在她的注视下,莫名生出一阵真实的紧张。 她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还在笑。 仿佛所有谎言都无处遁形。 终于,苏桑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失望。 更像是一个耐心的主人,在面对一只不够听话的宠物。 “滨江路今天没有堵车。” “你的车,下午刚刚做完保养。” “你在路口停了七分钟,之后绕去了城南。” 她缓步朝罗川走近。 脚步很轻。 黑色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谢临。” 她停在距离罗川不到半步的位置,微微仰起脸。 “你去见谁了?” 罗川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我没见任何人。” “是吗?” 苏桑语气依旧温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罗川的领口上,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动作亲昵,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宠溺。 可坐在评审席上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感到一股寒意。 “你小时候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 “十几年了。” “怎么还是没有学会?” 罗川喉结微动。 按照台词,他应该在这里抓住闻姝的手。 可当苏桑的指尖落在他领口时,他的身体竟然本能地僵住了。 那不是面对一个年轻女演员时应该出现的反应。 更像是某种弱小动物在面对危险猎食者时,身体做出的本能警告。 罗川停顿了半秒,才勉强抓住苏桑的手腕。 “闻姝。” 他沉声说:“够了。” 苏桑低下眼睛,看了一眼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她唇角的笑意,缓慢地淡了下去。 那变化很细微。 却让整个试镜厅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够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罗川按照剧本,将后续台词说了出来。 “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对你来说,我只是你手里的一件东西。” “我想离开你。” 第13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三)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苏桑彻底安静下来。 她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和质问。 她只是凝视着罗川,像是在认真分辨。 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离开我?” 苏桑轻声重复。 她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地方。 过了几秒,她重新抬眸。 “谢临。” “你七岁那年,是我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 “你的名字是我给的。” “你学会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握刀,甚至怎么爱一个人,都是我教你的。” 她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你的命是我的。”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去哪里?” 试镜厅内,没有人说话。 编剧原本低头准备做记录。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手中的笔,只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桑。 剧本中的闻姝,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需要咆哮,也不需要露出夸张的疯狂表情。 她真心认为,谢临的一切都属于她。 所以当谢临提出离开时,她不是愤怒。 而是无法理解。 她不明白,本该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怎么会生出脱离她的念头。 甚至还自作主张的想离开。 苏桑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罗川颈侧跳动的脉搏。 “你心跳得好快。” “是害怕我?” 罗川呼吸一滞。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紧张究竟是表演,还是真实反应。 “我不怕你。”他说。 苏桑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笑得更温柔了。 “那就好。” 她缓缓松开手。 随后,她做出了一个从桌面拿起手枪的动作。 明明她手中什么都没有。 可她抬手握枪的动作熟练又流畅,让人恍惚她手中真有一把枪。 苏桑将那把并不存在的枪,轻轻放进罗川手中。 又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 秦策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明知道这一切只是表演。 可当那支虚无的枪对准苏桑胸口时,他心底涌起一股本能的暴戾。 想将罗川的手扯开。 想把苏桑拉回来。 更想立刻结束这场该死的试镜。 苏桑并没有看评审席。 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你不是想离开吗?” 她轻声问。 “我给你机会。” “杀了我。” “只要我死了,就再也没人能够找到你。” 罗川的手微微发抖。 “你以为我不敢?” 苏桑笑了一下。 “那就开枪。” 她握着他的手腕,将那支并不存在的枪更加用力地压向自己的胸口。 “记住,不要打偏哦。” “我不喜欢疼。” 罗川呼吸明显变沉。 按照剧本,谢临应该在这里情绪崩溃,质问闻姝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 他盯着苏桑的眼睛,艰难开口。 “闻姝。” “你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落下后,苏桑眼中的冰冷忽然化开了一瞬。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罗川的脸。 “当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罗川眼底浮现出痛苦。 “可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苏桑抚摸他脸颊的手指停住。 那点柔软在她眼底迅速褪去。 她凝视着他。 随后,她缓缓歪了一下头。 “我不懂?” 她笑了。 笑意很浅。 “我给了你最好的身份,最好的生活。” “我替你清理掉所有伤害过你的人。”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面前。” “我甚至允许你站在我身边。” “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爱你?” 她说得毫不犹豫,仿佛这件事本就该如此。 罗川望着她,胸口起伏。 “可我宁愿什么都没有。” “我只想自由。” 苏桑眼里的情绪终于彻底静了下去。 她慢慢收回抚摸他脸颊的手。 “自由。” 她低声说:“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 罗川没有说话。 苏桑忽然松开了握住他手腕的手。 “好。” “我给你。” 她向后退了一步。 “我数到三。” “你可以杀了我。” “也可以离开这里。”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找你。” 罗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苏桑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仿佛真的已经决定放他自由。 “一。” 她轻声开口。 罗川握着枪的手缓缓垂落。 “二。” 苏桑眼底浮现出一点悲伤。 她看着罗川,就像在最后一次看自己最珍视的人。 罗川的身体渐渐放松,眼底甚至出现了一丝动摇与愧疚。 “三。” 最后一个字落下。 苏桑眼中所有悲伤顷刻消失。 她手腕一转,从袖口抽出了一把早已藏好的枪。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做的。 只看见她抬起手,枪口精准地对准罗川眉心。 “砰。” 她用很轻的声音,模拟出枪响。 罗川按照剧本向后倒去。 苏桑及时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他的后颈。 他的身体缓缓倒在她怀里。 苏桑跪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失去呼吸的人。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后的快意,也没有失去爱人的悲痛。 只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满足与安宁。 她伸出手,将罗川额前散乱的头发一点点整理好。 “你看。” “最后还是留在我身边了。” 她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并未真正触碰的吻。 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终于听话的孩子。 “睡吧。” “以后不会再有人教坏你了。” 试镜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表演已经结束。 可苏桑依旧没有出戏。 她抱着怀中已经“死去”的谢临,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偏过头,看向一旁空无一人的位置。 仿佛旁边还站着闻姝的下属。 “把花房封起来。” 她淡淡道。 “这里以后不许任何人进。” 虚空中似乎有人问她,谢临的尸体该如何处理。 苏桑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唇角弯起一点柔和的笑意。 “谁说他死了?” “他只是睡着了。” “等房间冷下来,记得给他盖好毯子。” “他怕冷。”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神情那样安静,那样温柔。 可也正是这种过分温柔的平静,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 第14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四) 闻姝从来不认为自己杀死了谢临。 在她眼里,死亡并不是离开。 反而是最彻底的拥有。 活着的谢临会背叛,会逃走,会生出不属于她的欲望。 死去的谢临,却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这才是闻姝真正想要的结局。 过了几秒,苏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危险、冰冷与偏执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罗川,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微皱的裙摆。 随即脸上重新恢复成那副安静无害的模样。 她看向评审席。 目光落在秦策身上时,甚至带着一点初次面对试镜结果的紧张。 “秦导。” 她轻声问:“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整个试镜厅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 距离苏桑最近的罗川从地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眼前柔软无害的少女,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会被她杀死。 许闻洲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慢慢扭头,看向身边的秦策。 秦策靠在椅背上,神情看似平静,可放在桌下的手指已经完全收紧。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桑,漆黑眼底翻涌着强烈的震惊与怀疑。 这不是一个从未接触过表演的人,应该拥有的能力。 不只是台词。 也不只是情绪表达。 苏桑对闻姝的理解,甚至超过了前一世那个凭借这个角色横扫奖项的女演员。 她不是在演闻姝。 她就是闻姝。 那种对掌控的执着、对背叛的厌恶,以及将占有误认为爱的扭曲逻辑。 全都自然得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秦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难道桑桑也和他一样? 她也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苏桑? 或者,她绑定了某种能够提升演技的系统? 这个念头只在秦策脑海中出现了一瞬。 便被他本能地否定了。 不。 刚才那些,或许只是天赋。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聪明。 又仔细研究了剧本,所以才能准确抓住闻姝的核心。 许闻洲凑近秦策,压低声音。 “我靠。” 他很少在正式场合说脏话,这次却实在没忍住。 “秦导,你女朋友也太牛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补充。 “刚才那段,她真的没有专业学过表演?你确定不是你晚上给她开小灶了?” 秦策没有回应,只是心底升起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 桑桑她不是一时兴起。 她是真的能够演好闻姝,甚至没有人会比她更适合。 只要她出演这部电影,等电影上映,她一定会成为整个娱乐圈最受瞩目的新人。 她会比前世那位女演员更加耀眼,也会得到更多人的喜欢。 那一瞬间,秦策脑中浮现出的不是电影成功后的场景。 而是无数陌生人注视苏桑、追逐苏桑、疯狂表达对苏桑喜爱的画面。 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不行。 他不想让她演。 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她适合。 他也不想让她站到所有人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秦策终于开口。 “表演完成度还可以。” 这句评价落下,在场众人的神情同时变得古怪。 只是还可以? 秦策翻了翻苏桑面前那张空白的履历,语气不冷不热。 “但没有任何镜头经验。” “表演方式也过于依赖情绪本能。” “闻姝不是单纯的心理变态,她身上还需要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位置的压迫感和阅历。” “你的外形偏年轻,气质也不够成熟。” 他顿了顿。 “综合考虑,不适合这个角色。”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试镜厅里顿时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选角导演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策。 编剧也忍不住皱眉。 如果苏桑都不适合闻姝,那今天还有谁适合? 她确实年轻,也确实没有经验。 可演员能够通过服装和妆容调整年龄感,经验也能够在正式开机前训练。 最重要的是,她拥有其他演员怎么模仿都模仿不出来的核心气质。 那种柔软外表与病态掌控欲之间的割裂感,简直就是闻姝本人。 苏桑安静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秦导。” 说完,苏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等一下。” 他喊住了她。 苏桑站住了,没有回头。 秦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外形和经验方面的问题,可以通过训练弥补。” “从角色理解和表演状态来看,目前确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闻姝暂定由你出演。”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前一秒还说不合适。 下一秒便直接定下角色。 许闻洲转头看了秦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 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秦策根本不是对苏桑的表演不满意。 他只是不想让她演。 可苏桑稍微露出一点失落,他又立刻舍不得了。 苏桑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秦策,脸上却没有得到角色后的喜悦。 “谢谢秦导。” 秦策看着她,心中那股不安变得更加强烈。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结束。 ..... 试镜结束后,秦策本想去找苏桑。 可他被投资方代表和编剧拦住,讨论电影后续安排。 等他处理完所有事情,苏桑已经独自上了车。 她没有等他。 秦策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陈然站在旁边,小心提醒。 “秦导,苏小姐应该是回酒店了。” 秦策当然知道她是回酒店了。 可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她走了,没有和他说一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秦策拿出手机。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他打了几个字。 ——桑桑,等我回去。 可消息还没有发出,他又全部删除。 她现在明显不想理他。 如果他说话太强硬,只会让她更加生气。 秦策握着手机,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第15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五) 秦策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身上还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已经被扯松了一些,眉眼间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房门打开,客厅很安静。 苏桑坐在沙发一角,低头看着手机。 她已经换回了柔软的家居服,长发散在肩头,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区别。 可秦策一眼便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冷淡。 平日里他回来的时候,苏桑就算不会主动迎上来,也会抬头看他。 有时还会轻声问一句,累不累。 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看他。 秦策站在玄关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桑桑。” 他低声喊她。 苏桑没有回应。 秦策脱下外套,快步走到沙发旁。 他想像往常一样,将她抱进怀里。 可他刚刚靠近,苏桑便往旁边挪了一点。 秦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落了空。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酸涩与慌乱同时涌上来。 “桑桑。”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比刚才更轻。 “怎么不说话?” “还在生气?” 听到这里,苏桑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底没有往日的柔软,只有疏离。 秦策看着她,心头猛地一颤。 眼前的苏桑,忽然和试镜厅里的闻姝隐隐重合。 只是现在,她是对着他。 这个认知让秦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恐慌。 他宁愿她发脾气。 宁愿她哭。 甚至宁愿她打他、骂他。 也不想看见她这样。 秦策试探着伸出手,想牵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苏桑轻轻侧过身体,避开了。 秦策指尖一僵。 过了两秒,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将人紧紧圈进怀里。 “桑桑。”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侧,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示弱。 “别不理我。” “我知道你不高兴。” “是因为试镜的事吗?” 苏桑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随即用力地推开。 秦策的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一点。 苏桑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他。 “你觉得呢?” 她声音很轻。 秦策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 “我是导演。” “我要为整部电影负责。” “闻姝这个角色很复杂,演戏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你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更没有面对镜头的经验。” 他说得很温柔。 语气里带着耐心与担忧。 “我只是怕你以后进入剧组,会很辛苦。” “娱乐圈也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干净。” “你性格太单纯,很容易被人欺负。” “我不想你受委屈。” 这些话,秦策此前已经在心里斟酌过无数遍。 听起来句句都是为了她好。 他甚至有意放软声音,露出一点无奈和心疼。 希望苏桑能够像从前一样,因为他的不安而心软。 可这一次,苏桑只是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让秦策心底发寒。 “我会被谁欺负?” 她问。 秦策一顿。 苏桑缓缓坐直身体。 “我是京都苏氏集团的千金。” “秦策,你告诉我,谁敢让我受委屈?” 秦策喉间一哽。 苏桑继续问。 “你说演戏很难。” “可我今天演得不好吗?” 秦策喉结微动。 他无法说不好。 整个试镜厅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今天的表演有多出色。 苏桑望着他,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说我没有经验。” “可方凝演了十几年,也没有我适合闻姝。” “你说我没有上位者的气质。” “可我站在那里时,连和我搭戏的人都不敢看我。” “秦策。” “你不是怕我演不好。” 她语气不重,却将他所有隐秘的心思明晃晃摊开。 “你是怕我演得太好。” 秦策身体骤然僵住。 苏桑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怕电影上映后,会有很多人看见我。” “怕别人喜欢我。” “怕我认识更多的人,接触更多的世界。” “你怕我不再只待在你身边。” 秦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缓缓褪去。 他想解释。 可苏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会被欺负。” “你只是不想让我离开你的视线。” “你故意答应让我参加试镜,是因为你以为我演不好。” “你想让我自己发现演戏很难。” “想让我知难而退。” “这样一来,你就不需要承担阻拦我的责任。” “等我失望的时候,你还可以抱着我,安慰我,告诉我不适合也没有关系。” “然后继续回到你身边,做你心里眼里只有你的女朋友。” 苏桑轻笑了一声。 “阿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秦策脸色微变。 这一刻,秦策才忽然明白了。 原来苏桑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一直没有拆穿。 她知道他那些温柔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私心。 她之所以纵容,仅仅只是因为她愿意。 秦策背后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最害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桑桑看见了真正的他。 看见了他自私、卑劣、极端的一面。 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可怕? 会不会开始厌恶他? 会不会后悔和他在一起? 秦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攥住苏桑的手腕。 这一次,苏桑没有躲开,只是垂眸看着他。 秦策从沙发上缓缓俯下身。 他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仰头看着苏桑。 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狗,害怕被主人抛弃,而跪下恳求主人的原谅。 “对不起。” 他声音发哑。 “桑桑,我错了。” 苏桑没有说话。 秦策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你说得对。” “我不是怕你受欺负。” “我知道没有人敢欺负你。” “就算真的有人不长眼,我也会让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抬起头,漆黑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偏执与不安。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你。” “今天在试镜厅里,那些人一直盯着你。” “我看见他们被你的表演吸引,看见他们惊讶,看见他们开始欣赏你。” “我很难受。” “我甚至想立刻结束试镜,把你带走。” 秦策的手指收紧。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控制不住。” “你太好了。” “你站在那里时,所有人都会看见你。”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我想把你藏起来。” “想让你永远只待在我身边。” “只看着我。” 他说得越来越艰难。 每说出一句,便像是亲手撕掉一层伪装。 那些他从来不敢让苏桑知道的阴暗欲望,此刻全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 “我在试镜时故意否定你,是我混账。” “我知道你演得很好。” “不。” 秦策停顿了一下。 “不是很好。” “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闻姝。” “我当时还看愣了。” “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你就是她。” 他说到这里,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可那点情绪很快被更加强烈的不安压了下去。 “就是因为你太适合,我才更害怕。” “我怕电影上映后,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怕你以后越来越耀眼。” “怕有更多人靠近你。” “也怕有一天,我再也留不住你。” 秦策仰头望着她,眼眶隐隐泛红。 “桑桑。”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是太害怕失去你。” “可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更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放弃。” 第16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六) 他将苏桑的手贴到自己脸侧,侧脸轻轻蹭过她的掌心。 “你以后想演就演。” “想拿奖,我就亲手把你送到最高的位置。” “我会做你的导演。” “会把最好的角色都给你。” “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最好的演员。” 秦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我不阻拦你了。” “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别生气了,好不好?” “桑桑。” “求求你原谅我。” 苏桑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不悦终于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不介意秦策有占有欲。 也不介意他想将自己留在身边。 甚至恰恰相反。 她喜欢他因为自己失控。 喜欢他嫉妒,喜欢他不安,也喜欢他将所有情绪寄托在她身上。 她愿意容忍他的偏执,是因为她享受这种被极端需要的感觉。 可容忍不代表纵容。 更不代表,她允许秦策反过来替自己做决定。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够掌控她的人。 在试镜厅的时候,秦策试图操控她的选择。 这让她很不高兴。 可现在,他重新站回了正确的位置。 清楚地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握这段关系的人。 很好。 这才是她喜欢的样子。 苏桑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抬起另一只手。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秦策脸侧。 秦策身体一僵,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 苏桑指腹沿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她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阿策。” “我可以原谅你。” 秦策眸光骤然亮起。 他紧紧盯着她,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 “但是。” 苏桑话锋一转。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耳畔。 “你要记住。” 秦策呼吸微滞。 苏桑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稍稍用力。 “我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 “我愿意迁就你,是因为我愿意。” “不是因为你有资格掌控我。” 她说话时,气息轻轻落在秦策耳侧。 明明没有一句重话,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你的不安,我明白。” “我可以给你足够的偏爱和安全感。” 秦策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 苏桑停顿片刻,声音依旧平静。 “但请你下次,不要自作聪明,替我做决定。” “不然——” 她稍稍拉开距离,直视秦策的眼睛。 “我会很不高兴。”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让秦策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如果桑桑跟他同一种人。 是不是也代表着她同样在意这段关系? 代表着她永远都不可能放任着他离开? 所以。 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注定? 他们注定永远纠缠在一起。 生死不休。 她即是他。他即是她。 秦策用力点头,眼底满是顺从与痴迷。 他伸手紧紧抱住苏桑纤细的腰,将脸埋进她颈侧。 “我听话。” “我都听桑桑的。” “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会自作主张了。” 苏桑垂眸,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间。 动作温柔,像安抚一只终于被驯顺的凶兽。 “乖。” 秦策抱得更紧。 像是终于缓了过来,他的呼吸贴着苏桑颈侧,温热又急促。 “刚刚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后怕。 “桑桑,你那样看我,好像真的不要我了。” 苏桑轻笑了一声。 “这就怕了?” 秦策闷声说:“怕。” 他从来不觉得这样很丢人。 尤其是在他的爱人面前。 只要他足够听话,他的爱人就会心软。 那他的爱人就只会属于他。 苏桑指尖抬起他的脸。 秦策仰头看她,眼底湿漉漉的,哪里还有半分外人口中冷淡疏离的模样。 苏桑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这样还可怕吗?” 秦策眼神瞬间暗了。 “不怕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 苏桑没有躲。 秦策低头吻上她。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珍惜。 他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有推开他。 确认她还在自己怀里。 确认她仍属于他。 可很快,克制被更浓烈的情绪吞没。 他吻得越来越深,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苏桑被他按在沙发靠背上,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含糊地哼了一声:“阿策……” 秦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呼吸粗重紊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泛着水光的眼睛,喉结猛地滚了滚。 “桑桑。”他的嗓音哑得厉害,“今晚……可以不走吗?” 苏桑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秦策大步走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的动作带着一股隐忍已久的急切。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炽热灼人。 (大删....) “桑桑……”他一边吻一边含混地喊她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台上……有多好看。” 苏桑呼吸乱了节奏。 “桑桑……” (大删....) 秦策下唇上还沾着水光,俯身吻住她的嘴。 “桑桑……”他喘着粗气,一手扣着她的腰侧。 (大删....) “桑桑……桑桑……”他含混地喊她的名字,嗓音沙哑,“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苏桑意识都有些涣散。 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吻他的唇角。 “嗯。”她的声音又软又哑,“你的。” 秦策听到她这句话,眼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大删....) 第17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七) 几天以后,某顶级别墅。 苏桑侧身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秦策早就清醒了。 他却靠坐在床头,安静的看着怀里的人。 苏桑昨晚生他气了。 原因很简单。 他抱得太紧。 她嫌热,半梦半醒推了他两次,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等她一睡着,手臂又重新缠上去,甚至比之前抱得更紧。 秦策盯着她看了许久,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眼尾。 苏桑皱了下眉。 他立刻停住。 过了两秒,她没醒,反倒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些。 秦策眸色一下软下来。 他低下头,在她额前很轻地亲了一下。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 嗡—— 秦策眼底那点温柔瞬间淡去。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低头去看苏桑。 果然。 怀里的人被动静吵到,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秦策脸色顿时冷了。 他伸手拿过手机,看见来电人是许闻洲,直接按掉。 不到三秒。 许闻洲又打了过来。 秦策面无表情地接通,声音压得极低。 “你最好有急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许闻洲显然听出了他的不悦,轻咳一声。 “秦大导演,现在七点半。” “所以?” “所以《白夜囚徒》官宣定角微博,七点整已经准时发出去了。” 秦策神色没什么变化。 “嗯。” “然后,”许闻洲语气微妙,“三分钟,热搜爆了。” 秦策终于抬了下眼。 许闻洲慢悠悠补上一句。 “不是夸你的。” “……” “全在骂你女朋友。” “……” 秦策的眼神,在那一瞬彻底冷了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苏桑迷迷糊糊睁开眼,清亮的大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 “阿策……” 秦策眼底的阴沉瞬间收敛。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反扣在床头,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发。 “吵醒你了?” 苏桑没回答。 她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安静看了他几秒。 随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困。” 声音又轻又软。 秦策心口瞬间塌了一块。 “再睡。” “你呢?” “陪你。” “你今天不是要去工作室吗?” “不去了。” 苏桑闭着眼,含糊道:“许闻洲会骂你的。” “让他骂。” “电影开机前事情很多。” “没你重要。” 苏桑听到,忽然笑了。 秦策低头看她。 “笑什么?” 她抬起脸,眸光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觉得秦导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秦策看了她片刻。 “不是情话。” “嗯?” 他低头贴近她,鼻尖碰了碰她。 “是真的。” 苏桑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真乖。” 秦策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 哪怕两个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哪怕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无数次。 可苏桑一句轻飘飘的“真乖”,依旧能轻易让他失控。 他喉结滚了一下。 正要低头亲她,苏桑却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先让我看看手机。” 秦策动作一顿。 “看手机做什么?” “刚刚许闻洲不是打电话了吗?” “没事。” “真的?” “嗯。” 苏桑看着他。 秦策面不改色:“工作上的事。” 她眨了眨眼。 下一秒,突然从他怀里探出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秦策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腰。 “桑桑。” 苏桑趴在他胸口,抬眼看他。 “你心虚。” “没有。” “那给我看。” “……” “阿策。” 她只轻轻喊了一声。 秦策沉默两秒。 败下阵来。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却先一步道:“网上有些话不好听。” 苏桑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点开平台,平台热搜挂满了相关词条。 #白夜囚徒女主苏桑# #秦策恋爱脑# #素人空降百亿级制作# #苏氏集团千金玩票娱乐圈# #秦策苏桑# 整整五个热搜。 前十占了近一半。 苏桑挑了下眉:“呦呵,这么热闹?” 秦策脸色冷得厉害。 “别看。”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苏桑却已经点进了官宣微博。 七点整,《白夜囚徒》官方工作室发布了第一版定妆概念图。 【长夜无声,囚徒自困。 她是受害者。 她是幕后者。 她亦是这一场永不落幕的白夜中,唯一清醒的人。 电影《白夜囚徒》正式开机。 导演:秦策。 领衔主演:苏桑。 敬请期待。】 配了一张极有质感的图片。 【???苏桑是谁?】 【不是,他以前选角不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吗?影后试镜不过都照样滚蛋,这次直接让女朋友上?】 【查到了,苏桑,京都苏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 【苏氏集团?懂了,大小姐进圈玩票罢了。】 【资源咖滚出去。】 【能不能不要祸害秦策的作品啊?姐姐回家继承家产不好吗?】 【靠男人上位的资源咖,真恶心。】 【坐等扑街。】 【预定年度最大烂片。】 苏桑神情平静地慢慢往下滑。 秦策却越看脸色越难看。 尤其看见“靠男人上位”“资源咖”“恶心”几个字时,他眼底像覆上一层薄冰。 “别看了。” 他直接抽走手机。 苏桑抬眼。 “我还没看完。” “没必要。”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秦策面无表情退出微博,声音很低。 下一秒,点进和法务负责人的聊天框。 【全部取证。】 【涉及造谣、辱骂、人身攻击,一个不漏。】 【不接受删帖道歉私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复。 【收到。】 苏桑靠在他怀里,看完整个过程,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要全告?” 秦策冷声道:“他们骂你。” “网上每天骂人的那么多。” “跟我没关系。” “那你还管?” 秦策低下眼,语气理所当然。 “他们骂的是你,那就跟我有关系。” 苏桑眨眨眼,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秦策重新点开微博,显然还在找那些言辞最恶毒的账号。 苏桑看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阿策。” “嗯?” “看着我。” 秦策抬眼。 苏桑凑近,亲了亲他的唇。 很轻的一下。 男人原本冰冷紧绷的神情瞬间停滞。 苏桑弯起眼睛。 “别生气。” 秦策盯着她,没说话。 苏桑又亲一下。 “他们现在骂得越凶,以后脸就越疼。” “……” “你不相信我?” “相信。” 秦策几乎毫不犹豫。 第18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八) “那就行了。” 苏桑重新靠回他怀里,语气淡淡的。 “何况,他们说的也不全错。” 秦策眉头一皱。 “哪里没错?” “我是你女朋友。” “……” “也确实是苏家的女儿。” “……” “第一次拍电影就演你的大女主。” 秦策脸色沉下去。 “那是因为你有实力。” 苏桑笑了:“我知道。” 她抬眸看他。 “所以我不生气。” “阿策,你急什么?” 秦策沉默。 半晌,他低声道:“我不喜欢别人说你。” “夸我也不喜欢?” “……” 苏桑看了眼评论区。 正巧刷到一条。 【先不说演技,单看她那张脸我服,秦策艳福不浅啊。】 她念完,转头看秦策。 “这个人在夸我。” 秦策面无表情:“嗯。” “你怎么还不高兴?” “他后面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艳福不浅。” “……” 秦策冷着脸:“他说话很冒犯。” 苏桑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秦策看她:“你还笑?” “阿策。” 她伸手抱住他脖子,笑得眼尾都弯起来。 “你真是个醋坛子。” 秦策没反驳,反倒将她抱紧。 “嗯。” “承认了?” “我一直承认。” 他低头贴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轻。 “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就算是粉丝也不行。” 苏桑笑意更深。 “那以后电影上映怎么办?” 秦策安静两秒,似乎真被问住了。 他神情逐渐变得阴郁。 苏桑见状,连忙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停。” “……” “不许又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秦策握住她手腕,慢慢拉下来。 “我只是后悔。” “后悔什么?” “让你演闻姝。” 苏桑眼睛微眯。 秦策立刻改口。 “但不会阻止你。” “真的?” “真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会尽量忍。” 苏桑笑着亲了他一下。 “乖。” 这一声“乖”,让男人眼底那点阴霾总算散了些。 然而网络上的风暴,却远远没有停止。 官宣后不到一个小时,苏桑的个人微博就被扒了出来。 她的账号很干净。 最新一条,还是两个月前拍的一张秋日晚霞。 可短短半小时,评论从几十条暴涨到十几万。 【嫂子好手段。】 【怎么拿下秦策的,出教程吗?】 【大小姐回家玩去行不行?】 【资源咖滚出娱乐圈!】 【有钱人的人生真好,想演电影就演电影。】 【秦策为了你连招牌都不要了,你很得意吧?】 【花瓶。】 其中甚至夹杂着大量不堪入目的攻击。 秦策只看了几条,便彻底沉了脸。 “陈然。” 他拨通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秦导。” “把桑桑账号评论区关了。” 苏桑立刻抬头。 “别关。” 秦策动作一顿。 电话另一头的陈然非常识趣地保持沉默。 苏桑靠在枕头上。 “为什么?” “我又不在意。” “我在意。” “可这是我的账号。” 秦策僵住。 这句话正正踩在两人前几日争执过的底线上。 苏桑可以纵容他。 可他不能替她做决定。 秦策沉默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恼。 “……对不起。” 苏桑看着他。 秦策喉结动了一下。 “我又自作主张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不想关,那我就不关了。” 说完,他对着电话那边冷声道:“不用处理。” “好的,秦导。” 电话挂断。 苏桑看了他几秒,忽然掀开被子,跨坐到他腿上。 秦策下意识扶住她腰。 “冷。” “被子盖好。” 他扯过一旁薄毯,将她裹住。 苏桑环着他的脖子。 “生气了?” “没有。” “委屈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秦策沉默。 苏桑凑近他。 “我只是说不关评论区。” “……” “又没说不让你告他们。” 秦策终于抬眼。 苏桑弯了弯唇。 “该取证取证。” “该起诉起诉。” “我不拦你。” 秦策眼底明显亮了些。 “真的?” “真的。” 她伸手点了一下他眉心。 “毕竟有人替我出气,我为什么要拒绝?” 秦策看了她片刻。 忽然抱着她翻身,将人重新压回柔软被褥间。 苏桑一愣:“你干什么?” 秦策低头埋进她颈窝。 “高兴。” “高兴就压着我?” “那是抱。” “刚才不是一直在抱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策没解释,只把她抱得更紧,就像一只终于得到许可的恶犬。 —— 上午九点。 舆论仍在持续发酵。 就在所有人认定《白夜囚徒》必将成为秦策职业生涯最大败笔时,圈内第一个人发声了。 老牌影后方凝。 【很荣幸参加《白夜囚徒》闻姝一角试镜。 也很遗憾,最终没能拿到这个角色。 但我心服口服。 苏桑是我亲眼见过的、最适合闻姝的演员,没有之一。 期待未来合作。】 全网一愣。 紧接着,知名制片人转发。 【她值得。】 《白夜囚徒》编剧组总编剧发文。 【试镜当天,我在现场。 关于女主角,我只说一句,如果苏桑不演闻姝,这个角色宁愿永远停留在剧本里。】 随后,当天参加试镜的数名演员陆续发声。 【见过她的表演,就不会质疑。】 【我是和她搭戏的人,到现在想起那场花房戏,手心都会冒汗。】 【不夸张地说,那天她演完以后,现场没人说话。】 短短半小时,全网瞬间炸了。 【???】 【方凝都说心服口服?】 【理智说一句,秦策恋爱脑不恋爱脑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全球顶级导演,他砸谁招牌也不至于砸自己的。】 【同意楼上!】 【谁知道呢?男人一旦恋爱脑,什么事干不出来?】 【笑死,秦策都快被你们说成昏君了。】 【本来就是!拿百亿项目哄女朋友,纣王看了都递烟。】 【我不信,除非放视频。】 【放视频!】 ..... 不到十分钟。 “放试镜视频”几个字,被顶上热门。 十一点零七分。 一直沉默的秦策,终于更新了个人账号。 【她拿到角色,是因为她是苏桑。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朋友。 我爱她,与她是否优秀无关。 但她足够优秀,这一点,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证明。】 下面附了一张律师函,以及工作室统一整理出的取证列表。 第一批,三百七十二个账号。 评论区瞬间又炸了起来。 【卧槽!!!!秦策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承认了!】 【我爱她,与她是否优秀无关……我靠,我没了。】 【只有我注意到后面的律师函吗?】 【三百七十二个账号,秦策你是真告啊?】 【笑死,秦导:骂我可以,骂老婆法庭见。】 【梦女粉今晚集体失眠。】 【我已经失眠了,谢谢。】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好磕。】 【秦策是不是一直在窥屏啊?这取证速度也太快了。】 【合理怀疑他女朋友被骂以后已经气疯。】 而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秦策亲口公开恋情的震撼中时。 十一点二十分。 秦策工作室毫无预兆地发布了一段视频。 标题只有四个字。 【闻姝试镜。】 视频时长:七分四十三秒。 视频结束以后。 全网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随后,热搜彻底爆炸。 #苏桑演技# #闻姝活了# #白夜囚徒试镜视频# #秦策没有恋爱脑# #苏桑怪物新人# 【卧槽!!!谁说她不会演???谁说的???】 【这是素人?她最后那个眼神都快把我吓哭了,她就是闻姝啊!!!】 【方凝说输得心服口服我现在信了。】 【苏桑!!!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是你十年老粉!】 【之前谁说她是玩票姐的?出来走两步。】 【苏大小姐对不起,是我说话太大声。】 【妈咪!!!】 【别叫妈咪,我感觉她会真的把你关起来。】 【更兴奋了谢谢。】 【???楼上你不对劲。】 第19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十九) 与此同时,那些仍旧嘴硬的账号还在负隅顽抗。 【表演痕迹太重。】 【也就这样吧。】 【一群水军尬吹。】 【七分钟视频能代表什么?成片扑了别哭。】 其中一个大V甚至直接发文。 【有钱真好,能请整个娱乐圈陪大小姐演戏。】 十分钟后,秦策工作室官方账号回复:【已取证。】 网友:“……” 半小时后,又一个账号阴阳怪气。 【秦策是不是被下蛊了?这种女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工作室回复:【已取证。】 再过半小时。 【苏桑演得像精神病。】 工作室先回复:【感谢对角色完成度的认可。】 三分钟后又补一条。 【若仅为角色评价,不追责。】 全网笑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工作室法务今天杀疯了。】 【笑死我了,第一次见这么有原则的取证。】 【秦导你是不是在后台亲自盯着?】 没人知道,秦策还真在盯。 他正神色冷淡地翻着评论区。 苏桑已经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还看?” “嗯。” “现在不是都在夸我吗?” “所以?” “你怎么脸色还是不好?” 秦策没说话。 苏桑起身走过去。 扫了眼屏幕,只见热评第一。 【老婆太美了!姐姐踩我!】 苏桑:“……” 她又往下看。 【从今天起苏桑是我老婆,秦策是谁?不认识。】 【姐姐我可以!】 【女王请囚禁我!】 【好想被苏桑抱着叫乖。】 苏桑沉默两秒,终于明白了。 她忍笑:“你不会连女粉丝的醋都吃吧?” 秦策抬眼:“她们叫你老婆。” “网络用语。” “我不喜欢。” “还有人叫你老公。” “我不认识她们。” “那她们也不认识我。” “……” 秦策脸色更冷。 “桑桑。” “嗯?” “你在替她们说话?” 苏桑终于没忍住笑。 “你怎么这么难哄?” 秦策不说话。 苏桑俯身,捧住他的脸。 “那要怎么哄?” 男人静静看她,眼底暗得厉害。 半晌,他伸手环住她的腰。 “亲一下。” 苏桑亲了他一下。 “好了?” “没有。” “还要?” “嗯。” 她又亲。 “现在呢?” “没有。” “秦策,你故意的。” “嗯。” 他居然承认了。 苏桑被气笑。 秦策却抱紧她,将脸埋进她腰腹间,声音闷闷的。 “我不高兴了。” 苏桑垂眼看着他像一只阴郁的大型犬,抱着她不肯撒手。 她心底软下来,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那我是谁的?” 秦策瞬间抬眼。 苏桑笑着看他。 “问你呢。” 他盯着她,喉结缓慢滚动。 “我的。” “听不见。” “我的。” “谁的?” “秦策的。” 苏桑弯起眼,看着他。 “嗯,是你的。” 那一刻,秦策眼底所有阴郁彻底消散,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 那一晚,网上仍旧吵得不可开交,可苏桑没有再看手机。 因为秦策不许。 他把她抱到床上,一本正经地说:“女主角需要休息。” 苏桑靠在床头,眼尾还带着笑:“秦导这是以权谋私。” 秦策低眸看她,语气认真:“嗯。” “我对你,一直都以权谋私。” ...... 而另一边,苏家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 当天晚上,苏桑回了一趟苏宅。 苏桑进门时,苏念已经坐在客厅里等她了。 她看见苏桑,眉头立刻皱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苏桑放下手提包,乖乖喊人:“姐姐。” 苏念被她这一声喊得心软了一半,可想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骂声,脸色又沉了下去。 “演电影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家里商量?” 苏母也坐在旁边,眼底满是担忧:“桑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你为什么瞒着家里人去演戏了?” 苏父没说话,只是沉着脸在一旁。 苏桑抬眼看向他们,轻声说:“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是认真的。” 苏念看了她几秒,忽然问:“就因为秦策?” 苏桑点了点头:“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苏家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苏母愣住:“你和秦策…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早就知道了热搜,可真正听到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苏桑说:“嗯,我们在一起了。” 客厅里陷入长久沉默。 苏父脸色不算好看。 倒不是秦策不好。 相反,秦策太有名,也太优秀。 年纪轻轻就站在全球电影圈顶端,能力、身价、地位都无可挑剔。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容易被看透。 苏父沉声道:“桑桑,恋爱可以谈,但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苏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他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的。”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温软,却字字清晰。 “是我自己选择的。” 苏念一怔。 苏父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那个在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小女儿,原来早就长大了。 她不是没有主意,只是从前懒得争。 苏母眼眶微红:“桑桑……” 苏念握了握苏母的手,沉默片刻后,看向苏桑:“你想进入娱乐圈,可以。” 苏桑看向她。 苏念语气认真:“但前提是,让秦策来家里见一面。” 苏父立刻接话:“对。我们要亲眼见见他。” 苏母也点头:“至少让我们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照顾你。” 苏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秦策发消息。 【家里人想见你。】 那边几乎秒回。 【什么时候?】 苏桑唇角弯了弯。 【你不怕?】 秦策回复得很快。 【怕。】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 【但更怕他们不把你交给我。】 苏桑看着那行字,眼神软了些。 第20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二十) ...... 三天后,秦策亲自登门。 那天京都下了小雨,秋寒更重。 秦策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外面披着黑色大衣,手里提着准备好的礼物。 他眉眼依旧清冷克制,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他在玄关处见到苏桑时,第一反应不是看苏家人,而是先看她穿得够不够暖。 苏桑穿着浅色毛衣裙,披着披肩,站在楼梯旁冲他笑。 秦策的目光落在她微凉的手指上,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若不是苏父苏母都在,他大概已经走过去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苏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正式坐下后,苏家人问了秦策很多问题。 秦策一一回答。 “桑桑进组后,会有独立休息室和专属工作人员,所有拍摄安排都会提前与她确认。” “网上恶意攻击,工作室已经在取证,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她以后想拍别人的戏,我也会尊重她。” 说到最后一句时,苏桑抬眼看向他。 秦策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却没有半点迟疑。 苏父盯着他,忽然问:“如果你们分开呢?” 客厅里空气骤然一静。 苏母忍不住看了苏父一眼。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观察秦策的反应。 秦策手指微微收紧。 分开。 仅仅是听见这两个字,他心脏就像被钩子狠狠撕开。 他神色不变,只是低声道:“我不会主动放开她。” 苏父皱眉。 秦策继续道:“但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愿意要我了,我也不会过多纠缠她。” 苏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虽然—— 秦策说的是假的。 可他愿意在她家人面前这样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秦策的手。 秦策身体微僵,随即反手扣住她。 苏桑对苏父说:“爸,不会有那一天的。” 苏父苏母瞬间怔住。 苏桑轻声说:“我这辈子已经认定他了。” 秦策猛地看向她,喉间滚了滚。 苏念沉默许久,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了。”她说,“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我们也不说什么了。” “进组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苏桑立刻点了点头,握着秦策的手更紧了。 .... 从苏宅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秦策替苏桑撑着伞。 苏桑抬头看他:“你刚才紧张吗?” 秦策垂眼:“嗯。” “秦导也会紧张?” “会。” “紧张什么?” 秦策停下脚步,看着她。 “紧张他们不喜欢我。” 苏桑弯起眼:“那你觉得他们喜欢你吗?” 秦策想了想:“你喜欢就够了。” 苏桑忍不住笑。 秦策却认真得过分:“桑桑,只要你喜欢我,其他人怎么看我都可以。” 苏桑看着他,忽然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 秦策握伞的手一颤。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很深。 “回去再说。” 苏桑眨眼:“说什么?” 秦策牵住她的手,嗓音低哑:“说你喜欢我。” 一个月后,《白夜囚徒》正式开机。 拍摄第一天。 苏桑换好闻姝的戏服,从化妆间出来时,整个片场安静了下来。 黑色收腰长裙,长发盘起,耳边只有一粒珍珠。 她眉眼温柔安静,却莫名让人不敢靠近。 秦策坐在监视器后,盯着她看了很久。 许闻洲在旁边喝咖啡。 “别看了。” “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 秦策冷冷瞥他一眼。 许闻洲笑。 “秦导。工作时间,请注意职业素养。” 秦策收回视线。 “闭嘴。” “啧。” 第一周拍摄极其顺利。 直到一场戏,是和谢临的肢体对抗戏。 结果原来扮演谢临的演员换成了其他的角色,而是由秦策亲自出演。 消息在组里传开时,所有人都懵了。 苏桑也懵了。 她拿着剧本走进导演休息室时,秦策正在看分镜。 他坐在桌前,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桑把剧本放到他面前。 “秦导。” 秦策抬眼:“怎么了?” 苏桑指着演员表:“谢临是你?” 秦策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苏桑问:“你不是导演吗?” 秦策翻过一页分镜,语气平稳:“导演也可以兼演员。” 苏桑盯着他,慢慢绕到他身边,弯腰凑近,笑意慢慢浮上来:“阿策。” 秦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苏桑轻声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休息室里安静几秒。 秦策终于抬眸,眼神坦然。 “是。” 苏桑:“……” 他承认得太快,反倒让苏桑一时接不上话。 秦策放下笔,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坐到桌沿边缘。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把人困在自己的范围里,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低。 “谢临和闻姝有很多肢体接触。” 苏桑故意问:“所以呢?” 秦策眼底暗色翻涌:“我不想你碰别人。” “那是演戏。” “我知道。” “你答应过不干涉我。” “我没有干涉。” 秦策靠近她,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委屈:“我只是自己来演。” 苏桑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秦导,你就不怕别人说你?” 秦策垂眼,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随便他们说。” 他抬眸,眸色深沉。 “反正我不想看你碰别人。” 苏桑被他看得心口微微发软。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揉了一下:“醋坛子。” 秦策握住她的手腕,低声纠正:“是你的醋坛子。” 后来这件事被人无意间透露出去,全网又一次笑疯。 【听说谢临原本不是秦策演的,后来秦策自己上了。】 【原因:闻姝和谢临肢体接触太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策你还记得你是导演吗?】 【醋坛子成精。】 【别人拍戏是为艺术献身,秦策拍戏是为防止老婆和别人贴贴。】 【苏桑:你不是导演吗?秦策:我现在是演员。】 【秦策你真的别太爱。】 第21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二十一) 而片场里,真实情况甚至比网友想象得更加离谱。 某日夜戏,苏桑拍完一场情绪极重的镜头。 副导演喊卡后。 全场工作人员都还沉浸在压抑的气氛里。 秦策已经大步走过去。 “冷不冷?” 苏桑刚从角色里抽离。 “还好。” 秦策摸了摸她手,感受到冰凉,脸色一沉。 “这么凉还叫还好?” 他直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随后把她两只手一并握进掌心。 全场人默默看着。 苏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大家都在呢。” “所以?” “你收敛一点。” 秦策面无表情。 “我给女朋友暖手。” “违法?” 周围所有人瞬间低头,没人敢说话。 苏桑耳尖微红,压低声音。 “你故意的是不是?” 秦策看着她。 “嗯。” “为什么?” “今天有人夸你漂亮。” 苏桑:“……” “谁?” “新来的场务。” “人家是女生。” “女生也不行。” 苏桑:“……” “她还说想追你。” 苏桑想起来了。 那只是小姑娘开玩笑。 她无奈道:“她才十九岁。” “成年了。” “秦策。” “嗯。” “你是不是有病?” 秦策神情平静,把她手握得更紧。 “你第一天知道?” 苏桑看他两秒,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当着所有工作人员的面,亲了下他的侧脸。 秦策彻底僵住。 四周响起一片克制不住的吸气声。 苏桑弯着眼。 “现在高兴了吗?” 秦策盯着她,耳根泛红。 “……嗯。” “那继续工作。” 她转身要走。 秦策却抓住她,不让走。 苏桑回头。 “又怎么了?” 秦策低声。 “另一边。” “什么?” 他侧过另一边脸。 “这里还没有。” 所有人:“……” 苏桑:“……” 许闻洲刚好路过。 看见这一幕,脚步都停了。 半晌,他忍不住吐槽道。 “秦策。” “你是真不要脸。” —— 《白夜囚徒》历经七个月拍摄。 次年,全球同步上映。 上映第一天,国内票房破纪录。 上映第三天,全球票房打破同类型犯罪片历史最高首周纪录。 上映第七天,评分稳定在九点五。 而苏桑一夜封神。 闻姝这个角色,彻底席卷全球。 无数影评人称她为“近十年最恐怖的新人”。 她在轮船里的镜头,被做成无数经典剪辑,成为年度最出圈台词。 各大平台首页几乎全部被她霸屏。 【我看完电影出来腿都是软的。】 【我宣布闻姝是影史最牛反派女主之一。】 【谁还记得一年前全网骂她资源咖?】 【别说了,我就是当初骂最凶的之一。】 【现在呢?】 【现在我是她超话十三级。】 电影上映三个月。 苏桑个人粉丝突破八千万。 秦策彻底不高兴了。 某天晚上。 两人回到家。 苏桑刚洗完澡,穿着柔软睡裙坐在沙发上看剧本。 秦策坐在另一边不说话。 苏桑起初没注意。 十分钟后,她翻了一页。 秦策还在看她。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放下剧本。 “怎么了?” “没事。” “你盯了我二十分钟。”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桑看着他神色不变,但明显就是在闹情绪的样子。 她思考了一下,随即开口道:“今天谁惹你了?” “没有。” “工作不顺?” “没有。” “许闻洲骂你?” “他不敢。” 苏桑沉默,最后拿起手机。 很快,她看见自己超话热榜第一。 【今天也是想娶老婆的一天。】 下面三万多条评论。 【老婆亲亲。】 【老婆抱抱。】 【姐姐娶我。】 【我愿意为桑桑做狗。】 【闻姝踩我。】 苏桑:“……” 她抬眼。 秦策面无表情。 两人四目相对。 苏桑试探:“因为这个?” 秦策冷淡:“不是。” “真不是?” “不是。” “那我继续看剧本了。” 她重新拿起来。 不到三秒,剧本被抽走。 苏桑忍笑:“秦导。” “嗯。” “你想做什么?” “休息。” “我不累。” “我累。” “你累就睡觉。” “我要你陪我。” “不要,我还不困。” 秦策不说话。 苏桑终于笑出声:“好啦。” 她往他那边挪。 秦策依旧冷着脸。 苏桑再挪,肩膀贴上他手臂。 “阿策。” “嗯。” “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那我走了。” 她刚起身,腰就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跌回男人怀里。 秦策抱得极紧。 苏桑笑得肩膀发颤。 “还说没吃醋?” 秦策沉默几秒后,低声道:“八千万。” “什么?” “你粉丝涨了八千多万。” “然后呢?” 他眼神阴郁,语气闷闷的。 “每天都有人叫你老婆,还有人说要娶你。” 苏桑:“……” “今天品牌活动,台下还有人喊你老婆。” 苏桑:“……” “还有——” “停。” 苏桑捂住他的嘴。 “你每天都看这些?” 秦策不说话。 她慢慢拿开手。 “回答。” “嗯。” 苏桑哭笑不得。 “你工作不忙?” “忙。” “忙还看?” “控制不住嘛。” 秦策垂眼,声音低下来。 “所有人都喜欢你。” “我不喜欢。” 这一句说得莫名有些委屈。 苏桑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抱住他:“那怎么办?” 秦策看着她,明显等这句话很久。 “哄我。” “怎么哄?” “你知道的。” 苏桑挑眉:“我不知道。” 秦策沉默。 半晌,低声:“说你最爱我。” 苏桑没说。 他眼神逐渐暗淡。 她却忽然凑近,鼻尖贴着他的。 “秦策。” “嗯。” “我最爱你。” 秦策呼吸一滞。 苏桑弯起眼。 “只爱你。” 他盯着她,眼底所有阴湿晦暗的情绪像是瞬间被点燃。 “再说一遍。” “我最爱你。” “再一遍。” “秦策,你别得寸进尺。” 秦策抱紧她。 “最后一次。” “真的?” “真的。” 苏桑看他片刻,笑着亲上去。 “最爱你。” 那晚,秦策心情好得整个工作室第二天都看得出来。 许闻洲看他签文件都比平时快。 忍不住问陈然:“昨晚秦策中彩票了?” 陈然认真回答:“应该没有。” 许闻洲看着秦策难得柔和的脸色。 他若有所思道:“那就是被老婆哄了。” 秦策抬眼,语气不爽道:“关你屁事。” 许闻洲忍不住笑了:“看来猜对了。” 第22章 文抄公著名导演与路人甲演员(二十二) 此后数年。 苏桑的演艺事业一路登顶,成为首位完成所有重要女演员奖项大满贯的华人演员。 有人称她是“一个时代的表演教科书”。 有人说。 她是近半个世纪最具天赋的演员之一。 秦策和苏桑合作的第八部电影上映以后。 记者问秦策。 “秦导,为什么你的电影后期几乎都喜欢邀请苏老师出演?” 秦策回答:“因为我的爱人最好。” 记者笑。 “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秦策神情平静。 “不是,这是事实。” 记者顿了一下,随即又问。 “如果有一天,其他演员比苏老师更适合你的角色呢?” 秦策沉默片刻。 “那就用其他演员。” 全场微微一愣。 记者显然也没想到。 可下一秒,男人淡淡补充。 “然后给她重新写一个更好的。” 现场:“……” 当天热搜又炸了。 #秦策重新写一个# 评论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他成长了,没想到还是老婆脑。】 【别人更适合?可以。老婆没角色?不可以。】 【笑死。秦导还是一如既往啊。】 多年后,秦策和苏桑领证结婚。 婚礼办得很盛大。 地点选在秦策名下的一座私人海岛上。 那天海风温柔,白色花墙一路铺到海边,宾客席上坐满了两人的亲友、合作伙伴和重量级人物。 苏桑穿着婚纱从花门下走来时,全场都安静了。 她长发挽起,眼眸清亮,却比当年多了岁月沉淀出的耀眼。 秦策穿着定制款西装,站在尽头。 他身形挺拔,眼底满是深情。 苏父牵着苏桑走到他面前。 把女儿的手交给秦策时,苏父沉声说:“秦策,桑桑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秦策握住苏桑的手,声音郑重:“爸您放心好了,我不会让桑桑受任何委屈。” 苏父看了他很久,终于松手。 秦策牵紧苏桑。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竟然有一丝颤抖。 苏桑发现了,低声笑他:“阿策,都老夫老妻了,还紧张啊?” 秦策把戒指缓缓推入她无名指,眼神专注。 “这可关系着我的名分,我当然紧张。” 他继续道:“而且,这也代表你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苏桑心口一软。 她替秦策戴上戒指,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笨阿策,我早就是你的了。” 秦策眼眶微微发红,立马将她拉入怀里。 ...... 时间走得很快。 苏桑年纪也上来了,退出了演艺圈。 开始投资扶持新人导演与女性题材电影。 秦策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高强度工作,更多时候只拍自己真正想拍的故事。 他们共同成立了电影基金,扶持年轻创作者,也资助因家庭困难无法完成学业的学生。 媒体说,他们是华语电影史上最传奇的夫妻。 一个是全球殿堂级导演,一个是横扫国内外奖项的大满贯影后。 可对彼此而言,他们只是秦策和苏桑。 年岁渐长后,秦策依旧很黏苏桑。 苏桑六十岁生日那年,秦策为她拍了一部纪录片,名字叫《我的第一镜头》。 纪录片没有盛大的叙事,只有很多生活碎片。 清晨,苏桑在花园里剪玫瑰,秦策站在不远处拍她。 苏桑回头:“阿策,你怎么又拍我?” 镜头晃了一下,传来秦策低沉的声音:“因为桑桑好看啊。” 苏桑笑了:“我都老了,哪里还好看。” 秦策不服气的嘟囔道:“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最好看。” 画面里,苏桑白发不多,眉眼带着一丝温柔。 纪录片播出时,全网哭成一片。 【秦策真的拍了苏桑一辈子。】 【从闻姝到现在,他镜头里的她永远是最美的。】 【啊啊啊!苏桑看他的眼神也好甜啊,老夫老妻还这么甜。】 晚年以后,苏桑身体逐渐不好了起来。 私人病房内。 苏桑躺在病床上,头发已经全白了。 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依旧清亮。 苏桑看向床边。 床边的秦策眼底带着一丝痛楚,手掌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苏桑心头一软,轻声道:“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一夜没睡了?” 秦策沉默不说话。 苏桑慢慢笑了:“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样?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开心了。” 听到她说不开心了。 秦策眉头一皱,随即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干涩道:“桑桑,别不开心,我有乖乖睡觉,我只是想陪着你。” 苏桑抬眼看他,无奈开口:“可你已经陪我很久了。” 秦策把脸撇过去,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桑桑,不够,不够。” 苏桑听到他声音的颤抖,眼底瞬间汇起阵阵湿意。 她费力地抬手。 秦策立刻俯身,动作很轻地把脸贴到她掌心。 “阿策。”她轻声喊他。 秦策眼泪止不住落下来,哑着嗓子:“桑桑,我在。” “别哭了。” 听见她这话,秦策闭上眼,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 苏桑瞧着他强忍落泪的模样,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很爱你,也很在乎你。” “所以,阿策别难过了好不好。” “不然我会心疼的。” 秦策听到最后一句话,眼泪再也克制不住落下来。 苏桑无奈道:“阿策,怎么又哭了。” 秦策一边掉眼泪,一边委屈巴巴的说:“对不起嘛,我实在忍不住了。” 苏桑被逗笑,语气带着一丝宠溺,“傻子。” 秦策俯身,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虔诚地吻了上去。 “你的傻子。” 苏桑刚想叮嘱几句。 结果,她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一刻。 监护仪的声音缓缓拉长。 滴—— 秦策身体彻底僵住。 他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桑桑?” 无人回答。 “桑桑。” 依旧没有回答。 医生护士冲进来。 有人检查,有人记录时间。 有人低声说:“秦先生……” 秦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后来,秦策让所有人先行离开了病房。 等所有人离开病房以后。 秦策低头,动作温柔地在苏桑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他声音发涩。 “桑桑,我说过的。” “没有你的世界,我一天也不想多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保存了很多年的药丸。 这是秦策完成最后一项导演成就任务后。 在系统空间里,兑换的死亡丹。 可以瞬间死亡,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别人就算检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很早以前,就兑换了。 当晚,秦策便随苏桑离开了。 离世前,他早已安排好所有身后事。 他和苏桑名下三分之一的财产,捐赠给华国电影人才扶持基金,用于资助新人导演、编剧、演员和电影教育。 另外三分之二,全部捐给慈善机构,用于帮助受灾人群、孤困老人、贫困儿童与重病患者。 他们一生无子女,却把余生积累的一切,留给了更多需要被看见的人。 第二天清晨,秦策工作室与苏桑工作室同时发布讣告。 【著名导演秦策先生、著名演员苏桑女士,于昨日夜间相继辞世。他们一生相伴,彼此成就,留下了无数珍贵作品。遵照二人生前遗愿,丧事从简,财产捐赠事项已全部完成。】 消息一出,全球震动。 华国电影导演协会发布悼文。 【秦策导演是华语电影史上不可绕过的名字。他以极致才华推动电影艺术向前,也以一生坚守扶持后辈。他与苏桑女士共同留下的作品,将永远被铭记。】 国际电影节官方账号发文。 【我们沉痛悼念秦策导演与苏桑女士。他们的电影跨越语言与国界,他们的爱情也成为影史传奇的一部分。】 无数演员、导演、影迷自发悼念。 那一天,#秦策苏桑去世#直接登顶全球热搜第一。 而他们被葬在了一处安静的私人墓园里。 两块墓碑中间,是秦策生前要求刻的一行很小的字。 “我这一生,从未相信命运。” “直到命运把她送到我面前。” (本世界完) 第1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一) 苏桑醒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奢华至极的银白色穹顶。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扫过四周。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机械音。 【叮——】 【欢迎宿主来到第七个任务世界——《开局被污叛国?我是星际最强Alpha》!】 苏桑眼睫微垂,继续听下去。 忽然,脑海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突然卡住了。 【世界信息载入中……】 【载入失败。】 【重新载入中……】 【载入失败。】 【滴滴!错误!错误!】 苏桑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她声音很轻地开口:“66?”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66,剧情呢?” 依旧没有回应。 苏桑眼底的茫然稍稍褪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机械提示音。 【滴滴!错误!错误!】 【滴滴!错误!错误!】 【任务变更:寿终正寝地活下去。】 【滴滴!错误!错误!】 这个声音并不完整,却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复。 苏桑眉头皱的更紧了。 同一时间,淡粉色的小猪僵在了原地。 它刚准备把世界信息甩给宿主,结果面板上跳出来一大片鲜红警告。 【资料读取失败。】 【宿主通讯链路异常。】 【世界剧情权限被未知力量拦截。】 66瞪着黑亮圆眼,小短腿一软,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去。 【宿主?】 没有回应。 【苏桑?】 还是没有回应。 66看着面前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整只猪都裂开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汇报总部!汇报总部!编号6760世界出现重大异常!】 【宿主失联!剧情权限被锁!任务目标强制篡改!】 【救命啊——】 而另一边,苏桑听不到这些。 她脑海里只剩下越来越刺耳的机械警报。 【滴滴!错误!错误!】 【任务变更:寿终正寝的活下去。】 过了几秒,那刺耳的警告声突然消失了。 苏桑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不对劲。 苏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宽大的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身上柔软的白色睡裙。 睡裙款式简单,却明显不是普通材质。 她坐在床上,细细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星际世界。 第七个任务世界。 任务变更成了“寿终正寝地活下去”。 关这“活下去”,就已经透露出不对劲。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桑抬眸看向门口。 房间门被人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长相格外出众的男人。 银灰短发搭在额前,衬得皮肤冷白,五官利落锋利,周身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与修长双腿。 那个男人的目光直直落在苏桑身上,眼底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与其说复杂,不如说眷恋,贪婪,压抑。 苏桑看着他,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起来。 明明这个男人莫名让人觉得危险,可她内心却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 像是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玩具,让人忍不住摧毁、玩弄。 很快,她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男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似乎怕吓到她,声音很轻的说:“桑桑,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不敢轻易回答。 系统失联了。这个世界很明显不对劲。 一旦开口,她很可能就暴露自身异常了。 男人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眼底情绪又深了几分。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指骨修长,力道却不轻不重。 苏桑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她忍住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细微的僵硬,力道加重了些。 仿佛不给她抽回去的机会。 “桑桑。”他低声哄着,唇边浮出一点温柔的笑,“是不是又忘记了?” 又? 苏桑心里一顿。 她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男人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熟稔得像亲密无间的爱人。 可她却对这具身体当前的身份一无所知。 她眨了下眼,脸上适时露出一点疑惑和不安。 “又忘记了……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带着刚醒后的沙哑。 男人听见她开口,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像是终于等到某个期盼已久的回应。 他的唇角弯起,指尖却悄悄收紧,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 “别怕。”他说,“我会慢慢告诉你。” 苏桑楞了一下,随即乖乖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乖顺的女孩,眼底浮出一丝隐秘的愉悦。 他喜欢这样的她。 不会逃。不会抗拒。 不会用那种冷淡又厌恶的眼神看他。 也不会说那些他不爱听的话。 她只会坐在这里,用这样懵懂的眼神看着他。 多好啊。 “现在是公元4247年。”男人轻声开口,“这里是星际联邦核心城市,穹辉主城。” 苏桑心里微动。 星际联邦。穹辉主城。 所以这是一个星际时代的小世界。 男人继续道:“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我的私人住所。准确来说,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苏桑面上依旧迷茫,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我叫赵繁。” 男人说出自己名字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你以前会叫我阿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带着一丝怀念,又像压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你也可以继续这样叫我。” 苏桑没有立刻说话。 赵繁。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她不知道原剧情里有没有这个人。 联邦核心城市。 私人住所奢华到这种程度。 军装,压迫感极强的气场,出众的长相。 这样的人,在男频文里,就算不是男主,也至少是重要人物。 可她的任务部门是路人甲。 她进入每个世界,身份都该是剧情边缘里的不起眼角色。 即使偶尔和主线人物有交集,也大多只是剧情里一笔带过的存在。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赵繁看她的眼神,为什么像是在看一件绝不允许再失去的私有物? 苏桑心里疑云翻涌,脸上却只露出迟疑。 她看着赵繁,很轻地喊了一声:“阿繁?” 话音刚落,赵繁的呼吸瞬间停了一下。 阿繁。 她又这样叫他了。 不是冷冰冰的赵繁,不是带着抗拒和戒备的称呼。 是阿繁。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好乖。 她本来就该这样叫他。 那些不该存在的人,那些多余的记忆。 那些让她一次次想离开他的念头,都应该被清理干净。 赵繁垂下眼,眼底晦暗不明。 “嗯。”他轻声应,“我在。” 苏桑看着他这个反应,心里的疑惑更重。 他很喜欢这个称呼。 不,应该说,他对这个称呼有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有意思。 她垂下眼,声音依旧软软的:“你刚刚说,我又忘记了。那我之前……也忘记过吗?” 第2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 赵繁抬手,替她把脸侧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垂,冰凉的触感让苏桑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是你第四次清醒。” “第四次?” “嗯。”赵繁语气温和,“第一次是在你昏迷第三天后。你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很害怕,也不肯让我靠近。后来你又睡过去了。” 他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懂。 “第二次,你记得一点点东西,但很混乱。你说头疼,说眼前有很多奇怪的画面。医生检查后,说你的精神海受损太严重,需要时间恢复。” 苏桑默默记下,于是又问:“第三次呢?” 赵繁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三次,你醒来的时间很短。”他声音里染上恰到好处的痛楚,“你只看了我一眼,就又昏睡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莫名让人发冷。 “我那时候真的很怕。” 苏桑疑惑抬眸:“怕什么?” 赵繁凝视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他说:“也怕你醒来以后,还是不记得我。” 这句话说得太深情。 如果换成普通人,或许已经被他眼底的痛色打动。 可苏桑只觉得奇怪。 她坐在床上,轻轻抿了下唇,像是在不安。 “那我这次醒来以后,还会再忘记吗?” 赵繁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他笑了。 “不会了。” 他靠近一些,语气更加温柔。 “医生说,这次以后就不会了。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只要好好休养,不要受刺激,就不会再忘记。” 只要乖乖的不乱跑。 就不会再忘记。 赵繁望着她苍白柔软的脸,心底升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苏桑继续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繁看着她,眼神更加柔和。 他低头,看向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苏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左手带着一枚淡蓝色宝石戒指。 戒指很漂亮,宝石被灯光折出细碎光芒。 赵繁抬起她的手,指腹摩挲过戒指边缘。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赵繁抬眸看她,眼神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怀念。 “后来,我们在一起并结婚了。” “结婚?” 苏桑像是被这两个字惊到了,眼睛微微睁大。 赵繁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嗯。”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桑桑,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 苏桑心里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她居然是这个男人的妻子。 一个路人甲任务者,穿进男频世界后,成为一个怎么看都不普通的男人的妻子。 苏桑压下心底的翻涌,面上不知所措道:“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赵繁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正常。 “没关系。”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会陪你慢慢想起来的。” 苏桑眨了眨眼,看向他:“那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繁脸上露出一种明显的痛色。 “你和家里人吵了一架。” “我的家里人?” “嗯。”赵繁低声道,“你不喜欢他们管你太多,那天争执很激烈。后来你离家出走,所有人都在找你。” 他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医生说,你受了精神冲击,精神海出现严重紊乱,所以才会反复昏睡和失忆。” “那我的家人呢?” 赵繁神色不变。 “他们在另一颗星球。” “他们怎么不在这里?” “因为你现在需要静养。”赵繁语气柔和,“他们的情绪都不太稳定,医生说,暂时不适合让太多人接触你。等你好一点,我会带你去见他们。” 这回答滴水不漏。 可苏桑就是从里面听出了敷衍。 她脸上露出一点失落:“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繁眸光微动。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抱住了她。 男人身上那股冷香瞬间将她包围。 苏桑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他低声说,“桑桑,不要这么想。” 苏桑没有说话。 她只是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腔里跳动不止的心跳。 而赵繁却在抱她的一瞬间,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扭曲。 终于。 他终于又抱到她了。 “桑桑。”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苏桑眼睫轻轻动了动。 赵繁继续开口:“如果你在不醒来,我就真的快疯了。” “每次你忘了,我都会一遍遍告诉你,我是赵繁,是你的阿繁,是你的丈夫。” “可你下一次醒来,还是会忘了我。” 他的手慢慢收紧,指尖陷在她腰侧柔软的衣料里。 “桑桑,你怎么能总是忘了我。” 最后这句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委屈,缠绵,压抑。 像一个被抛弃太久的人,终于抱住失而复得的东西,舍不得松开。 可在那委屈下面,苏桑听出了另一种东西。 怨。 极深的怨。 是对她的怨。 苏桑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现在非常确定,系统失联很可能就是他搞得鬼。 想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兴味。 苏桑故意把脸埋进赵繁肩窝,试探性地回抱了一下。 赵繁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猛地一顿。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的疯狂压下去。 桑桑主动抱我了。 桑桑。 我的桑桑。 我的妻子。 苏桑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神清澈又茫然。 她带着一丝困惑问道:“阿繁。” 她轻声问:“我们以前……很相爱吗?” 赵繁的眼神凝住一瞬。 半晌后,他笑了起来。 “是的。他说,“我们以前是最相爱的爱人,。” 苏桑楞了一下,像是才刚注意到房间里的仪器。 “那这些是什么?” “医疗监测仪。” 赵繁随口解释:“用来检测你的精神海波动,不会伤害你的。” “精神海?” “这里的人都有精神海。Alpha的精神力更强,也更容易受到冲击。你的精神海现在很虚弱,所以需要保护。” 苏桑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我是Alpha?” 赵繁笑了下:“不是。”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是Beta。” Beta。 苏桑心里记下。 男频标题里明确提到Alpha,多半主角是Alpha。 她不是Alpha。 那她的路人甲身份似乎更合理了一点。 “那你呢?”她问。 赵繁没有隐瞒:“我是Alpha。” 苏桑抬眼看他。 “很厉害的那种吗?” 赵繁似乎被她这个问法逗笑了。 “是的,我是联邦最顶尖的Alpha,也是联邦最高执行官。” 苏桑一幅了然的样子,于是开口道:“最高执行官,应该很厉害吧。” 赵繁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像在哄她:“桑桑觉得厉害,那就是厉害。”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内心琢磨起来。 最顶尖的Alpha。最高执行官。 一个路人甲的Beta,为什么会成为最高执行官的妻子? 所以他是那个世界男主?不,不对。 这个世界男主是无Cp的呀。 所以是反派?又或者哪个主线人物? 赵繁看她沉默,以为她又开始不安,便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他低声说:“别想那么多,你刚醒,需要多多休息。”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嗯,你这一次昏睡了三天。”赵繁说。 第3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三) 三天。 苏桑心里微动,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赵繁看着她怀里,眼底浮起笑意。 “桑桑。” “嗯?” “再叫我一声。” 苏桑抬起头:“什么?” 赵繁看着她,眼神像湿冷的藤蔓,一寸寸缠上来。 “再叫我一声阿繁。” 苏桑眨了眨眼,听话地喊了一声:“阿繁。” 赵繁脸上的表情瞬间餍足起来。 随后,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桑桑真乖。”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抿唇看他。 “饿了吗?”他问。 苏桑这才感觉到腹部空空的。 她点头:“有一点。” 赵繁起身,按了一下床边悬浮的光屏。 突然,房门外传来轻微的机械滑动声。 一个银白色的小型服务机器人无声进来,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流食和点心。 苏桑看了一眼那个机器人。 它没有人形五官,只有一块光滑的面板,行动时没有一点声音。 这让她对星际世界的陌生感更强了些。 赵繁将托盘接过来,机器人很快退下。 他坐回床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状食物。 那东西呈淡淡的乳白色,散发着清甜香气,看起来不像普通米粥。 “医生说你刚醒,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 赵繁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苏桑看着那只勺子,没有立刻张口。 赵繁动作停住,眼神温柔地问:“怎么了?” 苏桑小声说:“阿繁,我可以自己吃吗?” 房间里静了一下。 赵繁面色不变,心底却闪过一丝不悦。 但他还是温柔地说:“当然可以啊。” 他把碗递给她。 苏桑接过碗,低头慢慢吃起来。 味道清淡,入口即化,确实适合刚醒来的人。 赵繁坐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咙。 为什么她还是不肯依赖他? 难道她就这么厌恶他,厌恶到就算清空了记忆,也要抗拒他的靠近? 凭什么! 明明他那么爱她。 明明她是他的妻子。 都怪那个贱人。 是那个贱人抢了他的妻子。 他该死!他该死! 赵繁面上没有变化,但他的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疯狂。 苏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而是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赵繁很快恢复了正常。 “吃不下了。” 赵繁听到,立即拿过一旁的纸巾,替她擦了擦唇角。 这一次苏桑没有避开。 赵繁脸上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 他将托盘放回去,又替她调整好靠枕。 “还困吗?” 苏桑摇了摇头:“不困。” “那我陪你说说话。” “你不忙吗?” 赵繁笑了:“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苏桑愣了一下,于是轻声问:“你每天都在这里陪我吗?” “嗯。” “那联邦的事情怎么办?” “有人会处理。” “可是你不是最高执行官吗?” 赵繁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桑桑是在担心我吗?” 苏桑顿了顿。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应该会很忙。” 赵繁握住她的手:“再忙,也要陪你。” 忽然,窗外有光闪过。 苏桑立即偏头看去。 房间一整面墙缓缓变得透明,露出外面的景象。 她怔住了。 窗外不是她熟悉的城市夜景。 而是一座悬浮在星河下的巨大主城。 无数银白色建筑高耸入云,空中有透明轨道交错穿行。 一辆辆飞行器拖着淡蓝色尾光,在夜色里有序划过。 远处的穹顶像半透明的水晶罩,将整座城市笼在其中。 很壮丽。 苏桑望着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赵繁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柔和下来:“好看吗?” 苏桑轻轻点头:“好看。” “你以前也很喜欢这里的夜景。”赵繁说。 苏桑回头:“真的吗?” “嗯。”他说得自然,“你总喜欢坐在窗边看很久。” 苏桑没有再问。 而是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地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 像某种隐藏防护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最好暂时不要贸然靠近它。 赵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忽然抬了抬手。 那面透明墙重新变回柔和的珍珠色。 窗外浩瀚星城消失不见。 “你刚醒,不能看太久强光。”他说。 苏桑轻声道:“我还想再看一会儿。” 赵繁指尖微顿。 他偏头看她,神情依旧温柔:“以后有很多机会可以看。” 苏桑看出他不想让她继续看。 于是她没有坚持。 “好。” 赵繁笑意加深:“桑桑今天真的很乖。” 又是乖。 苏桑已经从他嘴里听见好几次这个字了。 苏桑低下头,手指轻轻揪着被角。 “阿繁。” “我在。” 苏桑抬起眼,清亮的眼眸里浮着一层浅浅水光,看起来脆弱得让人心软。 “我有点害怕。”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很陌生。” “你说你是我的丈夫,可是我也不记得。”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赵繁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攥紧。 他伸手将她抱住,低声哄道:“桑桑,别害怕。 苏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赵繁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是你的丈夫,请相信我好吗?” 苏桑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语气认真道:“好。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又轻声叮嘱:“只要你别骗我。” 赵繁身体一僵。 很快,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苏桑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赵繁抬眸看她,眼神近乎虔诚。 “不会。”他说,“桑桑,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苏桑看着他,慢慢弯起一点很浅的笑。 “那就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清纯又柔软,像雪地里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赵繁看得失神。 他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唇角。 “以后多对我笑笑,我很喜欢你笑。” 苏桑眨了眨眼:“我以前不笑吗?” 赵繁眼神一暗,随即轻声说:“笑,只是很少笑。” 苏桑听到回答,像是有些愧疚:“那我以后多笑一点。” 赵繁的眼神瞬间变了,声音发涩道:“好。” 他再次把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抱得比之前都紧。 苏桑几乎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赵繁闭着眼,唇边浮起一点病态的笑。 他的桑桑终于学会心疼他了。 她会哄他,会抱他,会说以后对他多笑。 这样很好。 比以前好太多了。 他不该后悔。 他一点都不该后悔。 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垂下眼,任由他抱着。 她想,既然他给她安排好了身份,那她暂时就做他的妻子。 做一个失忆的、乖巧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 然后慢慢弄清楚,这个世界原本的任务是什么。 她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以及—— 赵繁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第4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四) 晚上。 赵繁很自然地掀开被子,准备躺在她身边。 苏桑坐在床边,身体僵了一瞬。 赵繁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动作停了下来。 他语气温柔地问:“是不习惯吗?” 苏桑低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一点。” 她声音很小,像是不想伤害他。 “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有习惯。” 赵繁听见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很快,那抹情绪被他压了下去。 他轻轻笑了一声。 “对不起,桑桑。” “是我考虑得不够,忘记了,你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 “突然让你和一个陌生男人睡在一起,确实会害怕。” 苏桑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说得很体贴,甚至主动往后退了一点。 “如果你真的不习惯,我可以去外面睡。” 说完,赵繁还低下头,仿佛很失落的样子。 苏桑看着他,沉默了。 如果她没有被66绑定过,恐怕真的会被他的样子骗过去。 因为赵繁表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 温柔。克制。 甚至愿意委屈自己。 苏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轻声的说:“阿繁,你不用去外面。” 赵繁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苏桑笑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嗯嗯。” “既然我们是夫妻。” “那我应该慢慢习惯。” 她说完以后,主动躺到床上。 赵繁看着她主动上了床,嘴角慢慢浮现出笑意。 这一晚之后。 苏桑和赵繁正式睡在同一张床上。 而赵繁的状态,也开始发生变化。 因为苏桑的表现太好了。 好到让他逐渐放松了警惕。 ..... 于是几天后。 赵繁第一次允许她离开卧室范围。 苏桑对此表现得非常开心。 “真的吗?” 她看着赵繁。 “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赵繁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可以。但是不能离开庄园内部。” 苏桑疑惑反问道:“阿繁,我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还不能离开?” 赵繁看着她。 “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外面的环境太复杂。” “我不放心。” 苏桑安静看着他。 几秒后,她点头。 “好。” “我听你的。” 这句话,让赵繁眼底瞬间柔和下来。 “真乖。”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我让阿福陪你。” 苏桑知道,这是监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点头。 “好。” ...... 当天,阿福第一次正式陪着苏桑逛庄园。 “夫人,这边是花房。” “那边是休息区。” “主子平时办公一般在二楼。” 阿福一路介绍。 苏桑听得认真,偶尔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走到花房时,苏桑停了下来。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里面盛开的植物。 “阿福。可以跟我讲讲以前阿繁的事情吗?” 阿福愣了一下。 随即张了张嘴想开口,但还是闭上了嘴。 庄园里的人都知道,不能随便议论主子。 尤其不能在夫人面前说太多。 苏桑见阿福没说话,表情低落的垂下头。 “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很累。” “他总是守着我,不去忙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帮不了他,连安慰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话音刚落,阿福忽然心口一酸。 夫人人也太好了。 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少爷累不累。 于是那点原本的顾虑,就这样被心疼压了下去。 “主子以前确实过得很不容易。”阿福放轻声音,“不过这些事,我知道得也不多。” 苏桑转过头看她,眼神干净。 “我可以听一点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 苏桑又轻声补了一句:“我想知道阿繁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我忘了很多事,有时候看着他,总觉得自己很坏。他那么在意我,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到这里,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想重新认识他。” 阿福彻底顶不住了。 她在苏桑身边坐下,语气不自觉温柔了很多。 “主子以前是联邦军校最优秀的学生,后来他进了前线部队,立过很多军功。” 苏桑适时露出一点惊讶。 “阿繁这么厉害吗?” 阿福点头,眼睛也亮了起来。 “当然厉害。主子可是顶级Alpha,整个联邦都找不出几个能和他比的人。” 苏桑垂下眼,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难怪他看起来总是很可靠。” 阿福笑了笑。 “是啊。不过主子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顺的。他以前被人陷害过,差点出事。” 苏桑翻书的手指停住。 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又若无其事地抬眼,像是听故事听到紧张处一样。 “陷害?” 阿福压低声音道:“是叛国。” 花房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自动灌溉设备发出极轻的水声。 苏桑的表情没有变。 她只是微微睁大眼,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叛国?” “嗯。”阿福说,“当年闹得特别大。有人说主子私通虫族,还泄露前线军事部署。那时候联邦上下都在骂他,连军部里也有人要把他送上审判庭。” 苏桑指尖轻轻蜷起。 “后来呢?” “后来主子自己查清了真相。”阿福说起这个,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并且还把背后陷害他的人一个个揪了出来。听说那时候牵扯到好几个大贵族,还有军部高层。” 苏桑慢慢抬起眼。 “一个个……揪出来?” “是啊。”阿福点头,“主子洗清嫌疑后,联邦就没人再敢小看他了。再后来,他一路升上去,成了最高执行官。” 听到这里,苏桑所有的疑惑串联了起来。 如果。 这个是《开局被污叛国?我是星际最强Alpha》的世界。 那赵繁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一个无Cp男频大男主却有了妻子。 还是她这个路人甲。 66失联绝对跟赵繁脱不了关系。 苏桑沉默了几秒,随后露出惊讶又崇拜的表情。 “阿繁真的好厉害。” 阿福见她眼睛亮了些,也跟着笑。 “是啊。主子真的很厉害。” 苏桑抬起头,对阿福弯了弯眼睛。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福连忙摆手:“夫人不用谢。” “我不会告诉阿繁的。”苏桑小声说,“我怕他觉得我乱打听。” 阿福一愣,随即更加心疼。 “夫人只是想了解主子而已,这怎么能算乱打听呢?” 苏桑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可是我怕他不高兴。” “主子不会对夫人生气的。”阿福说。 苏桑没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阿福看着她这样,心里更软了。 第5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五) .... 当天晚上,赵繁回来得比前几日稍晚一点。 说是晚,其实也不过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 可他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就落在了苏桑身上。 苏桑正坐在床边,低头看一本图册。 她穿着柔软的浅色睡裙,长发披在肩后,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像是习惯性地寻找他。 “阿繁。” 赵繁眼底的阴霾瞬间淡去。 他走过去,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发。 “今天乖吗?” 这话问得像哄孩子。 苏桑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她仰头看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乖的。” 赵繁低笑。 “哪里乖?” 苏桑想了想,掰着手指数:“按时吃饭了,也喝药了。下午在花房看了一会儿花,没有乱跑。阿福说我今天状态比昨天好。” 赵繁听着,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 “这么乖?” “嗯。”苏桑轻声说,“因为你说过,要我好好养身体。” 赵繁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坐到她身边,将她手里的图册抽走,放到一旁。 “那有没有想我?” 苏桑看着他,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耳尖浮起一点很淡的粉。 “有一点。” 赵繁眸色微深。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只有一点?” 苏桑睫毛轻颤,像是被他这样近的距离弄得有些无措。 “很多。”她改口很快,声音也很轻,“想了很多很多。” 赵繁盯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她从里到外剥干净。 苏桑没有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依赖。 赵繁看了很久,终于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也很想桑桑,每分每秒都在想桑桑。” 苏桑垂下眼,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你以后也早点回来。” 怀里的人很软,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赵繁怔了怔。 很快,赵繁回抱她,掌心压在她后腰,“好,下次我会早点回来的。”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她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赵繁低头,将脸埋在她发间。 他声音很低:“桑桑,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苏桑眼神冷静,唇边却轻轻弯着。 “这样是哪样?” “就是会等我,会想我,也会说让我高兴的话。” 苏桑轻声问:“阿繁,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没有一样。” 赵繁笑了,随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有有有。” “桑桑以前可好了。” “是我以前不够好。” 苏桑眨了眨眼。 “不够好?” 赵繁轻轻笑了。 “因为我以前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因此受伤失忆。” 他说得很慢。 “以后不会了。” 苏桑的眼睫轻轻垂下,没有再说话。 ..... 赵繁回到二楼会客室后。 阿福按照规矩,需要向赵繁汇报苏桑一整日的情况。 赵繁坐在暗色单人沙发上。 阿福站在他面前,恭敬地说:“夫人今天精神不错,早餐吃了半碗粥,中午多吃了两口鱼肉,下午在花房坐了四十分钟,没有表现出明显不适。” 赵繁嗯了一声。 “她说了什么?” 阿福不敢隐瞒,把白天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夫人问了主子以前的事。” 赵繁抬眼。 只一眼,阿福背后就起了一层冷汗。 她连忙解释:“夫人只是说想重新认识主子。她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对主子不公平,所以才问了几句。” 赵繁没有说话。 阿福硬着头皮继续:“我只说了主子以前被陷害叛国,后来洗清嫌疑,成为最高执行官的事。没有提其他不该提的。” 室内安静下来。 赵繁垂着眼,指尖缓慢敲了敲扶手。 一下,又一下。 阿福低着头,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赵繁才淡淡道:“她听完是什么反应?” 阿福想了想,说:“夫人很惊讶,也很心疼主子。她说主子很厉害,还说主子以前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繁敲扶手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眼:“她说我很厉害?” 阿福立刻点头。 “是。夫人看起来很崇拜主子。” 崇拜。 这个词像某种甜得发腻的毒,慢慢渗进赵繁阴冷的心脏里。 他脸上的冷意稍稍淡了些。 “还有呢?” “夫人还说,不会告诉主子她问过这些,怕主子觉得她乱打听。” 赵繁眸色又变了变。 他安静了几秒,唇角轻轻弯起一点。 “怕我不高兴?” 阿福小声说:“夫人很在意主子您的感受。” 赵繁没再说话。 阿福离开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赵繁坐在沙发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并不完全相信任何人。 包括现在的苏桑。 哪怕她失忆了。 哪怕她看起来很乖。 可他太清楚她曾经有多会离开他。 她看起来乖巧,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冷。 她曾经能在他面前装作顺从,然后趁他放松戒备时毫不犹豫地逃走。 一次。两次。 所以这一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赵繁打开监控。 花房的画面很快出现。 画面里,苏桑坐在藤椅上,阿福坐在她身侧。 她们的对话被清晰地收录下来。 赵繁面无表情地看着全过程。 监控没有任何问题。 赵繁又看了一遍。 直到确定监控没有任何问题以后。 赵繁关掉了花房监控,又点开卧室画面。 屏幕里,苏桑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黑色长发散在枕边,衬得脸色越发白净。 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很平稳。 赵繁看了很久。 直到,他抬手,隔着画面轻轻描过她的眉眼。 “别骗我。” “桑桑,别再骗我。” 如果她再敢骗他…… 赵繁眼底漫出一点极冷的暗色。 他不会再心软。 就算她想起来了,他也不会让她再踏出这里一步。 第6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六) 几日时间转瞬即逝。 餐厅。 暖黄色灯光洒落下来。 桌上的菜肴精致可口,每一道都是苏桑爱吃的。 赵繁细致地替她切好食物,又放到她面前。 苏桑弯了弯眼,声音软软的说:“谢谢阿繁。” 赵繁眼底浮起笑意,语气温柔的说:“不用谢。” 苏桑安静吃了几口饭,随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阿繁……” 赵繁望向她。 “嗯?” 她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很多了。” 赵繁动作没有停,只是静静听着。 苏桑望着他,眼神带着一点期待。 “我……能不能去见见我的家人?”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赵繁握着餐具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后,赵繁轻轻笑了。 “当然可以。” 苏桑像是愣住,眼睛微微睁大。 “真的吗?” “真的。”赵繁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你想见,我就带你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替她考虑,“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要处理一点公务,后天,好不好?” 苏桑弯了弯眼睛,脸上的开心几乎藏不住。 “好。” 赵繁跟着点头,目光落在她开心的脸庞,胸口迅速沉了下去。 就因为一句可以见家人,就开心成这样。 她……就这么在意吗? 赵繁低下眸子,没有说话。 苏桑察觉到了。 “阿繁?” 赵繁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 “没事。” “只是……”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有一点难过。” 苏桑愣住。 “难过?” 赵繁轻轻叹了一口气。 “桑桑身体刚好,就想着去见家人。” “这几天,一直都是我陪着你。” “我还以为……” 他垂下眼。 “你会更想陪陪我。” 他说得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桑桑是不是……” “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很快,苏桑脸上浮出一点慌乱。 “不是。” 她连忙摇头。 “我没有……” 赵繁眼底浮出浅浅的失落。 “没关系。” “我知道。” “毕竟他们才是你的家人。” “我只是……” “有一点点吃醋。” 他说完,安静低下头。 苏桑望着他。 男人模样俊美清冷,此刻却低垂着眼,像极了一只被主人忽视的大狗。 她沉默几秒,随后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阿繁……” 赵繁抬头看着她。 苏桑声音软软的。 “你别这样。” “这几天……都是你照顾我。” “我知道。” “我没有不在乎你。” 赵繁眼底情绪微微波动。 “真的?” “真的。” 苏桑认真点头。 赵繁望着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移开目光。 耳尖竟泛起一点极淡的红。 “那……”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苏桑愣了一下。 “什么?” 赵繁轻轻咳了一声,神情难得有几分羞涩。 “我们……” “我们好久没有……那个了。” 苏桑愣了一下:“哪个?” 赵繁的声音更含糊了:“就是……夫妻之间的事。” 苏桑瞬间明白了。 一股热浪从脖颈直窜上头顶,耳朵瞬间红了。 她嘴唇张了张:“你、你……” 赵繁看着她结巴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慢慢荡开:“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苏桑低着头,没说话。 赵繁目光落在苏桑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而且——” 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开口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忍着,怕你身体不好,怕你不愿意……我连碰都不敢碰你一下。” 他说着,便抬手轻轻蹭过她的腰侧,“我只是……太想你了。” 苏桑低着头,脸越来越红。 好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赵繁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苏桑羞得几乎不敢看他。 声音细若蚊吟。 “嗯……” 下一秒。 赵繁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漫开。 他站起身,将人轻轻抱了起来。 “阿繁……” 苏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赵繁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桑桑。” 卧室里灯光柔和,窗帘缓缓合拢。 他将苏桑放在床上,俯身撑在她上方。 暖黄的壁灯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 赵繁的吻落了下来,起初是轻柔试探,最后逐渐加深。 外套被他扯开扔到了地上,露出他精瘦结实的腰身。 苏桑睡裙被堆叠在腰际。 深灰色的床单上蜿蜒出凌乱的褶皱。 赵繁抬起头,看着她嘴唇被吮得水光潋滟。 他眼神暗了几度,随即继续往下吻了过去。 苏桑浑身一颤,膝盖抵住他肩膀。 “别……”她声音发颤。 赵繁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贪恋:“桑桑别怕,你躺着就好。”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 (删.....) 第7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七) 苏桑声音软得不像话。 “阿繁……” 赵繁抬起头,从下方看向她。 “嘘……”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像是在安抚,“桑桑乖。” 不知过了多久。 赵繁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湿润,唇瓣泛着莹亮的水光。 苏桑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更像是撒娇。 赵繁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拉起她的手。 (删....) 结束以后。 赵繁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孩,低笑了一声。 桑桑,想出去可以。 但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 两天后。 清晨。 一艘银白色飞艇缓缓驶离庄园。 苏桑坐在窗边。 赵繁自然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窗外星云缓缓掠过。 苏桑忽然抬头:“阿繁。” “嗯?” “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啊?” 赵繁眸色微顿,似乎有些为难。 苏桑立刻察觉到了,声音更轻:“不能说吗?” 赵繁握着她的手, 像是在安抚。 “不是不能说。”他低声道,“只是怕你听了难过。” 苏桑低下头:“可我想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软软的执拗,“你说嘛,我不会怪你的。” 赵繁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轻叹一声。 “他们对你……不算很好。” 苏桑手指轻轻蜷缩。 “为什么?” “因为你是Beta。” 赵繁语气很平静,却刻意放慢了些。 “陈家世代都以Alpha为荣,你父亲是Alpha,母亲也是高级Omega,你的哥哥和姐姐也都是Alpha。只有你,是家里唯一的Beta。” 他低头看着她,“在他们眼里,你不够优秀,不够有价值,也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苏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像是被这番话刺到,怔怔地问:“他们……不喜欢我吗?” 赵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但那点满意很快被温柔覆盖。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桑桑,不是你的错。” 苏桑咬了咬唇。 “那以前的我,是不是很想让他们喜欢我?” 赵繁停了一下。 随后,他轻声说:“是。” 这一个字落下时,苏桑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垂下眼,神色失落又茫然。 赵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占有欲像藤蔓一样攀爬。 对。 就是这样。 她该知道的。 那些所谓家人根本不爱她。 他们只会轻视她、冷落她、让她难过。 只有他不一样。 无论她什么样,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他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赵繁将她抱紧了些。 “不过没关系。”他低声说,“现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桑靠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繁唇角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他的光脑忽然轻响了一声。 赵繁垂眸看了一眼。 光脑屏幕只亮了一瞬,消息内容被隐私模式遮挡。 苏桑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仍靠着他。 赵繁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说:“有点公务找我,我出去一下。” 苏桑立刻从他怀里坐直。 “好呀。” 她乖乖点头,还主动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赵繁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清澈,整个人看起来乖顺得不得了。 赵繁俯身亲了亲她额头。 “很快回来。” “嗯。” 房门缓缓关上。 整个休息舱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没有第一时间动作。 她只是坐在原地,目光缓缓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星海。 她的目光,却慢慢落在玻璃窗上。 透明的玻璃倒映出整个休息舱。 也倒映出了角落里一个难以察觉的黑点。 监控。 苏桑眼底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任何异样。 只是眨了眨眼,继续安静望着窗外。 原本升起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压了下去。 赵繁…… 果然没有真正相信她。 另一边。 飞艇前舱。 赵繁刚走出来,便点开了光脑。 一道虚拟屏幕浮现在眼前。 【长官,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餐厅方圆两公里范围内人员已全部清空。】 【除厨师及必要服务人员外,没有任何外来人员停留。】 赵繁眸色平静。 “再检查一遍。” 通讯另一端立刻应道: 【是。】 赵繁继续说道: “所有飞行航线暂时封锁。” “无论是谁,都不能靠近。” 通讯沉默了一瞬。 【收到。】 屏幕熄灭。 赵繁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轻轻点了一下另一块光幕。 下一刻,休息舱内的实时画面出现在眼前。 画面里,苏桑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星海。 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赵繁静静看了几秒,却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他的指尖轻轻一划,把监控时间往前调。 直到确认苏桑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以后。 赵繁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眼底重新浮起一点温柔,随即朝着休息舱走去。 …… 飞艇继续穿梭于星际航道。 半小时后,缓缓降落。 舱门开启,冷风迎面吹来。 这里已经不是主城。 而是另一颗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主城的商业星球。 苏桑抬起头,眼底适时露出一点惊讶。 “这里好漂亮。” 赵繁轻轻笑了笑。 “以前我们偶尔会来这里。” “你很喜欢这里的餐厅。” 苏桑轻轻点头。 “这样啊,那下次还来……” 赵繁牵住她的手。 “行行行。” “我们走吧。” 两人一路进入餐厅。 餐厅整体以银白色为主色调。 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悬浮于半空中的城市夜景。 整个大厅十分安静。 除了少数服务人员外,再没有其他客人。 苏桑眼底微微闪动。 她没有多问,只是任由赵繁牵着自己。 直到包厢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都是四十多岁的模样,穿着很考究。 看见两人进来。 他们没有起身,甚至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神情疏离,像是在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桑脚步微微顿住,眼底浮现出几分局促。 赵繁立刻察觉到了。 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掌心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她。 “别怕。” 随后,他望向那对中年夫妻,温和地笑了笑。 “爸,妈。” 一句称呼落下。 对面两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没人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到底有多紧张。 眼前站着的男人。 可是整个联邦权势最高的执行官啊。 如今却笑着叫他们爸妈。 这种场面,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 可想到之前收到的命令。 两人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男人冷淡地嗯了一声。 女人也只是点了点头。 神情依旧不冷不热。 赵繁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依旧保持着礼貌温和的笑容。 “桑桑。” “这是爸爸妈妈。” 苏桑抿了抿唇,轻轻叫了一声。 “爸……妈。” 回应她的,依旧只是淡淡的一眼。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苏桑缓缓低下头,握着赵繁衣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她脸上的失落几乎没有掩饰。 赵繁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 服务机器人开始上菜。 包厢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是桌上的气氛却始终压抑。 男人偶尔开口,也只是询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女人更是始终神情淡淡。 仿佛眼前坐着的,并不是多年未见的女儿。 而是一个普通客人。 第8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八) 苏桑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越来越安静。 眼里的期待,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似乎真的并不重要。 赵繁则耐心地替她夹菜,替她倒水,低声询问她喜欢吃什么。 每一个动作都与那对夫妻,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 男人忽然放下餐具,语气冷淡道:“听说你昏了几天?啧,Beta就是弱,苏家的脸真是被你丢尽了。” 苏桑的下唇微微咬紧了。 赵繁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他放下茶杯,温声开口:“爸,桑桑身体还在恢复,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说她两句还不行了?”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怎么,嫁给执行官您了,连亲爹都不能说话了?” 赵繁面露无奈,低着姿态,耐心地替她周旋。 苏桑看着赵繁卑躬屈膝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对着赵繁说:“你不用这样的。” 赵繁微微一怔:“什么?” 苏桑刚想说话。 对面的男人立马打断,冷冷开口:“是啊,哪里敢让执行官屈尊啊,毕竟您可是大人物啊。像我们这种小人物哪里敢得罪,要是惹了执行官您的不快,我们苏家哪天说不定就得滚出联邦了呢。” 包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服务员站在角落,脸色都白了。 男人也僵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太重,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赵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正要低头温柔周旋。 苏桑猛地放下筷子。 发出清脆一声。 苏桑抬起眼,眼眶微红,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 “够了。” 男人愣住。 苏桑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 “你们不喜欢我,可以不见我。” 她站起身,手指攥得很紧,“可是你们凭什么对阿繁这样的态度?” “他叫你们一声爸妈是给我面子,你们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桑的声音越来越大。 “还有,我自从失忆以后,都是阿繁在照顾我,你们呢?” “我昏迷那么久你们来看过我一眼吗?” “你们没有!现在他带我来看你们,你们摆脸色给谁看?” 说完,她猛地转身,一把拉住他的手。 “走了,不吃了。” 她声音有些闷,像是在强忍情绪。 赵繁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她。 苏桑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阿繁,我们别待在这里了。” ”他们不值得。“ 赵繁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 他立刻站起身,带着苏桑离开了包厢。 .... 包厢外。 苏桑走得有些快,像是真的在生气。 直到拐过一个转角,她才停下来。 赵繁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于是站在她面前,低头哄她。 “桑桑,还在生气呢?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桑抬起头,抿着唇。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开口。 “你为什么要一直忍着他们?” 赵繁一怔。 “嗯?” “他们都那样说你了。” 苏桑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你为什么一句都不反驳?”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赵繁笑了笑,笑意却有些无奈。 “因为他们是桑桑的父母啊。” “我不想让桑桑夹在中间难做。” “也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处处替妻子考虑的丈夫。 苏桑怔怔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慢慢泛起水光。 “可是……”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 “也不在乎你。” “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赵繁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没关系啊。” “只要桑桑开心,就够了。” 一句话落下。 苏桑眼里的泪终于轻轻滚落。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要这样了。” 赵繁望着她,没有说话。 苏桑吸了吸鼻子,抬头认真看着他。 “以后,我没有他们这样的父母了。” 赵繁神情微顿。 “桑桑……” “我是认真的。” 她轻轻咬着唇。 “他们一点都不喜欢我。” “从见面开始,就没有关心过我。” “他们还一直在说你不好。” “明明……” 她望着赵繁,眼神格外认真。 “阿繁那么好。” “在我失忆以后,一直照顾我,陪着我。” “他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那样对你?” 赵繁心底像有什么东西缓缓融化,面上却还是一副迟疑的模样。 “这样会不会不好?” “毕竟……” “他们终究是你的父母。” 苏桑却轻轻摇头。 “我才没有这样的父母。” “而且……不好的是他们。” 她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不是你。” “阿繁。” “以后不要再为了我委屈自己了。” “你可是联邦最高执行官啊。” “他们……算什么,凭什么这样对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赌气。 赵繁看着她,忽然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桑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 “你真好。” 苏桑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手指轻轻抓住他的衣襟。 “没有啦。” “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该那样对你。” 赵繁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那我们以后不见了,好不好?” 苏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嗯,不见了。” 赵繁喉结滚动,眼底的暗色几乎压不住。 回程的时候,苏桑坐在赵繁怀里,一直很安静。 没有像来时那样一直看窗外。 而是靠着他,像是被刚才的见面伤到了。 赵繁察觉到了他的失落,于是轻轻安抚道:“桑桑还难过呢?” 苏桑摇头,声音很低:“我没有。” 赵繁低头看她:“说谎。” 苏桑抬起眼,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红。 “阿繁,只有一点点啦。” 她小声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不喜欢我。” 赵繁心疼地亲了亲她额头。 “他们不喜欢你,是他们没眼光。” 苏桑看着他:“那你呢?” 赵繁眸色深了些。 “我爱你。” “无论你如何,我都爱你。” 苏桑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像是被打动,轻轻靠回他怀里。 “阿繁。” “嗯?” “还好有你。” 赵繁唇角扬起。 他拥着她,闭上眼。 “嗯。” 还好你终于知道了。 飞艇平稳返航。 苏桑靠在赵繁怀里,表面安静,心里却很冷静。 她一条条复盘今日的所有细节。 从飞艇降落开始。 街道上基本就没多少行人。 进入餐厅后,客人也少的异常。 包括刚才那对所谓的父母。 他们表面上表现得十分自然。 可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排练过。 尤其是那个男人。 看似冷嘲热讽,可每次说完,都会下意识看赵繁一眼。 那不是面对女婿的反应。 更像是…… 面对上位者的敬畏。 苏桑缓缓垂下眼。 所以,她猜对了。 赵繁确实在给她搭建一个假的过去。 苏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有意思。 第9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九) 一个月后。 苏桑坐在长椅上,手捧着一杯奶茶。 那双清亮柔软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 这一个月,她表面乖顺听话,但已经把整座庄园大致摸清楚了。 庄园共有七层。 虽然她可以自由出入各种场所,包括现在这座露台。 但所有通往外界的出口,都有一道隐藏的防护线。 如果没有特定身份卡,根本出不去。 她低垂着眼,慢慢咬破一颗晶球。 就在这时,一道久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 声音出现那一刻,苏桑握着奶茶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而是目光注视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主城。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66看苏桑没有回应,又喊了一次。 【宿主!宿主你能听见吗?】 【我是66啊!】 苏桑这才开口。 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 “66?” “是你吗?” 【是我!宿主,是我!】 那道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 下一秒,系统66凭空出现在苏桑的脑海里,它迈着两条猪腿朝苏桑扑了过来。 【宿主,我终于联系上你了!】 【你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差点以为再也连不上你了!】 苏桑坐在长椅上,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声音带着一丝害怕般的颤抖。 “66你去哪里了?” “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你就突然消失了。” “这里的人好奇怪。” “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脑海里,原本满腔激动的小猪突然沉默。 它黑亮的圆眼睛盯着苏桑,随即幽幽开口。 【宿主。】 【总部恢复了我被篡改以前的记忆。】 【你也不用装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夜风吹过,吹动苏桑耳边的碎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又轻轻吸了一口。 “好吧。” 66:“……” 苏桑一点都不意外。 虽然她没了之前的记忆,但她也猜到可能是她在前几个世界的主动暴露了。 不然以系统这个智商,可能现在还被她耍的团团转。 只是可惜了。 这么蠢的系统不好骗了。 66显然没有察觉到她此刻的想法。 它抱着两只前蹄,来回走了几圈,努力表现得严肃一些。 【总之,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了。】 【宿主,以后你休想再骗我。】 “好。” 苏桑答得十分干脆。 66反而愣住了。 【你不解释?】 “没必要。” “你既然已经认定了,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 【你本来就骗了我!】 “所以我承认了。” 【……】 66再次沉默。 苏桑见它没说话,便将话题拉回正事。 “说正事。” “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刚来,你就失联了?” “剧情加载失败,任务也被改成了寿终正寝。”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赵繁。” “他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提到赵繁,66立刻气愤起来。 【他就是个疯子!】 苏桑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66继续控诉。 【我重新连接以后,已经把异常数据全部查清楚了。】 【我们不是刚刚进入这个世界。】 【你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三年了。】 苏桑握着奶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三年?” 【对。】 【你现在的记忆是假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为删除以后重新拼接出来的。】 66的声音难得严肃。 【两个月前,你又一次试图逃离赵繁。】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最后还是被他抓了回去。】 【赵繁因为你之前凭空消失,于是动用了联邦最高级别的精神海干预设备。】 【那种设备原本用于治疗精神海崩溃和战争创伤,可以提取、分离甚至封存特定记忆。】 【可是赵繁利用自己的最高执行官权限,命令联邦研究院对设备进行了改造。】 【他清空了你进入这个世界以后的绝大部分记忆。】 【又按照他的需要,给你植入了一套经过精心设计的虚假记忆。】 苏桑静静听完,心底升起一种浓烈的兴奋。 果然如此。 他果然很有意思。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道 “你呢?” “他是怎么发现你的?” 话音刚落,66顿时更加愤怒。 【精神海干预设备进入你的意识区域时,检测到了我。】 【赵繁一开始不知道我是什么。】 【他以为我是某种非法植入你精神海的智能程序。】 【后来他让研究院拆解了我残留在你意识里的部分信息。】 【他从那些碎片中,发现了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还发现了你的任务身份。】 【包括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他全都知道了。】 苏桑眸色微深。 难怪。 难怪她醒来后,赵繁对她的态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恨。 原来是知道了她并不属于这里。 66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知道真相以后,他就彻底疯了!】 【他强行封锁世界权限,篡改了任务指令。】 【他给我植入了一段虚假信息,让我以为你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让我以为所有剧情都加载失败。】 【他还利用世界男主的核心权限,将你的脱离条件修改成了寿终正寝。】 【只要你没有自然活到生命终点,就无法离开。】 【他就是想把你永远困在这里!】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苏桑将奶茶杯放在身旁。 “原来是这样。” 66没有等到自己宿主预想中的惊恐。 【宿主,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他删除了你的记忆!】 “嗯。” 【他还修改任务、锁死世界,把你关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一个本来只负责按照剧情复仇登顶的男主,知道自己的世界是一本书,也知道自己喜欢的人迟早会离开。” “他没有崩溃,也没有质疑自己的存在。” “而是用最短的时间将她留下。”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加明显。 “66。” “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 【……】 66沉默了。 它差点忘记,自己宿主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了。 第10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 系统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 【总部修复了被他篡改的异常数据。】 【但世界核心依旧处于封锁状态。】 【赵繁已经和这个世界的权限高度绑定,总部暂时无法强制解除。】 【目前只能先恢复我和你的连接,再把被删除的信息传回给你。】 【宿主,你要做好准备。】 【你的记忆数据很多,传输过程中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 苏桑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奶茶杯壁。 “66,传吧。” 【准备传输。】 【倒计时,三、二、一。】 【记忆数据开始载入。】 细微的刺痛从太阳穴深处蔓延开来。 苏桑微微蹙眉。 下一瞬,大量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意识。 ——时间,回到三年前。 苏桑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捧一束白色蔷薇,身上穿着一身精致华丽的洁白婚纱。 裙摆层层叠叠,拖曳在红毯之上 她微微侧头。 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 男人穿着纯白色礼服,五官温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正低头望着她。 苏桑只看了他一眼,脑海中便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 【欢迎宿主来到第七个任务世界——《开局被污叛国?我是星际最强Alpha》!】 婚礼进行曲悠扬流淌。 恢弘的礼堂穹顶悬浮着数百盏星光水晶灯,柔和的光芒倾洒而下,将整座礼堂映照得如梦似幻。 苏桑垂下眼睫,飞快消化脑海中的信息。 这是一本标准的男频复仇升级爽文。 这个世界的男主叫赵繁,他并不是原本的赵繁。 真正的赵繁曾是赵家长子,也是赵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原主从小天赋出众,十八岁进入联邦第一军校,二十一岁便以第一名的成绩提前毕业,随后加入前线军团。 不到五年,他从最普通的少校一路晋升,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军团指挥官之一。 他精神力等级达到罕见的SSS级。 信息素强度更是远超普通顶级Alpha。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带领赵家走向前所未有的巅峰。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管赵家核心权力时。 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继母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赵陌联手陷害。 而原主赵繁便一夜之间沦为了叛国罪人,被流放到边境最荒凉的废弃星球。 但赵陌却安排了人,让原主赵繁死在了运输舱内。 也就是在那一刻,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进入了他的身体。 穿越而来的赵繁。 不同于原主赵繁的隐忍克制,他冷静、狠厉,也更加果断。 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回来,重新掌握力量,搜集证据,拉拢势力。 用了短短一年时间。 曾经所有陷害过原主的人,都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 最终,他也成为了手握军政大权的联邦最高执行官。 而苏桑这一次的身份是赵陌的新婚妻子。 她是一名普通Beta。 父亲是赵家旁系势力中的一名高级官员,母亲则出身于联邦一个没落的旧贵族家庭。 苏桑从小与赵陌一起长大,年少时便爱上了他。 但赵陌却不爱她,只是把苏桑当邻家妹妹。 他之所以同意结婚,只是因为苏家的政治资源对他有用。 而苏桑本人温顺听话,也适合做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妻子。 因此,在赵繁被流放、赵陌正式成为赵家继承人以后,两家的婚约很快敲定。 今天,是赵繁杀死赵陌的时间节点,也是苏桑与赵陌的婚礼现场。 而她的任务很简单。 就是在赵陌被杀以后,需要表现出对未婚夫的悲痛。 然后捡起现场掉落的武器,冲向赵繁,试图为赵陌报仇。 最终被赵繁反杀而死。 全程戏份不超过五分钟。 苏桑接收完全部剧情,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此时高台上,司仪还在继续宣读誓词。 “赵陌先生,请问您是否愿意与苏桑小姐结为伴侣,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始终陪伴她、保护她、忠诚于她?” 赵陌侧过脸,看着身旁穿着婚纱的少女。 苏桑的长相很柔和。 眼睛大而清亮,双眼皮线条精致,鼻尖小巧,唇色浅淡。 她安静垂着眼睛时,显得乖巧又温柔。 赵陌对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青梅并没有多少感情。 但他很满意她。 身份合适、性格合适。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他。 一个足够爱他的妻子,往往比利益更容易掌控。 赵陌握住苏桑的手,温和开口。 “我愿意。”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司仪微笑着看向苏桑。 “苏桑小姐,请问您是否愿意与赵陌先生结为伴侣,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始终陪伴他、支持他、忠诚于他?” 苏桑唇瓣微动,正准备按说出那句“我愿意”。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庄园外围传来。 礼堂内的悬浮灯剧烈晃动。 透明能量罩荡开一层清晰的波纹,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压过了悠扬的婚礼音乐。 宾客席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怎么回事?” “庄园的防御系统被攻击了?” “今天可是赵家的婚礼,谁敢在这里闹事?” “护卫呢?” 混乱声刚刚响起,礼堂入口处便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 砰。 紧闭的大门被人砸开。 一队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从门外涌入。 不过几秒,礼堂所有出口便被完全封锁。 宾客席上一片死寂。 而赵家的护卫正要反抗,却被卸下武器,押跪在地。 紧接着,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军装,没有佩戴任何象征联邦军部的正式徽章。 长靴不急不缓地踩过地面上散落的白色花瓣。 礼堂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轮廓深邃冷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他的皮肤有种长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骨下的眼睛漆黑幽深,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男人身形很高。 军装包裹着宽阔挺拔的肩背,腰间束着黑色武装带,右手戴着皮质手套。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力量随着他的脚步缓慢扩散。 靠近礼堂入口的几名AIpUa脸色瞬间苍白。 他们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被刻意压制过的信息素究竟有多么恐怖。 第11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一)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他。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酒杯直接掉落在地。 “赵……赵繁?” 玻璃杯摔得粉碎。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内格外刺耳。 越来越多的人看清男人的脸。 宾客席间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押送星舰一年前就失事了!” “怎么可能……” “真的是赵繁!” 高台上,赵陌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桑能够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正在轻微发抖。 赵陌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后迅速被恐惧取代。 赵繁却像是没有看见周围人的反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赵陌身上。 男人停在红毯尽头。 白色冰晶落在他的黑发与肩头,逐渐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他抬起唇角,声音低沉平稳。 “弟弟。” “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邀请哥哥我呢?” 礼堂里无人敢出声。 赵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联邦罪犯,擅闯赵家庄园!” 赵繁看着他,笑意未变。 “才一年不见。” “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还是说,你希望我已经死在流放路上,所以不敢认识?” 赵陌下意识后退半步。 赵繁却在这时抬起了眼睛。 他的视线越过赵陌,第一次落在了苏桑身上。 那一刻,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像是骤然远去。 苏桑站在婚礼高台中央。 洁白头纱从她的发顶垂落,柔软的婚纱勾勒出纤细身形。 她一只手被赵陌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捧着白色蔷薇。 她的脸有些白。 清亮的眼睛正越过头纱看向他。 看上去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 脆弱。乖巧。 干净得与这座充斥着虚伪、肮脏的礼堂格格不入。 赵繁原本毫无波动的眼睛,却在看见苏桑的一瞬间就变了。 赵繁看着她。 视线从她清亮的眼睛,缓慢移到被赵陌握住的手。 他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胸腔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苏醒。 他不认识她。 至少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个女孩的特殊印象。 他只知道赵陌今天要结婚。 也知道新娘是赵陌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他原本对此毫不在意。 赵陌和谁结婚,都不会影响今天的结局。 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报仇。 可现在,他第一次看清了站在赵陌身旁的新娘。 胸口突然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不适感。 赵繁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 感情在他眼中,不过是最廉价、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可看见赵陌握着她的手时,那股戾气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真恶心。 赵陌凭什么碰她? 而此时苏桑也隔着头纱,也在打量着红毯尽头的男人。 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男主。 比系统资料里描述的更加年轻、危险。 尤其是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 走进礼堂时,眼神冰冷的近乎冷漠。 苏桑继续注视着他。 随后发现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在看见她以后,产生了波动。 仿佛饿极了的猎手,终于抓到了猎物。 恨不得吞噬殆尽。 苏桑心中微动。 直到看着他视线落到了她和赵陌交握的手。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如果前面是她的猜测,那这一刻她可以确定了。 因为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一种嫉妒。疯狂。占有,恨不得将对方占为己有的眼神。 苏桑内心了然,一丝笑意悄悄漫上心头。 真有趣。 台下的赵家家主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然站起身,厉声喝道:“护卫!立刻拿下这个叛国罪犯!” 无人回应。 赵繁抬起眼,看向了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赵议员。” 他没有再叫父亲。 “别急。” “今天该到的人都到了。” “正好省去我一个一个寻找。”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副官抬起手。 礼堂中央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 一份份文件、通讯记录、资金往来以及当年的军事物资调动数据,被清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赵家家主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繁站在红毯中央,声音冷冷道。 “联邦纪年三七六二年,九月十四日,赵陌以我的私人密钥,向敌对星系发送虚假军事情报。” “九月十七日,赵议员通过第三账户,向当年负责审讯的三名官员转入七千万星币。” “九月二十日,军用仓库编号A17的物资记录被人为修改。” “同日,指认我叛国的两名证人,其家属被秘密送往南部星系。” 每说一句,屏幕上便出现相应证据。 那些曾经为了讨好赵家,公开辱骂赵繁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低下头,试图降低存在感,也有人已经开始悄悄联系外界。 然而,所有通讯信号早已被彻底屏蔽。 赵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可能。” 他声音干涩:“这些都是伪造的!” 赵繁淡淡看着他。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证据放在面前,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解释,而是否认。” 赵陌咬紧牙关。 他忽然转头,一把扯住苏桑,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原本握着她的手迅速扣住她的肩膀,动作粗暴得让苏桑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 白色蔷薇散落一地,花瓣从她的裙摆上滑落。 赵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站在附近的宾客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那股原本被压制的信息素,在一瞬间变得阴冷而暴戾。 赵陌显然也感受到了。 他扣住苏桑肩膀的手开始发抖,却依旧强迫自己将她挡在身前。 “让你的人退开!” 赵陌盯着赵繁,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 “否则我杀了她!” 苏桑隔着头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按照原身和赵陌的关系,赵陌遇到危险以后拿她当挡箭牌,其实并不算意外。 只是这个行为让她有些不喜欢。 赵陌抓疼她了。 她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赵繁身上。 赵繁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安静站在原地。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放开她。” 第12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二) 赵陌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一片冰冷。 他心里一阵慌乱。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赵繁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赵繁,永远都会保持着所谓的仁慈。 赵陌抓紧苏桑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他贴近苏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桑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 “现在帮我一次,好不好?” “等我离开这里,我一定回来找你。”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哄骗。 苏桑像是受惊了一般,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抬起眼,眼底满是依赖。 “……好。” 这一声“好”,让赵陌顿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 这个女人还是喜欢他的。 只要她肯配合,今天未必没有机会逃出去。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慌乱终于少了几分。 下一秒,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锋利的刀刃直接抵在苏桑脖颈处。 大厅瞬间骚动。 赵繁身后的士兵立刻举枪瞄准。 赵陌狞笑一声,看向赵繁。 “赵繁。” “你不是一直自诩正义吗?” “现在呢?” 他将刀往前送了一分,锋利的刀尖贴紧苏桑。 “她是无辜的。” “我倒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救她。” 赵繁面无表情。 赵陌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赵繁,你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就见死不救吧?”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繁,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赵繁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赵陌。你是不是蠢?” 赵繁语气冷漠。 “她可是你的妻子。” “不是我的。” “你拿一个跟我没有关系的人威胁我?” “你觉得有用吗?” 说到最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就算她是无辜的,但她也嫁进赵家了,就算死了,也是应得的。” 话音刚落,赵陌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赵繁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为了救那些下等贱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人死? 难道…… 就因为苏桑是自己的妻子?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 赵陌额头冒出冷汗,握着刀的手也开始发抖。 而赵繁神情冷漠地站在那里。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可能。” 赵陌低声喃喃。 “不可能……” 他突然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一定是在骗我!” “赵繁!” “让你的人退后!” “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说着,刀锋缓缓划过苏桑细白的脖子。 一道细小的血痕瞬间浮现,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苏桑身体微微僵硬。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赵繁看到那一抹血色,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但下一秒,重新恢复正常。 赵繁声音冷淡道:“请便。” 赵陌脸色苍白:“你疯了吗?她受伤了!” 赵繁淡淡看着他:“所以?” 赵陌彻底慌了。 “我说了!” “让你的人退开!” “否则我真的杀了她!” 赵繁只是抬了抬手。 “动手。” 命令落下。 赵陌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相信,赵繁是真的不管别人的死活。 “不……” 赵陌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为什么……” 赵陌低声问:“为什么你不救她?” 赵繁没有回答,军队迅速逼近。 赵陌彻底疯狂。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桑,眼底满是怨毒。 “既然你一点用都没有……” “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猛地举起刀,狠狠朝苏桑脖子划去!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间—— 砰!! 枪声骤然炸响。 整个大厅仿佛静止。 赵陌身体猛地一僵。 额头中央缓缓出现一个血洞,鲜血混着脑浆飞溅。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砰。 尸体重重砸在地面,大片鲜血迅速蔓延。 温热的血液飞溅到苏桑洁白的婚纱上,也溅到了她白皙的脸颊。 大厅鸦雀无声。 苏桑整个人像失去了力气,缓缓跪坐下来。 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所有人都以为,她被吓傻了。 可没人知道,垂落的发丝下,她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当然知道赵繁不会让自己死。 可她现在很不高兴。 尤其是拿利用她赌赵陌会不会露出破绽最让人不高兴。 明明是同类人,可那副自大无所谓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而此刻,赵繁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缓缓蹲下,声音温和道: “别怕,现在结束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看了一眼赵陌的尸体,语气带着几分厌恶。 “这种人。” “为了活命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利用。” “根本不值得你难过。” 他说着,朝苏桑伸出手。 “起来吧。” “我带你离开这里。” 明明他的声音很温和。 苏桑却听着很烦。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 明明刚刚毫不犹豫拿她当诱饵。 现在却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真虚伪。 赵繁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真的被吓到了。 他刚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 下一瞬,苏桑猛地抓起脚边掉落的短刀刺向他。 赵繁眼神微变,几乎本能抬手。 下一秒,刀刃被他徒手握住。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下。 旁边的士兵瞬间反应过来。 “长官!” 数把枪同时对准苏桑。 苏桑被压倒在地。 苏桑没有挣扎,而是冷冷地看着赵繁。 赵繁抬眼看着她,神色怔了怔。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女人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之前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而现在的她,却像一只满口獠牙的恶猫。 看似温和,实际下一秒就能将他撕碎。 赵繁眸色沉了下来。 “松开。” 士兵犹豫。 “长官……” “我说,松开。” 四周士兵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违抗命令。 很快,压制苏桑的人全部退开。 苏桑重新跪坐在地上。 赵繁走过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赵繁盯着她,声音低沉。 “想杀我?就为了赵陌?” 苏桑看着他,轻哼一声:“不是为了他。” 赵繁眼神微微一动。 下一秒,苏桑扯了扯嘴角。 “难道是为了你?” 空气骤然一静。 周围士兵全都低下头,没人敢看。 赵繁盯着她。 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赵陌。” 苏桑闻言抬眸,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不喜欢他,还会跟他结婚?” 第13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三) “还有——” 苏桑继续开口:“你是蠢吗?问这种废话。” 周围士兵全部愣住。 下一秒,有人直接举枪。 “放肆!” 赵繁抬手,制止了他们。 “蠢?” 赵繁没有因为被骂而动怒,反而轻声重复。 苏桑冷冷看着他。 “难道不是?” 赵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烈得近乎扭曲的情绪。 嫉妒。暴躁。 她就这么喜欢赵陌。 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想杀了他。 甚至不惜辱骂他。 这个认知像刀一样扎进他的神经。 赵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对着旁边的副将,声音平静道:“这里交给你处理。” 副将立即立正。 “是,长官。” 赵繁点头,随后重新看向苏桑。 “至于你——” 话音未落。 他忽然弯下腰,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放开我!” 苏桑脸色骤变。 立刻挣扎,挥动拳头毫不客气砸向他的后背。 赵繁却像感觉不到,稳稳扛着她往外走。 “你是不是有病!” “放我下来!” 苏桑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见她挣扎的厉害,他开口:“安静一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危险。 “否则我不保证会做什么。” 苏桑怒骂道:“神经病。” 赵繁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把她放了下来。 苏桑一怔。 她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已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一颗淡蓝色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唔——” 苏桑瞳孔微缩。 本能想吐出来,却被赵繁捂住嘴强行咽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极快。 她忽然感觉眼前开始模糊,身体力气一点点消失。 苏桑死死瞪着他,眼神冰冷。 “你……” 赵繁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 “乖一点。” “等你醒来。” “我们再慢慢聊。” 苏桑想说话,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越来越黑,最终彻底失去意识,身体软软倒下。 赵繁立刻稳稳接住她,随即低头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人。 他视线落在了她脸颊上的血迹。 停顿几秒。 他伸出手动作温柔地轻轻擦去那抹血迹。 ..... 苏桑醒来时,外面在下雨。 她慢慢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发现伤口已经被包扎处理。 低头再一看,自己的衣服早就被换下。 而身上穿着一件尺寸合适、面料柔软的丝质睡裙。 苏桑脸色顿时冷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赵繁端着一杯热水,缓缓走了进来。 走到床边后,他把水放到床头,语气带着一丝温和:“醒了?” 苏桑没回答,而是语气冷淡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赵繁顿了一下。 “女佣。” “撒谎。” 赵繁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 “既然你发现了,我也就不否认了。” “这是我亲自选的、也是我亲自给你穿上的。” 他嘴角笑意加深,直直望着她。 “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苏桑:“……” 她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赵繁却心情很好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伤口还疼吗?” “不疼。” “饿不饿?” “不饿。” “那总渴了吧?” “不渴。” 赵繁毫不在意她回答敷衍,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恢复得很不错。” 苏桑垂下眼,声音冷硬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要离开。” 赵繁看着她,立刻回绝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 苏桑冷哼一声。 “不能离开?” “这位长官,非法拘禁在联邦是违法的。” 赵繁轻笑一声。 随即缓缓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首先。” “我不叫长官,我有名字。” “我叫赵繁,你可以叫我阿繁。” “其次。” “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需要我这位阿繁保护你。” “最后。” 他停顿一下,唇角微微扬起。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就算联邦法律来了,也管、不、着、我。” 苏桑看着他恬不知耻的模样,忽然吐出两个字。 “有病。” 赵繁看着她,笑意更深。 “谢谢夸奖。” 苏桑语塞,瞬间气的不想说话。 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拳头打进棉花。 赵繁却仿佛看不见一样,而是直直看着她。 苏桑被看得烦躁,语气不耐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繁沉默几秒,忽然问:“你真的喜欢赵陌?” 空气停滞一瞬。 苏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坦然开口道:“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赵繁眸光沉沉,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喜欢赵陌?” “他长得好看啊。” “我也长的好看。” “他年轻身体好。” “我也不差,你可以试试。” “那他比你温柔。” 听到“温柔”,赵繁瞬间沉默了。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苏桑睫毛动了动。 忽然,赵繁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从今天开始,我也可以温柔一点。” 苏桑:“……” 她沉默几秒,随后开口:“赵繁,你不会告诉我,你就见了我一面,就喜欢上我了吧?” 房间安静下来。 赵繁动作骤然停住。 两人四目相对。 赵繁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 “是又怎样?” “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喜欢你,并且还是一见钟情的那种。” 听到他没有反驳,苏桑怔了怔。 赵繁则一脸理所当然,继续说:“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刚死了丈夫,我也单身。” “这不是很配嘛。” 苏桑:“……” 赵繁看着她吃瘪的表情,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我做你的丈夫不好吗?” “你老想着逃,我会很伤心的。” 苏桑冷冷看着他。 “做梦。” 赵繁笑了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在即将离开房间时。 他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愉悦。 “忘了告诉你。” “院子不只是有监控,还有二十四小时的巡逻。” “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砰。 房门关上。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苏桑坐在床上,眸底漾起一丝冷意。 自大又狂妄的家伙果真让人很烦。 第14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四) 第三天晚上。 苏桑坐在沙发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地厌烦。 而不远处,赵繁正将一杯牛奶放到她面前。 “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 赵繁垂眸看她,语气刻意放得柔和,“喝一点牛奶,再睡 吧。” 苏桑没说话,而是眼神冷淡地无视眼前的男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繁依旧挂着微笑的表情,随即自顾自地来到她身旁坐下。 “温度刚刚好,不烫的。”他说。 苏桑仍旧没有理他。 赵繁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往她面前再推近一些。 就在这时,苏桑声音冷硬道:“我让你拿走。” 话落,赵繁的手骤然停住。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补充一下。” “我说了,让你拿走。” 苏桑缓缓抬眸,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还是说,你听不懂人话?” 赵繁静静地与她对视。 片刻后,他非但没有发怒,反倒极轻地笑了一下。 “脾气这么大?” 他将牛奶拿回去,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无奈般的纵容。 “好,不喝就不喝。” 苏桑看着他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忽然讥诮道:“赵繁,你不累吗?” 赵繁喉咙干涩道:“什么?” 苏桑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打量他。 “我说,你这样装模作样不累吗?” 赵繁唇角的笑意依旧没有变。 苏桑看着他,眼底的嘲弄愈发明显。 “可惜啊,照猫画虎只学了个表面。” 赵繁的眼神微微暗了一瞬。 他明知故问道:“谁的表面?” 苏桑轻轻弯起唇角,一字一顿道:“这还用问吗?赵、陌、啊。” 就在她说出名字的刹那,赵繁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绷紧。 她仿佛毫无察觉,继续开口。 “他以前也会在我不想吃东西的时候,给我温牛奶喝。” “不过——” “他比你聪明。” “每次我实在不想喝,他都不会像个苍蝇一样在旁边烦我。” 赵繁脸上的笑意还在。 “是吗?” “当然。” 苏桑抬手将耳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动作闲散而从容。 “至少他知道,真正的温柔不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最终,赵繁只是低下头,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他语气平静,“你不喝,是你的损失。” 苏桑冷眼看着他。 赵繁将杯子放下,微笑着起身。 “早点休息。” 离开房间以后,赵繁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 赵陌。 又是赵陌。 为什么?她宁愿怀念一个死人,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赵繁喉结缓慢滚动,压住了几乎要失控的信息素。 没关系。 苏桑只是因为“暂时”讨厌他,所以才故意刺激他。 是他做的不够好,惹她不高兴了。 只要他做的再好一点,她迟早会看见他。 想到这里,赵繁眼底翻涌的阴翳才稍稍平复。 他重新恢复平日里冷静从容的模样,随即离开了。 次日。 苏桑睁开眼,发现床边放着一套新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随即从衣柜里挑了一套衣服换上。 下楼时,赵繁已经坐在餐厅里等她。 长桌上的早餐十分丰盛。 赵繁见到她下来,原本冷淡的眉眼立刻柔和下来。 “醒了?” 苏桑没有回应,径直走到距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赵繁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 “我让人准备的衣服不喜欢吗?” “不喜欢。” 苏桑回答得干脆。 赵繁顿了顿。 “是哪里让你不喜欢了?” “那件衣服,包括你这个人,我都不喜欢。” 话音刚落,赵繁握着餐具的手轻轻一紧。 良久,他若无其事地将一份已经切好的煎蛋放到她面前。 “今天厨房做得比较清淡,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苏桑扫了一眼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煎蛋。 “这是你切的?” 赵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 “嗯。” “真丑。” 空气瞬间凝固。 苏桑用叉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食物,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大小不一,边缘也不整齐。” “你若是不会,就不要浪费食物。” 赵繁面无表情地看了盘子一眼。 明明每一块都切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甚至在苏桑下来之前,反复调整过摆放的位置。 “我第一次做。” 赵繁压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以后会做得更好。” 苏桑终于抬起头。 “以后?没有以后。” 赵繁的眼神冷了一瞬。 苏桑仿佛没有看见,继续道:“这种事情赵陌以前也做过。” 又是赵陌。 赵繁放下餐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苏桑看着他隐忍的模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他切得比你好看。” “做饭也比你好吃。”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一边把人关在这里,一边假惺惺地装体贴。” 赵繁盯着她。 苏桑弯起眼睛,脸上挂着极浅的笑。 她淡淡开口。 “你连模仿他都模仿不好。” “赵繁,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赵繁忽然笑了。 “可笑?” “对。” “他已经死了。”赵繁冷笑一声,随即悠悠道,“而且还是死在了我的手上。” “苏桑。” “你现在坐在我的餐桌前,吃着我让人准备的食物,穿着我买的衣服。” “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他身体微微后靠,神色阴沉下来。 “你拿一个死人和我比较,有意义吗?” 苏桑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样子。 她只是淡淡看着他。 “有。” “至少那个死人曾经是我的丈夫。” 赵繁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苏桑继续说道:“而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杀了他,又把我强行关起来的疯子。” 餐厅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繁眼底那层勉强维持的温柔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苏桑,目光像冰冷的锁链,一寸寸缠上她的身体。 “丈夫?” 赵繁轻声重复。 “你们的婚礼完成了吗?” “你们交换誓言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苏桑。” “你们甚至连合法伴侣登记都没有完成,他算你哪门子的丈夫?” 苏桑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 “至少我愿意嫁给他。”她说。 赵繁瞳孔微缩。 苏桑将叉子扔回盘中。 “可你呢?” “就算你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我也不会爱上你,甚至嫁给你。” 她站起身,椅脚在地面拖出一道刺耳声响。 “还有——” “别再学赵陌做这些事情,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你。” 说完,她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了。 赵繁坐在原位,许久没有动。 第15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五) 几秒后,他自嘲笑了一下,随后拿起那把被她丢下的叉子,将盘里的煎蛋碾得稀烂。 金属叉尖与瓷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赵繁垂眸看着那盘已经不成样子的食物。 明明他那么爱她。 可她还要说这些不动听的话,惹怒他。 至于说赵陌做得比他好? 好笑。 那个从小娇生惯养、连衣服都要仆人整理的贱人。 会做饭?会亲自给她切早餐? 这可能吗? 苏桑根本不爱赵陌。 她只是在报复他。 报复他将她关在这里。 只要她发泄够了,就会慢慢接受他。 赵繁闭上眼,试图压下脑海里那些愈发疯狂的念头。 可下一秒,他又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至少我愿意嫁给他。 很快,叉子被重重拍在桌面。 赵繁站起身,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早晚有一天会让她心甘情愿嫁给自己。 ..... 某天傍晚。 苏桑面前摆着一叠纸和几支彩色画笔。 那是赵繁昨日让人送来的。 理由是怕她待在庄园里无聊。 赵繁从外面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找她。 他站在原处,看着苏桑神情专注地画画,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管家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赵繁抬手示意管家离开,随后独自走向苏桑。 “在画什么?” 苏桑没有回答。 赵繁在她身旁坐下。 纸上只有一些凌乱的线条,看不出具体形状。 “给我看看。” 他伸手想拿。 苏桑立刻用手按住纸张。 “不许看。” 赵繁的动作停住,眼底浮出浅浅笑意。 “好,不看。” 他收回手。 “今天有没有出去走走?” “没有。” “为什么?” “外面到处都是你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赵繁脸上的笑意微顿。 他没有反驳,只低声说道:“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可以带你出去。” 苏桑放下画笔。 “带我出去,和让我出去,是两回事。” 赵繁沉默。 “你不是说要对我好吗?”她问。 “嗯。” “那就放我走。” “不行。” 赵繁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苏桑冷笑。 “那你装什么装?” 赵繁看着她,耐心道:“除了离开,其他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只想离开。” “那就换一个。” “没有了。” 苏桑重新拿起画笔,不再理他。 赵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滑落到脸侧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克制而温柔。 苏桑的手骤然停下。 下一秒,她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别碰我。” 赵繁的手僵在半空。 “我只是看到你的头发挡住了眼睛。” 苏桑冷哼一声。 “赵陌以前也会帮我整理头发。” “但他不会像你一样,每次碰我之前,都摆出一副让我作呕的样子。” 赵繁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苏桑抬眼看他。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赵繁没有说话。 “像个偷穿别人衣服的小丑。” 她轻声道:“明明什么都不懂,还非要学赵陌那副姿态。” “他会替你整理头发?” 赵繁忽然问。 “会。” “经常?”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苏桑的语气平静又自然。 “他了解我的习惯,也知道我什么时候不高兴。很多事情根本不用我说,他就会主动替我做好。” 赵繁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 “青梅竹马。” 他轻轻重复。 “确实很令人羡慕。” “所以啊,你怎么东施效颦,都、没、用。” 苏桑一字一句地说道:“赵繁,你永远都比不上他的一根汗毛。”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赵繁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忍耐。 苏桑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拽了过去。 画笔从她指间脱落,滚到了地毯上。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跌进赵繁怀里。 男人的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困在胸前。 赵繁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种冰冷浓稠的阴郁。 “青梅竹马?” 他的声音极低。 苏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赵繁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如果赵陌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他会在那天拿刀挟持你吗?” “会在走投无路时,想拉着你一起死吗?” “苏桑。”他冷冷说道:“你的眼光也太差了。” 苏桑看着他,眼底满是讥讽。 “我眼光差?” 她任由他抱着,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赵繁眸色微凝。 苏桑继续说:“你口口声声说对我一见钟情,说喜欢我。” “可那天,你不也一样在算计我吗?” 赵繁神情一僵。 “你明明可以提前解决赵陌,却故意逼他失控。” “你不过是想拿我的命,当作你后面得偿所愿的筹码。” 苏桑盯着他骤然凝固的脸,唇角的讥诮越来越明显。 “怎么?” “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会感激你?” “是不是觉得我刚死了丈夫,又被你救下,正是最脆弱、最好骗的时候?” “只要你伸伸手,我就该感恩戴德地跟你走?” 赵繁没有说话,只是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了几分。 苏桑一字一句地问:“还是说——” “你觉得我是傻子,看不懂你那自以为高明的算计?” “赵繁啊赵繁,如果你的喜欢,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人送上赌桌。” 她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那你的爱,可真让我恶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赵繁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整个人僵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婚礼那日的画面。 赵陌拿着刀。 苏桑脖颈渗出鲜血。 他站在不远处,表面冷漠地说她和自己无关。 那天他确实在算计。 他明明可以直接杀了赵陌,可那天他鬼迷心窍了。 他想让她害怕。 想成为她恐惧之中唯一能够抓住的依靠。 只是现在他才知道,苏桑早已看透了他的算计。 也看透了他在赵陌死后,故意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赵繁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桑则趁着他失神,猛地推开他。 赵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桑看着他,神色比之前更加疏离。 “就算赵陌是个烂货,我也喜欢他这个烂货。” 赵繁瞳孔骤然收缩。 “而不是喜欢你这种疯子。” 第16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六) 赵繁死死盯着她,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好。” “很好。” 他抬手指向外面,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你不是不喜欢我,喜欢赵陌吗?” “那我也没必要强求你了。” 他咬着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现在大门就在外面。”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我不拦你。” 苏桑愣了一瞬。 随即,她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气笑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你。” “说得好像我舍不得你一样。” “真逗。”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外面去。 赵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一下,或者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怀疑他的话是真是假。 可她没有,甚至越走越快。 仿佛终于摆脱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赵繁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苏桑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赵繁的心脏随之一紧。 她后悔了? 她是不是也舍不得他? 下一秒,苏桑回过头看向他。 “赵繁。” 赵繁脸色稍缓。 苏桑却勾起唇角。 “你最好是真的放我走。” “别过一会,又像条狗一样追过来找我。” 赵繁脸色彻底黑了。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这几天,他确实像条被反复踹开的狗。 苏桑不理他,他就主动找她。 苏桑骂他,他第二日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地靠近。 她拿赵陌刺激他,明明每一次都气得他想杀人,他却还是得忍着。 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发疯,会让她更加讨厌。 赵繁想都没想,便恼羞成怒道:“放心。” “我就算真成了狗,也不会去找你。” 苏桑点了点头。 “行。” “记住你说的话。”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赵繁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门外。 下一秒,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门上。 咚的一声闷响。 拳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繁皱了皱眉,低头一看。 发现拳面迅速泛红,骨节处还蹭破了一层皮。 他盯着蹭破皮的骨节,眼中满是阴沉。 她居然真走了。 她真的就一点都不在意他? 赵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又渐渐冷静下来。 她走不出去。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 赵繁这样想着,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大约十分钟后,门外果然重新传来脚步声。 赵繁背对着门,唇角几乎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他故意等脚步靠近后,才慢悠悠转过身。 “怎么?” 他抬着下巴,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舍不得我了?” 苏桑站在门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赵繁。” “少自作多情。” 她抬手指向身后的方向。 “你大门不给我开,我怎么出去?” 赵繁唇边的笑僵住。 苏桑冷声道:“不是说让我走吗?” “开门。” 赵繁胸口重新堵了起来。 他刚想赌气直接打开大门。 可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真的让她走? 刚才不过是气话。 她倒好,竟然真的要他开门。 这个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么硬。 赵繁很快调整好神情。 “我给你机会走了。” 苏桑皱了一下眉。 “所以?” “能不能走出去,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苏桑盯着他,显然被这句无赖至极的话气到了。 她嘴唇微微抿紧,原本颜色浅淡的唇瓣泛起一层薄红。 赵繁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跌进自己怀里的触感。 她的腰很细,身体也很软。 明明看起来冷冰冰,抱在怀里时却温软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赵繁眼神暗了暗,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 他慢慢走近她。 “不过……” 苏桑警惕地看着他。 “不过什么?” 赵繁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你亲我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帮你把门打开。” 苏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 “亲你?” “嗯。” 赵繁眼中浮现出一丝压抑的期待。 “就一下。” 那一刻,他已经在想,她会不会为了离开,短暂地向他妥协。 哪怕只是碰一下也好。 只要她愿意主动靠近他。 他或许真的可以打开第一层的大门。 不过。 就算打开了,她也离不开这里。 苏桑却连思考都没有,直接拒绝。 “做梦。” 两个字落下,赵繁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虽然他早就猜到她不会答应,但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不悦。 尤其是想到她或许曾经主动亲过赵陌,这份不悦便更加强烈。 “只是亲一下。” 他的声音冷了些。 “又不是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苏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对我来说,亲你已经够过分了。” 赵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几秒后,他冷笑一声。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越过苏桑,径直朝楼上走去。 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背影却透着一股冷意。 苏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她眼底的恼怒才缓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的平静。 靠自己的本事。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桑忽然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频繁要求离开庄园,也很少再提赵陌。 每天按时用餐、睡觉,偶尔去花房看书,偶尔在庭院里散步。 面对赵繁时,她依旧冷淡,却不再刻意讽刺他。 赵繁起初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反而加大了监控。 后来连续观察几天,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以后,他才松了口气。 或许,是那天的争吵,让苏桑认清了现实,所以才老实了起来。 可殊不知,苏桑这些日子早已让66整理出了庄园的路线以及人员动线。 她甚至还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一个假人。 到时候她只需要避开赵桑看监控的间隙,然后安排假人睡觉。 赵繁忙着处理公务,根本很难发现。 而庄园每日凌晨都会有运输新鲜食材和日常用品的运输车进入地下仓库。 虽然运输通道有权限验证,可车辆进入后,地下仓库会有四十二秒处于开放状态。 开放时间,也是为了让搬运机器人快速通过。 她虽无法直接跟着运输车出去,但她只要避开地下仓库的生命检测装置,就可以逃离这里。 这些日子,她借口画画缺少材料,让女佣替她找来了大量金属薄片、矿物颜料和隔热纸。 赵繁起初怀疑,甚至还检查过那些东西,后面检查完以后,发现没问题,便任她去了。 可赵繁不知道的是,这些物品组合在一起,足以制造一层短时间干扰生命检测的屏蔽膜。 屏蔽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但也足够了。 .... 第九日凌晨两点左右。 赵繁终于处理完了公务。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随后下意识点开了卧室监控。 画面中,床上的被子隆起一道人形轮廓。 苏桑将自己裹得很严,连头发都没有露出来。 从下午开始,她便一直躺在床上。 晚饭也只吃了一点。 赵繁看了一会儿,心底忽然软了下来。 “还在生气?”他低声道。 他想起几天前的争吵。 也想起自己说过,就算当狗也不会再去找她。 可这些日子,他每天依旧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严格说起来,他早就食言了。 赵繁看着监控里一动不动的“人”,眼底浮现出一丝无奈。 算了。 当狗就当狗。 只要她不生气。 第17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七) 他起身离开书房,来到了卧室门前。 赵繁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轻轻敲了两下门。 “苏桑。” 房间里没有声音。 赵繁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别生气了。” 里面依旧安静。 他靠近房门,刻意放软了语气。 “我这条狗来找你了。” 说完以后,赵繁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荒唐。 可想到苏桑听见后或许会骂他一句不要脸。 他眼底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继续道:“汪汪汪。” “满意了吗?” 房间里仍旧没有回应。 赵繁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以为苏桑只是不愿理他,便又低声道:“别喜欢赵陌了。” “喜欢我好不好?” “我会对你,比他对你还要好。”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完,里面始终死一般安静。 赵繁心底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他握住门把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我进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赵繁立刻推开门。 房间内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边的夜灯散发着微弱光线。 床上的被子和监控画面中一样,隆起一道人形轮廓一动不动。 赵繁站在门口,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 “苏桑。”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赵繁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掀开被子。 下一秒,藏在被子下方的东西彻底暴露出来。 两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枕头。 几件卷起的睡袍。 一条折叠成长条形的薄毯。 它们被巧妙地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个侧躺的人形。 赵繁站在床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他的手还保持着掀被子的动作,指节却在瞬间泛白。 她逃了。 这个认知出现的一瞬间,赵繁脑中轰然一响。 短暂的空白后,强烈的恐慌和暴怒同时涌了上来。 “快!现在马上封锁庄园!” 赵繁猛地打开光脑,声音冷得骇人。 “关闭所有出入口,启动最高级警戒!” “立刻调取过去十二小时全部监控!” “所有人搜查苏桑的位置!” 通讯另一端的管家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主子。” 整个庄园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刺耳的提示音响彻走廊。 赵繁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调出卧室监控,迅速向前回放。 终于在三点四十分到四点零三分之间,发现监控曾出现过不到两秒的轻微噪点。 系统将其判定为正常信号波动,没有触发警报。 是苏桑用某种方式干扰了监控,完成了替换。 赵繁迅速调取走廊画面。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一台清洁机器人从卧室方向离开。 机器人的体积不大,根本无法藏下一个成年人。 画面看不出异常。 赵繁却死死盯着它。 “查这台机器。” 命令下达后不到十秒,结果便传了回来。 清洁机器人在三点五十八分进入维修通道。 四点十分重新回到工作区域,中间有十二分钟处于监控盲区。 赵繁的呼吸骤然变重。 她拆了机器人或者利用机器人打开了维修通道。 苏桑根本没有从正常出口离开卧室,而是进入了墙体内部的维修管道。 赵繁立刻调取了维修通道附近的所有画面。 搜索持续了数分钟。 很快,地下仓库的监控中出现了一道极短暂的人影。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两台搬运机器人经过货架后方。 其中一个货箱底部,似乎垂落了一小截白色布料,仅仅出现了一帧。 赵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地下仓库。 物资运输通道。 今晚十一点五十二分,最后一辆运输车离开庄园。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 三个小时。 苏桑已经离开庄园整整三个小时。 赵繁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块。 她骗了他。 这些日子,她并没有认命了,而是一直在寻找时机逃跑。 赵繁死死攥着光脑,手背青筋凸起。 但他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愤怒。恐慌。意外。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他从未想过苏桑真的能够逃出去。 这座庄园的防御级别仅次于联邦S级监狱。 结果她只用了不到几天,便逃之夭夭了。 就在这时,床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赵繁低头一看。 掀开的被子下方,一张白纸从枕头缝隙中滑了出来。 他弯腰将纸捡起。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十分潦草的小人。 小人头顶长着狗耳朵,身后还有一条尾巴。 旁边写着三个字。 赵小狗。 赵繁盯着那三个字,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视线继续向下。 “你不是说让我靠本事吗?” “我有本事逃,你有本事别找我。” 旁边还画了一个扯着眼皮、吐舌头的鬼脸。 挑衅意味十足。 赵繁拿着纸,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的卧室里,显得格外阴森。 “有本事逃……” 他轻声重复。 “有本事别找你?” 赵繁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幼稚的鬼脸。 眼底的怒意、慌乱和偏执一点点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疯狂。 “苏桑。” “你还真是……” 他笑着闭了一下眼。 “好得很。” 赵繁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可就在即将被彻底攥成一团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良久,他松开手,轻柔地将纸张抚平。 仿佛那不是苏桑用来嘲笑他的东西,而是什么珍惜无比的贵重物品。 赵繁将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随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神色无常,眼底却深的可怕。 走廊里,管家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主子,已经封锁了主城所有离境航线。” “现在已经派搜查人员大力搜寻夫人的行踪。” 赵繁冷冷打断。 “我亲自去。” 管家一怔。 “可是您明早还有联邦议会……” “取消。” “所有公务全部推迟。” 赵繁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另外,通知所有搜查人员。” “发现她以后,只需要封锁她的路线,然后等我过去。” “是。” 管家立即领命。 赵繁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他侧过脸,语气平静。 “还有,把庄园门禁系统全部重新升级。” “所有出口,全部加强程序以及监控。” “卧室监控增加热成像和生命体征检测。” 管家额角冒出冷汗。 “明白。” 赵繁没有再说话,径直向庄园大门走去。 第18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八) 一年半后。 苏桑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肉。 她叉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66忽然急促开口。 【宿主,检测到大规模联邦舰队正在接近墨河。】 【按照他们目前的速度,二十分钟以后,联邦的人会彻底包围这里。】 苏桑咀嚼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牛肉咽下,准备继续切下一块。 “谁领的兵?” 【赵繁。】 刀尖压在牛肉表面。 苏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她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来不用我出手了。” 自那夜逃出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当时,赵繁逐一排查,甚至不惜发布最高等级的搜捕令,来寻找她。 为了不被他找到,苏桑让66在边缘星域里,替她挑选了一个实力最弱的星际海盗领地。 也就是墨河。 而现在为什么她在墨河站稳脚跟,也是她从66那里挖了点权限。 事情回到一年半前。 苏桑神色平静地将刀刃抵在自己的颈侧,冷声道:“66,给不给我开权限,不开,我就让你重开。” 【宿主,真的不行啊!这操作违反规定啊,你是路人甲系统啊!!】 “我管你路人甲系统还是什么系统,我只给你三个数。” 【宿主!你不可以威胁系统!】 “一。” 【总部知道了会处罚我的!】 “二。” 【你怎么这样啊!】 “三。” 【开开开!我给你开!】 66哭丧着脸,将自己的权限全掏了出来。 苏桑看着脑海中一排亮起的技能,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早这样不就好了。” 【宿主,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去送死?】 “你猜。” 【……】 在获得权限不久,苏桑便靠着“金手指”,迅速将墨河收入囊中,成为了墨河的新首领。 后来,她为了维持墨河的运转,给墨河定下了新的规矩。 可以抢财团的商艇或者运送非法武器和违禁药物的走私艇。 但不能烧杀抢掠,伤及无辜。 发现一个,就地处决。 靠着这一规矩,墨河成为了星域最大、最神秘的海盗势力。 当然,也成为了联邦一众财团恨的最咬牙切齿的势力。 别的海盗势力要是不知死活抢财团的商艇,还能查到线索,抓到人。 但墨河却不一样。 每次他们重金聘请赏金猎人围剿墨河,墨河的人都能提前得到消息,转移地方。 此刻苏桑吃完牛肉以后,拿着一张餐巾擦了擦唇角。 随后,她抬手打开光脑。 几秒后,一张粗犷黝黑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他叫周嘚,是苏桑提拔的副手。 “老大。” 周嘚接通通讯,立刻站直身体。 苏桑语气淡淡道。 “联邦的人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攻打过来。” “你带着他们先走。” “按照原定路线,从三号运输通道撤离。所有飞船分成四批,不要同时出发。” 周嘚愣了一下。 “那您呢?” 苏桑说:“我留下拖住他们。” 周嘚的脸色顿时变了。 “老大,这怎么行?” 他说完又急忙补充:“虽然这次联邦的人来的很快,但您也没必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啊。” “老大你要实在不放心,您带着他们走,我留下给您做掩护。” “不用。” 苏桑微微抬眼。 “我留下就行,到时我自己会想办法逃出去。” 周嘚皱着眉,依旧没有答应。 “可是……” “周嘚。” 苏桑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周嘚猛地一僵。 沉默几秒后,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是。” 苏桑正准备关闭光脑,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 立刻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周嘚立刻抬头。 “老大,您说。” “我这次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 “你们离开墨河以后,先去之前准备好的备用据点。” “靠我们这段时间抢来的物资安分待着,不要再接近联邦的航线。”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周嘚神色凝重。 “您要离开多久?” “不确定。” 苏桑淡淡地说:“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 “总之,不要来找我。” “等事情处理完,我自然会去找你们。” 周嘚张了张嘴。 他显然很想问苏桑准备去哪里,又要处理什么事情。 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是。” “我会看好他们。” 苏桑关闭光脑后,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赵繁。 一年半没有见面,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自从她离开以后,赵繁很快便坐上了联邦最高执行官的位置。 他比原本剧情里的赵繁掌权更早,手段也更疯狂。 后来,她也换了不少身份在星域流转。 但每次离开时,她都会故意恶趣味地留下似真似假的线索,将赵繁引去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可谁让赵繁以前太不听话了。 她也只能这样好好惩罚他咯。 原本她想等一段时间,主动出现在赵繁面前。 没想到,他今天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苏桑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既然他来了,游戏就可以提前开始。 她很想看看,消失一年半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赵繁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 后面再次失去,会不会他的表情更有意思。 第19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十九) …… 二十分钟后。 数十艘银黑色联邦战舰穿过云层,悬停在基地上方。 大批身穿黑色作战服的联邦士兵沿着升降绳索落地。 与此同时,赵繁坐在长桌尽头听着汇报,而身旁也坐着几名联邦高级官员。 “墨河海盗团最近一年共劫持一百十七艘商艇,目标全部都是大型财团的物资舰。” “联邦和财团前后组织过三十九次围剿,每一次都会被提前泄露消息。” 其中一名官员低声说道:“长官,我们怀疑联邦内部有人为墨河提供情报。” 赵繁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星图,没有说话。 另外一个官员继续说道:“内鬼问题,我们已经排查了执行署和边境驻军所有接触过行动计划的人,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至于那个墨河现任首领。” “我们根据几名被抢商艇负责人的口供,对方很可能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没有查到对方的真实身份。” 听到这里,赵繁缓缓抬眼。 “没有内鬼。” 那个官员一愣。 赵繁眸色微微加深,继续开口:“如果有内鬼,不可能每次都做到避开所有搜查。” 忽然,舱门外传来声音。 “报告。” 赵繁抬起眼。 “进。” 负责搜索的队长走进来,立正行礼。 “长官,墨河领地已完成第一轮搜查。” “所有飞船都被提前转移,仓库和武器库也被搬空,没有发现海盗成员。” 赵繁眼神骤然冷下去。 “一个都没有?” 队长迟疑了一下。 “只发现了一个年轻女孩。” 赵繁指尖停住。 “女孩?” “是。” “在外围洗衣区找到的,身上没有武器,身份信息无法读取。” “她自称是被星际海盗绑来的,平时只负责洗衣和打扫。” 赵繁沉默了两秒。 “带上来。” “是。” 几分钟后,私人舱室的门再次打开。 两名士兵带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赵繁原本正低头翻看墨河的搜查报告。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睛。 下一刻,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女孩穿着一条干净却略显单薄的浅色长裙。 她的脸色因不安而微微泛白。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女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她又迅速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而此时,赵繁看着她,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是苏桑。 这一次不是骗子。 而是他找了一年半,想了一年半,也疯了一年半的妻子。 她真的回来了。 不。 应该说,他终于找到她了。 赵繁望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眼底只剩下狂喜、怨恨、委屈交织的情绪。 苏桑假装回眸看了一眼,但很快像是无法承受他的目光般。 随即慌乱地垂下眼睛。 赵繁看着眼前看似不安的女孩,立刻开口:“都出去。”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很快便退出了舱室。 两名士兵也松开苏桑,跟着队长离开。 舱门重新关闭。 偌大的私人舱室内,只剩下苏桑和赵繁两个人。 苏桑低着头,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 她能够感觉到,赵繁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那种注视过于黏稠。 仿佛无数根冰冷的丝线,一寸寸缠绕住她的身体。 赵繁缓缓站起身,来到了苏桑面前。 距离越来越近。 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逐渐将她彻底笼罩。 苏桑像是更加害怕,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赵繁停在她面前,低声道:“抬头。” 苏桑犹豫了几秒,才慢慢抬起脸。 她的眼睛湿润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 赵繁问。 苏桑抿了抿唇。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把我的身份芯片毁掉了。” 她小声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我以前的事情记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赵繁看着她。 “为什么会在墨河?” “我不知道。” “墨河的首领是谁?” “不知道。” “基地里有多少人?” “不知道。” 赵繁的唇角缓慢勾了起来。 他脸上明明出现了笑意,眼神却越来越暗。 “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桑紧张地点头。 “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把我绑到这里以后,只让我负责洗衣服和打扫房间。我平时不能离开清洁区,外面的事情,他们从来不告诉我。” 她说得十分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被审问时的害怕和茫然。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其他人,大概真的会相信,她只是一个被海盗抓来做苦工的无辜女孩。 可赵繁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因为他的心跳在告诉他,她就是苏桑,她在骗他。 赵繁忽然伸手,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右手。 苏桑像是受惊,立刻想要收回。 赵繁却直接收紧手指,不允许她挣脱。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纤细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 拇指缓慢擦过她的虎口和食指指腹,那里覆盖着一层并不明显的薄茧。 是经常握枪、持刀,进行射击训练后形成的痕迹。 赵繁垂眸看着她的手。 “洗衣服?” 苏桑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对。” “墨河的海盗用枪逼着你洗?” 他用指腹按了按她虎口的薄茧,声音温柔。 “普通清洁工的手上,为什么会有握枪留下的茧?” 苏桑抬起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繁被她气笑了。 一年半。 他找了她整整一年半。 结果好不容易回来,还在骗他。 赵繁眼底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开始翻涌。 他猛地伸出手,将苏桑整个人拽进怀里。 苏桑皱着眉,开始挣扎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赵繁不理会她的挣扎,而是感受她身上的触感。 温热的。软的。 是真的。不是梦。 他声音贴着苏桑耳边,声音沙哑道。 “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苏桑伸手推他的胸膛。 “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位长官,我不认识你。” “请你放开我。” 听到回到,赵繁低低笑了起来。 “是吗?” “看来,得给你一点苦头,你才肯说实话了。” 苏桑抬起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扣出她的头,低头吻了下去。 他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和执念。 苏桑的眼睛则骤然睁大。 她被迫仰起脸承受着他的掠夺,手指紧紧抓住他的军装。 苏桑试图挣扎几下,结果却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松开。 苏桑呼吸有些乱,眼尾泛着薄红。 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甩了赵繁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舱室内格外明显。 赵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 空气仿佛凝固。 苏桑眼眶泛红,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 “你、你这个变态!” 赵繁则维持着偏头动作几秒。 很快,他转过头,眼神幽深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这次终于不继续装害怕了?” “苏桑。” “你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 苏桑脸上的惊恐微微凝固。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茫然。 “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赵繁看着她,忽然抓住苏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军装,苏桑能够清晰感受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苏桑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赵繁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诡异又温柔的弧度。 “你说,它为什么偏偏看见你才会这样?” 苏桑抽回手。 “可能是因为你有心脏病。” 赵繁沉默一瞬。 随后,笑得肩膀轻轻震动起来。 “桑桑。” “你还是这么会气我。” 第20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 苏桑神色冷淡。 “长官,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赵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真的?” “真的。” 赵繁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沉没。 他忽然重新将苏桑抱进怀里。 “没关系。” 他的声音贴在苏桑耳边,温柔得让人发冷。 “既然你说我们不认识,那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 苏桑被迫靠在他怀里,冷着脸推了推他。 “放手。” 赵繁恍若未闻。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的丈夫,赵繁。” “你是我的妻子,苏桑。” 苏桑眉头蹙起。 “谁是你的妻子?” “不要脸。” 赵繁笑了一声。 “你。” “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是我一个人的妻子。” “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是我的妻子。” 苏桑刚想开口。 赵繁看见她的唇动了一下,便猜到她要说什么。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那些拒绝的话,他一年半以前已经听得够多了。 所以不等苏桑出声,他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苏桑眼中顿时浮现出一层怒意。 她抬手去推赵繁的脸,却被他握住手腕,直接按在自己肩侧。 赵繁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抗拒。 甚至她越是不愿意,他眼底压抑的疯狂便越明显。 他找了她太久太久。 所以这一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放她离开。 直到苏桑的呼吸越来越乱,他才终于松开了些。 就在松开的那一刻,苏桑猛地从他怀里退开。 她接连后退数步,直到和赵繁拉开足够的距离。 她冷冷瞪着他,大声道:“我不是!我都说了我不是!” “还有——” “你个流氓,变态,神经病!” 她越骂,赵繁的眼神越暗。 他朝她走了一步。 苏桑立刻警惕地后退。 “你别过来。” 赵繁没有理会,而是一步一步朝着她逼近。 苏桑只能继续往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舱壁,再也无路可退。 她抬起眼,惊恐地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男人。 就在一步之遥,赵繁停了下来。 他微微俯身,看起来又要准备吻她。 苏桑立刻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我是。” 赵繁动作顿住。 苏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你妻子。” “行了吧?” 她的语气极其敷衍,仿佛只是为了阻止一个难缠的疯子继续发疯。 赵繁却像是真的被这句话取悦了。 他唇角缓缓扬起,眼底的阴霾都短暂散开了一些。 “再说一遍。” 苏桑冷着脸。 “别得寸进尺。” 赵繁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颊边凌乱的发丝。 “桑桑。” “我找了你一年半。” “你应该对我好一点。” 苏桑看了他一眼。 “是我让你找的吗?” 赵繁脸上的笑意微顿。 苏桑继续说道:“找不到就别找啊。” “我又没求你找。” 赵繁眼底刚刚散去的阴霾重新聚拢。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侧,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一年半不见,桑桑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苏桑语气冷淡。 “长官,你说错了。” “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我不认识你。” 赵繁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原本轻抚她脸颊的手掌缓缓移到她后颈。 “苏桑。” “我不管你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也不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墨河。”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话音刚落,苏桑眸光微动。 他果然已经开始怀疑她和墨河海盗的关系了。 不过,没关系,他只是怀疑而已。 他现在还不知道墨河的首领就是她。 苏桑故意留下来的时候,就没打算销毁自己手上的痕迹,而且也很难销毁。 所以赵繁能看出来,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且他能发现她在说谎也不奇怪。 苏桑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消失。 她重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是苏桑。” “你认错人了。” 赵繁低声重复:“认错人?” “对。” “不认识?” “不认识。” 赵繁看着她还是死不承认的样子,忽然不生气了。 他甚至重新笑了起来。 “好。” 他握住苏桑的手,将她从墙边拉进怀里。 “既然你想玩不认识的戏码,我陪你玩。” 苏桑试图抽手。 “我没想和你玩。” 赵繁没有理会,而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现在,我们已经认识了。” 苏桑抬手擦了擦额头,冷冷吐出三个字。 “神经病。” 赵繁看着她嫌弃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桑桑这是在夸奖我吗?” “我很喜欢桑桑的夸奖。” 苏桑撇过头,彻底不搭理他。 赵繁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苏桑推了一次,没有推开,便懒得继续挣扎。 她垂着眼睛,被迫缩在男人怀中。 赵繁的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 抱得很紧,像是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抱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这一年半,你去了哪里?” 苏桑没有说话。 “谁帮你逃出了主城?” 依旧没有回应。 “墨河海盗和你是什么关系?” 苏桑终于抬眼。 “长官,我都说了,我就是一个普通清洁工。” 赵繁垂眸看她。 “清洁工?桑桑,你觉得我信吗?” 苏桑冷笑道:“呵呵,你都不信,干嘛前面还问半天。” “因为我想听听,你打算准备怎么骗我。” 赵繁说得极其自然。 “而且——” “桑桑说谎的时候很好看,我很喜欢。” 苏桑看了他一眼。 “有病。” “嗯。” 赵繁承认得毫不犹豫。 “想你想出来的。” 苏桑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赵繁低低笑了一声。 他握起她的手,指腹落在她虎口处。 “墨河海盗撤离得很干净,他们仿佛提前知道了联邦会来。” “关我什么事?” “为什么整座基地里,只留下了你?” 苏桑语气平静。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他们嫌我是累赘,把我丢下了呗。” “是吗?” “不然呢。” 赵繁注视着她,唇角渐渐勾起。 “桑桑。” “你个骗子。” 苏桑冷冷道:“就算我是骗子,也比你这个流氓好。” 赵繁沉默了。 他忽然低头靠近她的耳侧。 “算了。” “无论你是被绑来的普通人,还是墨河的什么人物。” “从今天开始,都不重要了。” “你现在只需要跟我回去。” 苏桑眼底的神色微微冷了下来。 “我不去。”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赵繁抬手抚摸她的长发。 “桑桑,乖一点。” 第21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一) 回到庄园的最初半个月,苏桑一直都说自己忘记了,不记得了。 一直要求离开庄园,赵繁却始终不同意。 那半个月,苏桑知道自己出不去,对赵繁的态度越发恶劣起来。 赵繁却不以为然,只是对她越来越好,甚至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 她嫌晚餐太油腻,庄园的厨师连夜更换了三批。 她夜里睡不好,他便在书房处理公务,隔着一扇门守着她。 她随口说了一句某种果子味道不错,第二天庄园便移植来一整片果树。 直到一个月以后的某一天。 外面正在下雨。 这次赵繁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 苏桑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没有动过的晚餐。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她抬眼望过去。 赵繁穿着一身深色军装走进来。 他像往常一样神色平静,除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一点,看不出任何异样。 “桑桑,你怎么还没吃?” 赵繁脱下手套,走到她身旁。 “是菜凉了吗?我让人重新准备。”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 赵繁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转身准备吩咐人换菜。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军装肩侧露出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布料。 “站住。” 苏桑忽然开口。 赵繁脚步一顿,转过头时,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笑。 “怎么了?” 苏桑盯着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 “没有。” 赵繁回答得很快。 “只是回来淋了些雨。” 苏桑冷笑了一声。 “你的雨是红色的?” 赵繁低头看了一眼肩侧。 伤口似乎在路上重新裂开了,血已经从里面渗出来。 他沉默两秒,语气仍旧轻松。 “一点小伤。” “就是与边境来的人见了一面,中途出了些意外,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肩膀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苏桑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身。 赵繁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桑桑?” 苏桑没有理他,径直走出餐厅。 赵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以为她不想看见自己,垂眸扫过肩上的血迹,眼底浮现出几分阴郁。 受伤并没有什么。 只是他不该带着血回来。 苏桑本就不喜欢他,如今恐怕更觉得他麻烦。 赵繁正准备独自上楼处理,身后却再次传来脚步声。 苏桑抱着一个医药箱走了回来。 她将医药箱重重放在桌面上。 “坐下。” 赵繁没有动。 他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苏桑皱起眉。 “你听不懂?” 赵繁终于回过神。 “听得懂。”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甚至显得过分配合。 苏桑站在他身边,伸手去解他肩侧的衣扣。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男人颈侧。 赵繁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他低下眼睛,死死盯着苏桑近在咫尺的脸。 她没有看他。 只是抿着唇,动作小心地将军装褪到肩侧。 伤口很长,虽然经过了简单处理,但因为一路奔波,血沿着结实的肩背缓慢向下流。 苏桑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这叫一点小伤?” 赵繁看着她。 “没有伤到要害。” “闭嘴。” 苏桑拿起消毒药剂。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赵繁果然闭上嘴。 药剂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刺痛。 他的肌肉本能绷紧,却始终没有躲。 苏桑动作停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她抬眼看他。 “我再问一遍,疼吗?” 赵繁沉默片刻。 “有一点。” 苏桑冷着脸道:“疼还不知道去医务室。你作为最高执行官,身边连个医师都没有?” “有。” “那为什么不处理?” 因为他想尽快回来。 今天早上苏桑难得多问了他一句,问他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哪怕她当时的语气很冷,可赵繁还是记了一整天。 原定的会谈出了意外,他受了伤。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处理伤口,而是担心回来晚了,她会不会不高兴。 可这句话说出来,或许又会被她嘲讽。 赵繁垂下眼睛。 “忘了。” 苏桑动作一顿,像是被这个回答气笑了。 “赵繁,你是三岁小孩吗?” “受伤会忘,流血也会忘?” 她嘴上冷嘲热讽,替他重新处理伤口的动作却越来越轻。 处理完最后一步,苏桑额头已经浮出一层细汗。 她低头剪断绷带,语气生硬。 “好了。” 赵繁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桑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你看什么?” 苏桑下意识移开视线。 “桑桑。” 赵繁轻声叫她。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你在关心我吗?” 苏桑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她立刻收拾桌上的药品,语气依然冷淡。 “你想多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把血滴得到处都是。” “明天还要让人打扫,很麻烦。” 赵繁唇边缓缓扬起笑。 “嗯。” “你只是怕麻烦。” 苏桑拿起医药箱,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停下。 “这几天不要碰水。” “也不要再穿这种太紧的军装。” “明天让医师重新给你检查,伤口发炎的话,别指望我再管你。” 说完,她径直上了楼。 赵繁坐在原位,低头看着肩上缠得略微生疏的绷带。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心底升起一种隐秘的甜意。 她在关心他。 哪怕不愿意承认,哪怕嘴上说着嫌弃。 可她还是注意到了他的伤,并且亲自替他处理。 以前的苏桑绝不会这样。 从前他即使伤得再重,她也只会冷眼旁观。 甚至会讥讽他活该。 可刚才,她今天居然开始关心他了。 是不是这也代表,她也开始在乎他了? 男人垂下眼,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忽然,他的笑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不对。 桑桑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她是不是又在骗他? 她是不是故意降低他的戒心?然后再一次逃离他? 赵繁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他加大了对苏桑的监控,甚至给连苏桑的贴身衣物都是特殊定制的。 里面藏着监控和定位的迷你设备。 但让赵繁自我怀疑的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从那天开始好了起来。 赵繁回来太晚,她会皱着眉问一句:“你今天又去哪里了?” 甚至有一次,赵繁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不知不觉睡着了。 苏桑经过时停了下来。 赵繁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依旧紧紧皱着,像是从来不曾真正放松过。 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最后从另一张沙发上拿起薄毯,盖在他身上。 毯子落下的一瞬间,赵繁便睁开了眼睛。 苏桑的手还停在他胸前。 两人四目相对。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后退。 “你没睡?” 赵繁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 “你给我盖的?” 苏桑抿紧嘴唇。 “不是。” “它自己飞过来的。” 赵繁眼底浮起笑意。 “原来庄园里的毯子还会飞。” “赵繁。” 苏桑恼羞成怒地瞪他。 “你再说,我就把它拿走。” 赵繁立刻按住毯子。 “不说了。” 他眉眼含笑,温顺得近乎听话。 “我很喜欢。” 苏桑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最后只能冷着脸快步离开。 赵繁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深。 第22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二) 这样的苏桑太陌生了。 赵繁内心越来越动摇。 或许,她是真的失忆了? 或许,墨河海盗将她独自留下,只是忘记了?只是嫌她是累赘? 或许,虎口的薄茧,是那些海盗强迫她做事时留下的? 赵繁为她找了无数种解释。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被欢喜压下去的怀疑又会重新浮现。 苏桑太聪明了。 聪明到他不敢真正相信任何表象。 她曾经就是用这种表象,让他误以为她已经认命,然后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繁想相信她,却又不敢相信她。 最终,半个月以后,他还是联系了联邦医疗院的医师团队, 等所有检查结束后,赵繁将主诊医师叫进书房。 “她真的没有问题?” 赵繁站在窗边,背对着医师。 女医师斟酌着开口:“从检查结果来看,苏小姐的身体和精神海都很健康。” “她的记忆呢?” “目前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是什么意思?” 赵繁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执行官大人,失忆的形成原因非常复杂。” “有些失忆来自生理损伤,有些则来自重大刺激后的精神保护。苏小姐曾经落入海盗手中,不排除她经历过某些无法承受的事件,大脑主动封闭了相关记忆。” “但她没有精神创伤反应。” “每个人的反应方式不同。” 医师谨慎道:“还有一种可能,她的记忆并非完全消失,而是无法正常提取。也许以后受到某种刺激,会想起部分内容。” 赵繁的眼神瞬间阴沉。 “以后是多久?” “无法确定。” “一个月,一年,或者永远不会恢复,都有可能。” 书房安静下来。 赵繁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永远不会恢复。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他最阴暗的欲望里。 如果苏桑永远想不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再恨他? 甚至,她会重新认识他并爱上他。 “检查结果能保证她没有伪装吗?” 赵繁忽然问。 女医师愣了一下。 “医学检查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不过从苏小姐接受检查时的反应来看,她并没有明显的伪装痕迹。” 赵繁眼神幽暗。 “你确定?” “我只能对专业判断负责。” 女医师没有把话说死。 “苏小姐提到墨河海盗时,心率与呼吸都出现了波动,属于真实的紧张反应。她对您的依赖同样存在真实的生理反馈。” “至于记忆是否完全丧失,仅凭目前的技术,没有办法确认。” 赵繁没有再问。 他让人送走了医师团队。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赵繁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桌面上的检查报告。 报告上的每一项数据都显示正常。 没有证据证明苏桑真的失忆。 可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在撒谎。 他闭了闭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这段时间的画面。 苏桑为他处理伤口。 给他盖毯子。 等他回来吃饭。 检查时,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会因为他靠得太近而脸红,会在不安时下意识寻找他,也会用那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眼神偷偷看他。 那些细微的反应太真实。 即使是演戏,也不可能每一次都毫无破绽。 更何况,以前的苏桑从来不会这样。 赵繁正出神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他猛地回头。 苏桑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检查时穿的裙子,身上是一套柔软的浅色家居服。 长发散在肩后,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医师走了?” “走了。” 赵繁立刻收起桌上的报告。 苏桑看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追问。 她走进书房,停在赵繁面前。 “检查不出来,对吗?” 赵繁沉默了一下。 “嗯。” “他们说你身体很健康,只是暂时找不到失忆的原因。” 苏桑低下眼睛。 “那就算了。” 赵繁皱眉。 “桑桑,我会继续找其他医师。” “不用了。”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赵繁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桑的手很软,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抬起脸看他,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柔和。 “阿繁,既然检查不出来,就算了。” 赵繁整个人僵在原地。 良久,他喉结滚动,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 “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移开视线,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阿繁。” “你不是说,我以前这样叫你吗?” 赵繁反手握紧她。 “是。你以前一直这样叫我。” 这句话是假的。 她以前从未这样叫过他。 他压住内心的欢喜,眼神近乎贪婪地盯着她。 苏桑看着他,唇边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身体没有问题,也没有受伤。” “虽然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但后面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赵繁盯着她。 “很开心?” “嗯。” 苏桑点头。 “你对我很好。” 她的神情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羞涩。 “虽然我当时很讨厌你,觉得你很烦。” “但我能感觉到,你不会伤害我。” 赵繁听到这里,喉咙瞬间发紧。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说,她那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她还说,他不会伤害她。 曾经那个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苏桑,竟然开始信任他。 那么,她是不是真的已经开始喜欢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赵繁心底生长。 既然桑桑忘记了过去,他为什么不能乘人之危? 不,不该叫乘人之危。 她本来就是他的。 他只是帮助她重新回到正确的位置。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愿意靠近他,愿意关心他。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赵繁眼底闪过一丝脆弱,声音干涩道:“桑桑,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苏桑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 赵繁低下眼睛。 “你失踪以前,我们刚刚结婚不久。” “那一天,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等我回来,你就不见了。” 他声音发颤。 “所有人都说,你可能已经死了。” “可我不相信。” “我找遍了星域所有地方,可还是没有找到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在等我救你。” “还是……” 赵繁停顿片刻,眼底浮现出痛苦。 “真的死了。” 话音刚落,苏桑的眼眶也跟着泛红起来。 赵繁余光注意到她的变化,垂眼继续道:“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如果我那天一直陪着你,如果我没有离开,也许你就不会消失,更不会失去记忆。” “桑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别说了。” 苏桑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赵繁抬起眼。 一滴眼泪从苏桑眼角落下来。 赵繁呼吸停滞,立刻抬手想替她擦掉。 “桑桑,别哭。” 苏桑却先一步抱住了他。 赵繁整个人彻底僵住。 女孩柔软的身体靠进他怀里,双臂轻轻环过他的腰。 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温度。 这是苏桑第一次主动抱他。 赵繁的手悬在半空,甚至不敢立刻落下。 他害怕自己只是产生了幻觉。 “阿繁。” 苏桑轻声叫他。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繁终于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想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他声音发颤。 “不用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苏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动作生涩,却温柔。 “好好好,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你也别难过了好不好?” “而且——” “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赵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她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良久,他声音很轻地说:“嗯,你回来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第23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三) 赵繁抱了许久,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直到苏桑轻轻推了一下。 赵繁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松力道。 可手臂依旧虚虚环在她腰间。 苏桑仰头看着他。 “阿繁。” “嗯。” “我真的是你的妻子吗?” 她神情带着一丝迷茫,仿佛只是想确认自己遗失的过去。 赵繁眼神微微一动,随即语气自然的说:“是的。你是我的妻子苏桑。” “我们已经结婚一年半了。” 苏桑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可是我一点也不记得。” “你有什么证据吗?” 赵繁像是早已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他牵着苏桑,从书房的保险柜中取出一个黑色盒子。 盒子被保存得极好,外层没有半点灰尘。 赵繁重新回到苏桑面前,将盒子打开。 盒子里面是一份制作精美的电子婚姻证明。 证件上的两个人,一个是赵繁,一个是苏桑。 照片里,苏桑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赵繁身边。 赵繁的手揽在她腰间,两人靠得很近。 背景被处理成了联邦婚姻登记中心的宣誓大厅。 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 婚姻登记信息也已经录入到联邦婚姻数据库。 只要有人查询,便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赵繁用自己的权限,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谎言,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事实。 苏桑拿起证件,视线落在了登记时间上。 一年半前。 正是她离开庄园不久后的时间。 赵繁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她。 苏桑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里的自己。 “这是我?” “是你。” “那时候,我真的愿意和你结婚?” 赵繁的呼吸微微一滞。 很快,他低声回答:“愿意。” “你那时候很喜欢我。” “只是后来出了意外,你才会忘记。” 苏桑抬起头。 “我以前很喜欢你?” “嗯。” 赵繁看着她的眼睛,谎言说得异常自然。 “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你从小就喜欢我。” “结婚那天,你还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他每说一句,眼底的执念便浓重一分。 仿佛只要重复得足够多,这些虚假的过去便真的能够存在。 “只是你失踪以后,把这些全都忘了。” “没关系。” 赵繁眼底闪过一丝痛意,随即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我可以陪你慢慢想起来。”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苏桑看着他。 片刻后,她重新低头看向那份婚姻证明。 她的睫毛颤了颤,唇角忽然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原来我真的有丈夫。” 赵繁怔住。 苏桑转过身,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我很开心,有你这样好的丈夫。” 话音刚落,赵繁像是忽然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他盯着苏桑,沙哑地问:“你说什么?” 苏桑耳尖微微泛红,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很开心,有你这样好的丈夫。” 赵繁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 “桑桑。你这是……终于认我当丈夫了?” 苏桑点了点头。 “嗯嗯。” “我认你是我的丈夫。” “而且我喜欢你。” 听到答案,赵繁怔怔看了她许久,眼泪瞬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苏桑似乎没想到他会哭。 她微微睁大眼睛,神情里浮现出一丝无措。 “你怎么了?” 赵繁偏过脸,像是觉得狼狈。 “没事。” 苏桑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指腹擦过那道湿润痕迹。 “你哭了。” “没有。” “明明就有。” 赵繁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贴在自己脸侧。 他的眼睛仍旧泛红,唇角却慢慢扬起。 “我只是太开心了。” 他等这句话等得太久。 久到他已经做好了苏桑永远不会爱他的准备。 久到他宁愿用囚禁、欺骗和威胁将她锁在身边,也不敢奢望她有一天会主动说喜欢他。 可是现在,她亲口说了。 她说喜欢他。 她承认他是她的丈夫。 即便这一切建立在失忆之上,即便她爱上的可能只是他精心伪装出的假象。 可赵繁不在乎。 只要她愿意爱他就行。 哪怕是虚假的,哪怕是短暂的。 他都很开心。 可开心过后,他又恐惧起来。 若她有一天恢复记忆呢? 若她想起一切,会不会再一次对他露出那种冰冷厌恶的眼神?会不会再次想要离开? 赵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握着苏桑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 “桑桑,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苏桑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他的声音低下来,眼底的偏执几乎藏不住。 苏桑沉默了几秒。 赵繁的心脏也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收紧。 就在他快要无法承受时,苏桑忽然靠近。 她抬起脸,吻在了他的唇上。 赵繁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吻很短暂的碰了一下。 苏桑推开以后,脸颊已经红透。 她眼神飘向一旁,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 “这样算回答吗?”她轻声问。 赵繁还没反应过来。 苏桑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恼羞成怒。 “不算就算了。” 她起身想走。 下一秒,手腕猛地被扣住。 赵繁将她重新拉回怀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吻与苏桑刚才的吻截然不同。 积压了一年半的思念、恐惧与欲望在一瞬间彻底失控。 像是想将她彻底吞没,又怕真的弄疼她。 苏桑最开始似乎有些不适应,手指抵在他肩前。 赵繁身体骤然绷紧,以为她要推开自己。 可片刻后,那只手始终没有推开,反而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服。 这细小的回应,让赵繁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他将她抱起。 苏桑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赵繁停下动作,眼底满是疯狂。 “桑桑。” 他嗓音沙哑。 “再说一次。” “什么?” “说你喜欢我。” 苏桑别开脸。 “不说。” “为什么?” “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还想听。” “赵繁,你别得寸进尺。” 赵繁听到,没有恼怒,反而轻轻笑了。 他抱着她往楼上走。 苏桑靠在他怀里,似乎终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耳尖越发红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赵繁垂眼看她。 “回房间。” “回房间做什么?” “陪你休息。” 苏桑轻轻瞪他。 “我不困。” “那就陪我。” “我也不想陪你。” “晚了。” 赵繁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刚刚已经认我了。” “不能反悔。” 夜色彻底笼罩庄园。 这一夜,赵繁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回应。 他一遍遍叫着苏桑的名字,想让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彻底属于自己。 可当苏桑稍微皱眉,他便会立刻停下来,低声哄她,耐心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赵繁已经睡着了。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依旧牢牢环着苏桑的腰,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 第24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四) 后来苏桑原本准备好离开的想法,也渐渐被打消了。 倒不是她舍不得。 她只是觉得,现在的赵繁还算合她心意。 乖巧,听话,会讨她开心,之前自大狂妄的性子,也收敛了起来。 至于她的小弟,偶尔有联系,也都是让66帮忙联系,不怎么露面。 但最近这几天,墨河截下了一批特殊物资,其中牵涉到几家财团,需要她亲自过去一趟。 但去之前,庄园里的某些东西必须清理干净。 这天傍晚,赵繁在联邦总部处理公务。 苏桑站在房间中央,轻声开口。 “66,扫描整个卧室,检查是否存在监控、监听或者定位设备。” 【好的,宿主。】 【正在扫描中。】 【房间内共检测到二十七处监控装置,九处定位装置,六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苏桑眯了眯眼。 “具体位置。” 【床头装饰灯内部两处。】 【天花板温控器内部一处。】 【床垫夹层两处。】 【衣柜内六处。】 【您的睡裙、外套、鞋子以及部分贴身衣物中,共检测到十三处微型装置。】 苏桑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贴身衣物。 她知道赵繁有监视她,但不知道这么变态。 晚上九点,赵繁准时回到庄园。 他进入卧室时,苏桑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浅色睡裙。 赵繁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桑桑?” 苏桑没有理他。 赵繁脱下军装外套,放到一旁,慢慢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那颗被拆开的珍珠纽扣丢在他脚边。 细小的金属部件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赵繁看清那枚被拆开的微型设备,瞳孔骤然收缩。 苏桑抬眼看他。 “这是什么?” “生命监测装置。”他低声说。 “生命监测?” 苏桑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睡裙,唇角勾起一点讽刺的弧度。 “生命监测?” “赵繁,你说实话,你只放了生命检测吗?你是不是还放了其他设备?” 赵繁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声音低哑道:“桑桑。对不起。” “我只是——” 赵繁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难过。 “有些害怕。” “我害怕你再次失踪不见了,所以我才安装这些设备。” “可我没有想伤害你。”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而已。” “如果桑桑不喜欢,我现在就拆了。” 苏桑看着他,冷哼一声。 “别以为你这样,我就可以原谅你。” “下次再这样,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话音刚落,赵繁眼睛瞬间一亮。 “好。” 那天晚上,赵繁将卧室里所有设备全部拆除。 直到赵繁拆除完以后,她让66再次扫描。 确认房间里没有任何监视设备以后,苏桑表情这才缓和起来。 自那天以后,他像是真的吸取了教训,对苏桑更加迁就。 可苏桑不知道的是,拆除监控的第二天,赵繁便亲自去了研究院。 实验室内,几名研究员站成一排,神色紧张。 赵繁将一枚微型设备放在桌上。 “我要更隐蔽的。” 研究院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执行官大人,您所说的隐蔽,是需要避开什么级别的常规扫描?” “不是常规扫描。” 赵繁垂眸看着桌面上的装置。 “精神波动扫描、能量扫描、电子信号扫描,全部都要避开。” 负责人脸色微变。 “这几种扫描原理完全不同,要同时避开,设备在静默状态下就不能释放任何主动信号。” “那就不要主动释放。” 赵繁淡声道:“平时完全休眠,由我远程唤醒。” 负责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还有别的要求吗?” 赵繁抬起眼睛。 “加入气体储存装置。” “气体?” “一种无色、淡香、吸入后能够让人在十秒内失去意识的药物。”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 负责人迟疑道:“这种装置一旦误触——” “不会误触。” 赵繁面无表情。 “开关在我手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桑这次发现监控,绝不可能只是偶然。 她让他拆掉所有装置,必定有自己的目的。 她或许已经想起了什么。 或许正在准备下一次离开。 赵繁不敢赌。 他可以在任何事情上向她低头,可以接受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他。 但唯独不能接受她再次消失。 那种找不到她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一个月后,第一批升级设备送入庄园。 赵繁亲手将它们放入苏桑常穿的鞋子、外套以及贴身衣物中。 安装结束后,他对着熟睡中的苏桑俯身一吻。 “桑桑,别怪我。” “我只是太害怕了。” 几天后,苏桑换上一套轻便的深色衣服,站在卧室中央。 “再扫描一次。” 【扫描完成。】 【房间内未发现监控设备。】 【宿主当前衣物、鞋履及随身物品中,未发现监控和定位装置。】 苏桑这才彻底放心。 下一秒,她的身影骤然消失。 同一时间,联邦议会最高会议厅内。 十几名军部和政务高层正在汇报联邦新政策的最新情况。 赵繁坐在首位,神色冷淡地翻看资料。 忽然,光脑发出一声尖锐警报。 赵繁脸色骤然一变。 他低头点开定位界面。 几秒前还显示在庄园的红点,此刻竟跨越数个星系,出现在极为偏僻的B6星球。 会议厅内的人还在继续汇报。 赵繁突然站起身,声音干涩道:“会议暂停。”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冷声下令:“封锁B6星球所有航线,调动附近舰队,不得——” 赵繁声音忽然停住。 不对。 从庄园抵达B6星球,至少需要十几个小时。 她是怎么去的? 赵繁脸色愈发难看。 “取消刚才的命令。” 副官明显愣了一下。 “执行官大人?” 赵繁没有回应,只是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随即反锁关门。 他输入最高指令,打开了庄园卧室中的隐藏监控。 很快,几分钟前的画面出现了。 苏桑站在卧室中央。 下一刻,她凭空消失了。 赵繁死死盯着那一幕。 他将画面再次倒回去播放。 直到播放了至少五遍以后,他才终于确认。 苏桑真的能够凭空消失。 这个认知,让赵繁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难怪。 难怪之前,他翻遍了整个联邦,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原来是因为拥有了随时可以离开的能力。 第25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五) 赵繁顶着画面看了一会,随即切换成了监听模式。 几分钟前。 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大!您回来了?” 赵繁的瞳孔骤然收缩。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 “老大,宋家那批货已经扣下了。您看看怎么安排?” 紧接着,又有人开始汇报内部最近的情况。 苏桑则一一回应。 赵繁听着这些,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影。 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有了解释。 赵繁死死盯着光脑中的定位红点。 所以她当初主动留下,是为了拖延时间? 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来?所以自愿留下。 还有。 若她从来没有失忆,以她的性子,又怎会和他在一起? 就算她真的失忆过,后来又想起一切。 可她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 她明明拥有随时消失的能力。 难道。 难道她也在乎他,所以愿意跟他在一起? 这个猜测让赵繁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爱他。 她在乎他。 可就这一瞬间的甜意没过多久,便被浓烈的恐惧覆盖了上去。 如果有一天,她忽然觉得他无趣,忽然厌烦了他,忽然不想要他了。 她是不是就会像刚才一样,彻底消失。 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留下她。 不。 不行。 他不愿意。 赵繁关掉了光脑,给研究院下达了新的指令。 ..... 接下来的两个月,赵繁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直到那天晚上,他亲自端了一杯热牛奶走进卧室。 苏桑正靠在床头看书。 “厨房新换的配方。” 赵繁将牛奶递给她。 “不是很甜。” 苏桑接过杯子,正要低头喝。 脑海中忽然响起66急促的声音。 【宿主,这杯牛奶里被下药了。】 苏桑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赵繁。 赵繁神情温和,正安静注视着她。 看不出半点异样。 “什么药?” 【强效昏睡药物。】 【药量不会危及生命,但服用后会在一分钟内失去意识。】 苏桑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牛奶。 她有些想不明白。 赵繁为何突然给她下药,他究竟想做什么? “把药清除掉。” 【好的,宿主。】 短短几秒,杯中药物被彻底清除。 苏桑神色不变,将牛奶慢慢喝完。 赵繁始终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专注,隐约还藏着一丝紧张。 半分钟后,苏桑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点困。” 赵繁立即伸手扶住她。 “困了就睡。” “牛奶里……” 苏桑的话没有说完,身体便软了下去。 赵繁将她稳稳接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苏桑,眼底浮现出挣扎与痛苦。 “桑桑。” “对不起。” 半个小时后。 赵繁将苏桑稳稳放在了医疗床上。 研究员走上前。 “执行官大人,需要先固定她的四肢。” 赵繁眼神一冷。 “不用。” “可读取开始后,精神海受到刺激,受试者可能会突然醒来挣扎。” “我说不用。” 研究员立刻后退。 赵繁亲手替苏桑调整姿势,又将她散落在脸侧的长发一点点拨开。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很快就会结束了。” “等我知道你的秘密,我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大型精神连接装置缓缓下降。 冰冷的金属环即将套上苏桑头部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赵繁整个人瞬间僵住。 四目相对。 实验室里死一般安静。 苏桑躺在医疗床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赵繁。 赵繁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桑桑。”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关掉设备。 苏桑坐起身。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仪器,又看向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医疗院,你刚才忽然昏倒了。” 赵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带你来做检查。” 苏桑缓缓坐起身,抬手碰了碰即将落下的金属环。 “检查需要把这种东西套在我的头上?” “这是精神海检测仪。” 苏桑反问道:“是吗?” 赵繁连连点头。 苏桑看着他还在骗她,于是冷笑一声。 “牛奶里的药,也是身体检查的一部分?” 赵繁的呼吸骤然一滞。 “什么药?” 他仍旧不肯承认。 “桑桑,你是不是误会了?” 苏桑语气冰冷喊他:“赵繁。” 赵繁心中瞬间涌出强烈的不安。 他上前一步。 “你听我解释。” “好。我听你解释。” 苏桑看着他。 “你给我下药,到底想做什么?” 赵繁薄唇紧抿。 他想告诉她,自己只是害怕。 想告诉她,他已经发现她可以凭空消失。 想告诉她,他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想知道她这一年多有没有真正爱过自己。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意味着他承认自己又一次违背了承诺。 赵繁不敢。 “我没有给你下药。”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否认。 “你突然昏倒,我只是带你来检查身体。” 苏桑眼底最后的温度彻底消散。 “到了现在,你还在骗我。” “我没有。” 苏桑淡淡开口:“赵繁,你让我很不高兴。” 赵繁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猛地伸出手。 “桑桑,不要。” 苏桑看着他。 “以后别再见面了。”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桑的瞬间,她的身影骤然消失。 “桑桑!” 赵繁的手抓了个空。 他僵在原地。 整个实验室一片死寂。 周围研究员震惊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医疗床。 赵繁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脸色惨白,眼底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疯狂。 她真的不要他了。 “不……” 赵繁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手,点开光脑。 隐藏定位仍旧在工作。 屏幕上,原本属于研究院的红点迅速移动,再次出现在了遥远的B6星球。 赵繁死死盯着那个红点。 几秒后,他摁下了红色按钮。 另一边。 B6星球,墨河的隐蔽据点内。 苏桑凭空出现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 苏桑站在原地,脸色冰冷。 她明明给了他机会解释,可他竟然还敢继续说谎。 她真正讨厌的并不是他的控制欲。 而是欺骗。 是他嘴上说着听话,背地里却仍自作聪明地替她做决定。 她没有立刻走出房间,对着66说:“66,扫描一下身上的所有物品。” 【正在扫描。】 片刻后,66给出结果。 【未检测到监控、定位与监听设备。】 苏桑眯起眼。 “确定?” 【宿主,扫描结果无异常。】 她仍旧觉得不放心。 赵繁既然能够看见她凭空消失,就证明那些监控一定藏在她的身上。 可系统找不到。 这只能说明,赵繁使用了某种能够躲避66扫描的新型设备。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既然找不到,那便全部换掉。 她准备将身上的衣物脱下来,再让人把这些东西直接丢进无人星域。 苏桑抬手解开外套。 忽然,一股极淡的香气钻入鼻腔。 香味很浅,像某种清甜的花香。 苏桑动作一顿。 下一秒,她立即意识到不对劲。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随即,她整个人失去意识,重重倒下了。 第26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六) 记忆戛然而止。 苏桑坐在天台长椅上,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微乱。 一只淡粉色小猪看着苏桑,小声开口。 【宿主,你还好吗?】 苏桑没有回应,而是抬眼望向远处正在落下的恒星。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我在B6星球昏迷以后,是赵繁把我带回来的?” 66立刻点头。 【是。】 苏桑语气平静道:“周嘚他们人呢?” 66愣了一下。 它本以为苏桑恢复记忆后,第一个要问的会是赵繁做了什么,又或者总部究竟什么时候能解开世界权限。 它没有想到,她最先问的竟然是那些海盗。 66连忙调出数据。 【赵繁赶到B6星球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周嘚带人守在外面,不肯让他把你带走。两边差点打起来。】 苏桑抬起眼。 “差点?” 【赵繁没有下令开火。】 66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复杂。 【他知道那些人是你收下的,也知道你在意他们,所以没有杀人。】 【后来赵繁调查了墨河所有人的身份。】 【他们大多数都是逃难者,还有一些是被非法丢弃的人。】 【赵繁便派人,为他们重新办理了合法身份。】 【他给出了很高的安置报酬,还按照每个人的能力安排了稳定工作。不愿意为联邦工作的,也可以领取补偿金去其他星球生活。】 【墨河这些年抢来的物资,他没有追究。】 【只要他们不再做海盗,之前的事情全部一笔勾销。】 苏桑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66继续道。 【大部分人很快就同意了。】 【周嘚一开始不肯。他怀疑赵繁杀了你,也不相信赵繁会真的放过他们。他带着几个人闹了很久,甚至想偷偷潜入庄园救你。】 苏桑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确实像他。” 【后面,赵繁让人定期把你的身体情况发送给周嘚。】 【周嘚确认你确实安全以后,才没有继续带人闹事。】 【他最后接受了赵繁的安置,现在是边境第七运输区的负责人,管理十二条大型运输航线。】 【其他人也都陆续去了不同星球。】 【有稳定住所,也有固定收入。】 【他们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66说完,观察着苏桑的脸色。 苏桑没有因为周嘚等人被赵繁收编而生气。 反而感到开心。 因为这个世界真正喜欢做海盗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做海盗,只不过是活不下去了。 他们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工作,没有家,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苏桑当初收下他们,也只是需要一个藏身之地。 周嘚等人替她卖命,她自然就会给他们一点庇护。 刚开始虽然只是互相利用。 可相处久了,人终究不会只是工具。 她记得周嘚每次打完架,都会顶着满脸血,笑嘻嘻地问她这次有没有给她丢人。 记得那些人拿到第一批物资时,明明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仍旧按照规矩先把食物分给基地里的老人和孩子。 可现在他们有了稳定的生活。 不必再东躲西藏。 不必再为了几箱能源跟财团的武装舰队拼命。 这很好。 比继续跟着她更好。 苏桑轻声道:“那就好。” 66晃了晃垂下来的猪耳朵。 【宿主,你不打算去找他们吗?】 “没必要。” “他们现在生活稳定,我突然出现,只会打乱他们的日子。” 【可是他们一直很想你。】 “想是一回事,见面是另一回事。” 苏桑抬起眼睛,语气淡淡的。 “我已经不需要墨河了,他们也不需要再做我的小弟。” “人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 “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生活,就该往前走。” 66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桑没有再说话。 确定墨河的人安稳,她在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也随之消失了。 她抬眸,看向天台角落里的监控。 “赵繁。” 镜头没有动,但却极轻地闪了一下。 苏桑唇角扬起。 “我全部想起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赵繁猛地站了起来。 画面中的苏桑,正神色平静地盯着监控位置。 赵繁死死盯着她,瞳孔骤然收缩。 想起来了。 她又想起来了。 赵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迅速划过控制按钮。 他只需按下去,她身上藏着的隐秘设备便会释放药物。 她会瞬间失去意识,到时他便可以再次清理她的记忆。 哪怕已经对她失效,他也可以换一种方式。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从未公开的技术,只要他肯付出代价,总能找到办法。 可就在指尖即将落下时,屏幕里的苏桑忽然开口:“别按。” 赵繁的手僵在半空。 苏桑语气平静:“阿繁,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那声“阿繁”,让赵繁的心脏狠狠一颤。 苏桑继续说道:“你拷贝了我的记忆,也知道了我这三年的经历。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完全不在意你。” 赵繁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了她不是这里的人。 也知道她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对他产生了兴趣。 后来一次次针锋相对,一次次逃离,一次次故意激怒他,也并不全是厌恶。 她享受他的失控,享受他因为她嫉妒、痛苦,享受他在她面前发疯。 她和他,本质上从来都不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只是比他更擅长伪装,也比他更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赵繁曾经因为这段记忆狂喜到整夜无法入睡。 他以为,只要苏桑心里有他,他做过的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 可后来他才明白,不是这样。 苏桑可以喜欢他的偏执,喜欢他的疯狂,甚至喜欢他不顾一切地想把她留在身边。 但她不能容忍欺骗。 不能容忍他一次又一次在背后自作主张。 屏幕里,苏桑轻声道:“我现在需要出去散散心。” 赵繁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桑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打断。 “当然——” “你安装在我身上的监视设备,我可以给你留着。你想看,就看。” 赵繁眼底刚浮起一丝希望,下一句话便让他重新僵住。 “但你不能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能再擅作主张。” “赵繁,如果你还想我回来,就该学会听话了。” 她望着镜头,眼中的温度却一点点淡下去。 “如果再有下一次,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的。” 她微微歪头,唇边笑意柔软。 “毕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赵繁死死盯着画面里笑着的女孩。 他知道苏桑不是一个被受威胁束缚的人。 她对别人狠,对自己同样狠。 她一旦认定某件事无法挽回,便能毫不犹豫地连自己一起毁掉。 他看着监控画面中的苏桑再一次消失。 那一刻,他失控般地喊出她的名字。 “桑桑!” 不知站在原地多久,赵繁眼底翻涌着浓重阴翳。 他想把她带回来。 可他不敢赌。 他怕,她真的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他永远找不到她。 赵繁的手指开始发抖。 当年为了留下苏桑,他篡改了她的任务指令。 甚至,他知道苏桑离开这个世界以后,系统都会自动清除她在这个世界产生的情感。 赵繁无法接受自己会被忘记,于是他偷偷修改了那项设定。 赵繁征在原地很久。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桑桑是在意他的。 她刚才叫了他阿繁。 她允许他保留监视设备。 她只是去散散心,并不是离开他。 只要他听话,只要他不再擅作主张,她就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第27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七) 此后的半年,赵繁果然没有再强行干涉苏桑的生活。 苏桑去了许多地方。 直到那一天。 一名年轻男人主动坐到苏桑对面。 男人长相俊朗,笑容阳光,自称是附近潜水基地的老板,想邀请苏桑参加第二天的深海观光。 苏桑还没来得及回答。 赵繁已经进来,死死盯着那个男人身上。 苏桑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赵繁瞬间僵在原地。 苏桑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繁紧绷着下颌,眼底压着浓重的不甘和嫉妒。 几秒后,他还是退了回去。 苏桑这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接受那个男人的邀请,只淡淡说了一句:“不用,我丈夫会吃醋。”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看向她空荡荡的身边。 “你丈夫也在这里?” 苏桑咬着吸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果汁。 “不在。” “不过,他属狗的,鼻子特别灵。” “哪怕隔着几个星球,他都能闻到别人靠近我。” 远处,赵繁听见传回的声音,原本阴沉的脸,骤然缓和。 他盯着苏桑低垂的侧脸,唇角压了又压,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丈夫。 她还愿意承认他是她的丈夫。 她果然没有不要他。 当天晚上,那个男人收到了一封匿名警告。 ——她已婚,离她远一点。 那个男人原本不以为意,直到第二天发现自家潜水基地周围停着十二艘联邦军用舰艇。 那些舰艇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沉默地停在那里。 他脸色苍白,当天便取消了所有深海观光项目。 又过了半年。 她来到一颗以花海闻名的小星球。 而苏桑坐在花田中央的木椅上,翻阅着手中的书。 赵繁站在远处的树下,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苏桑合上手里的书,抬眼看向赵繁。 “赵繁。” 听到苏桑在喊他,赵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一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苏桑主动叫住自己,幻想她愿意让他靠近。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他反而不敢动了。 苏桑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 “听不见?” 赵繁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听见了。” “那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赵繁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死死盯着苏桑,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又准备捉弄自己。 他喉结滚动,嗓音发哑。 “我可以过去吗?” 苏桑没有立刻回答。 赵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眼底刚刚升起的光也随之暗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被拒绝时,苏桑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 赵繁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来到了她面前。 苏桑抬眼看他。 “坐。” 赵繁立刻脊背笔直地坐下。 苏桑看了他几秒,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那个敢给她下药、敢删除她记忆的疯子,现在真的学会了听话。 “这一年表现得不错。” 苏桑淡淡评价。 赵繁眼底瞬间亮了一下。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 “赵繁,你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 赵繁抿了抿唇。 苏桑继续道:“为了警告一个老板,派出十二艘军舰,你真行。” 赵繁身体微僵。 “我没有伤害他。” “所以我才没有赶你走。” 赵繁立刻捕捉到这句话里的意思。 她没有赶他走,是因为他听话。 只要继续听话,他就能留下。 赵繁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苏桑沉默了几秒,随即侧过脸看他。 “赵繁。” “我可以让你回来。” 赵繁的呼吸顿时停住。 苏桑指尖顺着他的侧脸滑到下巴。 她语气淡淡道:“但是,我不喜欢愚蠢又自作聪明的东西,知道了吗?” 赵繁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赵繁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桑桑。你不会再走了,对吗?” “看你表现。” “那你还爱我吗?” “看你表现。” “你会和我回庄园吗?” “看你表现。” 赵繁连续问了几个问题,都只得到同一句回答。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点点弯起唇角。 因为苏桑没有拒绝。 看他表现,就代表他还有机会。 也代表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 赵繁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苏桑手背上。 “我会很听话。” 他低声道。 “桑桑,我会是最听话的。” 苏桑垂眸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好。” “我相信你,赵小狗。” 那天以后,苏桑身边多了一个赵繁。 ..... 那天,两人去了以夜市闻名的烟火星。 苏桑从甜品摊老板手里接过刚做好的奶糕,舀起一小勺,递到赵繁唇边。 “张嘴。” 赵繁立刻低头吃掉。 奶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赵繁一向不喜欢甜食,却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苏桑问:“好吃吗?” “好吃。” “我还没吃,你就说好吃?” “你喂的都好吃。” “敷衍。” “不是敷衍。” 赵繁握住她拿勺子的手,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桑桑喂我毒药,我也会觉得甜。” 苏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那你还是别吃了。” 赵繁立刻跟上去。 “我说错了。” “哪里错了?” “不该说你会给我喂毒药。” “还有呢?” “应该先问你能不能亲。” 苏桑脚步微停,侧脸看他。 “那你现在问。” 赵繁眼底瞬间亮起。 “可以亲你吗?” “不可以。” “……” 苏桑看着他一下僵住的表情,眼底浮起浅浅笑意。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来。 赵繁还站在原地,像一只被主人戏弄后茫然无措的大型犬。 苏桑朝他勾了勾手指。 赵繁立刻走近。 下一秒,苏桑抬手拽住他的衣领,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现在可以。” 短暂的触碰一闪而过。 赵繁却在原地愣了足足几秒。 等他回过神时,苏桑已经走远。 他迅速追上去,眼底的阴沉一扫而空,唇角压都压不住。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异常安静。 只是始终握着苏桑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第28章 星际执行官与路人甲妻子(二十八) .... 后来,他们在一颗终年多雨的星球住了三个月。 那天夜里,外面下着暴雨。 苏桑半夜醒来,发现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披上外衣下楼。 厨房里亮着灯。 赵繁正站在操作台前,神色凝重地盯着一锅颜色奇怪的液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奶香。 苏桑靠在门边看了几秒。 “你在做什么?” 赵繁身体微僵,迅速挡住桌上的东西。 “没什么。” 苏桑走近。 “我看看。” 赵繁没动。 苏桑抬眼看他。 他最终还是乖乖让到一旁。 操作台上摆着六杯失败的奶茶。 有一杯颜色过深,一杯奶油完全分层,还有一杯不知放了什么,正在不断冒泡。 苏桑沉默片刻。 “你想毒死我?” “不是。” 赵繁立刻否认。 “明天是我们重新在一起一百天。” “我想给你做奶茶。” 他查过很多教程。 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数据执行。 可不知为什么,做出来的东西和苏桑平时喝的完全不同。 苏桑拿起旁边的配方表。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比例。 最下面还有赵繁写的一行字。 ——三分糖,不加珍珠,奶盖不能太厚,入口温热,不能烫到桑桑。 苏桑看了很久。 “你可以直接让机器人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繁抿着唇。 “我想亲手做。”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失败品。 眼底浮出一丝少见的挫败。 “赵陌以前是不是很会做这些?” 苏桑抬起眼。 “你怎么又提他?”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以后呢?” “学得比他更好。” 赵繁说得很认真。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会和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较劲。 苏桑忽然觉得,他这副幼稚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 她放下配方表,走到他身旁。 “把锅洗了。” 赵繁立刻照做。 “重新来。” “你教我?” “不然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桑站在旁边,教他控制温度和糖量。 赵繁学得很认真。 认真到苏桑只是让他搅拌几下,他都要严格计算每一圈的速度。 “赵繁。你做奶茶,没必要一比一复刻。” “可是比例不准确,会影响口感。” “放松一点。” 赵繁看着她。 “怎么放松?” 苏桑从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像这样。” 两个人靠得很近。 赵繁的后背瞬间绷紧。 奶茶的甜香在安静的厨房里慢慢散开。 苏桑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缓慢搅动。 赵繁根本没有心思看锅。 他侧过脸,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苏桑身上。 “看锅。” “我在看。” “你看的是我。” “你比锅重要。” 苏桑轻轻踢了他一下。 “闭嘴。” 赵繁终于安静,可唇角始终带着笑。 最后做出来的奶茶算不上多么惊艳,却也不再难以下咽。 苏桑喝了小半杯。 赵繁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样?” “能喝。” 只有两个字。 赵繁却像是得到了最高评价。 第二天早上,苏桑醒来时,床头放着一杯新做好的奶茶。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小狗头顶写着三个字。 ——赵小狗。 旁边是赵繁模仿她的字迹写下的一句话。 ——今天也很听话。 苏桑拿起纸条看了半晌。 随后抬眼看向坐在窗边假装处理文件,实际上一直偷偷观察她反应的男人。 “赵繁,过来。” 赵繁立刻放下文件。 “怎么了?” 苏桑将纸条贴到他胸口。 “谁允许你学我画画?” 赵繁低头看着那只狗。 “桑桑,你不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我可以重新画的。” “不用了。” 苏桑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怀里。 赵繁全身一僵。 下一秒,他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住。 ...... 许多年以后。 苏桑的身体逐渐衰弱。 星际医疗可以延缓衰老,却无法真正阻止生命走向终点。 苏桑躺在卧室窗边,窗外的花开得很好。 赵繁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这是苏桑喜欢喝的口味。 他将吸管递到她唇边。 苏桑只喝了一小口,便轻轻摇头。 “太甜了。” 赵繁低声说:“我重新给你做。” “阿繁,不用了。” 她说完,缓缓抬起手。 赵繁立刻俯身,将脸贴近她的掌心。 “桑桑。”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想不想出去走走?” “不了。” 赵繁眼中的恐慌一闪而过。 苏桑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她只是缓慢地抚过他的眉眼。 “赵繁。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恢复记忆以后,对你说过什么吗?” 赵繁握着她的手。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说要出去散心。” “让我不准打扰你。” “还说如果我再擅作主张,你就会做出让我后悔的事。” 苏桑轻轻笑了。 “后来你的确很听话。” “我很喜欢。” 赵繁眼眶泛红。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指。 “我以后还会听话。” “桑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苏桑安静地望着他。 “赵繁。” “我在。” “我有点累了。”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累了,我就抱着你,睡一会儿吧。” 赵繁小心地将她抱进怀里。 苏桑靠在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脏依旧有力地跳动。 只是速度太快了,暴露了主人此刻几乎崩溃的情绪。 “别害怕。” 苏桑轻声说。 赵繁的手臂开始发抖。 “我不害怕。” “赵小狗,在骗人。” “我没有。” 他说着没有,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桑桑,你不会走。” “系统的任务已经被我改了。” “你要寿终正寝。” “医师说你还可以活很久。” “你今天只是有点累了,睡醒之后就好了。” 赵繁说得越来越快,眼泪却跟着不停的流。 直到苏桑的呼吸彻底停止,他的身体猛地一缰。 那一刻,他抱着自己的妻子,哭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 “桑桑。” “别不要我。” “求你。” 苏桑没有回应。 她在他怀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熟悉的提示音终于在她耳边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而此时,赵繁抱着苏桑冰冷的身体,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桑桑,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天亮时,赵繁呼吸早已停止。 他正紧紧握着苏桑的手,唇角带着满足的笑。 (本世界完。) 第1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一) 苏桑意识清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繁复华美的床帐。 她偏过脸,视线缓慢扫过四周。 仅仅是床榻周围这一小片地方,便足以称得上富丽堂皇。 苏桑看了一圈,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古代。 皇宫或者权贵府邸。 这次的身份极高,而且极为受宠。 只是这具身体…… 苏桑垂下眼睫,试图抬起手。 不过抬了半尺,手臂便开始轻颤。 苏桑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随即慢慢将它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熟悉的机械音终于在脑海中响起。 【叮——】 【欢迎宿主来到第八个任务世界——《天幕提前揭开?我乃万世人皇》。】 一只淡粉色小猪看着自家宿主现在的模样,顿时呆住了。 【宿、宿主?】 【你怎么这么虚弱?】 苏桑闭了闭眼,轻声回答:“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我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66连忙从背带裤的小口袋里掏出蓝白格子小方巾,紧张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宿主,你先别急。】 【我马上把这个世界的信息传给你。】 “嗯。” 下一刻,大量陌生的信息涌入苏桑的脑海中。 这是一个以古代王朝为背景的男频天幕爽文世界。 王朝名为雍。 如今在位的是雍国第四代皇帝,年号景元。 男主苏承懿,原本是现代一名极有名望的历史博士。 却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猝死在书房之中。 再次醒来,他便穿越到了雍朝,成为了雍帝名下的第四个皇子。 一个在正史中只留下寥寥数笔,尚未抵达封地,便因途中染病而死的短命皇子。 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个帝王系统。 原本的历史中,雍帝的皇子公主大多平庸早夭。 雍帝驾崩后,因为膝下已无可继承皇位的子嗣,只能从宗室旁支中挑选了一位能力出众的年轻人继承皇位。 那位旁系宗亲登基后,被后世称为明德帝。 可苏承懿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原有的历史。 他熟知未来走向,又有帝王系统相助。 他原本只想在被送往封地后积蓄力量,慢慢改变自己早逝的命运。 却没想到天幕提前降临,将他未来所做的一切全都展示在了天下人面前。 天幕之中,后世主播称他为开创千年盛世的万世人皇。 在他的统治之下,万国来朝,四海臣服,安居乐业,真正实现了天下大同。 一夜之间,天下震动。 后来一月不到,雍帝将年仅十八岁的四皇子苏承懿册立为太子。 苏承懿也借助天幕带来的声望,迅速收拢天下民心。 也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彻底掌控了朝堂。 景元三十年,雍帝因为永嘉长公主病逝,悲痛成疾,郁郁而终。 苏承懿顺理成章继承帝位,成为了后世所称的万世人皇。 不过令世人诟病的一点就是:苏承懿在位六十余年,无妻无子,一心治理天下。 后来驾崩前,选的继承人也是从宗室选出来的。 而现在的时间节点,正是景元二十八年年末。 天幕降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册封太子的旨意也已经昭告天下。 至于苏桑这一次的身份,正是那位在原剧情里只被寥寥提及几次的永嘉长公主。 雍帝与元后所出的嫡长公主。 也是元后唯一留下的孩子。 原身出生于景元八年,封号永嘉,居于长乐殿。 因为元后生产时艰难,原身一出生便先天不足,身体极为虚弱。 元后也因此伤了根本。 她缠绵病榻一年多,最终在景元十年病逝。 雍帝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两鬓一夜斑白。 从那以后,雍帝遣散了后宫妃嫔,所有皇子皇女都被统一迁往青宫诸院,由宫人和太傅教养。 而永嘉长公主,雍帝对她受宠程度已经达到,若非永嘉长公主先天体弱,雍帝甚至会破例立女为储。 就是这样受尽宠爱的公主,在原剧情中并未占据多少篇幅。 “永嘉长公主,元后所出,帝珍爱之。” “公主体弱,鲜少出长乐宫。” “景元二十九年末,公主病重。” “越三日,薨。” “帝恸绝,遂病笃,次年崩于承明殿。 而苏桑这一次的任务很简单。 只需按照原本的命运,在景元二十九年年末病逝即可。 接收完信息以后,苏桑缓缓睁开眼。 殿外似乎落着雪,偶尔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音。 两名宫女跪坐在屏风外侧,低着头守夜。 苏桑看着头顶的凤凰床帐,无奈道。 “66,这身体这么弱的吗?不说熬到明年冬天。” “每日睁眼、闭眼这样躺着,未免太无聊了吧。” 66眨了眨黑亮的圆眼睛,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背带裤口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宿主,我早有准备。】 【再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给你模拟了一台虚拟手机和电视机。】 【你每次无聊的时候,都可以进入空间使用。】 【虽然不能联网,但是可以看电视、看视频、听音乐、看,还能玩游戏。】 【够你玩到一年后了!】 听到这里,苏桑眉心舒展开。 “66,算你靠谱。” 系统66骄傲地挺起肚子。 【那是。】 苏桑进入空间里,拿起手机随手点开了一本。 这开头还挺有意思的。 苏桑越看越上头。 就在这一瞬间。 她忽然想起了上个世界的赵繁,心底生出一点遗憾。 这么好看的,如果有赵繁做的奶茶就好了。 可惜了。 古代哪有奶茶喝啊。 就算有奶茶,她这身板也不能喝。 按理说,她每离开一个世界,记忆都会被自动清除。 可她上一个世界记忆还在。 至于是谁动的手脚,她也猜到了。 不过没关系。 等她完成了后面的任务,就可以回去找赵小狗了。 苏桑想到这里,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第2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 忽然,屏风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守夜宫女立刻起身。 一名穿着深褐色宫装的嬷嬷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这便是永嘉长公主的乳母周嬷嬷。 周嬷嬷刚刚走到床前,便发现苏桑已经醒了。 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 “殿下醒了?” 苏桑侧眸看向她,声音很轻。 “嗯。” 周嬷嬷连忙俯身,将床帐挂起一些。 她观察苏桑的脸色,神情担忧。 “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胸口闷不闷?” “头可疼?” 苏桑如实回答。 “没有。” “只是有些乏。” 周嬷嬷显然已经习惯。 待她听见只是疲乏,这才稍稍放下心。 “殿下今日睡得比往常久些。” “陛下酉时来过一趟,见您睡着,便没有惊动。” 她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取过软枕,动作熟练地垫在苏桑身后。 两名宫女也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桑坐起来。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苏桑的额头便浮出一层薄汗。 周嬷嬷看得心疼不已。 “殿下慢些。” “您身子弱,万不可着急。” 苏桑靠在软枕上,苍白的脸颊因为方才的动作染上了一点浅淡红晕。 明明生了一张极好的脸。 可因为身体多年虚弱,而显得脆弱易碎。 周嬷嬷亲手端过温水。 苏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胸口的闷意稍稍缓解。 “父皇每日都来吗?”她问。 周嬷嬷听见这个问题,眼神更加柔和。 “自然。” “陛下今日原本要与几位大人议事,听说殿下午膳只用了几口,便还是抽空过来了。” “陛下陪您坐了大半个时辰。” “走前还特意叮嘱奴婢,若殿下夜里醒来,便让小厨房温一碗莲子羹。” 她对雍帝的印象,目前只来自记忆与剧情资料。 记忆里,雍帝总是很忙,可无论多忙,他每日都会来长乐殿。 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看她睡觉,有时会带来宫外新奇的小玩意儿。 若她身体稍好一些,他便亲手推着她到院中晒太阳。 从幼年到如今,雍帝对她近乎宠溺。 苏桑垂下眼眸。 她对这种没有条件的偏爱并不排斥。 甚至有一点喜欢。 “莲子羹便不必了。”她说,“我没有胃口。” 周嬷嬷想劝,又舍不得勉强她,只能叹息。 “那便用几口燕窝粥。” “总不能什么都不吃。” 苏桑没有拒绝。 她需要依照剧情活到明年年末,不能主动糟蹋这具身体。 于是,在周嬷嬷的照顾下,她勉强吃了小半碗燕窝粥,又喝下太医院送来的汤药。 汤药很苦。 入口时带着浓重的涩味。 苏桑面不改色地喝完。 周嬷嬷立刻递来一枚蜜饯。 苏桑看了一眼,张口含住。 酸甜味渐渐压过药味。 她重新躺回床上。 周嬷嬷替她掖好锦被,又仔细检查了暖炉和地龙。 确认寝殿内没有一丝冷风,这才带着宫女退到屏风外。 苏桑闭着眼,意识进入系统空间。 66正坐在一张凭空出现的小沙发上,怀里抱着比它脑袋还大的瓜子桶,看得津津有味。 苏桑看了一眼虚拟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狗血连续剧。 剧中男女主因为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已经误会了整整四十集。 苏桑沉默片刻。 “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热门内容?” 66嚼瓜子的动作一顿。 【很、很好看的。】 【评分有八点三。】 “男女主什么时候能把话说清楚?” 【大结局。】 “……” 苏桑在旁边坐下。 “换一部。” 【好。】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 长乐殿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宫殿。 外界因为天幕而风起云涌,朝堂上每日都有新的争执,民间关于太子苏承懿的传闻更是层出不穷。 可这些喧嚣,几乎传不到苏桑耳中。 雍帝有意将所有事情隔绝在长乐殿之外。 在他眼中,永嘉体弱,不该为任何无关之事费神。 因此,长乐殿中的宫人从不敢在苏桑面前议论朝政,更不会提及天幕中那些惊世骇俗的内容。 苏桑也没有主动打听,而是按照原主平日里的习惯生活。 每日辰时起身。 喝药,用早膳。 身体稍好时,周嬷嬷会扶着她在殿内走一小会儿。 若外面阳光好,她便披着厚厚的狐裘,被人扶到廊下坐上一刻钟。 更多的时候,她都靠在床上或者软榻上休息。 表面看来,永嘉长公主依旧是那个安静、病弱、不问世事的公主。 实际上,她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系统空间中。 日子过得缓慢,却并不算难熬。 雍帝每日都会来长乐殿。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 身形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鬓角已经染了霜白。 第一次真正与雍帝见面时,苏桑正靠在窗边看雪。 雍帝进殿时没有让宫人通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沾着几粒尚未融化的雪。 看见女儿坐在窗前,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坐得离窗子这样近?” 周嬷嬷与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雍帝却没有理会他们。 他快步走到苏桑面前,亲手将半开的窗子关紧,又摸了摸她身上的狐裘。 确认狐裘足够厚,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外头风大。” “你想看雪,让人隔着窗子看便是。” “若是受了寒,难受的还是你。” 他的语气不重。 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后怕。 苏桑抬头看着他。 雍帝与她记忆中的父亲并不相似。 可他望向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疼爱却是真实的。 苏桑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父皇。” 雍帝顿了一下。 他眼中的责备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 苏桑问:“父皇今日不忙吗?” 雍帝在她身边坐下。 “忙。” “可再忙,也总要来看看你。” 他握住苏桑的手。 她的手很冷。 雍帝皱眉,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细瘦的手指拢住。 “今日可曾好好用膳?” 苏桑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低着头,不敢替她隐瞒。 苏桑只好诚实回答:“只用了小半碗。” 雍帝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又只吃这么一点?” “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还是身子不舒服?” 苏桑摇头。 “只是吃不下。” 雍帝没有责怪她。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便少食多餐。” “你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 “若御膳房做不好,朕再从宫外寻厨子。” 苏桑望着他,轻声道:“好。” 雍帝陪她坐了许久。 临走时,雍帝替苏桑整理了一下披风。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 “今年若你身子好些,朕便让人在长乐殿设宴。” “父皇来陪你守岁。” 苏桑抬眸。 “只有父皇与我吗?” 雍帝动作微顿。 随即,他笑了笑。 “只有父皇与你。” “旁人不来打扰。” 苏桑也弯了一下眼睛。 “好。” 第3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三) 她笑起来时,原本冷淡的眉眼像被融化了一点。 雍帝看着她,神情恍惚了片刻。 似乎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早已离开人世的人。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深的悲痛。 但那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离开长乐殿后,雍帝脸上的温和便一点点消失了。 李匝躬身跟在他身后。 走出很远以后,雍帝才淡声问:“近日青宫可有人不安分?” 李匝将腰弯得更低。 “回陛下,几位殿下都十分安分。” “只是二公主昨日在宫中发了脾气,说长乐殿的炭比她宫里的好。” 雍帝脚步没有停。 “她说了桑儿什么?” 李匝额头渗出冷汗。 “二公主只说……只说都是陛下的女儿,不该如此偏心。” 雍帝没有说话。 风雪落在宫道上。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靴底踩过积雪的轻响。 良久,雍帝才缓缓开口。 “让人教她规矩。” “若再有下次,便不必留了。” 李匝心中一凛。 “是。” 雍帝回头看了一眼长乐殿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漫天风雪中亮着温暖的宫灯。 他眼中冰冷的神色稍稍缓和。 “朕的桑儿身子不好。” “受不得惊,也听不得那些污言秽语。” “谁让她不高兴,谁便没有活着的必要。” 李匝低声应下,不敢抬头。 这样的事情,宫中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雍帝对其他皇子皇女算不上慈爱,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早些年,曾有两名皇子与一名公主私下议论永嘉长公主。 他们说,永嘉即使贵为嫡长公主,受尽宠爱,也不过是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这番话不知为何传到了雍帝耳中。 不出半月,那三名皇子皇女的生母便被查出与侍卫私通。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三名皇子皇女被证实并非皇室血脉,与其生母一同杖毙。 那一日,宫中的血从青宫台阶一直流到了院外。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当众议论永嘉长公主。 时间悄然流逝。 景元二十九年春,苏桑的身体稍稍好转。 她第一次走出了长乐殿的正殿。 宫人提前数日将院中的每一块青砖都擦洗干净,又在长廊下铺设了厚实柔软的毯子。 苏桑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 周嬷嬷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 庭院里的海棠开了。 大片粉白色花瓣簇拥在枝头,被春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来。 苏桑伸出手。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问:“66,现在过去多久了?” 【四个月。】 66掰着自己的小猪蹄认真计算。 【再过八九个月,就到原剧情的病逝节点了。】 苏桑轻轻点头。 “还有些久。” 【很快的。】 66安慰她。 【你看,四个月不是一下就过去了吗?】 苏桑没有反驳。 她在庭院中只停留了一刻钟,便因为体力不支回了寝殿。 这几月,朝堂上的苏承懿也没有闲着。 天幕揭露他的未来以后,整个雍国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新任太子身上。 有人迫不及待向他投诚。 有人忌惮他未来的成就,想在他尚未真正掌权前将他除掉。 也有人认为天幕只是一场妖异之象,不可尽信。 苏承懿对此始终表现得十分平静。 他没有因为被册封太子而狂妄,也没有立刻清算曾经与他为敌的人。 他每日按时前往东宫听政,处理雍帝交给他的事务。 对待朝臣温和有礼,对待兄弟也仍旧谦逊。 至少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位极其完美的储君。 只有真正跟随他的人才知道,太子的温和只是表象。 东宫书房内,一名官员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苏承懿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奏疏。 他今年十九岁。 眉目清隽,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生得狭长深邃。 他穿着绣有四爪金龙的玄色太子常服,乌发以玉冠束起,举手投足间看不出半分急躁。 “孤记得,你三日前还说,河东赈灾银两已经全部发放。” 苏承懿语气温和。 “为何今日送来的账册上,平白少了十七万两?” 跪在地上的官员脸色惨白。 “殿、殿下,臣可以解释……” 苏承懿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孤在听。” 官员张了张嘴。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落在地面。 “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臣一时不察……” “原来如此。” 苏承懿点了点头。 他放下奏疏,甚至笑了一下。 “孤还以为,是你贪了那十七万两。” 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臣不敢!” “臣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贪赈灾银!” 苏承懿脸上的笑意更深。 “你不敢便好。” “回去吧。” 官员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太子竟然这样轻易便放过了自己。 “殿下?” 苏承懿抬手,示意他退下。 官员连忙谢恩,脚步虚浮地离开书房。 直到房门重新合拢,苏承懿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 他从桌边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提笔写下那名官员的名字。 随后,在名字上慢慢画了一条横线。 一旁的心腹太监元安垂首问:“殿下,要如何处置?” 苏承懿望着纸上的名字,语气淡淡。 “他不是说,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吗?” “那便替他查清楚。” “从他的老师、同僚,到妻族、姻亲,一个都不要漏。” “凡是碰过那十七万两的人,将证据整理好送去大理寺。” 心腹太监元安低声应是。 苏承懿又道:“至于他本人,不必立刻动。” “让他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下狱。” “等所有人都处置干净,再告诉他,是他亲口供出的线索。” 心腹太监元安心底发寒。 “奴婢明白。” 苏承懿将那张写有名字的纸放进烛火中。 火舌卷起纸角。 纸上的墨迹逐渐焦黑、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处理完赈灾银案,苏承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帝王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声望值上升。】 【当前朝堂掌控度:百分之四十二。】 【请宿主继续获得雍帝信任,尽快接管六部。】 苏承懿睁开眼。 “雍帝对我依旧有所防备。” 【天幕已公布宿主未来成就,雍帝选择册封宿主为太子,说明他最终会将皇位交给宿主。】 “未必。” 苏承懿用指尖轻轻敲击桌案。 他穿越前研究雍史多年,对雍帝的性格颇为了解。 雍帝并非雄主。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帝王应有的疑心。 天幕揭露苏承懿未来会成为万世人皇,也同样揭露他原本会起兵攻破皇城。 雍帝册封他为太子,表面上是顺应天命,实际上更像是将一头危险的猛兽暂时锁在身边。 若雍帝真的完全信任他,就不会迟迟不肯将禁军与兵部交给他。 “他在利用我。” 苏承懿淡声道。 “利用天幕带来的声望稳定朝局,利用我的能力处理积弊。” “等他认为我不再有用,或者威胁太大,他未必不会杀我。” 帝王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历史记载,雍帝将于明年冬日因永嘉长公主病逝而悲痛成疾,并于后年春日驾崩。】 【只要宿主耐心等待,皇位自然会落入宿主手中。】 苏承懿眼底掠过一丝深色。 “永嘉……”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穿越之前,他曾经过许多有关雍朝的史料。 永嘉长公主是雍帝与元后唯一的女儿,也是雍帝最宠爱的孩子。 关于她的记载不多。 后世留下的画像也只有一幅。 画中的女子身穿华服,坐在海棠树下,只露出一个模糊侧影。 有人说她容貌极美。 也有人说,那幅画只是画师为了讨好雍帝刻意美化,真实的永嘉公主常年病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苏承懿穿越以后,也从未见过她。 永嘉长公主不能出长乐殿。 雍帝也不允许旁人擅自探望。 甚至连逢年过节的宫宴,她都不会出现。 “雍帝的其他子女,为何都死了?” 苏承懿忽然问。 帝王系统回答。 【相关历史记载不明。】 【后世普遍认为,明德帝为了顺利继位,曾暗中谋害雍帝子嗣。】 “可我见过苏明德。” 苏承懿眯起眼睛。 “他现在只有十六岁。” “即使他再有心机,也不可能在几年前便开始谋划皇位,更不可能在雍帝眼皮底下连续害死那么多人,却不留下任何证据。” 他过来时,雍帝膝下只剩下两名皇子和他、以及包含永嘉长公主以内的另外两名公主。 其他的均因血脉问题而被杖杀。 他也观察过剩下的皇子皇女,除了永嘉长公主,其他的都身体康健,没有任何早逝的征兆。 可奇怪的是,历史记载中他们一个都没有活过雍帝。 即使是苏承懿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会在明年被送去封地,随后“因病去世”。 苏承懿神色凝重起来。 第4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四) ....... 景元二十九年夏,苏桑因天气炎热,病了一场。 雍帝为此停朝两日,几乎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召到了长乐殿。 好在苏桑只是体虚引发低热,并无性命之忧。 病愈后,她越发不愿意下床。 66趴在意识空间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宿主,你最近是不是太无聊了?】 苏桑正在玩一款模拟经营游戏。 闻言,她头也不抬。 “还好。” 【可你最近连都不看了。】 “都看完了。” 【视频呢?】 “也看完了。” 66张了张嘴。 它为了这个世界准备的娱乐内容,原以为足够支撑一年。 没想到苏桑每天除了吃药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待在意识空间中。 短短半年,她已经看掉了大半库存。 66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多下载一些。 【那我给你讲故事?】 苏桑终于抬头看它。 “你会讲什么?” 66认真想了想。 【我给你讲我在男频路人甲部门培训时发生的事。】 “例如?” 【例如我们培训的时候,老师让每个系统挑选一名最合适的宿主。】 【隔壁77挑了一位看起来特别聪明的人。】 【结果绑定以后才发现,那个人脑子里有三个不同的人格,每个人格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宿主。】 【77每天发任务,都得发三遍。】 苏桑沉默两秒,关掉了游戏。 “继续。” 66顿时来了精神。 它从小沙发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地讲起了系统部门的各种趣事。 一人一统便这样消磨着时间。 ...... 秋去冬来。 景元二十九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更早。 进入十一月以后,皇城连续落了几场大雪。 宫墙与琉璃瓦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长乐殿里却依旧温暖。 地龙从早到晚燃着,寝殿四角都放置了暖炉,门窗缝隙也被宫人用厚毡仔细遮挡起来。 苏桑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初,她还能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走到外间。 后来,她连坐起身都开始觉得疲惫。 太医院每日送来的药越来越多。 汤药的味道也越来越苦。 景元帝来的次数,从每日一次变成了每日三次。 有时朝堂事务太多,他便夜里过来。 哪怕苏桑已经睡下,他也会在床边坐上一会儿。 景元二十九年腊月十六。 皇城大雪。 天色还未亮,苏桑便从一阵燥热中醒来。 她睁开眼时,视线一片模糊。 寝殿里的地龙依旧燃着,空气温暖,可她却觉得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额头很烫、四肢却冷得像冰。 喉咙干涩发疼,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加艰难。 苏桑眨了眨眼。 她想抬手叫人,却发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宿主!】 【你发热了!】 苏桑的声音有些沙哑。 “剧情到了?” 66连忙调出任务面板。 【是!】 【景元二十九年末,永嘉长公主病重。】 【根据原剧情,你会持续高热三日,第三日夜间病逝。】 【只要顺利走完剧情,我们就能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了!】 苏桑闭上眼睛。 三日。 这个世界终于要结束了。 她在这里躺了整整一年。 即使有系统空间中的娱乐内容,长期被困在这样一具虚弱的身体里,也称不上愉快。 “很好。” 她轻声道:“终于可以走了。” 66同样激动。 它在空间里来回踱步,小领结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这个世界实在太顺利了。 整整一年,宿主没有见过男主,男主也没有来过长乐殿。 双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如今只剩下最后三日。 只要宿主依照原剧情病逝,这个世界便能正常结算。 这次,绝对不可能再出现任何问题。 66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宿主,你放心。】 【痛觉屏蔽功能已经自动开启到百分之九十。】 【虽然身体会难受,但是不会有太强烈的痛苦。】 【再坚持三天,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苏桑点了点头。 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守夜宫女大约听见了床上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掀开屏风。 “殿下?” 她走到床边,看清苏桑脸色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殿下!” 宫女伸手碰了一下苏桑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让她猛地缩回手。 “来人!” “快来人!” “殿下发热了!” 原本安静的长乐殿瞬间乱了起来。 周嬷嬷连外衣都没穿好,便匆匆赶进寝殿。 她扑到床边,看见苏桑双颊烧得泛红、呼吸微弱,眼眶一下子红了。 “殿下?” “殿下看看奴婢。” 苏桑睁开眼睛。 她想说自己暂时死不了。 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周嬷嬷立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传太医!” “快去传太医!” “把太医院所有人都叫过来!” “再派人去承明殿禀报陛下!” 宫女们慌忙应声。 有人跑去取冷水与布巾。 还人冒着风雪冲出长乐殿,直奔太医院与承明殿。 不到两刻钟,太医院院判便带着十余名太医匆匆赶来。 众人跪在床前轮流诊脉。 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极为凝重。 永嘉长公主体弱多年。 如今这一场高热来势汹汹,脉象虚浮紊乱,肺腑之间更有衰败之象。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一次恐怕不同于往日。 可没有人敢把真相说出来。 院判开出药方,命人立刻熬药,又让宫女用温水替苏桑擦拭身体。 长乐殿忙成一团时,承明殿内正在议事。 “北地军粮损耗太重。” 雍帝将折子放在桌上,神情疲惫。 “户部报上来的数目,与实际运到北境的数目差了近两成。” 苏承懿合上账册。 “儿臣已经命人查过。” “问题不在户部,而在沿途押运的几处转运司。” “漕运路途漫长,粮袋中途被人拆开,混入沙石和陈粮。” “各地转运使上下勾连,一层一层克扣,到了北境,自然便只剩下账面上的八成。” 雍帝眼神微沉。 “你准备如何处置?” 苏承懿语气平和。 “先不急着抓人。” “如今证据尚未齐全,若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儿臣已令人暗中盯住几个转运司,再让北境将收到的每批军粮分别封存取样。” “待人证物证俱全,再一并拿下。”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始终温和从容。 雍帝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便依你所言。” 苏承懿垂眸。 “是。” 雍帝正准备继续询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匝脸色一变,快步走了出去。 第5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五) 片刻后,他带着一名满身风雪的老嬷嬷走进殿内。 来人正是周嬷嬷身边最得力的宫人。 她进殿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 “陛下!” 雍帝心头骤然一沉。 他认得这名嬷嬷。 没有极要紧的事,长乐殿的人绝不会这样慌张地闯入承明殿。 “桑儿怎么了?” 雍帝猛地站起身。 那嬷嬷双眼含泪,声音发颤。 “回陛下,殿下今晨忽然高热不退。” “太医院的人已经到了,可殿下始终没有清醒。” “院判说、说……” 她不敢继续说下去。 雍帝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 “说什么?” 嬷嬷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院判说,殿下此次病势凶险,请陛下尽快过去。” 御案上的奏疏被雍帝一把扫落。 纸张散落满地。 殿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备辇!” 雍帝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便大步向殿外走去。 李匝连忙取来外衣,追上去替他披在肩上。 “陛下,外头雪大,您慢些!” 雍帝根本没有理会。 他走得太急,下台阶时险些踩空。 李匝慌忙扶住他。 “滚开!” 雍帝一把推开李匝,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寒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 雍帝却像感觉不到冷。 他甚至等不及御辇赶来,直接沿着宫道朝长乐殿走去。 苏承懿站在原地,看着雍帝近乎失态的背影,眸色微微深了些。 史书上的雍帝,正是在永嘉长公主病逝后郁郁而终。 他原本只把这段记载当作一位父亲过分宠爱女儿。 可如今亲眼看到雍帝的反应,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史书中写得更加复杂。 “殿下。” 心腹太监元安低声询问:“咱们可要回东宫?” 苏承懿收回目光。 “皇姊病重,孤身为弟弟,自然应该前去探望。” 他说完,沿着雍帝离开的方向走去。 长乐殿外已经跪满了宫人。 太医进进出出,人人神色惊惶。 雍帝赶到时,甚至没有让人通报,直接闯进了寝殿。 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苏桑躺在床上,乌黑长发散在枕间。 她的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 若不仔细看,近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雍帝脚步一顿。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桑儿……” 他的声音发颤。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雍帝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握住苏桑冰冷的手。 那只手太轻、太瘦了。 仿佛稍微用力,便会从他掌中碎掉。 “桑儿。” 雍帝又唤了一声。 苏桑勉强睁开眼。 她烧得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在床边。 雍帝眼中满是血丝,紧紧握着她的手。 “父皇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父皇。” “不要睡。” “桑儿,不要睡。” 苏桑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还有三日才会病逝。 可雍帝不知道。 此刻他神色惶急,全然没有帝王威仪,倒像个寻常慌了神的父亲。 苏桑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皇……” 雍帝立刻俯下身。 “父皇在。” “父皇就在这里。” 苏桑原本只是想说话,可一句完整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因为高热重新陷入昏睡。 雍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桑儿!” “太医!” “都给朕过来!” 数名太医连滚带爬地跪到床前。 雍帝死死盯着他们。 “为何还不退热?” “你们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 “为何朕的桑儿连话都说不出来!” 院判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陛下,殿下自幼体虚,此次病势来得太急。” “臣等已经用了退热的方子,只是药效尚未……” “朕不想听这些!” 雍帝声音骤然拔高。 “朕只要桑儿活着!” “无论用什么药,无论需要什么东西,哪怕将整个国库搬空,你们也要救她!” “她若死了,你们便全部给她陪葬!” 寝殿内死一般安静。 太医们面无人色。 周嬷嬷跪在床尾,捂着嘴无声落泪。 雍帝转回头,继续握着苏桑的手。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极轻。 “桑儿不怕。” “父皇不会让你有事。” “你母后已经丢下朕了。” “你不能也不要父皇。” 他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哀求。 “你再陪父皇几年。” “只要几年便好。” 寝殿外,苏承懿已经走上长乐殿的台阶。 身后跟着贴身太监元安与两名东宫侍卫。 长乐殿的宫门高大华丽。 廊下悬挂着金丝宫灯,即使是白日,也全部点亮。 苏承懿刚要迈入殿内,一道身影便从旁边迎了上来。 李匝挡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苏承懿停下脚步。 他望了一眼紧闭的内殿门。 “李公公。” “皇姊病重,孤身为弟弟,自然应当进去探望。” “劳烦通传一声。” 李匝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弯着腰,没有让路。 “殿下,陛下此刻正在里面。” “长公主需要静养,太医院的人也在施针。” “殿下还是先回东宫吧。” 苏承懿眼眸微眯。 “李公公这是在拦孤?” “奴婢不敢!” 李匝立刻跪下。 “只是长乐殿向来不许外人擅入。” “陛下早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惊扰长公主休养。” 苏承懿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匝。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 他玄色衣摆被寒风轻轻吹动,俊美面容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 “孤并非外人。” “永嘉是孤的皇姊。” “皇姊如今生病,孤进去看她一眼,也是应有之义。” 听见“生病”二字,李匝脸色骤变。 他甚至顾不得尊卑,猛地抬起头。 “殿下慎言!” 苏承懿目光微顿。 “慎言?” 李匝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脸色一白,重新低下头。 “长公主只是偶感风寒。” “有太医院诸位大人在,必然很快便能康复。” “病重、生死一类的话,陛下不喜欢听。” 苏承懿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李匝是雍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太监。 平日里行事谨慎,喜怒从不轻易显露。 可今日,只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皇姊病重”,李匝便惊慌成这样。 仿佛那并不是一句寻常询问,而是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殿门内隐约传来雍帝的怒斥声,还有宫人急促来往的脚步。 苏承懿没有继续强闯。 他微微一笑,神情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是孤失言了。” “既然皇姊需要静养,孤便不进去打扰。” 李匝暗暗松了一口气。 “奴婢恭送太子殿下。” 苏承懿转过身。 他沿着长乐殿台阶缓步向下。 第6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六) 苏桑这一场高热,已经反复了三日。 雍帝将所有的政务交给了太子苏承懿后,便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直到第三日傍晚。 “桑儿。” 雍帝拿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苏桑额头上的汗。 床上的少女没有回应。 她乌黑的长发凌乱铺散在枕间,脸颊因高热泛着异样的红,长长的睫毛安静垂下,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 “桑儿,醒醒。” 雍帝低声唤她。 “父皇让人做了你喜欢的杏仁酪。” “你不是说,等病好了,还想去御花园看雪么?” “今年雪大,梅园里的红梅应当开得很好。父皇陪你去看,好不好?”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雍帝拿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一旁的周嬷嬷红着眼睛,哽咽道:“陛下,殿下累了,让殿下再睡一会儿吧。” 雍帝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将帕子放回铜盆里。 “她睡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从昨日夜里到现在,只清醒了不到一刻钟。” 周嬷嬷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袖上,不敢再开口。 寝殿另一侧,几名太医围在矮案前,压低声音商议药方。 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用药已经用到了极限。 永嘉长公主天生体弱,五脏六腑皆比常人孱弱。 如今病势凶猛,寻常人尚且难以撑住,更何况是她。 药下轻了,没有作用。 药下重了,又怕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上行走。 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院判看了看手中的脉案,又朝床榻的方向望了一眼,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 “再换一副方子。” 一名太医小声提议。 “用人参、附子吊住元气,兴许还能……” 院判闭了闭眼。 “殿下虚不受补。” “这三日用过多少药,你心中不清楚吗?” “再这样下去,即便高热退了,殿下的身子也……”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谁都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正在这时,床上的苏桑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眉心紧紧蹙起,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雍帝脸色骤变。 “桑儿?” 他立刻俯下身。 “桑儿,你哪里难受?” 苏桑无法回答。 她只是缓慢地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影在眼前晃动了许久,才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雍帝坐在她面前。 只是三日不见,他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眼下乌青,面容疲惫,鬓边的白发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些。 苏桑看了他片刻,轻轻动了动手指。 雍帝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即低下头。 “桑儿?” 他的声音里瞬间多出一丝惊喜。 “你醒了?” “太医!” “桑儿醒了,快过来!” 几名太医连忙快步上前。 院判跪坐在脚踏旁,伸手探向苏桑的脉搏。 指尖刚刚搭上去,他的神色便骤然一变。 那脉象细弱至极,时断时续。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院判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又换了一只手。 片刻后,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随即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 雍帝死死盯着他。 “桑儿怎么样?” 院判嘴唇颤抖。 “陛下,臣等无能。” “殿下脉象将绝,气息已散,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 雍帝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案。 瓷碗摔落在地,汤药泼洒得到处都是。 院判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殿下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话音落下,寝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刻,所有太医、宫女和太监都齐齐跪了下去。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已经开始无声落泪。 周嬷嬷更是身子一软,瘫跪在床尾,捂着嘴低声呜咽。 雍帝站在床边。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 “熬不过今夜?” “你再说一遍。” 院判不敢抬头。 “陛下,臣等已经尽力了。” “殿下先天不足,此次风寒引发旧疾,五脏俱衰。便是华佗在世,恐怕也……” “住口!” 雍帝双目赤红,一把抓起床边的药碗,狠狠砸向院判。 药碗擦过院判的额角,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飞溅。 院判额头被划出一道血口,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尽力?” 雍帝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朕将整个太医院交给你们!” “天下所有珍稀药材任你们取用!” “你们整整医治了三日,如今只会告诉朕一句尽力了?” “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连一个风寒都治不好,你们还配做太医?” “来人!” 雍帝猛地转过身。 “将他们全部押入天牢!” “陛下饶命!” “陛下饶命啊!” 太医们纷纷磕头求饶。 雍帝却像是听不到一般,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父皇……” 雍帝身体骤然僵住。 他猛地回过头。 苏桑正睁着眼睛看他。 她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呼吸微弱,每说出一个字都极其艰难。 雍帝顾不上其他人,立刻重新坐回床边。 “父皇在。” 他握住苏桑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侧。 “桑儿,父皇在这里。” “你是不是难受?” “再忍一忍,太医很快就能治好你。” “父皇让人去民间找大夫,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能救你。” 苏桑轻轻摇了摇头。 “别……” 她喘息了一会儿。 “别为难他们。” 雍帝眼眶骤然泛红。 “桑儿不必管这些。” “他们治不好你,便是无能。” “父皇不会放过他们。” 苏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身子不好。” “父皇不要牵连旁人。”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第7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七) 雍帝死死咬紧牙关。 眼泪却还是从通红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苏桑的手背上。 “胡说。”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苏桑冰凉的手指。 “桑儿只是得了风寒。” “很快便会好起来。” “等开春以后,父皇带你去行宫。” “那里气候暖和,还有一大片杏林。” “你喜欢什么,父皇都给你。” “你不是嫌宫里闷吗?” “父皇准你出宫。”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桑儿,父皇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苏桑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帝王悲痛欲绝。 心里不禁生出一丝酸涩。 “父皇……” 苏桑的呼吸越来越轻。 “桑儿以后……不能陪着父皇了。” “您要好好用膳。” “不要总是熬夜批奏疏。” “也不要因为桑儿……伤了自己的身子。” 雍帝猛地摇头。 “朕不听这些。” “桑儿亲自看着父皇。” “你活着,父皇便好好用膳,好好歇息。” “你若敢丢下父皇……”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苏桑看着他满头夹杂其中的白发,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父皇。” 她很轻地唤了最后一声。 “女儿不孝。” “来世……再陪您。” “不许!” 雍帝骤然收紧手指。 “父皇不许!” “桑儿,你听见没有?” 苏桑想要安慰他,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雍帝察觉到了什么,慌乱地抬头。 “桑儿?” 苏桑的眼睫颤了颤,最后一缕微弱的呼吸彻底消散在殿中。 “桑儿?” 雍帝僵在那里。 他不敢松开苏桑的手,也不敢探她的鼻息。 “桑儿,别睡。” “父皇在同你说话。”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院判强忍着恐惧,跪行上前,手指搭上苏桑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长公主殿下……” “薨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熟悉的提示音终于在苏桑耳边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苏桑心中最后一丝紧绷随之松开。 总算完成了。 与此同时,雍帝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熄灭。 他定定看着床榻上已经没有气息的苏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身体剧烈晃了一下。 “陛下!” 李匝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搀扶。 雍帝却像是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仍望着苏桑,眼低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随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陛下!” “快扶住陛下!” “太医!太医快过来!”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李匝与两名内侍勉强接住雍帝,将他扶到外间软榻上。 院判连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替雍帝诊脉。 周嬷嬷扑在床边,死死抓着苏桑的被角,终于压抑不住地放声痛哭。 “殿下!” “我的殿下啊!” 长乐殿外。 苏承懿、大皇子、三皇子以及二公主、三公主已经在风雪中等候了许久。 此刻听见里面骤然响起的哭喊与慌乱声,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三公主因性格胆小,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半步。 二公主嘴唇微微紧抿,因上次被责罚的经历,哪怕心中生出猜测,也不敢吐出一个字。 大皇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一闪而过的异色。 长公主若是真的没了,父皇必然悲恸。 可再如何悲恸,也不过是一个公主。 真正值得他们在意的是,方才里面有人喊了“陛下”。 若雍帝也在这时出了事,朝局便要彻底变天。 大皇子率先向前迈出一步,故作焦急地问道:“里面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慌乱?” 守门侍卫同样神色惶惶,却不敢擅自回答。 三皇子皱着眉道:“还不进去通禀?若父皇有任何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就在这时,殿门猛地从里面打开。 一名小太监满脸泪痕地跑出来,声音尖利发颤。 “陛下晕厥了!” “快去承明殿取参丸!” 众人神色骤变。 大皇子与三皇子几乎同时冲上前。 “父皇!” “让开,本王要进去看父皇!” 侍卫一时不知该拦还是该放,殿门前顿时乱成一片。 苏承懿站在最前方,面上同样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痛。 “都住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混乱短暂平息。 “父皇骤然晕厥,里面已经够乱了。” “此时再拥挤吵闹,只会耽误太医救治。” 苏承懿转头看向那名跑出来的小太监。 “参丸在承明殿何处?可已派人去取?” 小太监慌忙跪下。 “回太子殿下,李公公已经遣人去了。” “长乐殿可有备用的人参?” “有、有一株百年老参,只是还未来得及切片。” “命人立即取来。” 苏承懿语气平稳,安排得有条不紊。 “再让人去烧热水,开偏殿,准备干净衣物与暖炉。” “把殿外这些无关宫人全部遣散,只留太医与近身伺候的人。” “宫门即刻封锁,今夜长乐殿内发生的一切,未经父皇允许,不得外传。”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压。 “若有人妄议父皇与皇姊病情,杖毙。”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大皇子看着苏承懿俨然已经接管局势,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可如今苏承懿是太子,朝中大权又大多掌握在他手里。 雍帝昏迷之际,由太子主持大局名正言顺,他根本无从反驳。 三皇子同样心思复杂,却很快换上一副忧心模样。 “太子说得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救醒父皇。” 二公主垂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三公主则眼眶泛红,小声问道:“皇姊她……” 无人回答。 可殿内周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承懿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永嘉长公主死了。 正如史书记载的那般,病逝于景元二十九年腊月。 一切都在按照原定历史发生。 永嘉一死,雍帝悲痛成疾。 最迟明年,雍帝便会驾崩。 到那时,他将以太子之身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苏承懿垂下眼眸,面上浮现出一抹沉痛。 “进去看看父皇。” 第8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八) 苏承懿进入寝殿内,先是看到了外间早已晕厥的雍帝。 所有人都围着雍帝忙碌。 随后目光落到了被层层帘幔遮掩的内寝。 那里很安静,与外间的慌乱截然不同。 只有周嬷嬷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不知为何,苏承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得近乎异常的冲动。 他想进去看一眼。 他抬步朝内寝走去。 李匝见状,面色微变。 “殿下。” 苏承懿脚步未停。 “孤只看皇姊一眼。” “父皇醒来若是问起,孤自会解释。” 李匝张了张嘴。 最终没敢在此时强行阻拦。 苏承懿掀开帘幔,一步步踏入内寝。 内寝弥漫着比外间还重的药味。 数名宫女跪在角落里无声落泪。 周嬷嬷伏在床沿,哭得喘不上气。 苏承懿来到床边。 下一瞬,他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 少女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面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高热带来的潮红已经逐渐褪去。 她安静地闭着眼,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大约是缠绵病榻太久,她比寻常女子更加纤瘦。 露在锦被外的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 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脆弱,柔软,毫无防备。 苏承懿的心脏骤然一紧,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 他呼吸一滞,指尖也跟着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历史中的永嘉长公主。 从前对他而言,永嘉长公主原本只是史书上一个名字。 寥寥数笔。无足轻重。 甚至可以说,她的死亡本该对他有利。 她死了,雍帝才会彻底倒下。 雍帝倒下,他便能够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可现在,苏承懿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口却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剖开。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 仿佛他穿过漫长岁月,挣脱原本短命的宿命,并不是为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而是为了见她。 可他来迟了。 他才刚刚见到她,她便已经死了。 苏承懿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寝殿中的哭声仿佛越来越远。 他看着床上的人,呼吸无端变得滞涩。 为何会这样? 他们明明从未见过。 他为何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如此强烈的痛苦? 为何只是看着她死去,他便觉得这世间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宿主。】 帝王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雍帝只是暂时晕厥,没有性命危险。】 【按照原本剧情,他会在永嘉长公主病逝后迅速衰败。】 【你只需稳住朝堂,景元三十年便能顺利登基。】 苏承懿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少女的脸颊。 冰凉。没有温度。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瞬间消失。 “系统。” 【怎么了?】 “救她。” 帝王系统沉默了一下。 【谁?】 苏承懿的目光没有离开苏桑。 “永嘉长公主。” “救活她。” 帝王系统更沉默了。 过了片刻,它才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气道: 【救不了。】 【她已经死了,你让我怎么救?】 【本系统是叫帝王系统,不是叫阎王系统,没办法让人死而复生。】 苏承懿面无表情。 “我说了,我让你救她。” 【救不了。】 帝王系统回答得十分干脆。 【生死有命。】 【她的身体本就先天不足,今日又是原定死劫。】 【死透了,没得救。】 苏承懿缓缓收回手。 他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救不了?” 【对。】 “那便罢了。” 帝王系统莫名松了一口气。 它还以为这个向来心狠手辣的宿主忽然发了什么疯。 不就是死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皇姊吗? 死得正是时候。 雍帝一倒,宿主便能顺势掌权。 简直是天赐良机。 下一刻,苏承懿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若不把她救回来,我等会就死给你看。” 帝王系统:“……” 【苏承懿!】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若不把她救回来,我等会就死给你看。” “你不是同我的神魂已经绑定了吗?” “宿主死亡,你也会遭受重创,然后继续被困在这个世界,甚至彻底消散。” “既然你不肯救她,那便一起去死。” 帝王系统彻底气懵了。 【苏承懿!】 【你是不是疯了?】 【她死了,不正方便你登基吗?】 【你筹谋了这么久,朝堂都快握在手里了。】 【你现在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要死?】 苏承懿眼神冰冷。 “对。” 【你有病吧!】 帝王系统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她是你皇姊!】 【你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 【你之前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苏承懿缓慢抬眼,看向床上已经死去的女孩。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可这并不重要。 他只知道,她不能死。 她若死了,他便不想活。 至于皇姊这个身份,至于世俗伦理、朝堂天下,全部都可以往后放。 总有办法可以解决。 即便没有办法解决,他也能让天下人闭嘴。 “我给你三秒钟。” 苏承懿淡淡道。 “要么救她,要么等着与我一起去死。” 帝王系统气得整个统都在发抖。 都怪它。 当年它为什么要一时嘴欠,得罪了两个不讲道理的煞星。 结果被强行扔进了这个低等世界,被迫流放了几千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宿主,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结果,谁知道它找到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 这苏承懿表面温和好说话,实际最是阴险、狠毒。 当初就是被他那张脸骗的团团转,导致底裤都说出来了。 之前最多只是威胁它,薅它东西。 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刚见面的女人,用自尽威胁它逆转生死。 “三。” 苏承懿开始倒数。 【等等!】 帝王系统咬牙切齿。 【我想办法!】 “二。” 【别数了!】 【我救!我救还不成吗?】 帝王系统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 【本系统这么心善的统,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性命死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这条命,本系统救了!】 苏承懿冷笑一声。 “说人话。” 第9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九) 帝王系统强忍怒火。 【我可以耗费大半储备能量,将时间回溯到二十分钟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死。】 【商城里有续命丹和体健丹。】 【续命丹能护住心脉,将她从死关前拉回来。】 【体健丹可以修补先天亏损,虽不能让她立刻与常人无异,却足以保住性命。】 苏承懿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立刻回溯。” 【你先听我说完!】 帝王系统没好气道。 【时光回溯不是寻常手段。】 【使用以后,我的能量会跌到最低。】 【往后三年,商城里的大部分高级商品都会被封锁,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苏承懿毫不犹豫。 “可以。” 【苏承懿!那可是高级商品啊!】 “无所谓。” 帝王系统:“……” 【行。】 【你够狠。】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 【回溯后,只有你和我保留这二十分钟内的记忆。】 【永嘉长公主原本已经完成了她的命数,回溯之后,她的命运会出现巨大偏差。】 【后续会发生什么,连我也无法确定。】 【而且你救了她,雍帝便不会因丧女之痛立刻倒下。】 【你原本最稳妥的登基之路,也会被改变。】 “我知道。” 苏承懿望着床榻上的人。 “快回溯。” 帝王系统气的翻了个白眼,随即按了下去。 【时光回溯启动。】 【回溯节点:二十分钟以前。】 【三、二、一——】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开始倒退。 宫女流下的眼泪重新回到眼眶。 砸碎的药碗从地面飞起,恢复完整,稳稳落回床边。 昏倒的雍帝重新睁开眼睛。 苏桑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微弱的温度。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倒拨。 光影飞速变换。 下一刻,苏承懿猛地睁开眼。 他仍站在长乐殿外。 大皇子、三皇子、二公主与三公主都在身旁。 殿内尚未传出周嬷嬷的哭声。 永嘉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苏承懿胸腔中那股窒息般的痛苦终于缓解少许。 可很快,更加强烈的焦躁便席卷而来。 帝王系统将两只白玉药瓶放进他的袖中。 【左边是续命丹,右边是体健丹。】 【必须让她全部服下。】 【不能拖。】 苏承懿摸到袖中的药瓶,立刻迈步朝殿内走去。 守门侍卫横刀拦住。 “太子殿下,请留步。”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 苏承懿没有停下。 “让开。” 侍卫面露为难。 “殿下恕罪,属下不能违抗陛下旨意。” 苏承懿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他此刻没有时间同这些人纠缠。 现在,苏桑正在一点点走向死亡。 每耽搁一会,都让他心底那头失控的野兽更加暴躁。 他几乎想直接拔出侍卫腰间的刀,将所有挡路的人尽数杀了。 可理智仍旧死死压制着那股冲动。 现在不能硬闯。 若雍帝下令阻拦,强行闯入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苏承懿猛地抬高声音。 “父皇!” 这一声传入寝殿。 众人齐齐一怔。 大皇子皱起眉。 “皇弟,你这是做什么?” 苏承懿没有理会。 他盯着紧闭的殿门,一字一句道: “父皇,儿臣能救皇姊!” 此言一出,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侍卫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大皇子与三皇子神色各异。 二公主猛地抬起头。 三公主则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 谁都知道永嘉长公主病势凶险。 太医院所有太医守了三日都束手无策。 苏承懿一个从未学过医的人,竟然说自己能救? 大皇子沉声道:“皇弟,皇姊病危,父皇本就心绪不稳,你此刻莫要胡言乱语。” 苏承懿缓缓转头。 “孤是否胡言,不需要大皇兄来判断。” “你!” 大皇子脸色一沉。 苏承懿却再次看向殿门。 “父皇!” “儿臣手中有两枚救命丹药,可以救皇姊!” “再迟便来不及了!” 寝殿之中。 雍帝正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苏桑的手。 他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苏承懿。” 雍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外面胡言乱语什么?” 李匝额头渗出冷汗。 “陛下,太子殿下说……说他有药能救长公主。” “放肆!” 雍帝猛地转过头。 “太医院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他哪里来的救命药?” “为了皇位,他竟敢在此时拿桑儿的性命做文章!” “传朕旨意,将他押回东宫!” “无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李匝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 雍帝目光骤冷。 “怎么?” “你也信他的疯话?” 李匝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不敢。” “只是……” 他抬头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苏桑,咬牙道:“只是长公主殿下眼下已到了这般地步。” “太医院诸位大人皆无良策。” “太子殿下平日行事稳重,不像会在此时信口开河之人。” “奴婢斗胆,请陛下让太子殿下将药呈上来。” “便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也总比……” 剩下的话,李匝不敢说下去。 雍帝死死盯着他。 殿外,苏承懿的声音再次传来。 “父皇。” “药在儿臣身上。” “若皇姊服药后有任何不妥,儿臣愿以命抵命。” 雍帝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杀意。 他不信苏承懿。 从天幕降临的那一刻起,他便想杀了他。 可此刻,他手中或许真有能够救桑儿的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放过。 雍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下冰冷。 “让他进来。” 李匝如蒙大赦。 “是!” 片刻后,寝殿门被打开。 苏承懿快步走了进来。 雍帝坐在床边,冷冷看着他。 “药呢?” 苏承懿走到床前,从袖中取出两只白玉药瓶。 “在这里。” 雍帝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两只玉瓶上,充满审视与怀疑。 “这是何药?” “一枚可护住心脉,吊住最后一口气。” “一枚可改善先天不足,补足亏损的元气。” “你从何处得来?” 苏承懿早已想好了说辞。 “儿臣数月前曾遇到过一名云游老者。” “那老者医术奇高,儿臣替他解决了一桩麻烦,他便赠了儿臣三枚丹药。” “其中一枚,儿臣曾让死囚试过。” “那死囚身受重伤,原本已经只剩一口气,服药后却活了下来。” 雍帝眯起眼。 “此事为何从未向朕禀报?” “儿臣无法确定药效,也不知丹药来历,故而不敢轻易呈给父皇。” “那你今日便敢拿来给桑儿服用?” 雍帝的声音骤然阴冷。 “苏承懿,桑儿若因你的药有半点闪失,朕会亲手杀了你。” 苏承懿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退缩。 “若救不了皇姊,不必父皇动手。” “儿臣自会偿命。” 这并不是一句用来取信雍帝的虚言。 若回溯一次,依旧无法救下她,他确实不打算独活。 第10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 雍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苏承懿的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坚定。 那不是一个想要趁机谋取利益之人应有的眼神。 反而像是比任何人都更加迫切地想要床上的人活下来。 这个认知让雍帝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悦。 他不知道苏承懿为何如此在意桑儿。 他们此前甚至从未真正见过。 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床上的苏桑呼吸越来越弱。 院判再次探过脉搏,面色骤变。 “陛下,不能再耽搁了。” “殿下的脉象已经快要摸不到了。” 雍帝手指猛地收紧。 “验药。” 他冷声道:“立刻验药!” 数名太医迅速上前。 可帝王系统出品的丹药,他们哪里能够验出成分。 续命丹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表面隐约有一圈极淡的金纹。 刚刚取出,便散发出一种清冽药香。 体健丹则呈浅青色,气味温和。 院判用银针试过,又刮下极细微的一点粉末辨认。 片刻后,他额头渗出冷汗。 “陛下,这两枚丹药所用之材,臣只能辨认出其中一二。” “并无毒性。” “其中蕴含的药力极为浓郁,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雍帝沉默片刻。 他看向苏桑已经被烧得彻底失去意识。 “喂药。” 雍帝终于道。 他转头看向苏承懿,眼底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你最好没有骗朕。” 苏承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打开玉瓶,倒出那枚雪白的续命丹。 “皇姊已经无法吞咽,需要以温水化开。” 院判连忙让人送来一小盏温水。 续命丹入水即化。 原本清澈的水很快变成淡金色,药香也愈发浓郁。 周嬷嬷缓缓扶起苏桑,而苏承懿则是接过药碗。 雍帝眼底闪过不悦,立刻伸手。 “给朕。” 苏承懿却没有松开,而是淡淡开口。 “儿臣来即可,父皇这三日未曾合过眼,难免手会不稳。” 雍帝眸色一冷。 苏承懿平静道:“儿臣只是怕药洒出来而已。”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雍帝没有强行争夺。 见雍帝没有在争,苏承懿缓缓在床边坐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尚且活着的苏桑。 比起前面毫无血色的模样,此刻她脸上还带着高热造成的薄红。 她眉头轻轻蹙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便会碎掉。 苏承懿看着她,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不喜欢她这样毫无意识地躺在这里。 不喜欢周围有这么多人看见她。 甚至不喜欢雍帝握着她的手。 她应该被藏起来。 藏在一个只有他能够进入的地方。 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触碰。 这样的念头很疯狂。 可苏承懿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随后用银勺舀起化开的药液,小心送到苏桑唇边。 她已经无法自主吞咽,药汁顺着唇角流出一点。 苏承懿眸色微沉。 他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微微张口,又示意院判在她颈间穴位落针。 一勺又一勺。 大半碗药终于被缓慢喂了下去。 苏桑被烧得意识模糊。 她原本已经感觉不到外界。 就在生命即将彻底消失时,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忽然涌入身体,像有人强行拉住了她不断下沉的意识。 66正在准备脱离世界,忽然发现数据出现剧烈波动。 【嗯?】 【怎么回事?】 【宿主的生命体征怎么又回升了?】 【不对,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66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像是被什么更高层级的力量强行屏蔽,随后整个统身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苏桑听不清它后面的话。 她只觉得有人扶着自己。 那人的手指落在她下颌处,温度偏凉,动作却很温柔。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再喝一些。” 声音低沉温润。 听起来像是耐心哄着她,语气却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中一片模糊。 她只看见一道玄色身影坐在床边。 男人微微俯身,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轮廓俊美得近乎冷厉。 殿中灯火在他身后晕开。 他的脸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幽暗无底的潭水。 苏桑看不清他的面容。 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心脏极轻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眼皮却太过沉重,只能声音轻的近乎听不清。 “你……” 苏承懿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醒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却真的睁开眼睛看到了他。 那双眼眸被病中的水雾浸润后,显得格外柔软。 苏承懿看着她,心脏再次重重跳了一下。 他低声道:“我在。” 苏桑看了他片刻。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承懿盯着她重新合拢的眼睫,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沉。 “皇姊?” 他唤了一声。 苏桑没有回应。 雍帝立刻看向院判。 “怎么回事?” “为何又昏过去了?” 院判连忙重新诊脉。 片刻后,他原本紧绷的神情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 “陛下。” “长公主殿下的脉象……稳住了。” 雍帝猛地站起身。 “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 院判又仔细诊了片刻。 “方才殿下的脉象已经近乎断绝,如今虽仍虚弱,却确实重新续上了。” “这枚丹药……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效!” 殿内所有人齐齐露出惊喜之色。 周嬷嬷更是喜极而泣,跪在床边连连叩首。 “菩萨保佑。” “殿下有救了。” 雍帝眼中也骤然亮起一丝光。 他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苏桑的鼻息。 虽然依旧很轻,却比方才连续了许多。 “另一枚药。” 雍帝看向苏承懿。 苏承懿取出浅青色的体健丹。 这一次,丹药同样化入温水。 苏桑有了续命丹护住心脉,吞咽稍稍容易了一些。 苏承懿仍旧亲自将药喂了下去。 雍帝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越看,心中的异样越重。 苏承懿给桑儿喂药时太过专注。 他的动作称得上小心,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桑儿的脸。 这不像弟弟看着病重的皇姊。 雍帝不动声色地握紧苏桑的手。 待最后一勺药喂完,他冷声道:“药已经服下,你可以出去了。” 苏承懿动作微顿,随即抬眸看向雍帝。 “儿臣想等皇姊退热后再离开。” “这里有太医、有周嬷嬷,用不着你。” 雍帝语气毫不客气。 若非苏承懿确实拿出了救命药,他甚至不会允许对方站在桑儿床前。 第11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一) 苏承懿看了一眼苏桑。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 但胸口的起伏已经比方才明显。 续命丹与体健丹开始发挥药效了。 他知道,她暂时不会死了。 可想到,他要暂时离开她的视线,心底便生出浓烈的不耐。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像一个守了许久的东西刚刚失而复得,任何人想让他放手,都会令他本能地生出杀意。 哪怕这个人是雍帝。 苏承懿将那一瞬的阴暗压入眼底。 “父皇。” “这两枚药药性特殊,服下后可能会有排寒、发汗的反应。” “儿臣需要留在这里,观察皇姊的情况。” “若出了变故,也好及时处置。” 这番话合情合理。 雍帝盯着他,最终没有再赶人。 “你最好祈祷桑儿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否则,朕绝不饶你。” 苏承懿淡淡道:“她不会有事的。” 半个时辰后,苏桑的身体开始出汗。 原本滚烫的额头,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院判每隔一盏茶便诊一次脉。 最初,他神情仍旧凝重。 到了后来,眼中的惊喜已经压不住。 “退了。” “陛下,长公主殿下的热退下来了!” “脉象也比方才有力了许多。” “虽仍旧虚弱,却已经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危。” 雍帝紧绷三日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他眼眶泛红起来。 “好。” “好……” 他握着苏桑的手,低低重复了两声。 那模样不像高高在上的帝王,只像一个终于将女儿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父亲。 周嬷嬷跪在一旁,哭着笑了起来。 寝殿内的宫女太监也纷纷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神情。 若长公主真的病逝,以雍帝这三日表现出的疯狂,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能否活着走出长乐殿。 苏承懿坐在床边不远处,目光依旧落在苏桑身上。 周围人的喜悦与他无关。 甚至皇位是否会因此推迟落入他的手中,他也不在意。 他此刻只知道,她还活着。 知道方才那双眼睛曾经睁开,看了他一眼。 想到那短暂的一眼,苏承懿心底的暴躁终于稍稍平息。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浓烈、更扭曲的欲望。 他想让她再睁开眼睛。 只看着他。 想听她说话,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想让她记住,是他将她从死亡中拉了回来。 想让她以后每一次呼吸,都清楚这条命是他救的。 既然命是他给的。 那她这个人,是不是也该属于他? 这个念头浮现时,苏承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温润的眉眼因此显得愈发柔和。 元安站在他身后,却无端打了个寒战。 他太熟悉太子了。 殿下心情真正愉悦时,从来不会这样笑。 只有在算计某个人,才会露出这种看似温和的神情。 元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的永嘉长公主。 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雍帝守了苏桑整整三日,早已到了极限。 确认她暂时脱离危险后,身体中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 他的身形晃了晃。 李匝立刻上前扶住。 “陛下。” “您也三日未曾合眼了。” “如今长公主已经退热,您便在外间歇息片刻吧。” “待殿下醒来,奴婢立刻唤您。” 雍帝不肯走。 “不行,朕就在这里。” 院判也跪下劝道:“陛下,您的脉象虚浮,已有心力耗损之象。” “若继续苦撑,恐怕会伤及龙体。” “长公主殿下醒来后,见您这般憔悴,也必然心中难安。” 听见最后一句,雍帝终于有所松动。 他低头看了看苏桑。 “行吧。” “桑儿若醒来,立刻叫朕。” “是。” 周嬷嬷连忙应下。 雍帝被李匝扶到外间软榻上歇息。 临走前,他又看了苏承懿一眼。 “你也出去。” 苏承懿道:“父皇,儿臣再等片刻。” 雍帝眸色一沉。 “太子,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片刻后,苏承懿缓缓起身。 “是,儿臣遵旨。” 他走出内殿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苏桑。 锦帐低垂。 只能隐约看见一张苍白安静的侧脸。 苏承懿收回了目光,径直往外走。 没关系。 她已经活下来了。 往后还有很长的时间。 只要她活着,他总会找到机会靠近她。 让她习惯他、依赖他,最后,再也离不开他。 至于雍帝的防备…… 苏承懿眼底掠过一丝幽暗。 那并不重要。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永远挡在他面前。 外间,雍帝靠在软榻上,任然没有真正睡去。 他闭着眼,忽然开口。 “李匝。” “奴婢在。” “查。” 雍帝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冰冷锐利。 “查清苏承懿口中的云游老者是否存在。” “还要查清那三枚丹药的来历。” “以及他这几个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朕。” 李匝心头一凛。 “是。” “还有。” 雍帝缓缓睁开眼。 “往后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太子单独见桑儿。” “哪怕桑儿醒后问起,也不许。” 李匝低声道:“奴婢明白。” 雍帝望向内殿的方向。 苏承懿方才看桑儿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他不管苏承懿究竟在想什么。 桑儿是他与阿妩唯一的女儿。 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任何人都休想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另一边,苏承懿缓缓走出长乐殿。 大皇子等人仍守在外面。 见他出来,大皇子立即上前。 “父皇与皇姊如何了?” 苏承懿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容。 “父皇劳累过度,已经在殿中歇下。” “皇姊服药后高热渐退,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几人神色皆是一变。 大皇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望,很快又露出惊喜。 “皇姊能平安,自然是再好不过。” 三皇子也跟着道:“是啊,父皇这些日子为皇姊忧心不已,如今总算可以安心了。” 二公主低着头,没有说话。 三公主则明显松了一口气。 苏承懿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等她的消息? 有什么资格一口一个皇姊? 他们连见她一面都不配。 苏承懿唇边仍旧带着温和笑意。 “皇姊需要静养。” “父皇有旨,任何人不得继续留在长乐殿外。” “诸位都回去吧。” 大皇子皱眉。 “皇弟,父皇何时下的旨意?” 苏承懿淡淡看向他。 “旨意自然是父皇下的,难道大皇兄是在质疑孤假传圣意?” “皇弟说笑了,本皇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皇兄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便回去吧。” 苏承懿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命侍卫送几位皇子公主离开。 待所有人散去,他站在长乐殿外的宫道上,深深的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身离开。 第12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二) 长乐殿内,苏桑在后半夜彻底退了热。 周嬷嬷替她换过被汗水浸湿的寝衣,又重新整理了床榻。 太医们轮流守在外殿,不敢有半分松懈。 临近天明时,苏桑再次睁开眼睛。 她望着头顶熟悉的锦帐,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66。” 没有回应。 苏桑继续喊。 “66?” 依旧没有回应。 她轻轻皱起眉。 何况按照原本的剧情,她应该已经死了。 可现在,没死就算了,系统又失联了。 正当她思绪翻涌时,脑海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电流声。 滋啦—— 滋啦——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连接。 过了片刻,66那道熟悉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宿、宿主?】 它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信号极其不稳定。 【宿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桑眼底的冷意稍稍淡去。 “能听到。” “66,这是什么情况?你方才去哪里了?” 【宿主,我也不知道啊!】 66的声音听起来既茫然又委屈。 【昨晚你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以后,正准备带你脱离这个世界,结果时间发生了巨大波动,直接回溯到二十分钟前了。】 苏桑神色微顿。 “回溯到二十分钟前?” 【对。】 66像是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神。 【不只是时间回溯了二十分钟,我还因为这个能量波动,直接被迫关机了。】 【等我再次启动的时候,已经回到二十分钟以前了。】 苏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任务呢?” 提起这件事,66气笑了。 【说到任务,我刚刚看了任务状态,后台直接显示完成了。】 【甚至因为时间线被人改动,你的生命体征直接回升了。所以就算完成任务了,也无法带你脱离这个世界。】 离开不了? 苏桑若有所思了片刻,随即开口: “那有没有查到,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时间回溯?” 【这...】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已经上报总部,让总部排查了。】 66说到这里,心底莫名不安。 它总感觉又是男主搞得鬼。 每次男主见到宿主,就跟狗看到骨头一样,甩都甩不掉。 但66立刻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因为自家宿主一直都没有跟男主见过面,男主想缠,也缠不上啊。 苏桑听到脱离不了世界,心底有些烦躁。 怎么会时间回溯到二十分钟前? 到底是谁搞的鬼? 下一刻,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张模糊的脸。 当时她意识涣散,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却清晰地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很深、也很熟悉。 就像.... 对。 像赵繁的眼睛。 苏桑想到这里,眸色渐渐幽深。 难道... 赵繁也跟着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垂下眼睫。 管他是不是赵繁,见一面就知道了。 她正思索着,床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低呼。 “殿下?” 周嬷嬷原本还有些昏沉,看到床榻上的人醒了,整个人立刻清醒起来。 她慌忙俯下身,见苏桑当真睁开了眼,眼眶顿时红了。 “殿下,您醒了?” “您总算醒了!” 周嬷嬷声音发颤,伸手想要触碰苏桑,却又怕冒犯到她。 于是只能手停在半空,眼神无措地看着她。 “殿下可还有哪里难受?” “头疼不疼?胸口可还闷着?身上冷不冷?” “殿下莫急,老奴这就让太医进来。”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昨夜所有人都以为苏桑已经撑不住了。 周嬷嬷甚至已经做好随她一同去的准备。 如今见她醒来,声音虽然虚弱,眼神却清明。 周嬷嬷只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里被人重新拉回了人间。 苏桑望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嬷嬷,本宫无事。” 她刚刚苏醒,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周嬷嬷连忙扶着她稍稍抬起身,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殿下先别多说话。” “您昏睡了许久,嗓子定然干得厉害,老奴给您喂些温水。” 宫女很快端来温水。 周嬷嬷拿着银匙,一点一点喂到苏桑唇边。 苏桑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终于缓解了一些。 她没有急着询问自己的病情。 而是抬眸看向周嬷嬷,轻声问道: “嬷嬷。” “昨夜,是谁给本宫喂的药?” 周嬷嬷拿着银匙的手停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料到苏桑昏迷之中竟还记得这件事。 “殿下有印象?” 苏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隐约记得一些。” “有人扶着我,喂我服了药。” 周嬷嬷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答道:“回殿下,是太子殿下。” 苏桑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波澜,随即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 “太子是何人?” 长乐殿一直被雍帝保护得密不透风。 宫中发生的许多事,她都不知情。 天幕现世、四皇子成为太子,这些消息也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甚至天幕出现时,也不许她看到。 周嬷嬷见她不知,只好解释道:“太子殿下便是四皇子苏承懿。” 苏桑眼中浮现出几分惊讶。 “四皇弟?” “父皇何时立他为太子了?” 周嬷嬷面露为难。 雍帝从前下过命令,不许长乐殿的宫人在苏桑面前提起天幕与朝堂争端,免得她多思伤神。 如今苏桑主动问起,她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苏桑看出她的犹豫,声音软了几分。 “嬷嬷。” 她轻轻拉了拉周嬷嬷的袖口。 女孩刚从死劫中醒来,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一双清明的眼睛望过来,根本让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周嬷嬷无奈叹了一口气。 “殿下莫要多想,老奴说便是。” 她先让殿内侍奉的两名小宫女退远一些。 这才压低声音,将天幕降临那日发生的事情缓缓说了一遍。 苏桑安静地听着,眼底时不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等周嬷嬷说完,她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难怪父皇会立四皇弟为太子。” 周嬷嬷道:“太子殿下如今确实极得民心。” “这一年又协助陛下处置了不少朝中积弊,听闻手段十分厉害。” 说到这里,她神情有些复杂。 “只是老奴也没想到,昨夜竟是太子殿下拿来了救命的丹药。” 第13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三) 苏桑抬眸:“那他是如何救的我?” 提到昨夜的情形,周嬷嬷眼眶又红了。 “殿下那时已经……” 她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太医们都说无力回天了。” “陛下守在床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结果太子殿下忽然带着两枚丹药赶来,说是可以救殿下。” “陛下最初不肯信,险些将太子殿下禁足东宫。” 苏桑疑惑地问:“父皇为何不信?” “救命的药,试一试又有何妨?” 周嬷嬷摇了摇头。 “殿下不知道,陛下是太在意您了。” “越是在意,便越不肯让旁人拿您的性命行险。” “陛下当时认定太子是借着您的病情冒险邀功,自然震怒。” 苏桑眸光微动。 “后来呢?” “后来李公公冒死劝了陛下几句,说您已经到了那般地步,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太子殿下也在外面求了许久。” 周嬷嬷看着苏桑,声音愈发轻缓。 “他说,若那丹药救不了您,他便愿意以命抵命,任凭陛下处置。” 苏桑的手指轻轻抚过锦被。 “以命抵命?” “是。” 周嬷嬷点头。 “后来陛下总算松了口,让太医验过药,才准他进来。” “殿下昏迷时,也是太子殿下亲自将您扶起来,将药一口一口喂进去的。” 说到这里,周嬷嬷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激。 “若非太子殿下,殿下只怕已经……” 她将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 “总之,太子殿下对殿下有救命之恩。” 苏桑没有说话。 她微微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果然是他。 能做到起死回生、时间回溯的人,除了他。 不可能有其他人。 可他明明是世界男主,与永嘉长公主没有任何交集。 他不可能会救她。 所以只能是赵小狗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跟了过来。 然后机缘巧合穿到男主身上,结果没想到见她要死了,于是便马不停蹄的来救她。 而且—— 赵繁一定是在她性命垂危的时候,穿过来的。 不然以他的性子,绝不会那一年都不来找她。 苏桑想到赵小狗跟来了,唇角不自觉勾了勾。 随后,她对周嬷嬷道:“嬷嬷,你让人请太子过来一趟吧。” 周嬷嬷一愣。 “殿下要见太子?” “嗯。” 苏桑神情坦然。 “他救了本宫,本宫总该亲自向他道谢。” “况且,本宫也有些事情想问他。” 周嬷嬷的脸上却浮现出为难之色。 “这……” 苏桑看着她。 “怎么了?” 周嬷嬷犹豫片刻,低声道: “陛下昨夜歇息前特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随意前来探望,怕扰了你休养。” “便是其他皇子公主,也都只能在殿外问安。” 苏桑轻声问:“连太子也不许么?” 周嬷嬷神情愈发复杂。 “陛下特意交代过。” “尤其是太子殿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光比先前明亮了些,落在苏桑苍白柔软的侧脸上。 她在内心重复了一遍。 尤其是太子殿下。 这句话很有意思。 苏承懿拿出救命丹药,将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于情于理,雍帝都该感激他。 以雍帝对她的疼爱,旁人只要对她有一分好,便能得到十分封赏。 可这一次,雍帝不但没有让苏承懿接近她,反而在她刚刚脱险时便下令严防。 这说明雍帝察觉到了什么。 看来昨夜,赵小狗并没有将自己遮掩得多好。 苏桑唇边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宫知道了。” 周嬷嬷见她没有执意要求,暗暗松了一口气。 “殿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等再过几日,陛下心里安稳些,您再提见太子之事,陛下说不定便允了。” 苏桑温顺地点头。 “好。” 既然雍帝不给见。 那就等赵小狗自己来找她。 小狗见不到主人,自然得想办法。 她忽然有些期待,赵小狗会怎么见她了。 后来,苏桑重新躺回床榻。 太医确认她精神尚可,便开了一剂温和的调养方子。 随后又嘱咐宫人给她用了些清淡米汤。 殿内众人忙碌起来。 苏桑闭着眼,浅眯了一下。 就在这时,66开口了。 【宿主。】 【总部回复了。】 苏桑睁开眼睛,立刻说:“说吧。” 66清了清嗓子。 【经核查,本世界男主苏承懿以生命为威胁,迫使其绑定的帝王系统将世界时间线回溯了二十分钟。】 【随后,苏承懿又使用了帝王系统提供的续命丹与体健丹,强行逆转你的死亡结果。】 【简单来说,就是他威胁了自己的系统,强行回溯,然后回到二十分钟以前救你。】 66说完,眼神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宿主。 它是真没想到啊,自家宿主都死了。 男主还能操作。 简直六百六十六。 苏桑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操作,倒符合赵小狗的性子。 66继续开口。 【宿主,总部还说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就不需要按照原定剧情病逝了。】 66一字一句道。 【后面只需要寿终正寝就可以了,其他随你发挥。】 66说完以后,重重叹了口气。 苏桑疑惑反问:“66,你叹什么气?” 66干笑了一声,随即干涩道:【我没叹气,我只是叹命而已。】 苏桑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66,说说看。” 66看着她不怀好意的模样,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没什么。】 它打死都不会告诉她,之前的几个男主都缠上她了。 就当.... 当初她欺骗善良又无辜它的惩罚!!! 临近午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匝隔着帘帐低声通报:“陛下驾到。” 周嬷嬷连忙带着殿内众人跪下行礼。 苏桑刚抬眼望去,雍帝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眼底遍布血丝,脸上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原本他被众人劝去歇息,可躺下不足两个时辰,便又惊醒了数次。 梦里反复都是苏桑在他怀中断气的模样。 每一次睁开眼,他都要立刻询问长乐殿的情况。 直到听闻苏桑已经清醒,太医确认再无性命之忧,他才匆匆赶来。 第14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四) 雍帝一进来,目光便落在床榻上的苏桑身上。 他轻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桑儿。” 苏桑朝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父皇。” 简简单单两个字,几乎让雍帝再次失态。 他伸手握住苏桑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 感受到她手的温热,眼眶瞬间发红。 “可还有哪里不适?” “太医怎么说?” “方才用了多少膳?” “有没有头晕?” 他问得比周嬷嬷还要急。 苏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声道:“父皇,儿臣已经没事了。” “太医说,儿臣身上的旧疾好了大半。” “再养些日子,往后便能像常人一般生活。” 雍帝呼吸一滞。 “当真?” 他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院判。 院判连忙伏地道:“回陛下,长公主殿下脉象已稳,先天亏损大有好转。” “只要往后细心调养,确有恢复如常的可能。” 雍帝握着苏桑的手却不断收紧。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 自苏桑出生起,太医便说她先天不足,恐难长寿。 这些年来,他寻遍天下名医,用尽无数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替她续命。 每一次苏桑病重,他都怕她会像阿妩一样,闭上眼睛后便再也醒不过来。 他压下险些失控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 “好,好得很。” “朕的桑儿总算熬过来了。” 苏桑看着他,微微弯起眼睛。 “父皇,太医说儿臣的身体好了。” “那儿臣以后是不是可以出宫玩了?” 雍帝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才刚刚醒来,便想着出宫?” 苏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儿臣在长乐殿住了这样多年,连皇城都没有仔细看过。” “从前是身体不好,父皇不许儿臣出去。” “如今儿臣已经好了许多,父皇总不能还将儿臣关在殿里。” 她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娇气。 雍帝哪里舍得拒绝。 “行行行。” “桑儿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等你身体再养好些,莫说皇城,便是江南、蜀地,朕也派人护送你去。” 苏桑眼眸微亮。 “父皇当真?” “父皇何时骗过你?” “不过……” 雍帝故意板起脸。 “出宫之前,父皇倒要先看看,桑儿这些年在殿中读的书,可都读到哪里去了。” 苏桑歪了歪头。 “父皇要考儿臣?” “正是。” 雍帝命人在床边放了一张软榻,又让周嬷嬷替苏桑披上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 殿内其他人被挥退,只留下李匝与周嬷嬷在远处侍候。 雍帝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册书。 那是苏桑前些时日读过的《资治要策》。 里面讲的并非寻常女儿家的诗词歌赋,而是君臣相处、朝堂制衡与治国用人。 这些书,都是雍帝亲自挑选送来的。 从苏桑幼年起,他便不曾只将她当作一个需要娇养在深宫里的公主。 旁的公主学琴棋书画、女诫女则时。 苏桑看的却是历代帝王纪传、山川舆图、律法农政。 从前雍帝只想着,她身体不好,多看些书也能打发时间。 可事实上,他教她的东西,从来不是一位公主该学的。 “父皇问你。” 雍帝将书册放在膝上。 “若一地灾荒,朝廷拨银十万两,层层转运之后,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却不足三成。赈灾官员互相推诿,上下勾连,你当如何处置?” 苏桑略作思索,轻声道: “若只杀一个赈灾主官,不过是斩去枝叶,根埋在地下。” “银两经过户部、地方转运司、州府与县衙,沿途经手之人众多。要查,便不能只查最后一层。” “应先封存当地账目,将赈灾粮、仓储粮与户籍灾民数目一一核对,再派互不相属的几路人马分别查验。” “若所有人都由同一位钦差统领,钦差一旦被收买,整个案子便会被压下。” 雍帝眼底浮现出一丝赞许。 “若地方世家盘根错节,官员皆出自他们门下,派去的钦差尚未抵达,消息便已经走漏呢?” 苏桑回答道: “那便不先查赈灾银。” “可以借巡视河道、整顿驿站,或核查盐税为名,让人分批进入当地。” “明面上的钦差大张旗鼓,吸引世家与官员的注意,暗里再派真正办案之人混入商旅。” “先拿到证据,再封城抓人。” “若先惊动他们,只会让他们销毁账册、转移银两。” 雍帝唇角笑意渐深。 “抓了人以后呢?” “若牵连官员太多,一次全杀,地方无人可用,政务便会瘫痪。” 苏桑语速不快,却极有条理。 “可若只处置首恶,其余人必定心存侥幸。” “所以儿臣会将涉案者分成三等。” “主谋与贪墨数额巨大者,抄家问斩,协从者按罪流放或罢官若有人愿意主动交代、指认上级,并退还赃银,可以酌情减罪。” “如此既能震慑,也能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人。” 雍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坐在软榻上的女儿,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 苏桑身披雪白狐裘,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身后,面容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她看起来柔弱而无害。 可说起抄家问斩、制衡用人时,眼中没有半分畏缩,也没有寻常女子听闻血腥之事时的不忍。 她的思路清晰,手段温和中藏着锋利。 既不会为彰显仁慈而纵容贪官,也不会只顾一时痛快,将所有人一杀了之。 这样的心性,若生在寻常人家,做一个只知后宅之事的女子,实在可惜。 雍帝心中那个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变得愈发清晰。 天幕称苏承懿为万世人皇又如何? 苏承懿能做的,他的桑儿为何做不得? 更何况,桑儿才是他与阿妩唯一的血脉。 这天下本就是苏家的天下。 准确来说,应当是他与阿妩留给桑儿的天下。 从前桑儿身体孱弱,连能否活到成年都是未知,他不敢生出这样的奢望。 他只能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让她在有限的岁月里活得安稳快乐。 可如今不一样了。 桑儿活下来了。 她的身体会一日好过一日。 既然上天将她重新还给了他,那么原先为旁人准备的位置,自然也该重新挪一挪。 至于苏承懿…… 雍帝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第15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五) 昨夜那人看着桑儿的眼神,他当时还想不通,现在却想明白了。 那眼神哪里是弟弟看皇姊的眼神。 表面装着克制恭敬,实则像一条在暗处窥伺已久的毒蛇。 下一刻就想将桑儿吞噬殆尽。 若非那两枚丹药确实救了桑儿,昨夜仅凭苏承懿的眼神,雍帝便不会容他安然活着。 不过,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 恩情可以用权势、封地、金银甚至王位偿还。 却绝不代表苏承懿有资格觊觎桑儿。 他是臣。 哪怕天幕将他吹捧为万世人皇,他也只能是桑儿手中的臣。 若他足够聪明,便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成为桑儿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若他不聪明…… 雍帝眼神微沉。 天幕又如何? 所谓天命,从来都是胜者写给世人看的东西。 他能将苏承懿推上太子之位,自然也能将他拉下来。 这些年,他留下的后手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多。 雍帝放下手中的书,忽然问道:“桑儿,你想不想做皇帝?” 殿内骤然安静。 连远处侍候的李匝都微微抬起了眼。 苏桑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明显怔住。 她有些意外。 她一直都知道,雍帝对永嘉长公主的偏爱。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份偏爱已经到了可以无视天幕、废掉太子,将整个江山送到她手中的地步。 苏桑看了雍帝许久,才轻声道:“父皇不是已经立了太子吗?” 雍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知道太子?” 语气仍旧平静,眼神却在顷刻间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脸色一白,当即跪下。 “陛下恕罪。” “是奴婢……” 苏桑立刻拉住雍帝的手。 “父皇。” “是儿臣非要问的。” 雍帝皱眉看向她。 苏桑神情无辜,语气软软的。 “儿臣醒来后,记得有人喂过儿臣吃药,便问嬷嬷那人是谁。” “嬷嬷最初不肯说,是儿臣逼着她说的。” “父皇若要怪,便怪儿臣吧。” 雍帝哪里舍得怪她。 他最终只冷冷看了周嬷嬷一眼,随即开口道:“起来吧。” “往后没有朕的准许,不许再拿外面的事扰她。” 周嬷嬷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 苏桑却轻轻摇了摇雍帝的手。 “父皇,儿臣如今已经好了。” “总不能一辈子什么都不知道。” “您方才还问儿臣如何处置朝中事务,如今却又不许旁人告诉儿臣外面发生了什么,岂不是自相矛盾?” 雍帝被她问得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倒会拿朕的话堵朕。” 苏桑眨了眨眼。 雍帝心中最后一丝怒意也散了。 他挥手让周嬷嬷与李匝退出内殿。 李匝亲自关上殿门,又让守在廊下的宫人全部退到远处。 内殿中只剩下雍帝与苏桑二人。 雍帝没有立刻回答太子的事,而是替苏桑将狐裘拢紧了一些。 “桑儿既然想知道,朕便告诉你。” “不过有些事,出了这扇门,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苏桑点头。 “儿臣明白。” 雍帝看着她的眉眼,神情渐渐恍惚。 很多时候,桑儿像极了阿妩。 尤其是安静看着一个人时,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苏桑的发顶。 “当年,你母后还在时,朕原本不曾想过纳妃。” “朕与阿妩自幼相识,她陪着朕从最艰难的时候一步步走过来。朕登上皇位时便答应过她,此生绝不会让旁人越过她去。” 苏桑安静听着。 雍帝很少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元后。 不是因为感情淡了。 恰恰是因为太深,才不敢轻易触碰。 “后来阿妩有了你。” 雍帝的声音低了许多。 “那时朕登基未久,朝中大权大半掌握在几家世族手中。那些老东西见皇后有孕,便日日上书,以皇嗣为由逼朕扩充后宫。” “他们说皇室血脉单薄,皇后独占恩宠,有违祖制。” “也有人暗中威胁,若朕执意不肯,他们便在前朝生乱,让朕的政令出不了皇城。” 提到那些往事,雍帝眼中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朕那时根基未稳,处处受制于人。” “若只是朕一人,拼着鱼死网破也无妨。” “可阿妩怀着你。” “朕不能拿她与你的安危冒险。” 苏桑轻声道: “所以父皇纳了妃?” 雍帝闭了闭眼。 “是阿妩劝朕答应的。” “她说不过是几个摆设,只要朕心中清楚,旁人便算不得什么。” “她总是如此,事事替朕考虑。” “可朕不愿碰那些人。” 雍帝继续缓缓开口道“ “世族将女儿送进宫,无非是想借她们诞下皇嗣,延续家族权势。” “朕便让她们以为自己得了恩宠。” “初次侍寝时,朕安排了身份绝不会暴露的暗卫替代。” “后面每逢侍寝,朕也都是让人熄灯焚香,在酒中下幻药,让侍寝妃嫔以为受了恩宠。” “朕也暗中给过她们选择。” “不愿留在宫中的,朕会安排假死,送她们远走,给足金银田产,保她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若不愿意离开的,只要不生妄念,朕也会给她们一生体面。” “可偏偏有人不知足。” “她们进宫本就是为了权势。” 雍帝顿了顿,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发现自己得了恩宠迟迟不能有孕,便有人收买侍卫,与世家送进宫的男人暗通款曲,还有人干脆借药假孕,试图混淆皇室血脉。” “她们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整座后宫都在朕的眼皮底下。” 苏桑眼中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惊讶。 她原以为那些皇子公主只是因为生母身份低微,才不受雍帝喜爱。 没想到雍帝从未真正宠幸过任何妃嫔。 那么宫中那些皇子皇女…… 她轻声问:“那那些皇子?” 雍帝唇边浮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自然不能除掉。” 雍帝淡淡道。 “那时几大世族尚未除去,边军也有他们的人。” “若朕突然揭穿所有皇嗣皆非亲生,他们必会狗急跳墙,甚至借机攻讦阿妩与你。” “朕只能忍。” 说到“忍”字时,雍帝眼底杀意更浓了些。 “朕看着那些女人挺着孽种,在宫中招摇。” “看着前朝那些老东西为所谓的皇子争权夺利。” “朕不但不杀他们,还要给他们身份,封他们为皇子公主。” 雍帝握住苏桑的手,眼神骤然深沉。 “所以——” “除了桑儿你,其他所谓的皇子皇女都是野种。” “只有你是朕与阿妩的血脉,也是朕此生唯一的孩子。” 66听得目瞪口呆。 【蛙趣!】 【男主居然不是皇室血脉!】 【难怪原剧情里雍朝皇子皇女全部早夭,最后皇位又传回宗室旁支!】 第16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六) 苏桑没有理会它。 她看着雍帝,继续问道: “既然父皇知道他们不是皇室血脉,又为何让他们活到现在?” “他们毕竟是世族送进宫的人所生。” 雍帝道:“桑儿,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朝廷那些人为了扶持他们争得你死我活,反倒方便朕逐个击破。” “况且……” 雍帝眼神幽暗。 “朕早已让人在他们幼年服用的汤药中做了手脚。” 苏桑似乎猜到了什么。 “什么手脚?” “绝嗣药。” 雍帝语气平静。 “他们此生都不可能留下子嗣。” “既然不是皇室血脉,朕便绝不会容许他们的后代继续顶着苏氏皇族的名号,将这份污秽一代代传下去。” 苏桑眸光微顿。 66彻底震惊了。 【绝嗣药?】 【所以男主无妻无子,是被下了药?】 苏桑听见这句话,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苏承懿连起死回生的丹药都能拿出来,区区绝嗣药,不可能难倒他。 帝王系统的商城里,必然有能够治疗的药物。 更何况,按照原剧情,苏承懿登基六十余年,不立后、不纳妃。 如果他只是因为身体无法生育,完全可以立后纳妃作为掩饰,不必如此决绝。 所以他终生无妻无子,大概不是因为不能。 而是因为不愿。 至于为什么不愿,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赵小狗来了。 苏桑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绒毛。 雍帝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被这些隐秘惊住了,语气稍稍缓和下来。 “桑儿可是觉得父皇太过狠毒?” 苏桑抬起眼。 “没有。” 她回答得十分自然。 “父皇做这些,是为了保护母后与儿臣,也是为了稳住江山。” 雍帝看着她。 苏桑轻声道:“那些孩子虽不知情,可他们一旦留下子嗣,日后便可能真的混淆皇室血脉。” “况且父皇只是让他们无法生育,并未因为他们出生便立刻杀了他们。” “已经算是留了性命。” 她神色柔软,语气没有流露丝毫怜悯。 雍帝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这才是他的女儿。 不是只会被几句仁义道德蒙蔽的蠢人。 身处皇家,过分柔善只会成为旁人手中的刀。 桑儿可以对无辜百姓仁慈,却不能对觊觎她性命与皇位的人心软。 雍帝抬手抚过她的发顶。 “父皇原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等那些世家尽数倒下,宫里这些不该留下的人,自然也会陆续病逝。” “苏明德是朕从宗室旁支中挑选出来的人。” “他性情稳重,也算勤勉,虽没有开疆拓土之能,却足以守成。” “朕原本打算在身后将皇位交给他。” 苏桑问道:“那为何又立了苏承懿为太子?是因为天幕吗?” “对。” 雍帝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天幕将他未来的功绩公之于众,天下民心尽数归向他。” “若朕强行将他压下,只会让百姓以为朕嫉贤妒能,甚至令朝中本就不安分的人借机生乱。” “更何况,朕后来仔细观察过苏承懿。” “他的确比苏明德更适合做那把清除世家的刀。” 提及苏承懿,雍帝的神情冷淡了许多。 “苏明德太过端方,行事讲究名正言顺,遇事总要留三分余地。” “这样的人做守成之君尚可,却斗不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族。” “苏承懿不同。” “他心狠,能忍,也不在意手段是否光明。” “一年时间,他已经替朕拔除了数个最难处置的世家。” “所以朕让他做太子,不过是顺势而为。” 苏桑若有所思。 “父皇原本打算让他继位吗?” “若你依旧病重,朕或许会让他继位。” 雍帝没有隐瞒。 “他虽不是朕的血脉,却有治世之能。” “将江山交给他,对天下百姓并非坏事。” “但他不能有自己的子嗣。” “若他安分守着皇位,晚年从宗室旁支挑选贤能之人继承,这个秘密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若他或身边的妃嫔生出别的心思,试图让不该存在的血脉继续占据皇位……” 雍帝眸中寒光一闪。 “朕在宗室中留有密旨。” “届时宗室可凭密旨揭穿他的出身,清君侧,废伪帝,另立真正的苏氏血脉。” 苏桑终于明白了。 雍帝从来没有真正将江山交到苏承懿手中。 哪怕在原剧情里,苏承懿顺利登基,勤政六十年,他头顶依旧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只要他试图让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那道密旨便会被送到宗室手中。 他所有的功绩、威望与正统性,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击碎。 可偏偏原剧情中的苏承懿一生无妻无子,晚年主动从宗室旁支挑选继承人。 他完美避开了雍帝留下的杀局。 究竟是巧合,还是帝王系统早已知道这一切? 苏桑暂时无法判断。 她看向雍帝。 “如今儿臣好了,父皇又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雍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苏桑,眼底重新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再看看。” “等你身体彻底养好,朕会让你逐渐接触朝政。” “先从户部与转运司的旧案开始,再让你旁听御前议事。” “若你愿意,朕会一步步替你铺好路。” 苏桑轻声问: “那太子呢?” “若他聪明,自然看得懂朕的意思。” 雍帝语气淡淡。 “他可以继续做一点时间的太子,也可以做摄政辅臣。” “等你真正立稳,他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的帝王之才可以用来替你治理江山,他的手段可以替你铲除不臣。” “天幕所说的盛世,也未必要由他坐在皇位上才能实现。” “君主只需知人善用。” “他若愿意做臣,朕可以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说到这里,雍帝眼神冷了几分。 “若他不聪明,不愿意认清自己的位置……” “念在他救了你的份上,朕可以留他一个亲王的体面,给他封地,让他富贵终身。” “若连这份体面都不肯要,偏要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雍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未尽之意已经十分清楚。 哪怕天幕预言苏承懿会成为万世人皇,只要他挡了桑儿的路,雍帝一样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苏桑看着眼前的父亲。 心中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雍帝对永嘉长公主的偏爱,已经超出了寻常父女之情能够衡量的范围。 他可以给所有非亲生的皇子皇女下绝嗣药,也可以将天幕选定的未来帝王变成她手中的刀。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仁善。 甚至称得上残忍、疯狂。 可这份疯狂全部源于毫无保留的爱。 第17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七) 苏桑垂下眼眸,缓缓握紧雍帝的手。 “谢谢父皇。” 她的声音很轻。 “父皇为儿臣做了这样多。” 雍帝眼底彻底柔和下来。 “傻孩子。” “你是朕与阿妩唯一的女儿。” “朕的一切,本就是要留给你的。” 苏桑抬起脸,眼眸清亮。 “可儿臣从未做过皇帝。” 雍帝失笑。 “谁生来便会做皇帝?” “朕当年登基时,也不过是在朝臣与世族之间一步步摸索。” “你有父皇教你。” “父皇还活着一日,便能替你挡一日的风雨。” 苏桑看着他,像是终于被说动。 “那父皇觉得,儿臣能做好吗?” “自然。” 雍帝回答得毫不犹豫。 “朕的桑儿,比任何人都聪慧。” “苏承懿能做到的事,你一样能做到。” “他做不到的,你也未必做不到。” 66小声嘀咕:【宿主,你真要当皇帝啊?】 苏桑神色不变。 “为何不当?” ”我还没有当过皇帝。” 66:“……” 它就知道。 什么犹豫震惊,都是演给雍帝看的。 苏桑朝着雍帝露出一个温软乖巧的笑。 “那儿臣便听父皇的。” “等身体养好,跟着父皇学一学。” 雍帝欣慰地笑了。 “好。” “父皇亲自教你。” 他握着苏桑的手,目光落在她柔软苍白的面容上。 心中已经开始迅速谋划之后的安排。 桑儿大病初愈,不能立刻将储位之争摆到明面上。 太子如今根基深厚,朝堂与民间声望极高,若贸然废立,只会引起动荡。 必须徐徐图之。 先让桑儿以协理赈灾、整顿宫务为名接触政事。 再借她长公主的身份,让几位真正忠于皇权的老臣为她授课。 等桑儿有了足够的功绩与威望,再向天下放出女子亦可承继大统的风声。 父女二人继续在内殿交谈。 东宫内,苏承懿坐在桌案前翻阅着卷宗。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深青色长袍,衣襟处沾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水渍。 那是喂苏桑服药时留下的药渍。 元安几次想劝他更衣,都被他冷淡的眼神逼了回去。 忽然,一名东宫暗卫无声落在门外。 “殿下。” 苏承懿抬起眼。 “说。” 暗卫低声禀报: “长公主已于天明前苏醒。” “太医院院判再次诊脉,确认高热尽退,脉象平稳。” “长公主体内旧疾也已化解大半。” 苏承懿紧绷了一夜的手指,终于缓慢松开。 她醒了。 过了片刻,他问:“她可曾说什么?” 暗卫道:“长公主醒来后,还询问了昨夜是谁为她喂药。” 苏承懿眼睫骤然抬起。 “她问了孤?” “周嬷嬷已经将昨夜之事告诉长公主。” “长公主得知是殿下救了她,原本想召殿下前往长乐殿道谢。” 暗卫顿了一下。 “但陛下昨夜下过严令,尤其不许殿下单独接近长公主。” 苏承懿并不在意后面那句。 他只听见了她醒来后,第一个问的人是他。 苏承懿唇角缓缓勾起,整个人愉悦了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 元安的声音响起。 “进。” 元安推门而入,快步来到书案前行礼。 “殿下,陛下方才去了长乐殿,在殿中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苏承懿神色微冷。 “有发现什么吗?” “长乐殿守得太严,奴婢的人无法靠近内殿。” 元安低声道:“只知道陛下离开时心情极好,还命尚书房挑选历代帝王起居注、治国策与近十年朝堂案卷,明日一并送往长乐殿。” 苏承懿眸色沉了下来。 帝王系统同时发出提示。 【检测到主线发生重大偏移。】 【雍帝对永嘉长公主的培养倾向显著提高。】 【初步推测,雍帝可能产生更换储君、扶持永嘉长公主继承帝位的计划。】 元安小心观察着苏承懿的神色。 “殿下,陛下此举恐怕……” “恐怕想废了孤。” 苏承懿平静接过他的话。 元安低下头,不敢作声。 天幕已经昭告天下,苏承懿会成为未来帝王。 按理说,雍帝即使再宠爱永嘉长公主,也不该生出让公主取代太子的想法。 可雍帝对永嘉的偏爱,从来不能以常理衡量。 如今永嘉身体彻底好转,雍帝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帝王系统再次提醒。 【宿主,储位动摇将严重影响后续任务。】 【建议立即采取应对措施,巩固朝堂支持,防止雍帝削弱你的权力。】 苏承懿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她想要皇位吗?” 【暂时无法确定。】 “若她想要,给她便是。” 帝王系统骤然卡顿了一下。 【宿主,你的终极任务是登基称帝。】 “孤知道。” 苏承懿淡淡道:“但你也该知道,孤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帝王系统沉默了。 经过昨夜那场同归于尽的威胁,它已经彻底明白,苏承懿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被任务与奖励控制的人。 他从前愿意完成任务,只是因为任务与他的目标一致。 一旦两者冲突,他会毫不犹豫舍弃它。 帝王系统一想到他前面威胁它,就气疯了。 贱人!!贱人!! 苏承懿毫无察觉,只是眼底浮现出幽暗的算计。 “况且,她身体刚好,从未接触朝政。” “父皇想让她做皇帝,便必须为她挑选足够可靠的辅臣。” “朝中还有谁,比孤更合适?” 元安心中一凛。 他隐约明白了苏承懿的打算。 殿下根本不准备与永嘉长公主争。 他甚至不介意将皇位送到长公主手中。 “父皇想让孤做她手中的刀。” 苏承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温度。 “正合孤意。”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做臣还是做帝,并无区别。 他可以替她处理所有肮脏阴暗的事情。 而她只需要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即可。 做臣、做刀,他都甘之如饴。 只要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苏承懿脸上逐渐浮现出近乎病态的满足,嘴里念念不止。 “她醒来后,第一个问的是我。” “还主动说想见我。” 帝王系统看着他逐渐变态的表情,冷不丁地泼冷水。 【宿主,你少自作多情了。】 【她只是因为你救了她,所以才想跟你道谢。】 苏承懿的笑意缓缓淡下。 “那又如何?” “今日只是道谢。” “以后便不会只是道谢了。” 苏承懿垂下眼睛,语气温柔得近乎呢喃。 “她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往后,自然该由我好好守着。” 第18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八) 自那日以后,苏桑的身体日日好转起来。 而承明殿也会每日送来几本已经处理过的奏疏。 每本奏疏旁都会有雍帝亲笔写下的批注。 苏桑每每看完,便会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见解,再由李匝亲自带回承明殿。 起初,还只是几本,后来雍帝送来的奏疏越来越多,涉及的事务也越来越复杂。 某日。 苏桑半倚在临窗软榻上,翻看着雍帝命人送来的几本奏疏。 直到看到,一封来自江南东路的急奏。 当地今冬连降大雪,河道封冻,粮船无法北上,转运司却仍强行向沿河数州征调民夫修整码头。 数千百姓被迫冒雪服役,冻伤者无数,已有两人因此丧命。 地方知州上书请求暂停征役,可转运使以北地军粮不得延误为由,将知州驳了回去。 表面看来,两方各有道理。 北地军粮关系边关安稳,确实不能耽搁。 可雪天强征徭役,又极易激起民怨。 若处置不慎,不论偏向哪一方,都可能留下后患。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而周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从前殿下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半晌,冬日更是终日缠绵病榻,汤药从早喝到晚。 那时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可谁能想到,如今的殿下不仅能坐在窗前看奏疏,还能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周嬷嬷越想越是心酸,又越想越是欢喜。 “嬷嬷怎么又哭了?” 苏桑转头看她。 周嬷嬷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嘴里却忍不住念叨:“老奴这是高兴。高兴殿下身体好了起来,高兴殿下往后与寻常人无异。” 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微哽咽。 苏桑眸光微顿。 今日一早,太医院院判带着数名太医前来请脉。 几人轮番诊过后,神情皆是难以置信。 从前这具身体经脉孱弱,心肺不足,底子薄得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稍微一碰便可能破损。 可如今,不仅那场足以致命的高热没有留下任何病根,就连自出生起便有的先天亏损也被尽数补全。 那两枚丹药的药力,远远超出这个世界的医术所能理解的范畴。 院判反复请了三次脉,最后才颤着声音跪地禀报,说永嘉长公主已经彻底痊愈。 消息传到承明殿时,雍帝正在早朝。 据说李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太医院的诊断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雍帝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在金殿之上放声大笑。 那笑声震得殿中百官齐齐伏地,连殿外值守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雍帝勤政多年,喜怒极少形于色。 即便天幕降临,昭示雍朝未来会有千年盛世,他也不过是仰头看了片刻,便冷静地召集重臣商议后续之事。 可今日,他却在听见女儿痊愈的消息后,当着群臣的面失了帝王威仪。 朝会尚未结束,便下旨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及谋逆重罪外,各地在押罪犯皆依律减刑,民间所欠旧年赋税,酌情减免,冬雪受灾之地,再从国库拨出银粮赈济。 圣旨传出宫门时,长乐殿的赏赐也如流水般送了过来。 就在她思绪那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一名侍卫在帘外躬身禀报:“启禀殿下,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如今正在殿外等候。” 苏桑抬眸,指尖轻轻落在奏疏边缘。 这几日,她一直在等苏承懿。 确切来说,是在等赵繁。 她曾向雍帝提过想亲自向太子道谢。 可雍帝听后,只沉默了片刻,便温声告诉她。 苏承懿近来朝务繁忙,等过些日子再见也不迟。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 苏桑没有继续坚持,只是期盼着苏承懿能找上来。 可今天,他终于来了。 她坐直身子,平静道:“既然皇弟前来探望,那便让太子进来吧。” 侍卫没有退下,而是低声道:“可陛下有旨,太子殿下未经传召,不得入长乐殿。属下不敢擅自放行。” 苏桑神色未变。 “父皇的旨意,是不许太子随意靠近长乐殿,还是不许本宫见他?” 侍卫顿时哑住。 雍帝当日的原话,是无他旨意,不许太子单独求见长公主。 可永嘉长公主亲自召见,究竟算不算太子单独求见? 没人敢擅自判断。 侍卫额角渐渐渗出冷汗,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也是担忧殿下身子,怕旁人扰了您静养。” “本宫已经痊愈,太医院上下皆可作证。” 苏桑抬手整理了一下披在肩头的薄氅,语调依旧轻柔,却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太子于本宫有救命之恩,本宫将人挡在殿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父皇若是怪罪,自有本宫向他解释,不会牵连到你们。” 侍卫听见这句话,如蒙大赦。 “属下遵命。” 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嬷嬷却有些担忧。 “殿下,您私自召太子殿下入殿,陛下若知道了,只怕要动怒。” “嬷嬷,父皇不会对本宫动怒。” 苏桑语气笃定。 动怒? 不可能。 最多是将怒气全撒在苏承懿身上。 她顿了顿,看向周嬷嬷:“嬷嬷不必留在这里,让其他人也退到外间吧。” 周嬷嬷一怔。 雍帝明令禁止太子与长公主单独相处,殿下如今却要将人全部遣出去。 这若传到雍帝耳中…… 她正欲开口劝说,却对上了苏桑的眼睛。 少女眼眸清亮,神色柔和,看起来依旧是从前那个乖巧温顺的长公主。 可那双眸子深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周嬷嬷莫名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伺候苏桑多年,知道殿下性子看似柔软,实则一旦下了决定,便极难改变。 “老奴就在外间候着。” 周嬷嬷低声道:“殿下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好。” 殿内宫女依次退了出去。 不多时,外间传来太监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第19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十九) 不多时,一袭玄青色蟒袍的少年缓步踏入长乐殿内。 苏承懿头戴玉冠,腰束金玉带,外罩一件深黑色大氅。 他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矜贵的气质。 苏承懿踏入殿内的那一刻,脚步蓦然一顿。 软榻上的苏桑早已不见濒死时的灰败。 她披着月白薄氅,脸颊带着淡淡血色。 仿佛一枝刚从寒冬中抽出的新芽。 鲜活、温暖。 苏承懿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来到软榻前,恭敬行礼。 “臣弟见过皇姊。”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桑面上平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皇弟不必多礼,坐吧。” “谢皇姊。” 苏承懿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落座。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苏桑的眉眼、脸颊,最后停留在她搭在膝上的手。 苏桑抬眼看他:“听太医院的人说,我这次能活下来,全靠皇弟送来的两枚丹药。“ “先前我一直昏睡,醒来后又被父皇拘在殿中静养,直到今日才得以当面向皇弟道谢。” 她略一停顿,语气认真了些。 “救命之恩,本宫记下了。” 苏承懿看着她。 “皇姊言重了。”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姿态端正,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探望长姊的守礼皇弟。 “皇姊是父皇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更是臣弟的皇姊。臣弟手中既有药,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他说得坦然自然。 若非苏桑知道真相,或许真以为他只是碰巧得到两枚珍稀丹药,又碰巧拿出来救了她。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 “听说皇弟当日并不能确定丹药是否有效,还曾在父皇面前立下以命抵命的誓言。” 苏承懿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确有此事。” “皇弟不怕药石无效,连自己的性命也一并搭进去?” “当时情形危急,哪里还顾得上怕不怕。” 苏承懿声音轻缓,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那两枚丹药,是臣弟从一位云游老者手中偶然得来。虽有死囚试用过,但臣弟当时也不知它们能否救皇姊,只想着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回想起那夜的情形,语气中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 “所幸,臣弟去得还算及时。” “若是再迟一步……” 话音停住。 苏承懿重新抬眸,直直看向苏桑。 那双眼睛深处,仿佛藏着一片不见天日的暗海。 “臣弟大约会很难过。” 简单的一句话,被他说得极轻。 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他是皇弟,皇姊病逝,他自然会难过。 可那目光太过专注。 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映入他的眼中。 苏桑与他对视了片刻,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却像是没有察觉其中的异样,只轻轻点头。 “幸而我如今已经无碍,皇弟也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苏承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失落。 她听不懂么? 还是听懂了,却故意不肯回应? 他在来长乐殿之前,想过无数种两人相见时的情形。 他以为她会好奇,会感激,或许还会因为救命之恩对他生出几分不同。 可苏桑太平静了。 她坐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礼貌、温和,却始终带着一层难以跨越的疏离。 仿佛他舍弃一切将她救回来,也只能得到一句客客气气的道谢。 苏承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案上的奏疏上。 “皇姊方才是在看江南转运司的奏报?” 苏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皇弟知道这件事?” “今日早朝,御史台才提过。” 苏承懿温声道:“江南东路转运使以军粮紧急为由,在雪天强征民夫。知州与转运司各执一词,朝臣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军情为重,徭役不可停,另一派认为应当以民为本,立即罢免转运使。” “父皇尚未定夺?” “父皇让御史台继续查证。” 苏承懿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然的请教之意:“臣弟为此事也困扰了许久。军粮不能断,民夫亦不能强征,可河道封冻,运粮之事又确实耽搁不得。” “不知皇姊有何见解?” 苏桑眉眼微动,缓缓开口道:“转运使强征民夫,并非真为了疏通河道。” “为何?” “河面冰封数尺,单凭民夫与寻常器械,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开。即便勉强开出一条水路,也极容易毁损河堤。他身为转运使,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苏承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皇姊是说,他另有所图?” “征役要拨银粮,也要采买物资。百姓是无偿服役,可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却不会少。转运使若能将征役拖到开春,其中能动手脚之处,数不胜数。” 苏桑抬手,将自己刚写完的批注递给他。 苏承懿接过纸张,视线从上面一行行扫过。 她字迹秀雅工整,落笔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更难得的是,她的处置并非一味求稳。 表面上暂停征役,保住百姓,暗中却已将转运使的后路全部封死。 一旦陆路粮道打通,转运使便无法再以军需为由拖延。 御史查账时,地方知州又能在暗中配合。 不用多久,整个转运司积压多年的烂账,都会被彻底翻出来。 苏承懿看完后,半晌没有说话。 苏桑问:“皇弟觉得不妥?” “不是。” 苏承懿抬起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臣弟只是没有想到,困扰朝中诸臣多日的事情,皇姊几句话便理清了。” 他将纸张轻轻放回案上。 “臣弟先前只想着从转运司内部另换官员负责,却没有想到改走陆路,直接断掉他们继续征役的借口。” “皇姊这一番话,倒叫臣弟茅塞顿开。” 苏桑神色淡淡:“皇弟过誉了。以皇弟的才智,即便今日想不到,过两日也会想到。” “皇姊不必替臣弟留颜面。” 第20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 苏承懿轻笑了一声。 “天幕虽说臣弟日后会开创盛世,天下人也将臣弟捧得极高,可那毕竟只是将来的事。如今的臣弟仍有许多不足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桑身上。 “反倒是皇姊,明明有经世济民之才,却一直被父皇藏在长乐殿中,外人半点也不知晓。” “怪不得父皇从不许旁人来打扰皇姊。”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苏桑看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苏承懿很快又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尤其是臣弟。” 他眉间浮起一点浅淡无奈,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皇姊昏迷那几日,臣弟在殿外等候,尚且还能理解。可皇姊醒来之后,臣弟数次派人求见,父皇仍是不肯应允。” “今日臣弟亲自过来,也险些连长乐殿的门都进不得。” 苏承懿微微垂眸,端起手边茶盏,却没有饮。 “臣弟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父皇如此防备。” 语气低缓,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受了冷落后的失意。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见,只怕当真会觉得雍帝对这个救了女儿性命的太子太过薄情。 苏桑却看得清楚。 他这哪里是在委屈。 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向她告雍帝的状。 苏桑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皇弟多虑了。” 她语气温和:“我自幼体弱,稍受些风寒便要病上数日。父皇忧惧成习,才将长乐殿看得格外严些,并非有意针对皇弟。” “何况我病中需要静养,父皇不许旁人探望,也是怕人来人往,扰了我的清静。” 她顿了顿,又替雍帝解释道:“父皇自小便疼爱我,行事难免谨慎。皇弟莫要怪他。” 父皇。疼爱。自小。 几个字落入耳中,苏承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她维护雍帝。 哪怕雍帝像防贼一样防着他这个救命恩人,她依旧没有半点不满。 苏承懿心中无端泛起一股酸涩。 好嫉妒。 嫉妒雍帝能够光明正大地唤她桑儿。 嫉妒她会不加防备地依赖对方,也会在旁人面前毫不犹豫地维护雍帝。 而他明明救了她的性命,却只能得到一声客气疏离的皇弟。 苏承懿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甚至还露出温和笑意。 “皇姊说的是。” “父皇爱女心切,臣弟自然能够理解。先前是臣弟想岔了,还请皇姊莫怪。” “皇弟并未说错什么,本宫怎会怪罪?” “皇姊宽厚。” 苏承懿顺势夸了一句,眸光微深。 “皇姊有才有德,又是父皇与元后唯一的嫡长公主。若皇姊是男子,储君之位只怕早已轮不到臣弟。” 苏桑抬起眼。 这句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已经越过了寻常姐弟交谈的界限。 储位向来是宫中最忌讳的话题。 何况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雍帝亲封的太子。 苏桑没有立即回应。 苏承懿像是没有察觉气氛的细微变化,仍旧从容道:“其实即便皇姊不是男子,也无妨。” “皇姊若为储君,臣弟愿为皇姊之臣,替皇姊肃清朝野,安定四方。” 他说得太过自然。 仿佛放弃太子之位,对他而言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话音刚落,苏桑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错愕。 她轻轻蹙眉。 “皇弟说笑了。” “你是父皇亲封的太子,又有天幕昭示,得天下万民归心。来日雍朝江山由你承继,本就是众望所归。” “本宫不过一介女子,怎敢肖想皇弟的太子之位,然怎敢让堂堂储君做本宫的臣子。” 苏桑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一点无奈。 “就算父皇同意,皇弟愿意,整个朝廷不会答应,天下人更不会答应。” “女子又如何?” 苏承懿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口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帝位从来不该只问男女。” “若男子庸碌无能,便是披上龙袍,也不过是误国之君。若女子有安邦定国之才,又为何不能临朝称帝?” “所谓祖制,所谓天下议论,不过都是由人定下来的规矩。” “规矩既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改。” “皇姊若愿意,朝廷会愿意。” 他望着她,眼中暗色无声翻涌。 “天下也会愿意。” 那一瞬间,苏桑从他语气里听出了笃定。 他不是随口说几句好听的话。 他是在告诉她,只要她想要,他便可以让朝廷答应,也能让天下人答应。 不愿意的人,自然会有办法叫他们闭嘴。 不接受的规矩,也自然可以彻底推翻。 他愿意将自己手中已经拥有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包括太子之位。 包括整个雍朝。 苏桑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以,皇弟这是在向本宫表忠心么?” 苏承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少女眉眼含笑,乌黑清亮的眸子正直直望着他。 那笑容像一把细小的钩子,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之处。 苏承懿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压下近乎失控地汹涌心绪。 片刻后,他不疾不徐开口道。 “若皇姊愿意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 苏桑眼中的笑意未散。 “皇弟是知道了?” 她问得轻描淡写。 苏承懿眸光微动。 “知道什么?” “知道父皇……” 苏桑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将后面的话完全说出来。 苏承懿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与她对视一刻,随即唇边重新浮出一丝笑意。 “臣弟只知道,皇姊是雍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皇姊有过人的才智,也有安民济世之心。” “无论父皇如何打算,皇姊都配得上这世间最尊贵的位置。” 他没有承认自己是否知道雍帝的计划。 却也没有否认。 “皇姊来日若真有登临大宝之意,身边必然需要能办事、也能杀人的臣子。” 苏承懿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更低。 “臣弟别无所求。” “只盼皇姊到时能给臣弟一个机会。” 他说得谦卑。 仿佛只是在毛遂自荐,求她将来留一个辅臣的位置给他。 第21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一) 苏桑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更深、更沉的东西。 苏桑垂下眸,悠悠开口:“一个太子,屈身做本宫的辅臣。” 她重新抬眼,声音仍旧柔和:“皇弟来日当真不会后悔?” “不会。” 苏承懿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臣弟这一生,从不做令自己后悔之事。” 他从未后悔过。 他唯一后悔的便是没有早点遇见她。 白白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苏承懿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臣弟只怕皇姊不肯给这个机会。” 苏桑再次弯起唇角。 “皇弟果真聪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怪父皇时常在本宫面前赞你。” 听见后半句话,苏承懿眼底闪过极细微的不悦。 又是父皇。 她为何总要在两人交谈时提起雍帝? 可下一刻,他便从那句话中捕捉到了另外一层含义。 “父皇时常在皇姊面前提起臣弟?” “偶尔。” 苏桑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随意:“父皇说皇弟有治世之才,手段果断,只是心思太深,难以看透。” 她说完,轻轻抿了一口茶。 “如今看来,父皇说得确实不假。” 苏承懿望着她,笑意不减。 “皇姊想看透臣弟么?” 这句话问得略显暧昧。 苏桑放下茶盏。 “本宫只是随口一说。” “可臣弟并非随口一问。” 苏承懿声音温和:“皇姊若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臣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桑眼眸微动。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苏承懿。 “皇弟可曾去过一个满是花海的地方?” 苏承懿微微一怔。 “花海?” 他眼中浮现出几分疑惑。 苏桑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嗯。” “放眼望去,遍地皆是花。风一吹,花瓣便会落满衣袖。” “皇弟可曾去过?” 苏承懿眉心轻轻蹙起。 花海。 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一个地方? 难道她曾经与什么人去过? 那个人是谁? 是宫中侍卫,还是某个世家子弟? 亦或是雍帝从前瞒着所有人,带她出宫时见过的人? 苏承懿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阴冷戾气。 他面上却仍旧温和。 “皇姊说的,可是后苑那片桃林?” 苏桑盯着他看了片刻。 “每年三月,桃花盛开,远远望去,也算得上一片花海。” 苏桑心口那点隐秘的期待,悄然沉了下去。 不是。 赵繁和他第一次破冰时,就是那处星球的花海。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 若眼前的人真的是赵繁,不可能毫无反应。 除非…… 他的记忆也出了问题。 可这种可能太小。 赵繁既能跟着她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可以威胁帝王系统回溯时间,怎么可能唯独忘记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事? 苏桑垂下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不是桃林。” 她语气淡淡:“或许只是本宫病中做过的一场梦,醒来后记得不太清楚了。” “梦中可还有旁人?” 苏承懿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意好奇。 苏桑重新看向他,故意给了一个含糊的答案。 “记不清了。” 下一刻,苏承懿眼底的阴郁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却闪过无数念头。 那人是谁? 为何她不肯说? 是不愿让他知道么? 苏承懿垂下眼,忽然伸手将苏桑面前的茶盏向远处挪了少许。 “茶已经凉了。” 苏桑一怔。 苏承懿转头看向外间,扬声吩咐:“换一盏温茶来。” 语气不轻不重,却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般。 说完,他这才意识到此处并非东宫,重新看向苏桑。 “臣弟一时失礼,皇姊莫怪。” 苏桑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懿方才挪动茶盏的那只手上。 他在收回手时,左手拇指习惯性地压了一下食指第二节。 苏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 可这样的小动作,也是赵繁以前的习惯。 很快,宫女送来新茶。 苏承懿亲自接过茶盏。 他先用手指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后,才放在苏桑面前。 “皇姊身子刚好,还是少用冷茶为好。” 又是一样的习惯。 赵繁每次递东西给她,也会先确认温度。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升起一股疑惑。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 两次呢? 苏承懿看她不动,微微侧过脸。 “怎么了?” 他说这句话时,眉峰轻轻蹙起,语调也不自觉放低。 与赵繁每次察觉她心情不对时一模一样。 苏桑心头骤然一震。 若苏承懿不是赵繁,为何会有如此相似的习惯? 世上当真有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能够相似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说,他与赵繁之间,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联系? 苏桑神色如常:“不曾有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乏了。” 苏承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他才刚进来不久。 两人真正说上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 他甚至还没有寻到机会与她靠得更近一些。 可苏桑已经开口说乏,他便不能继续强留。 “皇姊才刚痊愈,确实不宜过度劳神。” 苏承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臣弟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不多打扰,脚下却没有立即离开。 片刻后,他又温声补充道:“江南转运司一事,臣弟明日会依照皇姊的法子在朝中上奏。待事情有了结果,臣弟再来告诉皇姊。” 这是在为下一次见面找理由。 苏桑没有点破。 “好。” 只一个字。 苏承懿却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诺,眼底瞬间有了浅淡笑意。 “臣弟告退。” 他向苏桑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苏承懿忽然停下脚步。 “皇姊。” 苏桑抬眼望过去。 他回过头,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她。 身后珠帘半掩,殿外的雪光落在他肩头,将他一身玄青蟒袍映得愈发沉暗。 “今日皇姊召臣弟进来,父皇若是知晓,恐怕会怪罪。” 苏桑语气平静:“本宫自会向父皇解释。” “臣弟不是怕父皇怪罪。” 苏承懿微微弯唇。 “臣弟只是想让皇姊知道。” “无论父皇是否准许,只要皇姊想见臣弟,臣弟都会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第22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二) 离开长乐殿后,苏承懿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方才苏桑提到那片花海时,眼中分明有期待。 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苏承懿眼底暗色翻涌,周身气息也变得阴冷骇人。 花海。 还有那个人。 他一定会查清楚。 无论那人是谁,无论藏在哪里,他都会找出来。 苏承懿缓缓捏紧手指。 要是那人还活着便杀了。 要是死人便掘坟挫骨。 苏承懿垂下眼,遮住眸底浓稠扭曲的情绪。 他踏入风雪中,转眼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寝殿内,苏桑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以后,这才收回视线。 她轻声呼唤道:“66。” 66没有回应。 苏桑又唤了一声:“66,快滚出来。” 片刻后,一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淡粉色小猪慢吞吞地凭空出现。 【宿主,怎么啦?】 苏桑平静地看着它。 “苏承懿和赵繁,是不是同一个人?” 66浑身一僵。 它抬起头,努力睁圆一双黑亮的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真诚。 【宿主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呀。】 【赵繁是上个世界的男主,苏承懿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他们身份不同,长相不同,生长经历也不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直直盯着它。 66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赶紧继续补充。 【而且宿主你也知道,每个任务世界都是独立运行的。正常情况下,世界与世界之间互不相通,里面的人也不能随意跨越世界壁垒。】 【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 “正常情况下?” 苏桑捕捉到了它话中的漏洞。 66小圆耳朵一抖。 【我、我只是举个例子。】 苏桑缓缓眯起眼睛,忽然开口。 “66,不止这两个男主,对不对?” 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66瞪圆眼睛。 苏桑盯着它,一字一句地问:“之前的几个世界,男主是不是也这样?” 66彻底僵住。 宿主怎么会知道的? 它明明从来没有说过啊。 苏桑原本只是试探。 看见它这副反应,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 66回过神后,立刻想要补救。 【不是,宿主,你听我解释——】 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66,耍花招是吧。” 系统小猪浑身一抖。 “我只给你三秒。” 苏桑语气温和,听不出怒意。 “一。” 【宿主!】 “二。” 66浑身的猪毛都快炸开了。 苏桑看着它,眼底笑意加深。 “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好好体验一次重开。” 她说得轻描淡写,66却听的毛骨悚然。 不等苏桑说出“三”,66已经彻底投降。 【我说!】 【宿主,我说实话!】 它两只短短的前蹄抱住脑袋,圆滚滚的身体都缩成了一团。 【是真的!】 【你前面几个世界的大男主,原本注定孤独终老。】 【结果每次你进入一个世界后,他们都会对你一见钟情并且缠上你。】 【只不过,你脱离世界以后,记忆会被清空,所以自然而然就不记得这些事了。】 苏桑静静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 66见她久久不语,心中越发忐忑。 它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猛地抬头。 【不对啊!】 【宿主,你上一个世界的记忆不是应该被清除了吗?!】 【你怎么还记得赵繁?】 苏桑看着它,忽然弯了弯唇。 “这自然是赵小狗做的好事啊。” “若不是他留下了那些记忆,我还发现不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66的动作戛然而止。 【……】 它彻底郁闷地不说话了。 苏桑没有再理会生无可恋的66。 她垂下眼,梳理着66刚才透露出来的信息。 赵繁。 苏承懿。 以及前几个世界的男主都会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脱离了原本轨迹。 而她同样产生不一样的悸动。 为什么? 是她的问题? 还是那些男主的问题? 亦或是…… 从始至终,出现在她面前的他们,本就是同一个存在? 可若真是同一个存在,他为何不记得她? 难道跟她一样每一次被清空记忆吗? 可又为何每一次,只要见到她,或者她见到他,双方便会爱上对方? 苏桑眸色渐沉。 就在这一刻,一阵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她脸色骤然一白,手指猛地扣住了软榻边缘。 无数零碎、模糊、混乱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昏暗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墙壁上摇晃的烛火。 血色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拖出扭曲的影子。 有人在身后喊她。 那声音极远,又仿佛近在耳边。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拼命想要抓住她。 指尖擦过衣角,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紧接着,是一双眼睛。 漆黑、痛苦、绝望。 似乎是在看她。 画面只闪过一瞬,便轰然破碎。 “唔……” 苏桑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角。 剧烈疼痛仿佛要将她的头颅彻底炸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66原本还在一旁郁闷,见状瞬间吓得跳了起来。 【宿主!】 【你怎么了?】 66慌忙调出身体指标面板。 【不对,身体指标全部正常……】 苏桑没有理它。 只是闭着眼,手指死死按住眉心。 那些画面出现得太快。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其中的人影,便已经彻底消失。 等她试图重新抓住时,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越是想要回忆,疼痛便越发剧烈。 66急得团团乱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放松身体。 脑海中的剧痛随之减轻,最终只剩下轻微的钝痛。 她睁开眼,眼底仍旧残留着几分冰冷。 “不管真相是什么。” “我都会把它找回来。” 第23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三) 承明殿内。 长乐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雍帝。 雍帝坐在御案后,面上没有半分喜怒。 “他最好是真识时务。” “若是假意蛰伏,想借桑儿之手谋取其他东西……” 雍帝的手指缓缓压在那份密报上。 “朕会让他知道,有些念头,便是想一想,也足够死上十次。” 可第二日,雍帝还是撤去了不许苏承懿靠近长乐殿的旨意。 因为他知道他的桑儿并非什么不谙世事的女子。 她既然主动召见苏承懿,便说明她心中自有考量。 那他这个做父皇的自然也得给她留余地。 禁令撤去后,苏承懿来长乐殿的次数果然多了起来。 起初还是隔一两日来一次。 他每回来,手中都带着一两份刚批阅过的奏疏,或是朝中尚未定下的难题。 名义上是与长公主商议政务,实际在殿中一坐便是大半日。 后来,便渐渐成了每日都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若朝中无事,他甚至会赶在苏桑用早膳之前到长乐殿,美其名曰有要事需尽早请教。 直到有一日,苏桑发间的玉簪略有松动。 苏承懿看见后,亲手替她取下玉簪,将那缕散落的长发挽好。 苏桑透过铜镜望着他,轻声开口:“皇弟竟还会替女子挽发?” 苏承懿与镜中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唇角微弯。 “皇姊说笑了,臣弟一介男子,本是不通挽发之事。” “皇弟既是不通,怎会手法这般娴熟?” “臣弟亦不解,这是臣弟第一次为女子挽发。” 他将玉簪缓缓插入她的发间,俯身靠近她耳畔。 “大约对象是皇姊,自然而然,一下就上手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直直盯着铜镜里苏桑面上,徐徐追问:“那皇姊觉得,臣弟挽得如何?” 苏桑抬手碰了碰玉簪,简单评价:“尚可。” 仅仅两字,苏承懿眼底的笑意便淡了一些。 他气息拂在她耳边,语气温柔道:“仅仅只是尚可?看来臣弟,还需多多练习。” 这几日,他费尽心思靠近她、明里暗里勾引她,可苏桑却始终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仿佛她只将他视作普通皇弟,从未生出任何逾矩的想法。 他不是没怀疑过她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那几日,他暗中查遍苏桑近二十年所有来往之人,可一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仿佛那所谓花海之人,根本不存在。 仿佛真的只是她的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可怎么可能? 若真的不存在,那日她为何会露出那般神情? 苏承懿每每想到这里,心底升起一股暴戾的妒意。 又过了几日,苏承懿带来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苏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苏承懿在她身旁坐下,将册子放到她面前。 “这是臣弟这几日整理的章程,特来献给皇姊。” 苏桑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州府人口、适龄学子数量,以及设立学舍所需的钱粮。 “皇弟这是要让本宫办学舍么?” 苏承懿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不错。“ “雍朝各地学舍大多掌握在世家与乡绅手中。寒门学子即便有天分,也常因束脩、笔墨与食宿之费被挡在门外。” “长此以往,朝中官员便始终出自那几家门庭。” “世家以门生故吏结党,寒门却无出头之日。父皇若要削弱世家,皇姊若要真正掌握朝堂,便需要一批不受世族控制,只感念皇恩与皇姊恩德的读书人。” 苏桑继续翻看。 册子里的内容极为详细。 从学舍选址、先生聘用,到学子考核、钱粮发放,甚至连每间学舍每年所需的纸张数量都已经算好。 “可国库近年并不充盈。”苏桑淡声道:“若是大规模开办学舍,户部不会同意。” “皇姊不必忧心,此事无需动用国库。” 苏承懿看着她。 “办学舍的所出银两,皆由臣弟来承担。” 苏桑动作一顿。 “你?” “这一年多,臣弟名下的商号与田庄积攒了不少收益。除了维持东宫日常,其余皆可拿出来。” “首批学舍不必遍布天下,可先在十六州择地试行。凡家境贫寒、天资出众者,皆可入学,笔墨、书本与食宿全部免除。” “学舍不以臣弟的名义设立。” 他一字一句道:“而是以皇姊的名义设立。” 苏桑抬眸看向她。 苏承懿同样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学子读的是皇姊赠予的书,用的是皇姊赠予的笔墨,吃的是皇姊供给的米粮。” “待他们科举入仕,自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今日。” “即便不入朝堂,他们回归乡里,也会将皇姊的恩德传遍民间。” “十年之后,这些人便会成为皇姊在天下最坚实的根基。” 苏桑听完,眼底终于露出适当的惊讶。 “皇弟当真将这些都给本宫?” “自然。” “臣弟所拥有的一切,皇姊皆可取用。” 苏承懿说完,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 “此外,我从各地奏疏与农官呈报中,整理了几种改良农耕之法。” 苏桑接过。 纸上绘有清晰图样。 其中不仅有改良后的曲辕犁,还有依照南北不同地势设计的灌溉水车、轮作之法与育种挑选之法。 “这些法子已命人在东宫庄子上试过。” 苏承懿解释道:“去年收成比从前多了近两成。” “若在各州择地推广,几年后,雍朝粮产应当可以大幅提升。” “同样,也是以皇姊的名义下发。” 后面,苏承懿一件件说下去。 从设立慈幼院与安济坊、再到推动盐政改制、登记边地军户的遗孀与幼子。 每一项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却是件件替她收拢一方人心。 苏桑静静听完,随即将册子合上,缓缓推回到他面前。 她神色平静,语气坚决道:“皇弟,天幕已经将你未来功绩昭告天下了。若本宫依照你未来的法子来施行,世人不会认为是本宫仁善贤明,只会觉得本宫在夺你的功劳。” “他们或许会说,是父皇为了扶持爱女登基,强行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功劳。” “也会有人说,本宫不过照着天幕中你的道路亦步亦趋。若无你在前,本宫根本想不到这些。” “甚至有人会怀疑,是父皇忌惮你声望太盛,逼你将这些功劳让给本宫。” 她抬眼看向苏承懿。 “到那时,本宫收拢不了人心,反而会落下一个窃取功绩的名声。” 第24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四) 殿内安静下来。 苏承懿垂眸看着被推回来的册子。 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天幕给了他无人可及的声望,也成了苏桑登位路上最难跨越的一座高山。 只要天下人认定他才是命定的人皇,无论苏桑做得多好,总有人会觉得她是在夺取他的江山。 可他既然提出此事,便已经想过解决之法。 “那便告诉天下人真相。” 苏桑微微一怔。 “什么真相?” 苏承懿凝视着她,语气平静。 “告诉他们,臣弟并非皇家血脉。” 殿中陡然安静下来。 远处炭盆燃烧的细微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苏桑眼睫轻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苏承懿道:“臣弟说,既然天下人认定我会成为万世人皇,那臣弟便亲口告诉他们,臣弟不过是被人冒充皇子送入宫中的野种。” “臣弟身上没有皇室血脉,更没有继承雍朝江山的资格。” “如此一来,皇姊便是父皇唯一的正统血脉。” “我愿奉皇姊为主,天幕中的功绩,自然也可以成为我辅佐皇姊完成的功绩。” “天下人即便不满,也只能承认皇姊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苏桑眼睫轻颤。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 苏承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知道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苏承懿终于察觉不对。 “皇姊方才那句话,是何意?” 苏桑看到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他刚才所言,并非知道真相。 而是愿意放弃皇子身份,甚至不惜自污自己的身份,也要让她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这样的牺牲不可谓不大。 苏桑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唇角弯起,缓缓走到他面前。 苏承懿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直到,苏桑停在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声音又轻又慢。 “自然是知道,皇弟并非父皇的亲子呀。” 苏承懿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姊……” 苏桑退开半步,含笑看着他。 “宫中除本宫之外,其余皇子公主,都与父皇没有半分血缘。” “包括你。” 苏承懿僵在原地。 许多细碎线索在脑海中骤然串联起来。 宫中皇子公主大多早逝,且无一人留下子嗣。 他让帝王系统查过自己的身体,系统检测显示原身年幼时,曾服用过损伤子嗣的药物。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世家或皇子为了除掉竞争者暗中所为。 如今看来,恐怕从一开始,雍帝便知道他们不是自己的血脉。 难怪雍帝从不真正亲近任何皇子。 难怪这位帝王明明立他为太子,却始终不肯将全部兵权交到他手中。 难怪雍帝看似重用他,眼底却从来没有父亲看儿子的温度。 原来如此。 所有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可比起皇室那段肮脏隐秘的往事,苏承懿此刻最先想到的,竟是另一件事。 他和苏桑没有血缘关系。 一丝近乎癫狂的喜悦猛然从心底涌起。 他不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皇弟。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可以成为她的夫君。 这念头一起,苏承懿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喜悦。 他忽然站起身,一把将苏桑抱进怀中。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桑则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腰肢被他牢牢箍住。 下一刻,苏承懿像是想到什么,猛然惊醒。 可他很快发现,苏桑并没有推开他,而是安静地待在他怀中。 苏承懿的心跳越来越快,心底升起一股近乎癫狂的欢喜。 她为什么不推开他? 是不是因为,她也并不讨厌他的靠近? 是不是因为,她对他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苏承懿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道:“皇姊,我心悦你。”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在他心中压了太久。 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心悦她。 苏桑抬起手推了推他,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苏承懿眼底的喜悦瞬间一滞,随即心底升起一股失落。 还没等他开口,苏桑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稍一用力,便将他拉得低下身来。 苏承懿猝不及防,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整个人将她困在桌边。 苏桑仰头望着他。 两人鼻息交缠。 她眼底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轻柔。 “皇弟说心悦本宫?” “可本宫是你的皇姊啊。” 苏承懿看着她眼中的戏谑,呼吸瞬间一滞。 她是在故意逗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欲念烧得越发炽烈。 “可皇姊,我就是心悦皇姊。” “从见到皇姊的第一眼开始,我便心悦皇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连那时,臣弟不知与皇姊并无血缘关系时,也从未生过半分退意。” “臣弟无关皇姊是也好,不是也罢,臣弟心悦的都只是皇姊这个人。” “哪怕世人辱我、骂我,说臣弟悖逆人伦,臣弟也不会放手。” 苏承懿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更何况,现在皇姊告诉了臣弟,我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即便当真有,臣弟也只会恨这一层身份碍事,绝不会因此少心悦皇姊半分。” 苏桑看着他,忽然松开了他的衣领。 苏承懿眸底微暗,却没有强迫她。 他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 甚至说的很多了。 他不知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也不知,她会不会因此厌恶他,甚至再也不许他踏进长乐殿。 可若真如此…… 苏承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也不会放手。 即便用强迫的手段,即便将她困起来,他也不可能再放她离开。 几秒后,苏桑抬眸问道:“苏承懿,你做了这么多,究竟所求为何?” 她没有再叫皇弟,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苏承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臣弟所求不多。” “臣弟只求做皇姊的臣,做皇姊的刀,做皇姊最信任的人。” “也求继续做皇姊口中的皇弟。” “再贪心一些——”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愈发低沉。 “臣弟还想做皇姊的心上人。” “做皇姊的夫君。” “生生世世,都与皇姊同寝同食,朝夕相伴。” 第25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五) 苏桑问道:“若我不愿呢?” 苏承懿眼底沉了沉。 他缓缓抬起手,轻碰了一下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 “皇姊不会不愿。” “如若皇姊当真厌恶我,方才我抱住皇姊时,皇姊便该推开臣弟。” “以及臣弟刚才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时,皇姊也该唤人将臣弟拿下,让臣弟再也不许进长乐殿。” “可皇姊没有,甚至还主动触碰臣弟。” 他向前一步,眸中的执念几乎要将人淹没。 “所以——” “皇姊对臣弟,也是不同的,对么?” 他话虽这样说,心里却远没有表现得那样笃定。 他不过是抓住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罢了。 苏桑看着他眼底竭力压制的不安,忽然弯起唇角。 她抬起手,对他勾了勾手。 苏承懿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俯身凑近。 苏桑凑到他耳边,温热呼吸擦过他的耳廓。 “苏承懿。” 苏承懿身体微僵。 下一刻,他听见她含着笑意的声音。 “你让本宫很愉悦,所以本宫也心悦你。” 苏承懿猛地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皇姊……” 余下的话消失在两人贴近的唇齿之间。 苏桑仰头吻了上去。 苏承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 想象她被自己抱在怀里,想象她仰头看着自己,想象她的唇究竟是什么滋味。 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反而像是失去了所有反应。 苏桑吻了片刻,便想着退开。 就在她准备退开时,腰间骤然一紧。 苏承懿像是终于回过神,用力地将她按进怀里,随即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刚开始是小心翼翼,直到后面变得越来越急切。 苏桑没有反抗,甚至微微仰起脸,纵容着他的索取。 这样的回应彻底击溃了苏承懿最后一丝克制。 他恨不得将她揉碎,吞进骨血。 而此时两人唇齿交缠间,殿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雍帝站在门外,李匝躬身跟在他身后。 李匝顺着半掩的门缝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一张老脸瞬间惨白。 太子将长公主牢牢抱在怀里。 两人正在接吻,还吻得难舍难分。 李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连魂都险些吓飞了。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当场变成一个又聋又瞎的木头人。 完了。完了。 今日只怕长乐殿要见血。 雍帝的脸色果然沉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殿内的苏承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那小子果真对桑儿存了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方才抱人的手放在哪里? 还有桑儿…… 雍帝的目光落在苏桑攥着苏承懿衣袖的手上。 他胸口瞬间堵得厉害。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桑儿若是不愿,谁都不可能碰她一根手指。 她既然愿意让苏承懿亲近,便说明她对那人确实不同。 雍帝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最终没有闯进去。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便走。 李匝愣了一下,连忙低着头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后,雍帝忽然停步。 李匝险些撞上去,慌忙俯身。 “陛下恕罪。” 雍帝没有回头,只冷冷道:“今日你看见了什么?” 李匝心头一凛。 “奴婢什么都不曾看见。” “记住你说的话。” “是。” “长乐殿内的事,若从你口中泄露半个字……” 雍帝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奴婢愿以死谢罪。” 雍帝冷哼一声,继续向前走。 李匝跟在后面,心中暗暗叫苦。 ....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直到苏桑呼吸有些不稳,苏承懿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 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他的眼尾泛红,眼睛却亮得发光。 “皇姊方才说的话,可不许反悔。” 苏桑唇瓣被吻得泛起薄红,神情却仍旧从容。 “哪一句?” 苏承懿眼底立即浮起几分不安。 “你说,你也心悦我。” “我说过吗?” 苏桑语气轻缓,眼中却带着笑。 苏承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再次低头,像是又要吻上来。 “皇姊若忘了,我便让皇姊再说一遍。” “你这是威胁我?” “臣弟不敢。” 他说着不敢,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 “臣弟只是不愿皇姊哄骗我。” 苏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本宫可没有反悔。” 苏承懿神情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低下头,在她唇角又轻轻吻了一下。 “皇姊真的心悦臣弟吗?” 这句话像是反复确认对方的心意。 “嗯,真的。” “那皇姊往后也只会心悦臣弟吗?” 苏桑看着他,悠悠道: “这便要看皇弟的表现了。” 苏承懿眸色骤然深了。 “臣弟会表现好的。” “臣弟不会让旁人有可乘之机靠近皇姊。” “甚至就连皇姊身边的位置,臣弟都会占满。” ...... 半个月后,皇宫突然爆出一桩震动朝野的丑闻。 那日傍晚,雍帝经过后苑时,偶然撞见一名早年入宫的妃嫔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偏僻宫室中私相授受。 妃嫔衣衫不整,男子更是试图翻墙逃跑,当场被禁军拿下。 雍帝震怒,下令彻查后宫。 这一查,便牵扯出一桩埋藏了二十余年的惊天秘案。 那名男子原是妃嫔母族秘密送入宫中的侍卫。 当年妃嫔久不受宠,背后世家又急于诞下带有自家血脉的皇子,便买通宫中太监,将外男送入后宫。 最初只查出一位皇子的身世有异。 可雍帝下令滴血验亲,又命太医查阅当年脉案,顺藤摸瓜之下,竟发现宫中所有皇子公主,全都不是皇室血脉。 包括已经被册立为太子的苏承懿。 消息传出,整个皇城瞬间陷入哗然。 承明殿前跪满了朝臣。 雍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他将查出的卷宗一册一册扔到殿下。 “买通内侍,混淆皇室血脉,图谋雍朝江山。” “诸卿倒是告诉朕,这该定什么罪?” 朝臣无一人敢回答。 因为此事涉及混淆皇室血脉,等同于谋逆,按雍朝律法,当诛九族。 第26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六) 接下来的十余日,皇城血雨腥风。 参与此事的宫妃、太监、侍卫,以及背后暗中谋划的世家,全被一一查出。 苏承懿掌管刑部与禁军,亲自负责清算。 他下手极狠。 白日里一副温润谦和模样,审案时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所有涉案者的口供、账册、来往书信,全被他翻得干干净净。 有人试图抵赖,他便从其亲族身上入手。 有人想要自尽,他便提前卸去对方下颌,严刑拷打。 短短半个月,数个盘踞朝堂多年的世家被连根拔起。 家主与主谋尽数问斩,家产充公,依附其上的官员也被清除大半。 至于那些并非皇室血脉的皇子公主,雍帝并未如世人猜测的那般处死。 而是全部削去皇籍,贬为庶人,赐下足以衣食无忧的田产与宅院,命人送出皇城。 表面上看,已经算得上格外宽厚。 只有少数人知道,若不是苏桑如今安然无恙,雍帝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 朝廷上的聪明人很快便看明白了局势。 雍帝膝下,只有永嘉长公主一人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太子苏承懿虽然能力出众,又有天幕预言在前,却已经失去继承大统最重要的正统身份。 天下人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血脉并不重要。 天幕展示的是苏承懿未来的功绩,而非他的出身。 即便他不是雍帝亲子,仍可以改朝换代,建立新的王朝。 也有人认为雍帝故意揭露此事,是为了扶持永嘉长公主,打压天幕选中的万世人皇。 甚至有几个天幕曾经点名赞扬过的未来名臣,连夜秘密来到东宫,请求面见苏承懿。 书房内,灯火通明。 数名官员跪在地上,神情激动。 “殿下虽非陛下亲生,却有天命在身。天下人皆亲眼见过殿下未来功绩,血脉又有何妨?” “如今陛下清洗世家,削去殿下皇籍之意已十分明显。殿下若再不早做准备,只怕永嘉长公主一旦被立为储君,殿下便再无立足之地!” “臣等愿奉殿下为主。”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等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会护送殿下离开皇城。待整顿兵马,号召天下贤士,何愁大业不成?” 苏承懿坐在书案后,神情淡漠。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兰花发簪。 那是他前几日从皇姊那里顺来的。 这几日太忙了,以至于不能时时伴在皇姊身侧,所以只能日日把玩,以解相思之苦。 待几名官员说完,他才抬起眼。 “说完了?” 众人一愣。 “殿下……” “孤何时说过,要与皇姊争夺帝位?” 为首的官员急道:“殿下,永嘉长公主纵然身份正统,可论治国之才、朝堂威望,如何能与殿下相比?陛下如此行事,分明是在夺殿下应得之位!” 苏承懿眼神骤冷。 “你说,皇姊不如孤?” 官员呼吸一滞。 “臣并非此意……” “那是何意?” 苏承懿缓缓将发簪握在掌心,眼底泛起一丝阴冷杀意。 “皇姊的名讳,也是你能够妄加评判的?” 书房中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几名官员这才意识到,苏承懿似乎并不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对永嘉长公主心存怨恨。 “殿下,臣等只是不愿看您受此屈辱。” “谁告诉你们,孤受了屈辱?” 苏承懿唇边甚至浮起一点笑意。 “能辅佐皇姊,孤心甘情愿。” “莫说一个太子之位,便是将整个雍朝送到她手中,孤也不会有半分不舍。” 众人难以置信地抬头。 “可是天幕……” “天幕说的是孤未来登基,并未说未来不可改变。” 苏承懿淡淡道:“如今孤不想做皇帝了。” “殿下!” “尔等今日之言,孤可以当作不曾听见。” 苏承懿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若还有下一次,若再有人以拥立孤为名,诋毁皇姊、扰乱朝局,孤会亲自送他去刑部大牢。” “退下。” 几名官员脸色难看,却不敢继续争辩,只能躬身退出书房。 离开东宫后,他们仍旧不愿相信。 “殿下必定是在隐忍。” “不错。皇城尽在陛下掌控之中,殿下此时若公开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方才说那些话,定是怕隔墙有耳。” “我等决不能拖殿下后腿。即便不能明面追随,也绝不可转而效忠永嘉长公主。” 几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相。 他们甚至在心中愈发愤恨雍帝与苏桑。 认为这对父女仗着皇权,逼迫天幕选中的万世人皇低头。 然而第二日清晨,一道圣旨彻底震动天下。 雍帝昭告朝野,册封永嘉长公主苏桑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与朝政。 原太子苏承懿因非皇室血脉,除去皇子身份,赐姓不改,保留亲王爵位。 同时,赐婚皇太女。 册封苏承懿为太女妃,待来年秋日完婚。 消息传开,天下再次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昨日才被揭露并非皇室血脉的苏承懿,今日便成了太女妃。 那几名自认为看透局势的官员,更是气得整夜未眠。 他们认定苏承懿受了天大的委屈。 堂堂万世人皇,竟被迫嫁给永嘉长公主。 虽说男子并无真正出嫁一说,可“太女妃”三个字,无异于让苏承懿彻底成为皇太女的附庸。 “陛下欺人太甚!” “永嘉长公主这是想将殿下牢牢控制在身边,让他替自己治理江山!” “殿下必定忍辱负重。” “待将来寻到机会,殿下定会拨乱反正。” 他们暗中越发坚定,绝不向皇太女效忠。 直到数日之后的大朝会。 那一日,文武百官早早列队入殿。 雍帝尚未出现,殿中低低的议论声始终未停。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原太子与新任皇太女如何相处。 有人猜测苏承懿必定满心怨恨,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低头。 有人猜测永嘉长公主会趁机羞辱他,以此证明自己的储君地位。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 “皇太女殿下到——” 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苏桑穿着一身赤金储君朝服,缓步走入大殿。 她生得本就柔美,朝服却为她增添了几分凛然贵气。 乌发高挽,金冠之上垂下细细珠旒,行走间轻轻晃动。 而她身侧,正是苏承懿。 他穿着一身玄色亲王服制,腰间佩着玉带。 众人以为二人会一前一后入殿。 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两人并肩而行,并且还十指相扣。 第27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七) 苏承懿的手紧紧握着苏桑,唇边带着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走上丹陛时,苏桑的衣摆稍微绊了一下。 苏承懿立刻停住脚步,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替她整理衣摆。 “慢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官员听得清楚。 苏桑看了他一眼。 “不过两级台阶。” “台阶再低,也要小心。” 整理好衣摆,苏承懿仍旧不放心,索性扶着她一步步走上丹陛。 苏桑站定之后,他又动作熟稔地替她整理发丝。 殿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坚信苏承懿正在卧薪尝胆的官员,这一刻彻底接受了事实。 他们未来敬仰追随的万世人皇,根本不想做皇帝。 他一心只想做太女妃。 甚至还做得十分欢喜。 此后一年,皇太女的声望日益高涨。 永嘉学舍在各州县陆续建成。 许多家境贫寒的读书人第一次有了读书识字、参加科举的机会。 由苏桑名义下发的农书,也在各地推广开来。 新式水车与沤肥之法让不少地方的粮食增产,百姓提起永嘉皇太女,皆赞她仁德爱民。 军户抚恤、慈幼院、安济坊也一一建起。 一开始,仍有人认为这些都是苏承懿的功劳。 可苏桑很快展现出远超众人预料的理政能力。 她亲自审阅地方官员送来的章程,改动其中弊病。 查出学舍采买中的贪墨,严惩涉案官员。 又命各地按照实际情况调整农法,不可一味照搬。 后来,朝臣对她的态度逐渐从轻视、观望,转为敬畏与臣服。 百姓也越来越认可这位皇太女。 这一日,苏桑前往京郊查看第一批试种的新粮。 寒冬已过,田野间积雪初融,远处山色青黛,田埂旁隐约冒出细小嫩芽。 苏桑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骑装,外罩绯红披风,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 苏承懿与她并辔而行。 他一路都在盯着她的缰绳,生怕她握得太松,也怕马儿忽然受惊。 “你若再这样看下去,不如替我骑。”苏桑道。 苏承懿认真答道:“也并非不可。” “你骑我的马,我去何处?” “皇姊与我同乘一骑。” 他说得坦然,显然早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苏桑看他一眼。 “想得倒美。” 苏承懿也不失望,只是驱马上前半步,伸手替她拉紧被风吹开的披风系带。 “今日风凉,皇姊莫要受寒。” “我身体早已与常人无异。” “常人也会受寒。” “那你为何穿得这样少?” “我身体好。” 苏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逗笑了。 苏承懿看着她的笑,眸中也随之染上柔和。 到了试验田,地方官员与几名老农早已等候多时。 苏桑下马时,苏承懿先一步翻身落地,伸手扶她。 她原本可以踩着马镫自己下来。 他却直接扣住她的腰,将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周围官员纷纷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苏桑落地后,淡淡看他。 “苏承懿,你如今还不是太女妃呢。” “明年秋日便是了。” 苏承懿仍扶着她的腰,没有松手。 “早晚都是,不差这一时半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雍帝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今日轻车简从,只带着李匝与少数禁军。 原本是想亲自看看试验田的情况,没想到一来便看见苏承懿当众抱他的桑儿。 雍帝脸色发黑。 “苏承懿,婚期尚在明年秋日。” “如今当着地方官员的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苏承懿终于将手松开,朝雍帝行了一礼。 “陛下教训得是。” 他嘴上认错,神情却没有半分悔改。 雍帝看得更加来气。 “既然知道错了,便离桑儿远些。” 苏承懿刚要说话,苏桑已经先一步开口。 “父皇,是我方才下马不稳,他只是扶了我一下。” 雍帝转头看向女儿。 “桑儿,你骑术虽不算精湛,下马却从未需要旁人抱。” 苏桑神情不变。 “或许,许久未骑,有些生疏了。” 雍帝没有说话,随即又冷哼了一声。 他哪里看不出她是在维护苏承懿。 而此时,苏承懿听见苏桑替自己说话,眼底顿时浮起明显的得意。 他向苏桑靠近半步,声音温柔得过分。 “殿下不必为了臣与陛下争辩。” “陛下一向最疼爱殿下。如今见殿下身边多了臣,心中一时不适,也是人之常情。” 雍帝眉心一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承懿轻叹一声。 “臣没有旁的意思。” “只是觉得,陛下或许仍将殿下当作幼时需要时时护在怀中的小姑娘。” “可殿下如今已经是皇太女,明年又要与臣成婚。陛下即便再舍不得,也总要慢慢习惯。” 这话说得茶气十足。 表面是在体谅雍帝,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提醒他,苏桑马上便要与自己成婚。 雍帝脸色彻底黑了。 “朕还没老到需要你来教朕如何做父亲!” 苏承懿立即低头。 “陛下息怒,是臣多言了。” 苏桑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低着头,唇角却分明微微扬着。 雍帝也看见了。 他冷笑一声。 “你若当真知错,今日便不必跟着桑儿了。” 苏承懿抬起眼,神情顿时浮起几分委屈。 “臣今日奉殿下之命前来查看试验田,若中途离开,只怕误了殿下正事。” “这里有朕陪着桑儿。” “陛下日理万机,臣怎敢劳烦陛下。” “苏承懿!” “臣在。” 苏承懿应得极快。 雍帝被气得胸口发闷,偏偏苏桑还在旁边,他又不好当真发作。 最终只能转身离开。 “李匝,回宫!” 李匝连忙跟上。 苏承懿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朝雍帝背影行礼。 “陛下慢走。” 雍帝脚下一个踉跄。 他回头狠狠瞪了苏承懿一眼,随即甩袖而去。 苏桑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苏承懿。 “你便气父皇吧。” 苏承懿神情无辜。 “臣哪里敢气陛下啊?” “你方才那些话,还不算故意?” “臣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第28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八) 他走到苏桑身边,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总不能一辈子霸着殿下,不许殿下看旁人。” “如今殿下尚未与我成婚,他便处处看我不顺眼。待明年秋日,只怕更要日日召我入宫训斥。” 苏桑笑意未桑,挑了挑眉。 “怕了?” 苏承懿握住她的手。 “怕倒是不怕。” “只是希望到时殿下还能像今日一样,护着臣一些。” “我何时护着你了?” “方才殿下分明替臣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殿下心疼臣。” 苏桑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臣没有旁的长处,唯独最会看殿下的心。” 远处田埂上,几名官员低头查看秧苗,谁都不敢向这边多看。 只是众人心里都忍不住感慨。 从前的苏承懿是何等心思深沉。 如今到了皇太女面前,竟像换了个人。 苏桑走一步,他便跟一步。 苏桑只是替他说一句话,他便高兴得眉眼都藏不住。 哪里还有半分传闻中阴狠模样。 可若有人因此以为苏承懿当真变得温和,便大错特错。 数日后,一名地方官员因不满苏桑整顿盐政,暗中散布谣言。 称皇太女牝鸡司晨,又说苏承懿是受她胁迫才会放弃帝位。 消息尚未真正传开,那名官员便被苏承懿的人查了出来。 第二日清晨,官员连同背后指使他的盐商一并下狱。 苏承懿亲自审问。 那人起初还在高声叫嚣,说苏承懿甘为女子裙下之臣,辱没天幕赐予的万世人皇之名。 苏承懿坐在阴暗的牢房中,听完只笑了一声。 “裙下之臣?” “这四个字倒也不错。” 那官员怔住。 “你……” 苏承懿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可惜,她的裙下之臣,只能有我一个。” “你们这些人,连提起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割去舌头。” “再查他三族之内所有亲眷。凡借盐政牟利者,一律抄家下狱。” 官员惊恐挣扎,很快被侍卫拖了下去。 元安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此人只是散布了几句谣言,若牵连三族,只怕有人会说您处置过重。” 苏承懿擦了擦手,神情淡漠。 “他骂我,我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他辱皇姊,便是该死。” “至于世人如何议论……” 苏承懿抬起眼。 “将皇姊近来推行的新政成效张贴出去。” “告诉百姓,此人阻挠盐价下调,是因为家中与盐商勾结,每年从百姓身上搜刮数十万两银钱。” “百姓知道真相,自然会替皇姊骂他。” 元安低头应是。 苏承懿离开刑部大牢时,外面又下起了细雪。 他站在檐下,看着落雪,心底方才的阴冷逐渐消散。 这个时辰,苏桑大概正在承明殿与雍帝商议户部之事。 他今日还未见到她。 只几个时辰而已,便已经觉得难以忍受。 苏承懿上了马车,低声吩咐:“去承明殿。” 元安提醒道:“殿下,陛下昨日才说过,您无诏不得随意入承明殿。” “我不是去见父皇。” 苏承懿神色平静。 “我是去接殿下回东宫。” 元安沉默了。 长公主被立为皇太女后,已经搬入东宫主殿。 苏承懿则十分自觉地搬去了东宫西侧偏殿。 名义上是方便辅佐皇太女处理政务。 实际上,他恨不得连寝殿都一并搬过去。 若不是雍帝严防死守,只怕他早已赖在苏桑房中不肯走了。 傍晚时,苏桑从承明殿出来,便看见苏承懿撑着一把伞等在雪中。 他披着玄色大氅,肩头仍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苏桑走到伞下。 “为何不去廊下等?” “廊下离殿门太远。” 苏承懿自然地替她拢好披风。 “我想让殿下一出来便能看见我。” “等了多久?” “不久。” 跟在身后的李匝默默低头。 哪里是不久。 苏承懿已经在外面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陛下得知之后,故意留皇太女多说了一会儿话,就是想让他多冻一阵。 苏桑伸手碰了碰苏承懿的手背。 果然一片冰凉。 她微微蹙眉。 “手这样冷,还说不久?” 苏承懿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柔软温暖的手指全部包进掌心。 “殿下替臣暖一暖,便不觉得冷了。” 苏桑看他一眼,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苏承懿唇边立刻浮起笑意。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宫道缓缓向东宫走去。 风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轻响。 宫道两旁的侍卫与宫人纷纷跪地行礼。 苏承懿全然不曾在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殿下今日与父皇商议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商议了户部送来的赈灾章程。” “可有为难之处?” 苏桑摇摇头。 “没有,已与父皇商议解决了。” 苏承懿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控诉。 “可殿下为何不召臣一同去?” 苏桑侧眸,神色疑惑道:“你今日不是去了刑部么?” “刑部之事可以交给旁人去做。” 苏承懿握紧她的手,语气中隐隐带着委屈。 “殿下什么都没有同臣说。” “甚至等臣回来后,殿下已经不见了。” “苏承懿,不过半日未见罢了。” “可臣觉得半日已经很久了。” 苏桑失笑。 “苏承懿,你从前做太子时,也这般无所事事?” “那是因为,从前没有殿下。” 他回答得极快。 “如今有了殿下,我的时间,自然都该用来陪着殿下。” “那若有战事呢?” 苏承懿沉默了一瞬。 “那便尽快打完。” 苏桑眉梢轻扬。 “苏承懿,战事也能由你说尽快便尽快的?” “那是自然,臣为了早点回到殿下身边,必然会日夜行军,争取早些凯旋归来。” 苏承懿转头看她,眸色认真而深沉。 “因为臣想到殿下在皇城等我,臣便舍不得在外多耽搁一日。” 苏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稍稍紧了一些。 苏承懿脚步微顿,眼底顿时浮起浓烈的欢喜。 走到中途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苏桑随之停下。 她轻声询问道: “怎么了?” 苏承懿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倾斜,挡住了四周宫人的视线。 随后,他俯下身,在苏桑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臣只是忽然觉得,很欢喜。” “为何?” “因为殿下在臣的身边啊。” 他说完,又贴近她耳边,低声道:“还因为再过七个月,殿下便是臣的妻了。” 苏桑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戏谑。 “你记得倒是清楚。” “殿下,岂止七个月。” 苏承懿一本正经地回答。 “臣日日数着日子,距离成婚日子还有足足二百一十三日呢。” 苏桑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承懿望着她的笑靥,唇角缓缓跟着上扬。 第29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九) 景元三十一年,秋。 大婚直到夜色渐深,繁复的礼仪才终于结束。 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燃。 宫女行完合卺礼,这才低头退出了殿外。 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桑坐在床边,凤冠压得她颈侧微酸。 她刚抬起手,苏承懿便已经替她取下了凤冠。 他声音低哑道:“别动。” 随后一支支发簪被放在妆台上,乌黑长发渐渐散落下来。 苏承懿眼神愣愣地看了许久, 苏桑看着他怔在了原地,随即轻笑道:“怎么?白日里还没看够么?” “没看够。” 他回过神,伸出手触碰她的发尾。 “臣弟大约一辈子都看不够。” 因为凤冠被取下,苏桑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 苏承懿立刻伸手替她按揉。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克制得很好。 苏桑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按摩。 她轻声喊道:“苏承懿。” “我在。” “今日之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按在她肩上的手骤然停住。 苏承懿俯下身,从身后缓缓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 “桑儿再说一遍可以吗?” “我说,我们已经成婚了。” “不是这一句。” 苏桑睁开眼,从铜镜中看见他微红的眼尾。 她明知故问:“那是哪一句?” 苏承懿盯着镜中的她,眼神晦暗了几分。 “夫妻。” “臣弟想听桑儿说,我们是夫妻。” 苏桑转过身。 “苏承懿。” “我们是夫妻,够了么?” 那一句话,像是将他心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断开。 苏承懿立刻俯首吻住她。 这个吻最初还算克制,可很快便染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与占有。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仿佛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怀中消失。 直到苏桑的呼吸有些乱了,他才勉强松开。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苏承懿眼底漆黑,声音沙哑。 “桑儿既认了臣弟,往后便不能反悔。” “不能再喜欢旁人。” “不能纳旁人入宫。” “不能因为臣年老色衰,便厌弃臣弟。” “也不能有了江山,便不要臣弟。” 苏桑看着他。 “你今日才二十岁,已经想到年老色衰了么?” “臣弟只是害怕。” 苏承懿承认得毫不犹豫。 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像一只终于被主人允许靠近,却依旧惴惴不安的兽。 “害怕皇姊某一天不要我了。” 苏桑抬起手,指尖穿过他的发。 “皇弟,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苏承懿缓缓抬眼。 烛火轻轻晃动。 苏承懿望着她,眼底的偏执渐渐化为一种欢喜。 “殿下的意思是……” “你是我的。” 苏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我也是你的。” 苏承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抱入怀中。 红烛燃了一夜。 帐幔垂落,遮住了摇曳烛影。 而他们终于在这场漫长的冬雪里,将彼此彻底占有。 大婚后的第三年春,雍帝正式退位。 那一日,他将传国玉玺亲手交到苏桑手中。 承明殿内,百官伏地。 苏桑身着玄色衮服,十二旒冕遮住眉眼,站在丹陛之上。 雍帝看了她很久。 “桑儿。” 即便当着满朝文武,他依旧这样唤她。 “父皇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 “往后的路,该由你自己走。” 苏桑双手接过玉玺。 “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雍帝轻轻叹息。 “朕不怕你让朕失望。” “朕只怕你太过勤勉,忘了顾惜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苏桑,落在一旁的苏承懿身上。 “苏承懿,看好她。” 苏承懿俯身。 “臣遵旨。” “她若因理政伤了身子,朕唯你是问。” “臣会照顾好桑儿的。” 雍帝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 新帝登基,改元永熙。 永熙三年,苏桑下旨,于天下各州府开办女学舍。 诏令一出,举朝震动。 女学舍由朝廷拨款,招收七岁至十六岁女子。 除识字算术之外,还教授律法、农桑、医理、经史与营商之道。 贫寒女子不收束脩,每月还可领取笔墨与口粮。 消息传至民间,无数百姓欢欣鼓舞,也有许多世族与守旧文人联名上书反对。 而那天大朝会上。 奉天殿中,数十名官员跪在阶下。 礼部左侍郎严崇满脸悲愤,双手捧着奏疏。 “陛下,女子以柔顺贞静为德,相夫教子为本。如今朝廷广设女学,使天下女子读经问政,恐有阴阳倒置、纲常崩坏之祸!” 另一名老臣紧跟着叩首。 “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虽有圣德,却不可因此强令天下女子效仿。” “若女子皆离家入学,何人侍奉公婆?何人操持中馈?何人教养子嗣?”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 苏桑坐在御座上,神色淡淡地听着。 今日她穿了一身玄底金纹衮服,冕旒遮住半张莹白面容,只能看见微微抿起的红唇。 等几名老臣说完,她才缓缓问道:“严爱卿家中有几个女儿?” 严崇一怔。 “臣有三女。” “她们可识字?” “略识一些《女则》《女诫》。” “可会算账?” “内宅账目,自有管事嬷嬷教导。” 苏桑又问:“若严爱卿明日暴毙,三个女儿的嫁妆田产被族中叔伯侵占,她们可看得懂地契?” 严崇脸色一僵。 苏桑继续道:“若她们所嫁非人,夫家侵吞嫁妆、肆意打骂,她们可知雍律中哪一条能够护住自己?” “若丈夫早亡,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她们可会经营商铺、管理田庄、养活子女?” “若边地战乱,满城男子死伤殆尽,女子可懂得救治伤患、储备粮食、组织民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严爱卿口口声声说女子应当柔顺。” “可朕开设女学,不是为了让她们抛夫弃子,也不是逼迫天下女子入朝为官。” “朕只是让她们拥有选择。” “想相夫教子,可以。” “想行医救人,可以。” “想经商置业,可以。” “想读书入仕,也可以。” “她们是否踏出家门,应由她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严爱卿替天下女子决定。” 严崇张了张嘴。 “可是祖宗礼法……” “祖宗若永远正确,历朝历代为何还要修订律法?” 苏桑淡声打断。 “雍朝立国时,漕运制度不如今日,军田制度亦与今日不同。先帝可以改盐政、改军制,朕为何不能改女学?” 第30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三十) 一名白发老御史忽然站出来。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他便转身要撞向殿柱。 然而才迈出两步,便被禁军按在地上。 老御史挣扎怒吼:“放开老夫!女子科举,阴阳颠倒,必遭天谴!” “老夫今日便以这条性命,唤醒陛下!” 苏桑面无表情。 “唤醒?你便是用威逼来唤醒朕么?” ”除了弄脏朕的地砖,你们没有半点用处。” 殿中瞬间安静。 苏承懿站在御阶下,眼神冷得骇人。 他缓步走到殿中,垂眸看着被禁军按住的御史。 “周大人既如此看重祖制,本王倒有几句话想问。” “太祖立国之初,官员取士只重门第。后来改为科举,是不是坏了祖制?” “前朝女子不得拥有私产,雍朝开国后准许女子保留嫁妆,是不是也坏了祖制?” “昔年北地大疫,男子医者死伤过半,是数百名民间女医冒险入城救人。周大人那时病重,服的药,似乎也是一名女医开的。” 周御史面色涨红。 “那、那是两回事!” “有何不同?” 苏承懿语气温和,眼底却一片阴冷。 “你一边受女子救命之恩,一边说女子读书有违天道。” “莫非在周大人眼中,女子只有替你治病时才算人,等你的病好了,她便又只配回去困守后宅?” 周御史说不出话来。 苏承懿转过身,扫过满殿反对的大臣。 “诸位口口声声称天下将乱,究竟是在担心天下,还是担心自家儿郎多了女子竞争?” “一群读了数十年圣贤书的男子,竟怕几个初入学舍的女子抢走功名。” “既如此无能,不如早些辞官回乡,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礼部尚书忍不住道:“王爷,此言未免太过刻薄。” 苏承懿淡淡看了他一眼。 “本王还能更刻薄。” “谁再敢拿性命逼迫陛下,本王便成全他。” “不过在死之前,刑部会先查清他的家产、亲族、门生故旧。” “若无贪赃枉法之事,准他体面赴死。” “若查出一桩,便先按律问罪,再谈他的忠烈。” 殿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知道,苏承懿不是说说而已。 过去几年,被他亲手送入大牢的世家权贵不计其数。 他若真起了查案的心思,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干净得毫无破绽。 这时,一名年轻官员从队列末端走了出来。 他叫陈守拙,出身贫寒,正是当年寒门学舍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学子。 “臣赞同陛下开办女学。” 他郑重叩首。 “臣幼时家贫,父亲早逝,是母亲替人浆洗衣裳,供臣识字。” “她不识账目,常被布庄掌柜克扣工钱。她也不懂律法,之前还被族人夺去家中两亩薄田,以至于连申诉都不知该去何处。” “若当年也有女学,臣的母亲或许不必受那些苦。” “天下像臣母亲那样的女子,不知凡几。” “臣以为,读书识字从来不是男子独有的恩赐。” 陈守拙话音落下,又有十余名寒门官员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随后,户部侍郎也走了出来。 他家中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自幼聪慧的独女。 “臣有一女,通经史,善算学,才识并不逊于臣那几个侄儿。” “臣从前只恨她生为女子,再有才华也只能困于内宅。” “若陛下愿意给天下女子一条路,臣愿第一个送女儿入学。” 越来越多家中只有女儿的官员站了出来。 又有几名曾受苏桑新政恩惠、由寒门入仕的官员接连附议。 原本僵持的朝局,渐渐出现了明显倾斜。 苏桑坐在御座上,平静注视着这一切。 她从未指望一道旨意便能让天下人改变数千年的习惯。 但只要第一道裂缝出现,后面的洪流便再也堵不住。 永熙五年,雍朝第一次开设女子科举。 考虑到女子受教育时日尚短,最初男女分科取士,考试内容与录取名额各自独立。 女子科分经义、算学、律法、医理四类。 第一科只录取了三十六人。 她们中有商户之女,有落魄士族之女,也有从边地女学舍一步步考入京城的贫家姑娘。 放榜那日,皇城万人空巷。 有人欢呼,也有人辱骂。 有守旧文人将女子科举榜单撕碎,踩在脚下。 还有几个世族暗中串联,试图撺掇宗室旁支起兵,以“匡扶纲常、清君侧”为名推翻苏桑。 他们秘密推举安平郡王为首,联络三州守军,准备在春猎之日发动兵变。 只是他们不知道,苏桑早在半年前便察觉了异常。 更不知道,他们派去联络各州的心腹中,有一半都是苏承懿安插进去的人。 春猎前夜,安平郡王府灯火彻夜未熄。 一众旧臣围坐在密室中。 “女子为帝,本就有违祖制,如今又令女子参加科举,长此以往,天下岂还有男子立足之地?” “安平王乃宗室贤王,只要您振臂一呼,天下士子必定响应!” 安平郡王被众人说得热血沸腾,刚准备起身饮下盟誓酒。 密室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轰然炸开。 苏承懿披着黑色大氅,踏着满地碎木缓步走进来。 他身后是持刀禁军,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森冷寒意。 密室中众人面色惨白。 安平郡王强作镇定。 “摄政王深夜擅闯宗室府邸,意欲何为?” 苏承懿抬眼看他。 “来听听诸位如何振臂一呼。” 安平郡王后退半步。 “你派人监视本王?” 苏承懿笑了。 “你也配本王监视半年?” “你们联络的人,运送的兵器,私造的印玺,藏在城外庄子里的甲胄,本王早已尽数掌握。” “之所以留你们到今日,不过是陛下想将藏在暗处的老鼠一次引出来。” 他抬了抬手。 元安立刻捧着厚厚一摞书信走进来,扔在桌上。 每一封都盖着不同世家的私印。 安平郡王脸色灰败,瘫倒在地。 那一夜,参与谋逆的十七家世族、三名宗室郡王以及数十名地方官员同时落网。 自此以后,女子科举不再只是临时恩典,而是正式被写入雍朝律法。 第31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三十一) 此后十年,苏桑接连推行数项新法。 女子可独立继承母亲嫁妆与名下私产。 无子家庭的女儿可继承家业,不再强制过继宗族男丁。 成年女子可单独立户、置办田产、开设商铺。 朝廷废除女子经商需丈夫或父兄作保的旧例。 户籍新法颁布。 新生子女既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若父母商议不定,可由子女成年后自行选择。 最初,许多人觉得荒唐。 可随着越来越多女子经营商铺、管理田庄、入朝为官,民间风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女子官员并没有使朝堂混乱。 相反,第一批女官中,有人精通水利,解决了西南三州延续数十年的洪患。 有人擅长律法,整理出更加清晰严谨的《永熙新律》。 还有一名出身药农之家的女子,主持重建各州安济坊,使产妇与幼儿夭折率大幅下降。 到了永熙十年,男女科举不再分榜。 所有考生使用同一套试题,按成绩与专长录取。 那一年,殿试前三甲中,状元与探花都是女子。 放榜时,再没有人撕榜辱骂。 街上甚至有许多父亲将女儿架在肩头,指着骑马游街的新科状元道:“好好读书,往后你也能做官。” …… 永熙十一年,朝中第三次掀起劝谏皇帝扩充后宫、诞育继承人的风波。 前两次都被苏承懿压了下去。 第三次,几名老臣联合宗室与礼官,当朝上奏。 “陛下登基已近十四载,膝下仍无子女,国本不稳。” “陛下虽与王爷情深,然帝王之家不可以私情废公义。” “请陛下广择良家子入宫,以延皇嗣。” 奏疏读到一半,苏承懿的脸色便已经阴沉得可怕。 站在他周围的官员纷纷向旁边挪了半步。 苏桑却只平静问道:“诸位想让朕选多少人?”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道:“依祖制,后宫可设君侍、贵侍、昭仪等位。先择八人入宫,日后再依品行晋封。” 苏承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却听得所有人背后发寒。 “八人。” “礼部倒是替陛下安排得很妥当。” 礼部尚书低下头。 “臣等只为江山社稷。” 苏承懿缓缓道:“既是为了江山,不如将你们家中适龄儿郎的画像都送来。” 众人一愣。 “本王会亲自替陛下挑选。” 礼部尚书尚未来得及松口,便听他继续道:“挑完之后,再把入选之人的父兄调去北地守城,母族迁往岭南。免得他们仗着有人入宫,妄图干预朝政。” “若入宫三年仍无子嗣,便以侍奉不力之罪施以宫刑,送去皇陵守墓。” 殿中鸦雀无声。 苏承懿抬眼。 “诸位觉得如何?” 礼部尚书脸色发白。 “王爷,此举未免……”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吗?” 苏承懿冷冷道:“既然忠心,牺牲些许又有何妨?” 最终,苏桑驳回了扩充后宫之议。 当夜,苏承懿却异常沉默。 寝殿内没有旁人。 苏桑坐在榻上翻阅奏疏,他沐浴后只穿着一件宽松寝衣,从身后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肩窝。 他已经不再是少年模样。 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轮廓更加深邃,眉眼之间积淀着多年执掌权柄的压迫感。 可此刻,他抱着苏桑,竟显出几分委屈。 苏桑翻过一页奏疏。 “怎么了?” 苏承懿不说话。 “是因为白日里的事么?” 他仍旧沉默。 苏桑放下奏疏,侧过身。 “苏承懿。” 他终于抬起眼。 “皇姊,你会不会有一日嫌我老了?” 苏桑看着他。 “怎么会?皇弟今日不过三十二。” “可臣弟再过十年便四十二。” “再过二十年便五十二。” “到那时,臣弟眼角会有皱纹,头发会变白,容貌也会不如年轻男子。” 苏承懿握住她的手,将她掌心贴在自己脸侧。 “而那些被送进宫的男子,会比臣弟年轻,比臣弟温顺,也比臣弟讨喜。” 他的眼神阴郁,声音越来越低。 “今日在朝上,听到那些人想替皇姊广纳后宫,臣弟险些忍不住让人将礼部尚书拖走。” “臣弟甚至还想过,将所有符合年纪的世家子弟都送去边关。” “这样陛下便再也看不见他们。” 苏桑抬眼问:“苏承懿,你觉得我会同意选人入宫么?” 苏承懿立刻回答道:“皇姊自然不会。” 他明明知道苏桑不会,但他真的很嫉妒。 他只要想到有人敢将旁的男子送到她面前,想到苏桑若是同意了,那那些人可能会与她同榻而眠。 他心中便像爬满了阴冷的毒蛇。 “可臣弟就是不高兴嘛。” 他抱住苏桑的腰,将她整个人困在怀中。 “他们凭什么替皇姊安排别人?” “皇姊明明是我一个人的。” 苏桑勾了勾唇,随即抬手抚过他的眉骨。 “好了,别不高兴了。” “我不会有别人,只会有承懿一个人好不好?” 苏承懿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欢愉。 “皇姊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孩子呢?” “也不会有。” 苏承懿怔了一下,随即疑惑开口:“皇姊不想要孩子?” “嗯,我不愿将时间用在生育子嗣上。” 苏桑靠在他怀里,语气平静。 “这个王朝才刚刚开始改变。女子科举、继承新法、地方官制、商税、海运,哪一样都需要有人盯着。” “我好不容易将雍朝推到今日的高度,所以绝对不能停下来。” “而且未出生的孩子未必会成为合格的皇帝。” “如果为了一个尚未出生、品性能力皆不可知的血脉继承人,浪费数年时间,然后再将整个天下交给他,这不是明智之举。” 苏承懿望着她,眼底渐渐亮起。 “桑儿的意思是,不会与我生孩子,也不会与旁人生?” 苏桑摇了摇头: “不会。” 他唇角一点点扬起来,随即又耷拉着脸。 “桑儿....我是不是不该这样高兴?” 苏桑轻笑一声。 “承懿,你可以这般高兴,我不会怪你。” 苏承懿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 “我原本还在想,若皇姊一定想要孩子,那我便只能答应了。” “不过若等孩子出生后,我大约会很讨厌她。” “为何?” 苏桑眼睫微动:“承懿这是连自己的孩子也讨厌么?” “嗯嗯,因为她会分走皇姊的心。” 苏承懿毫无愧色。 “会让皇姊抱她、哄她、陪她说话。” “可我不想,我只想要皇姊属于我一个人。” 苏桑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诚实。” 苏承懿低头亲吻她的指尖,立刻开口:“我在皇姊面前,从不撒谎。” 第32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三十二) 永熙十五年,苏桑从宗室旁支中选出四名宗室女子,接入宫中教养。 四人年龄相仿,却各有所长。 苏怀琬沉稳仁厚,善于识人,擅长统筹全局。 苏怀珩性情果决,自幼研习兵法,对山川地势过目不忘。 苏怀徽心细如发,精通算学与钱粮,十六岁便能独自核查一州税册。 苏怀昭善辩通律,记忆极佳,尤擅外交与刑名。 苏桑没有立刻选定继承人,而是将四人一同带在身边教导。 永熙二十年,苏桑经过五年考察,正式册立苏怀琬为皇太女。 消息公布时,其余三人并无不满。 苏怀珩主动请求前往西北军中历练,后来率军平定边境叛乱,拓土千里,成为雍朝第一位女大将军。 苏怀徽进入户部,主持改革商税与海贸制度,为雍朝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海上商路。 苏怀昭则入大理寺,重修刑律,后又出使西域诸国,以三寸不烂之舌促成十七国盟约。 她们没有因为失去皇位而被埋没。 反而各自在最适合的位置上,留下了名传千古的功业。 永熙三十年,苏桑颁布了退位诏书。 消息传出时,满朝文武跪在承明殿外,请求她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陛下春秋正盛,何故退位?” “臣恳求陛下再掌朝政十年!” 苏桑没有改变决定。 她在位三十年,早已将能做的事做完。 她不愿让王朝只能依靠她,她想要王朝是靠着一代代女帝去维持下去。 苏怀琬在大典之上接过玉玺,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母皇……” 她虽非苏桑亲生,却一直以母皇称之。 苏桑替她扶正冕旒。 “朕教过你,帝王不可在百官面前失态。” 苏怀琬强忍眼泪。 “儿臣舍不得母皇。” “朕只是退位,又不是离开。” 苏承懿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忽然握紧了苏桑的手。 苏桑看向他。 苏承懿神色如常,掌心却微微发冷。 这些年来,他最听不得“离开”二字。 苏桑反手握住他。 苏承懿的神色才渐渐缓和。 退位后,苏桑被尊为太上皇。 苏承懿则成了太上皇夫。 二人搬离皇宫,住进京郊一座临湖别宫。 那里没有繁复朝政,没有每日争论不休的朝会。 苏桑可以在清晨沿湖散步,午后看书。 偶尔兴致来了,便与苏承懿乘车出京,看看这些年被他们改变的山河。 岁月就这样慢慢走过。 苏桑七十八岁那年,身体开始迅速衰弱。 那年冬天,她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渐渐无法起身。 太医们日日守在别宫,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却都不见好转。 现任帝王苏怀琬已经年近六十。 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皇城赶来,跪在苏桑床前,握着她消瘦的手,眼泪无声落下。 苏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密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平静。 “怀琬。” “儿臣在。” “朕有话嘱咐你。” 苏怀琬俯下身。 “母皇请说。” “下一代皇帝,仍要选择女子。” 苏怀琬含泪点头。 “儿臣明白。” “女学与女子入仕施行不过数十年,根基尚未完全稳固。” 苏桑的声音很轻,却依旧清晰。 “世人习惯男子掌权用了千年,想让他们真正接受女子也可为帝,不是朕一代人能做到的。” “至少再有一代女帝,才能让这条路真正走稳。” 苏怀琬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 “儿臣一定会挑选最合适的女子继位。” 苏桑看着她。 “再往后,便不必拘泥男女。” “若制度已经稳固,男子女子,皆以能力、品行与天下人心为准。” “不要为了证明女子强,便刻意贬低男子。” “朕想要的,从来不是让女子压在男子头上。” “而是让所有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苏怀琬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边哭出声。 “母皇,儿臣记住了。” “别哭。” 苏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你已经是皇帝了。” “是。” 苏怀琬哽咽道:“儿臣不哭。”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苏怀琬回过头。 已经满头白发的苏承懿拄着手杖走了进来。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比苏桑好。 可此刻,他步伐踉跄,脸色苍白得如同病重之人。 他走到榻边时,甚至没有看苏怀琬一眼。 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桑。 “出去。” 他声音苍老沙哑,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怀琬抹去眼泪,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 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苏承懿在榻边坐下。 他的手颤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握住苏桑消瘦冰凉的手。 “皇姊,你答应过我。” 苏承懿声音发颤。 “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苏桑看着他,轻声道:“承懿,我答应的明明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离开你。” “所以皇姊现在就要离开我了么?”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我不愿。” “皇姊,你不能这样对我。” 滚烫眼泪砸在她手上。 苏桑看着他颤抖的肩背,缓慢抬起另一只手。 她的力气已经很小。 花了许久,才终于碰到他的脸。 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泪。 “乖。” “别哭。” 苏承懿抬起头。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悲痛。 苏桑轻声道:“我等会儿就来找你。” 苏承懿怔怔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像终于等到了一句承诺,缓缓点头。 “好。” “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 “要快些。” “好。” 苏承懿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像多年前那个大婚之夜一样。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红烛高照。 如今烛火将尽,他们也终于走到了白首。 苏桑的手缓缓垂落,呼吸在某一刻悄然停止。 太上皇与摄政亲王同日薨逝的消息于一个时辰后传出,整个雍朝陷入前所未有的悲恸。 皇城钟声连响九日。 天下各州县自发停市,百姓身着素衣,在街巷门前悬挂白幡。 无数女子从女学、官署、医馆、织坊与商铺中走出来,跪在道路两侧,向皇城方向叩首。 有人哭着说,若没有太祖,她一生都不可能识字。 有人说,若没有太祖,她早已被族人夺走家产,卖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有人说,她能站在公堂上为百姓断案,能穿着官服接受百姓跪拜,全是因为数十年前,太祖在朝堂上说了一句。 ——女子如何?女子也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几位跟随苏桑多年的老女官,本就年事已高、沉疴缠身。 听闻太祖崩逝后,她们接连病倒。 其中一人在弥留之际,仍让家人替她换上珍藏多年的官服。 “陛下当年说我穿这身官服好看,我要穿着它去见陛下。” 数日后,几位老臣相继离世。 史书最后这样评价:永熙太祖崩,皇夫同日薨。 二人同陵,同棺,同葬。 生则并肩立于朝堂,死亦相拥长眠。 (本世界完) 第1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一) 苏桑睁开眼睛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那是混着檀香、烧过的黄纸、朱砂与草木灰的味道。 很怪、也很不好闻。 她眼眸微微抬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灯光昏暗、极其诡异的房间。 房间的墙壁、门窗、桌椅,全都贴满了符纸,墙角还各自摆了一盏呈现出幽黄火苗的莲花灯。 而她的正前方,正摆着一个神龛。 神龛内则供奉着一尊通体漆黑的神像。 它身穿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双手端放于身前,周身透着一股阴冷。 神像前方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后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北阴酆都大帝。 神龛下面,则放着一个深褐色的蒲团。 苏桑的目光在那只蒲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头看向自己。 她此刻正穿着一件深蓝色缎面的寿衣,脖子挂着一只小巧的桃木牌,手腕上还系着三根刻满经文的桃木珠串。 苏桑轻轻动了一下。 腕间的木珠随之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 也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机械音终于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 【欢迎宿主来到第九个任务世界——《最弱阴天子?我靠拘鬼成地府主宰》。】 下一刻,大量陌生的信息涌入苏桑的意识。 这是一本典型的灵异升级流男频爽文。 男主名叫萧炎。 原本是另一个世界里游走于人间的年轻道士。 他天赋极高,自幼跟随师父修道,二十岁以后便独自行走世间,替人驱邪、捉鬼、镇煞。 后来,他在诛杀一只修炼百年的恶鬼时,被对方拖入鬼域。 那只恶鬼吞食了上千生魂,距离鬼王仅有一步之遥。 萧炎与它大战三天三夜,最终以自身魂魄为引,引动天雷,与恶鬼同归于尽。 本以为必死无疑,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并且成为了这个世界地府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的阴天子。 而不幸的是,这个世界天道早已残缺。 天庭消失,地府更是崩塌。 以至于阴阳两界失去秩序,无数亡魂滞留人间。 而被迫滞留的亡魂,若弱小则彻底消散,怨气深重则变成厉鬼。 所以人间恶鬼横行,无数人死于非命。 原本的阴天子,也因为神魂衰弱,最终消散在了残破的地府深处。 而萧炎便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了那具空荡的神躯中。 就在他以为自己还要重新拿起老本行时,竟意外激活了“最强阴天子系统”。 他便是靠着这个系统一步步重建地府,解锁阴兵鬼差、黑白无常、孟婆和十殿阎王等。 最后成为了真正手握众生生死的地府主宰。 而现在的剧情节点,正是萧炎刚完成几个基础抓鬼任务,即将解锁黑白无常的时间。 至于苏桑这一次的身份,则是A市苏氏集团的小女儿。 苏氏集团以房地产行业起家,在A市经营多年,资产丰厚,声名显赫。 苏家夫妻感情和睦,膝下共有三个孩子,苏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苏泽二十七岁,已经进入集团工作。 二哥苏言二十三岁,目前还在国外留学。 苏桑是苏家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女儿。 按理说,她应该从小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 事实上,苏家人也确实极其疼爱她。 可原主从出生起,身体便一直不好,那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体弱多病。 她八字极轻,命格特殊,天生便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小时候,她总是莫名其妙地生病。 好端端走在平地上会突然摔倒,睡着后会无缘无故高烧不退。 明明房间里没有人,她却经常盯着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哭。 最初,苏家父母只以为她身体弱。 直到她三岁那年。 那天晚上,家里的保姆半夜醒来喝水,发现苏桑赤着脚站在三楼窗台上。 她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里却一直轻轻喊着“姐姐”。 保姆吓得险些昏过去。 她不敢大声叫人,只能一点点靠近,在苏桑即将迈出窗台的时候,猛地扑过去抱住了她。 苏桑被抱下来后便清醒了。 她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茫然地说,刚才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姐姐在窗外叫她,说要带她出去玩。 可那栋别墅的三楼外面,根本没有能够站人的地方。 苏家父母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们动用了不少人脉,请来了一位颇有名望的老道士。 那名老道士见到苏桑的第一眼,脸色便变了。 他围着苏桑转了很久,又问了出生时间和地点,最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苏桑八字轻,命火弱,是天生的招阴体质。 第二句,她活不过十八岁。 苏家父母自然无法接受。 他们几乎跪下来求老道士救自己的女儿。 可老道士却说,以他的本事,也只能靠符咒和法器暂时护住苏桑,保她平安长到十八岁。 至于十八岁之后能不能活,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临走前,老道士给苏家留下了大量符纸和护身法器。 又让苏家专门腾出一间不见阳光的房间,供奉一尊阴天子神像。 他说,阴天子掌管幽冥,统御万鬼。 苏桑的命格既然容易招惹鬼物,寻常道门法器只能暂时庇护,唯有真正执掌阴司的神明,才有可能从根源上护住她。 从苏桑记事起,她便要每天穿上寿衣,在固定的时间里祭拜阴天子。 早上六点一次,中午一点一次,晚上九点一次。 每次跪满半个小时,不能提前,也不能中断。 这样一跪,便是整整十五年。 今天,恰好是原主十八岁的生日,也是老道士当年所说的死劫之日。 按照原书剧情,苏桑会在祭拜时,得到阴天子回应。 神像发光,代表神明接纳了她多年供奉的香火。 从此以后,她身上招惹阴物的特殊体质会被阴天子的神力封住。 这段剧情在原书中只有不到一千字。 苏桑甚至没有正式名字,书里只称她为“苏家小女儿”。 她的作用仅是给刚刚成为阴天子的男主提供第一份来自人间的纯粹香火,同时体现男主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的性格。 赐福结束后,萧炎便返回地府,继续自己的升级之路。 而她这一次的任务很简单。 就是按照原本的剧情,在阴天子神像前完成祭拜。 并且亲眼看到神迹。 只要神像发光,便算任务完成。 第2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二) 她缓缓抬起眼睛,再次看向神龛上的神像。 烛火摇曳,阴天子的半张脸隐没在暗处。 那双用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苏桑与神像对视片刻,随即轻轻弯了一下唇。 她声音很轻道:“阴天子么……” 很快,她走向神龛,拿起摆放在右侧的火柴。 祭拜神明不可以用打火机,必须用最传统的方式点燃。 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侧面轻轻划过。 “嚓——” 细小的火焰骤然亮起,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指尖。 苏桑取出三根香,将香头缓慢送入火焰。 香被点燃的瞬间,浓白的烟雾袅袅升起。 烟雾没有立刻向上飘散。 反而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在她的手指周围缠绕了一圈。 苏桑垂眸看着那些烟。 下一秒,门口贴着的几张镇邪符无风自动。 门外那几道徘徊的阴影仿佛受到刺激,忽然变得躁动起来。 “咚。” 门板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额头撞了一下门。 紧接着,窗外也响起了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吱——” “吱——” 一下,又一下。 苏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吹灭香头上的明火。 忽然,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正一点点浮现出来。 它苍白的手指贴着玻璃上,正顺着符文间的缝隙向外窥视。 它发出一阵阵模糊不清的低语。 “桑桑……” “桑桑……” “过来……” 苏桑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来这东西知道老道士留下的镇压手段即将失效,开始心急了。 女鬼见她没有回应,声音逐渐变得尖锐。 “他不会救你的……” “没有神……” “这里根本没有神……”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处墙角的莲花灯忽然熄灭。 房间骤然暗了一半。 苏桑终于侧过脸,看向窗户的方向。 朱砂符文覆盖的玻璃上,一张女人的脸缓缓贴了上来。 那张脸苍白发胀,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皮肤上,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窟窿。 它露出一个裂到耳根的笑容,极其阴森诡异。 苏桑安静地看着它,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女鬼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它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对。 明明眼前的女孩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她的眼底却透着一种看死物的感觉。 不。 它本来就是死物。 女鬼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随即用力拍向窗户。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房间里炸开。 周围的符纸同时颤动起来,几张年头较久的黄符边缘甚至已经开始碎裂。 “出来……” 女鬼贴着玻璃,怨毒地盯着她。 “我等了你十五年……” “你是我的……” 苏桑看了它一会,忽然声音轻柔道:“真吵。” 玻璃上的女鬼莫名一僵。 苏桑却已经收回视线,随即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缕缕青烟盘旋向上。 烟气在阴天子神像前停留了一瞬,随后竟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全部没入神像眉心。 原本黯淡的神像似乎变得深沉了些。 苏桑垂眸,走到蒲团前。 她整理了一下寿衣的下摆,缓缓在蒲团上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沉重的钟声刚好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是苏家老宅一楼的落地钟。 咚—— 咚—— 一共敲了九下。 门外的鬼影越聚越多。 它们在第九下钟声落下后,忽然全部安静下来。 下一刻,整栋别墅的灯同时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 走廊外传来佣人惊慌的声音。 “停电了吗?” “备用电源怎么没启动?” “夫人,祭拜室那边的灯也灭了!” 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焦急的声音传来。 “别开门!” “谁都不许靠近祭拜室!” “去叫先生,让人把备用发电机打开!” 脚步声杂乱响起。 苏家人显然已经习惯了每年生日这一天发生异常。 而苏桑则对着神像拜了三拜,随后跪伏在蒲团上。 苏桑按照记忆,念出了那段已经被原主重复过无数次的祭词。 “信女苏桑,生于阳世,命薄魂轻,自幼为阴邪所扰,朝夕难安。” “今日敬奉清香三炷,叩请北阴酆都大帝垂怜。” “信女不求富贵,不求荣华,不求长生无尽,只求魂魄得安,邪祟远避,灾厄不临。” “若蒙帝君庇佑,使信女得以安度此生,苏桑愿日日奉香,岁岁叩首,不忘帝君救命之恩。” “信女诚心敬告。” “伏惟……” 她停顿一瞬。 额头仍贴着蒲团,声音愈发轻柔。 “帝君垂鉴。”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骤然安静。 苏桑仍保持着跪伏姿势,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茫然和紧张。 …… 与此同时。 地府。 一座勉强还算完整的大殿内,萧炎坐在一处勉强还算完整的王座上。 他穿着一身绣着暗金色山河鬼纹的玄色帝袍。 墨色长发被一顶漆黑冕冠束起,十二道黑玉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 那张极其俊美的脸上透着一丝没有血色的冷白。 他手中握着一册残破鬼卷。 卷轴上记录着他刚刚抓回来的几只恶鬼。 大殿下方,三只被阴链锁住的恶鬼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它们不明白,传闻中已经虚弱到快要消散的阴天子,为什么忽然拥有了如此可怕的力量。 更不明白这个新任阴天子为什么比恶鬼更像恶鬼。 半个时辰前,其中一只恶鬼仗着自己有百年道行,试图撕碎锁链逃走。 萧炎甚至没有从王座上起身。 他只是抬了一下眼,那只恶鬼的魂体便被幽冥火焰焚烧。 它足足惨叫了六个小时。 直到恶鬼主动求饶,愿意交代自己所有罪行。 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收回火焰。 此时,那只恶鬼正趴在最旁边,身体只剩下一半。 它看着萧炎,眼底透着一丝恐惧。 萧炎低头翻过一页鬼卷,语气平静道:“王二全。” 跪在中间的恶鬼浑身一抖。 “小、小的在……” “生前拐卖幼童十七人,杀害七人,死后化鬼,又害死一家五口。” 萧炎抬起眼,悠悠道:“有错吗?” 那只恶鬼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 “大人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的知道错了……” “我问你,有错吗?” 萧炎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恶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魂体被强行提到半空。 它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有……有错……” “既然有错,便受罚。” 第3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三) 萧炎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鬼卷上轻轻一点。 一道猩红的“罪”字立刻浮现在恶鬼眉心。 下一瞬,大殿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 滚烫的血池在裂缝下翻涌,无数腐烂手臂从池中伸出,牢牢抓住恶鬼的身体。 恶鬼惊恐尖叫。 “大人!”“大人!” “饶命!求您饶命啊!” 萧炎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被拖入血池。 直到惨叫声完全消失,他才合上鬼卷。 【叮——】 【恶鬼王二全已受血池刑罚。】 【阴德值增加三百。】 【距离解锁黑白无常,还需阴德值七百。】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萧炎没有回应,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扫向空荡破败的大殿上。 这具身体的力量太弱了。 如果他想重建阴阳秩序,就必须尽快积攒更多阴德和香火。 就在他思绪时,一缕极淡的香气穿过重重鬼雾,忽然落在了大殿中。 他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下方剩余的两只恶鬼同时抬起头,眼中露出贪婪神色。 “香火……” “是活人的香火……” 它们本能地想向那缕香火扑去。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两道漆黑锁链便骤然贯穿它们的身体,将它们重重钉在地上。 恶鬼发出惨叫。 萧炎缓缓抬眼,那双原本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森冷杀意。 “我的东西,你们也敢碰?” 两只恶鬼吓得瞬间趴伏在地。 “不敢!” “大人饶命啊!” “滚出去。” 阴链松开。 两只恶鬼不敢有半分迟疑,拖着残破的魂体仓皇逃出大殿。 萧炎没有再看它们。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缕香火上。 香火在大殿中央盘旋片刻,最终化成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缓缓飘到他面前。 萧炎抬起手,光点落入掌心。 触碰到香火的一瞬间,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信女苏桑,生于阳世,命薄魂轻……” 萧炎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前忽然闪过阴天子残留在神躯深处的零碎记忆。 一间贴满符纸的房间。 三炷香。 还有一个很小的女孩。 三岁时,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寿衣,跪在蒲团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让她穿这种奇怪的衣服。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天都要对着一尊不会说话的神像磕头。 母亲蹲在她身边,红着眼睛哄她。 “桑桑乖。” “只要认真求帝君保佑,帝君就会保护我们桑桑。” 小女孩抽噎着问:“他真的会保护我吗?” 母亲声音哽咽。 “会的。” “帝君一定会听见。” 画面一转。 五岁的小女孩已经不会在祭拜时哭了。 她跪在蒲团上,奶声奶气地念着祈愿词,中间忘了两句,还悄悄回头看身后的保姆。 保姆小声提醒她。 她重新转过去,十分认真地补上。 七岁。十三岁。十七岁。 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长大。 她从一开始需要母亲陪着,变成一个人走进这间封闭的房间。 春夏秋冬,刮风下雨。 无论生病还是发烧,每天三次,从未中断。 有一次她高烧到接近四十度,刚刚打完点滴,便被家人抱进祭拜室。 女孩烧得意识模糊,跪都跪不稳,却还是伏在蒲团上,一遍遍地说。 “帝君……” “求您让我活着……” “我想陪着爸爸妈妈……” 可那残缺的阴天子无法真正回应她。 只能将这一缕又一缕微弱香火,留在残魂深处。 萧炎看完那些记忆,许久没有说话。 掌心的金色光点变得越来越亮。 那道柔软的声音也再次传入耳中。 “信女不求富贵,不求荣华,不求长生无尽,只求魂魄得安,邪祟远避,灾厄不临。” ..... 萧炎眸色微动。 他原本对所谓的香火并没有多大兴趣。 因为他很忙,忙到根本没时间去回应一个普通凡人。 系统也告诉过他,只要重建地府,日后自然会有无数人供奉阴天子。 可那些尚未出现的香火,和眼前这一份似乎并不一样。 这是属于他的第一份香火。 虽然严格来说,是原身留下来的因果。 但他如今既然承接了这具身体,也承接了阴天子的神位,那么对方所求的神,便是他。 萧炎缓缓收拢手掌,金色光点彻底融入掌心。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看着香火投映出来的那道身影,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萧炎神色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这具阴神之躯竟然出现了心跳。 “咚、咚。” 仿佛沉睡多年的东西,就在这一刻骤然苏醒。 萧炎眉头紧锁。 阴天子的神躯与普通鬼物不同。 虽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物,却也不会像活人一样,随意出现心跳。 至少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是香火影响? 还是这个名为苏桑的信徒,体质有什么特殊之处? 萧炎盯着那截苍白手腕。 那里太细了。 桃木珠串缠在上面,仿佛稍微用力便会显出红痕。 她为什么要穿寿衣? 萧炎从残留的记忆中寻找到了答案。 为避阴邪。 将活人伪装成死人。 可那件深蓝色缎面的寿衣穿在她身上,却令他莫名觉得刺眼。 她是活人。 为什么要穿死人的衣服? 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跪在这里,祈求一个从未真正回应过她的神明? 即使那座神位如今属于他,萧炎也没有因此感到愉悦。 相反,他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尤其当听见那句“岁岁叩首”时,那股烦躁骤然加重。 谁准她一直跪在地上的?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萧炎自己都怔了一下。 凡人祭拜神明,本就应该跪下。 她跪的是阴天子。 而他现在就是阴天子。 他不该对此有任何不满。 可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伏在蒲团上,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萧炎沉默片刻,身影瞬间消失在大殿内。 …… 祭拜室中。 苏桑已经在蒲团上跪了将近半个小时。 周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门外的阴影似乎察觉到所谓的神明并不会出现,再次蠢蠢欲动。 女鬼再次浮现出来。 这一次,它将整张脸都挤进了符文之间的缝隙。 “他不会来……” 女鬼阴恻恻地笑着。 “他不会来的……” 苏桑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手腕上的手串却忽然发出一声细响。 其中一枚木珠裂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这些法器保护了原主许多年,如今到了十八岁死劫,显然都已经临近极限。 门上的黄符开始一张接一张地脱落。 “啪。” 第一张符纸落到地上。 门外立刻伸进来一只青黑色的手。 那只手的指甲足有几寸长,贴着地面慢慢向苏桑所在的方向爬动。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从门缝下方挤了进来。 走廊外响起密集的抓挠声。 像是有无数东西拥挤在门外,都想成为第一个闯进房间、吞噬她魂魄的恶鬼。 苏桑抬起眼睛,看着面前始终没有动静的神像,眼底浮现出一丝沉思。 第4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四) 下一刻,墙角另外三处的莲花灯骤然熄灭。 黑暗彻底吞没房间。 苏桑的视线被遮挡。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那东西一出现,原本徘徊在门外的恶鬼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从门缝下伸进来的青黑手掌也骤然僵住。 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黑暗中化成了飞灰。 女鬼瞪大眼睛,脸上的怨毒和贪婪瞬间被恐惧取代。 “不……” 它猛地向外面逃去,可下一秒符文亮起。 那些符文仿佛得到了一种力量,立刻化作无数猩红锁链,将女鬼拖入黑暗深处。 很快,符文重新恢复平静。 与此同时,神龛内的神像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发出了一丝金色光芒。 萧炎看着眼前跪伏在蒲团上的少女。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小截苍白纤细的后颈。 以及她腕间已经裂开的桃木珠串。 萧炎眉头微皱,那股陌生的异样感又出现了。 过了许久,他压下心底莫名的那种情绪。 下一秒,神像上逐渐亮起金色光芒,整间房间都被光芒照亮。 符文反射着神光,在苏桑身后的地面上映出大片光影。 苏桑垂着眼睛,透过反光,看见了那片逐渐亮起的金色光芒。 脑海中,熟悉的机械音立刻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苏桑像是被突然出现的光芒惊到,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迟疑片刻,这才慢慢抬起头。 一张苍白漂亮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神像的注视之下。 萧炎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间,心跳骤然加快。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念头。 他想让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不是看着阴天子的神像。 而是看着他、只看着他。 她拜了阴天子十五年。 也就是说,在他到来之前,她每天都在看着另一个属于阴天子的象征。 这个认知让萧炎莫名感到不快。 即使原本的阴天子已经神魂消散,他仍无法容忍,对方在苏桑的人生中占据了十五年。 可下一刻,他又意识到,现在的阴天子是他。 她这些年的供奉与祈求,最终全部落在了他的手里。 她求的是他。 拜的也是他。 这个念头让萧炎心底那股阴沉的烦躁稍稍散去,甚至生出一种极其隐秘的满足。 少女怔怔看着发光的神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您……” 只说出一个字,她便立刻停住。 像是觉得直接开口冒犯了神明,她慌忙低下头。 “帝君恕罪。” “信女无意冒犯。” “只是、只是没有想到,您真的能够听到……” 她说得断断续续。 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见到神迹后的惶恐与惊喜。 说到最后,她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感激,竟再次双手交叠,准备伏身叩拜。 萧炎看着她低下头,心口骤然一紧。 他从神像中传出低沉的声音。 “别拜。”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违抗的威严。 苏桑的动作僵住。 她像是被吓到了,抬起头时那双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 “帝、帝君?” 萧炎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便已经后悔了。 正常情况下,他不该与凡人直接交谈。 神明随意回应信徒,会令因果纠缠得更深。 可看着她又一次将头低下去,他心里又很不舒服。 尤其眼前的少女明显误解了他的意思。 她以为自己拜得不够虔诚,又或者在某个地方冒犯了神明。 于是短暂愣神之后,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慌乱地伏下身。 “是信女哪里做得不对吗?” “请帝君恕罪。” “信女不知是哪处礼数有失,求帝君明示。” 额头轻轻磕在蒲团上。 她直起腰,又要继续。 萧炎:“……” 他看着少女明显变得不安的脸色,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停下。”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重。 苏桑的动作果然停住。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不敢抬头。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蒲团前方,纤细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正在极力忍耐恐惧。 萧炎看着这一幕,语气冷硬道:“我没有怪你。” 苏桑动作停住,随即迟疑地抬起脸。 “那帝君为何不许我拜?” 她问得很小心。 似乎生怕说错一个字,便会触怒眼前的神明。 萧炎却被问住了。 为什么? 因为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他心里不舒服。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出口。 萧炎沉默得太久。 少女眼底刚刚散去的不安又重新浮现。 她轻轻抿了抿唇。 “是不是信女太贪心了?” “这些年,父亲母亲一直告诉信女,帝君掌管地府,日理万机。人间每日有那么多亡魂和恶鬼,帝君不可能听见每一个凡人的祈求。” “是信女一直执着地求您救命,打扰到您了。”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 唇角轻轻抿着,努力露出一个懂事的笑。 “其实帝君今日愿意现身,信女已经很满足了。” “就算您不愿赐福,信女也不会怨恨您。” “生死有命。” “信女能平安活到十八岁,本来就是这些年偷来的福气。”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 萧炎的眸色却在这一刻瞬间冷了下来。 死? 谁允许她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张脸失去血色的样子。 更无法想象她魂魄离开身体,落入如今混乱不堪的人间,然后被某只不长眼的恶鬼觊觎。 想到这里,萧炎周身的阴气便骤然翻涌。 神像上的金色光芒瞬间暴涨。 房间里的符纸同时发出剧烈响动。 少女像是被这突然发生的变化吓到,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萧炎立刻收敛力量。 可那股从心底升起的暴戾情绪,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你不会死。” 他语气斩钉截铁。 苏桑微微怔住。 萧炎看着她茫然的神情,胸腔中那道心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本座既已应下你的香火,便不会让你死。” “从今日起,你命中死劫已解。” “无论是游魂、厉鬼,还是其他阴邪之物,都无法再靠近你。” 少女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逐渐泛起水光。 “真的吗?” “我以后……不会再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萧炎眸色微动。 “不会。” “它们也不会再来找你。” 苏桑仍旧怔怔看着他。 片刻后,一滴眼泪沿着苍白的脸颊缓慢落下。 她像是没有察觉,唇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谢谢帝君。” “真的……谢谢您。” 萧炎目光停在那滴眼泪上,随即很快移开。 他抬起手,神像也随之缓缓抬起右手。 一缕金色神光从神像指尖溢出,随后落入少女的眉心中。 少女眉心中很快凝聚成一枚复杂的幽冥印记。 这个印记是在告诉所有阴物。 ——这个人,他护着。 萧炎感受到自己烙印在她魂魄上的神力,心底那股躁动终于稍稍平息。 可他很快又觉得不够。 一道神力而已。 只能震慑普通鬼物。 若日后出现实力强大的鬼王,或是某个不受阴天子神位压制的邪修,依旧可能伤到她。 萧炎眉头微蹙。 他如今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 地府也尚未重建。 现在留下的印记,只能做到这一步。 但没关系。 等他解锁黑白无常,修复更多地府建筑,他可以再来。 可以给她更多护身法器。 也可以在她身边留下鬼差。 最好是日夜跟随,一刻也不离开。 萧炎想到这里,眸光突然顿住。 他为什么要再来? 因果明明已经偿还。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就应该返回地府,继续重建阴司。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浮现,心底便生出一股极其清晰的排斥。 不想走。 至少现在不想。 第5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五) 而此刻,苏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能清楚感觉到,耳边那些时有时无的低语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没有那些东西跟着,是这种感觉……” 少女低声呢喃,那句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恍惚。 萧炎心口骤然收紧。 她是已经习惯被鬼物跟随了吗? 苏桑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她只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谢谢帝君。” 她轻声说:“信女以后一定会继续供奉您的。” 萧炎看着她的笑容,胸腔内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良久,他垂下眼,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寿衣。 “以后不必再穿这个。”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可这套寿衣,是当年那位道长让信女穿的。” “他说这样可以欺骗那些鬼,让它们以为我是死人。” “如今不需要了。” 萧炎语气淡漠。 “本座已经赐福,便不需要了。” 苏桑乖巧点头。 “好。” 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小声问道:“帝君以后还会出现吗?” 萧炎看着她。 少女脸上带着一点明显的紧张。 像是既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得到否定。 她从三岁开始供奉阴天子。 今日终于得到回应,自然舍不得神明就这样离去。 这个认知让萧炎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愉悦。 她希望他留下。 至少,她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他。 萧炎原本应该告诉她,神明不会轻易显灵。 可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 “看你是否诚心。” 这并不是承诺,却也没有彻底拒绝。 苏桑眼中的失落立刻散去。 “信女会像从前一样继续供奉帝君的。” 话音刚落,萧炎突然皱起了眉头。 从前一样? 是每日三次,每次跪上半个时辰么? “不必。” 他淡声道:“早晚各上一炷香即可。” 苏桑认真记下。 “还需要跪满半个时辰吗?” “不需要。” “要念祈愿词吗?” 萧炎本想说不必。 可想到那句“岁岁焚香,日日敬奉”,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喜欢听她用那样虔诚的声音说与他听。 “可以念。” 萧炎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必像以前那般。” “说些你日常琐碎即可。” 苏桑看着那双眼眸,脸上浮现出一丝感动。 “帝君大恩,信女无以为报。” “往后余生,只要信女还活着一日,便会供奉帝君一日。” 往后余生。 萧炎将这四个字在心底无声重复了一遍。 那种满足感再次出现。 他甚至想让她将这句话再说一次。 最好立下誓言。 最好让天地和阴阳两界共同见证。 这样,她便永远都不能反悔。 “嗯。”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神像上的光芒开始逐渐收敛。 现在他了却因果,应该离开了。 可当他准备收回神识时,他看见眼前少女依旧安静跪坐在蒲团上。 没有露出任何不舍神情,以及开口挽留。 萧炎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满。 她为什么这么安静?他都要离开了,为何不挽留他? 明明她只要开口,他便可以再停留片刻。 可她却什么都没说。 难道是担心冒犯神明,还是觉得他离不离开都没有关系? 萧炎烦躁地产生了直接读取她心中想法的冲动。 可他的目光触及到少女清澈的眼睛,却还是没有那么做。 “苏桑。” 萧炎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少女明显怔住。 似乎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阴天子竟然会记得一个普通信徒的名字。 “信女在。” 她下意识应道。 萧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 或许只是想听她回应。 又或许想确认,这个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 明明只是两个普通的字,却比他前世念过的任何咒语都更加顺口。 “本座的印记不可让旁人触碰。” 萧炎临时找到了一个理由。 苏桑又抬手碰了碰眉心。 那里的印记早已隐入皮肤,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父母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萧炎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话出口后,他自己也微微一顿。 阴天子印记本就藏于魂魄。 普通人根本无法触碰。 他这句叮嘱完全没有必要。 可当苏桑问起父母时,他心底竟真的掠过一丝不悦。 即使知道那只是她的家人,他也不想任何人碰触自己留在她身上的东西。 那道印记是他的神力。 是他与她之间的联系,任何人都不应该触碰。 苏桑没有追问,只是乖巧点头。 “我记住了。” 萧炎心底的不悦这才散去,神像上的光芒越来越淡。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今夜不要离开苏家。” “子时之后,死劫才算彻底过去。” 苏桑轻声应道:“好。” “房间里的鬼物已经清理干净,外面的东西也不敢再靠近你。” “你可以出去了。” “多谢帝君。” 她又想低头行礼。 萧炎立即道:“不许跪拜。” 苏桑动作一顿。 她此刻本就跪坐在蒲团上,听见这句话,似乎有些为难。 “可是信女现在……” 萧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一瞬,改口道:“不许再叩首。” 苏桑抿了抿唇,像是在忍笑,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 “信女明白。” 她唇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落入萧炎眼中。 萧炎看了很久。 直到神像上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他的神识才沿着香火连接离开人间。 房间恢复寂静,莲花灯重新燃起。 门外传来备用电源启动的轰鸣声。 苏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眸恢复了最初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唇角缓缓勾起。 果然是他。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慌了神。 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比前两个世界还要有趣。 苏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桑桑!” 一道焦急的女声隔着房门响起。 “桑桑,你还好吗?” “妈妈可以进来了吗?” 苏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眨了眨眼,再抬头时,眼眶已经重新泛起薄红。 “妈妈。” “帝君显灵了。” 门外骤然安静。 下一秒,门锁被人从外面用力转动。 第6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六) 那天苏家人得知阴天子显灵时,满脸不可置信。 最后连夜请来那位为苏桑批过命的老道长过来确认。 直到老道长反复确认无误后,压在整个苏家人心头的巨石,也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而此时,萧炎坐在幽黑帝座之上,指骨分明的手掌搭着扶手。 一道香火来到了大殿内,随后停在他的身侧旁。 少女轻柔的声音随之响起。 “帝君,早上好。” 大殿内幽火摇曳。 萧炎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下方被阴链束缚的厉鬼,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那只厉鬼生前杀妻骗保,死后又吞噬数十只游魂,早已失去人形。 扭曲的鬼面上长满细密眼珠,漆黑的怨气不断从腐烂的身体中溢出。 它跪伏在殿中,发出凄厉求饶。 “大人饶命啊!” “我愿意赎罪,我愿意——” 萧炎手指一抬。 缠绕在厉鬼身上的阴链瞬间收紧。 无数眼珠同时爆裂,黑血飞溅。 厉鬼的哀号震动整座大殿。 萧炎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生前虐杀妻子,死后吞食无辜生魂。” “此罪,不赦。” 他掌心覆下,厉鬼脚下的地砖缓缓裂开,露出翻滚着猩红血水的刑罚之池。 无数腐烂手臂从血池中伸出,抓住厉鬼的身体,将它一点点拖入其中。 凄厉的惨叫持续许久,最终彻底沉寂。 【成功裁决四级恶鬼。】 【获得阴德:四百点。】 【当前阴德已达到神职解锁条件。】 【是否立即解锁初级鬼差神位——黑无常、白无常?】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大殿上空响起。 萧炎淡淡开口。 “解锁。” 话音落下,主殿两侧骤然升起浓郁阴气。 两座沉寂多年的幽冥神位缓缓亮起,残缺的神纹在虚空中重新凝聚。 左侧阴风呼啸,黑雾翻涌。 右侧白幡浮现,魂铃清响。 两道修长身影自阴气中走出,一黑一白,手持哭丧棒与锁魂链,随后同时跪伏在帝座之下。 “属下范无救。” “属下谢必安。” “拜见大人。” 萧炎给两位无常神职凝聚完成后,下意识地看向了停留在身侧的那缕香火。 少女的声音早已消散。 只剩几颗微小的金色光点,安静漂浮在空气中。 他沉默片刻,抬手将其收入掌心。 香火融入神躯的瞬间,方才那段琐碎的话语再一次在他神识中响起。 她说她昨夜睡得很好。她说她祝愿他诸事顺遂。 萧炎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双眼睛。 柔软。干净。 谢必安与范无救仍旧跪在下方,等待着阴天子的命令。 “大人?” 谢必安察觉到帝座上的人迟迟没有下令,试探着抬起头。 萧炎收敛思绪,神色重新恢复冷寂。 “你二人即刻前往阳间。” “拘拿游魂,缉捕恶鬼,凡罪业深重者押回地府受审。不得滥杀生魂,不得伤及无辜。” “属下遵命。” 黑白无常同时领命,身影化作黑白两道阴风,消失在大殿之中。 直到殿门重新闭合,萧炎才缓缓垂下眼眸。 他忽然有些后悔。 并非后悔救下苏桑,而是后悔亲自回应她。 他是阴天子,是执掌万鬼生死的阴神。 而她只是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 神与人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 凡人的情绪、记忆、喜怒与生死,都太过短暂脆弱。 于神明漫长无尽的岁月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抹尘埃。 等她年华老去,寿数终结,尘归尘,土归土,他依旧会坐在地府中。 既然注定不能长久,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 萧炎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深处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 不过是收到的第一份纯粹人间香火。 不过是一个体质特殊的信徒。 他会对她有所关注,只因她供奉神位十五年,虔诚无二,又恰逢死劫。 仅此而已。 第二日傍晚,又有香火来到殿内。 “帝君,晚上好。” “信女今天去了庭院。以前妈妈总怕信女在外面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不许信女一个人走太远。” “这次来到后院以后,这才发现原来后院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那么高了。” “不过可惜的是,花还没有开出来。但园丁跟信女说,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开了。” “信女不知帝君喜欢桂花吗?若是喜欢,信女下次带来给帝君。” 少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回答。 片刻后,她自己轻轻笑了。 “信女忘了,帝君是地府的神明,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凡人之物。” “信女今日祝帝君平安顺遂。” 萧炎坐在主殿中,神色冷淡地翻阅着鬼卷。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缕悬在身侧的香火。 而是在香火即将消散时,伸手将其融入掌心。 他并非在意。 他只是觉得香火难得,不该浪费。 第四日。第五日。 接连数日,苏桑每天早晚都会来到祭拜室,安静地说一些生活中的琐事。 无论说了什么,她最后总会认真地补上一句。 “愿帝君诸事顺遂。” 萧炎始终没有再次出现,而是像是在与自己较劲。 每当香火抵达地府上时,他都会故意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务上。 可他每次处理完事务以后,都会将那些残留在香火里的声音重新听上一遍。 这一日,黑白无常拘回了三十七只游魂与两只作恶厉鬼。 萧炎完成审判后,命二人将无罪游魂安置在新开辟的阴魂栖息地,又将厉鬼投入刑池。 待所有事务处理完毕,已经临近人间深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炎抬眸望向殿内的一缕香火。 他指尖一动,香火便主动飘到掌心。 “帝君,母亲今日带我去挑衣服了。” “她说天气快要转凉,让我多带一些厚衣服。” “我觉得没有必要,可她坚持买了很多。” “其中有一条灰色围巾很好看。” 说到这里,少女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萧炎垂着眼,漆黑长睫在苍白冷峻的面容上落下一层浅淡阴影。 他将那句话重新听了一遍。 灰色围巾很好看。 她说这句话时,很开心。 萧炎不由自主地想象出她戴着围巾的模样。 她的肤色本就白,眼眸清亮,戴上围巾应该很好看。 片刻之后,他骤然收紧手,将香火彻底融入掌心中。 空旷大殿重新陷入死寂。 萧炎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后,他眼底一点点浮现出阴沉戾色。 荒谬。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只是他的信徒,而他则是她供奉的神明。 …… 第7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七) 第二日夜晚。 苏桑比平常来得稍晚一些。 她推门进来时,唇角仍旧微微弯着。 像是遇见了什么极其开心的事,难以抑制。 苏桑依旧点燃一炷香插入香炉中。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喜悦。 “帝君,晚上好。” “信女今日有一件很开心的事,想告诉您。” 苏桑站在神像前,仰起脸,眼眸明亮清澈。 “信女爸爸妈妈终于答应让信女出一趟远门了。” “信女的二哥现在在德国留学,前些日子他听说信女的死劫已经过去,便一直想让信女过去住一段时间。” “妈妈原本不放心,但今日老道长来替我重新看过命火,说帝君留下的印记足以震慑绝大多数阴邪,所以他们就同意了。” “信女的机票已经订好,后天出发。” “从前因为身体原因,几乎没有离开过A市,更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信女二哥说会带信女去看很多风景,还说那边有很漂亮的古堡和湖泊。” 她轻轻抿了抿唇,似乎只是想象,便已经十分期待。 “信女还没有坐过那么久的飞机,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山。” “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萧炎看着殿中的那缕香火,听着香火里少女的声音。 后天出发。 去往距离A市极远的异国。 住一段时间。 这几个词在他意识中反复回荡。 地府不受阳间地域限制,只要有香火和信仰为引,他依旧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可她既然离开苏家老宅,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每日来到神像前。 那意味着,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很可能听不到她说话了。 这个认知让萧炎心底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郁。 祭拜室中,苏桑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只是,信女离开之后,应该没有办法继续每日来这里上香了。” 她望着神像,声音中多出几分歉意。 “信女二哥住的地方没有供奉帝君的神像,我也不能将家里的神像带走。” “所以这段时间,恐怕要暂时中断祭拜了。” “还请帝君见谅。” 少女垂下眼眸,神色乖巧又认真。 “等信女回来之后,一定会继续每日供奉帝君。” “信女定不会忘记帝君的恩情。” 说完,她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轻轻行礼。 “愿帝君诸事顺遂。” 说完,她像前几日一样,转身离开了祭拜室。 而此时,萧炎一动不动地坐在王座上。 她要离开。 因为死劫已经解除,因为他在她魂魄中留下了庇佑印记,所以她终于能够摆脱过去十八年的束缚。 她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出门,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不再需要每日躲在符纸遍布的房间里,也不再需要穿着寿衣跪拜神像。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萧炎心中没有半分欣慰。 只有一种自己的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焦躁感。 她得到了他的赐福,得到了他的庇佑。 可死劫一过,她便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他,去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她方才说起远行时,眼睛那样明亮。 可这些日子,她站在神像前与他说话时,从未露出过如此明显的欢喜。 原来比起每日供奉他,她更期待外面的世界。 萧炎眼底神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大殿四周的幽火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同时剧烈摇晃起来。 她只是去住一段时间。 她还会回来。 一道理智的声音在萧炎意识中响起。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无法控制的念头。 她这一次离开,是因为想去看兄长,想去看外面的风景。 下一次呢? 等她习惯了正常人的生活,便不会再满足于那一座苏家老宅。 她会认识很多人。 会拥有新的朋友。 若是再过几年,她说不定还会遇见心爱之人。 会与他牵手、拥抱,会把如今说给神明听的生活琐事全部说给那个男人。 那人可以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甚至还可以与她拥有孩子。 想到这里,萧炎周身阴气骤然暴涨。 帝殿两侧刚刚修复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她作为他的信徒。 怎么可以让那些寿数短暂、肮脏卑劣的男子靠近她?拥有她? 明明庇护她的人,是他。 给予她生命的人,也是他。 下一刻,萧炎产生了一个极为阴暗的念头。 他要收回印记。 只要他将赐予苏桑的庇佑收回,她至阴招邪的体质便会重新显现。 那些潜伏在人间的鬼祟会再次盯上她。 她会重新感到害怕。 苏家人也不会再允许她离开这里。 她只能像过去十五年那样,日日待在神像之前,点香、跪拜、祈求他的庇护。 她会清楚地明白,能够救她的只有他。 她不会去那么遥远的地方,不会认识其他人,更不会让那些寿数短暂、肮脏卑劣的男子靠近她,拥有她。 她会永远依赖他。 只能依赖他。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如同生根的藤蔓,疯狂缠绕着他的神魂。 萧炎甚至已经抬起手。 他只需一个念头,他便能抹去苏桑魂魄中的幽冥印记。 然而,就在这时。 他脑海中却突然响起少女方才满含期待的声音。 “我从前因为身体原因,几乎没有离开过A市。” “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山。” “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萧炎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想起香火记忆中那个年幼的苏桑。 别的孩子在庭院里奔跑玩耍,她只能隔着窗户安静看着。 家人带她去公园,她刚刚下车便被游魂缠上,高烧三日。 从那以后,她便很少离开家。 她在符纸、寿衣与香火中度过了整整十五年。 她只是想出去看看。 只是想去见自己的兄长。 若他因为不愿她离开,便重新将她困回过去那种生活中,他与那些纠缠她多年的恶鬼又有什么区别? 萧炎闭上眼,指节在扶手上缓缓收紧。 幽黑坚硬的扶手发出细微碎裂声。 许久,他才压着翻涌的阴暗情绪,在心中冷冷开口。 只准这一次。 她从前没有出过远门。 这一次,便让她去看看。 等她看过那些所谓的风景,自然会回来。 凡间的山水、建筑,不过是些寻常死物,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只要她回来,一切仍旧会恢复原样。 她依旧会每日来到祭拜室。 会站在他的神像前,轻声说着那些琐碎无聊的话。 萧炎不断说服自己。 只让她出去这一次。 这是第一次。 也会是最后一次。 第8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八) 第二日清晨,苏桑照常来到祭拜室。 她点燃线香,刚刚将香插进香炉,神像便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苏桑怔了一下。 随即,她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帝君,您来了?” 萧炎看着她明显惊喜的样子,原本积压一夜的阴郁,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嗯,本座已经知晓你要出远门之事。” 苏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抿了抿唇,神色中多出几分忐忑。 “帝君是因为这件事才显灵的吗?” “是信女失信在先。” “若帝君不愿,信女可以与父母说……” “不必。” 萧炎立刻打断她。 “本座并未怪罪。” 他望着她乖巧的模样,一字一句道: “你既是本座信徒,本座自会考虑你的处境。” “供奉之事无需拘泥形式。” “即便暂时无法上香,也不算不敬。” 苏桑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多谢帝君体谅。” “只是……” 萧炎话锋一转。 “你虽有印记护身,寻常鬼祟不敢近前,但人间并非只有普通阴邪。” “你初次远行,身边又无通晓阴阳之人,仍需多加防备。”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他真的只是担忧信徒途中遭遇危险。 可只有萧炎自己清楚,他昨夜想的全是如何能够随时看见她。 最终,他还是准备了一件东西。 萧炎坐在王座上,指尖一抬。 苏桑前方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枚小巧的黑色玉坠。 玉坠中央雕刻着一尊极为精致的阴天子小像。 “这是……” 苏桑伸出手,玉坠轻轻落入她掌心。 “护身符。” 萧炎沉声道:“其中留有本座一缕神力。” “若你遭遇寻常邪祟,它会自行将其镇压。” “若遇到无法抵挡之物,本座亦能借玉坠降临。” 他没有告诉她。 只要他愿意,即便她没有遇到危险,他也可以随时通过玉坠看见她周围的一切。 甚至可以直接分出神识,降临在她身边。 苏桑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低着头看着玉坠中的小神像。 “这尊神像,是帝君现在的模样吗?” 萧炎眼睫微微抬起。 “为何如此问?” “信女家中供奉的神像,是很久以前请人雕刻的。” 苏桑抬眸望向神龛。 “信女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帝君。” “那天晚上帝君显灵时,只有神像亮起金光。” “所以信女就有一些好奇。” 她说话时,指腹还轻轻碰了一下玉坠上的神像。 隔着玉坠,萧炎神魂忽然一颤。 他眸色瞬间变得幽深,声音比先前低哑了几分。 “不得随意触碰神像。” 苏桑心头倏然一紧,慌忙收回手。 “抱歉。” 她神色无辜,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信女只是觉得,玉坠里的帝君很精致。” 精致? 萧炎眉心跳了一下,语气郑重道:“神相庄严,不可这般妄议” 话音刚落,苏桑忽然抿紧嘴巴,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萧炎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心底升起一丝懊悔。 他语气稍稍放软:“本座并非有意苛责你,只是神像忌讳颇多,说话行事都要多加留意。” 苏桑轻轻颔首,轻声回话:“多谢帝君提点,信女记下了。” “戴上吧。” 苏桑闻言,立刻将玉坠绕向颈后系好。 玉坠垂落在锁骨下方,紧贴着柔软衣料。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随后抬起脸。 “帝君,这样可以吗?” 萧炎透过神像的视线落在她颈间。 黑色玉坠衬得少女肌肤愈发白皙。 那尊属于他的神像正贴在她心口上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萧炎心脏忽然重重跳动了一下。 “可以。” 他眸色逐渐复杂起来,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切记,这枚玉坠不许摘下来,更不能给任何人触碰。” 苏桑小声疑惑发问:“那沐浴休息时也不可以吗?” 此话一出,萧炎心神骤然一荡,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画面。 少女沐浴时,黑色玉坠仍旧贴在她湿润的肌肤上。 睡下时,玉坠会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不停。 萧炎心绪瞬间乱了起来,就连神像周身萦绕的金光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苏桑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安静地站在神像前。 下一刻,萧炎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冷硬道:“随你,反正不许取下来。” “好。” 苏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抬手握住玉坠,朝神像露出浅浅笑意。 “信女会一直戴在身上,绝不会取下来的。” 这句话落入萧炎耳中,如同一场隐秘而虔诚的宣誓。 他的烦躁终于彻底平息。 “出门在外,若有不适,立即呼唤本座。” “不要单独行动。” “不要接触来历不明之人。” “不要让任何人碰到玉坠。” 萧炎一连叮嘱数句。 苏桑始终乖乖应下。 “信女记住了。” “还有。” 萧炎语气微顿。 “不要对旁人过分亲近。” 苏桑露出一丝疑惑。 “帝君指的是……” 萧炎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不愿看到她亲近任何人。 “你命格特殊,与旁人靠得太近,可能会令本座赐的福产生波动。” 这是谎言。 赐予她的神力根本不会因为凡人的靠近而出现任何变化。 苏桑却信以为真,立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信女会注意的。” 见她如此乖巧,萧炎心中那点阴暗的满足感再次悄然滋生。 “去吧。” “谢帝君庇佑。” 苏桑向神像行礼。 “我明日出发前,还会再来看您。” 萧炎“嗯”了一声,随后便回到了地府。 而此时,祭拜室重新恢复正常。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颈间的黑色玉坠,唇角不自觉的加深了些。 第二日清晨,苏桑再次来到祭拜室。 她没有等到萧炎显灵,也不觉得失落。 只在上香后轻声告诉他,自己即将前往机场。 “帝君,信女要出发了。” “我会记得您的叮嘱。” “等到了以后,再与您说。” 她抬手碰了碰颈间玉坠。 “您会听见吗?” 神像没有回应。 可玉坠中的黑色神像,却极轻地亮了一下。 苏桑像是得到了答案,眼睛弯起。 “那就好。” 数小时后,飞机穿过云层,驶向遥远的异国。 苏家安排了私人航班。 除去苏父苏母为她准备的随行医生和保镖,机舱内没有其他陌生乘客。 苏母从她上飞机开始便一直拉着她的手。 “真的不需要妈妈陪你去吗?” “我最近没有工作,可以陪你多住一段时间。” 苏桑靠在柔软座椅上,耐心安抚。 “不用啦,妈妈。二哥会照顾我,而保镖和周叔他们也都在。” “若是妈妈跟着我一起去,爸爸一个人在家也会不习惯的。” 苏父立即道:“这就不用说了,你妈跟着你去了,我会很习惯。” 苏母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苏父沉默下来。 苏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苏父和苏母最后还是没有同行。 两人在飞机起飞前反复叮嘱,直到乘务人员提醒才离开机舱。 隔着舷窗,苏桑朝他们挥了挥手。 地府大殿内,萧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这些日子本该处理地府事务。 可从苏桑离开祭拜室开始,他便忍不住分出一缕神识附身至玉坠身上。 他看着苏桑与父母告别时不自觉露出的亲昵,顿时心生不悦。 明知这是她的血亲,可他却看着竟如此刺眼。 为何凡人的感情总是如此黏腻? 萧炎心中冷意翻涌。 第9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九) .... 十多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德国正值傍晚。 机场外的天空呈现出浓郁的橘红色,异国建筑被夕阳染上一层柔和光晕。 苏言早已等在私人通道外。 他五官能看出与苏桑有几分相似。 男人穿着深灰色长风衣,身形高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看见苏桑从通道出来,他立刻抬起手。 “桑桑!” 苏桑眼睛亮起来,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苏言看见妹妹朝自己跑来的动作,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慢一点,别跑!” 话音未落,苏桑已经来到他面前。 苏言张开手臂,将许久未见的妹妹抱进怀里。 “终于舍得来看二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揉了揉苏桑的头发。 “让我来看看我们家桑桑。” “啧啧啧,你怎么还是跟之前一样瘦?” 苏桑靠在兄长怀里,声音难得带着几分亲昵。 “二哥,哪有。” “明明我比以前胖了好吗?” 苏言松开她,仔细打量一遍,眉头很快皱起。 “桑桑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骗人了?” “脸明明还是这么小,哪里长胖了?” “不会又是大哥只顾着工作,没有好好盯着你吃饭吧?” 苏桑忍不住笑了。 “二哥,你可不要冤枉大哥。” “他每天都陪我吃晚饭。” 兄妹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 没有人发现,苏桑颈间那枚被衣领遮住大半的玉坠,正散发着阵阵寒意。 地府大殿内,萧炎缓缓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茶盏碎片落在地面上。 黑白无常站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萧炎盯着苏言落在苏桑脸上的手,眼底阴戾翻涌。 为何她的家人都如此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明明她昨天答应他了,不会与旁人过分亲近。 可刚落地,她便将他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萧炎脸色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苏桑握住苏言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拉开。 “二哥,不要捏了。” “帝君说过,我不能与旁人太过亲近。” 苏言怔了一下。 “帝君?” “就是家中供奉的北阴酆都大帝。” 苏桑将颈间玉坠拿出来给他看。 “这是帝君赐下的护身符。” 苏言看向那枚黑色玉坠。 他无法感受到其中的神力,只觉得妹妹对这尊神明过于虔诚。 “那我也算旁人?” “帝君没有说家人例外。” 苏桑语气认真。 苏言无奈地笑了。 “好,我不碰你。” “免得得罪了保护我们桑桑的神明。” 萧炎捏碎茶盏后积压的戾气,终于稍稍缓和。 接下来的几日,苏言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行程,带苏桑去了许多地方。 苏桑第一次看见与A市完全不同的建筑。 她对所有东西都表现得新奇,却不会大惊小怪。 苏言给她买了当地的小点心,她会先拍一张照片,再尝一小口。 遇到漂亮的风景,她也会停下来认真地看很久。 最初,萧炎只是偶尔降临。 后来,几乎整日都通过玉坠,每天注视着她。 直到某一天下午,苏桑跟着苏言来到一座临湖小镇。 阳光落在湖面上,水波闪烁着细碎银光。 苏桑穿着一件浅米色长裙,外面披着柔软的同色系外套。 长发被风吹起,偶尔拂过脸颊。 她站在湖边喂鸽子时,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苏言去附近商店买水。 苏桑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剩下的面包屑。 一名金发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对方先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话。 苏桑没有听清,抬起眼睛看向他。 男人很快换成英语,笑着询问。 “抱歉,我可以认识你吗?” 苏桑微微一怔。 男人拿出手机,又补充道:“你很漂亮。我刚才注意你很久了,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 地府大殿内,萧炎缓缓抬起眼睛。 刹那间,大殿所有鬼火同时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胆敢靠近苏桑的陌生男人,眼底深处涌动着浓郁杀意。 金发男人没有察觉到危险,而是继续等待着苏桑的回答。 苏桑看了他几秒,随后礼貌地弯起唇角。 “抱歉。” 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并没有联系方式。” 男人听到回答,内心升起一丝遗憾,但却没有纠缠。 随后,他声音温和道:“好吧,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 苏桑轻轻摇头。 “祝你今天愉快。” 男人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萧炎心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不过是一个不知分寸的陌生人。 可她为什么要对那个男人笑? 明明她可以直接无视。 可她偏偏笑着与他说话,还跟他解释,还祝他愉快。 她的祝福不应该只对着她的神明吗? 为何她的祝福也可以给到一个对她抱有觊觎之心的男人身上。 神玉的温度越来越低。 苏桑抬手握住玉坠,手指被冻到了一瞬。 “帝君?” 她在心中轻声呼唤。 萧炎依旧没有回应。 “您在吗?” 少女的声音透过神玉传入意识。 萧炎冷冷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 若不是苏桑主动唤他,他一定会让他倒霉一阵。 “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坠。 “您给的玉坠怎么忽然变得冷起来了。” 萧炎沉默许久,才压下声音里的戾气。 “本座在清理附近不干净的东西。” “哦哦哦,原来如此。” 苏桑像是完全相信了他的解释。 “那帝君,信女应该离开这里吗?” “嗯。” 萧炎道:“不要独自停留。” 话音刚落,买水回来的苏言已经走近。 “桑桑,刚才那个人是谁?” 苏言将水递给妹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金发男人。 “他来问路吗?” “不是。” 苏桑接过水。 “他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苏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给了?” “没有。” “没给就行。” 苏言上下打量她一遍,像是担心那个陌生人做了什么。 “以后遇到这种人,不用和他多说话,直接叫我就行了。” “可是二哥,他只是问了一下,没有过多纠缠。” “桑桑,那也不行啊。” 苏言皱着眉,将妹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有些人表面看起来礼貌,实际上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回去以后,我得给你准备一个防狼喷雾。” “你可不许像以前一样嫌麻烦,必须给我随身带着。” 苏桑无奈地笑了。 “我知道了。” 萧炎看着她再次对苏言露出笑容,眼底一片阴沉。 她似乎总是这样。 对任何人都温柔。 对父母温柔,对兄长温柔。 面对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男人,也能礼貌地笑着拒绝。 当天夜晚,苏桑回到公寓后,很早便休息了。 苏言临时有一篇论文需要修改,留在客厅熬夜。 卧室里,少女似乎已经睡熟,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 那枚玉坠仍戴在她颈间,并没有被取下。 夜色渐深。 玉坠中央的小神像逐渐亮起金色光芒。 浓郁阴气自玉坠中溢出,在床边一点点凝聚成人形。 玄色帝袍从黑暗中垂落,暗金神纹沿着衣摆缓慢流转。 男人身形高大,长发如墨,面容苍白冷峻,幽深狭长的眼眸里压抑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萧炎第一次以真正的神躯出现在苏桑身边。 他站在床前,注视了许久。 最终他冷声道:“毫无戒心。” 第10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 床上的少女并没有被吵醒,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所信奉的神明,是如何怀着扭曲阴暗的欲念来到她身边的。 萧炎俯下身,伸手拨开落在她脸侧的长发。 冰冷指尖触及温热肌肤。 萧炎动作骤然顿住。 好软。 比他想象中更软。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移动,擦过她的眉尾、脸颊,最终停在那片浅粉色的唇瓣旁。 她今日便是用这张嘴,温声细语地拒绝那个男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落在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眼中,会引起怎样的贪念。 萧炎眼神晦暗不明,随即低声问:“苏桑,本座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唇角,动作加重了一分。 “以至于让你以为,得到了本座赐福以后,便可以不再受任何约束。”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想同谁说话,便同谁说话。想亲近谁,便亲近谁。” “甚至还敢当着本座的面,对旁人笑,并且还祝福旁人。” “你可知,你是本座的信徒。” 他说得仿佛苏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从头到尾,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她只是出了一次远门。 只是与兄长亲近。 只是礼貌拒绝了一个向她搭讪的陌生人。 萧炎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 明明心底满是怒意,真正触碰她时,动作却克制得近乎小心。 “信徒不该这样。” 他声音低哑。 “你既信奉本座,便该将所有注意都放在本座身上。” “不该因别人高兴。” “不该对别人亲近。” “更不该让别人以为,他们有机会得到你。” 昏暗中,男人眸色愈发深暗。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索,是否应该将她的魂魄直接带回幽冥。 人间太过嘈杂。 人也太多,每一个人都可能分走她的目光。 可地府不同,只要将她安置在他的地府内,便不会再有人看见她。 她每日能够见到的只有他,能够说话的也只有他。 她会像过去十五年一样依赖他,甚至还会比过去更加依赖他。 因为那时,她的世界里将再没有第二个人。 萧炎周身阴气缓缓缠绕上床榻,像无数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一点点包裹住少女。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带走她。 可当视线落在她安静舒展的眉眼上时,萧炎又想起她提到旅行时,那双明亮而期待的眼睛。 她只是想看外面的世界。 若现在便将她关起来,她会难过吗?会害怕他吗? 会不会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温声细语地唤他帝君? 缠绕在床边的阴气停了下来。 萧炎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将她带走的冲动。 只这一次。 他又一次对自己说。 让她在外面玩这一次。 等她回到苏家,一切便会恢复原状。 可今日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需要受到一点惩罚。 至少,要让她记住,她是有归属的。 萧炎俯下身。 二人距离一点点被缩短,冰冷呼吸落在少女脸颊上。 苏桑依旧没有醒来,只是似乎感受到寒意,下意识朝柔软被褥里缩了缩。 这个毫无防备的动作令萧炎眸光更暗。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属于活人的温热透过肌肤传来。 他的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生涩。 阴天子本无情无欲,即使是前世道士的他也从未与人如此亲近。 他不知男女之间应当如何触碰。 他只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在她身上留下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的痕迹。 于是,萧炎在她的眉心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那里正是魂魄内幽冥印记对应的位置。 神力随之渗入。 金色纹路在苏桑眉心一闪而逝。 而此时萧炎并没有察觉,苏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或者察觉到了,也只以为是他阴神之躯太过冰冷。 萧炎在她的眉心停留片刻,随后目光又停在了少女柔软的唇上。 理智告诉他,不该继续。 她是人,他是神。 她毫不知情,也没有允许他靠近。 可另一道更加阴暗的声音却在告诉他,她早已属于他。 若不是他,她甚至没有机会活着躺在这里。 他想从自己救下的信徒身上索取一点东西,又有什么错? 萧炎的眼神逐渐幽暗。 下一瞬,他俯身覆了上去。 最初的触碰很轻。 可当冰冷的唇瓣贴上柔软温热的唇时,萧炎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他抬手扣住少女的后颈,将这个吻缓慢加深。 他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唇形。 仿佛要将属于自己的气息彻底留在她身上。 不知过去多久,萧炎终于稍稍退开。 苏桑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唇瓣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萧炎盯着她看了许久。 心底的妒意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生出了更加疯狂的念头。 仅仅一个吻,根本无法证明什么。 明日醒来后,苏桑甚至不会知道他曾经出现过。 他要让她永远虔诚地陪在他身边。 虔诚?还是信徒吗? 不。 他要她做他的妻子。 这样,她心爱之人便是他。 她的牵手、拥抱、琐碎便都属于他。 这个念头太过诱人,萧炎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就在这时,苏桑像是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轻轻蹙起眉。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握住了颈间的玉坠。 “帝君……” 极轻的一声呢喃从唇间溢出。 萧炎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在梦里喊他。 不是父母,也不是今日一直陪伴她的兄长。 而是他。 他翻涌的阴气一点点平息下来。 萧炎注视着她握紧玉坠的手,眼底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扭曲的满足取代。 她在睡梦中,她依赖的人仍旧是他。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也没有真的被外界那些人分走全部心神。 “这次便算了。” 萧炎低声道。 像是在宽恕苏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本座允许你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他俯身,在她唇上再次落下一个吻。 “但你必须做本座的妻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萧炎直起身体。 他替苏桑拉好被角,随后便回到玉坠中。 直到萧炎彻底消失,床上原本熟睡的少女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她在内心呢喃: 帝君,这就忍不住了吗? 第11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一) 自那一夜之后,萧炎每天都会趁她入睡后现身。 刚开始,只是亲吻一下。 到后来,他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原本的亲吻嘴唇逐渐演变成了脖子...再到其他地方。 而每次结束以后,他都会躺在她的身侧,搂着她入睡。 某一天晚上。 萧炎再次现身,一如既往来到了床边。 他垂下眼看着眼前入睡的少女。 少女今日没有穿以往的睡衣,而是换成了一套睡裙。 睡裙并不暴露,但睡觉时,她大约觉得热,将被子踢开了小半。 侧躺的姿势让原本规矩的领口稍稍滑向一侧,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一小截精致锁骨。 萧炎的视线直直落在那里。 半晌,他伸出手,冰凉指腹轻轻落在她颈侧。 苏桑似有所觉,纤长眼睫动了一下。 萧炎动作顿住。 直到确认她并没有醒,这才重新低下眼。 少女脖颈很纤细,仿佛稍微用一点力就能留下痕迹。 萧炎凝视了许久,忽然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属于他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他俯身靠近,冰冷的唇先是落在了她颈侧。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很轻地碰一下。 可当闻到苏桑身上的淡淡香气后,他原本压下去的欲念瞬间涌了上来。 萧炎闭了闭眼,再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才重了许多。 怀里的少女像是觉得有些痒,无意识偏了偏头,而那截纤细脖颈也彻底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萧炎眸色顷刻幽深。 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最后像是被什么蛊惑一般,又俯了下去。 一下。两下。 第三下时,他的动作明显更重了些,皮肤上很快浮起一小片浅红。 不知过了多久,萧炎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心里竟升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 她身上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她就该是他的。 萧炎随后像往常一样躺到苏桑身侧,然后再将少女揽进怀里。 而苏桑像是被忽然的冰凉气息扰到,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萧炎立刻收敛周身阴气。 片刻后,苏桑重新安静了下来,脸颊甚至无意识往他胸口靠了靠。 萧炎怔了片刻,随后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是不是也喜欢他? 否则为何在睡梦时,都会下意识地靠近他? 萧炎静静看着怀里的少女,眼底满是近乎黏稠的占有欲。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即使他的妻子是凡人。 但那又如何。 他不会让他的妻子受轮回之苦,他要他的妻子生生世世都陪着他。 随后,萧炎低头吻了吻少女的额间。 他声音低沉道。 “我的妻子。” “你再等一等。”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 第二日清晨。 苏桑洗漱完,来到餐厅准备吃早餐。 苏言正坐在桌边看平板。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桑桑,早上好。” 苏桑拉开椅子坐下。 “二哥,早上好。” 苏言把手边的热牛奶推过去。 “今天二哥就不带你跑太远了,不然大哥得跑德国来揍我了,毕竟大哥昨天可说了,说你这几天走的路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可不能把你累着了。” 苏桑接过杯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二哥,大哥昨天哪有那么夸张啊。” “怎么没有?” 苏言挑了挑眉。 “也不知道前天是谁逛到下午就说腿酸,最后上车以后一路睡回来的?大哥知道以后可是骂了我好一通呢。” 苏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那是因为前一天没休息好嘛。” “行行行。” 苏言失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兄妹二人说着话。 苏桑低头去拿桌边的果酱时,原本披在肩上的长发不小心滑开了些。 苏言正好抬眼。 下一秒,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苏桑脖颈靠下一点的位置。 那里有几处很浅的红痕。 其中两处并不明显,可有一处颜色稍深,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显眼。 苏言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桑桑。” “嗯?” 苏桑抬头。 “怎么了二哥?” 苏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她脖子看了几秒。 随后眼神明显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苏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二哥?” 苏言放下手中的杯子。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什么事情?” 苏桑神色茫然。 “二哥,我能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你?” 苏言眯了眯眼,随后开口道:“比如——谈恋爱?” 苏桑彻底愣住了。 她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身子跟着坐直了起来。 “啊?谈恋爱?” “对啊。” 苏言盯着她。 “你不会之前一直跟爸妈说想来德国,其实根本不是想来找我吧?” 苏桑越听越懵。 “不是找你,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苏言抱起手臂,似笑非笑。 “来见你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小男朋友啊?” 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苏桑睁大眼睛,立即惊呼道:“二哥,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反应太过自然,仿佛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言盯着她,脸上的玩笑意味慢慢的淡了。 “桑桑,你还不承认吗?” “二哥,你让我承认什么啊?” 苏桑眉尖轻轻蹙起来。 “而且我什么时候谈男朋友了?” “苏桑。” 苏言看着她这副无辜的样子,险些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先看看你自己这里,再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苏桑动作一顿,随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这里?” 她没摸出什么。 苏言立刻起身从客厅拿来一面小镜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 苏桑接过镜子,随后将长发拨到另一边。 镜面里,那几处浅红色的痕迹顿时清楚起来。 她怔怔盯着那几处痕迹。 下一刻,她眼底浮现出一丝慌乱。 “这……” 她抬手碰了一下,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 苏言看见她这反应,原本认定妹妹偷偷谈恋爱的念头,忽然动摇了些。 可他还是沉声道:“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个是什么。” 苏桑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二哥,我真的不知道。” “桑桑,这是人亲出来的。” 苏言把话直接挑明。 苏桑整个人都僵住。 “人……” 她像是难以理解这句话一样,又低头看了一眼脖颈。 脸色一下更白了。 “可是……” “二哥,我没有。” 苏桑连镜子都顾不上放下,语气里的慌乱更加明显了起来。 “我真的没有谈男朋友。” “昨天我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晚上回来以后就直接睡了,我连门都没有出过。” “我也不知道这个是怎么来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 眼眶甚至还隐约泛起了红。 “二哥,你相信我。” “我没有骗你。” 第12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二) 苏言原本还想再问两句。 可看到妹妹明显被吓住的模样,他的神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了解苏桑。 至少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就乖。 家里把她保护得又严。 十八年来,别说谈恋爱,连关系稍微亲近一点的异性朋友都没有。 更何况这几天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白天跟着他。 出门有司机和保镖。 晚上回公寓以后,整层楼都有安保。 如果真有什么男人偷偷来见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她脖子上的东西又不是假的。 苏言沉默几秒。 “你真没骗我?” 苏桑摇了摇头,眼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害怕。 “二哥,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骗你?” “我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连别人什么时候碰过我都不知道。” 这一句话让苏言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意识到,如果苏桑没有撒谎。 那这件事就不是早恋这么简单了。 一个每天都有人跟着、晚上住在高层住宅里、门外还有保镖守着的女孩,睡醒以后脖子上忽然多出几个明显由人留下的痕迹。 而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可能有人在她睡着以后进入过房间。 苏言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极其糟糕的可能。 他脸色一点点发黑。 “你昨晚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苏桑怔了怔。 “没有。” “半夜醒过吗?” “也没有。” “睡前门和阳台锁了吗?” “都锁了。” 苏言闻言,立即起身. 他神情严肃,语气认真道:“桑桑,你先别碰脖子。” “二哥……” 苏桑明显有些惊魂未定。 苏言立刻收敛情绪,语气温和道:“别怕。” “我先让周叔看看。” “如果真是人为留下的,我让人把这里从里到外重新检查一遍好不好。” 苏桑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乖乖点头。 “好。” 与此同时,地府内,萧炎正坐在王座之上。 下方一名阴差正在禀报昨夜拘拿恶鬼的情况。 “帝君,城西一带共拘游魂二百三十七,厉鬼十六,其中三级厉鬼……” 阴差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因为帝座上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在听。 直到萧炎听见苏言说的“人亲出来的。”,眼神微动了一下。 昨晚确实稍微用力了些。 但那也是因为她突然换了睡裙。 以至于,他……没有控制好。 萧炎沉默下来。 说到底,他也不知凡人的皮肤竟会如此脆弱。 不过稍微用力,第二日竟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阴差站在殿下,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后,萧炎终于淡淡开口。 “继续。” 阴差连忙低头。 “是。” 可没过多久,萧炎的思绪又飘回了人间。 苏言已经叫来了人检查,事情大约很快就会被确认。 萧炎却并没有多少慌乱。 甚至—— 他忽然觉得,被发现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原本,他还在想,要用什么理由将苏桑带来地府。 可现在,理由似乎自己送上门了。 萧炎缓缓垂眸,幽暗情绪一点点浮了起来。 .... 人间。 周叔很快被叫了过来。 他是苏家用了很多年的私人医生,这次苏桑第一次出远门,苏父苏母不放心,特意让他一同跟来。 听苏言说完情况后,周叔神色也明显严肃起来。 “小姐,您把头发拨开一些。” 苏桑坐在沙发上,乖乖照做。 周叔戴上手套,仔细查看颈侧几处痕迹。 苏言站在一边,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样?” 周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遍。 “不是过敏。也不像虫咬。” “没有破皮,没有抓痕。” 他停顿片刻,最终说道:“从形状和皮下毛细血管受压的情况来看,确实更像人为吸吮留下的瘀痕。” 苏言脸瞬间黑了。 “确定?” “基本可以确定。” 周叔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明显脸色发白的苏桑,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小姐不用太担心,痕迹很浅,对身体没有影响,过几日自然就会消退。” 苏桑却显然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消。 她抿住唇,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不安。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苏言当即转身,命令道:“把所有保镖都叫过来。” 不到十分钟,公寓内外便被彻底检查了一遍。 卧室,衣柜,床底....甚至连中央空调通风口都没有放过。 苏言这个公寓,可是在二十七层。 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有人擅闯。 就算是专业攀爬人员,也不可能在不借助任何设备的情况下,进入公寓内。 更何况卧室阳台、门窗都是封闭状态。 但保镖检查后,没有发现翻动或藏匿痕迹。 甚至调出了这几天整栋楼的全部监控,也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苏言坐在客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怎么可能?监控有没有送去检查,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保镖立刻恭敬回答:“少爷,检查过了,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苏言听完,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宁愿现在告诉自己,是妹妹偷偷谈了个男朋友。 至少那还是一个正常人能理解的情况。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说不通。 一个人。 在门窗全部封闭、楼层极高、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的情况下,无声无息进入苏桑的卧室,然后又无声无息消失。 这怎么可能? 苏言忽然想起妹妹从小的特殊体质,心脏莫名沉了一下。 该不会……又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不是还有那枚玉坠吗? 想到玉坠,苏言下意识看向苏桑颈间,黑色玉坠依旧安静挂在那里。 他眉心越皱越紧。 片刻后,苏言才走到妹妹面前。 “桑桑。” 苏桑坐在沙发里,手指一直攥着衣角。 她听到二哥喊她,立刻抬头道:“二哥,查到了吗?” 苏言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泛起心疼。 随后他将自己的语气放缓了些。 “没有查到,我让保镖检查一遍了,没有发现有人进入的痕迹。” “甚至就连整栋楼的监控,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苏桑怔了一下,随即脸色白了起来。 她下意识攥紧玉坠。 “那……” “那我脖子上的东西……”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恐惧已经写在脸上。 苏言看得心软,坐到她身边。 “桑桑,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也有可能是哪里出了遗漏。” “我会让人继续查。” “今天你就先别出门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晚上我让人在你卧室外面再加两个人。” 苏桑乖乖点头。 “好。” 苏言抬手本想像平时一样揉一揉她的头发。 可手刚抬起来,又想起阴天子曾经叮嘱过她不许旁人随意碰。 虽然他一直觉得这条规矩荒唐。 但现在出了这种怪事。 苏言到底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别怕。”他说。“有二哥在。”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 她眼睫低垂,表面看起来又害怕又无措。 可低头的那一瞬,眼底却没有半点波澜。 查不到。当然查不到。 因为进入她房间的根本不是人。 第13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三) 苏桑指腹轻轻摩挲着黑玉。 心里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炎一直想让她回国。 更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她留在外面。 可他又舍不得真的剥夺她的自由。 这几日才只能每天夜里偷偷跑来。 如今痕迹也以她预想的被二哥发现。 而萧炎也知道了,如果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甚至还会利用这件事。 苏桑垂下眼,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期待。 她倒想看看,萧炎准备怎么骗她,又准备把她骗到哪里去。 不久后,苏言还有事情要处理。 确认苏桑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以后,才让她先回房休息。 “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知道了,二哥。” 苏桑回到卧室,房门关上以后。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随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苏桑低头,伸手握住胸前的玉坠,黑玉冰凉,没有任何动静。 她轻轻开口:“帝君?” 没有回应。 苏桑眨了眨眼,继续轻声喊道:“帝君,您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换作平时,只要她叫第一声,萧炎几乎就会出现了。 苏桑脸上很快浮起一丝不安。 她双手捧住玉坠,声音都急了些。 “帝君?” “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玉坠依旧沉默。 苏桑抿紧唇,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帝君……” “您若听得见信女说话,能不能回信女一声?” “信女有些害怕。” 直到她第三次开口,玉坠内才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在。” 仅仅两个字,却听起来异常虚弱。 与平日里那种冷淡威严的声线完全不同。 苏桑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低头看向玉坠。 “帝君?您的声音怎么了?” 玉坠那头沉默片刻。 “无碍。” “怎么会无碍?” 苏桑语气明显急起来。 “您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帝君,您是不是受伤了?” 萧炎坐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听着少女焦急的声音。 他当然没有受伤。 甚至就在一刻钟前,他才亲手将一只试图冲撞他的五级恶鬼一掌拍得魂飞魄散。 神力充盈得不能再充盈。 可此刻,听见苏桑一声接一声地问他有没有事。 萧炎忽然觉得自己装得似乎还不够虚弱。 于是他刻意停顿更久,再开口时,声音又低了一些。 “只是旧伤牵动,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苏桑立刻追问:“什么旧伤?” 萧炎眸光微动。 来了。 他沉默了,像是不愿告诉她。 苏桑果然更加着急。 “帝君,您不要瞒着信女,是不是和昨晚有关?” 萧炎依旧不答。 苏桑眼睫轻颤,声音也一点点低下去。 “今天早上,信女二哥发现信女脖子上多了几处很奇怪的痕迹。” “周叔说,是人为留下的。” “可是哥哥查了监控,也让保镖把房间全部检查了一遍。” “没有人进来过。” 她握紧玉坠,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帝君。” “昨晚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这一回,玉坠里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炎还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语气已经变得极其自然。 “本座本不想让你知道。” “可昨夜子时之后,有邪物循着你的命格寻来。” 苏桑闻言,呼吸立刻顿住。 “邪物?” “嗯。不是普通厉鬼。” 萧炎淡淡道:“是一个残存多年的邪神。” “邪神?” 少女声音一下紧绷起来。 “他为何会来找信女?” “因为你的身体。” 萧炎面不改色地编着。 “你命火虽已被本座稳住,但八字至阴,魂魄又极其纯净。” “对一些失去神躯、只能依附凡人存活的邪祟而言,是极好的容器。” 苏桑像是听懂了,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声音干涩道:“所以……他昨晚进入了信女的房间?” “是。” 萧炎眼底没有半分心虚。 “他想夺你的身体。” “将你的魂魄赶出去,借你的肉身重返阳间。” 苏桑彻底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问:“那信女为何一点都不知道?” 萧炎立刻回答道:“因为本座封了你的五感,所以你才没有醒来。” “后来本座与他交手后,便将他逐出了你的房间。” 他说得平静,仿佛昨晚当真发生了一场极其凶险的神明大战。 而不是某位阴天子趁少女睡着以后,抱着人亲了整整半夜。 苏桑低头看着玉坠。 “那我脖子上的痕迹……” 萧炎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道:“是那邪神留下的。” 他的语气一下冷了许多。 仿佛那个所谓的“邪神”当真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试图以邪法侵入你的魂魄。” “我去得稍晚了一步。” “让他碰到了你。”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萧炎心底甚至真实升起了一股烦躁。 虽然那个人本就是他自己。 可一想到要将苏桑脖子上的吻痕说成是别的东西留下的,他还是莫名不悦。 哪怕那个“邪神”根本不存在。 他也不喜欢把自己的痕迹推给别人。 可现在不能说出来。 再忍几日,等苏桑去了地府,他自然会一点点告诉她。 萧炎这边正在思索,另一边却忽然很久没有声音。 他眉头微皱。 “苏桑?” 仍然没有回应。 萧炎神识立刻透过玉坠看过去。 下一秒,整个人顿住。 少女坐在床边,眼眶已经完全红了。 一滴眼泪从眼尾滑下,落在手背上。 她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只是低头捧着玉坠,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萧炎神色瞬间变了。 “你哭什么?” 苏桑听见他声音,反而抬手擦了擦脸。 “信女没事。” 她声音却已经明显带了哭腔。 萧炎眉头越皱越紧。 “不许哭。” 苏桑咬了咬唇。 半晌,她才轻轻问:“所以帝君现在这样,是因为昨晚保护信女受伤了吗?” 萧炎原本只是想借机让她去地府。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底某一处却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在心疼他。 这个认知让萧炎一瞬间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担忧而攥紧玉坠的手。 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感从心底疯狂滋生。 她为他哭。 因为他受伤而难过。 原来是这种感觉。 萧炎一直不明白凡人为什么喜欢确认所谓的“在乎”。 如今忽然明白了,竟然这样舒服。 甚至比收复一座鬼城、解锁黑白无常时,还要让人愉悦。 他喜欢苏桑担心自己。 喜欢她所有情绪都因为自己而起伏。 若可以—— 他甚至想让她以后只会为了自己哭,也只会为了自己笑。 萧炎压下心底那股过于浓烈的愉悦,语气反而故意放得更加平淡。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信女无关?” 苏桑一下反驳。 “若不是为了保护信女,帝君根本不会受伤。” 她越说越难过。 “都怪信女。” “早知道会这样,信女就不该来德国。” “信女待在老宅,至少有神像和符箓护着。” “现在出来以后,不但给帝君添麻烦,还害得帝君……”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 萧炎看得心口发紧,同时又诡异般爽翻了。 很好。 她终于开始后悔离开老宅了。 萧炎原本还担心自己做得太过,会让她害怕。 现在看来,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他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苏桑没说话。 萧炎继续安慰:“那个邪神修行多年,本就不好对付。” “即使不遇见你,早晚也要清除。” 苏桑却敏锐抓住了重点。 “不好对付?” 她立刻抬眼。 “那帝君伤得是不是很严重?” 萧炎安静两秒,随后极其克制地低咳了一声。 “咳……” 苏桑脸色瞬间变了。 “帝君!” “无碍。” 萧炎低声说。 “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 苏桑紧张追问:“要多久?” 萧炎本想说几十年。 可转念一想,似乎还不够严重。 于是十分平静地道:“几百年吧。” 空气瞬间安静。 苏桑:“……” 哪怕早就猜到他会骗自己。 听见“几百年”三个字时,她还是差点没有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这伤是不是装得太重了一点? 真受这种程度的伤,还有力气在这里说这么久? 可苏桑很快压下心底那点想笑的情绪。 再抬起脸时,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 “几百年?” 她声音都发颤。 “怎么会这么久……” 第14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四) 萧炎看见她哭得更凶,心底那股病态的满足更浓了。 却还要压着声音安慰她。 “对神明而言,几百年不算太久,你无需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苏桑摇了摇头。 “信女只有几十年寿命。” “几百年对帝君来说不算久,可对信女来说……”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 “可能信女死了,帝君都还没养好伤。” 萧炎神色骤然冷下。 “谁准你说死?” 大殿之中阴气瞬间翻涌。 苏桑像是被他突然变沉的声音吓了一跳。 萧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声音立刻缓和起来。 “你的死劫已经破了。” “有本座的印记在,你会活得很好。” 苏桑吸了吸鼻子。 “可人总会老,也总会死呀。”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心底升起一丝不悦。 因为他不喜欢这句话。 非常不喜欢。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再次生出了将她命魂锁进自己神位的念头。 萧炎淡淡开口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苏桑乖乖“嗯”了一声,随后又小声问:“帝君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还好。” “那地府的事情呢?” 萧炎眸光终于微微一动,随即轻叹一声。 “不过就是一些公务有些麻烦而已。” 苏桑立刻紧张起来。 “什么麻烦?” “没什么。” 萧炎语气越是平静,越像是不想让她担心。 “如今地府重建不久,许多卷宗都需本座亲自处理。” “这次神魂受损之后,神力运转不畅。” “有些事情便耽搁了。” 苏桑果然更急。 “那怎么办?没有其他人能帮您吗?” “帮不了,因为他们还要巡查人间,还要去各地拘魂、缉鬼、镇压,暂时无法抽身出来。” “就算有阴差,但他们的神智尚不完整,所以也不能进入主殿。” 苏桑闻言,抿了抿唇。 “那帝君一个人怎么办啊?” 萧炎立刻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语气顿了顿。 “其实……倒是有一件事。” 苏桑立刻问:“什么事?” 萧炎像是才反应过来,立马怅然道:“算了。” “帝君?” “你只是一个凡人。”他低声道:“不该让你地府之事为难。” 苏桑显然急了起来。 “帝君,您先说。” “信女若能帮,一定会帮您的。” 萧炎眼底终于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上钩了。 可他声音依旧犹犹豫豫的。 “你...你未必愿意。” 苏桑闻言,立刻认真道:“帝君救过信女那么多次。” “若不是您,信女十八岁那晚就已经死了。” “这次您又因为保护信女受这么重的伤,信女怎么会不愿意帮您?” 她垂下眼,语气轻软却异常真诚。 “只要是信女能做到的,帝君尽管吩咐。” 萧炎指尖缓缓敲了一下扶手,心底近乎愉悦。 “地府不比人间。” “阴气重,也没有你喜欢的景色,更没有如今这些热闹。” 苏桑眸光轻动,却仍装作没听懂。 “帝君是说……” 萧炎缓缓道:“你可愿意,随本座去地府住一段时日?”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桑明显怔住。 萧炎隔着玉坠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原本还算平稳的情绪,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 如果她不愿意,那便换一个理由。 邪神还会再来,人间不安全。 她必须跟自己走。 如果还是不愿意…… 萧炎眼底一丝晦暗飞快掠过。 那他也有办法让她愿意。 只不过不到最后,他不想吓她。 片刻后,苏桑终于轻声问:“去地府?” “嗯。” “可是信女能做什么?” “无需你处理阴司之事。” 萧炎声音一下柔和许多。 “只需要偶尔替本座拿一些卷宗。” “或者……” 他顿了一下,想起自己所谓的“重伤”。 “我神力不稳时,扶我一下。” 扶他。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萧炎脑中已经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苏桑站在自己身边,手扶着他的手臂。 甚至因为他“虚弱”,不得不靠得更近一点。 若他再严重些,是不是还能让她扶到寝殿? 萧炎眸色一点点深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几百年还是太短。 苏桑犹豫了片刻。 “地府……”她小声道:“会不会有很多鬼?” 萧炎立刻回答:“主殿不会。” “未经本座允许,没有鬼物可以靠近你。” “那会很冷吗?” “本座可以为你设神火。” “信女需要一直待在那里吗?” 萧炎眉心一跳,不疾不徐道:“只是暂住。” “等本座恢复一些,你若想回来,本座会送你回人间。” 后半句话说得极其自然,至于什么时候才算“恢复一些”,自然是由他说了算。 十年也是一些。百年也可以。几百年同样可以。 萧炎对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苏桑的命是他救的,魂魄还烙着他的印。 他让她去地府,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让她远离昨夜那种“邪神”的危险。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萧炎在心中平静地给自己找好了所有理由。 苏桑像是认真考虑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 “好。” 萧炎眸光骤然一亮。 “你愿意?” 苏桑却像没有察觉他语气里差点藏不住的喜悦,而是乖乖道:“信女愿意。” “帝君因为信女受伤,信女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而且只是帮忙拿卷宗、扶一下帝君,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说着,眼里又浮起一丝担忧。 “只要真的能帮到帝君就好。” 萧炎心底那股压抑数日的烦躁,在这一瞬间几乎彻底散开。 她愿意,她主动答应和他去地府。 不是他强迫的,也不是他把她抢走的。 是她自己答应的。 萧炎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既然愿意第一次去,自然会愿意第二次。 待得久了,也会慢慢习惯这里。 到时候即使他不说,她说不定也会舍不得离开。 萧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苏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不过帝君。” “嗯?” “信女可能要先和二哥说一声。” 萧炎唇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瞬间消失。 苏桑像是没有察觉,而是继续道:“信女如果突然不见,二哥一定会担心。” “而且爸爸妈妈每天都会给信女打电话。” “如果信女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他们可能会报警。” 第15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五) 萧炎沉默了片刻,心底刚刚升起的愉悦像被泼了一点冷水。 他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回去。 不能急。 苏桑很重视家人。 自己若表现得太排斥,只会让她为难。 反正她已经答应去地府。 让她说一声而已,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萧炎神色重新恢复平静,随后吐出一个字。 “好。” 听到他同意,苏桑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帝君。” 萧炎淡淡道:“无需谢本座。” “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告诉他太多。” 苏桑一怔。 萧炎很自然地解释:“地府之事牵涉阴阳规则。” “凡人知晓太多,并非好事。” “你只需告诉他,本座要带你离开几日。” “至于具体去哪里,做什么,不必细说。” 苏桑听完,郑重点头。 “信女明白了。” “真乖。” 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说完以后,玉坠两端都安静了一下。 苏桑似乎没想到一向清冷威严的帝君会突然这样说,耳尖很快浮起一点浅红。 她低下头,小声道:“信女会听帝君的话。” 萧炎盯着她微红的耳尖,心口又是一阵异常躁动。 她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只是夸一句就这样,那如果以后…… 萧炎眼底神色越来越暗。 他忽然想起昨夜,想起自己俯身吻她颈侧时,少女安静无知的模样。 也想起那几处现在还留在她脖子上的红痕。 等她去了地府,还会有更多。 而且他还可以整夜抱着她,甚至可以让她睡在自己的寝殿。 萧炎越想,心底那股阴暗而偏执的满足感便越强烈。 就在这时,苏桑忽然又问:“帝君,那个邪神还会再来吗?” 萧炎眸色微动。 “不清楚,但有这个可能。” 苏桑脸色果然又白了一点。 萧炎立即补充:“不过有本座在,他伤不了你。” “可是帝君已经受伤了……” “无妨。” “若他再来,本座一定可以杀了他。” 苏桑听着这句话,眼底慢慢浮起心疼。 “帝君以后不要总是为了信女这样。” 萧炎眉头皱起。 “不为了你,为谁?”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安静。 苏桑怔怔握着玉坠。 “帝君……” 萧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 可他并不后悔,甚至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他淡淡道:“你是本座的信徒。” “本座护你,本就是应该。” 我的。 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明显比别处重了一些。 苏桑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其中那份过度浓烈的占有,反而因为这个理由慢慢红了眼。 “信女何德何能……” “不要这样说。” 萧炎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下来。 “你值得。” 她在人间信奉了一个从未回应过她的神明整整十五年。 她本就值得。 她过去没有得到的一切,他都会一一补给她。 庇护。寿命。荣华。安稳。甚至神位。 只要她想要,都可以得到。 而他只要一样东西。 她。 只要她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 这很公平。 萧炎如此想着。 苏桑却安静低着头,随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垂下眼睫,眸色逐渐幽深起来。 他编起谎话来,倒是像以前一样,一套接一套。 不过,她真的很期待。 这位已经在她床上偷偷躺了好几晚的阴天子,再把她带入自己的地盘后,会不会彻底露出那副藏在神性之下的真面目? 苏桑想到这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真想看看。 可惜,还得继续装作不知道。 她抬起脸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地担忧与心疼。 “帝君。您现在要不要先休息?” 苏桑轻声道:“信女去和二哥说完,就回来陪您。” 陪。 萧炎眼神瞬间变得幽暗,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 “那帝君等信女一会儿。” “嗯,去吧。” 苏桑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萧炎看着她往外走,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很快,萧炎对着下方候命的阴差厉声道:“传令。” 阴差立即跪地。 “臣在。” “将主殿后的寝宫清理出来。” 阴差明显愣了一瞬。 那里可是阴天子的寝殿,自神位重启以来,从未有人踏足。 可他不敢多问。 “是。” 萧炎又道:“撤去寝殿周围三成阴气。” “点长明神火。” “所有游魂、阴差,未经允许,不得靠近后殿百丈。” 阴差越听越震惊。 “是。” 萧炎想了想,又问:“人间女子住处,一般还需要什么?” 阴差彻底懵了。 他哪里知道? 可帝君问了,又不能不答。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或许……花草?软榻?梳妆台?” 萧炎沉思,随后开口:“都准备。” “是。” “还有。” “大人请吩咐。” “把寝殿那个床换一张。” 阴差下意识抬头。 “换床?” 萧炎神色淡淡。 “原来的太硬。” 苏桑身体那么软,睡人间这种床都习惯了。 地府寝殿里那张寒玉帝榻,她肯定睡不舒服。 换掉。统统换掉。 阴差忍不住问:“那换成什么样?” 萧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脑中浮现出苏桑现在卧室里的床。 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随即淡淡开口:“要软一些,暖一些。” “被褥不要蚕丝,要柔软的那种。” 阴差彻底呆若木鸡了。 大人这是……要接谁来? 但下一秒,一道冰冷视线已经落下来。 阴差猛地低头,应声道:“臣立刻去办!” 他匆匆退下。 空旷大殿重新安静。 萧炎独自坐在帝座之上,明明还有堆积如山的阴司卷宗没有处理。 可他今天罕见地没有多少心思看。 每隔片刻,他的目光都会落向黑玉坠传来的画面上。 萧炎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让人烦躁。 萧炎闭上眼,想起方才苏桑掉眼泪的模样,心底那股隐秘而病态的满足再次漫了上来。 他低声自语。 “桑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 两个字被他在唇齿间极轻地滑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黏稠。 “是你自己答应来的。” 所以以后。 即便后悔,也不能怪他。 第16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六) 客厅里很安静。 苏言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地盯着眼前电脑上的最新检查报告。 而此时,苏桑刚好从楼梯上下来。 她走得不快,但神色间明显还残留着几分不安。 苏言心里顿时软了一些。 “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回房休息?” 苏桑来到沙发旁,没有立刻坐下。 她似乎在犹豫。 “二哥。” “嗯?” 苏言抬头。 “怎么了?” 苏桑抿了抿唇。 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我……我刚才问过帝君了。” 苏言神色一下严肃起来。 “那个庇佑你的阴天子?” “嗯。” “帝君说什么了?” 苏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 “帝君说,昨晚确实有东西进过我的房间。” 苏言脸色骤变。 “是什么东西?” “帝君说是一个邪神。” 空气蓦然安静。 苏言盯着妹妹看了好几秒。 “邪神?” “对。” 苏桑点头。 “帝君说,那个邪神没有肉身,想要借我的身体重新回到阳间。” “昨晚他靠近我的时候,帝君发现了。” “然后……帝君把他打跑了。” “帝君还为了保护我,受伤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苏言彻底沉默了,内心的疑惑越来越多。 “帝君不是地府最厉害的神吗?为什么他还能受伤?” 苏桑一怔,随后干涩道:“可能那个邪神很厉害吧。” 玉坠里,萧炎原本还算平静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苏言。 他最近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名字。 尤其不喜欢苏言质疑自己,仿佛他能力不足一般。 偏偏苏言还在继续。 “帝君有说他伤多重了吗?” 苏桑眨了眨眼,随后小声道:“帝君说,要休养几百年。” 苏言:“……”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几百年?” “嗯。” 苏言靠回沙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他说阴天子不应该受伤。 毕竟妹妹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以前发生的事情,他也亲眼见证了一部分,所以他也清楚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所以神明受伤,似乎也不是什么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可—— 几百年? 苏言怎么想都觉得夸张。 “桑桑,你看见他受伤了吗?” 苏桑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真的伤得很重?” 苏桑愣住,显然没想到二哥会问这个。 她轻声道:“可是帝君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而且他还咳嗽了。” “就这样?” 苏桑点了点头。 苏言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的古怪感越来越强烈。 很快,苏言缓缓道:“连帝君这种神,都要休养几百年?而那个邪神就只是被打跑了?” 苏桑:“……” 确实有些不合理。 她心里差点笑出来,但表面却只是茫然了一下,随即轻声替萧炎解释。 “也许帝君本来就有伤,昨晚刚好旧伤复发。” “而且帝君现在日常管理地府,本来就很辛苦。” 萧炎原本因为苏言一连串质疑而逐渐阴沉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桑桑在向着他,即使苏言说了那么多。 她还是信他。 苏言看着妹妹认真替阴天子解释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是吃醋,更像是一种做哥哥的警惕。 以前苏桑每天祭拜神像,他们全家都觉得那只是为了保命。 哪怕后来阴天子真的显灵,救下妹妹,苏家上下对这位神明也只有感激和敬畏。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提起阴天子的次数越来越多。 吃饭的时候会说,出门会说,晚上睡觉之前也要和那枚玉坠说话。 现在更是阴天子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苏言眼神微沉。 “所以呢?” “你下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苏桑顿了一下,随即断断续续道:“帝君...帝君想让我去地府住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言表情彻底僵住,这一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去哪?” “地府。” “……” 苏言盯着妹妹。 “你再说一遍。” 苏桑被他看得有点怯。 “帝君受伤以后,地府很多事情都没人帮他处理。” “他说……” 她顿了一下。 “想让我过去帮忙拿拿卷宗。” “或者在他神力不稳的时候扶一下他。” 苏言:“……” 这一次,他真的半天没有说话。 玉坠里的萧炎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 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可被苏桑这么原封不动地说给苏言听,忽然又觉得好像确实哪里有点问题。 不过很快,萧炎便重新恢复平静。 没问题,他确实需要她帮忙。 拿卷宗是真的,扶他也是真的。 至于他究竟需不需要人扶,那不重要。 苏言缓慢吸了一口气。 “所以一个掌管整个地府的神。” “受伤以后,身边连个拿卷宗的人都没有?” 苏桑&萧炎:“……” 苏言继续道:“其他人呢?” “帝君说他们要去阳间拘魂,很忙,帮不了。” “那以前呢?” 苏桑怔住。 “什么?” “以前没人帮忙的时候,他那些卷宗都是怎么拿的?” 苏桑&萧炎:“……” 客厅再次沉默。 苏桑眨了眨眼,心里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二哥怎么突然这么聪明? 她都快替萧炎圆不回来了。 不过她当然不能真的顺着苏言怀疑。 于是少女低下头,眼底慢慢浮起一丝难过。 “二哥,帝君这次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这样。” “他救过我那么多次,我只是过去帮一点小忙,你就让我去吧。” 苏言本来还有一肚子问题。 可看见她微红的眼眶,一时间又说不出口了。 “不是二哥不让你帮。” “而是那是什么地方?” “地府啊,这是活人能去吗?去了还能回来吗?” 苏桑轻声道:“帝君说可以。” “他说只是暂住。” “等他恢复一些,就会把我送回来。” 苏言眉心一跳。 “恢复一些是多久?” 苏桑低声道:“应该不会太久吧。” 苏言看着她。 “你自己都不知道。” “桑桑。” 苏言语气沉了下来。 “这件事我不同意。” 第17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七)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苏桑胸前的玉坠骤然冷了一下。 客厅温度莫名下降。 落地窗外明明阳光明亮,室内却像是突然吹过一阵极阴冷的风。 苏言后背微微发寒,他下意识看向苏桑胸前的玉坠。 漆黑玉石表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金色光芒。 下一秒又恢复正常。 苏言脸色微变。 “他是不是能听见我们说话?” 苏桑一怔,随后老实点头。 “应该可以。” 苏言:“……” 他突然更觉得这玉坠有问题了。 随时看、随时听。 妹妹在哪里,对方都知道。 这真的是护身的吗? 苏言皱眉。 “桑桑,把玉坠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玉坠表面猛地涌起一道冰冷寒意。 苏桑还没反应过来。 萧炎低沉的声音已经从玉中传出。 “不许。” 苏言眼神骤然一厉。 苏桑也像是被吓了一跳。 “帝君?” 萧炎没有理会她。 隔着玉坠,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仿佛已经落在苏言身上。 “不准碰她的玉。” 语调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苏言脸色也不好看。 “我只是她哥哥。” “本座知道。” “既然知道,那我看看自己妹妹戴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有。” 萧炎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本座给她的东西,旁人不得触碰。” 苏言气笑了。 “旁人?” “我是她亲哥。” “亲哥也是旁人。” 空气瞬间凝固。 苏桑:“……” 她低着头,肩膀都差点因为憋笑轻轻颤一下。 果然。 萧炎根本忍不了。 下一秒,苏桑抬起眼,眼里带着一丝无措。 “帝君。” 她轻声叫他。 “二哥只是担心信女。” 萧炎原本想反驳说“担心也不许碰”时,却听见了苏桑软下来的声音,随后他又强行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语气冷淡道:“我没有怪他。” 苏言:“……” 这还叫没怪? 苏言心底的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他看向苏桑。 妹妹却明显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甚至还在替对方解释。 “二哥,帝君也是为了保护我。” “这块玉和我的命格有关,所以别人才不能乱碰。” 苏言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当着妹妹的面继续和那位神明争。 他只是问:“你已经决定要去?” 苏桑轻轻点头。 “嗯嗯。” “非去不可?” “帝君因为我受伤了。我不能不管。” 她语气很坚定,显然已经下定决心了。 苏言抬手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候去?” “今晚。” 苏言眉头又皱起来。 “那你怎么去?” 苏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玉坠中,萧炎淡淡开口:“本座会来接她。” 苏言抬眼,立刻开口:“帝君您亲自来?” “是。” “那我有几个问题。” 萧炎本能烦躁。 又是问题。 他怎么这么多问题。 最终,他看在苏桑的面子上,还是忍了。 “你问吧。” “她去多久?” “视情况而定。” 这个答案一出来,苏言脸色顿时沉了。 “什么叫视情况而定?” 萧炎面不改色。 “神魂之伤,不可确定。” “短则数日。” “长则……” 他停顿了一下。 原本想说几十年。 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可能会让苏言直接炸。 于是立即改口:“稍久一些。” 苏言冷笑一声。 “稍久是多久?” 萧炎不说话了。 他越来越觉得苏言讨厌。 等桑桑去了地府之后。 一定要少让他们说话。 最好三日一次。 不。 五日、十日也行。 凡人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苏桑适时开口。 “二哥。” “帝君伤得那么重,恢复时间肯定也不是他能确定的。” “我过去以后会每天给你报平安的。” “不行。” 这两个字不是苏言说的,而是萧炎。 苏桑微愣。 苏言也眯起眼。 “为什么不行?” 萧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他沉默片刻,很快给出理由。 “阴阳有别。” “地府无法长时间连接人间通讯器物。” 这倒不完全是假话。 普通手机进了地府,确实用不了。 但他若真的想让苏桑联系家里,自然有其他办法。 只是—— 每天? 不行。 她是去陪他的,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天天想着家里。 苏言皱起了眉头。 “那她怎么联系我们?” “本座自会安排。” “多久一次?每天?” 萧炎:“不行。” “一天一次都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本君需要静养。” 苏言&苏桑:“……” 这理由连苏桑都差点没有绷住,你静养跟她给家里报平安有什么关系? 可萧炎显然觉得十分合理。 桑桑既然去照顾他,自然就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每天都和苏家人聊天,还怎么照顾? 苏言现在已经越来越确定。 这阴天子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那两天一次。” 萧炎冷冷道:“三日。” 苏言:“一天半。” 萧炎:“三日。” “两天。” “三日。” “……” 苏言额角跳了跳。 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客厅里,和地府最高的神讨价还价妹妹多久给家里报一次平安。 更荒谬的是,对方居然真的在跟他谈。 苏桑坐在一旁,低头掩住眼底的笑。 最后,苏言还是咬牙退了一步。 “三天。” “每隔三天,至少让我和她说一次话。” “我要确认她安全。” 萧炎语气冷淡:“可以。” “还有。” 萧炎神色不耐烦道:“你问题真的很多。” 苏言冷笑:“那是我亲妹妹。” 萧炎听见这四个字,心底莫名又烦。 妹妹。妹妹。妹妹。 苏桑又不是只属于苏家。 以后她还是他的妻。 这个念头一起。 萧炎忽然觉得现在让苏言多说几句也没什么。 反正等他们成婚以后。 苏言再见他,就不能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按照人间称谓。 该叫什么? 妹夫? 想到这个词,萧炎原本阴沉的心情竟莫名好了些。 于是他难得多了一点耐心。 “继续。” 第18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八) 苏言完全不知道对面这尊神刚刚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变成了大舅哥。 他沉声问:“她在地府安全吗?” “自然。” “那她吃什么?喝什么?” 萧炎:“……” 这个问题让他顿了一下。 苏言立刻捕捉到了。 “你没想过?” 萧炎眼神一冷。 “已经叫人安排了。” 苏言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那她住在哪里?” 萧炎神色一顿,随后语气平静道:“寝殿附近。” 苏言却显然不信。 “具体哪里?” 萧炎有些不悦。 “苏言。” 他第一次直接叫出对方名字,声音明显冷下去。 “你管得也太多了吧。” 苏言并没有退缩,而是漫不经心道:“我妹妹要跟你去一个我们谁都进不去的地方。” “我连她住哪都不能问?那我凭什么放心?” 这话说完,玉坠安静了很久。 苏桑低着头,表面有些紧张,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萧炎不会真的生气,至少不会当着她的面对苏言动手。 果然,玉坠里重新响起男人冷淡的声音。 “她会住在本座的寝殿内。” 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苏言缓缓坐直身体。 “你说什么?” 萧炎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苏桑会住在本座寝殿内。” “为什么?” “那里神力最强,也最安全,旁人不会擅闯。” “……” 明明每一个理由都无比合理,可组合到一起。 苏言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你的意思是。” 他一字一句。 “你要让我十八岁的妹妹,住进你的私人寝殿?” 萧炎皱眉道:“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苏言终于没忍住。 “她是个女孩子!” 萧炎神色冰冷。 “所以?” 苏言气得都笑了。 “你一个男的,她一个女孩,你们住一个寝殿,你觉得没问题?” “本座是神。” 萧炎语气毫无波澜,仿佛“男女之别”对他根本毫无意义。 苏桑听到这里,心底几乎要为他的厚脸皮鼓掌。 是。 神。 一个每天晚上趁她睡觉亲她、抱她、还在她脖子上留下痕迹的神。 可惜苏言不知道,萧炎自己也不知道她知道。 于是这场戏怎么看都格外有趣。 苏言明显被“本座是神”堵了一下。 好半天,才道:“神也有男女吧?” “本座对凡间男女之事没有兴趣。” 萧炎说得冷漠至极。 苏桑低头,差点笑出声。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萧炎脸皮这么厚? 苏言则盯着玉坠,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在他看来。 阴天子这种存在,和妹妹之间确实不可能发生什么。 对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又是执掌生死的神明。 苏桑在他眼里,大概真就是一个普通小信徒。 也许所谓寝殿只是地方大,并不是睡在一起。 想到这里,苏言终于稍微放下了一点警惕。 “我今晚要亲眼看着她跟你走。” “可以。” “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你不能强留。” 这一次,萧炎沉默的时间明显长了一点。 苏言眉头立刻皱起。 “为什么不回答?” “……” 萧炎垂眸,指尖轻轻敲着帝座扶手。 不强留? 如果桑桑真的住两天便想走呢? 他光是想一下,都觉得心里发沉。 但现在显然不能说“不可以”。 于是过了片刻,他语气平静道:“她若真想回来,本座自然会送她回来。” 真想。 重点在“真”。 一时想家不算。 一时不适应也不算。 被苏言哄着回来更不算。 至少要等她真正适应地府以后,再谈想不想走。 萧炎觉得自己并没有骗人。 苏言听不出他的文字游戏,终于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样。” 他说完,又看向苏桑。 “你真的想好了?” 苏桑点了点头。 “嗯嗯。” 苏言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还是舍不得。 妹妹才刚解除十八年的死劫。 刚第一次出国,现在居然又要去地府。 这人生经历未免也太离谱了。 他内心止不住叹气。 “那至少把东西收拾一下。” “衣服、洗漱用品、药……” “不必。” 萧炎再次开口。 苏言面无表情。 “你又有什么意见?” 萧炎冷淡道:“已经准备好了。” 苏言一怔。 “你不会什么都准备好了吧?” “嗯。” “什么时候准备的?” 萧炎:“……” 他不说话了。 总不能说苏桑刚答应,他就立刻叫阴差所有都安排上了吧。 这会显得他很急。 虽然他确实很急。 苏桑适时拉了拉苏言的袖口。 “二哥。” “帝君应该早就想到了。” 萧炎听见这句话,心情莫名愉悦。 还是桑桑懂他。 苏言只能作罢。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至少对萧炎而言是如此。 苏桑陪苏言吃了晚饭,又给国内的父母打了一通电话。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要去地府。 毕竟这种话实在太离谱,只说阴天子需要带她离开几天,处理一些与她命格有关的问题。 苏父苏母虽然担心。 但得知是那位救过女儿命的阴天子亲自来接,反而比苏言更容易接受。 在苏家父母看来,阴天子就是女儿的救命神明。 当初若没有帝君显灵,苏桑早已经死在十八岁那晚。 如今神明又要亲自护她。 他们自然只会感恩,甚至电话挂断前。 苏母还反复叮嘱。 “到了帝君那里一定要懂礼数。” “不可以像在家里一样任性。” “帝君让你做什么就听话。” “也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苏桑乖巧应下。 “知道了,妈妈。” 玉坠内。萧炎听得极其满意。 苏母有句话说得很好。 帝君让她做什么就听话。 以后可以多让桑桑和母亲说话。 至于苏言。 少说。 .... 天色渐渐暗下来。 德国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公寓里所有人都还没有睡,苏言将几名保镖都叫到了房间外面候命。 而苏桑、苏言和周叔则在房间内。 时间来到十一点五十九。 卧室里安静得诡异,苏言不由自主盯着苏桑胸前那枚玉坠。 秒针缓缓移动。 十二点整。 咚—— 明明公寓里根本没有老式座钟。 可那一刻。 所有人都清晰听见了一声遥远沉重的钟鸣。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灯光轻轻闪烁,但却没有熄灭,只是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窗外繁华明亮的城市夜景像是被一层无形黑雾遮蔽。 整个世界都被彻底隔绝了。 周叔脸色瞬间变了。 苏言猛地站起来。 随后他们看到了一缕又一缕浓郁阴气,从苏桑胸前的玉坠中涌出。 没有想象中阴邪腐败的气息,反而带着一种古老、令人本能想要俯首的威压。 阴气在少女身前缓缓凝聚,玄黑衣摆最先出现,随后便是修长笔直的身形。 直到一张近乎出乎意料的脸彻底出现在房间后,苏言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原本以为,阴天子至少应该是神像上那种威严肃穆、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神明形象。 可眼前男人看起来实在年轻,五官更是出众得不似凡人。 第19章 最强阴天子与路人甲信徒(十九) 而此时,苏桑在看清对方以后,怔了几秒,随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帝君?” 她眼睛微微睁大,明显带着惊讶。 萧炎原本冷漠的眼神,在落到她脸上的瞬间便软了几分。 “嗯。” 苏桑愣愣看着他。 “这是……” “本座的神躯。” 萧炎低声道:“之前都是借神像与你说话。” 苏桑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供奉多年的神明,目光不由自主停留了一会儿。 可就是这一停顿,却让萧炎心底升起一种隐秘的愉悦。 她在看他,而且看了很久。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好看? 前世在人间时,萧炎从不在意这些。 现在却忽然很想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在苏桑眼里究竟如何。 可他当然不会直接问,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片刻后,苏桑像是意识到自己盯着神明看太久失礼,连忙垂下眼。 “信女失礼。” 萧炎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无妨。” 他喜欢她看。 一直看都无所谓,最好眼里只有他。 苏言站在一旁,眉头却渐渐皱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阴天子看妹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 尤其是从显身开始。 这位神明的眼睛几乎一直停在苏桑身上。 苏言忽然开口。 “帝君。” 萧炎眼底那点柔和瞬间淡了。 他终于舍得转眼看向苏言。 “何事?” 态度差别大得几乎毫无遮掩。 苏言:“……” 他心里的古怪感更重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什么时候回来,希望帝君记得我们今天说过的话。” 萧炎神色淡淡:“本君不会忘。” 苏言点头,随后看向妹妹。 “到了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缺什么就和帝君说。” “别逞强。” “知道了。” 苏桑轻声应。 苏言忍不住走近一步,刚想像平日一样抬手揉她脑袋。 动作才做到一半,一道冰冷目光已经落在他手上。 苏言动作停住。 他慢慢转头,果然看见萧炎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 苏言突然生出一点故意试探的心思。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真的揉了一下苏桑的头发。 “去了别怕。” “真觉得不舒服就回来。” 轰—— 房间里的阴气瞬间重了一层,窗户表面甚至凝起了一层薄薄寒霜。 苏桑差点没有笑出来。 但她很快装作被突然降低的温度冻到,轻轻缩了一下肩膀。 “帝君?” 萧炎立刻回神,所有外泄阴气顷刻散去。 “没事。”他说。 苏言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刚才绝对不是错觉。 他只是碰了一下自己亲妹妹。 阴天子为什么生气? 苏言眯起眼,视线第一次真正带着审视落在萧炎身上。 萧炎自然察觉到了。 可他完全不在意。 苏言知道又如何? 只要桑桑不知道。 就够了。 反正再过一段时间。 所有人早晚都会知道她是他的。 萧炎转向苏桑。 “过来。” 语气与面对苏言时完全不同。 苏桑乖乖走到他身边。 “帝君。” 萧炎低头看着她,随后自然地伸出手。 “地府阴阳路不稳。” “抓紧我。” 苏桑看了一眼他的手,像是有些迟疑。 “信女可以抓您的衣袖吗?” 萧炎眉头轻轻皱起。 “不可以。” 苏桑一怔。 “为什么?” “容易松。” 他说得一本正经,然后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的手很暖、也很软。 落入掌心那一刻。 萧炎整个人都像是无声停顿了一瞬。 这和每晚趁她睡着以后偷偷碰是不一样的。 现在,苏桑是醒着的,也是自愿跟他走的。 甚至知道是他握着她。 这种感觉让萧炎心底某种压抑已久的占有欲,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从普通的牵手,慢慢变成十指紧扣。 苏桑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种姿势有点奇怪,于是轻声问:“帝君,这样会不会太紧?” 萧炎立刻松了一点,但却没有放开。 “怕你掉下去。” 苏桑&苏言:“……” 掉下去? 地府是坐过山车去吗? 苏言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位阴天子不对劲。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萧炎已经抬起另一只手,修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下一秒,房间中央凭空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阴气翻涌。 缝隙之后,不是墙壁,而是一条无边无际的幽暗古道。 两侧燃着青白色鬼火,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城门。 城门高得仿佛直入黑云,上方三个古老大字散发着暗金神光。 ——酆都城。 仅仅远远看见,所有人心脏都莫名发紧,那是活人本能对地府的畏惧。 苏桑也适时往萧炎身边靠近一点。 萧炎察觉到,心情瞬间愉悦。 “你害怕?” 苏桑诚实点头。 “有一点。” “别怕。” 萧炎握紧她的手。 “有本座在。” 苏桑抬眼,点了点头。 “嗯嗯。” “信女相信帝君。” 一句话,让萧炎眼底那股阴郁彻底散开。 他甚至第一次觉得苏言也没有那么碍眼。 因为很快,桑桑就会跟他走。 只有他们两个。 萧炎牵着苏桑走向阴阳通道。 苏言忽然叫住她。 “桑桑。” 少女回头。 “二哥?” 苏言看着妹妹,原本想说很多,但最后只道:“照顾好自己。” 苏桑弯了弯眼。 “知道啦二哥。” “别担心。” 她刚想再说一句,牵着她的那只手已经不轻不重地收紧。 萧炎面无表情。 还没说完? 苏桑感受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随即她重新看向苏言。 “二哥,三天后见。” “好。” 话音落下,萧炎已经牵着她踏入通道。 身影没入黑暗,阴阳裂缝缓缓闭合,直到最后一丝阴气消散。 房间重新恢复原样,窗外车流声重新涌入,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苏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周叔终于敢呼吸。 “少爷……” 苏言没有回应。 他只是盯着阴阳通道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浮现刚才的画面。 阴天子看妹妹的眼神。 他碰妹妹头发时突然爆发的阴气,还有最后那个十指紧扣的牵手方式。 半晌,苏言脸色一点点黑下来。 “周叔,我问你一件事。” “少爷请说。” 苏言缓缓道:“一个男人。” “特别不喜欢别的男人碰一个女孩。” “哪怕对方是她亲哥哥。” “还想把女孩带到自己家里住。” “每天都能看她在干什么。” “这正常吗?” 周叔:“……” 过了好一会儿,周叔委婉道:“如果是普通男女的话……” “确实不太像普通关系。” 苏言脸彻底黑了。 可问题是,那不是普通男人,那可是阴天子。 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