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欢》 第1章 男人死在床上 “心肝儿~让爷来疼你,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 锦被凌乱地铺着,许岁宁跌进去时,乌发散了一枕。 “没想到,你这乡野来的小娘子,细看竟有这样一副好颜色。” 男人酒气熏蒸的脸贴近,伸手去扯她的外裳,绯红色的小衣系带衬着颈窝一片腻白,晃得他眼底发直。 裴知钰醉眼乜斜:“京里怡红楼的头牌,怕也没你这把腰身。若搁那等地方,怕不消一月半载,你便能自赎自身了。” 许岁宁偏头躲闪,手在枕边胡乱摸索,忽然触到方才落下的金簪。 不及多想,她攥紧簪子,用力抵上对方咽喉。 “二爷若再靠近一步,便会……” 裴知钰欲色浸透的脸扯着笑,将她死死压在身下,眼见就要剥下她的亵裤。 “若是死在你床上,我也是做鬼也风流。” 下一瞬,许岁宁猛地坐起身来,额头冷汗津津,浸得鬓发湿了一片。 “少夫人又魇着了?” 月容大约是听见了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水。 许岁宁没有应声,只接过水盏抿了一口,指尖触到微烫的杯壁,才觉出自己手心是凉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佩上。 玉佩触手生温,是救她那人留下的。 当时她被裴知钰用绸布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人闯进来,压住她的男人被一脚踹开。 “二弟,适可而止。免得连累侯府名声。”男人温润如玉的嗓音传来,像救她于地狱的清冷神佛。 待许岁宁颤着手扯开绸布,屋里已经空了,凌乱的塌尾落着这枚玉佩。 后来她才知道,说话的人是裴知衡。 裴府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大公子。 年纪轻轻便科举及第,如今官居御史中丞,是京城贵女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夫婿人选。 外头天还没亮透,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岁宁阖了阖眼,缓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少夫人,快卯时了。” 许岁宁搁下水盏,慢慢坐直身子:“梳洗吧。待会岁末大典,不能迟了。” 月容应了声是,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 白色展衣将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发髻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月容将狐裘披到她肩上去,仔细系好带子。 作为裴府的宗妇,岁末封祭这样的大典,她是要去的。 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更是她身为正妻的体面。 她理了理袖口,正要起身,就听院门外几个扫雪的婆子偷着懒,肆无忌惮正说话。 “你们猜,今儿封祭大爷会同意让大娘子去?” 婆子相视一窥,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 一个嘴上生了颗大痣的婆子说:“要我说,也不怪大爷不乐意带她,你想想,二爷是怎么没的?” “啧啧,说是死在丫鬟床上。听说啊那丫鬟生得可跟夫人七成新像。若不是她拒了二爷,二爷也不至于去寻那丫鬟,也就不会……” “要我说啊,二爷就是死在她床上的。” “可不是么。一个在乡下长了十几年的野丫头,突然就成了许家的真千金,谁知道真的假的?长得也是狐狸精相,一看就是个不端庄的,我可是听说,许家那位假千金,才是真正金尊玉贵养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咱们大爷还是青梅竹马呢。” “嘘!小声些!仔细里头听见。” “听见怎么了?全府上下谁不是这么想的?大娘子心里没数么?” 声音渐渐远了,院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许岁宁站在门内,手还搭在狐裘的系带上,指尖微微发白。 月容气得脸色通红,咬着唇要冲出去:“奴婢去撕了那群碎嘴婆子的皮!” “月容。”许岁宁轻声唤住她。 月容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少夫人,您别听她们胡说……” 许岁宁垂下眼眸,面色平静。 她如何不知道呢? 这府里上上下下,大约都是这么想的。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却被敲响了。 来的是裴知衡身边的长随,名唤长顺,隔着门板道:“大娘子,大爷吩咐小的来传句话,今日岁末封祭,祠堂那边人多,大娘子就不必过去了。”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道:“大爷说,等午后散了,您再去二爷灵前上柱香,也算尽了做嫂子的心意。” “另外,大爷特意叮嘱,让您穿素净些,二爷……不喜欢花哨的。” 月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发颤:“凭什么又不让少夫人去?您是正经的大娘子,祭拜祖先怎能少了您?便是……” 便是大爷再不待见,祖宗礼法也不能这般践踏人! 可后半句,她到底没敢说出口。 许岁宁垂下眼眸,心下却无甚波动。 裴知衡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每月的朔望祭祀,每岁的除夕封祭,他们总能寻出一堆由头来,不让她参加。 就连每月初一十五去长龄侯府给侯爷请安,裴知衡也从不带她。 长龄侯是裴知衡的世叔。虽无血缘,但辈分极高,便是裴知衡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叔父”。 按规矩,她作为裴知衡的妻子,也该一同前往。 可裴知衡从未提过。 第一次请安那日,她特意换了新衣裳,早早准备好。可裴知衡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必去了。叔父喜静,人多反而叨扰。”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侯爷喜静,是裴知衡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而真正让她不得去的,是王氏,裴知衡的母亲,裴府的大夫人。 在第一次听到裴知衡说要带许岁宁去侯府请安时,王氏当即将茶盏重重掼在桌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一个乡下丫头,也配去见侯爷?” “那丫头命硬克死了钰哥儿,满身晦气。她去了侯府,万一冲撞了侯爷,你担得起?” 裴知衡当时没有反驳。 于是每月初一十五,裴知衡独自前往侯府。 成婚近两年,她从未见过那位长龄侯,只知道他叫姬长龄,是当朝帝师,位高权重。 “替我把簪子取了吧。” 月容咬着唇,依言将素簪取下。 许岁宁看着镜中发髻上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只觉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 她想起两年前,许家仆从出现在村口,说她是许家十六年前被换走的千金小姐,要接她回去。 她那时天真得很,以为许家是真的想认回她。 可后来她才知道,许家接她回来,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替许娇跳进火坑。 许娇被许家上下捧在手心长大,他们舍不得把她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裴家二爷,所以把她这个在乡下长大的真千金接了回来。 许岁宁至今记得许夫人对她说那番话时,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情:“你替娇姐儿嫁过去,裴家不会亏待你的。” “那裴知钰虽荒唐了些,可到底也是裴家的公子,你嫁过去就是裴府的夫人,不比你在乡下强?” 许夫人说得轻描淡写。 可京城谁不知道裴家二爷裴知钰是个什么东西? 十二岁打死府中小厮,十五岁强占良家妇女,十七岁在赌坊输了万两银钱…… 科举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吃喝嫖赌玩,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京城里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谁肯把女儿嫁给他? 许家也不肯。 所以用她来填这个坑,再合适不过了。 成亲前一日,裴知钰不知从哪得知她是替嫁的乡野女子,心下不满,又听人说她生得极好,便生了别的心思。 他在茶楼设了席,请她过去。 许岁宁不敢拒绝,又想茶楼白日人来人往,总归是安全的,便去了。 可到了才发现,茶楼早已清场,裴知钰垂涎她的容貌,借着酒劲竟要做出提前同房的举动! 若非那扇门突然被踹开,她恐怕早就失了清白。 当夜,裴知钰便死在了一个与她有几分相像的丫鬟的床上。 那晚,裴知衡来见她,眸色清冷。 许岁宁以为他是来退婚的。 毕竟裴知钰死了,婚约自然不能继续。 她虽是乡野长大的,但到底是许家女儿,断没有一上来就配冥婚的道理。 何况这裴知衡芝兰玉树,有的是名门贵女想嫁,他从不缺更好的姻缘。 可他那时只垂眸看她,嗓音温和:“二弟的事与你无关。裴家和许家的婚约是在族中记了档的,裴家不会退婚。我会娶你。” 许岁宁还记得那一刻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良人,以为自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用再被人用鄙夷的神色瞧着。 她甚至感激过他。 感激他不仅救了她,还没有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她丢下。 可嫁进来之后她才慢慢明白,他娶她,不过是把兄弟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顺便娶一个不用费心对待的妻子。 反正她是乡下长大的,给口饭吃就够了。 直至后来,新婚第一日新妇敬茶,王氏当着满府的面,指着许岁宁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是“克夫命”,说她“一双狐媚眼专勾男人魂魄”,说若不是她那张脸招摇,裴知钰也不会去找那个丫鬟寻死。 她下意识回头看裴知衡,却见他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盏,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那一刻她心痛得厉害。 事后她去问他:“大爷,母亲那话……您也这么想么?” 裴知衡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责怪她的不懂事。 “母亲丧子之痛未平,说话难免失了分寸。你是晚辈,多担待些。” 担待。 这个词自她嫁进来,已经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她受了委屈,裴知衡都会用这个词,理所当然地将她堵回去。语气坦然地让她觉得,似乎她嫁给他,就该受这些。 只要她多反驳一句,他就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然后他会说:“你是大娘子,该有大娘子的样子。” 仿佛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能嫁给裴知衡这样清风霁月的人物,能当上裴府的少夫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应该感恩戴德,应该安分守己,应该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这才配得上他施舍给她的这个身份。 许岁宁垂下眼,手慢慢收拢进袖中。 窗外起了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更大了。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衣裳也换了吧。” 第2章 月容,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怨我? 裴知衡听到回话时,正在书房看信。 那信是许娇托人送来的。那个本该嫁给裴知钰的人,那个被许家上下捧在手心的假娇客,与他自幼两小无猜。 信中许娇问候他冬日安康,语气亲昵。裴知衡看完,眉目间柔和了几分。 他时常想,若当初嫁过来的是许娇…… 那她定会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不是像许岁宁这样,什么都做不好,还总觉得别人亏待了她。 但到底也是想想便罢,他当初说过的,不会纳妾。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脚往外走。 走出书房时,雪正好落在他肩头。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长顺:“少夫人那边,让她早些去祠堂,别误了时辰。” …… 午后,雪越下越密。 许岁宁到祠堂的时候,里头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跪在蒲团上,沉默地看着那个灵位,半晌,才垂下眼,取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许岁宁转身时,就见裴知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祠堂门口。 他穿着白色鹤氅,身量颀长,眉目疏离,雪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寂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三炷香上。 许岁宁屈膝行礼:“大爷。” 裴知衡这才看向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你恨他?” 许岁宁怔了一下,低低摇了摇头:“不恨。” 这是实话。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恨他做什么? 裴知衡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半晌,他的目光微微松了,语气仍是淡淡的:“不恨就好。他生前确实荒唐,但人死为大,你替他上炷香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 她嫁进裴府两年,从他口中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三个字。 应该谨言慎行,应该不计较三房五房妯娌的冷言冷语,应该体谅他公务繁忙…… 她在他口中,好像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唯独被好好待着,是不应该的。 许岁宁低下头:“大爷说得是。” 裴知衡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许岁宁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她忽然想停下来,想抬眸看他,想问他一句:大爷,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 可她不敢。 因为她能猜得到,若是她问出口了,他就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什么都不说,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风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嫁进来的第一个月。 那时裴知衡偶尔还会来她院里坐坐。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书。她坐在旁边偷偷看他,以为这就是寻常夫妻的日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来,不过是因为王氏说了,新婚不宜冷落新妇,怕落人口实。 一个月后,他就不来了。 身后月容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少夫人,大爷方才……是不是在等您?” 许岁宁脚步没停:“不知道。” “可奴婢瞧着,大爷像是专门来祠堂找您的……” “月容。” 许岁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底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来找我,无非是怕我在祠堂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丢了裴府的脸面。” 月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大爷从未短过少夫人什么,该有的吃穿用度一样不少,每逢节礼也让人按时送到院里。 但也从未替少夫人说过话。 快到院子时,许岁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月容。 “月容,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怨我?” 月容愣住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想的。 大爷从不替少夫人说一句话,估计他心里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也不再等。 她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院里那棵老梅树终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枝桠“咔嚓”一声断了,落了一地的雪。 那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色,在满目枯败中很是醒目。 许岁宁的目光在那断口上停了很久,才道:“进去吧。外头冷。” 第3章 横竖不过是个生辰。 回了院子,月容上前几步,替她解下狐裘:“少夫人,许二小姐来了。” 许岁宁动作微顿,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 许娇来裴府,从来不是为了看她这个姐姐的。 月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是大夫人接来的。说是许久不见,想念得紧。大爷那边……也没说什么。” 许岁宁垂下眼帘,没接话。 许娇本就比她更得王氏的宠爱。当初若非许家算计着替嫁,后又有裴知衡开口,这门婚事根本落不到她头上。 她是许家的真金,可在这府里,许娇才是被捧在手心的那个。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少女娇俏的笑声。 许岁宁转过头,隔着半开的窗,正好看见许娇跟在裴知衡身旁走进院子。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一张小脸白皙莹润。 那娇俏人儿此刻正仰着头跟裴知衡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很是活泼可人。 裴知衡垂眸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许岁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听见许娇缠着他笑问道,“那姐姐怎么办呀?” 裴知衡开口回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隔着风雪听不真切,但她能看出,许娇笑得更开心了。 许岁宁看着这一幕,忽想起他对自己说话时的样子,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像在御史台写案卷一样简省。 “岁宁,这件事你去办一下。” “岁宁,母亲那边你多上心。” “岁宁……” 他连叫她名字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疏淡的客气,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辖下一个尚算称职的管事娘子。 她慢慢收回目光,将窗棂合拢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裴知衡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衣袍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子。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内,见她已坐在暖榻上,便径直走到桌边,拂了拂袍角坐下。 “岁宁,娇姐儿的生辰要到了,你带她出去采买些首饰。”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她喜欢亮眼些的,你看着挑便是。” 许岁宁正给他斟茶的手顿住了。 茶汤倾出杯沿,烫了她指尖一下,她却没觉得疼。 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濡湿的桌面,低声道:“大爷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裴知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不是他平日喝惯的银针。 他也没说什么,只搁下茶盏,淡淡“嗯”了一声。 许岁宁只觉心头莫名痛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直不曾跨进她院子的裴知衡,难得来一次,竟是为了让她给许娇准备生辰礼。 分明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记得她的生辰的。 刚嫁进来时,他让人送了一对白玉簪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她欢喜了很久。 后来那簪子不知怎的,突然就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可还记得,下月也是她的生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嫌银子不够,眉头微蹙。 每月他给她的银两,月例加上私下贴补,统共二百两有余。 一个内宅妇人,吃穿用度皆有公中出,这些银子本应绰绰有余。 可她总是存不住。 今日添件新衣,明日打套头面,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 前几日还听说她让月容去打听城北铺子的租金,竟动了做生意的念头。 一个裴府的夫人,抛头露面去开铺子,像什么话? 果然是乡野长大的,眼皮子浅,手里存不住钱,净做些张扬显摆的事,半点世家主母的体面都不顾。 这些念头他没有说出口,但许岁宁从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里,看得明明白白,心下不由愈发苦涩。 每月他给的那些银子,数目听着是不少。 可婆母那头隔三差五要买补药,姑奶奶们生辰要添首饰,府里人情往来样样都要从她手里出。 那些钱看着多,落不到她手里几天便花出去了。 她不但攒不下一文,还时不时要从嫁妆里往外贴补。 她甚至已经在暗地里盘算着,能不能寻个什么法子,自己赚些银子回来。 可这些话,他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那个贪得无厌、不会持家的乡下女子。 横竖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许岁宁垂下眼,不再看他。 却见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道:“如此,可够了?” 许岁宁看着桌上那个墨蓝色的钱袋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了。 或许在他看来,她做什么都是别有目的。 她能嫁给他是高攀,做个挂名的夫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不该再奢求旁的。 许岁宁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是。” 裴知衡见她应下,便不再看她,侧身对许娇温声道:“外头冷,早些回来。” 许娇含笑应了,随着许岁宁出了院子。 裴知衡目送二人离去,正要转身,就见长顺从廊下快步走来,躬身道:“大爷,长龄侯回京了,方才进的城门。” 裴知衡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叔父回来了?” “是。”长顺道,“侯爷此番替陛下巡视江南,原说下月才归,不知怎的提前了。底下人报说马车已过了东市,约莫半个时辰便到。” 裴知衡“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 他走出几步,忽想起什么,顿了一下。 下月也是许岁宁的生辰。 他记得刚成亲那年,让人送了一对白玉簪过去,她欢喜了好几日。后来那簪子断了,她倒也没再提过。 他站在原地,风雪扑在脸上,那念头只转了一瞬。 罢了。 横竖不过是个生辰。 他收回思绪,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叔父回京是大事,他须得亲自去城门口候着,不能失了礼数。 …… 马车上。 许岁宁缩在狐裘里,怀里抱着暖手炉。她自小怕冷,冬日里出门,总要裹得严严实实。 在乡下的时候,她总喜欢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养母会把汤婆子塞进她被窝,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怕冷,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那时候她想,嫁了人就好了。 养父会给养母煮汤暖手,她嫁了人,冬天自然也会有人给她暖手的。 却不想,嫁了人,倒是更冷了。 许娇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许岁宁身上转了一圈。 “姐姐,你今日去祠堂了?”她忽然开口,见许岁宁抬眼看她,便笑了一下,“我听衡哥哥说的。” “我想着衡哥哥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你是替嫁进来的,又不是正经的裴家媳妇,去正祭做什么呢?那些祖宗又不认得你。” “就连每月去长龄侯府请安,衡哥哥也不带你吧?” 许岁宁没有说话。 许娇皱了皱眉,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衡哥哥就是太讲规矩了。要我说啊,你连去都不用去。二爷那事,虽说是他自己荒唐,但说到底也是因你而起。” “你去上香,他心里未必舒坦。” “请安也是,你这样的身份,去了也是给裴家丢脸。侯爷可是帝师,哪能见你这样的……” 许岁宁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得是。” 许娇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许岁宁会闹的。 只要许岁宁闹了,她就有理由去裴知衡面前说些什么,这样裴知衡就会更厌烦她。 只要他们和离了,她就有机会。 可许岁宁没有。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 许娇眉头微蹙,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姐姐。”许娇又笑了笑,“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裴府的少夫人,听起来风光,可你心里该清楚,衡哥哥心里的人是谁。你占着这个位置,就不觉得亏心吗?” 她说到“衡哥哥”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像是在炫耀什么。 许岁宁阖了阖眼,只觉得累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娇的心思。 这个妹妹,从来不是真的亲近她,不过是借着她的身份,去靠近裴知衡罢了。 第4章 他向来疼你,挑的自然合你心意。 马车在首饰铺子前停下。 掌柜的见是裴府的人,殷勤地捧出一盘盘首饰来。 她挑了一支点翠步摇,一对白玉镯,还有一支红宝石簪子,将东西推到许娇面前:“你看看,可喜欢?” 许娇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姐姐,这步摇的翠色太深了,戴起来显老气。” 她拿起白玉镯,又放下,“这镯子水头也一般,配不上我那条新做的裙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姐姐的眼光,怎么这般差呀。” 许岁宁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静。 她不是第一次被许娇这样说了。 无论她挑什么,许娇总能挑出毛病来。不是颜色不对,就是款式不好,总之没有一样是合心意的。 从前她还会耐着性子再挑,现在却不想了。 “那就让你的衡哥哥来挑。”许岁宁淡淡道,“反正我挑的,你都不喜欢。” 许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甜甜的,却没什么温度:“姐姐这是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许岁宁打断她,“只是觉得,既然我挑的你都不喜欢,不如让大爷亲自来。他向来疼你,挑的自然合你心意。” 许娇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许岁宁,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许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姐姐说得也对。衡哥哥向来疼我,他挑的自然合我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姐姐。下月也是你的生辰吧?” 许岁宁的手微微一顿。 “我听爹娘说过。不过……衡哥哥应该不记得了吧?” “他最近忙着操持我的生辰呢,怕是顾不上姐姐了。” 许岁宁没有接话,只看了许娇一眼,就带着月容走了。 月容跟在身后问道:“少夫人,咱们去哪儿?” 许岁宁脚步未停,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去喝碗糖水吧,暖暖身子。” 月容应了一声,她看得出少夫人不想说话,便没有多问。 糖水摊子在街尾拐角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许岁宁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月容替她叫了一碗红豆桂花糖水,热腾腾地端上来。 她双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一碗糖水还没喝完,外头的雪便大了起来。 月容探头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色:“少夫人,这雪越下越大了,您先在这儿避避风吧,奴婢去把马车赶来。” 许岁宁点点头:“去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月容便回来了。 她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也被风吹得散乱,脸颊冻得通红。 “少夫人……”月容的声音有些发紧,“许二小姐回去了。奴婢去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她说怕大夫人担心,就先回去了,马车也没留。” 许岁宁闻言,垂下眼帘,心下却没什么波澜。 毕竟许娇也不是第一次做出这些事了。 月容咬着唇,还是不死心地说了一句:“要不……奴婢去请大爷来接?” 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沉默了。 许岁宁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糖水。 她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大爷什么时候来接过少夫人?哪一回不是少夫人自己走回去的? 月容深吸一口气:“少夫人,您在这儿等着,奴婢跑回去赶一辆马车来。您这般怕冷,走回去怕是要冻出病来的。” 说着,不等许岁宁开口,她便又冲进了风雪里,一溜烟跑远了。 许岁宁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喊住她。 月容前脚刚走,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整列的车队簇拥着中间的马车在街上走着。 那马车通体乌黑,瞧着并不起眼。可拉车的马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连车轮上都嵌着细细的铜箍。 这样的排场,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许岁宁下意识便想退让,不想车队在摊子前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一个年轻男子弯腰下了马车,朝着她这边走来。 那人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穿一件青色暗纹直裰,外罩霜色缂丝鹤氅,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眉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许岁宁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下意识地低低唤了一声: “先生?” 第5章 帝师回京 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拘谨。 姬长龄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贸然唤他“先生”的女子。 她生得极好,眉目娇软,唇瓣饱满,一张脸白净柔嫩,像是枝头刚被雪洗过的梅花。 此刻小脸冻得发白,睫毛上沾着雪粒,缩在那件狐裘里,正仰着脸看他,清透的眸底是一眼可见的紧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眸色微深。 “认识我?” 声音低沉清冽,像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玉石,很是好听。 许岁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大人有些面善。” 眼前这人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而那位教她认字的那人,不过是乡野间一个普通的先生,自她七岁后便没再见过,她连长相都快记不清了。 她怎能将这等权贵与当年那个普通乡野先生,放在一处想? 实在荒唐。 许岁宁垂下眼,暗笑自己真是冻傻了,竟生出这般没来由的妄想来。 姬长龄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声音沉了几分,开口:“许岁宁。” 许岁宁心下一怔,猛地抬起头来。 他认得她? 自回许家之后,她便被关在内宅,替嫁之后更是在裴府深居简出,连祠堂正祭都不配去。 男人通身的气度太压人,站在她面前,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姬长龄没有开口,目光掠过她空荡荡的身后,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雪细细密密地下着,落在两人之间。 许岁宁被他看得越发无措,终是福了福身,往后退了半步,想给他让开路。 风雪这样大,他这样的人物,不该站在街边的糖水摊子前与她纠缠。 “上马车。” 许岁宁一愣,抬起头。 却见姬长龄侧了侧身,目光落在那辆乌黑马车上:“雪大,送你回去。” 许岁宁怔了一下:“不敢劳烦大人,妾身自行回去便是。” “你有车?” 许岁宁咬着唇,颊边浮上一层窘迫。 她确实没有。 姬长龄一身霜色缂丝鹤氅,负手站在雪里看着她。 “还是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长随平安立在姬长龄身后,偷觑了自家主子一眼。 这位夫人确实生得好看,可侯爷向来持重……今日倒是奇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驶来一辆马车,匆匆在糖水摊子前停下,车帘掀开,裴知衡从里面探出身来。 他原是去城门口接世叔的,半路听说世叔改道走了东街,便急忙赶来。 裴知衡一眼便看见了摊子前的许岁宁,还有她身前那人,心下一沉,连忙下了马车,快步上前行礼: “侄儿见过叔父。侄儿不知叔父在此,迎驾来迟,还请叔父恕罪。” 叔父。 许岁宁只觉脑子都不转了。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高雅矜贵的男子,又看了看躬身行礼的裴知衡,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这位世叔,便是当朝帝师,名唤姬长龄。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许岁宁慌忙低头行礼:“妾身……不知侯爷驾临,失礼了。” 姬长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 裴知衡心下一紧,垂眸解释:“内子她不懂事,惊扰了叔父,侄儿这就带她回去。” “不懂事?”姬长龄垂眸看着他,嗓音清冷,“她一个人在这雪地里等着,你倒是说说,她哪里不懂事了?” 裴知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来的?” 裴知衡一怔:“侄儿……侄儿坐马车来的。” 姬长龄目光转向他身后的马车,最后落在许岁宁冻得发白的脸上。 “你夫人没有马车?” 裴知衡心下难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侄儿……侄儿不知她在这里……” “不知?”姬长龄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的丈夫。”姬长龄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她出门有没有马车,你不知道?” 裴知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素来敬重这位族叔,从不敢顶撞半句,更何况此刻确实是他的不是。 姬长龄收回目光,“我的马车让她坐。你的马车,我用了。” 裴知衡愣住了:“叔父……” “怎么?”姬长龄看了他一眼,“不妥?” 裴知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个“不”字。 “那就这么定了。” 姬长龄看了许岁宁一眼,语调略缓了几分:“上去吧。” 许岁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知衡,终是低声道:“多谢……多谢侯爷。” 她快步走向那辆马车,踩着脚凳钻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铺着厚厚的灰鼠皮褥子,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巧的铜鎏金手炉。 她缩在角落里,抱紧手炉,冻僵的身子这才渐渐活泛过来。 姬长龄看着她上了车,转身走向裴知衡的马车,没有再看他:“你的马,你自己骑。” 裴知衡彻底愣住了。 世叔的意思,是要他把马从车上解下来,自己骑回去。 “叔父……这大雪天……” “你夫人能在雪地里等,你不能骑马?”姬长龄没有回头。 裴知衡咬了咬牙,不敢再争辩,吩咐随从解马,自己骑马跟在车旁。 ……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许岁宁下了马车,向那侍从道了谢,正要往门里走,就看见裴知衡骑马从后面赶上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已有些不大利落,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先进去。”姬长龄的声音自车内传出来。 许岁宁能察觉到裴知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已不想理会了。 她福了福身,便先进了门。 身后,车帘被人撩开一角。 姬长龄看着那抹纤秾有度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走得很快,身影在雪里朦朦胧胧的,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里头一截杏色的衬裙,很快又被她拢紧了。 “爷,宫里那位在催了。”平安低低开口道。 姬长龄看了许久,才放下帘子。 “嗯。” 裴知衡本以为到了裴府,世叔便会放他回去。 他冻得浑身发僵,只盼着赶紧回屋换身干爽衣裳,再喝一碗热姜汤驱驱寒。 他正欲拱手告退,却听姬长龄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裴知衡。” 裴知衡身形一僵,恭敬应道:“侄儿在。” “随我进宫。” 裴知衡一怔:“叔父……侄儿并无传召,这天寒地冻的……” “你在城门口迎我,便是有心。”姬长龄的声音不咸不淡,“既然有心,便随我走一趟。圣上面前,也算你一份忠心。” 裴知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得重新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朝皇宫而去。 …… 屋内。 许岁宁推门进去的时候,月容正急得团团转。 “少夫人!您怎么回来的?奴婢去赶马车,半路上被人拦下了……” “是长龄侯送我回来的。”许岁宁一边解狐裘一边道。 月容瞪大眼睛:“长……长龄侯?那位帝师?” “嗯。”许岁宁点点头,复又道:“帮我换身衣裳吧。” 雪化了,落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月容还想再问,但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大好,便没有多嘴,只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了干爽的衣裳,又拿了帕子替她绞干头发。 “少夫人。”月容忽然压低声音道,“外头有人来了。” 许岁宁侧耳听了听,果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见过大爷。” 婢女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许岁宁没有回头,从镜中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 他依然穿着那身鹤氅,冻得脸色发白,眉目疏离,头发上还有未化的雪粒。 这是第一次,裴知衡走进来的时候,许岁宁没有如往常那般起身迎上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柔嫩。 裴知衡倒是许久不见许岁宁这般随性娇美的模样了。 只是可惜,容貌虽美,品性到底不敌容貌。 “许岁宁。”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今日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和叔父在一起?” 许岁宁沉默了一瞬,才道:“月容去赶车了,我在等她。” “你就不能坐娇姐儿的马车一起回来?”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面色有些难看,“还是说你非要让叔父瞧见你那副所有人都亏欠你的模样?” 他在风雪里骑了半个时辰,冻得浑身没了知觉,到了宫门口,侍卫却说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世叔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一个“回”字,便将他丢下,径直入了宫。 他在风雪里白跑一趟,冻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回来的时候想过,世叔素来持重,从不做无谓之举。 今日这般折腾他,必定是有缘故的。 想来是许岁宁在世叔面前失了礼数,让世叔觉得裴家门风不严,连个内宅妇人都管不好。 世叔不好当面说什么,便借着这个由头敲打他。 他在外面冻了半日,替她受着世叔的怒气。 他的声音更沉了:“岁宁,我先前便与你说过,你是裴府的少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自你嫁进来,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你的?裴家不欠你什么,你何必如此折辱裴家门面?” 第6章 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 许岁宁蹙眉道:“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面上带着倦意,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往日里吃穿用度什么的,我不与你计较。可你这般性情,如何堪当裴府宗妇之位?”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屋檐垂下的冰棱,瞧着剔透,碰上去却极冷。 “岁宁,你总与我说,母亲不把府中中馈给你。可你自己瞧瞧,你这般模样,让我如何去劝说母亲把中馈交到你手中?” 许岁宁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中馈么? 是了,她提过一次的。 刚成婚那年回门,许夫人随口提了一句,她回来后趁着裴知衡来院里用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嘴:“大爷,府中中馈……母亲可曾提过让我接手?” 彼时他正低头翻书,闻言只抬眼看她一下,淡淡道:“中馈自有母亲操持,你刚进门,不必着急。” 她当时便没再问第二句。 可那一句无心之问,不知何时在他心里竟成了“总在讨要”。 不过也是,在他心里,她做些什么都是不好的。 而许娇从不用费这些力气。 许娇虽不是许家亲生子,但到底是在许家长大的,知书达理,进退得体,旁人瞧着便觉得妥帖。 她是十六年后才被带回来的乡野丫头,再怎么摆出少夫人的规矩,也比不上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假千金。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眉头蹙得更紧,很是失望道:“岁宁,做人该学会知足。” “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说着,他转头往外走了。 月容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少夫人!大爷他……” 许岁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下竟觉出几分倦意。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了从前那般追上去解释的冲动。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些讶异。 刚成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还会在他走后独自坐上半晌,把方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想,琢磨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还长,人心总能捂热的。 他虽冷淡,却也会在她晨起时让长顺送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来;她偶感风寒,他虽不来探望,却也吩咐了厨房每日炖一盅雪梨汤送去院里。 那些细碎的、勉强算得上温情的片刻,她曾像攒珠子似的一颗一颗收在心底,以为攒得多了,总能串成一条像样的链子。 可珠子攒得再多,线断了,便什么也串不起来了。 她也是到了如今才慢慢看清,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足够好就能换来的。 “月容,”她轻声开口道,“把灯熄了吧。” 月容抹了把泪,上前吹灭了烛火。 屋内暗下来,许岁宁躺到床上,月容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幔。 那床幔是藕荷色的,上头绣着缠枝莲纹,是嫁进来那年王氏让人新换的。 两年了,颜色还鲜亮着,可她自己却像是旧了许多。 她忽地就想起养父从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养父摸着她的头说:“娐娐,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拿起,什么时候该放下。”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裴知衡从来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他所给予的,不过是施舍般的照拂,是维持裴府体面的周全。 那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情分,是主子对下人的怜悯。 而她,竟靠着这一点怜悯,苦苦撑了两年。 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 和离的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想,她该寻个机会,同裴知衡把话说清楚了。 许岁宁闭上眼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黑暗中,她的思绪渐渐清明,又想起铺子的事来。 明日,她还要去城北看铺子,若地段和价钱都合适,便定下来。 月容已经替她与掌柜的谈过两回,对方是个厚道人,听闻是裴府的少夫人要租,还主动压了些价。 只要铺子开了,往后便有了进项,和离之后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她暗自盘算着,索性从自己的嫁妆里挪了一笔银子出来。 那些钱原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般想着,许岁宁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像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忽然看见前头有一盏灯,虽还隔着些距离,却好歹知道方向了。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芯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未大亮,裴知衡便醒了。 昨夜从许岁宁院里出来后,他又回书房又看了一会儿公文,躺下时已近三更,只是不知为何,睡得不大安稳。 他索性起身换了朝服,往王氏院里去。 王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这么早就过来,有些意外,让婢女添了副碗筷。 裴知衡坐下,母子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王氏才搁下勺子,低低叹了口气:“昨日倒是累得你被侯爷罚了,在雪地里骑了半日的马。” 裴知衡握筷的手微微一顿:“儿子无事。” “我听说了。”王氏看了他一眼,“长龄侯素来严苛,能让他当街开口训斥的,倒也不多。” 裴知衡沉默了一瞬:“是岁宁在世叔面前失了礼数。昨夜儿子已经说过她了。” 王氏听了这话,却没有接茬:“与她有什么干系?” 裴知衡抬眼看向母亲。 “是我让娇姐儿早些回来的,”王氏道,“原想着她身子弱,雪天不宜在外头待太久,便差了人去催。谁知娇姐儿是同岁宁一道出去的,竟是把她忘在街上了。”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事倒是娇姐儿做得不周全。这等天气将她一个弱女子丢在街上,委实不妥。” 裴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许岁宁坐在妆台前的样子,一头青丝散着,面色很白,他那时原以为她是装的,现在想来,或许她是真的冻了许久的。 他竟没看出来。 她也没有说。 他昨夜问她的时候,她只沉默着,什么也没辩解。 王氏又道:“那丫头倒也算难得,昨儿受了那样的委屈,今早竟也没有来我面前抱怨什么。难为她心里不怪罪我。” 她说着,抬眸看向裴知衡:“你昨夜见过她了?她可有受寒?” 裴知衡闻言,却是一顿。 昨日他见许岁宁与叔父站在一处,心头火起,回去便责问了她一通。 他当时认定她是故意让叔父瞧见那副落魄模样,好显得裴府刻薄了她。可他竟没有关心过她是否受寒。 昨日他还觉得没什么,可今日从母亲口中说出来,他才忽然发觉,身为她的丈夫,这般行事,实在不该。 裴知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岁宁她……昨日是被娇姐儿留在那里的?” 王氏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怎么,她没跟你说?” 裴知衡没有回答。 昨夜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再回想起来,竟扎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王氏见他面色沉沉,便也没有再追问,只当他是知道了内情心里过意不去,便转了话头道:“我虽不喜那丫头,但她到底是许家正经的小姐。当初也是你主动说要娶她的。” 裴知衡垂着眼,没有说话。 “何况,娇姐儿如今的身份……到底不能当裴家的宗妇。”王氏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许娇虽在许家长大,但到底不是许家的血脉,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于裴府的体面终究有碍。 “再说,岁宁虽为人处事差了些,但与许家联姻,对你的仕途也算得有些助力。而今你们成婚也快三年了,膝下无子,难免被人诟病,对你的名声也有影响。”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实在喜欢娇姐儿,不妨等岁宁生下长子后,再把娇姐儿纳了。左右也是个知根知底的,不会委屈了她。” 裴知衡闻言,蹙了蹙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我当初说过的,不纳妾。” 王氏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随你吧。” 第7章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裴知衡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雪停了,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在扫雪。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身后的长顺:“少夫人今早用膳了么?” 长顺一愣:“这……小的不知,大爷稍等,小的去问问。” 裴知衡摆了摆手:“罢了。” 他抬脚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许岁宁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正好看见月容从里头出来,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瞧见他便慌忙行礼:“大爷。” 裴知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袱:“少夫人呢?” 月容垂着眼道:“少夫人出门去了。” “出门?”裴知衡眉头微蹙,“这么早,去哪儿了?” 月容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少夫人只说去城北走走,散散心。” 城北。 裴知衡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容挎着包袱匆匆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她坐在妆台前时那副安静的模样。 那时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大爷说得是。” 他原以为她是认了错,如今想来,她说的“是”,或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忽然有些后悔。 昨夜那些话,他似乎不该说得那样重。 可随即他又想,她为什么不解释? 若是她当时说了是娇姐儿把她丢下的,他何至于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裴知衡抬脚走出十余步,不知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檐角融雪滴落,顿了片刻,侧过头对长顺道:“这个月的例银……给少夫人涨一些吧。” 这事到底是他没问仔细的。 长顺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大爷,涨多少?” 裴知衡略一沉吟:“往后按月多支二百两,从我私库里出。” “跟账房说一声,不必过母亲那边了。” 长顺点头记下,心里却有些纳罕。大爷从前从不过问少夫人院里的花销,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裴知衡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了。 …… 城北那间铺子不大,但胜在地段好,临街,往来人流不断。 许岁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要紧的,便点了头,在契书上按了手印,让月容将银钱交割了。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爽利得很,收了钱便将钥匙和契书一并交了过来,笑道:“夫人爽快,这铺子便归您了。” 许岁宁将契书收好,指尖抚过纸面,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走出铺子时,雪已经停了,天色比前两日亮了些,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月容跟在身后,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少夫人,定了?” “定了。”许岁宁拢了拢狐裘,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卷契书。 “那少夫人打算卖什么呀?总得先想好营生才是。” “开个刺绣坊。” 许岁宁把契书收进袖中,往回走,“我养母的苏绣手艺一绝,从小跟着她学,虽谈不上青出于蓝,但到底也学了个完全。” “开了刺绣坊后,有单子便接,没有便自己绣些帕子扇面摆在店里卖,不算太难。” 月容眼睛一亮:“少夫人手艺那般好,定能成!” 许岁宁没接这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月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夫人,方才奴婢回去拿银子的时候,碰到大爷了。” 许岁宁脚步未顿:“嗯。” “大爷问奴婢您去哪儿了。”月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奴婢觉着,大爷心里还是有您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过来问。” 许岁宁闻言,只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论是谁,他遇上了,总会多问几句的。” 她想起从前刚嫁进来的时候,有一回她在园子里崴了脚,疼得走不动路。裴知衡恰好路过,见了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那时心头一跳,以为他是要来扶她的。 可他说完那句话,便站在那里等她回答,没有伸手,甚至没有往她的脚踝上看一眼。 后来她才知道,他对谁都是这样的。 他的关心,从来只是路过时随口一问。问完了,便过去了。 如今她是名义上的裴府少夫人,若她过得不好,丢的也是裴府的脸面。 他多问一句,原也是应当的。 两人回到裴府时,已是午后。 许岁宁刚进院子,便有管家笑眯眯地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只漆盒。 管家见了她便殷勤地拱手:“少夫人回来了。这是大爷吩咐送来的,说是给少夫人添些体己。” “另外,大爷还吩咐了,往后您的月钱每月多支二百两。之后每月都照这个数给。” “大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 许岁宁看着那几只漆盒,没有伸手去接。 裴知衡总是这样。 他大约觉得,她一个乡野女子,给她钱、给她东西,便算尽了丈夫的本分。 她若再有不满,便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了。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许岁宁秀眉微蹙,忽觉得喉咙有些痒,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那咳嗽闷在掌心,声音不重,却听得月容心头一紧:“少夫人,您是不是昨儿冻着了?奴婢去给您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不必了。”许岁宁摇了摇头,没有再看那漆盒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收起来吧。” 既然已经打定了和离的主意,这些银钱首饰便与她无关了,不过是暂放在她这里罢了。 那里头的东西,她一样也不会带走。 她只要那间铺子就够了。 第8章 她素来性子软,过两日便好了。 有了铺子要打理之后,许岁宁便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 每日一早拜会了王氏,便一门心思操持着铺子的事。 若实在不得闲,就遣了月容去瞧瞧,顺道将自己绣好的帕子带去卖了。 月容时常回来时眉开眼笑,说哪位夫人又夸少夫人手艺好了,说这针法京城少见,问是不是南边来的绣娘做的。 许岁宁听了,也只是弯弯嘴角,心里却暗暗盘算着,等开春了再招两个可靠的绣娘,把铺子做大些。 日子一忙起来,那些从前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事,竟也慢慢淡了。 这一日,许岁宁起了身,坐在妆台前让月容梳头,却觉身上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镜中映出一张白净的面孔,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唇色也浅淡,像冬日里将开未开的花苞,缺了那一点润泽的生气。 月容替她挽好发髻,又取了狐裘给她披上,细细拢了拢领口系好,垂眸看着妆台前的人,蹙眉道:“少夫人,您脸色不大好,还是请个郎中来瞧瞧吧,好歹安心些。” 许岁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多歇歇便好。” 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呢,铺子刚开张,好些事都要她拿主意,哪有工夫躺着养病。 “随我去母亲那,把那件氅衣也带上。” 月容低叹了一声,知她性子倔,也不再多劝,只转头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又扶着她起身,往王氏院中去了。 刚出了院门,却见廊下立着个长松玉立的男子,绯袍云雁,面如冠玉。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裴知衡。 许岁宁不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的样子,但往日里见到的多是他的背影。 今日倒是头一次这样清晰地对上他的正脸。 她知道,裴知衡是裴家最出息的一个,年纪轻轻便官拜御史中丞,日日案牍劳形,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御史台,多久都难见一面。 裴知衡也看见了她。 自那一晚后,他便没再见过她了。 此刻他只见眼前人娇娇小小的,小脸缩在狐裘领子里,半张脸都遮住了,露出的一小片肤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头上只戴了一支素簪,却衬得她愈发纤弱,倒显出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娇怜。 他静静看着她,等她走过来。 往日里,她若见了他,总会总会迎上来细细叮嘱几句的。 即便他不需要,但她每次都会来。 可今日他等了一会儿,直到长顺取了公文回来,都不见她过来。 她只垂着眸子,将手炉拢在狐裘下,偏过头低声与月容说着什么,往另一边走远了,像是没有看见他一般。 裴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不由蹙了蹙。 狐裘下,隐约可见那腰身极纤柔,窄得仿佛他一掌便能握住,瞧着瘦伶伶的,却是纤秾有度,那风流体态便是在厚重的冬衣底下也藏不住。 他从前竟没有留意过,她瘦了这样多。 他莫名想起来,她刚嫁进来那年,有一回她在园子里扑蝶,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红山茶,红艳艳的花瓣衬着白生生的脸,眉眼弯弯地回头朝他笑,明媚张扬得压过了满园的花色。 可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他忽地发现,自己好似也许久不曾关心过她了。 “大爷,马车到了,该走了。”长顺在身后低声道。 裴知衡收回目光,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抬步往外走。 罢了,那事到底是他没问清楚,错怪了她,待晚上回来再与她提也不迟。 她素来性子软,过两日便好了。 …… 许岁宁走到王氏院门前,还未进屋,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许娇在了。 月容在身后低声嘀咕:“这许二小姐好生没规矩,还未出阁呢,就天天待在旁人府中……” 许岁宁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月容,慎言。” 月容咬了咬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许岁宁心里清楚,许娇能在这里,自然是王氏应允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她还需要猜么? 她解下狐裘放到月容手中,待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往屋里走。 外头的婆子见她来了,却像没看见一般,垂着头一动不动。 许岁宁也不恼,自个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她进去的一瞬,里头方才还热闹的说笑声便静了下来,几道视线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许娇坐在王氏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方锦帕,看见许岁宁进来,笑意淡了些,却仍先开了口,弯着眉眼叫了一声“姐姐”。 许岁宁只微微颔首,垂着眼走过去,依礼请了安。 王氏便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来。 许岁宁刚一坐下,便听见王氏开口道:“娇姐儿今儿个过来,可是为了那件事?” 许娇闻言,身子一僵,随即垂下眼帘,捏紧锦帕,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伯母说的是。那日……是我糊涂了。昨儿个娘也说了我,叫我来给姐姐赔个不是。” 说着,她便站起身,走到许岁宁面前,福了一福:“那日是我行事不周,还望姐姐原谅则个。” 许岁宁看着她这副做派,没有立时答话。 她知道许娇这歉意来得勉强,多半是许夫人逼着来的,何况那日她做的事还惊动了长龄侯,惹得裴知衡被侯爷迁怒,王氏心底怎么可能没有芥蒂? 但许岁宁面上不显,只颔首道:“妹妹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说着,她抬手,示意月容抱着氅衣上来。 “这几日天寒,儿媳近日新得了几匹好料子,便给母亲赶制了件氅衣,您瞧瞧可还合身。” 王氏看了看那件氅衣,又抬眸看向下头这个穿着素净、小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的人儿,心下难得有些复杂。 说到底,前些日子是娇姐儿做得不对,可事情的源头,还是怪她这个老婆子偏心娇姐儿,催她早些回来。 这大媳妇平白挨了冻,也没来她面前闹过一句。 王氏声音不由温和了许多道:“这大冷天的,难为你还记得老婆子。” 说着,她侧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前儿宫里赏的那半斤官燕呢?拿来给少夫人带回去补补身子。” 婆子脆声应了,转身从里间捧出一只红漆描金的盒子来,递到月容手上。 许岁宁目光扫过一旁的许娇,果见她笑意敛了,直直盯着那描金盒子,眼底的神色说不上好看。 许岁宁收回目光,轻声道:“既是母亲所赐,岁宁便不推辞了,多谢母亲挂念。” 王氏点了点头,捻着佛珠想了想,又道:“对了,过两日衡哥儿要去长龄侯府拜会,你也跟着去吧。” 许岁宁微微一怔。 长龄侯府,姬长龄。 她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在雪地里,那个穿着霜色鹤氅、气度矜贵的男人。 她垂下眼,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第9章 他原以为她会闹的。 许岁宁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拢了拢狐裘,低声对月容道:“去锦绣坊。” 铺子刚开张不久,好些事都要亲自盯着,她这几日正盘算着再收几幅好绣样,等开春了能赶出一批新货来。 马车行到正阳街口时,忽然颠了一下,外头车夫“吁”了一声,勒住了马。 “月容,怎么了?” 月容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少夫人,前头路旁蜷着个人,像是冻昏过去了。” 许岁宁闻言,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果真便见路边缩着一个人影,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面容。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却没人停下来。 “去看看。”许岁宁道。 月容扶着她下了车,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过二十的年纪,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左脸上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很是骇人。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袄,已经湿透了,人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许岁宁蹲下身,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月容,把人扶上车。” 月容犹豫了一下:“少夫人,这来历不明的人……” “先救人要紧。” 两人合力将那女子扶上马车,月容又取了手炉和毯子给她捂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时,许岁宁正垂眸替她掖毯角。 马车里光线昏暗,只从帘缝里漏进一点光,恰好落在许岁宁脸上。 那是一张极娇美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鼻梁秀挺,瞧着该是妩媚勾人的,偏那双眸子清凌凌的,说不出的清透可人。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好看得像庙里的观音画像活了过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挣扎着要起来磕头:“菩萨……” 许岁宁按住她的肩:“别动,你还在发热。” 阿芜这才回过神来,泪流满面道:“多谢……多谢夫人救命……”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 那女子抹了把泪,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她叫阿芜,爹娘死后被表叔卖给人牙子,一路辗转到了京城。 买她的那户人家见她脸上有胎记,本就不大乐意,只当买个粗使丫鬟用。 前些日子她染了风寒,病了好些天,那户人家嫌她干不了活还费药钱,便将她赶了出来。 她身无分文,在京城又没有亲人,只能挨家挨户地讨口吃的,偏偏又赶上这几日大雪,身子撑不住,就倒在了路边。 许岁宁听着她的口音,心里微微一动,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江南来的?” 阿芜闻言微怔,点了点头:“奴婢是苏城人。” “那你可会苏绣?” 阿芜忙不迭地点头:“自是会的,旁的不说,苏绣是奴婢拿手的。” 许岁宁听了,心下有了计较。 “我在前头开了间绣坊,正缺人手。你若愿意,便来我铺子里当绣娘。月钱按月结算,管吃管住,你若是病好了能干活,我便留下你。” 阿芜愣了一瞬,随即伏在车板上就要磕头:“奴婢愿意的!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会偷懒!” “好了,不必这样。”许岁宁伸手扶住她。 到了锦绣坊,许岁宁把阿芜安顿下来。 阿芜的针线活确实利落,一看便知是正经学过的。 许岁宁放了心,又嘱咐铺子里的管事婆子好生照看着,将近日的账目翻了一遍,把开春要添置的料子列了单子,等交代完琐事,天色已经暗了。 她又留了些银子给阿芜添置衣裳被褥,这才带着月容往回走。 许岁宁从裴府侧门进去,路过书房时,无意间瞥了一眼。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旁边,凑得很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偶尔有一两声笑声隐隐传出来,脆生生的。 许岁宁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月容跟在她身后,自然也看见了那窗纸上的剪影,愤愤道:“未出阁的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知羞!” 许岁宁垂下眼眸,只作听不见看不见。 他素来是这样的。 在外人面前端方清冷,可偏偏许娇是个例外。 旁人不许碰的东西,许娇碰得;旁人不能进的地方,许娇进得。 那书房,他从不让她进去,许娇却可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在一旁陪着。 回了院子,许岁宁脱下狐裘,卸下簪子,换了件旧袄坐在窗前。 月容替她倒了杯热茶,刚想开口劝慰,外头便有人叩门。 月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书信,脸色有些古怪:“少夫人,许夫人让人送来的。” 许岁宁闻言,秀眉不由蹙了起来。 她接过信,拆开来看,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许夫人的亲侄儿前几日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被人告到了顺天府。 那女子家里有些根基,不肯善罢甘休,人已经被押在牢里了,许夫人求她跟裴知衡说一声,把人放出来。 许岁宁看着信上那些字,心下只觉得荒凉。 她想起刚嫁进裴府那段日子,许夫人总是与她说:“若非我们接你回来,你如何能嫁进裴家当个少夫人?” 她到现在还记得许夫人脸上理所当然的神情。 仿佛她就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她刚把信放下,帘子便被人掀开了。 裴知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许娇。 他走在她前面,像是生怕她会对许娇做些什么似的。 许娇手里捧着一本书,自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弯了眉眼笑道:“姐姐,我来是与你说一声,方才我只是去找衡哥哥借了本书,你莫要多想。” 她这话说得轻巧,倒像是许岁宁是个多少无理取闹的妇人,动辄便要拈酸吃醋。 裴知衡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看着许岁宁淡淡道:“岁宁,娇姐儿来,只是借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莫要胡思乱想。” 许岁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灯下,眉目清隽,神色是一贯的疏淡。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爷来,就只是说这一句么?” 许岁宁垂下眼眸不再看他,“那大爷倒真是低看我了。娇姐儿与大爷自幼一起长大,亲近些也是常理,我如何会计较?” 裴知衡听到这熟悉的话,不知为何,眉头蹙了蹙。 他原以为她会闹的。 从前他要是跟许娇多说几句话,她总是要计较。 可如今她不问了,按理他该宽心些才是。 可不知为何,裴知衡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压下那股无来由的烦躁,淡淡道:“母亲白日里应当与你说过了,过两日你随我去长龄侯府。” 顿了顿,他又道,“再有,娇姐儿的生辰快到了,你是她姐姐,该开始操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是在同结发两年的妻子说话,倒像是堂上审案的御史中丞。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很。 她嫁给他整整两年了,竟还是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留,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等等,我有话与你说。” 许岁宁忽然开口。 裴知衡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 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封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上面许家的印记他认得。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也比方才沉了几分:“岁宁,旁的琐事我从不说你什么,可这一桩,我不会帮你。”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岁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 他竟是以为她要开口求他徇私。 但他到底还是想错了。 许家的事,与她并无甚关系。 她方才想与他说的,是和离的事。可他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 他觉得她开口,便是要他以权谋私。 在他心里,她就只配做这些事了。 许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下颌微扬,笑得得意。 你可瞧见了,衡哥哥到底是向着我的。 随即她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追了出去。 月容在一旁,瞧见许娇那神色,气得厉害。 若非这许二小姐从中作梗,少夫人和大爷之间,哪来这么多的误会? 许岁宁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月容。” “奴婢在。” “把这信送去许娇那。”许岁宁将信封搁在桌上。 “再让人跟许夫人说一声,她到底高看我了。许娇更得裴知衡的心,让她去说更合适些。往后许家的事,莫要再来扰我。” 第10章 不说是错,多说也是错 许岁宁将那封信退回去不过几日,许娇便坐不住了。 她本是巴不得许岁宁与许家生分的。 许岁宁在裴府越孤立无援,她便越有机可乘。 可偏偏这事牵扯到许夫人的亲侄儿。 自许岁宁与许夫人传过话后,许夫人已经明里暗里点过她好几回,要她想办法说动裴知衡。 许娇虽不是许家亲生的女儿,却也不敢真的拂了许夫人的面子。 她想来想去,到底没有亲自去求裴知衡。 她心里清楚,裴知衡最重清名,要他徇私枉法、从顺天府里捞人,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反倒平白搭上自己在裴府的地位。 但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她挑了个裴知衡不在府中的时辰,去了王氏院里。 彼时王氏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见许娇进来时眼圈泛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便坐直了身子,招手让她到近前来:“娇姐儿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许娇捏着帕子走到榻前,挨着脚踏坐下,低声啜泣:“伯母,是姐姐……” “我那表兄……不过是与人闹了些误会,被顺天府的人扣下了。姑姑急得几日没睡好,委托母亲求到姐姐面前,却被姐姐一口回绝了,连话都不肯听人说完。” 她说着,又低头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姐姐心里对我有芥蒂,可那到底是许家的事。她如今做了裴府的少夫人,娘家的忙都不肯帮,姑姑心里难受,我也跟着难受……” 王氏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许岁宁那丫头,确实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心眼小些也是有的。 可许家替她操持了婚事、让她有了今日的身份,这份恩情她若都记不住,那便不仅仅是小气,是不知恩情了。 “这丫头,确实不够大度。” 王氏神色淡淡道,“许家好歹是她的娘家,她如今做了裴家少夫人,娘家的人情往来原该她操持。她这般推三阻四,倒显得忘恩负义了。” 她顿了顿,偏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把少夫人请来。” 许岁宁来得很快。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身子是一直不大爽利的。 她向王氏行了礼,目光扫过许娇,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王氏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岁宁,我听说你娘家出了事,你竟不肯帮忙?” 许岁宁闻言,眉头微蹙。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又沉了几分:“岁宁,许家好歹是你的娘家,接你回来、替你操持婚事,这份恩情你总该记着。” “便是你对娇姐儿有什么芥蒂,也不该迁怒到娘家的事上。这般心胸,如何当得起裴府少夫人的体面?” 这番话说得诛心。 她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方才一进门,王氏便连珠炮似的将罪名扣了下来,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被那句“恩情”堵了回去。 她想起许家接她回来的时候,住的是后院最偏僻的屋子,吃的是丫鬟剩下的饭菜,许夫人嫌她举止粗鄙,不许她出院子、不许她见客,连过年给亲戚敬茶都让她站在最末。 这些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王氏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心虚,继续道:“你如今已是裴府的少夫人了,若连这点格局都没有,日后府中的中馈如何……” “母亲。”许岁宁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来,声音微哑,“母亲可知道,儿媳那位表兄是因什么事被押进顺天府的?” 王氏一怔。 “那日街上的事,表兄是当街扯了那姑娘的衣裳,被顺天府的人当场拿下的。那姑娘是户部主事的女儿,并非普通人家,她父亲已经递了状子上去,便是要讨一个公道。” “若大爷当真去顺天府开口,让人将表兄放了,那便是以权压人、徇私枉法。御史台本就有风闻奏事的职责,大爷身为御史中丞,自己的亲戚出了这等事不去避嫌,反倒亲自下场捞人,若是传出去,母亲觉得,朝中那些言官,会不会参大爷一本?” 她无甚波澜地说完这些话,随即便安静地垂下眼睫等王氏开口。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原是靠在引枕上的,此时却慢慢坐直了身子,面色沉了下来。 裴知衡是裴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年纪轻轻便官拜四品,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若因为替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外戚说情而被人参一本、坏了清名,那便得不偿失了。 她看了许岁宁一眼,沉吟片刻,才开口:“你既然知道内情,方才为何不早说?” 许岁宁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你既知道这事对衡哥儿有碍,就该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你闷在心里不说,我怎能知道?倒显得是老婆子我故意为难你。” 许岁宁袖中的手指松开复又攥紧。 方才她刚进门,王氏便将罪名一顶顶扣下来,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如今她说了实话,王氏又说她“闷在心里不说”。 左右都是她的不是。 王氏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道:“今日这事,你是做得没错,可你若是早些把话说出来,何至于受我这一通训?你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直截了当说便是,不必畏首畏尾的,倒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魄力。” 许岁宁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儿媳记下了。” 她面上恭敬,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王氏说她“缺了几分魄力”。可她又怎知道,她不是没有魄力,是她的魄力早就在这两年里被一点一点磨尽了。 从前她也曾试过据理力争,可每一次争完之后,裴知衡都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冷冷清清道:“你是少夫人,该有少夫人的样子。” 渐渐地,她便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下去。可到了最后,连闭嘴也成了她的错。 却见王氏又偏过头,看向许娇:“娇姐儿,你方才与我说,只是些误会。怎么到了岁宁嘴里,便是调戏良家女子、当街动手了?” 许娇面色一白,低下头去低声嗫嚅道:“伯母,我、我也不大清楚那事的细节……” 王氏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面色沉了沉,却也没有再深究。 她活了大半辈子,如何看不出来许娇那点小心思? 只是许娇到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把话说得太重。 “行了,”她摆了摆手,“往后许家再有这些事,你莫要再替你母亲传话了。有什么话,让她自己来与我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掺和这些做什么?” 许娇咬着唇,低低应了一声:“……是,伯母。” 她攥着帕子站起身来,飞快地瞥了许岁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恼怒,可当着王氏的面,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许岁宁也起身告退。 转身的刹那,她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 月容在帘外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子,低声道“没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走在回院的路上,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下一下的,倒也规律。 月容跟在身后,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愤愤道:“少夫人,您说那许二小姐,怎么这般有心计!明明是她自己的事,偏要到大夫人面前编排您,换了旁人早该跟她撕破脸了!” 许岁宁闻言,却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想撕破脸,只是撕破了又能如何呢? 王氏心里头,许娇到底比她亲近些,她一个半路接回来的乡下媳妇,跟许娇争宠争分量,争赢了也不过是赢了个表面体面,里子还是冷的。 第11章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自轻自贱 雪后的风灌进领口,冷得许岁宁缩了缩脖子,她忽然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 “少夫人,您的脸色……”月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月容,”许岁宁忽然站住了,“你说,一个人若是铁了心要离开,是不是该趁早?” 月容愣住了:“少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岁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雪地里,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没什么。”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扶我去书房。” “少夫人,您的身子……” “有些话,还是要尽早说才是。” 许岁宁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廊灯一盏盏从她身侧掠过,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 裴知衡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到的时候,长顺正端了茶出来,见她来了忙要通传,她拦住了:“我在这儿等一会。” 长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到底没多说什么,退了下去。 她等得手脚都快冻僵了,门才从里面推开。 裴知衡站在门槛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唇色很浅,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眼尾却烧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纤瘦的身子缩在狐裘里,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去。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问她身子如何。 “大爷。”许岁宁屈膝行礼,声音比往常轻了几分,“我有话想与您说。” 裴知衡没有走出来。 “岁宁,我先前便说过,你表兄的事,我不会帮你。” 他说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这句话,只等她开口便堵回去。 许岁宁闻言,抬眸看他。 他站在灯影里,眉目疏离,语气冷淡,和从前无数次拒绝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为什么来,便以为她是要来求他的。 在他心里,她大约永远都是那个只会伸手讨要的人。 讨中馈、讨关心、讨人情,讨一切他不想给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大爷多虑了,不是为表兄的事,我是来与您说……”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王氏身旁的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大爷!大夫人方才起身时在屋里摔了一跤,摔得不轻,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裴知衡脸色一变,抬脚便往外走。 他路过许岁宁身旁时,她下意识侧了侧身,他便大步从她身侧过去了,衣袖带起一阵冷风,扑在她脸上。 许岁宁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等等”,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才把喉间的“和离”二字咽了下去。 罢了,下次她寻个机会再与他提吧。 岁宁拢了拢狐裘,慢慢转身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月容慌忙扶住她,急得快哭了:“少夫人,您……” “没事。”许岁宁轻轻推开她的手,走进屋去,在妆台前坐下。 镜中映出的那张苍白小脸,眼尾烧得微红,像枝头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病恹恹的、随时会凋零的意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让厨房把参汤备好,明日,只怕该是我去侍疾了。” “可您自己还病着……” “月容。”许岁宁打断她,“去请郎中来吧。我这身子,不能再拖了。” …… 约莫半个时辰后,郎中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进门先朝许岁宁行了一礼。 月容搬了绣墩在床前,又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许岁宁腕上。 老郎中坐下来,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脉。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响。 老郎中眉头蹙得越来越紧,捻着花白的胡子沉吟了许久,又换了一只手把脉,末了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少夫人这病,来得凶险。” 他语气沉沉的,“外感风寒,内里却已是虚火上炎。邪气已从表入里,伤了肺络,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酿成肺疾。到那时,恐怕不是几副汤药能了的事了。” 月容听了,面色发白:“大夫,那我家少夫人的身子……” 老郎中摆了摆手,侧头看向许岁宁:“少夫人年轻底子好,尚能撑得住。可这病万不能大意。” “高热不退时最忌劳神动气,须得静卧休养,少思少虑,按时服药,将养个把月方能断根。” 他顿了顿,又道,“老朽说句不中听的,少夫人这身子若是再受累,怕是要落下病根,往后每逢换季,便是一场折磨。” 许岁宁靠在引枕上,闻言只微微颔首:“多谢大夫,我省得了。” 老郎中见她神色平静,却也知道这样的病人最是叫人悬心。 嘴上说省得了,真到了事上,怕是什么都顾不上。 他又叮嘱了几句,月容一一记下,又跟着去抓了药。 …… 王氏这一摔扭了脚踝,又惊了心脉,需要卧床静养。 侍疾的差事果然便落到了许岁宁头上。 裴知衡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探望,坐在床前陪王氏说几句话,却也只是说说话了。 他总说,“岁宁,你是少夫人,你该担起照顾母亲的事。”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她生来就该做的,没什么好商量,也没什么好感激的。 只有一次,许岁宁端药时手微微发颤,药碗差点没端稳。他皱了皱眉,伸手接了过去,淡淡说了一句“我来吧”。 那双手修长白皙,接过药碗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许岁宁退后半步,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和从前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可她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日傍晚,王氏喝了药歇下了,许岁宁从院里出来时,迎面碰上了许娇。 许娇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她。 廊灯映着她那张娇俏的面孔,她穿了件鹅黄的袄裙,衬得整个人鲜亮又活泼,与许岁宁那身素淡的旧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她出来,许娇便笑盈盈地走上前来道:“姐姐这几日伺候伯母,真是辛苦了。瞧瞧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病的是姐姐呢。” 许岁宁没有接话,准备从她身侧绕过。 许娇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姐姐急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她歪了歪头,声音软绵绵的,“你说你每日天不亮就来伺候,衡哥哥可曾正眼瞧过你一回?姐姐心里难道不觉着委屈么?” 许岁宁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妹妹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自然不是,”许娇弯了弯眉眼,笑得甜甜的,“我是心疼姐姐呀。你看我,若是累了倦了,只要去衡哥哥面前掉两滴眼泪,他总会温声细语地哄我几句……” 她说着,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汪汪的:“这镯子,也是他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过年时得的赏,觉得衬我便给了我。姐姐是裴府的少夫人,想必这样的好东西见了不少吧?” 许岁宁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了一瞬,收回时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裴知衡挑东西的眼光一向不差,只是他挑的东西,从没有一样是给她的。 她从前还会觉得疼,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如许娇。 可如今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是裴知衡那颗心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她。 “妹妹手腕纤细,戴这镯子确实好看。”许岁宁平静道,“不过我倒有一事好奇。” 许娇挑了挑眉:“姐姐请说。” “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番五次收外男赠的首饰,传出去对妹妹的名声怕是不大好。大爷不懂这些内宅的规矩,妹妹也不懂么?” 许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攥紧了袖口,眼底闪过一丝恼意,可嘴上仍不肯示弱:“姐姐这是在教训我?” “我与衡哥哥自幼一起长大,他待我好一些也是常理。倒是姐姐,做了两年少夫人,连夫君的心都拢不住,不觉得自己可怜么?” 许岁宁闻言,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浅,落在许娇眼里却格外刺眼。 “可怜?妹妹怕是弄错了一件事。我与他夫妻一场,他心在何处,我管不了。” “可妹妹如今尚未出阁,便日日往裴府跑、替外男递茶磨墨、收他赠的首饰,外人瞧着,只怕会觉得是妹妹上赶着。” “裴府的门槛虽高,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自轻自贱,倒叫人看轻了许家的门风。” 第12章 裴家的体面不能折在她手里 许娇闻言,面色发白。 许岁宁却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步伐从容地从她身侧绕过。 月容小跑着跟上去,压着嗓子道:“少夫人,您方才那些话,真是……真是解气!奴婢就没见过许二小姐吃这样的瘪!”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方才那些话看似说得轻巧,可每吐出一个字,喉咙便又干又疼,烧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月容,回去给我煎药吧。”她轻声说。 月容忙答应下来。 主仆二人回到院中,许岁宁刚换了衣裳躺下,外头便有人叩门。 月容出去应了一声,回来时面色有些微妙:“少夫人,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 许岁宁撑着身子坐起来,理了理鬓发:“请进来。” 来人是张嬷嬷,王氏跟前最体面的老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明得很。 “少夫人,老奴奉大夫人的命来传句话。” 许岁宁微微颔首:“嬷嬷请说。” “大夫人说了,后日大爷要带您去长龄侯府拜会世叔,这是您头一回正经登侯爷的门,须得仔细准备着,不能失了礼数。” 她说着,目光在许岁宁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转了一圈:“大夫人还说了,少夫人这几日侍疾辛苦,今晚便早些歇息,把身子养好些。” “侯府那边不比咱们自己府上,那可是当朝帝师的门第,往来都是朝中重臣,少夫人若是在侯爷面前精神不济,旁人瞧着还以为是咱们裴府苛待了媳妇,对大爷的名声也不好。” 许岁宁垂着眼听完,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听得懂张嬷嬷话里的意思。 王氏是怕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去了侯府丢裴家的脸。 说白了,她养不养病都无所谓,可裴府的体面不能折在她手里。 “嬷嬷放心,”许岁宁轻声应道,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半点怨怼,“我晓得分寸,不会让府上失了脸面。” 张嬷嬷笑了一声:“少夫人是个明白人,老奴便放心了。那老奴告退了,少夫人好生歇着。” 张嬷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大夫人还让老奴提醒少夫人一句,听说那位长龄侯最是清傲,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少夫人去了之后,话不必多说,礼数周全便好,可千万别像前两日那般,再叫侯爷误会什么。咱们裴府的门风,可不兴那样的。” 许岁宁的指尖在锦被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疼反倒叫她清醒了几分。 如今连一个婆子都能来提点她“别丢了裴府的门风”。 “……多谢嬷嬷提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 待张嬷嬷走后,月容关上门,红着眼道:“少夫人,那张嬷嬷分明是来敲打您的!您每日天不亮就去侍疾,端茶倒水的,哪一样做得不周全?她们倒好,还没去侯府呢就先给您扣了个帽子!” “月容。”许岁宁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道,“把药端来吧。” 月容张了张嘴,到底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小厨房。帘子落下来,屋里便只剩下许岁宁一个人。 许岁宁一个人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慢慢阖上了眼睛。 她莫名就想起那日街上碰见的那个矜贵男人。 他那双沉沉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清冷中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当晚裴知衡从书房出来,绕道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歪在床上喝参汤,见他来了,将碗搁在案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道:“衡哥儿,下月便是岁宁的生辰了,你记得替她置办些席面,请许家人过来,也算是给她个体面。” 裴知衡闻言微怔。 这几日忙得,他确实又忘了她的生辰。 “……是,儿子记下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丫头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侍奉我也算尽心。你待她太冷,外头人说起来,总归是你的不是。” 裴知衡低头应了一声,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却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生辰,他让人送了一对白玉簪过去。 那簪子是他亲自挑的,想着她戴上应当好看。 后来簪子不知怎么断了,她没提,他也没问。 可如今想来,她大约是失望了的。 她大约是想等他开口问一句“簪子去哪儿了”,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 他后头也再没有送过她什么。 他回到书房,坐在案后,提笔写了一行字“少夫人生辰,置席面数桌,请许氏亲眷”。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太冷淡,提笔添了一行“另,替少夫人打一套赤金头面”。 放下笔时,他忽然想,也许她收到头面的时候,会像那年收到白玉簪一样欢喜。 可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又迟疑了。 她最近待他的样子,分明是欢喜不起来的。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他垂下眼,将纸折好递给长顺,靠在椅背上阖了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次日一早,许岁宁收到了长顺送来的那一页纸。 她展开来,目光落在“赤金头面”四个字上。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端正清隽,是裴知衡一贯的风格。 公事公办,挑不出错处。 月容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大爷还是记得您的生辰的……” “月容。”许岁宁将纸折好,合上匣子,转头看她,“你说,一个人若是在你饿极的时候才想起施舍一碗冷饭,你会感激他么?” 月容愣住了。 “此事,莫要再提了。”她拢了拢狐裘,低声道。 第13章 满朝上下独一份的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透,裴知衡便乘轿入了宫。 今日是大朝会,六部九卿齐聚,场面比寻常早朝要肃穆几分。 内侍唱了朝,百官跪拜。 少年天子不过二九年华,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隽,尚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少年圆润,可那双眼里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姬长龄站在龙椅左侧半步之遥的位置,身形颀长,紫袍玉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来。 裴知衡出列,揖手启奏北境军粮一案。 他语调平稳,条理分明,确是一贯的干练作风。 皇帝微微颔首,正要开口,余光却见姬长龄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拨了拨袖口玉带下的一枚小坠子。 他到了嘴边的嘉奖,便又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裴知衡不知内里,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赃银已追回半数,余者尚在追查,下官已另具密折,呈于御前。” 皇帝这才将目光收回,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裴爱卿辛苦。” 裴知衡揖手退下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姬长龄的方向瞥了一瞬。 不多时,皇帝又说起南巡之事,话头一转便落在了姬长龄身上。 他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姬长龄,眼里是掩不住的崇慕:“先生此次南巡,短短数月便理清了江南三省盐政,替朕补了七千万两的缺。朕竟不知,该如何谢先生了。” 姬长龄微微侧过身来,朝皇帝的方向略一拱手道:“分内之事,陛下不必挂念。”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天子笑了笑,“先生不在的这几个月,朕连觉都睡不安稳。如今先生回来,朕心里才踏实了。” 这话他说得坦荡,满殿文武垂首听着,却无人敢接。 毕竟这位少年天子是姬长龄一手教出来的,君臣之分虽在,可那份如父如兄的依赖,是任何人都无法置喙的。 裴知衡站在班中,垂着眼,心下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世叔今日待他格外疏淡,方才他回禀公事,世叔竟一个字都不曾多问。 …… 回府时已近晌午,裴知衡刚进大门,便觉府中气氛与往日不同。 廊下几个小厮正搬着东西来来往往,个个面上带着喜色。 见他回来,管家迎上来,满是喜色道:“大爷回来了。长龄侯府方才遣人送了礼来,说是侯爷南巡归来,给府上几位公子小姐都备了一份,阖府上下都有份呢!” 裴知衡只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世叔行事向来周全,南巡归来给故交府上的晚辈带些东西,也是常有的事。 他正要往里走,就听管家又补了一句:“少夫人那份也送来了,和几位表小姐的一并放在花厅里。” 裴知衡闻言,脚步略顿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往书房去了。 花厅里,许岁宁正与几位表小姐一道看礼。 几位表小姐都穿了新裁的冬衣,珠翠满头,笑闹着凑在一处比谁的礼更体面。 许岁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与那热闹隔了一整个屋子。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小袄,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偏那眉眼又生得极好,杏眼含雾,鼻梁秀挺,便是病恹恹地靠着引枕,也自有一段旁人学不来的风致。 姬长龄出手不凡,给几位表小姐的都是些上好的南珠簪子、妆花缎子和一套青瓷茶具,裴府上下女眷都得了称心的物什,人人都眉开眼笑。 待前头的人散了些,月容才将她那份漆盒捧了过来:“少夫人,这是侯爷给您的。” 漆盒不大,是紫檀木的,触手温润,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对羊脂玉镯子。 那玉质极细极润,通体无瑕,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镯身透出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拢了一汪温热的脂膏。 她拿起来细看,只见上头刻着一朵朝颜花,花瓣舒展,藤蔓缠绕,栩栩如生。 朝颜是清早开花、日暮便谢的花,算不得什么名贵的品种,京城里少有人佩戴,雕在玉上的更是少见。 许岁宁心头有些讶异。 旁边几个还未走的表小姐探头看了一眼,面色都变了变。 方才收到的南珠簪子虽好,却也比不上这玉镯的一半。 那玉质一看便是上品,便是宫里头也少见这样好的成色。 其中一位表小姐忍不住低声道:“侯爷这礼,给少夫人的倒比给我们的都厚重……” 许岁宁没有接话,正要把镯子放回去,却发现漆盒里侧还压着一张素白的花笺。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笔力遒劲清隽,行楷间透着几分疏朗开阔之气,墨色浓淡相宜,一看便知非寻常手笔。 【生辰喜乐】。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却叫许岁宁怔了一下。 下月初八是她的生辰,这事她心里清楚,可满府上下大约没有几个人记得。 前两年裴知衡不曾替她张罗过什么,府中那些表小姐们更不会特意来贺她一个半路回来的乡野媳妇。 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生辰像寻常日子一样过去。 可眼前这张花笺,分明出自那位帝师,那个连裴知衡都只能远远仰望的人之手。 他竟知道她的生辰?还知道她喜欢朝颜花? 许岁宁心头的讶异更甚。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大约是刚嫁进来那会,她去给几位长辈请安时,那些老人家聚在一处说话,不知怎的就提起了晚辈们的生辰。 她记得那日几位伯母姑母正闲话家常,有位姑母随口问了句“岁宁丫头是哪月生的”,她答了“二月初八”,几位长辈又东拉西扯说了些旁的,她便没往心里去。 大约是后来世叔给长辈们请安的时候,长辈们顺嘴带了一句。 他记性好,听进了耳里便记下了,也是常事。 至于这朝颜花,许是掐丝錾刻的师傅随手选了时令花草入样,恰好碰上了她喜欢的那一种。 京城里贵女们多用牡丹、海棠、玉兰入饰,朝颜不算名贵,拿来雕在玉镯上的本就少,偏这一只叫她得了,大约只是碰了巧。 姬长龄毕竟是与裴家有旧的长辈,长者得知晚辈内眷的生辰,顺手贺一句,亦是情理之中。 何况他是当朝帝师,日理万机,总不至于专程来打听一个后宅女子的喜好,更不会特意去挑她喜欢的花样来命人雕琢。 她一个晚辈,哪里值得帝师费这样的心思。 她这般想着,心绪便平了下来。 月容在一旁瞧见了,忍不住惊呼道:“少夫人,侯爷这字……瞧着比大爷写的还好看几分!” 旁边一位表小姐听见了,也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满是艳羡道:“这可是帝师的亲笔!听说大爷想求侯爷一幅字许久了,侯爷都没应……少夫人竟得了侯爷的亲笔贺章!这可是满朝上下独一份的!” 许岁宁闻言,只摇了摇头,将那花笺和镯子重新妥帖地放回漆盒里,细细道:“侯爷是长辈,思量的自是妥帖些。” 第14章 从前不为她办,只是不想罢了 许岁宁将漆盒合上递给月容收好。 午后,裴知衡从书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他本是要径直回房去的,可经过花厅时,里头传出来的笑声叫他脚步顿住了。 “要我说,侯爷对少夫人当真是上心。” 一位表小姐压着笑,可隔着一道帘子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裴知衡本能地想走。 一个男人立在帘外听内眷们说闲话,总是不太体面的。 可他的脚却不由地停住了。 另一位接了话道:“可不是么。这满府上下,谁有这份体面?便是许二小姐年年生辰那般热闹,大爷又是送东西又是摆席面的,也不见侯爷正眼瞧过一回。” “那是少夫人性子好,从不计较这些。换了旁的府上,正头娘子被这样冷落两年,早闹起来了。” 裴知衡闻言微怔。 他站在廊下,风雪从廊檐外吹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竟也没有察觉。 他忽想起许岁宁嫁过来两年,她的生辰他似乎从未费过什么心思。 他那时觉得,许岁宁是许家半路接回来的女儿,在许家本就不受宠,京中没什么要紧的亲戚,也没人来贺她,没必要费那个银钱和心力去铺张。 而娇姐儿是自小在许家长大的,与他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年年生辰他张罗席面、备礼,也是应当的。 他一直觉得许岁宁性子软,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他给了她裴府少夫人的名分,让她从许家那个半路认回来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乡野丫头,变成了堂堂裴府的正头娘子。 吃喝不愁,仆从环绕,他自认待她已是极好的了,她该知足的。 可如今站在廊下,听着帘子那头表小姐们调笑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娇姐儿的生辰年年热闹,岁宁的却提都少有人提。 他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表小姐们还在里头说笑着,裴知衡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转身走开,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今年他既记得了,该大办一场才是。 何况世叔这般看重岁宁,若能请动世叔亲临,那便是阖府的体面。 这般想着,他当即吩咐长顺:“去长龄侯府递个帖子,就说下月初八府上设宴,请侯爷赏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帖子写恭敬些,说是为府上少夫人庆生。” 长顺应声去了。 裴知衡站在廊下,心下已然有了盘算。 傍晚时分,长顺回来了,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大爷,侯爷应了。说那日得空,会来。” 裴知衡点了点头,心头一松:“你去知会少夫人一声。” …… 这边,许岁宁刚喝完药靠在榻上歇息,就见月容掀了帘子进来:“少夫人,长顺来了,说大爷让他来传话。” 许岁宁撑着身子坐起来:“让他进来。” 长顺进来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少夫人,大爷吩咐小的来知会您一声,下月您操持的许二小姐的生辰宴先放一放,府上要先筹备少夫人的生辰。” 许岁宁闻言微怔,却也没说话,只看着长顺,等他往下说。 “大爷说了,这回要大办,席面、戏班子、请帖,都按最高的规制来。” 长顺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托盘,双手奉上,“这是大爷给少夫人准备的衣饰,明日去长龄侯府时穿,是大夫人那边特地交代的,请少夫人过目。” 许岁宁看了眼托盘上的银红锦缎,料子光滑,绣纹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料子是京城最好的铺子才有的,那铺子里的货要提前三个月定,寻常人家连门都进不去。可裴知衡隔日就能取来。 他只要想办,从来都办得到。从前不为她办,只是不想罢了。 “许娇那边,怎么说?” 长顺像是早料到她会问,应道:“许二小姐那边尚且不知,大爷说了,明日一早再知会她。少夫人这几日便好生歇息,莫要再劳神筹备旁的事了。” “大爷还说,一切以少夫人的身子为重。”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她等了两年,等不来他一句问候;如今她打算放手了,他倒忽然想起了她这个“裴府少夫人”该有的体面。 大约是旁人说了什么,让他觉得丢了脸面,这才巴巴地赶回来补救。 那副赤金头面也好,这回的大办也好,究竟是为她,还是为裴府的颜面,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替我谢过大爷。” 长顺走后,月容在一旁将托盘上的衣料展开来看,越看越欢喜,忍不住笑道:“少夫人,大爷总算开窍了,知道该疼谁了……” 只是月容话还未说完,就被许岁宁打断了:“月容,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她开口时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月容一愣,张了张嘴,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许岁宁把脸转向了帐幔的里侧,目光落在帐顶的花纹上,却没有真正在看什么。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那张素白花笺上遒劲清隽的四个字来。 一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长者也记得她的生辰,而她枕边的那个人,却要旁人点醒了才想起来。 “把灯灭了吧。明日一早,还要去长龄侯府呢。” 第15章 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次日清晨,许岁宁醒得很早。 月容端了药进来时,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将那身银红锦缎的衣裳换上了。 料子滑如水,贴着身子垂下,将她纤柔的腰身衬得愈发不盈一握。 外头又罩了件白狐裘,毛色莹润,衬得她本就白净的面孔愈发剔透,叫人挪不开目光。 “少夫人今日当真好看。”月容由衷叹道。 这般容貌,搁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可裴知衡两年间从未正眼瞧过她几回。 大约在他心里,容貌再美,也比不上许娇的知书达理、进退得体。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生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皮相,登不得大雅之堂。 许岁宁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月容放下药碗,拿起梳子,一面替她拢发,一面低声问:“少夫人今日戴什么样式的首饰?前儿大爷送来的那套赤金头面……” “不必了。”许岁宁摇摇头。那副头面她连盒子都没打开过,“太沉,压得脖子疼。” 戴与不戴,他大约都不会多看一眼。 月容便不再提,在妆匣里翻了翻,拣出几支簪子比了比,却都觉得配不上那身银红的衣裳和那张过于出众的脸。 药碗搁在手边,已经有些凉了。许岁宁端起来,一气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漫开,让她皱了皱眉。 她捻起一块蜜饯含着,甜意缓缓化开,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子药腥。 她已经连喝了三日的药了。 夜里咳得睡不着,白日里还要强撑着去王氏跟前侍疾,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力,瘫在榻上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这些事裴知衡惯来不会问的。 他总有道理。而她永远该受着。 “少夫人,侯爷送的那对镯子……可要戴上?” 许岁宁的手指在妆匣边缘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张素白花笺上的四个字,沉默片刻,低声道:“……戴上吧。” 月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镯子从漆盒中取出,托着她的手替她戴上。 玉镯贴着细白的手腕滑下去,衬得那一截腕子愈发纤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许岁宁垂眸看了一会儿,便将手放了下来。 帘子被人掀开的时候,她正侧着脸,叫月容替她戴一对珍珠耳坠。 晨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眉舒展着,睫毛低垂,像一张尚未着墨的画,干净得让人不忍落笔。 裴知衡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是要来催她的。 世叔今日在府中,他再三确认过了,须尽早过去才好。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妆台前那个纤瘦的背影,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背挺得笔直,银红的衣裳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端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人,很是好看。 可也仅仅只是好看了。 他在帘外站了几息,才往里走。 许岁宁从镜中瞧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唇上染了薄薄一层胭脂,衬着她白皙的面孔,整个人便有了几分活气。 可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也没有。 裴知衡心头莫名一紧。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里总是藏着什么,亮晶晶的。 他惯来觉得那样的目光有些扰人。 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了,他该觉得松快的。 可不知为何,胸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大爷稍坐片刻,这就好了。” 她收回目光,对月容道,“那支翡翠簪子吧。” 月容应了一声,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翡翠簪子,替她簪在发间。 那翡翠水头极好,碧汪汪的一抹,衬着银红的衣裳,竟格外好看。 裴知衡的目光却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她此刻双手拢在狐裘里,腕间那对玉镯子露出半截,玉质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镯子他没见过,料想是世叔昨日送来的那些东西里的。 她倒是懂得挑贵重的东西往身上戴。 不过也好,戴着世叔送的礼去世叔府上,也算全了礼数。 许岁宁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腕上停了片刻,心头微微沉了沉。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大约是觉得她贪图这镯子的贵重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已经懒得猜了。 总归过几日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了,他想什么与她再无关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狐裘的领口,偏过头来看他:“大爷,好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外头长顺便匆匆进来了。 长顺先是行了一礼,又凑到裴知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神色有些为难。 许岁宁离得近,隐约听见“许二小姐”“想见大爷”几个字,便没有作声。 裴知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许岁宁一眼,却见她面色如常地站着,什么神情也没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裴知衡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她从来都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他从来不亲自告诉她。 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而许娇不一样。 许娇总能得他亲口叮嘱的。 去哪里、何时归、见什么人,事无巨细,温声软语。 仿佛许娇才是他的妻,而她,不过是这府里一个挂着“少夫人”名头的外人。有事让下人知会一声便够了,不必他亲自开口。 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大爷若有事,尽管去忙便是。”许岁宁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裴知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对长顺道:“去与娇姐儿说一声,今日我要去拜会世叔,旁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把下月生辰宴的事与她说明白,叫她知道府中的安排。” 长顺应声退下了。 帘子掀起又落下,一阵风灌进来,扑在许岁宁脸上。 她将狐裘拢紧了一些,连日来汤药不断的身子本就虚着,被这冷风一激,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 她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唇,压着咳了两声,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许岁宁平了平气息,正要开口,却听裴知衡忽然道:“岁宁,我听说你昨日与娇姐儿起了争执?”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却见裴知衡眉头微微拧着,面上的神情算不上严厉,却也称不上温和。 他冷冷清清道:“你毕竟是少夫人,不该与娇姐儿一般见识。她自小在裴府出入,被两家人娇惯着长大的,脾性难免娇气,你多让着她几分,府里也和睦些。”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桩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许岁宁没有作声。 她想起来了。昨日在廊下,许娇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面无人色地走了,原来转头便去了裴知衡面前诉委屈。 也是,在她心里,裴知衡本就是最可靠的倚仗,受了气自然要去找他讨回来。 而她病了这许多日,日日汤药不断,他从未问过一句。 许娇不过是受了几句口舌,他便急急忙忙地来敲打她了。 许岁宁垂下眼,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早已学会了,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只会让他觉得她不知好歹、心胸狭隘。 况且许娇如何说他便如何信,她的解释在他那里,大约也只是狡辩罢了。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便微微舒了舒眉头。 他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瞧见一旁的桌上正放着一只青瓷药碗,像是刚喝完不久。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你这是……” 许岁宁还没来得及开口,月容已经忍不住替她答了:“大爷,少夫人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郎中说寒气入了肺络,再拖下去怕要落下病根了。白日里少夫人还要去大夫人跟前侍疾,回来时站都站不稳……” “月容。” 许岁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去。 月容咬着唇,把余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却已经红了。 许岁宁这才转回头来,面色平静地看向裴知衡:“不过是风寒罢了,吃了药便好。不妨事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裴知衡还能看见她脂粉下掩不住的疲倦。 许岁宁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将那对玉镯子往腕上推了推,低声道:“大爷,侯爷该等久了。” 她说着,便从他身侧走过,撩开帘子出去了。 第16章 她见识浅不浅,我比你清楚 到长龄侯府时,天色已然大亮。 裴知衡先一步下了马车,月白锦袍,外罩墨青鹤氅,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往那里一站便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许岁宁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心底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能与他同自己的养父母一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如今再看,他还是那个他,风光霁月、清正端方,可她心底那点念想,却早已磨尽了。 她踩着脚凳要下车时,裴知衡忽然侧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挑不出错处。 许是从前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凑过去与他说话,声音细细的,带着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讨好。他也从不推拒,只是淡淡应着,仿佛她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他反倒不习惯了。 又或者是到了世叔府上,怕二人这副疏淡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损了裴府该有的体面。 但无论哪一种,都与她无关。 许岁宁侧了侧身,扶着月容的手稳稳地落了地,极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搀扶。 裴知衡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躲。 从前她也从不躲他的。哪怕他只是无意间扫她一眼,她也会弯起唇角,眼底泛起细细的亮光来。 裴知衡皱了皱眉,终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负在身后。 这是世叔的府邸,不是他能与她拉扯计较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门房,声音清朗:“裴府裴知衡,携内子前来拜会世叔。” 许岁宁跟在身后,听见“内子”二字时脚步顿了顿。 从前她盼着他这样唤她,盼了许久也没盼来。 如今他倒是肯在外人面前喊她了,她却已经不在意了。 门房应声躬身引路。 他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从前她喜欢看他的背影,觉得挺拔、清正,像是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可她如今才看明白,那道背影替许多人挡过风雨,许娇、同僚、甚至府中不相干的管事…… 却独独没有替她挡过什么。 他站在她身前的时候,她依旧是冷的。 许岁宁垂下眼,不再看了。 及至踏入内院,许岁宁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侯府的门庭是气派的,朱漆大门,石狮镇守。 可一进内院,便显出几分与气派不太相衬的冷清来。 廊下花木修剪得齐整,没有盆栽,没有应时的花卉,连一盆寻常的冬青都不见。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只叫人觉得空旷寂寥。 她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目光从廊下掠过时,忽然顿住了。 廊柱旁,靠着墙角的位置,雪扫净了,新移了一株藤萝,与这庄严冷清的府邸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几步,便见窗台下摆着一排灰陶盆,旁边搁着一只半旧的铜壶。 她瞧见那铜壶时,心头动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曾对养母说过,若是有自己的院子,窗台下一定要摆一排花盆,种上朝颜、薄荷和凤仙,用一把旧铜壶浇水。 铜壶是旧的才好,壶嘴上要挂着水珠子,不像新壶那般亮晃晃的,太干净了反而不像过日子。 那些话是她十四五岁时说的,那时她还住在苏城的小院里,养母坐在廊下纳鞋底,她趴在窗台上比划着说自己日后的新家。 养母当时只是笑,说“好,娐娐的院子一定好看”。 后来她被接回许家,嫁进裴府。 她起初也是怀着憧憬的,在窗台下摆过几盆花,挑了最寻常的凤仙和薄荷,还特意托人寻了一把旧铜壶。 可惜花没养到两个月,王氏便以内宅里摆这些东西不像样为由,叫人尽数搬走了。 裴知衡那时是知晓的,却从未说过什么。 可眼前这处院子,竟与她当年随口描绘的模样像了七八分。 许岁宁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大约只是巧合罢了。 江南的院子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藤萝架、陶盆、旧铜壶,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姬长龄刚从南边回来,兴许是在江南见惯了这样的布置,回京后便照着想了个大概,叫下头的人依样弄了。 这些陈设物件,在她看来是念想,在别人眼里大约只是随手摆弄的闲趣。 自己怎么能将一个长辈的庭院与自己的私心扯上关系? 这样揣度,实在不该。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跟着侍从继续往前走。 及至走近了一道垂花门前,她才恍然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在裴府住了两年,自是知晓当家主母要管中馈、要打点人情往来、要安排四季花木更换,这桩桩件件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这偌大的侯府,竟像是没有人在打理这些似的。 许岁宁忽然想起,先前在裴府听过一些关于长龄侯的传言。 大都是说他如何位高权重、如何深得圣心,也有底下人闲磕牙时顺嘴提过一句,说这位侯爷至今未曾娶妻。 她那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长龄侯年近而立,在她想来,姬长龄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地位,内宅里即便没有正妻,也该有几房侍妾通房伺候着。 可眼下她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侍从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小厮,廊下连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见着。 她忽然想起月容前些日子跟她嘀咕过的话。 “少夫人您不知道,外头都说长龄侯是‘铁打的孤星’。前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亲自给侯爷指过一门亲事,是丞相家的嫡女,才貌双全的。可侯爷愣是拒了。” 月容当时压着嗓子,跟说书似的:“先帝问为什么,侯爷只说了一句‘臣有放不下的人。’” “后来先帝驾崩,就再也没有人敢给侯爷说亲了。” 许岁宁当时听了还是有些不大信的。 毕竟一个位极人臣的当朝帝师,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呢? 可此刻站在这个冷清的庭院里,她忽然有些信了。 若非心里真的住着一个人,怎么会让这样大的府邸空着这么多年?怎么会连一个通房都不纳?又怎么会连先皇的赐婚都敢拒? 那得是多深的执念。 然而这些感慨唏嘘,到底不是她今日踏进这座府邸的主要来意。 说到底,她今日来,是存了私心的。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要与裴知衡和离,他不爱她,她守着这个空壳一般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可裴知衡背后倚仗的,正是姬长龄这般人物。 她在裴府这两年早已看得明白,裴知衡面上清高,可他能在官场里走得这样顺遂,全因担了帝师侄子的名号。 若她贸然提了和离,裴知衡颜面扫地,姬长龄未必不会出手替自己的侄子遮羞。 到那时候,她一介孤女,拿什么去扛一个当朝帝师的雷霆手段? 所以这一趟,她须得探一探姬长龄的口风,看一看他对裴家这门亲事究竟看重几分。 正想着,引路的侍从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侯爷正在见客,请裴大人与夫人稍候。” 裴知衡应了一声,在廊下站定。 许岁宁也跟着停下,往旁边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臂的距离。 裴知衡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大约是觉得她距他有些远了,可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 廊风一阵接一阵地,许岁宁喉间的痒意也跟着往上涌,却又被她压了回去。 手炉在车里便已冷了,月容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裴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拢狐裘时露出的细白指尖上,刚要开口问一句“还好么”,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了。 第17章 下月初八,我过去 许岁宁转头,就见姬长龄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灰大氅,领口一截素白里衣,衬得整个人清瘦而高挑。 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望过来时,让人无端便不敢与之直视。 许岁宁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了些。 嫁入裴府两年,她到底也见过几位朝中大员的。 可没有哪一位像姬长龄这般,只一个眼神,就让人心下发慌。 分明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垂着眼,不敢多看。 “叔父。”裴知衡躬身行礼道。 许岁宁也跟着福了一福,低声道:“见过侯爷。” 姬长龄的目光从裴知衡身上掠过,落在许岁宁身上时,停了一息。 她细眉低垂着,穿得倒比那日在街边见时添了几分颜色,可那张脸还是白的,脂粉底下掩着一层淡淡的青影,整个人瞧着便有些单薄。 他的目光在她腕间那对玉镯上停了一息,眸色微动,随即收了回去:“进来说。”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许岁宁进去的时候,被热气一扑,那股压了许久的痒意再也按不住,偏过头极轻地咳了几声。 裴知衡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姬长龄已经先说了话:“坐。” 他指了指左侧的圈椅,又在主位上坐下来。 侍从奉了茶,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搁在许岁宁手边的小几上。 另有一碟紫褐色的梅子,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认出来了,是苏城的老梅干,她小时候常吃的。 那碟子搁的位置很巧,不近不远的,恰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垂下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拢了拢袖口。 姬长龄目光落在她面上:“方才在廊下站了多久?” 许岁宁一怔,如实答道:“约一盏茶的功夫。” 她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细细的,没什么力气。说完又觉得答得太短了,怕显得轻慢,犹豫着补了一句:“不碍事的。” 姬长龄没有接话,只侧头看了侍从一眼:“往后若有人来,请去偏殿,不必让人在风口里站着。” 侍从只觉心下一紧,忙垂首应是。 平安站在后头,闻言偷觑了姬长龄一眼。 爷以往从不在意这些琐事的,今儿个怎么…… 姬长龄却将目光重新落回许岁宁身上:“听你方才咳嗽,请过郎中了?” 许岁宁点头:“请了。” “开的什么方子?” 这话问得细了。 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世叔一眼,又垂下。 许岁宁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他,见那双沉静的眼睛正落在自己面上。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事在那目光底下无所遁形,连忙又将眼睛垂了下去,细细道:“郎中说寒气入肺,开了几副宣肺散寒的汤药,叫好生静养。” 话虽这么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日天不亮便需起身去王氏跟前侍疾,端汤递水、搀扶走动,样样都少不了她。 静养二字,与她实在沾不上边。 姬长龄听完,微微颔首,像是心里有了数,随即话头一转:“苏城吴家老铺有一味‘杏苏润肺膏’,比寻常宣肺散寒的方子温和些,不伤根本。你想来听过。” 许岁宁心头微讶。 她是苏城长大的,自然也听过吴家老铺的杏苏润肺膏。 那是苏城一带妇孺皆知的方子,养肺止咳最是温和,可她离了苏城这些年,已经许久不曾听人提起过了。 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帝师,竟连这等细碎的南边物事都知晓。 “侯爷博闻,妾身的养母是苏城人,妾身确实听过。”她轻声道。 姬长龄没有再就此事多说,只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回头让平安取两罐来,你带回去试试。” 到底是长辈,又是这般位分的人,话说得坦荡,叫许岁宁只觉心下妥帖。 自离了养母,她许久未曾这般被人关怀过了。 她站起身来,朝他屈了屈膝:“多谢侯爷。” 姬长龄微微颔首:“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裴知衡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忘了喝。 世叔待岁宁的态度,他总觉着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若说是长辈照拂晚辈,倒也挑不出错处,可世叔这个人,素来疏淡,便是对他这个名义上的侄儿,也从不曾过问饮食汤药这类细碎事。 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世叔毕竟是长辈,岁宁如今是裴府宗妇,两家是世交,长辈问一句晚辈的病,原也寻常。 再说,世叔说话做事都是坦坦荡荡的,并无逾矩之处。 反倒是他自己,若是为此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倒显得心胸狭隘。 这般想着,裴知衡便寻了个话头岔开去:“叔父此番南巡,听闻江南盐政已厘清大半,侄儿在朝中听陛下提起,亦觉敬佩……” 姬长龄端起茶盏听他说了几句,偶尔应一声,态度不冷不热,和方才同许岁宁说话时那番细问细询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说着,侍从从外头进来,与平安低声说了句什么,平安随即在姬长龄耳边低声禀报。 姬长龄听完抬了抬眼,看向裴知衡:“前衙来了份急函,你替我去看看。” 裴知衡一怔:“叔父……” “南边递来的,与你上回经手的那桩案子有干系。”姬长龄语气平淡,“你先去前厅,我稍后便到。” 这话说得寻常,裴知衡不便推辞,也觉世叔让他去前厅审阅急函是信重之意,便起身拱手道:“侄儿这就去。” 说着,他又侧头看了许岁宁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走。” 声音清冷,像是吩咐惯了,说完便跟着平安出了暖阁。 暖阁里忽然静了下来。 许岁宁垂眼坐着,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方才裴知衡在时,她尚不觉着什么,此刻只剩下她与这位帝师独处一室,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压迫感。 他坐在主位上,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清瘦颀长,即便只是闲闲地靠在那里端着茶盏,周身也笼着一层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她不敢抬眼看他,只觉得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裙裾的褶痕,不敢抬头。 过了片刻,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 脚步声不急不缓,绕过小几,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来。一截墨灰大氅的衣摆随即落入她低垂的视线里。 她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怕我?”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同裴知衡说话时轻了几分,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岁宁被问得一怔,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有些发虚。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对着这样一个人,连谎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低声道:“侯爷威重,妾身……不敢造次。” 上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抬头。”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了眼。 入目先是他领口那一截素白里衣,再往上,便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眸子。 她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微微俯了身,离得近了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却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了过去。 她本清透的眼里含着薄薄一层水雾,许是方才咳嗽咳出来的,又或是旁的什么,眼尾微微泛着浅红,像被人欺负过似的,偏自己浑然不觉,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姬长龄的喉结微动。 半晌,他直起身,面色缓和了几分,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沉沉压人:“下月初八,我过去。” 许岁宁愣了一息,随即心头猛地一跳,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生辰。 她莫名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生辰的,但到底没问出口。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膝上,细细道:“多谢侯爷惦记……妾身,感激不尽。” 姬长龄没有应这句话,只转身坐回了主位,端起茶盏,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许岁宁静坐了片刻,想起此行目的,纠结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妾身有一事,想斗胆问您。” 第18章 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清冷与孤绝 许岁宁这句话刚问出口,便觉暖阁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她不敢抬头,炭火烧得旺,烘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喉间那股痒意又涌上来,她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白嫩的指节攥紧了帕子,紧紧掩住唇瓣,生怕那咳声扰了他清净。 私心里,许岁宁还是怕他的。 裴知衡虽总说世叔处事待人公道,可那股子清冷,比这满院子的雪还叫人发寒。 许岁宁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便想,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被人远远供着的,沾不得烟火气,也容不得俗人近身。 姬长龄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放下,目光却未落在她身上。 他偏首看着窗外簌簌落雪。然她咳嗽时微微侧首,那截纤细的颈脖便从严实的衣领里露出一线皓白,耳根泛着咳出的潮红,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边,在他余光里,一切纤毫毕现。 她生得白,此刻被炭火一烘,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那双眼睛他方才瞥过一眼,瞳仁乌黑,水光氤氲,看人时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也正因不自知,才愈发勾人。 他看了两息,才缓缓搁下茶盏。 “问。” 许岁宁心头发紧,可话已出口,退是不能退了。 她便先拣了个轻巧的由头,声音细细的:“妾身知晓,夫君入仕至今,多得侯爷提携照拂,心中一直感念。” “妾身也常听夫君说起侯爷在朝中的威望,亦知朝中诸多大事,侯爷都是夫君身后最大的倚仗。” 她说得小心,目光始终垂着,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一只手攥着帕子,因太过紧张而微微泛白。 姬长龄没有接话,只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静静看她。 暖阁里热气蒸腾,她鬓边洇出细细的汗意,那枚翡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愈发显得她乌发如云。他看见她襟口那枚盘扣下,锁骨凹痕若隐若现。 许岁宁见他不答,硬着头皮续道:“妾身只是……只是想着,若是将来有一日,夫君行差踏错,或是侯爷觉着夫君不堪大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侯爷会如何待他?”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她问完便后悔了。她知道这话问得冒昧。 姬长龄是什么人?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侯爷,是天子跟前的红人,是朝中无数官员攀也攀不上的高枝。 这样的人,肯坐在此处听她一个内宅妇人说这些话,已是天大的恩典。她竟还敢问他“会如何”? 这话落在姬长龄耳中,却像是许岁宁在替裴知衡探他的底线。 若裴知衡失了圣眷、犯了过错,他这个做世叔的,还会不会保他。 他指腹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回,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去,落在那盏凉透的茶汤上。 “知衡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几分本事,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平稳,既没有许诺庇护,也没有划清界限,滴水不漏。 许岁宁心下一沉。 她今日来,本是为着打探清楚姬长龄对于和离一事的想法的。 “那……若是因着旁的事呢?” 她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姬长龄一眼,又垂下去,“妾身是说,若是夫君犯了什么……不涉及朝堂前程、只关乎家宅内闱的过错,侯爷又会如何?” 这话问得奇怪了。 姬长龄的眸色微动,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 方才她在廊下咳嗽,面色苍白,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如今坐在这里,面色还泛着咳出的潮红,说话时唇瓣开合,唇色淡粉,像初雪里一枝寒梅的蕊,偏偏那双眼睛里,全是替旁人打算的惶然。 她分明过得没那么如意,可坐在他面前,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绕着裴知衡在转。 姬长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点冷意。 “家宅内闱之事,我素来不过问。知衡亦有家中长辈教导,轮不到我来置喙。” 许岁宁心头一紧。 这话的意思,是说若她与裴家生变,他不会插手? 可这又太笼统了,她需要更确切些。 她垂着眼,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犹豫什么极难启齿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妾身明白了……妾身只是,偶尔会想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坏的情形罢了。” 说完她便飞快地闭了嘴,像是自知失言,整个人显出几分局促来。 姬长龄见此情景,不由皱了皱眉。 她大约是怕裴知衡在内宅惹出什么风流官司,被人抓到把柄,影响到仕途。 又或是裴家内里有什么龃龉,她替裴知衡忐忑不安。 可她这副小心谨慎替他盘算的模样,看在眼里,却叫他心里莫名地沉了一沉。 他忽然不想再看她这副样子了。 许岁宁垂着头,见他半晌不语,便想说些什么,只是下一瞬,下巴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 许岁宁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可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下颌,将她往上一抬。 她被迫抬起脸来,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便毫无遮挡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俯着身,离她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心底满是惊恐慌乱。 “侯、侯爷……”她声音发颤,想要别开脸,可他的手却叫她动弹不得。 他垂着眼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她眼尾泛着微微的红,一汪春水似的瞳仁里盛着惊慌。她的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露出那一小截濡湿的唇缝。 姬长龄的拇指在她下颌处停了一瞬。 “你在怕什么?” 许岁宁被他问得心头一颤。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可被他这样捏着下巴,她连逃都逃不开,只能被迫承受那道沉沉的视线。 她害怕。 怕他看出她那些藏在“夫君前程”底下的真正盘算,怕他察觉她问那些话其实是为着自己将来和离铺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妾身……妾身只是忧心夫君,一时失态,侯爷莫怪……” 姬长龄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收了手,转首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他在御史台历练两年,若想再进一步,还需几桩拿得出手的案子。北境军粮那桩案子,若他能办得妥当,陛下那里自有考量。” 这话说得公允,半分私情都不带。 许岁宁如蒙大赦,随即心下便有了思量。 御史台历练两年,北境军粮的案子,办妥了便能再进一步。 看来姬长龄对裴知衡的态度,也不算格外的偏爱。 她低着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妾身明白了,是妾身多嘴了,侯爷莫怪。” 她说着便要站起身来告辞,可膝盖发软,竟是撑着扶手才勉强站住。 起身的那一刻,她抬眸看了一眼他。 却见姬长龄坐在那里,身影被窗外雪光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眉目间是那种她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清冷与孤绝。 就像九天之上悬着的月,她只能仰着头看,看那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却永远也触碰不到那轮月本身。 若非今日他肯施舍这一面,她大约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坐在他面前,同他说上这许多话。 可姬长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却沉了沉。 她为裴知衡问前程、为他探深浅,甚至为他坐到这一位高权重的外男面前小心翼翼地说着话。 他垂下眼,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你倒是一心为他。” 第19章 清冷孤绝的面孔下,原是这样的细致 许岁宁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脚下还有些发飘。 廊下的风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方才在暖阁里被炭火烘出的那层薄汗,此刻被冷风一浸,倒更冷了。 她拢了拢狐裘,将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月容小步跟上来,见她面色不大好,又见她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少夫人,您先擦擦。” 许岁宁接过来,按了按额角,脑子里却不听使唤地回放着方才暖阁里的画面。 那人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窗棂外透进来的清冷天光落在他面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与她说话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像能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都看穿了。她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竟无所遁形。 她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出几分后怕来。 许岁宁垂下眼,将帕子收回袖中,低低道:“走吧。” 月容应了一声,又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少夫人,咱们不等等大爷么?大爷这会儿怕是快回来了。” 许岁宁摇了摇头:“不等了。他来了也是要去与侯爷回禀公事的,咱们在这里等着,反倒碍他的事。” 月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应了声“是”。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岁宁回头,只见一个侍从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小跑着追出来。 那人瞧着有些眼熟,约莫是姬长龄身边得用的人。 他到了近前,朝许岁宁躬身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对青瓷小罐,用红绳系着,另有一只小巧的鎏金铜手炉,炉壁上錾刻着缠枝朝颜花,花枝蜿蜒,纤细灵动。 “夫人留步。” 侍从喘匀了气,恭恭敬敬道,“爷吩咐的,说夫人方才在暖阁里出了汗,外头风大,出来吹了风,怕是要加重风寒。这杏苏润肺膏夫人带回去,每日早晚各服一匙。手炉里添了新炭,夫人路上先暖着。”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原以为,像姬长龄那样的人,能坐在那暖阁里听她说完那些话,已是极限了。 不曾想,他竟心思细腻得连手炉都替她备好了。 许岁宁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只手炉。 指尖触到温热的铜壁,那一点暖意像是要把她冻僵了的身子都慢慢化开。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替我多谢侯爷。” 侍从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去了。 月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侯爷瞧着冷冰冰的,不想心肠倒细……” 许岁宁没有接话,只将手炉拢进袖中。 可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迎面便碰上了裴知衡。 他远远看见许岁宁站在廊下,脚步便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面上那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是被暖阁里的炭火烘出来的,衬得她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活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许岁宁便已屈膝行了一礼:“大爷。” 裴知衡微微颔首:“世叔让你出来了?” “是。”许岁宁垂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鎏金铜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世叔待客向来周到,你也不必什么都要。” 许岁宁闻言,指尖不由蜷了蜷。 这手炉是姬长龄让人给的,她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可裴知衡问都没问,便成了是她存心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来占便宜。 她原想辩解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累,左右他也不会信的。 许岁宁便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妾身知道了。” 裴知衡这才眉头松了些,点了点头。 他急着去与姬长龄回禀公事,只道:“你先回去吧,外头冷,仔细身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周全,也挑不出错处。 他永远是这样,待她如待一个过客,疏离冷淡,不用费什么心思。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之后,月容忽然在身后小声唤了一句:“少夫人。” 许岁宁脚步未停:“嗯?” 月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方才您进去的时候,许夫人那边又差人来传话了。说许老夫人回来了,请您回去一叙。” 许岁宁闻言,步子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祖母回来了?” 月容点了点头:“说是今日刚到的,许夫人那边的人说,老夫人一回来就问起您,听说您身子不大好,急得不行,让您得空便回去瞧瞧。” 许岁宁站在原地,握着那暖炉,指节微微泛白。 祖母是许家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当初她刚回许家,许夫人嫌她粗鄙,不许她出院子,许家的表姐妹们明里暗里地踩她,说她是乡下捡回来的野丫头,只有祖母压着那些人,护着她。 后来祖母离京去还愿,一去就是好几年。 她如今回来了。 许岁宁抿了抿唇,将那手炉抱进怀里,炉壁上的暖意隔着衣裳渗进来。 “……那便去瞧瞧吧。祖母回来了,我总该去请个安的。” 月容应了一声,转身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跟前。 许岁宁扶着月容的手上了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手炉。 那炉壁上的朝颜花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花瓣的纹路纤毫毕现,像是被人细细錾刻了许久。 她到底没想到,那个人清冷孤绝的面孔下,原来藏着这样不动声色的细致。 可她心里清楚,这细致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待她好,只是因为她是裴知衡的妻,是他的晚辈。 换了任何一个人从暖阁里出来,他大约也会吩咐人送上一只手炉。 她将那手炉贴在心口处,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车在许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许岁宁扶着月容下了车,刚站稳,便看见大门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丫鬟搀扶着快步走了出来。 那老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对襟褂子,身形清瘦,面容慈和,一双眼睛此刻却通红通红的,见了许岁宁便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宁姐儿!” 许老夫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看见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眼圈便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祖母才走多久,你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许岁宁看着祖母那张满是心疼的脸,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都是寻常日子,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祖母的肩窝里,闷闷地又叫了一声“祖母”。 声音极轻,带着些许委屈。 许老夫人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好了好了,祖母回来了,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你只管好好的,旁的事有祖母在。” 许岁宁伏在许老夫人肩上,那熟悉的皂角气味混着老人家身上特有的暖意,似能将外头的风霜都挡了开去。 “祖母,我……” 许岁宁眼眶滚热,想说祖母我想和离,想说我过得不好,想说裴知衡他心里没有我,可那些话太重了,她怕一出口就把祖母也压垮了。 最终她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姐姐回来了?” 许岁宁抬起头时,正见许娇从门内款款走出来。 鹅黄的袄裙,发间一支珠钗,笑意盈盈地,像这初冬里还开着的一朵迎春花,不知凋零为何物。 许老夫人见到许娇,面上的温和便淡了几分。 许娇却像看不见那冷淡似的,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声音清脆又亲热:“祖母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姐姐也是,回来了也不先进屋,倒让祖母在风口站了这么久。” 这话说得亲热的,话里话外却都是在说许岁宁不懂事,叫老夫人在风口里站着受冻。 许岁宁没有接话,只将手臂稳稳地托着许老夫人的臂弯,一步一步往门内走。 许老夫人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掌心干燥温暖,却叫许岁宁鼻尖一酸。 她垂下眼帘,把那股涩意压回去。 她已经学会不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了。 裴府的日子教会她一件事,便是眼泪在不在意你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堂屋里坐满了人。 许夫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眼底带着些许不满。 二舅母坐在许夫人下首,一身靛蓝锦缎衣裳,正低头用帕子擦着眼睛,像是刚哭过。 旁边还坐着几个表姐妹、表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打量、不屑、看戏,各有各的神色。 许岁宁站在原地,肩背微微绷着。 许夫人叹了口气,先开了口:“岁宁,我前几日让人给你递话,你看你回的些什么?三言两语的就把人打发了。你如今既回来了,正好,一家人把话说开。” “你表兄那件事,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如今是裴府的少夫人,一句话的事,怎么就那么难?” 许岁宁把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绣的花纹上,没有说话。 许夫人的声音慢慢拔高了些:“当初若不是许家接你回来,你如今还在乡下过苦日子,哪里当得上裴府的少夫人?” “你如今有了体面,娘家有事找你,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了。” 二舅母则哭着开了口:“岁宁啊,你可不能不管渝哥儿啊!他可是你表兄……” “他只是一时糊涂,年轻气盛,被人哄着犯了错。你就忍心看着他在牢里受苦?” 二舅母说着,用手帕捂着嘴,呜呜咽咽的。 旁边几个表姐妹也跟着帮腔:“是啊表姐,渝哥儿到底是家里人,旁人能不管你也不能不管啊……” “表姐如今日子好过了,总不能自己吃饱了就不管娘家了吧。” 许岁宁站在原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知道,她说什么她们都不会信的。 在她们眼里,她就是忘恩负义的、做了裴府少夫人便不认娘家的乡下丫头。 她们只看见她此刻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这里,却看不见她在裴府的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偏过头去,低低咳了几声。 许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重重地拍了桌子:“够了!” 那一声闷响霎时便让满屋子的人安静下来。 许老夫人沉着脸道:“宁姐儿是什么性子,我比你们清楚。她若真能帮上忙,不会不帮。你们一群人围着她说这些,是想逼死她不成?” 第20章 我想和离了 许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开口。 二舅母的哭声也低了下去,只在帕子后头抽抽噎噎的,眼神却还往许岁宁这边瞟。 几位表姐妹互相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拨弄袖口的绣纹,不敢再搭腔。 许老夫人沉着脸扫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二舅母身上:“至于渝哥儿,你们自己先想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再来求人。” “宁姐儿嫁的是裴家,不是衙门,她一句话就能把牢里的人捞出来?你们当裴府是什么地方?” 二舅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只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许老夫人不再看她们,转身握住许岁宁的手,那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里头,语气缓了下来:“走,跟祖母回院里说话。”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由着祖母牵着她往外走。 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却没有回头。 许老夫人的院子在东边,比正院清静许多。 一进院门便瞧见廊下摆着两盆水仙,她记得,往日里过段时间,这青瓷盆里便会长出花苞来,嫩生生的绿意便会变得格外惹眼。 祖母从前就喜欢养水仙,说它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开自己的花,不惹人眼,也不招人嫌。 屋里已经烧好了炭火,许老夫人拉着她在榻上坐下。 丫鬟端了热茶上来,许老夫人接过,递到她手里,“喝一口,暖暖身子。” 许岁宁低头抿了一口,是姜枣茶,甜里带着辣。 她记得,刚回许家那阵子受了寒,祖母总会让人煮这个给她喝。那时候她捧着茶碗,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这更暖的东西了。 许老夫人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面上,轻声叹了口气:“瘦了,脸色也不好。裴家的饭食不合胃口?还是夜里睡不好?” 许岁宁摇摇头:“都还好。” 许老夫人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到底没有追问。 她拍了拍许岁宁的手背,低声道:“宁姐儿,方才在堂屋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二舅母是急昏了头,渝哥儿到底是你二舅唯一的子嗣,她做娘的心急,口不择言也是有的。” 许岁宁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没有接话。 许老夫人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祖母知道你在裴府的日子恐怕也不容易。可渝哥儿那孩子……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犯的错若真能转圜,你若能帮得上忙……”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莫要为了这事与知衡生分,夫妻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为了旁人的事伤了情分。” 许岁宁闻言,鼻头猛地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祖母你不知的,我与裴知衡之间没有情分可伤,他从来不曾将我放在心上过。 成亲至今快两年,他踏进她房里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都像例行公事,坐一会便走了。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怎么都吐不出来。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许老夫人见她沉默,心底轻叹一口气。 自打宁姐儿回许家来,这家里的日子便再没安稳过。 许岁宁是她的孙女,她心疼,可许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也要有个安生的活法。 渝哥儿若真折在牢里,二房怕是要闹翻了天去;可若宁姐儿能借裴家的势把人捞出来,二房欠她一个人情,这家里的风波也就平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凉薄,可她没办法。 许岁宁和许家之间,总得有一个安生的。 “若实在是为难,你便与祖母说实话,祖母去替你回绝。” “但祖母想着,裴家在京中素来有些门路,兴许不必你亲自开口,你只消提一句,让知衡晓得有这么回事,他若愿意过问……” 此话一出,许岁宁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地砸下来,洇湿了袖口的绣纹。 她慌忙低头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泪像是攒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出口,怎么都止不住。 许老夫人见她哭了,顿时慌了神,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道:“罢了罢了,是祖母多嘴了。祖母不说了,不说了。” “渝哥儿的事祖母去回绝,你只管好好的,旁的都不必管。” 许岁宁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闷闷地摇了摇头:“祖母,不是的。” “不是渝哥儿的事。” 她抬起脸来,眼眶通红,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便滚落下来。 那张脸比出嫁时瘦了一圈,脸蛋小小的,脂粉都掩不住的憔悴。 “祖母,我想和他和离。” 许老夫人闻言,身子一僵。 许岁宁低下头去,把脸贴在祖母的手背上,声音瓮瓮的:“我过不下去了。他心里从没有我,我在裴府像个外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祖母,我没有一天是自在的。” “再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祖母你知道他的。” “衙门里的事,别说我去求他,便是他亲娘去说,他也不会松口的。我做不到求他出手,也开不了那个口。” 许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听得见炭火细微的哔剥声,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得响。 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孙女儿,那头乌发蓬松松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儿,和她当初刚回来时一样。 她记得许岁宁刚被接回许家那年,被所有人刁难,是她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那时候她就跟自己说,这孩子往后她要好好护着。 她也是真的想护着她的。 可如今她老了,许家一盘散沙,大房二房各自为营,她一个老婆子,手里攥着的只剩这张老脸和许家摇摇欲坠的体面。 若连裴家这门亲都断了,往后许家在这京城里还剩下什么?旁人家肯正眼瞧一眼? 渝哥儿那孩子若真折了,二房怕是要把她这老婆子恨到土里去。 许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发红。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着许岁宁的背。 “……也罢。” “祖母不拦你。” 许岁宁猛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许老夫人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伸手替她把眼泪擦了,温声道:“只是宁姐儿,祖母要跟你说几句话。” “这世道,女子艰难。和离不是小事,往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现在只多不少。你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祖母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替你出头,但祖母也怕你是一时意气,日后后悔。” 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是新岁,紧跟着便是你的生辰了。且先过了生辰,再提和离的事。这些天你也好好想一想,也……与知衡聊一聊。” “夫妻之间,最怕的是话不说开。你得如此一门亲事,到底也不容易。” “你回头想一想,你若真离了裴家,往后……你二舅母她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你?外头的人又会怎么看你?” 许岁宁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听懂了。祖母嘴上说着不拦她,可句句都在劝她回头。 但她和裴知衡之间,已经没什么是好说的了。 他不愿意听,她也不想说。 可看着祖母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她到底没忍心反驳,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老夫人见她应了,心里稍稍松了些。 不管宁姐儿往后离不离,只要眼前这阵子不闹出去,裴家的面子还在,许家的体面还在,渝哥儿的事也还能再缓一缓。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正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便听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祖母,您何时回来的,怎不差人来报我一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惯常的从容与疏淡。 许岁宁的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飞快地抬手抹了把脸。 下一瞬,就见帘子被掀开,冷风裹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进来。 第21章 这妹妹我见过 许岁宁抬眸,就见来者并非府中哪位兄弟,竟是二舅母娘家那头养在膝下的侄子,林卿辞。 因着家中父母早逝,自幼便被二舅母带在身边。 她对他原是有些印象的。 当初刚回许家时,这位辞表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相,嘴又甜,最得老夫人欢心。 可他那时总觉着她回来会挤走许娇,便跟着几位表姐妹一道,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 一晃数年未见,乍一照面,许岁宁只觉恍惚。 眼前人比记忆中高出许多,肩宽背直,眉目间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脱,添了几分沉稳,倒真是长开了。 林卿辞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原以为里头只有祖母一人,脚步迈得随意,嘴边还噙着笑,不想一抬眼,榻上竟还有个人在。 只见那人一袭银红锦缎的窄袄,身姿纤秾有度,细眉弯弯似新月,偏生那眉尖似蹙非蹙着,眼眶红红的,睫上犹挂着些水光,一眨便摇摇欲坠,瞧着很是娇怜。 一头乌发蓬松松的,只斜斜插了一根翡翠簪子,随着她抬袖拭面的动作微微晃动,更衬得她肤色似雪,姣花照水。 林卿辞愣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细眉下那双泪光点点的杏眼上,心口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漏跳了半拍,又咚咚地紧跟上好几下。 待那女子垂下眼,细细咳了两声,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忙将视线错开,又觉得不妥,再移回来时,脸上已不自觉地浮了一层薄薄的热意。 他清了清嗓子,脱口笑道:“这个妹妹我怎不曾见过?” 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拿指头虚点着他笑骂道:“辞哥儿,你莫要浑说。往日里你可没少给人家使绊子的,怎么这会子倒装起糊涂来了?” 许岁宁闻言,这才从怔忡里回过神来。 她忙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裙裾,福了一福,低低道:“原是辞表哥,多年不见,表哥瞧着清健了许多。” 林卿辞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些,指节抵着掌心,生出一层潮腻的汗意,面上却撑着一派从容,回了一礼:“宁姐儿见外了。原是想来拜会一下祖母的,不想祖母这热闹着。” 话一落下,耳根却已红透了,热辣辣地一路烧到脖颈去。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视线便落在她鬓边那根翡翠簪子上,随她低头的动作晃动着。 他忽又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目光在她娇柔妩媚的面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了。 过往种种,他一直心中有悔。 当初少年心性,总觉得她是外人,来了便会把许娇挤走,便跟着旁人一道作践她。 他记得有一回她端的茶盏被他撞翻了,热茶泼了她一手,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一声没吭。 最叫他夜里难眠的,是那年冬日,不知是谁在阶前泼了一盆水,冻了薄薄一层冰,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摔在石阶上,掌心蹭破了皮,冰碴子硌进肉里,血珠子混着冰水往下淌。 他远远站在月亮门后,别开了脸。 如今想起来,她当初不过是个被接回来寄人篱下的小姑娘罢了,面嫩得跟朵花苞似的,夜里一个人缩在屋子里,蜡烛也不敢多点一根。 他后来想过许多次要同她告罪,可眼前人儿性子软,平素总不出门,成日里闷在自己院里绣花看书,他寻也寻不到好机会。 今番乍然相见,那些压了许久的情绪,便都有些憋不住了。 可到底怕她还记着旧事,他便只佯装方才那一句“不认得”是说真的,想着给她个台阶下,也给自己留个体面。 许岁宁倒并未显露出什么芥蒂来,只含笑问了一句:“辞表哥近来可好?” 林卿辞喉头动了动,正要答话,老夫人靠在榻上,便已经替他答了:“自是好的,这一辈里,就数他最出息,如今已是个将军了,前些日子刚从北边回来,皇上还赐了东西呢。” 说着,她又叹口气,“只是最叫人头疼的,还是不愿成婚,媒人踏破了门槛,他倒好,躲得人影都不见。” 林卿辞生怕老夫人再说出什么来,忙出声阻拦:“祖母!” 老夫人一指他,笑道:“宁姐儿,你瞧,还害臊了。堂堂一个将军,一提亲事便跟火烧了尾巴似的。” 许岁宁在一旁抿唇含笑,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 林卿辞见她笑了,心里也跟着松了一松。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了一停,随即飞快移开,佯装随口问道:“宁姐儿瞧着似不大好,可是病了?” 许岁宁颔了颔首:“偶感风寒,不是什么要紧事,劳表哥挂心了。” 林卿辞看着她那模样,她不说,可他却不是瞎子。 裴府那地方他多少有些耳闻,裴知衡冷面冷心的名声在外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心里又只有娇姐儿,她嫁过去这两年,想来日子并不好过。 可他到底是个外男,她嫁了人,他便是表哥也隔了一层,不能再多说些什么。 他便把话头转了开去,捏了捏手心,道:“我记得……过几日便是宁姐儿的生辰了?可有什么喜欢的?”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想起往昔刚回许家那会,祖母给她过过一次生辰,请了几房亲戚来吃席,却不想被二房的表姐妹们闹了个干净,往她的寿桃里塞了辣椒末,她咬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满桌子的人都笑,只有祖母沉着脸色将那几个表姐妹训斥了一顿。 后来她便主动没让祖母再给她过了,怕祖母为难,也怕自己难过。 不想他竟问起来了。 林卿辞见她发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毛头少年。 “幼时顽劣,做了许多混账事。如今……不会再同先前那般了。” 许岁宁垂下眼帘,长睫轻颤了颤,半晌才抬起眼来,朝他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祖母,又看向他,唇角弯了弯,声音温温软软的:“那过几日我生辰,祖母同辞表哥定要来的。” 生辰不生辰的,原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祖母想让她过,辞表哥也问了,她总不好拂了这份心意。 林卿辞听她这般说,心头便松快了些,唇边的笑也真切了几分,应道:“宁姐儿既开了口,我自然是要来的。只是空着手来,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面上,又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城南那家的松子糖,那会儿小,还拿糖哄过你,你接了,回头便喂了廊下的猫。我瞧见了,气得两日没理你。” 他说着自个儿先笑了,声音低低的,“这回我若带了,宁姐儿可不能再喂猫了。” 许岁宁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小事,低头抿了抿唇,轻声道:“辞表哥如今倒不一样了。” 林卿辞听了这话,心头一热,却不知如何接,只将那负在身后的手松松紧紧半晌,才笑道:“人总要长大的。” 老夫人坐在榻上看着这一来一往,目光在两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唇角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第22章 那时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笑闹两句便也乏了,靠在引枕上,眼皮子渐渐往下沉。 许岁宁瞧见她面上的倦色,与林卿辞对了个眼色,便起身轻声道:“祖母歇着罢,孙女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老夫人摆摆手,口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已有些昏沉。 许岁宁轻手轻脚退出来,林卿辞也跟着出了帘子。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廊下,许岁宁转身,朝他福了福身,低低道:“辞表哥留步,我先回去了。” 林卿辞站在廊柱旁,廊上的灯火斜斜落下来,照得她银红窄袄上的暗纹一闪一闪的,更衬得她那截腰身盈盈不足一握。 他目光落在她细眉下那双温婉如烟云的眼睛上,心里那股酸涩便又涌上来,负在身后的手愈发收紧了。 眼看着她转身,纤瘦的背影沿着游廊渐渐走远,林卿辞心下一急,忙往前迈了几步,伸出手似想拉住她:“宁姐儿,你等等。” 许岁宁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长睫微微扬起:“辞表哥还有事?” 林卿辞手顿在半空,指尖微蜷,终是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喉结微滚,低声道:“宁姐儿,我……我想与你赔罪的。过往种种,到底是我错了。” 许岁宁闻言微怔,片刻的恍惚过后,便明白了他在说当初的那些事。 那些事,搁在从前那个刚回府的小姑娘身上,确是塌了天的委屈。 可如今回头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她面上只摇摇头,弯了弯唇:“都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必再提。我亦不会有怨,辞表哥也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卿辞眉头不由蹙了蹙,目光落在她恬淡的面容上。 他倒宁愿她是怨的,哪怕瞪他一眼,摔一句狠话,甚至打他一巴掌,都好过这样轻轻揭过去。 好似他这人,于她而言原就是无足轻重的。 他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许岁宁见他不再开口,便颔了颔首,转身走了。 林卿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隐在回廊尽头,负在身后攥紧的拳这才慢慢松开。 他垂了眼,自嘲般笑了笑,转过身往外走去,步子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之后几日,许岁宁便安安静静地在裴府待着。 眼看着离她生辰越来越近了,府里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洒扫的、摆花的、布置庭院的,人来人往,是过去两年里从没有过的阵仗。 裴府的下人们脚下生风,脸上带着喜气,见了她便远远福一福身,嘴里说着“给少夫人道喜”,可那笑意底下却浮着一层敷衍,匆匆便过去了。 许岁宁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回屋了。 她倒没见过,有哪家女眷的生辰宴上,添置的都是男子应酬之物。 月容自外头回来,气得脸都红了,帘子一掀便压着嗓子道:“少夫人,那后厨准备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他们分明知道少夫人喜欢清淡些的,可……” 话未说完,许岁宁便摇了摇头。 她拢了拢袖口,声音淡淡的:“本就不是特意给我办的,不过是借了个由头罢了。” 月容憋了半响,终于没忍住:“少夫人你是不知道,那许二小姐听说了您生辰宴大办,当日便去寻了大夫人和大爷,哭了好一场。外头的人都说,她是怕少夫人得了势,自己便被忘了。谁曾想,后头便跟个没事的人出来了,走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呢。”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 许娇去闹,王氏要哄,裴知衡自然也要哄。 至于怎么哄的,左不过是告诉她,这生辰宴明面上是给她许岁宁办的,实则是为了迎那位帝师。 娇姐儿听了这话,自然便高兴了。 她一个嫁过来两年,连夫君的正眼都没得过几回的人,哪里值得府里这样大张旗鼓地庆贺生辰? 说到底,她这生辰原就是个幌子,连她自己也不过是这出戏里一个不紧要的角儿。 台下的人看着她笑,台上的人忙着自己的事,谁又真在意那日子是谁的。 …… 裴知衡从御史台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王氏院里的丫鬟早早便等在垂花门处,见他回来便福了一礼,说大夫人请他过去说话。 裴知衡解了披风递给小厮,脚步未停便往正院去。 进去时,王氏正倚在榻上,见他进来,便抬手示意他坐下。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了母子二人。 王氏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衡哥儿,你上月在你媳妇那儿,歇了几夜?” 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按规矩,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去了。” “去了便是歇下了?” 裴知衡没接话,低头饮了一口茶。 他不大想谈这个,左右不过是些内宅琐事。 王氏皱了皱眉:“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她粗俗?” 裴知衡搁下茶盏,没有应声。 许岁宁那张脸生得确实好,眉眼妩媚,身段窈窕,可二弟也是因着她这张脸走的。 王氏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复又道:“西边的院子里,有几个丫头年纪合适,模样也周正。你若觉得岁宁不称心,母亲便挑两个懂事的开脸,给你放在院里伺候。不是正经纳妾,不过是个通房,先怀个孩子要紧。” 裴知衡眉头微拧。 “不妥。” “有何不妥?你嫌那两个丫鬟不好?” “不是丫鬟的事。”裴知衡抬眼看着母亲,语气不重,却带着自己的考量。 “岁宁虽粗陋了些,可到底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少夫人,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何况儿子如今正在仕途紧要处,容不得旁的事横生枝。” 王氏听完,倒也没有反驳。 她虽着急子嗣,却也知道仕途前程是正经事。 “你说的也有理。可裴府人丁单薄,你弟弟走得早,如今府里就指望你一个,子嗣上头,耽搁不得。” 裴知衡垂着眼,不说话了。 王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衡哥儿心里对许岁宁未必是没有芥蒂的,只是他从不说罢了。 这个儿子自小就把什么都闷在心里,面上瞧着温润持重,可底下藏着的那点东西,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未必全看得透。 她叹了口气:“既如此,不纳通房也行。不如请个郎中来替你媳妇瞧瞧身子,好生调养调养。若没什么大碍,开几副药吃着,兴许便有了。” 裴知衡闻言,抬眼看了母亲一瞬。 请郎中来看,倒是个不显眼的法子。 既不必闹出纳通房的动静,也算对府里那些暗中观望的人有个交代。 他点了点头:“也好。母亲只管安排,到时候把脉案送到儿子院里便是。” 说罢他便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便要告辞。 走了两步,他顿住脚,回头添了一句:“请脉的事,母亲不必提前告诉她。她敏感多思,知道了又要胡思乱想,到时要哭要闹的,反倒麻烦。” 王氏闻言,只笑了笑:“我省得。你且去吧。” 裴知衡便掀帘走了。 …… 只是第二日,铺子那边便出了事。 许岁宁正在窗下看书,前些日子拨去铺子里守着的婢女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顾不上行礼,急急附耳与月容说了几句。 月容听完,脸色倏地变了,紧赶几步到许岁宁跟前,压着声儿道:“少夫人,前些日子救回来那个阿芜你可还记得?自她病好了,绣的帕子卖出了名堂,被先前那户买她的人家知道了,闹到了铺子里,说少夫人抢了她们的人,要咱们把人交回去。” 许岁宁面色一紧,立时起身拿了帷帽往外走:“备车,再去请官府的人来,就说有人聚众闹事。” 马车赶到铺子那条街口便进不去了。 许岁宁掀开帘子一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吵嚷声混成一片,里头一个粗壮的婆子正揪着阿芜的头发往后撕扯,口里骂得不堪入耳:“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把你买回去,你倒好,跑出来给人干白工!我告诉你,你卖身契还在老娘手里攥着呢!” 阿芜被她扯得头皮发疼,整个人缩在地上。 掌事的婆子认得许岁宁的身份,急得满头是汗,上去拦了两回都被那粗壮婆子一把搡开,后头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乌泱泱堵在铺子门口,柜台上的绣品被扫了一地,绢帕落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原是绣着海棠的,如今沾了泥,辨不清花色了。 许岁宁心头一紧,皱着眉头喝斥道:“住手!” 那粗壮婆子手上一顿,转头瞧过来,见是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身形纤纤的,穿着非富即贵的料子,便知是正主儿来了。 几个婆子对了对眼,索性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便开始嚎:“哎哟喂,当官太太的欺负人了!抢了我们的人还不认账,还要打杀我们这些苦命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旁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 “这位就是裴家那位少夫人?嫁过去两年都没得宠的那个?” “可不是么,我听说裴大爷看都不看她一眼,如今倒在外面摆起官太太的谱来了。” “那阿芜我见过几回,绣活确实好,可人家也是有主的,她仗着夫家的势硬抢,可不就是欺负人么。” “也难怪她夫君不待见她,这样的行事,哪像个正经人家的主母?” 那些话像针一般,扎得许岁宁面色发白。 月容气得面皮通红:“胡扯!一群碎嘴婆子!官府的人就要来了,你们还不走?” 那几个婆子却是一点不怕,互相递了个眼色,扯着嗓子嚷道:“官府?我呸!谁不知道你们在官府有人?官官相护,我们这些穷苦人哪有地方说理去!” 人群里又有人低声道:“听说裴家在京中根子深,府衙的人还不都是看他们眼色行事?这小娘子看着柔弱,背地里可厉害着呢。” “就是,方才还说要请官府的人来,这不是明摆着拿势压人么。” 许岁宁站在人群中央,袖中指尖捏得发白。 那些目光密密匝匝地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道是向着她的。 同那年她摔在冰上时一样。 那些婆子见许岁宁没有动静,愈发咄咄逼人。 为首的站起来往前一冲,伸手就要来拉扯许岁宁的袖子,嘴里骂得愈发难听:“你今日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赔银子,二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许岁宁却是定了定神,往后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蹙眉道:“我这里有官府出具的阿芜良籍底档,她是被拐的良民,并非贱籍。你们那卖身契是假的,我救她,是依律行事!” “你若有冤,只管去官府递状子,在这里闹算什么!” 说着,她将底档展开示于众人。 人群中识字者凑近一看,果真见上面盖着官印,记录清晰。 可那婆子嘴硬得很,啐了一口道:“谁知道你那破纸是哪儿来的!拿一张废纸就想糊弄人!”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辩—— “既然分不清真假,不如请个能分清的人来。”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将满街的喧嚷霎时压得干干净净。 那婆子吓得一个激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许岁宁侧过头,只见外围的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街心停着一辆乌沉沉的马车,帘幕低垂,看不出什么来头。 马车旁立着一个青衫男子,面容冷肃。 许岁宁认得,那是姬长龄身边的长随平安。 只见平安一抬手,身后便呼啦啦涌上来一队人,青衫皂靴,动作利落,眨眼工夫便将铺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23章 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遍 众人屏息,不知来者何人。 只见平安侧身走到马车前,躬身道:“爷,人请来了。” 帘子未动,里头的人只淡淡“嗯”了一声。 随即,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文官从马车后头疾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公文,额上沁着汗珠。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昀,京城出了名的冷面判官。 此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朝中哪位大员想请他通融一桩账目,他连门都不让进,递去的拜帖原封不动退回来,递去的银票次日便出现在都察院的案头上。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郑昀这个人只认律法条文,旁的什么也不认。 可如今这位郑大人,却是步履匆匆地赶来,半刻也不敢耽搁。 混在人群里几个识货的商贾看到来人,面色大变,腿肚子打了个哆嗦,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 连郑昀这种油盐不进的人物都被人一句话就召来了,那马车里头坐着的,还能是什么寻常角色? 只见郑昀走到许岁宁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下官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昀,奉帝师之命,前来验契。” “帝师”二字一出,满街哗然。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的竟是传说中那位清冷矜贵的帝师姬长龄。 能叫郑昀这种冷面判官丢下公务、满额是汗地赶来,果然也只有这尊菩萨了。 郑昀接过许岁宁手中的底档,又拿起婆子手里的“卖身契”仔细比对,不过片刻便转过身来,朗声宣布:“经本官查验,此份卖身契纸质、印鉴、笔迹皆与朝廷制式不符,系伪造。阿芜确为良籍,被不法之徒强占为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且按大周律,私制伪契强占良民者,徒三年;致人伤残者,罪加一等。依阿芜身上伤痕来看,施虐者当流放。”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假的?” “那裴家少夫人是救了人啊!” “我说呢,裴家少夫人瞧着就不是那种人。” 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落到了那几个婆子身上。 婆子们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 可郑昀亲自验的契,铁证如山。 满京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假,也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睛底下翻了案去。 她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去,把帷幔吹得鼓了鼓,又落了回去。 许岁宁隔着帷帽的薄纱,隐约瞥见一角玄色衣料,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也照不出来。 静了许久,里头才传出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你来。” 许岁宁微微一怔。 随即便见平安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姬长龄是在同她说话。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那指尖原是冻得发白的,此刻却生出一层细密的潮意。 她也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许岁宁抬步往前,在马车旁站定,便听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我且问你,聚众闹事,毁坏她人财物,按大周律,怎么罚?” 许岁宁抿了抿唇。 她原该镇定的。 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遍,倒背如流。 可那声音落在耳中时,她总觉得他并非真在问她,不过是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许岁宁定了定神,清声应道:“聚众闹事者,杖二十。毁坏他人财物者,收押三日,三倍偿还。”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二十杖。收押三日。三倍偿银。 此话一出,那几个婆子的腿肚子都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为首的婆子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嗯。” 那声音淡得像在品评一壶茶,“听见了?照办。” 平安一拱手:“是。” 他一抬手,身后青衫侍从上前,将那几个婆子拿住。 婆子们这才慌了,为首的扯着嗓子嚷道:“且慢!且慢!你们、你们可知我们是谁家的人!我们是吴家的!我们老爷跟衙门师爷那是正经姻亲!” “吴家”二字一出口,人群里便窸窸窣窣地起了动静。 “吴家?可是城西那个吴家?跟衙门师爷沾着亲的那个?” “可不是么!那吴家的管事婆子素日在街上横着走,连巡街的衙役见了都要让三分,难怪敢这么闹。” 话没说完,马车里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吴家?周大人。” 城西衙门主事周雄连滚带爬地从马车后方绕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车前,额上汗珠密布:“下官……下官在!” 周雄此刻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他方才正在后宅同新纳的小妾温存,衣裳都解了一半,外头忽然有人传话,说是帝师要见他。 他当时便觉得腿一软,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帝师姬长龄。 大周立朝百余年,还从未有过哪个帝师像他这般年轻的,也从未有过哪个帝师像他这般令人发怵的。 三言两语就能致人于死地。 周雄一路小跑过来,脑子里把自己任上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脊背上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婆子闻声抬眸,认出了周雄。 她跟着吴家去衙门送过好几回节礼,远远见过周大人几面。 那时周雄穿着官服坐在堂上,她隔着老远瞥了一眼,只觉威仪赫赫,不敢多看。 而今这位周大人却是跪在马车前,只差摇尾乞怜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那验契官自称“奉帝师之命”。 帝师…… 婆子此刻才像是终于醒过神来,喉咙里“呃”地吐出一口浊气,膝盖一软,若不是被青衫侍从拿住了臂膀,怕是要当场瘫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周雄与那马车之间来回打转,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下去,只剩下惊惧。 “是、是师爷吩咐的!” 婆子慌乱道,试图再做最后的挣扎,“是师爷说裴府少夫人根本不受裴大公子喜爱,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师爷说……说我们只管闹,闹一闹,裴府不会计较的……说不定,还能拿许多钱……”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了。 四周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了。 “师爷?哪个师爷?” “还能有哪个,城西衙门的师爷呗!方才那婆子不是说了么,吴家跟衙门师爷是正经姻亲!” “啧,原来是上下一气,合起伙来欺负人!” “一个衙门师爷,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第24章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风歇了,雪也停了。 街面上方才还鼓噪的人声,不知何时也安静下去,只剩下积雪从檐角滑落的簌簌轻响。 许岁宁立在原地,听着那些褒奖她的话从耳畔掠过去,只觉得有些恍惚。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雪幕,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不大真切。 她下意识把手指往袖中拢了拢。 姬长龄没有吭声,只待那婆子说完,才隔着一道车帘,淡声开口:“周大人。” 周雄忙膝行几步,额头几乎贴着地:“下官在!” “你的师爷纵容吴家管事婆子当街持假契强抢良民,毁人财物,又聚众闹事,辱及朝廷命妇。你治下不严,该当何罪?” 周雄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收吴家的孝敬是常有的事,那师爷每月往他书房送两封银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可这些话,如今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 依大周律,私下买卖良人为奴者,徒三年;若是伪造契书、以贱价强夺他人子女者,罪加一等,主犯流三百万里。 周雄跪在地上,只觉得后槽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他当初三令五申,叫手下人把事情做干净些,不要闹到街面上来。 偏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把人拖到大街上打,还偏偏撞上了帝师的车驾。 周雄心念急转,却也知道此刻求情已无用。 帝师既已开口,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无意识地往一旁扫去,正撞上许岁宁的身影。 那娘子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却看得出是个妙人。 更何况此刻她立得离马车极近,甚至于连平安都要往侧边让出几步,好给她留出站脚的位置。 周雄心里一顿。 帝师姬长龄清冷疏淡、不近女色,是满朝皆知的事。便是哪个女眷想靠近他三步之内,也是千难万难。 可眼前这位娘子…… 周雄喉头一滚,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这个人对帝师而言,定是不一般的。 求帝师是无用了,帝师若要治他的罪,便是他磕破了头,姬长龄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若是求这位娘子呢? 帝师今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说到底,原就是为了替这位娘子出头。 只要这位娘子肯松口,帝师未必不肯抬一抬手,放他一马。 周雄主意一定,再不犹豫,膝行两步,转向许岁宁的方向,伏身再拜,语气急促:“这位娘子,下官是不知情的呀!若是知晓了,是断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许岁宁见他忽然朝自己扑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道浅浅的痕迹。 平安随即错步挡在她身前,将周雄隔开。 许岁宁垂首看着周雄,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腻的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周雄不去求姬长龄,而是转身来求她。 姬长龄那般人物,分明不是她能左右的。 而今来帮她,或许也只是恰好路过,不忍看见侄媳被人欺辱罢了。 她唇瓣抿了抿,到底却也没有依着周雄的念头开口。 吴家拿假契强买良民,怕不是头一回了,周雄当真不知情么? 这样的人,今日她替他求了情,明日便又有另一个丫头被拖上街面,届时可还能再遇上第二个人替她出头? 马车里头,姬长龄倚着车壁,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上的卷宗。 他阖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面色淡淡的。 他听见外头那道轻软的声音响起来,像一颗被雪水浸透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清凌凌的,却又带着一丝柔软的糯意。 “周大人莫急。” 许岁宁开了口,嗓音轻软,很是好听,“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他既已过问,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姬长龄叩着卷宗的手指顿住了,缓缓睁开眼。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姬长龄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了一下。 而周雄闻言,却只觉心头凉了半截。 他原指望着这位娘子会心软的。 毕竟女子心肠总归软些,大多看不得他这堂堂朝廷命官当街跪拜磕头的狼狈样子。 但凡她露出一丝不忍,帝师那边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许岁宁既没有替他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只一句“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便将他所有的指望都堵了回去。 周雄跪在原地头,隔着帷帽的轻纱,死死盯住那道纤弱的身影。 她倒是会拿大话压人! 若有半分怜悯,只需求一句“宽宥”,他周雄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许岁宁分明是仗着帝师的势,故意作践于他! 周雄心底那股怨毒猛地蹿上来,缠得他胸口发紧。 可他面上不敢露分毫,只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在地上,用冰冷的雪来压住心底的恨意。 “周大人,侯爷在问你话。” 平安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许岁宁身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雄脊背一僵,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全咽了回去。 他伏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半晌,才颓然道:“下官……下官有失察之罪,甘愿领罚!” 此话一出,马车里头静了片刻。 帘幕低垂,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隐约听见卷宗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随即,姬长龄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 “平安,送周大人、师爷,还有这些婆子们去督察院,好生‘安置’。”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听得周雄心下一寒。 那是可是督察院啊。 京城里最叫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去了,便不是“有罪无罪”的事了。 他这些年收的银子、替吴家平的事,桩桩件件的,都是经不起查的。 平安拱手应道:“是。” 他直起身来,一抬手臂,身后几名青衫侍从便悄无声息地欺上前来,左右一架,将周雄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雄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架着半拖半拽地往外走,靴尖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婆子们呜呜噎噎的,连喊冤的胆子都没了,被拖着往外走。 远处一个青衫侍从疾步奔来,在平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平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马车旁,隔着帘子回话:“爷,那师爷已被截住了,方才就在巷子口拐角处躲着,想趁乱溜走。人已经绑了,一同送去都察院。” 帘内的人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郑昀站在原地,目送着周雄被架出去的背影,眸色冷淡。 那位周大人平日里在城西那一带作威作福,仗着手下师爷与吴家姻亲的关系,没少替人平事拿好处。 如今被这般狼狈地拖走,到底是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马车旁的那道身影。 那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 身量纤纤,袄子裹着一段极细的腰身,瞧着便是个娇养在深闺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街头闹市里。 方才他被传唤过来时,心里还有些纳罕。 户部度支司虽管着各类契书底档,可平日里的公务繁多,他一个六品员外郎,怎么会被帝师临时召到街头鉴别一张卖身契? 郑昀的目光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眼底带上几分探究。 若说帝师是为着公义出手,他是不信的。 帝师清冷疏淡的性子满朝皆知,平日里的公务往来尚且惜字如金,哪里会为这样的小事多费口舌? 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连户部的人都调动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许岁宁,想到二人的身份,心头浮起一个极不合宜的猜测。 只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天家的浑水,淌不得。 郑昀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垂手立在原处候着。 正出神间,马车里头那道清冷的嗓音复又响了起来:“郑大人。” 郑昀心头一凛,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今日之事,有劳郑大人百忙之中抽空跑这一趟。” 姬长龄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昀将腰躬得更低了些:“帝师言重了。鉴别契书原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帘内的人便没有再应声。 郑昀直起身来,退了半步,正犹豫着是否该告退,却见平安这时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郑大人,小的安排人送您回去。” 郑昀这才心头一松,朝他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身时,余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马车方向掠了一眼。 帘幕低垂,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位帝师的目光,大约自始至终都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第25章 今日之事,你无过错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街口,平安才回身走近马车,垂手立在一旁。 街衢间百姓三三两两散去,檐下墙角却还有几道影子,拿眼偷偷往这边觑着。 “爷,都送走了。吴家那边,属下稍后便去传话,让他们照价三倍赔偿。” 马车里那人“嗯”了一声,静了一息,又道:“你留下清点损失,送阿芜去医馆。” “是。” 平安应了一声,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 许岁宁正垂眸出神,隔帷帽薄纱瞧见平安往旁退了半步,露出车辕旁一只矮凳。 那矮凳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车里那道声音又传出来,清清冷冷的:“你上来。” 许岁宁怔了怔。 巷口灌进来一阵风,吹得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帷帽薄纱贴上面颊,冰得沁人。 月容在旁边催促道:“少夫人,这雪越下越大了!您先上车,这儿有奴婢盯着清点,出不了岔子。您本就怕冷,方才又在风口站了那么久,若再冻下去,回去怕是要病一场的。” 许岁宁顺着月容的话抬头望了望天。 只见天色沉沉压着,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混着风就往人身上扑,沾着便化了,冰得人一激灵。 许岁宁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喉间,呛得她低低咳了两声。 她指节蜷了蜷,已是冻得发僵了。 只是方才发生的一切,许岁宁还历历在目。 若非姬长龄及时赶到,今日这条街上是什么光景,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许岁宁复又回头看了月容一眼,就见她已经被两个侍从护在人群外围清点着损失。 罢了,左右她在这也帮不上什么。 许岁宁收回目光,不再迟疑,抬步踩上矮凳。 车帘撩开的一瞬,温润的沉香扑面而来,叫人心口莫名一松。 许岁宁还没来得及细看车内的陈设,便被那道身影攫住了目光。 只见姬长龄端坐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握着卷册,正垂着眼看。 修长的身形将马车里头的空间占去了大半,连带着那光线仿佛也被他笼住了几分。 他身上穿一件玄色大氅,里头是同色的锦袍,领口处露出半截素白的中衣领子,一丝不苟的。 许岁宁躬身钻进去,肩头的雪粒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来,有几粒沾在车帘的绒布上,很快洇开了深色的湿痕。 她抬手拂了拂肩上未化的碎雪,帷帽的薄纱被她的动作带起来,露出大半张脸。 纱帘落下时,有几缕发丝被勾住了,她伸手去拨,动作有些急,反倒越缠越紧。 她心下窘迫,耳根泛上一层薄薄的热意,正要用力扯断时,忽听见他极淡地说了一声:“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替她将那缕发丝轻轻挑了出来。 指尖擦过她鬓角时,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 许岁宁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可他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收回手后便重新握住了卷册。 姬长龄眼睫轻轻抬了抬,在她面上扫了一眼,又落回手中的卷册上。 只这一眼,又叫许岁宁心尖颤了一颤。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舒朗,矜贵端方,可偏生浑身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 许岁宁早前听府中表小姐们私下议论过,说姬长龄少年时,是真正可称万人空巷的人物,他去过的地方,总有一群女子隔着帘子偷看。 那时她只当是闺阁里的姑娘们闲来无事编出来的夸张话,如今才晓得那些话半分不假。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小心翼翼在角落里坐定。 车中其实不算窄,可他坐得从容舒展,倒显得剩下的地方逼仄得很。 许岁宁刚坐下,膝侧便不经意碰着了他的腿。 她心下猛地一慌,忙收了回来,往角落里又挪了挪,指尖绞着袖口,一时不知该把手搁在哪里。 她原想开口道谢的。 可话到嘴边转了几转,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姬长龄是当朝帝师,是裴知衡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唤一声叔父的人。 一个长辈顺手替晚辈解了围,做晚辈的谢一句本是应当,可她偏生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咬着唇,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起一口气要开口。 就在这时,姬长龄忽然侧过头来。 他放下了那卷册,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偏了偏。 那动作不大,却让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宽裕的距离陡然又近了几分。 “冷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被车厢里的暖意拢着,便少了方才说话的清冷,很是好听。 许岁宁怔了一下,以为他是问她方才在外头冻了那么久冷不冷,便摇了摇头,轻声说:“还好。”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哑,大约是方才呛了冷风的缘故。 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不冷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她话里的真假。 许岁宁被他看得不大自在,垂下眼去,盯着自己膝上沾着的碎雪,那雪已经化了,在裙面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再追问,只低声道:“这车里有个手炉,你往右边摸一摸。” 许岁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右边摸索,果然在座垫与车壁的缝隙间摸到一个温热的铜鎏金手炉。 那手炉沉甸甸的,触手滚热,像是刚被人添过炭的。 她抱着手炉,那暖意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连带着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已重新靠回椅背。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 就在许岁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耳畔再度响起了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并无过错。” 第26章 先生,你疼疼我 姬长龄的目光从卷册上抬起来,便再没落回去。 帘子叫风掀起一角,那蓬光正巧落在那道白色身形上。 那时她正抬手摘了帏帽。 指尖勾住帽沿的细带,腕子轻轻一翻,轻纱便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被寒气浸得发白的小脸。 许岁宁大约没料到帘子会突然掀开,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睫毛颤了两颤,等那点恍惚过去,才慢慢将眼睛睁开。 那双眼睛雾沉沉的,看谁都带着几分无辜神气。 可她自己不晓得。 那一眼望过来,姬长龄手里的卷册便再没翻过页。 她收了帏帽搁在膝上,重新将脸埋进狐裘的绒领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低垂的眉眼。 马车微微颠簸,她发间那支翡翠簪子便跟着轻晃,一点碧色在晦暗光线里忽明忽灭。 他看了好一会。 雪地里也好,长龄侯府也罢,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些许疲态。 许岁宁什么都没说,连委屈都藏得妥帖,可偏是那些她以为藏住了的,一样不落全落进他眼里。 他知道她冷。 自上车便缩在角落里,身形薄得叫人心口发紧。 怀里捧着一只铜鎏金手炉,十指交叠扣在炉壁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不知是被炭火烘出来的,还是方才在风口里冻出来的。 一头乌黑的青丝梳作妇人发髻,只簪了几样素净的珠翠,旁人家正妻该有的金钗步摇一概没有,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高门贵妇的气派。 可偏生那张脸又实在生得好。 肤色雪白,瓷似的,鼻尖冻得微红,像釉面上的一点胭脂。 纤长的睫毛低覆着,睫尖还濡着一点湿意,轻轻一眨便沾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衣裳素净,身形纤纤,却偏勾勒出一道玲珑弧度。 这般极矛盾的身子,偏偏拢在一处,便成了叫人挪不开眼的妩媚。 可许岁宁自己浑然不觉。 她大约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光景,更不知道旁人看她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姬长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指腹无意识捻过卷册边角,纸页上便多出一道细褶。 马车上原本是不备手炉的。 他惯来不怕冷,冬日里骑马出行也是常事,况且车帘一落,风便透不进来,备个炉子反倒占地方。 但自上次街上一别,他见过她被冻得唇色发白的模样,回来后便让平安备了一个。 今日见许岁宁缩在角落,小脸苍白,鼻尖冻得通红,他竟想也没想就开了口。 还有那缕香。 她甫一上车他便闻见了。 不是车里惯用的沉香,是她身上带的,淡淡的,像栀子花,温温软软的,无端就叫人想靠近。 那香气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扰得他难得地有些心浮气躁。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旁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也习惯了与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可偏偏许岁宁坐在那里,缩着肩,低着眉,那副竭力不给人添麻烦的姿态,落在他眼里,竟叫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燥意。 姬长龄从未与人说过。 这里日里,他阖了眼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许岁宁跪到他跟前,纤白的指尖扯住他的袖口,清透妩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脸上湿漉漉的,像叫雨洗过的白玉。 她细细的嗓音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地唤“先生”,说夫君待她不好,说婆母嫌她,说阖府上下没人把她当正经主子看,说她好累。 说着说着,那声音便软了下去,分明还有话要说,却先叫泪哽住了,指尖却还揪着不放,眼睫上挂着泪珠子,仰起脸来看他,带着祈求道:“先生,你疼疼我。” 梦中她靠得极近,那张柔嫩饱满的潋滟唇瓣一张一合,像三月枝头初绽的花苞,轻轻一碰便要渗出汁水来。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再往下,便是他不敢细想的荒唐光景。 第二日醒来,被褥便不能用了。 活了近三十年,坐拥权柄,俯仰无愧,却在一把年纪上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此刻见许岁宁就在眼前,细眉低垂,揣揣不安地绞着袖口,那点子可笑的念头便又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 他想伸手把她的脸从狐裘里捧出来,想告诉她不必事事都咽下去,想替她把裴家那些烂账一笔一笔全清了。 可她偏偏连委屈都藏得那样好,叫他满腔的燥意无处可放。 姬长龄闭了闭眼。 他记得她幼时读书的模样,扎着双鬟,瘦瘦小小一团,旁人背书磕磕绊绊,她却总是一字不差地背完,然后仰起脸,弯着眼睛笑。 那时她多大? 七八岁?还是九岁? 记不清了。 但要真算起来,与他也差了约莫十个年头。 姬长龄从那时便习惯了许岁宁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满是单纯的孺慕和信赖。 他离开那年,她也才刚学会写文章。 姬长龄再睁眼时,目光重新落在她面上。 他见过她看别人的模样。 眼角微微挑起来,看谁都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无辜又深情。 他格外不喜欢那样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今日他本不路过这里。 这条街与他要去的地方并不顺路,马车行到岔口时,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 隔着半条街,那声音被风声和喧嚷搅得支离破碎,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他便让平安调了头。 姬长龄在马车里听了许久。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裴家的人在场。 他早就听闻裴知衡待她冷淡,却没想到竟凉薄到了这般地步。 堂堂侯府正妻,被人当街折辱,身边竟连一个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他当时便想下去。 可他忍住了。 他怕自己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来。 于是姬长龄便让平安去应付那些腌臜事,再装作路过模样让她上车。 他本来没打算让平安做得这样快,可一想到许岁宁在风口里冻着唇色发白的模样,他便没了耐心。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并无过错。” 短短几个字,却叫许岁宁怔住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这两年里她听过太多训诫了。 王氏说她不知礼数,裴知衡说她不懂规矩,阖府上下都觉得她是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做什么都不对。 她早已习惯了事事谨小慎微,习惯了把委屈咽下去再堆出一个得体的笑,习惯了被人指着鼻子骂也要低头认错。 可忽然有这样一个人,位高权重到满朝文武都要仰视,清冷矜贵到素日里无人敢近身,却能偏过头来对她说,她无错。 许岁宁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狐裘里,鼻尖蹭到柔软的绒毛,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热意。 她不想让姬长龄看见。 姬长龄是长辈,是帝师,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多谢侯爷。” 姬长龄垂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那一点薄红从耳根蔓延到颈侧,衬着雪白的肤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朱。 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又翻涌上来,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 许岁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再开口寻些旁的场面话把这一页翻过去,却听他忽然道:“明日是你生辰,有什么想要的?” 第27章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 许岁宁抬眸看向姬长龄。 车厢里光线晦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露出的半张面容俊美矜贵。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瞳仁漆黑,辨不出情绪。 她忽然就想到先前,也有许多人问过她想要什么生辰礼。 许家的、裴府的、那些面上和气实则打量她身价的人,都问过。 可问完了便也就问完了,没人真的记得她答了什么。 她记得有一年,她半真半假地说想要一对翡翠坠子。 后来生辰那日,下人捧来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南珠。 裴知衡只在她路过书房时抬了一下眼,说了句“母亲替你备了礼,你收着便是”。 仿佛她想要的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觉得她“该”要什么。 许岁宁垂下眼,将手炉往掌心深处拢了拢,指尖贴着温热的铜壁,半晌才低声开口:“多谢侯爷,只是……暂时没有什么缺的。”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这话说得生硬,像是把旁人的好意往外推。 可她又实在说不出旁的话来。 从前她也试过认真答,后来那些话都落了空,她便不再说了。 总归说了也没人记得。 姬长龄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叫许岁宁耳尖倏地烫了起来。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说着,重新拿起了那卷册,目光落回纸页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低头,指尖重新拢住那只手炉。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在光影里被勾勒成一道极淡的轮廓,手里的卷册许久没有翻页,却也不见她瞧出他究竟在看什么。 她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四周萦绕着的尽是沉香,她屏了屏呼吸,竟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 快到裴府时,许岁宁的心便提了起来。 她怕旁人瞧见姬长龄的车驾停在府门前,更怕有人看见她从他的车上下来。 他到底是帝师,又是裴知衡的世叔,若叫人瞧见他们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传出去便是什么污糟话都说得出的。 她不怕旁人编排自己,横竖这两年里她听过的闲话已经够多了,多一句少一句也没什么分别。 可她不愿牵连他。 “侯爷,就停在这里吧。”她低声开口。 姬长龄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 许岁宁将那只手炉轻轻搁在座上。放下去时指尖在铜壁上多停了一瞬,有些舍不得那点暖,可还是收了回来。 她朝他行了一礼,便掀了帘子下了车。 外头的风灌进领口,扑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许岁宁拢了拢狐裘,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侧身从角门进去,便看见了张嬷嬷。 张嬷嬷站在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似是等了许久了。 见许岁宁终于回来,张嬷嬷面上浮出几分不耐,又很快掩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道:“哎哟,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张嬷嬷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裙摆上沾的雪沫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笑着道:“大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说您这几日身子才好些,怎的又顶着风出门去了?这大冷天的,万一再冻着了,旁人瞧着还以为咱们裴府苛待了您。” 话里话外没有一个字是责备,却句句都在说她不知分寸。 许岁宁攥紧了手中的帏帽。 那一瞬间她恍惚回到了那日,张嬷嬷替王氏传话时,也是这样笑着,叫她“别丢了裴府的门面”。 她不过是王氏跟前一个得脸的婆子,可偏偏能站在裴府门前,笑着替主家敲打她这个正经的少夫人。 许岁宁垂下眼,声音平静道:“嬷嬷说的是。” 张嬷嬷见她这副温顺模样,像是更满意了些,笑着侧了侧身:“少夫人随老奴进去吧。” 说着,张嬷嬷伸手来引她。 那动作看着客气,可许岁宁知道,自己若是不走,张嬷嬷大约有的是法子让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角门。 角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那条积雪的街道,那辆乌黑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帘低垂,安安静静的。 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被风吹过,落下来几粒细细的雪粉。 她忙回过头,不敢再看。 马车内,姬长龄放下帘角,指腹慢慢摩挲过卷册边沿那道细褶。 他没有过去。 因为他知道,许岁宁不会希望自己看到这一幕的。 她虽然看着性子软,但骨子里到底还是要强的。 “走吧。”他沉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查一查,裴家的少夫人成婚这两年,裴府内宅的用度,是怎么给她发的。” 随从在外头应了一声,心里暗暗记下,却不敢多问。 马车缓缓驶离。 另一边,裴府正厅。 许岁宁跟着张嬷嬷穿过两道垂花门,廊下的丫头见了她,便掀了帘子通传。 里头传来王氏不咸不淡的应声,张嬷嬷侧身让开路,许岁宁低头走了进去。 她身上的雪粒还没化尽,一进门便被屋里的热气一蒸,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沾在肩头和发梢上,在衣裳上洇出浅浅的印子。 王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眉头不由蹙了一下。 她目光从许岁宁肩头那几片水渍移到她脸上,又收回去。 “坐下吧。”王氏朝绣墩努了努嘴,语气淡淡的。 许岁宁行了礼,依言坐下。 她方才在外头冻了半日,此刻热意来得突然,喉咙便有些发痒,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王氏听了那咳嗽,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岁宁,你身子骨弱,便该在府里好生养着。” 王氏说着,语气里渐渐带了几分薄责,“你如今是裴府的少夫人,我知你年轻,坐不住,可世家大族里头的媳妇,有哪个像你这般,三五日便往街上跑一遭的?” 许岁宁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王氏不会信的。 王氏见她沉默,便当她听进去了,倚着靠枕,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别嫌我话多。我也是为你好。” “你嫁过来两年了,衡哥儿虽不曾说过你什么,可你心里该有数。” “若你连门都出得这般勤,旁人该怎么说?” “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守内宅,不安分。” 许岁宁攥紧了袖口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想起前几日回去许家时,祖母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低地央她:“岁宁,好歹过了这个生辰,再忍几日,成不成?” 她应了。 她想着,统共不过最后几日了,她什么都忍得。 可今日坐在这里,听着王氏一句一句地敲打,她忽然觉得那几日又太长了些。 王氏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似想起什么,偏头对身旁的丫头道:“去,把李郎中请来。” 那丫头应声去了。 许岁宁一怔,抬起头看向王氏:“母亲,这是……” 王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搁下来:“你嫁进裴家已两年有余,身子也该好好瞧瞧了。” “衡哥儿虽不提,可我到底是做婆母的,不能不为裴家的香火着想。” 许岁宁闻言,只觉心下发寒。 她明白了,王氏这是要当着下人的面,让郎中来给她看“能不能生”。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背着药箱走了进来,朝王氏行了一礼,又朝许岁宁拱了拱手。 他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许岁宁腕上,伸出三指搭了上去。 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岁宁坐在那里,手腕搁在案上,一动也不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几个丫鬟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些许窥探,还有廊下隐隐约约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 她的脸烧得发烫,可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寒。 她嫁进裴府这两年,连与裴知衡同榻而眠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又哪来的身孕? 可王氏从不问这些。 在她眼里,怀不上孩子,便是她这个做媳妇的不是。 许岁宁咬了咬牙,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她想掀了那方薄帕站起来,想告诉王氏不必诊了,她明天就递和离的帖子,这孩子裴家不需要她来生。 可一想到祖母的话,她便又僵住了。 她闭上眼,索性不再看了。 老郎中诊了许久,收回手,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回大夫人,少夫人的身子……脉象上看,并无大碍,只是近来许是染了风寒,气血稍有些亏虚,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妨了。” 王氏面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许岁宁则慢慢将手腕从案上收回,藏在袖中,抬眸淡声道: “母亲既然这般想抱孙儿,不妨也将大爷请来,让李郎中一并瞧瞧吧。” 第28章 二爷是怎么死的,您当真记不清了么? 旁立着的侍从面色一紧,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惯来性子软的少夫人,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王氏面色沉了下来:“你……你说什么?” 许岁宁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笔直,像一株藤曼被压了太久的朝颜,回弹得慢,可到底是站住了。 她抬眸看着王氏,那双杏眼里雾濛濛的,没有泪,只有一点被热气蒸过的湿润,更显旖旎妩媚。 “我说。” 许岁宁低垂着眉目,细细道,“母亲若这般急着抱孙儿,何不将大爷也叫来诊一诊?” “总归身子好不好,不该只瞧我一个人的。” 厅里登时静得骇人。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王氏此刻的神情。 若是从前,许岁宁是绝不敢说这样的话的。 裴知衡与她说过许多回,说你是少夫人,该有少夫人的样子。 她记住了,也照做了,两年里她几乎没有反驳过王氏什么。 哪怕王氏当着下人的面说她“乡野出身不晓规矩”,她也低头应了。 她以为忍一忍总会好的。 忍到开春就好了,忍到入夏就好了,忍过这一整年,日子便会慢慢暖和起来。 可原来有些东西你忍得再久,也不会有人觉得你是懂事。 他们只会觉得你本就该受着。 “你这是在指责衡哥儿?还是在指责我这个做婆母的没有管教好儿子?” 她的话引得一屋子的丫鬟都垂了头。 “我今日请郎中来,是为你着想。你不领情便罢了,竟当着下人的面说出这等话!你……你还有没有规矩?” 许岁宁没有答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一片被雪水洇湿的裙摆,布料深了一截,贴在腿上,凉意慢慢渗了进去。 方才马车上的那点暖意如今散尽了,只剩这间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身上却仍是冷的。 “没有衡哥儿,哪有你现在裴家少夫人的位置?” 王氏皱着眉看她,“你一个乡野来的,害死了钰哥儿,我裴家不追究,还将你风风光光娶进来,你倒好,两年无出,如今还要反咬一口!你竟如此忘恩负义,不知恩情?” 乡野来的。 许岁宁听见这几个字,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紧了一些。 这四个字她听得太多了,嫁进来第一日王氏便“提点”她,说许家虽是书香门第,可到底比不得裴家根基深厚,让她“多学多看”。 下人们背地里也嚼过,说她一个外头养大的姑娘能攀上裴府是烧了高香。 她从前都认了,心想总归是事实,她幼时确实是在乡野长大的,确实没学过裴家那些繁复的规矩,旁人说的那些话,细想来也不算冤枉了她。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多学一点,他们总会接纳自己的。 可原来不是的。 他们还是一样的看不起自己。 张嬷嬷见状,忙朝那老郎中使了个眼色。 老郎中会意,收了药箱,拿了诊金就缩着脖子从侧门退了出去,脚步仓皇。 张嬷嬷这才换上一副笑脸,朝许岁宁走近两步,伸手便要搀她的胳膊:“少夫人在外头吹了风,脑子有些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老奴这就扶您回院里去歇着。” 许岁宁却没有动。 她抬起眼来,那一双细眉之下的眸子清清亮亮的,看着王氏那张涨红的脸,不避不让。 “大夫人,”她缓声道,“您方才说我忘恩负义,说我不知感恩,我可以认。” “可二爷是怎么死的,您当真记不清了么?” 王氏闻言,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日夜里廊下凌乱的脚步声,摔碎的花瓶,满地的碎瓷片子,还有后来被匆匆抬出去的人和那床裹了厚厚几层却仍透出血色的衾被,这些画面在王氏脑海里翻涌着。 她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时候她不愿承认是自己没看住裴知钰,让他在大婚前夜出了事,便说是许岁宁晦气,嫁进来冲撞了裴家的风水,不然二爷怎会闹出那样荒唐的事来? 她说得多了,旁人便信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二爷荒唐,大夫人是知道的。打马游街、醉宿花楼、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赊账,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做下的。那夜他吃醉了酒,强迫丫鬟……” “住口!” 王氏猛地一拍案几。 满屋寂静,廊下的丫鬟大气不敢出。 许岁宁便住了口。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王氏发抖的嘴唇上,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以前她敬重婆母,从不肯反驳半句。 可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今日这一场当众诊脉。 “再有,大夫人心里清楚。” 她停了停,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成亲两年,大爷在我房内留宿屈指可数。没有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么?” 成亲两年,裴知衡来她房里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循着规矩来的,月初十五,雷打不动,来了便隔着屏风更衣,躺下便合眼,连话都不曾多说两句。 起初她也试过温一盏茶等他,试过留一盏灯等他。 有一回她等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醒来时茶已经凉透了,灯也灭了,而裴知衡根本就没有来。 后来她便不试了。 王氏那张脸上阴晴不定,正要再开口,门帘一动,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许岁宁,你怎么与伯母说话的?” “伯母待你已是仁至义尽,你不说一句好,倒在这里顶撞婆母。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许家的姑娘?” 许岁宁回过头,便看见了许娇。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领口镶了一圈细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莹润可人。 她几步走到王氏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关切地替王氏抚着后背。 许岁宁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好笑。 她嫁进来两年,许娇往裴府跑了多少次她已经数不清了,每一回都是“来看望伯母”,可每一回都恰好挑裴知衡休沐的日子。 有一回她路过花园,远远看见许娇站在裴知衡身边,仰着头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裴知衡竟也低头听她说了好一会儿,嘴角是带着浅笑的。 那是她嫁进来之后,头一回看见裴知衡对旁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从前不戳破,是因为觉得自己没必要同她计较,也不想让祖母难做。 可此刻她忽然就不想再替任何人留脸面了。 “许娇,”许岁宁淡淡开口,“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三番五次往裴府跑,不知道的,还当许家二小姐多恨嫁呢。” 许娇面上那点笑意一僵。 “姐姐这是什么话?我来看伯母的。”她攥紧了王氏的衣袖,声气里带上了委屈。 许岁宁没接她的话。 她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若我记得不错,开春,祖母便要给你相看人家了吧?” “你该多在府里待着,免得外头传出什么闲话来。” “毕竟许家的姑娘,总不能让人觉得上赶着。” 许娇的面色立时难看得厉害。 她这几日来得确实勤了些。 勤到连裴府的门房见了她便笑说二姑娘又来了。 可她心里急,因为祖母已经在看人家的帖子了,开春便要定下来。 而衡哥哥十年前说过要娶她的,虽说是玩笑话,但她记了十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插进来一个许岁宁。 满京城再没有比衡哥哥更好的男子了。 她打心底里觉得,许岁宁这样的人,配不上。 一个外头养大的、半路接回许家的野丫头,凭着几分姿色攀上了裴府的亲事,受尽了冷眼却还舍不得富贵,跟条狗似的匍匐在裴家脚下讨一口饭吃。 她凭什么? 凭什么许岁宁占了她的位置,还敢这样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对伯母顶嘴,对她冷嘲? “许岁宁,你别太过分。” “我只是来陪伯母说话的!” “是陪伯母说话,还是陪大爷说话,你心里比我清楚。” 许岁宁望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倦意。 “大夫人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媳便先告退了。” 她说着,站起身,走出厅门的时候,廊外的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袖口翻飞。 许岁宁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加快了步子。 明日过后,她便要给祖母写信。 说她许岁宁要和离,说她和裴知衡已经无话可说了。 第29章 写和离书 许岁宁踏进院门时,廊下的烛灯已经亮了。 月容比她早回来,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见她进门便迎上来,一面替她解狐裘,一面将手炉塞进她掌心。 炉子是提前添过炭的,铜壁温热,她指尖触上去,那股寒意才慢慢化了。 “少夫人,您是没瞧见侯爷身边那个长随今日有多利落。” 月容压着声,却压不住笑,“他送阿芜去医馆的时候,那郎中还说再晚半刻人就没了。” 月容说着,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许岁宁没应声,目光越过窗棂望出去。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廊下没有扫净,月容回来时踩了一串脚印,此刻正一点点被新落的雪覆上。 “吴家那个管事原还推三阻四,说碎了的瓷瓶不值当几个钱,又说阿芜自己没看住东西怨不得旁人。平安也没与他争,只掏了长龄侯府的腰牌出来……” 月容说到这儿顿了顿,偷眼去看许岁宁。 许岁宁垂着眼,睫羽投下一小片暗影,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呢?”她问了一句。 “然后吴家就把银子送来了,三倍。”月容压低了声。 “还夹了一张银票,数目不小,说是给少夫人赔罪的!” 许岁宁没接话。她指尖搭在手炉壁上,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起马车里那股子沉香,还有那个人微微侧首说“你无错”时候的声气。 素不相识的人,倒比裴家上下都看得明白。 许岁宁收回目光,按了按眉心,低声道:“月容,拿纸笔来。” 月容正说到那张银票的数目,闻言一愣:“少夫人要写信?” “拿来便是。” 月容便不问了,转身去里间翻了纸笔出来,又替她研了墨。 许岁宁铺开纸,笔尖蘸饱了墨,手腕落下去,“和离”两个字写得稳稳当当,墨迹洇在纸面上,没有一丝迟疑。 写完后,她才搁了笔,拿起来吹了吹,折好,递给月容。 “明日生辰宴后,你把这个拿去给大爷。” “少夫人,您……” 月容看到那两个字,面色一变,抬头看向许岁宁,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想说少夫人您再想想。 裴府这样的门第,嫁进来便是一步登天。 大爷裴知衡年纪轻轻便入了御史台,前途不可限量,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将女儿送进来做妾都不得门路。 大爷的为人她是看过的,不嫖不赌的,待下人虽冷淡些,却从不苛责。 按照他的秉性,日后即便不喜欢少夫人,也断不会纳妾休妻,少夫人安安稳稳地坐着正妻的位置,总归不算差的。 可她想起许岁宁连日来收到的委屈和冷落,到底是把话咽了下去,低头将那封和离书揣进怀里。 …… 御史台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裴知衡坐在案后,眉心紧紧拧着。 案上摊了大半的卷宗,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了北境军粮案各环节经手人的供词。 这一案牵连甚广,赃银流向摸了大半月尚未完全厘清,几位经手的仓场主事咬死了口风不松,他今日提审了一整日,也只撬出两条线来。 他坐了片刻,还是起身往外头走,有几处关节得当面问过御史大人。 廊下站了两个面生的小厮,衣裳比寻常官署里的人精细,一看便知是有贵客在里头的。 裴知衡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帘一动,方大人先走了出来。 方大人是监察司的老资历了,一贯看好裴知衡,见了他便笑着招呼:“裴大人等久了。” “不敢。”裴知衡摇头道,“方大人今日是来寻御史议事的?” 方大人捋了捋须,摇摇头笑道:“老夫是来送帖子的,家中幼女下月及笄,想请御史大人赏光。话说回来……” 他上下打量了裴知衡一眼,啧啧道:“裴大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才干,老夫瞧着都心动,若早两年遇见,说不得也要把自家小女嫁给你了。” 裴知衡闻言,眉心微蹙:“大人慎言,家中已有妻室。” 方大人见他神色不对,倒也不慌,只当他是被戳中了心事脸上挂不住,便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裴大人何必如此正经。谁不知道你与那许家二小姐的事?两小无猜的情分,那位二小姐又常往裴府走动,多少人撞见过你二人在园子里亲近说话?老夫可不止听一人提过了。” “再者——” 方大人自顾自往下说:“裴大人而今也不必担忧子嗣之事了。少夫人身子不好生不得,不还有二娘子么?姐妹两个,哪个不是美人?都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 裴知衡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不明白为何方大人会说出“许岁宁身子不好生不得”这样的话来。 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许岁宁的脸来。 她好像有好些日子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下不知为何有些不舒坦。 “方大人此言差矣。” 他开口时声线沉了几分,“许家二小姐与内人有亲,往来走动也是常理。至于子嗣一事,更是私事,不宜在外论及。” 方大人却是摇摇头,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 “裴大人莫瞒了,方才我来的时候,可正碰见裴府的老郎中从侧门出去。我问了一嘴,说是诊裴少夫人的脉象,当着所有下人的面,问能不能生。” 他拍了拍裴知衡的肩。 “你要不知情?我可不信。” 裴知衡站在那儿,只觉得喉头艰涩,想解释,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情。 母亲并未与他提过诊脉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御史大人从内堂快步走出,神情慌乱,远没了平日里的持重。 他几步走到廊下,朝着裴知衡身后那个方向躬身下去,诚惶诚恐道: “下官不知侯爷在此,有失远迎。” 裴知衡闻言一愣,循着御史大人的目光往身后看去,只一眼,面色霎时白了。 值房门槛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廊下的灯火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冷峻矜贵。 长龄侯,姬长龄。 裴知衡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脊背霎时绷紧,连忙随着御史大人躬身下去:“下官见过侯爷。” 他弯着腰,不敢起身。 他能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凛冽寒气,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第30章 你这样的,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姬长龄眸色沉沉,冷冽的目光落在躬身垂首的裴知衡身上,周身那矜贵冷肃的气场压得整条廊下都静了几分。 半晌,他未发一言,转身径自入了御史台。 门帘落下,裴知衡这才敢抬首。 后襟已然洇出一层薄汗,贴着脊背,凉得难受。 他不知道世叔方才站了多久。 是只听了只言片语?还是将方大人这番造谣内宅私事、轻辱他发妻的混账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裴知衡越想越觉坐立难安。 他偏头看了一眼方大人,眉头蹙了蹙,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拱了拱手,便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军粮案不能再拖了。 那些供词里的时间线尚有两处对不上,赃银流向也只查到一半。 他须当面问过御史大人的意思,才能定下下一步的提审名单。 何况世叔今日也在,若能得他一句点拨,接下来的审讯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裴知衡这样想着,跨过门槛时脚步不觉又快了几分。 房内灯火通明,比廊下亮堂得多。 姬长龄已然落座于高位的太师椅,高大的身影端正挺直,指尖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叠摊开的卷宗上。 裴知衡入内时,恰见他垂着眼,蹙眉淡淡道了句:“这卷宗,何人所审所呈?” 那语气极淡,却莫名让裴知衡心口一紧。 那卷宗是他昨日呈上去的,里头是这几日审理的案件,他已然逐一核验过,不该有纰漏才是。 但他还是垂眸上前一步,拱手道:“禀侯爷,是下官所呈。卷宗核查无误后方才递上来的,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话音落下,姬长龄终于抬了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直直落在裴知衡紧绷的面容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只将那卷宗往桌案上轻轻一推,修长的手指在某一处行文上点了两下。 “此处。” 裴知衡连忙上前几步,低头去看。 卷宗记载的是一桩命案:一名外来杂役深夜潜入吴家库房行窃,被吴家管事当场撞破,双方拉扯争执间,杂役失足跌倒,头撞石阶重伤,隔日不治身亡。 此案按《大周律》,即便真为窃贼,抓捕争执致人殒命,亦属过失伤人致死,当事下人需追责,主家管束失当,也当承担连带罪责,绝无全身而退的道理。 可官府最终的判罚,却很是蹊跷。 仅凭吴家一方口述,便认定死者偷盗在先、过错全责在身,判定吴家无责,只出于“体恤死者家贫”赔付安家银五十两、上缴罚银三十两,便将一桩人命刑案,草草按民间纠纷了了帐。 姬长龄眼底寒意翻涌,沉声发问:“草菅人命,以银抵罪,律法明文禁止、历朝严查重罚的荒唐事,你审卷核查时,难道看不出?” 裴知衡背脊一僵,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拱手解释:“侯爷明鉴,下官这般判罚,绝非徇私!” “此案起由是死者夜闯库房偷盗,有错在先。吴家抓捕维权,争执失手致人重伤,并非蓄意行凶。事后吴家主动赔付抚恤,已然尽了本分。” “祸端由窃贼而起,也算自取其咎,若强行重罚良商,下官以为,有失公允。” 他自认情理兼顾、宽严有度,是一桩公允判罚。 可这话入耳,姬长龄眼底的冷意只更浓了几分。 “并无偏颇?那本侯问你,偷盗之说,何以佐证?” 裴知衡闻言微怔,一时语塞。 “卷宗之内,无赃物起获、无目击旁人、无当夜值守佐证。从头到尾,只有吴家一面之词,便定了此人偷盗的罪名。” “若此人根本未偷,是吴家蓄意构陷,事后捏造偷盗说辞,你如何辨别?” 裴知衡喉间发涩,无从辩驳。 姬长龄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冷声逼问:“本侯再问你。失手、失足,又是何以定论?” “人死无对证。现场早已被吴家下人清理,你凭什么笃定,是拉扯间意外失足,而非争执之下蓄意殴打、重伤灭口,事后再伪装意外、伪装窃贼现场?” “若这根本不是过失致死,是蓄意杀人、栽赃嫁祸,你这般草草销案,便是替凶徒遮掩,是让枉死之人沉冤难雪!” 接连数问,轻易便剖开此案最致命的漏洞。 裴知衡浑身僵冷。 他当日复核时,只觉前后自洽、情理通达,未曾深究过这些裂隙。 此刻被当面剖开,他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姬长龄冷眼望着他狼狈失语、畏首畏尾的模样,眼底的不耐与不喜愈发浓烈。 这人身为御史中丞,掌天下刑名纠察,最该多疑审慎、重证据、不轻信口供,可他偏偏流于表面、主观断案,凭一己好恶定是非,凭片面之词定生死。 他想起马车上那双杏眼含雾的妩媚身影,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欺辱她的话,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听闻你近日,一直在追查北境军粮案?” 裴知衡连忙收敛心神,仓促躬身应答:“是。此案牵连甚广,赃银流向复杂,下官已然追查半月,稍有眉目,正欲进一步深挖……” 他话音未落,姬长龄已然抬手,将那卷错判的卷宗搁置一旁:“北境军粮案,你暂且放下。” 裴知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 “你先将手头所有旧卷、积卷逐一重核,彻查所有疏漏错判,将所有冤假错案一一更正补全。” 姬长龄垂眸睨着他,“为官者,断案不公、律法不明,便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裴知衡面色骤然一白。 他如何还听不出来,姬长龄这话的意思,是要将他手里的军粮案交给别人来查。 那案子他审了大半月,熬夜翻卷宗,亲自提审证人,每一处细节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他原指望凭这一案在御史台站稳脚跟,若能审得漂亮,便能得到擢升。 “过几日,我会安排人去重新核查你手里的案子。” 裴知衡心头一急,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脱口而出:“叔父!” 二字刚落,便被一道冰冷凌厉的声音截断。 “办公之地,公私分明。” 姬长龄抬眼看他,声音冷了下来,“当称侯爷。” “再有,这卷宗我带回去了。” 姬长龄将桌案上那叠卷宗拾起来,递给身侧的平安,“我会逐一查验事情原委,若有不实之处,将上报圣听。” “退下。” 裴知衡怔在原地,只觉浑身发寒。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姬长龄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般冷漠强势、不留情面的世叔。 往日世叔纵使严苛,也会念及长辈晚辈情分,稍加提点宽宥。 可今日,对方眼底只剩冰冷与毫不掩饰的不耐。 一旁沉默许久的御史大人见势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朝裴知衡使了个眼色,摆手示意门外的小吏将他请了出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值房内终于归于沉寂。 御史大夫望着裴知衡消失的方向,暗自摇了摇头,满眼惋惜。 他素来赏识这位御史中丞,觉得他年轻有为、勤勉上进,本有心多加栽培、倾力提携。 可今日一事,足见其心性浮躁、断案浅薄、公私不分…… 实在难堪大任。 收敛心绪,他转身看向高位上那道端肃身影,拱手道:“侯爷,下月南巡一应仪仗与巡查事宜,下官已筹备大半,尚有若干细节未敲定,还请侯爷示下。” 第31章 总归今日过后,她和裴知衡便再无瓜葛了。 第二日天色未亮透,许岁宁便醒了。 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蒙蒙的一层白。 她睁开眼的时候,屋里还暗着,只有角落里一炉炭火燃着微红的光。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墙角打着旋儿。 今日之后,她便不必再听这院子里的风声了。 也不必再等那个永远不会踏进这扇门的人。 月容端着铜盆进来时带了一阵寒气,门帘落下又合拢,那冷意却在她脚边盘桓了一会儿才散。 见许岁宁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月容便搁了铜盆笑道:“少夫人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奴婢还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呢。” 许岁宁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生辰日,总不好起得太晚。” 月容便不再多问,净了手过来替她梳妆。 这一回梳得比往日都要细致些。 月容的手指灵巧地将她一头乌发挽起,簪了一根翡翠簪子,那簪身通透,绿得盈盈的,衬得她发色愈发乌沉。 又取了一对白玉耳坠替她戴上,圆润的坠子垂在颊边,一晃一晃的。 那翡翠簪子是从前祖母给她的陪嫁,祖母说这簪子上的翠色最衬她的肤色,让她多戴戴,添些福气。 可她嫁进来两年,统共只戴过两三回,旁的时日都收在匣底,像那些被冷落的日子,暗沉沉的,不见天光。 衣裳是月容昨夜便备好的,一件藕荷色的锦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了缠枝莲纹,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裙摆处绣了几朵细细的玉兰。 月容给她梳妆好了,退后半步瞧了瞧,啧啧道:“少夫人这一打扮起来,真真是菩萨面相,旁人见了怕都要多看两眼。” 许岁宁闻言,在镜中与自己对望了一眼。 杏眼含雾,眉目间有一种温软的妩媚,唇上点了胭脂,像霜天里一瓣未谢的红梅。 她这样一打扮,倒比平日里添了几分秾丽。 “莫混说。”许岁宁抿了抿唇,眼底难得有了几分笑意。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指腹蹭过那翡翠簪子,心里忽然静了一静。 祖母说戴着添福气,可这两年里,这簪子上的福气,她一丝一毫也没沾着。 倒是福气越过她,全去了旁人那里。 正披上狐裘,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少夫人。” 长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催促,“大爷让小的来传话,侯爷一会儿便要到了,府里上下都在门口候着了,请少夫人抓紧些。” 许岁宁扣盘扣的手指顿了一下,指尖抵在那一颗小小的盘扣上,扣了一半,再扣不下去了。 月容的脸先沉了下来:“长顺,你回去告诉大爷,今日是少夫人的生辰……” “月容。” 许岁宁却是先出声打断了她,只淡淡应了一声:“知晓了。” 外头的脚步声远去了。走得那样干脆,连一句“生辰吉乐”都没有捎带。 月容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少夫人,今日是您的生辰,大爷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让个下人来催您出去迎客……” 许岁宁摇摇头,弯腰拾起那件狐裘披上,低头系领口的细带时,声音有些发闷:“习惯了的。” 她指尖绕着那根细带,一圈一圈地缠好。 在裴府这两年,不论是逢年过节还是她的生辰,她这个正头娘子向来是不被重视的。 仿佛喊她不过是顺带捎上的。 裴知衡嘴上说她是少夫人,谁也越不过她去,可所有人的冷待,都是他默许的。 他若真把她当正妻看待,又怎会任由婆母当着下人的面羞辱她?又怎会连她被人当众诊脉问能不能生这样的事,都一无所知? 他不过是没把她放在心上罢了。 许岁宁垂下眼眸,细带系好,手指慢慢收了回来,掌心空落落的:“月容,扶我出去吧。” 总归今日过后,她和裴知衡便再无瓜葛了。 这空落落的掌心,她也不必再伸出去,等谁来握了。 月容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纤秀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快走两步替她掀开了帘子。 裴府大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王氏立在最前头,穿着一件墨绿色团花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正侧头与张嬷嬷低声交代着什么。 二房的几位夫人站在她身后,裴家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也来了,几个小的缩在乳母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许岁宁扫了一眼,目光在裴知衡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是休沐日,他没有穿官服,但这一身常服也是新裁的,衬得他身形挺拔,站在人群最前面,只那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神色说不上不好,但也绝非往常那般沉稳持重,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理说今日姬长龄亲临裴府,该是他最高兴的事。 世叔肯登门,便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传出去对裴知衡的仕途大有裨益。 可他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眉心微蹙,唇角抿着。 许岁宁只停了一瞬,便又滑开了。 若是从前,她大约会走过去,温声问他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是不是案子遇了难处。 可今日她只是安安稳稳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裴知衡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了过来。 他看见许岁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晨光里,那翡翠簪子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生生的。 她平日里素净惯了,他极少见她这般盛装打扮的模样,此刻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亮,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从前没有留意过的景致。 他不知怎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母亲当众让郎中给她诊脉的事情。 这件事他事先是不知情的,事后也还没来得及问。 此刻不知为何,看着她那模样,越想越觉得心下发紧。 他朝她走近了两步。 可许岁宁垂着眼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仿佛他靠近不靠近,都与她毫无干系。 他不知道许岁宁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样子。 裴知衡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远处便传来了车马声。 “是侯爷的马车!”门房有人喊了一声。 裴知衡连忙收回视线,整了整衣领,快步回到王氏身侧站定。 巷口转过来一辆乌沉沉的马车,车前两匹马喷着白气,步伐稳健。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稳。 平安翻身下马,利落地放了脚凳,又抬手打起车帘。 裴府门前的众人齐齐俯首下去,王氏领头,一众女眷并仆从都躬了身。 许岁宁跟着众人一起垂下眼帘,俯身道:“见过侯爷。” 车帘被撩开的时候,一股极淡的沉香气味被风送过来,清清淡淡的,掠过她的鼻端。 她没有抬头,只余光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踩在了脚凳上,靴面是暗纹锦缎的,压着银线绣的云纹,靴底踏在凳面上,沉稳无声。 那人下了马车,身形颀长,肩背宽阔,通身的气度压得门口这一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的静默之后,那靴面忽就停在了她面前。 许岁微微一愣。 她身侧的人还俯着身子,往前一步便是王氏和裴知衡的位置,她的位置并不靠前,实在不该停在她这里。 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一只手便伸到了她眼前。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拇指上扣着一枚扳指,衬得那指骨愈显清瘦有力。 掌心微摊,是扶她起来的姿势。 “平身。” 那低沉的声音从许岁宁的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像落了一层薄雪。 许岁宁怔了一息,抬起眼来。 姬长龄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那双黑寂的眼睛沉静地落在她面上,像看什么认真要紧的东西。 许岁宁微微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第32章 扑进他怀中 姬长龄面上不动声色,只在许岁宁那截细白指尖搭上来那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手温温软软的,柔弱无骨,落在他掌心里格外显得小,纤细的指节像春日的柳芽,轻轻一拢便能握住。 和她这个人一般,纤柔,温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时,像极了一株朝颜,不争不抢地开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姬长龄眸色微敛,只极克制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多礼。” 许岁宁闻言,这才恍然。 她与裴知衡尚未和离,论辈分,她该唤他一声叔父。 今日他登门赴宴,见她俯身行礼,又知她生辰,便顺手扶了她一把,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许岁宁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温热咽下去,低声道:“谢过侯爷。” 裴知衡眸色微动,上前几步,插话道:“叔父,席面备在明德堂,就等您过去了。” 姬长龄“嗯”了一声,转身便往里去了。 不知为何,今日许岁宁纤秀身影入眼的瞬间,叫他莫名就想到了昨夜那场梦。 梦里是元宵灯市,人潮如织,他站在桥头看河灯,身旁的人挨挨挤挤地涌过来。 一个姑娘被人群推搡着撞到他臂上,手里一盏莲花灯歪了,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 她慌慌张张地护住灯芯,仰起脸来道歉。 那一双杏眼在灯影里盈盈地望着他,像是盛了两汪温热的、溶溶的月华。 像是认出了他,怔愣过后便弯唇一笑,身形似灵巧的蝶儿一般扑进他怀中,抱着他的腰身低唤,“先生!” 那娇软的呼声仿佛还在耳畔。 姬长龄进了殿,在上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滑下去,压住那一瞬不合时宜的心绪。 裴知衡路过许岁宁身旁时偏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复杂。 世叔向来是不与人亲近的。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春日宴上,有位夫人多喝了两杯,脚下不稳去扶世叔的胳膊,世叔侧身避得那样快,像避什么脏东西。 可对许岁宁,世叔却扶了她。 他脚步滞了一滞,还未开口,王氏已经从身后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衡哥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招待世叔。” 裴知衡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连忙追着姬长龄的背影去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 她正低头整着袖口,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她鬓间那根翡翠簪子上,剔透的翠色一晃一晃的。 裴知衡喉头微紧,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收回目光时脚步却快了些,同王氏一同进去了。 许岁宁垂着眼,将手拢回袖中,还没来得及抬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少夫人留步。” 许岁宁脚步一顿,站住了。 张嬷嬷走到许岁宁身侧,压低声音道: “您是裴家的媳妇,侯爷今日来,是看着大爷面子上的。待您好些,也不过是给大爷做脸面,您可别存了旁的心思,惹了侯爷不快,连累了大爷的前程,那才是咱们裴家的罪人。” 许岁宁站在原地,风从廊下穿过来,钻进狐裘的缝隙里,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原来在这府里,连旁人对她好一点,都是她的错。 她活该被冷待,活该被当作空气,活该连生日都只是旁人宴客的名头。 倘若有谁看她一眼、扶她一把,那便是她不安分、她生了妄念、她是个罪人。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头也未回。 “嬷嬷这话,是婆母让你说的吧。” 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还望转告婆母,若她不放心,不妨当面与世叔提,而非来难为我。” 说完这句,她便没有再停顿,径直入了府。 月容快步跟上,有些担忧:“少夫人,张嬷嬷方才那脸色可难看了,怕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许岁宁脚步未停:“明日我便走了,不过是多忍半日罢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再说,侯爷待我有恩,今日不该让侯爷难堪。” 月容听了这话便不言语了,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府内已然布置得妥当。 正厅前搭了暖棚,四角悬着红绸扎的花球,廊下挂了崭新的灯笼,连阶前的青砖都用水洗过一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许岁宁看着那些红绸花球,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这是她生辰,可她却像是个来赴别人宴席的外客。 各家的贵女公子都已到了,妆容精致,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着话。 裴知衡往外看了好几眼,都不见许岁宁进来。 他眉头蹙了蹙,正想找个由头出去看看,还没起身,便见她走了进来。 藕荷色的褙子在满堂绮罗锦绣中并不显眼,可她甫一进门,那股子清凌凌的气质便压过了满堂珠翠。 那翡翠簪子上的绿意映着她白玉似的脸庞,竟让人觉着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俗了几分。 有几位夫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面上笑得客气,眼底却各有思量。 许岁宁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月容跟在身后,弯腰替她理了理裙摆。 姬长龄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很快便移开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许岁宁刚落座,王氏的声音便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岁宁啊。” 许岁宁抬眸。 王氏端坐在上首,面上一派慈和的笑。 “你方才去哪了?到底是侯爷亲临,你这做媳妇的不在跟前伺候着,倒显得咱们裴家礼数不周了。” 这话说得温和,可字字都在点她不懂规矩。 满堂的宾客都看了过来,那些年轻女眷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打量,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许岁宁细眉下清透杏眼低垂,温声道:“儿媳方才在门外整理衣饰,怕仪容不整冲撞了侯爷,故而耽搁了片刻。” 王氏笑容不变,团扇轻轻摇了两下:“罢了罢了,横竖你也嫁进来两年了,这些规矩也该学得差不多了。今日是侯爷在,我才多提点你两句,怕你年轻不知轻重,惹了贵人笑话。” 这话里话外,还是在说她不懂事。 许岁宁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王氏说这样的话,已经说了两年。 当着人前做慈母模样,可字字句句都是刀子,割得她体无完肤。 从前她还会委屈,会回屋偷偷掉眼泪,会盼着裴知衡替她说句话。 可裴知衡从来没有说过。 他甚至听不出来那些话里的刀子。 有一次她忍不住在屋里掉了眼泪,裴知衡推门进来看见,只皱了皱眉:“又哭什么?母亲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你成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说完转身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坐在昏暗里,哭都不能哭出声。 “母亲说得是。”许岁宁弯了弯唇角,“儿媳年轻,自然比不得母亲持重,往后还要多向母亲请教。” 王氏没想到她会当着众人顶回来,笑意顿了一顿。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听上首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姬长龄将茶盏搁下了。 那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满堂都静了一静。 众人看过去,只见姬长龄神色淡淡的,一双黑眸扫过王氏,情绪也没有,却叫王氏莫名觉着脊背一凉。 “裴大夫人。” 姬长龄开口,嗓音低沉,“今日是裴家媳妇的生辰,本侯来贺寿,倒累她受训诫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满堂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是冲着许岁宁的寿辰来的,不是来听婆母训媳妇的。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道:“侯爷说笑了,我不过是……” 姬长龄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裴知衡陪坐在侧,正要说几句场面话暖场,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大爷,外头……外头来了宫里的公公,说是圣旨到了,请少夫人出去接旨!” 第33章 得赏赐 许岁宁闻言一怔。 圣旨? 给她的? 她嫁入裴家两年,莫说圣旨,便是连府里下人的正眼都没得过几回。 今日生辰,她原想着能安安稳稳熬过去便算万幸,不曾想竟有旨意落到她头上。 许岁宁下意识抬眸,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方才满堂言笑晏晏的宾客,此刻齐齐噤了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她聚来。 连那几个素来不曾正眼瞧过她的旁支女眷,此刻也都伸长了脖颈,像在看什么稀罕事。 外头已在催了。许岁宁来不及多想,提了裙摆快步往外走。 姬长龄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见她那含雾的杏眼里似有些不可置信,像是从没想过这样的殊荣会落在自己身上。 白玉耳坠在她颊边轻轻晃荡,愈衬得那张脸莹润娇怜。 他眸色更深了几分,指尖在膝上不着痕迹地叩了一叩,却未出声。 王氏愣了一瞬,脸色变了几变,连忙招手示意裴知衡跟上,自己也被丫鬟搀着起了身,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嘟囔:“这……圣旨怎么会给她?莫不是弄错了……” 裴知衡面色复杂,快步跟了出去。 许岁宁行至门前时,庭院里已站满了人。 掌印太监刘公公捧着那卷明黄绢帛立在阶下,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头蒙着红绸,看不清是什么物件。 许岁宁定了定神,携裴家上下叩拜下去:“臣妇许氏,接旨。” 刘公公待她跪好,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庭院里响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门许氏,温婉端淑,贞静有仪。今逢芳辰,特赐玉如意一对、赤金镶宝头面一副、御笔山水一幅、明人山水册页一函,以彰嘉德。钦此。” 许岁宁俯首听着,心下愈发讶异。 玉如意、头面、御笔字画…… 这哪里是寻常的生辰赏赐,分明是恩宠过甚。 可她许岁宁,何德何能? 她想起过去两年的生辰。她去给婆母请安,王氏说府里事忙,没人有空替她张罗,连裴知衡也忘了,直到过后才想起来,随口说了句“下回补你”。 下回……便没下回了。 如今皇帝一道圣旨,倒把这两年的委屈都衬得荒唐可笑起来。 她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磕了头:“臣妇谢主隆恩。” 身后裴家众人跟着磕下头去。 刘公公笑得和气,将圣旨递到她手里:“许娘子大喜。陛下听说了今日是娘子的生辰,特命咱家送了这些来,说娘子是个有福气的,往后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许岁宁接过圣旨时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王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看着那些托盘上的物件被一一揭开,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二房三房的几位夫人也都凑上前来,目光在那些珍品间流连不去,各怀心思。 姬长龄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负手立在廊下,隔着三四步,看着那道伏在地上的纤纤身影,未发一言。 许岁宁被月容扶起来,将那卷圣旨拢在怀中,刚要开口向掌印太监道谢,王氏已一步跨上前来,伸手便去握她的手腕。 “岁宁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陛下竟这般记挂你,可见是你平日里是积了德的。娘方才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别往心里去,往后啊,这府里还要仰仗你呢……” 那话音未落,许岁宁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后避了避,心下忽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在正厅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不知轻重”的人是她,如今第一个凑上来套近乎的也是她。 好似这两年里她受的冷眼、听的风凉话从未发生过似的。 许岁宁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她侧过身,对刘公公福了福:“公公一路辛苦,臣妇斗胆求公公一件事。月容。” 月容会意,快步上前,借着俯身替许岁宁整理裙摆的功夫,两片金叶子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刘公公的袖中。 刘公公捏了捏袖中的分量,一张圆脸上笑意登时浓了几分:“许娘子这是做什么?老奴替陛下跑腿,本就是分内的事……” “公公辛苦一趟,臣妇不过略表心意。” “只是这些御赐之物贵重,臣妇想请公公派人帮忙送到臣妇的私库里去,免得在正厅里摆着,人来人往的,磕了碰了反倒不美。”” 掌印太监方才收了金叶子,又被她这般软声央求,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他余光一扫,便瞧见王氏领着二房、三房的几个妯娌正伸着脖子朝这边觑,一个个盯着那些托盘,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刘公公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眉眼高低看不出来? 心里登时便跟明镜似的,晓得这许氏在裴家怕是日子不好过,面上笑意不变:“咱家左右也无事,便替娘子走这一趟。只劳娘子的人带路就是。”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睨了王氏几人一眼,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扬起来: “许娘子放心,陛下赐的东西,都是有记档的,回头内务府还要查验。东西放在您私库里最妥当,免得有什么……”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王氏几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笑眯眯道:“……见不得光的腌臜老鼠,偷了去。” 王氏脸色霎时难看得厉害。 刘公公却像没看见似的,扭头朝身后两个小太监一挥手:“来,都抬好了,跟着这位姑娘走。” 月容连忙应声,走在前头引路。 掌印太监大袖一甩,领着小太监们捧着托盘跟了上去,路过王氏身侧时,脚步还特意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王氏攥紧了帕子,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掌印太监是皇帝跟前的人,她哪里敢得罪? 不光不敢得罪,还得赔着笑脸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一托盘一托盘的御赐珍品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样一样安安稳稳地送进许岁宁的私库里。 二房三房的人也不敢落下,一个个笑得比哭还难看,跟在队伍后头走了一趟。 许岁宁站在阶下,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未等她转身,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双皂靴。 许岁宁抬眸,就见姬长龄不知何时已从廊下走到了她面前,负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黑寂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落在那张如玉面庞上。 许岁宁呼吸顿了一瞬。 她贝齿轻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拢了拢袖口,朝他走近了几步。 藕荷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她在他面前站定,屈膝福了一福,嗓音轻轻软软的: “多谢侯爷。” 第34章 娐娐聪慧 姬长龄眸色微动,垂眸看着面前眉目低垂的女子。 那玉面上是说不出的柔和乖顺,轻软的声音传来,好似一阵风,吹散了层层雾霭,露出里头藏着的秀美山水之色。 云鬓之上那支翡翠簪子一晃一晃的,翠色映着白净的额角,一晃一晃的,像是春日里新涨的溪水,泛着粼粼的薄光。 他方才在廊下观望了许久。 许岁宁除了刚开始有些惊讶意外,后面似想通了什么,面上的神色再未变过。 “为何谢我?”他问。 低沉的声音似惊动了那娇俏人儿,随即便瞧见那水润的眸子抬起来,大着胆子看了他一眼。 目光清凌凌的,透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姬长龄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那双瞳仁里,被妥帖地盛着,像是早就该在那里似的。 许岁宁贝齿松开方才咬过的下唇,檀口微张,话便出了口: “陛下与裴府本无交情。但满朝皆知,陛下待侯爷如父如兄,敬重非常。侯爷本不出席宴席,今日破例到来,陛下自然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多加赏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侯爷在,今日这圣旨,怕是落不到岁宁头上。” 这番话既不邀功也不自矜,将所有的荣宠都归在了他身上。 姬长龄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摊在她面前:“岁宁聪慧。” 许岁宁闻言微怔。 聪慧二字落入耳中时,她竟觉得眼眶蓦地一酸。 自回京之后,这样的话她再没听过。 所有人都说她粗鄙,说她无知,说她在乡野长大、不谙礼数。 连洒扫的下人都能在她背后嚼舌根,说她配不上裴家的门楣。 时日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话是不是对的。 可如今竟还有人,觉得她是聪慧的。 她将目光往上移了移,落在那双沉静的眉眼上。 那一瞬她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她答了话之后这样看她,笑着道一句“娐娐聪慧”。 那人影隔着重重光阴,模模糊糊的,竟莫名与身前的人叠在了一处。 可那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蓦地回过神,晃了晃脑袋,将那荒唐的想法甩了出去。 先生已走了许久了。 她记得先生来的时候是初春,院角的樱花开得正好。 先生走的时候也是初春,临走那日折了一枝早樱插在她鬓边,说“娐娐要好好长大,日后定会有人看见你的好”。 那枝樱花开了一夜便谢了,她把它夹在书页里,后来书页泛黄,花瓣也碎了。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先生不一定还记得她。 何况眼前人位高权重、贵不可言,是皇帝都要尊一声“先生”的帝师,断然不可能是她那乡野间教她念书写字的先生。 许岁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垂下眼睫,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谢过侯爷。” 她借着他的力站起身,站定后便退开半步,低眉顺目地立在那里,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姬长龄看着她那双眸子从波光潋滟归于平稳,眸色一暗。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收回手,将掌心拢回袖中,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叫他拇指在扳指边缘按了一下才压下去。 他侧过身:“进去吧。” 许岁宁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一同往回走。 宴席间热闹如初。 掌印太监刘公公已领着小太监们回去了,裴知衡与王氏也姗姗来迟地回到席位坐下。 王氏的面容算不上好看,嘴角虽勉强挂着笑,一双眼却时不时往许岁宁身上扫过,满是不甘。 许岁宁只作看不见,坐下来端起茶盏,茶汤的热气扑在面上,温温热热的,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慢慢地蒸散了。 身后月容附耳低声道:“少夫人,那些东西都入库了,奴婢亲自锁的,钥匙收在匣子里。” 许岁宁点了点头。 因着今日姬长龄在,满座宾客的心思便都不在酒菜上了。 谁人不知这位帝师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器重,又正值壮年,容貌俊美矜贵,至今未有家室。 在座的世家小姐们无不暗暗整理衣襟鬓角,盼着能得他青眼,一飞冲天。 许岁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果然有人先动了。 斜对面席上站起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生得一张圆润讨喜的脸庞,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起了身,端着酒杯盈盈走到宴席中央,朝姬长龄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素闻侯爷擅调香,臣女亦痴迷此道。今日趁侯爷在,臣女斗胆想献丑一番,还望侯爷赐教。” 许岁宁的手顿了一下。 调香? 她垂下眼睫,茶汤的热气在眼前拢成一片薄雾。 先生也喜欢调香。 那时节她不过七八岁,跟在先生身边读书习字,先生总说调香之道与做文章相通,不仅要懂得轻重主次,更要明白君臣佐使。 她除了笔墨文章,学得最多的便是调香一道。 先生教她辨过几十种香料的气味,还曾将一枚自己调好的香丸放进她掌心,说:“娐娐闻闻看,这是什么味道。” 她那时闻了半天,说是梅花的味道。 先生笑了,说不是梅花,是雪。 她至今也没明白,雪怎么会有味道。 正出神间,王氏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笑盈盈地替她应了:“凝烟小姐既然有这样的雅兴,那便展示一番吧,正好让侯爷品鉴品鉴。” 她巴不得有人能在姬长龄面前露脸,万一真入了帝师的眼,也是裴家的体面。 许岁宁回了神,抬眸时却见姬长龄正看着她。 他坐在上首,那双黑寂的眸子隔着半间厅堂望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他没有接王氏的话,却朝许岁宁微微偏了一下头:“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这宴席上的事,自然由她说了算。”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许岁宁。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以为姬长龄会直接应下的。 毕竟以前宴席上无论谁要做什么,王氏说一声“准了”,便无人再问她意见。 她的想法,在她们眼中惯来不重要。 可姬长龄仍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许岁宁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小姐既有雅兴,便请罢。” 鹅黄衫子的姑娘面色一喜,连忙吩咐丫鬟取香具来。 很快便有一只小巧的博山炉被端上来,她净手、拈香、点炭,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看便是练过的。 不一会儿,一缕幽香便从炉中袅袅升起。 众人都伸长了脖颈,纷纷赞道:“好雅致的香气!” 满堂交口称赞,只许岁宁的眉头仍蹙着,未曾舒展。 她闻得出来,那香粉研磨得不够细,炭火也略燥了些,香气虽清冽却寡淡,如一幅只打了底稿的山水,少了层层渲染的厚度。 放在当年的书斋里,先生闻了是要摇头的。 她正出神,却听姬长龄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许娘子觉得如何?” 许岁宁心头一跳,抬眸便对上那双黑寂的眼。 他不知何时已偏过头来,正望着她。 满座的目光便又聚了过来。 她犹豫半晌,喉咙动了动,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尚可。” 第35章 惹出事端 这两个字一出来,堂内便安静了一瞬。 那幽香此刻竟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穿着鹅黄衫子的那姑娘脸上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僵在那儿,指腹捻着一撮未入炉的香粉,指节微微泛了白。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面上那层薄红从脸颊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了浅浅的绯色。 她从小在尚书府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为了学调香特意拜了江南有名的制香师傅。 便是连师傅都亲口说过,她调出的香已有七八分火候,在京中闺秀里算得上头一份的。 可眼前这个从乡野回来的女子,竟只用“尚可”两个字便把她三年的心血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沈凝烟红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忍住,蹙着眉心道:“许娘子懂什么是香吗?” 她的目光从她鬓边那支翡翠簪子滑到她端茶的细白指尖上,嘴角一撇:“许娘子在乡间长大,怕是连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罢?” 她不说什么粗鄙无知的字眼,可话里的意思却刻薄得很。 这话甫一落下去,堂内的窸窣声便渐渐起了。 那些端坐席上的世家贵女们原本还端着仪态,此刻借着宽袖掩口,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我闻着沈小姐调的这香,分明是上好的,怎的到了她嘴里就只值一个尚可?” “你莫忘了,她是乡野里接回来的,头几年怕是连香是何物都不晓得,如今倒敢品评起来了。” “这叫什么?无知者无畏罢了。我若是她,便老老实实坐着一句话不说,偏要开口惹人笑话。” “这样的出身,也敢对沈姐姐的香指手画脚?” “她大概以为自己这样能显得与众不同罢?” “可不是么,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那些话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许岁宁的耳朵里。 许岁宁垂着眼睫,面上的神色淡淡的,只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王氏听到那些话,眉头先蹙了起来。 今日到底是裴府设的宴,可沈凝烟一个尚书府的千金,话里话外却指着裴府少夫人的出身说事,打的何尝不是裴府的脸面? 但归根到底,还是许岁宁多嘴。 她早便同许岁宁说过,旁人问什么便含混应着,莫要多嘴,莫要卖弄,偏生这媳妇记不住,次次都要惹出些事端来。 如今惹恼了沈尚书家的掌上明珠,若不把人安抚好了,传到外头去,旁人只会说裴府不知礼数、纵容乡野儿媳欺辱贵客。 王氏缓缓吸了一口气,面色便从阴沉化作了无奈:“岁宁,你见识短浅,不识真香,原也没什么要紧的。可你不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妄加评议,倒叫凝烟小姐下不来台了。” 她顿了顿,又道,“快给凝烟小姐赔个不是,往后说话前先过过心,莫要再闹这样的笑话了。” 那语气柔柔软软的,像是替不懂事的小辈打圆场。 许岁宁抬了抬眼睫,正要开口,身侧忽然响起一道娇脆的声音。 “伯母。” 许娇站了起来,一身淡粉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若桃花,鬓边一枝珠钗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姿态天真烂漫。 “伯母,您何必让姐姐道歉呢?” 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声音又甜又脆:“姐姐方才说沈姐姐的香‘尚可’,想来是心中有更好的。让姐姐当众调一回,若是果真胜过沈姐姐的,那姐姐方才的话便不算唐突;若是……”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促狭似的笑了,“若是比不过,那姐姐再道歉也不迟呀。” 她说完,又转向许岁宁,一脸无辜地笑:“姐姐,你说是不是?你总不会连制香都不会罢?” 这话一出,满堂先是一静,继而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制香?她?” “乡野里长大的,怕是只会识得柴火味,哪里识得什么沉檀龙麝。” “可不是?制香这样精微的功夫,岂是她一朝一夕能会的?” “许二小姐这话问得真是……可爱。” 那些公子们起初还端着君子风度,此刻也忍不住摇头而笑,目光纷纷落在许岁宁身上,像在瞧一件稀罕的物事。 许岁宁没有看那些人,只将目光落在许娇身上。 许娇对上她的视线,抿了抿唇,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许岁宁就是个空有其表的粗鄙女子,她配不上裴府的少夫人之位,更配不上裴知衡。 裴知衡坐在一旁,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本该顺着母亲的话一同数落许岁宁的。 今日确实是她的不是,好端端的宴席,偏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惹得宾客不快,还让母亲在众人面前丢脸。 他素来知道许岁宁不懂分寸,也曾多次斥责她举止失仪。 可他方才看见许岁宁垂着眼睫坐在那里,细眉低垂。 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竟让他胸口一堵,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当众给她把脉的事。 那时她大约也是这样低着头坐着的罢。 鬼使神差地,裴知衡开了口:“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的议论声。 裴知衡没有看许岁宁,只对母亲和沈凝烟道:“今日是岁宁的生辰,原该高高兴兴的。她方才那句话确实失当,但制香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凝烟面上,带着些许歉意道,“沈小姐的香大家都闻到了,确实是好香。岁宁见识有限,言语无状,还望沈小姐看在她生辰的份上,莫要放在心上。让她给小姐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了罢。” 他说完便偏过头去看许岁宁,示意她顺阶而下。 满堂的人都看着许岁宁。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点头的。 依她往日的性子,裴知衡开了口,她便不会拒绝。 何况她从来都不会拒绝任何人。 裴府上下都习惯了她的温驯,习惯了她逆来顺受、低眉顺目的模样。 许娇的脸色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裴知衡,方才他竟在替许岁宁打圆场? 从前无论什么事,裴知衡都是站在她这边的,就算不偏帮,也绝不会开口堵她的话。 可今日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替许岁宁找了台阶下。 许娇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又慢慢松开,面上重新浮起甜软的笑意,只那笑意不及眼底。 许岁宁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嘲弄的、有看好戏的、有等她道歉好继续添几句阴阳怪气的。 王氏已经端起茶盏,预备着等许岁宁道歉之后便岔开话题,将场面圆回来。 沈凝烟也微微扬起了下巴,唇角噙着一点矜持的笑,等着那一声道歉落进耳朵里。 然而下一瞬,那道轻软的声音却再度响了起来。 “若沈小姐不介意,容我借炉子一用。” 第36章 献丑 沈凝烟闻言微怔,抬眸看过去。 满堂衣香鬓影间,那女子正缓缓抬头。 一双浸着浅雾的清透眸子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卑不亢,无半分方才隐忍怯懦的模样。 沈凝烟指尖微顿,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她方才动气,原也不是非要揪着许岁宁比试分个高下不可。 三年调香的心血被人一句“尚可”轻飘飘盖过去,少女心气难平,口出讥讽,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早知晓这位裴府少夫人自幼长于乡野,未曾浸淫京中贵女雅趣,分不清沉香、檀香本就是情理之中,今日又是许岁宁生辰,真闹得场面难堪,于她自个儿的名声也无甚益处。 何况方才那句话,确实说重了。 更让她心底不适的,是王氏那句看似劝解实则逼人认错的话,许娇那副天真皮相下步步紧逼的算计,还有裴知衡打圆场时踩着妻子自尊来讨好自己的姿态。 满府上下合起伙来折辱自家少夫人,这模样未免太难看了。 沈凝烟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岁宁身上。 那女子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藕荷色褙子拢着她瘦薄的肩,在满堂锦绣里并不打眼,却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静。 沈凝烟心里忽然有些不落忍。 “许娘子不必勉强。今日原是你的生辰,满堂宾客皆是来为你贺寿,本该尽兴欢喜,哪里有让过生辰的人起身献技、任人评说的道理?” 话里话外,都是给许岁宁留面子。 许岁宁闻言微怔,不由抬眸看了沈凝烟一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位尚书府的千金会趁势逼她出手,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可此刻对上沈凝烟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她看见那里头没有嘲讽,只有几分真切的过意不去。 许岁宁的心头微暖。 今日满堂宾客,真正拿她当个人看的,除了那位长龄侯,就是这位方才被她一句“尚可”得罪了的沈小姐。 她抿了抿唇,眉眼弯了弯,轻声道谢:“多谢沈小姐好意。只是我那位妹妹方才说了那样的话,若我就这么缩回去,倒叫她白费了一番心思。”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许娇,又收了回来:“既然她想看,那我便献一回丑罢。” 沈凝烟见她坚持,便不再劝了,侧身让开一步,抬手示意丫鬟将香案上的物事重新归置整齐,又亲自将那一匣子未用的香材往前推了推:“那便请罢。” 许娇站在席间,面上那点甜软的笑意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装什么装? 一个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怕是连香炉都没摸过几回,也敢在帝师面前班门弄斧? 裴知衡的脸色却比许娇更难看了几分。 他方才已经替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她不顺着台阶下也就算了,竟还当真要去调香? 她自幼长在乡野,京中谁不知道? 粗茶淡饭、茅屋土墙的地方,哪里来的机会学调香?连裴府里最末等的丫鬟,怕都比她见识得多些。 她若此刻转身回去,丢的不过是她自己的脸面。 可若她当真拿起香匙在众人面前摆弄一番,制出来的东西粗糙难闻,那丢的便是整个裴府的脸面。 他压着声,眉头紧拧:“岁宁,你胡闹什么?制香一道精微深奥,世叔乃是当世制香大家,沈小姐亦是名师门下潜心修习多年的。你自幼居于乡野,连寻常熏香都分辨不清,怎么敢在大家跟前班门弄斧的?还不快下去,莫要丢人现眼。” 那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和命令,像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完这话,旁边几个世家公子也跟着低声附和起来。 “裴兄说得有理,制香可不是寻常事,那不是随便搅和两下就成的。” “这位许娘子怕是不知轻重。在座的都是懂香之人,若制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反倒不好收场了。” “她方才若认个错便罢了,如今非要逞强,只怕到时候更难堪。” 那些话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许岁宁肩头。 她站在案前,背对着他们,指尖搭在香炉的边缘,没有回头。 裴知衡见她不理会自己,面色愈发沉了,正要再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知衡。” 那道声音沉沉的,却轻而易举地将裴知衡的话堵了回去。 满堂的人都不由循声看去。 只见姬长龄坐在上首,一手搭在扶手上,侧目看向裴知衡,眉间微拢,眸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她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旁人莫要多嘴。” 裴知衡喉头一紧,那些未出口的话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了片刻,终是垂了眼,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博山炉,炉壁上还残着沈凝烟方才那一炉的余温,热意顺着炉壁慢慢散出来,扑在她垂落的指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眉之下睫羽低垂,轻轻阖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那层薄薄的雾霭已经散了,露出一汪清凌凌的亮光来。 她净了手,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浸入银盆时溅起些许水花,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擦干之后,她拈起案上一枚香材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碾过,又嗅了一下。 沉香、檀香、龙脑、乳香、甘松、零陵香、甲香…… 一样一样地在眼前铺开,像多年前书斋里那张旧木案上的光景。 她垂着细眉,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案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沈凝烟站在一旁看着,心下一动。 那翻拣香材的手法,不像是个外行人。 满堂的人起初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调香的样子不像在制香,倒像是在写一幅字,抑或是画一幅画,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连沈凝烟也看得入了神,目光落在她翻飞的细白指尖上。 最后,她停了手,盖上炉盖,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只博山炉。 等了约莫十几息,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依旧空荡荡的,连一丝烟气也无。 满堂的人起初还屏着呼吸,渐渐便有些耐不住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根本没放香料?”有人低声嘀咕。 “我瞧着方才动作倒是漂亮,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另一个贵妇掩唇轻笑。 “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怕连香炭的火候都把握不住,白白糟蹋了好香材。”一位世家公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裴知衡面色难看,没有接话。 王氏也皱着眉,嫌恶地别过头去。 许娇站在席间,这回笑意是真心实意地爬上来了。 她故意朗声道:“姐姐莫要心急,许是炉子还没热透呢。” 那话听着是宽慰,可谁都能听出里头的揶揄。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目光从炉盖移到许岁宁的侧脸上。 她看见那女子纤细的颈项微微垂着,没有一丝慌乱。 沈凝烟心里原本那点隐隐的期待,此刻也渐渐凉了下去。 她学香多年,深知调香一道,火候与时辰缺一不可,若等了这么久仍不见烟气,多半是香材配比出了差错,或是炭火压得太实,根本烧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替许岁宁解围,却无意间瞥见上首的姬长龄。 那人仍坐在圈椅里,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香炉上,眸色微动。 沈凝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缓缓飘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那烟是青白色的,细得像一根丝线,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出朦朦胧胧的一片。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相继溢出,渐渐弥漫开来。 满堂的酒气、熏香,被这缕烟气一逼,竟都淡了下去。 第37章 可愿拜我为师? 那香气初闻时极淡,淡到几乎辨不出是何等馨息。 可那淡意不过一息,便有温润的暖意缓缓漫上来,像活物一般,袅袅地笼住了半间厅堂。 满座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下去。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那几个世家公子,此刻面面相觑,面上的戏谑笑意来不及收去,便僵住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寻那香气的来处,深深一吸,又缓缓吐出来,竟似舍不得将那气息尽数呼出一般。 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循着那香气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香案前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细眉低垂,侧脸映着博山炉里升起的白烟,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调香的样子。 他只知道她是乡野里接回来的,总听人说她不懂规矩、举止粗鄙。 母亲每每提起她,总说“出身差了些”;许娇也常皱着眉道“姐姐又惹伯母不高兴了”。 这些话他听了两年,听得多了,便成了定案,再不曾翻过。 他从没想过要亲眼去看一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回他下值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摆弄一盆花。 那时天色将暗,她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低着头在往花盆里添土。 她的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手臂,上头沾了一点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大约是没想到他会从那条路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弯了弯眉眼,像是想喊他。 但他那时只扫了一眼便走了,连那花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种都没有去看。 他从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此刻裴知衡却似忽然醒过神来一般,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对许岁宁怀着这许多偏见。 他总先入为主地认定她粗鄙不堪,只凭许娇与母亲几句言语,便定了她的错处,从不肯多走一步去亲眼看看。 可能制出这般香的人,能粗鄙到哪去呢? 裴知衡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此刻也正定定地望着那只博山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闭眼品味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许岁宁面上,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意:“许娘子,这……这是什么香?” 许岁宁闻言,睫羽轻颤了一下。 这香的名字她从未对人说起过。 原是当年在书斋里调出来时自己取的。 那日窗外正落着雪,先生折了一枝红梅插在瓶中,她闻着那清冽与幽暖交织的气息,便配出了这一味。 后来先生走了,这香她再没有调过。 今日不知怎么的,指尖触到那几味香材时,那些动作便自己回到了手上。 “此香名为‘雪梅’。” 许岁宁声音轻软,细眉低垂道,“取冬雪之清冽与腊梅之温润,一凉一暖,相生相合。” 沈凝烟喃喃念了一遍:“雪梅……” 她再看向许岁宁时,眼底的惊艳便多了几分郑重,“许娘子手艺独绝,凝烟方才言语无状,冒犯娘子了。愿赌服输,这香是我输了。” 她说着,便当真屈膝行了一礼,起身时目光扫过王氏等人,状似无意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许娘子了,这制香手艺本是极好的。” 这话的意思王氏听得明白。 她面色难看,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却碍着满堂宾客与姬长龄在上,一个字也辩驳不得。 许娇站在席间,脸上的笑意很是勉强。 她不明白,那明明是个乡野长大的野丫头,明明应该什么都不会才对,可为什么她还会调香? 方才她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回想起来,简直句句都是笑话。 旁的世家公子小姐看向许娇的目光已变了味。 “原来许二小姐方才说的那些话是……” “啧,我方才就觉着不对,哪有那样替人着想的,句句都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可不是么……” 那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许娇耳中,烫得她面皮发红。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而许岁宁那边,已然被几位爱香的世家夫人小姐围住了。 一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急急凑上前来:“许娘子这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好味道,不知这香粉可还有多余的?能不能匀些给我?价钱好商量。” 另一个年轻些的姑娘也挤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娘子这香很有灵气,是我在外头从未闻过的。你若是肯卖,我愿出双倍的价。” 连沈凝烟都忍不住笑了,看向许岁宁的目光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许娘子莫要答应她们,这香我头一个便想要呢。” 许岁宁被她们围着,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先前从未想过自己调的香会被人这般争抢,原不过是想着不让许娇如愿罢了。 她看着沈凝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抿唇一笑:“今日用的是沈小姐的炉子、沈小姐的香材,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这香便赠予沈小姐,权当谢过沈小姐的香炉之恩。” 沈凝烟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旁的几位夫人小姐见香已归了沈凝烟,不由面露遗憾之色,随即齐齐看向王氏,那目光便似在看一个湮没良才的愚人。 王氏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几乎要端不住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上方落下来。 “许岁宁。” 那声音不重,却让满堂的嘈杂都静了一静。 许岁宁抬眸望去,便见姬长龄坐在上首,那双黑寂的眸子穿过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四目相对间,许岁宁咻然回过神来,忙理了理衣袖,起身上前几步,福了福身:“侯爷。” 姬长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扫过方才那些落井下石的公子小姐们。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方才开口附和过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随后他才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许岁宁低垂的眉眼上,嗓音温和。 “你的香很有灵气,可愿拜我为师?” 第38章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触感 姬长龄垂眸,黑寂的眸子定定落在那女子身上,一瞬未移。 博山炉里的白烟仍旧袅袅地升,一缕一缕缠上来,隔在两人之间。 许岁宁立在烟雾里,细眉低垂,翡翠簪子随方才起身的动作微微晃荡,愈发衬得她面白如玉,干净得不沾半点儿尘埃。 她像是没敢信,抬起眼眸来看他。 姬长龄默了半晌,复又低声问了一句:“你,可愿拜我为师?” 许岁宁本惊得失了神,此刻再闻他的声音,才恍然醒转。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层绉纱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大抵她从未想过,姬长龄这样的贵人,会想收她为徒。 姬长龄没有催促,只耐心地等着。 满堂也都静了下来。 方才杯盏交错的热闹不知何时已经歇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处。 东席上有人交头接耳,压着嗓子说话:“帝师竟要收她?”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拜外男为师,这像什么话……” 话没说完,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眼神示意着噤声。 许岁宁的手心渐渐攥出了薄汗。 她心里是清楚的。 今日若应了,明日京中便不知传出多少难听的言语。 可若不应…… 她抬起眼,隔着那袅袅白烟去看姬长龄。 他坐在高位上,眉目清冷,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像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暖意。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冷清到骨子里的人,方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问了她那样一句话。 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如明月般遥不可及的人会站在她面前,低声问她愿不愿意。 王氏坐在席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方才她那些“出身粗鄙”“不懂规矩”的话犹在耳边,此刻姬长龄的问话,就好似在她脸上狠狠掌了一掴。 而今她若是再开口阻拦,反倒显得心胸狭窄。 可若不开口,心里头那口气就堵得慌。 私心里,她是不愿许岁宁去拜师的。 毕竟许岁宁名义上是裴家的儿媳,虽说裴知衡与她不过一纸婚书的情分,可外人眼里,她总是裴府的人。 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去拜个外男为师的? 这话传出去,旁人不晓得要嚼多少舌根。 王氏张了张嘴,正寻思着寻个婉转些的说辞来推拒,许岁宁的声音却已响了起来。 那嗓音轻轻软软的,却带着一种王氏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笃定。 “多谢侯爷抬爱,能拜侯爷为师,是岁宁的福分。” 姬长龄眸色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那笑意极淡,却将他素日冷峻的眉眼化开了一线温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竟真敢应……” 那人没说完,便被姬长龄的动作打断了。 他竟主动走下高位,一步步行至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博山炉的白烟从他身侧漫开,拂过她低垂的眉眼。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眼前。 “很好,”姬长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明日午时,我派人来接你,随我习香。” 许岁宁抬眸,就见他掌心中放着一枚玉佩。 那玉质极润,是上好的羊脂白,上头刻着一个“龄”字。 她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 先生将贴身信物赐给学生,便是将名姓相赠,此后荣辱与共。 许岁宁没有想到,姬长龄竟这般重视自己。 她未再犹豫,伸手接过玉佩。 细嫩的指尖触上玉面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滑过了他的掌心。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触感,带着几分武之人掌心的粗糙,和他面上那副冷清模样全然不同。 她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垂下眼帘重新俯身:“多谢侯爷。” 姬长龄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克制地将那只手垂回身侧,拢进袖中,像是在掩饰什么。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眼看着身前那个女子。 她裙摆铺在脚边,腰身被一条浅碧色的绦带束着,极细,细到他一只手大约便能拢过来。 许岁宁此刻跪在那里,低着头,露出后颈处一小截雪白的肌肤,博山炉里的白烟从她身侧漫过去,像是云从花间流过。 她便似那娇嫩的花仙,误落人间,温驯地跪在他脚边。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他直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静默的宾客,又落回许岁宁面上:“今日是你生辰,可有想要的?” 许岁宁听他又问起,心下不免有些诧异。 当初在马车上,她只觉姬长龄是随口一说,不想竟然是真的。 她攥着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个“龄”字,犹豫了半晌,终是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声音轻软道:“多谢侯爷垂爱,只是……暂时没有想要的。” 她抬眸看他,眼睛清凌凌的,没有一丝贪念。 姬长龄似乎也并不意外,淡淡“嗯”了一声:“不急。” “今日,我便送许娘子一个承诺。” 说着,他摘下手上那枚扳指,俯下身来,放进她掌心。 扳指还带着余温,沉甸甸地落在她手里,带着他指间残存的温度。 低沉清冽的嗓音在许岁宁头顶响起:“日后,许娘子想到了,都可拿着这扳指来长龄侯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那双黑寂的眸子重新落在她面上,眼底的神色极深,像望不见底的渊。 “违背礼俗,亦可。” 第39章 这道理到你嘴里,怎么全是你说了算 “违背礼俗,亦可。” 此话一出,许岁宁蓦地抬起眼来。 博山炉里白烟袅袅,正从她眼前缓缓升上去,隔在两人之间。 那烟雾薄薄地覆过去,叫他的眉眼在里头变得有些模糊,像画上的人隔了一层绢纱,看不真切。 违背礼俗? 许岁宁只觉脑中嗡然一响,许多念头纷涌上来,又没一个能落得住。 她不明白姬长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理解那违背礼俗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想,违背礼俗,大抵也不过和离、改嫁、善妒这些事罢了。 可她日日困在裴府,被裴知衡与王氏轮番磋磨着,她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若硬要说,和违背礼俗搭点关系的,大约也只有和离了。 可她从未再与旁人提起过,也不曾想过要闹得难看。 许岁宁只想体面地脱身,寻一处清净院子住下,攒够了盘缠便回去寻养父母。 她也实在想不明白姬长龄为何说这样的话,便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仍立在她面前,清贵俊美得不像这尘世里的人。 离得这样近,许岁宁几乎能闻见他衣上极淡的沉水香气,清冽的,像雪落在松枝上。 可她又到底不会多想些什么。 姬长龄就似那九天之上的玄月,可望不可即。 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侄媳存些旁的什么心思? 许岁宁想到这,也就释然了。 大抵不过是侯爷惜才,见她制香有几分灵性,又当着众人面说了收徒的话,便顺手给个恩典罢了。 至于那“违背礼俗”四个字,大约是随口添上的宽慰,叫她不至于被裴府里的条条框框缚住手脚。 心中一定,许岁宁便不再多想,俯身再拜了拜:“岁宁多谢侯爷厚赐。” 说罢,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转身往自己席间走去。 落座时,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意漫上舌尖,许岁宁却浑然不觉。 但随即,她只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目光是谁的。 但她不想去看了。 左右今日就要提和离了,她与他,大约也没有什么再需要看清的了。 裴知衡坐在她斜对面,手边的茶盏一口未动,面上的神色复杂。 他看着她从姬长龄面前走回来,看着她在席间坐下,看着她低头喝茶时细白的颈子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灯火在她侧脸上晃着,把她眉眼间那一点清冷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明明是他娶回来两年的妻子,他却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眉眼。 而她方才在姬长龄面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清亮的光,他似乎也许久未见了。 …… 暮色渐浓时,宴席终于散了。 许岁宁跟着裴府众人送别姬长龄。 只见他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时候,姬长龄忽然顿住了动作。 修长的手指挑开帘子一角,露出一线缝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后头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姬长龄看了她半晌。 久到平安开了口催促,那车帘才缓缓放下来。 “走吧。”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起伏。 马车应声驶离了。 许岁宁直起身,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隐没在长街尽头。 晚风混着雪沫从巷口灌进来,冷得许岁宁缩了缩脖子。 她收回目光,将玉佩与扳指妥帖收好,转身往府内走。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知衡眉头紧蹙,几步追上来:“岁宁。” 许岁宁脚步一顿,在廊下站住了。 她回过身来,面上一派平静。 “大爷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客气而疏淡,像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眉头紧蹙,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你和世叔,到底什么关系?当着满府宾客的面,你一个内宅妇人,与他眉来眼去,叫旁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许岁宁眉头微蹙:“大爷!侯爷面前,我不过是循礼答话,不曾有半分逾越。” 裴知衡眼底的失望愈发浓了:“岁宁,我知我近来冷落了你。可你何至于在世叔面前这般……” 他顿了顿,冷声道,“这般做派。” 做派。 许岁宁听见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间发干。 “大爷,”她声音轻了几分,“我不过与人说几句话,便是做派。那大爷与娇姐儿的事,又算什么?” “在院中同食一碟点心,在书房里一待便是半日,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 裴知衡神色倏地一紧,像被人当众揭了短处,恼羞成怒道:“许岁宁,你胡说什么!我与娇姐儿清清白白,不过是多照拂几分罢了!” “照拂?” 许岁宁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干干净净,一丝笑意也没有。 “我与侯爷说话,你说是眉来眼去。你与娇姐儿同食同处,你说是清清白白。” “大爷,这道理到你嘴里,怎么全是你说了算?” 裴知衡被她这话刺得面皮发紧,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一息,又道:“岁宁,我从前待你多有疏忽,你心里有气,你冲着我来便是!你何至于在世叔面前这般胡闹?” “胡闹?” 许岁宁细眉微蹙,后退一步,“大爷的话,我听不懂。” 裴知衡像是被她这副淡漠的样子逼急了,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岁宁,我在认真同你说话,你为何不能坦诚相待?” 许岁宁吃痛,眉头蹙了起来,却硬是忍着没有喊出声。 她垂下眼,看着他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可此刻这双手攥着她,用的力道不像夫君,倒像审犯人的官差。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大爷,我亦没有在敷衍。” 裴知衡咬着牙道:“那你缘何要让世叔停了我的北境兵马一案?我为那一案费了多少心血,就因为你在世叔面前说了几句,全没了!” “岁宁,你可知那一案对我有多重要?” 许岁宁一怔。 北境兵马一案? 除了拜访那日,她从未听姬长龄提起过,更不曾在他面前提及裴知衡半句。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可裴知衡手上的力道愈收愈紧,她疼得眉头紧蹙,用力甩开他的手。 腕间留下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仰起脸来,看着裴知衡,声音清冷下来:“大爷,我从未在侯爷面前说什么。你被侯爷停了案子,何不先思量思量自己的问题?” 裴知衡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眼底带上了几分疲惫:“岁宁,你从前不是这般不懂事的。” 许岁宁闻言,只觉裴知衡愈发不可理喻。 她闭了闭目,忽地不想与他争了:“大爷若觉得是我不懂事,那便权当是我不懂事吧。” 裴知衡闻言,眉头蹙得更深。 他目光扫过她那张娇美面容,细眉之下,那双妩媚杏眼平静地看着他,里头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疏淡。 还待开口,就听远处忽传来许娇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衡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呢?” 许岁宁便不再看他,侧过身,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裴知衡立在廊下,望着她瘦薄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许娇从后面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伸手想拉他的袖子。 只是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他侧身避开了。 第40章 他本觉得岁宁不是这样的人 许娇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裴知衡的背影转过廊檐,消失在拐角处。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从前不论他正与谁说着话,或是正翻着哪一页卷宗,只要她远远唤他一声,他总会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问她怎么了。 可今日,他却避开了她的手。 许娇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许岁宁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又折回来,落在裴知衡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许岁宁回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白面孔,烛火在镜面上晃了晃,将她眼底那层浅浅的倦意照得清晰。 月容上前来替她摘首饰。 翡翠簪子从发间抽出来时,带落了几根碎发,轻飘飘落在肩头,又顺着衣料滑下去。 许岁宁瞧着镜中女子细眉下杏眼微抬的模样,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那层薄薄的水汽散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含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色。 如今那双眼里干干净净的,像雪后初晴的天,什么都透了。 想到明日就能和离,许岁宁的眉目不由舒展了许多。 “和离书,给大爷送去了?” 月容正在收簪子的手顿了顿,点点头:“送了,今儿个傍晚送去书房搁在案上了,大爷进去时应当就能瞧见。” 许岁宁点点头,也就不再多问了。 和离书原也不急于一时,毕竟今日是她的生辰,本不该提这些晦气事。 只是这裴府她一日也待不下去了,倒不如早些给他看了,签了字,一别两宽。 何况她还应了侯爷的话,明日要去长龄侯府与他学制香的手艺。 那是正经事,耽误不得。 她起身换上中衣,云肩解下来搁在妆台上,那头上的珠翠摘净了,只剩一头乌发散在肩后,衬得一张脸愈发素净白嫩。 她低声道:“歇息吧。” 月容便服侍她歇下,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暗下来。许岁宁闭上眼,呼吸渐渐放平了。 月容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自那日从街上回来后,她就觉得少夫人变了许多。 从前大爷不来的时候,这灯总要留到三更。 少夫人说,万一他夜里过来了,院里黑灯瞎火的,磕了碰了不好。 可这几日,少夫人再没提过留灯的事。天一擦黑便洗漱歇下了,连窗台那盏小灯都不让点。 月容放下帐帘,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守着夜。 她总觉得,少夫人和离这条路,怕是没那么好走。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亮透,瓦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许岁宁如今已不再去王氏房里请安了。 她难得睡久了些,被窝里暖融融的,叫她几乎不愿动弹。 直到日头升得半高,她才懒懒唤了一声,月容便掀了帘子进来,服侍她梳洗。 许岁宁今日换了一身桃粉的袄子,领口滚了一圈兔毛,毛茸茸地贴着下颌,衬得面颊白里透出一点血色来。 月容从妆匣里拣出两支簪子比给她看,一支银的,一支玉的,正问她今日戴哪个好,帘子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 裴知衡大步跨进来,衣袍上还沾着晨间的寒气。 他生得高,肩宽腰窄,一张脸是清隽的骨相,眉骨高,鼻梁挺,唇薄而色淡。 从前许岁宁最爱看他俯身下来时眉骨投在眼窝里的那一片阴影,觉得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沉可靠。 可此刻他皱着眉,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反倒像是在兴师问罪。 “岁宁,母亲说你今日没去请安?” 许岁宁正对着镜子理鬓边的碎发,闻言手都没顿一下,只淡淡道:“不错。” 裴知衡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她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很是不耐道:“为何?就因为娇姐儿来?你便又在闹脾气?” “大爷若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便请回吧。” 许岁宁没再看他,从月容手里接过那支银簪,慢慢地往发间比了比。 “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去请安,自有我的道理。大爷若觉得不妥,大可去老夫人面前告我一状。” 裴知衡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一窒。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那副清冷眉眼,眼底浮起一层失望来:“岁宁,我没说要告你的状。我只是问你缘由,你何苦说话带刺?” 许岁宁终于将银簪放回妆匣里,指尖在匣面上轻轻叩了叩,抬眸对上镜中他的目光。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抑或是恼怒,干干净净的。 “大爷,昨日我已经让人把东西给你了。” “你今日来,是来给我答复的?” 裴知衡闻言微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间一跳。 他确实看见了。 昨夜他回书房的时候,那封和离书就搁在案上。 他捻起来看了一眼,封皮上是她的字迹,端正清秀。 可裴知衡没敢拆开。 此刻听许岁宁问起,他压着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慌乱,皱着眉道:“我看到了,你又在闹什么?” 裴知衡不理解。 他与许岁宁从来不都是好好的吗? 她这几年里也还算听话,晨昏定省从不落下,府里上下的事也打理得妥帖,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他承认自己近来是有些冷落了她,但那也是因着忙北境兵马一案。 好几回他在书房歇下了,连院子都没回。 这些事她从前都是能体谅的,她从不抱怨他回来得晚,也从不在他翻卷宗时来打扰。 她那么懂事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不懂事了? 她不过是被冷落了几日罢了,怎么就到了和离的地步? 大抵不过是在闹脾气罢了,同那些无知的后宅妇人一般,一不顺心便是闹和离,为的不就是想让他服软?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 母亲从前就说过,妇人家心性窄,一点委屈就受不得,总要闹出些动静来才肯罢休。 他本觉得岁宁不是这样的人。 可如今看来,大约也不过是时候未到。 便是她真的下了决心要和离又如何? 只要他不松口,她就不能离开。 这裴府的少夫人不是她想做便做、想不做便不做的。 裴知衡想到这里,心头那一点烦躁被压了下去。 他知道许岁宁一直都对娇姐儿心存芥蒂。 可娇姐儿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多照顾一些,原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但许岁宁不是也清楚的,开春娇姐儿就定亲了? 现在他如何多照拂娇姐儿一些,也不过是她出嫁前的安抚罢了。 一个快要出门子的姑娘,再金贵也金贵不了几个月了,她却还是这般善妒。 连这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往后裴府里那些妯娌亲眷之间的人情往来,她怎么撑得起来? 裴知衡皱了皱眉头,负手立在妆台前,心下盘算着,等娇姐儿定亲了就好了。 轿子一抬出门,娇姐儿便算是别家的人了,许岁宁就算心里再多的委屈,也总该被抚平了。 他早就说过的,她是裴府的少夫人,一直都是,谁也越不过她去。 母亲虽然嘴上总挑她的错处,可正经场合,哪一回不让她坐在主位上?府里的下人们谁不尊她一声“少夫人”? 她怎么总不能体谅一下他? “岁宁,”他放缓了语气,像是耐着性子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娇姐儿的事,我与你解释过不止一回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等开春她定了亲,我自然就少过问她的事了。” 他说着,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 许岁宁却是侧了侧身,避开了。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把手拢进袖中,声音低低地落下来:“大爷,我写和离书,从来不是闹脾气。” “那是是我深思熟虑过的。” 第41章 他只容她任性这一次 “岁宁。” 裴知衡皱着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在她玉似的面庞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执意要和离,可有想过和离之后会如何?” 裴知衡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倒像是御史台上的审问。 当初在茶楼,许岁宁差点被毁清白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许家从没有一人是真心待她的。 唯一能护着几分公允的许老夫人,又是素来只重家族脸面与和睦,凡事皆以许家大局为先的。 即便她真的决绝和离,转身归回许家,也终究是个外人。 许老夫人最多碍于情面收留她一时,时日一久,终究会为了家族安宁将她搁置一旁。 而向来注重颜面的许夫人,又怎会接纳一个和离归家、徒惹闲话的女儿? 更何况,世间世俗严苛,一个和离的妇人,早已落了话柄,失了名分。 京中世家大族最重清誉体面,谁家的公子愿娶一个被夫家休弃、主动和离的女子? 旁人只会肆意揣测,非议她德行有亏,无人会深究内里缘由。 裴知衡心底满是冷嗤与笃定。 若非他当年娶她入府,凭她在许家的处境,何来今日的体面? 他亦听闻,许岁宁私下开了一间铺子,看似自有生计,可终究是女子孤身营生。 这世道风波险恶,市井之中鱼龙混杂,没了裴府的权势庇佑,那些地痞无赖岂会让她安稳度日? 寻常麻烦便足以将她磋磨得遍体鳞伤。 这般想来,她所谓的深思熟虑,不过是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的任性妄为。 “岁宁,你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姑娘。你这几日闹出的这些动静,不就是想要我低头,想让我来哄你么?” 他虽然当初娶许岁宁是被迫的,也怨怪她害死了二弟,但他从未动过和离的念头。 这些日子的冷淡、疏离与苛责,从来都不是为了逼她离开,而是想教她守好规矩。 让她明白,何为端庄持重,何为谨守本分。 却不想许岁宁安稳顺遂惯了,便忘了自己的依仗从何而来,竟荒唐到提笔写和离书,拿身家前程肆意赌气。 见许岁宁不说话,裴知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厌倦:“岁宁,和离这种话,放在嘴上闹一次,便已经是逾矩了。”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一层薄薄的霜,声音淡下来:“我只纵容你闹这一回。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情分,依府中规矩罚你闭门思过。” 话音刚落,裴知衡袖子一拂,转身便要走。 就在他脚步将踏出房门的刹那,那道轻软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爷,你等等。” 许岁宁慢慢抬起手,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枚玉佩来。 那时那日她被救后捡到的。 多年来,她妥善珍藏,曾以为是缘分羁绊。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错付的执念。 既然决意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牵绊多年的旧物,自然该尽数归还。 裴知衡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你自己好生思量清楚,莫要再做这些无谓举动。” 话音落,不等许岁宁再说一字,他便大步离开了。 帘子被掀开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许岁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指腹拂过温润玉身。 半晌,她将玉佩递给身边的月容,轻声道:“收起来罢。” 不必强求归还,也不必刻意割舍,待来日和离落笔、尘埃落定,这旧物自会随过往一同封存,再无意义。 月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玉佩妥帖收好,看着少夫人低垂的眉眼,心底又是心疼又是轻叹,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许岁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在窗边坐下。 膝上摊着本旧书,她顺手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贴着面颊过去,倒叫人清醒了些。 也不知坐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窗纸上的薄霜化了,水痕一道一道地淌下来。 月容端了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混着屋子里若有若无的冷意,在空气里慢慢洇开。 许岁宁正要端起来喝一口,外头的丫鬟便掀了帘子进来,凑到月容耳边说了几句。 月容听了,忙紧走几步到她面前笑道:“少夫人,侯爷的马车到了。” 许岁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合上了膝上的书。 她理了理袖口,站起身来道。 “走吧,别让侯爷等久了。” 第42章 是他不愿签字,你该去与他说才是 许岁宁抬步往外走,指尖拢了拢被风掀起的下摆,侧头对月容道:“过会你去城北瞧瞧,买一间宅子。银子从我嫁妆里拿,不必走公中的账。再清点一下剩下的嫁妆和圣上的赏赐,列个单子给我。” 月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看来少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离的,而今更是连裴府都不愿多待一日了。 不过想想也是。 大爷和大夫人那般做派,哪个正经人家的娘子能受得住? 主仆二人拐过回廊,迎面便碰上了张嬷嬷。 张嬷嬷走近,面上带着几分不耐,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调子:“夫人这是又要去哪?哪个好人家的娘子天天往外头跑的?” 她顿了顿,眼皮一掀,“大夫人差老奴来唤少夫人去一趟,大夫人有事交代。” 许岁宁细眉微动,看了张嬷嬷一眼,没有说话。 月容却忍不下去,凑到许岁宁身侧,压着嗓子嘀咕:“大夫人这是又要闹什么?” 平日里有事没事就要给少夫人使些绊子,今日这一出,指定没什么好事。 许岁宁没接话,只收回目光,继续对月容道:“待宅子买好了,再雇几个人,把东西搬进去。” 月容忙应了一声,“少夫人东西不多,嫁妆和赏赐的都有账目,存在库房,搬起来倒也算快。” 许岁宁便不再说什么了,只看着张嬷嬷道:“劳嬷嬷同大夫人说一声,我有事在身,改日再去请安。” 说罢,她绕过张嬷嬷便往外走。 “慢着!少夫人,你……” 张嬷嬷见状,面色一沉,似没想到许岁宁会忤逆她,便想开口喝斥。 月容却是抢先一步开口,扬了扬下巴道:“张嬷嬷,少夫人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大夫人的事再大,能大过侯爷去?” “少夫人今日是跟着侯爷学制香去的,若因此误了时辰,侯爷怪罪下来,嬷嬷可担待得起?” 月容早就看张嬷嬷不顺眼了。 只是一个奴婢罢了,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成天对着少夫人吆五喝六的。 还有大夫人,分明明眼人都看得出,二爷的死跟少夫人没什么关系,甚至于二爷还差点害了少夫人,可她偏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少夫人头上。 每日不是纵容许娇靠近裴知衡,就是说教少夫人,什么都要插一手。 从前少夫人听大爷的话都忍了,而今要和离了,便无需再忍着他们了! 张嬷嬷一听到是姬长龄叫许岁宁去的,面上的神情难看得厉害,却也不敢再拦,只得由着她们去了。 旁的丫头凑到张嬷嬷身旁,有些担忧道:“只怕大夫人心里,对少夫人更是不满了。” 张嬷嬷没接话,只瞪了那丫头一眼,甩袖转身回去回话了。 王氏正在屋内喝茶,手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张方子。 那是她在李郎中给许岁宁把脉后,让李郎中开的。 李郎中说,若是照着这个方子补补,再静养些个时日,怀个身孕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方才她让张嬷嬷去,就是为着把这方子给许岁宁,再叮嘱她好生静养着。 毕竟钰哥儿因她而死,她便该承担起替裴府开枝散叶的责任。 顺道再敲打一下她,让她多花些心思讨裴知衡的欢心,而非想着去做些什么抛头露面的事,没得丢裴府的脸面。 只是不想,等来的却只有张嬷嬷一人。 王氏眉头一皱:“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张嬷嬷走到王氏身旁,压低声音道:“大夫人,少夫人不肯来,现在又要出府去了。” “她身旁那个丫头说是侯爷喊她去制香,但到底是去做什么,少夫人不愿说,老奴也不知晓了。” 王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立时就沉了下来。 “什么侯爷不侯爷的,她只怕是拿侯爷当借口罢了!” “侯爷当初看得上她,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一个乡野来的,懂什么制香?现在得了侯爷青眼,竟还敢学着拿乔了!” 王氏冷笑一声,转头道,“你去把这事跟衡哥儿说一声,让他好生管管自己的媳妇!好歹是正头娘子,成日往外跑,像什么话!” 张嬷嬷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月容面上仍有些不放心:“少夫人,您搬宅子的事,大爷那边……若是不同意呢?” “毕竟府内大小事都要经大爷的手,城北那边,总瞒不过那些官爷的。只怕他们会在大爷面前提一嘴。” “还有方才那事,张嬷嬷定要去同大夫人告状了,只怕还要告到大爷面前去……” 许岁宁没等她说完,只把手往袖中拢了拢,淡淡道:“无妨,他会同意的。” 毕竟当初这桩婚事,本也非裴知衡所愿,他娶她不过是被情势所迫,心底的那个疙瘩,多年了也没解开。 今日他那一番话听着像是替她思量,实则句句都是笃定她离了他便活不下去。 他怕是早已将那份和离书毁了,只当她是闺阁女子闹脾气,等着她低头去认错。 至于告状,她倒巴不得裴知衡听见了,气得签下和离书。 她乐得自在。 只是想到那封和离书,许岁宁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写好的和离书,今日还得重新写一份才是。 她正想着,脚步转过回廊拐角,便瞧见前头廊下立着一道藕荷色的身影,正倚着柱子,手里把玩着腰间坠着的流苏穗子。 月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皱起眉头,暗自撇了撇嘴:“这许二小姐当真好没分寸,日日赖在府中,真当自己才是少夫人了不成?” 许岁宁没接话。 许娇能这般自在出入裴府,可不就是裴知衡和王氏都默许了的么? 她如今已决意和离,便再不想管许娇的事,也不想再费半点心力在这府里的弯弯绕绕上头。 她垂下眼,想绕过拐角从另一侧走。 “姐姐。” 那道声音却比她更快,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特意等了许久。 许岁宁脚步微顿,侧过脸去看她。 “姐姐这是要出门?” 许娇走上前来,故作亲昵道,“我方才听月容姐姐说什么城北、宅子的,怎么,姐姐要在外头置产了?” 她说着,脚步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笑意不达眼底:“姐姐,你这是又被衡哥哥冷落了?” “姐姐还不明白吗?衡哥哥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何苦占着这个位置不放……” 许岁宁看着她,细眉微蹙了一下,往日里她若是听到这些话,怕是该痛心了。 不想此刻听了,却没什么感觉。 她只淡淡打断道:“我已与大爷提了和离。” 许娇闻言,许娇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许岁宁含雾杏眼扫过她的眉眼,顿了顿,又道:“是大爷迟迟不愿签字。你想要这位子,该去与大爷说才是。” 说完,她不再看许娇的神色,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许娇有些发颤的声音:“你说……他不愿和离?” 许岁宁没有回头。 走出侧门时,风迎面扑上来,激得许岁宁不由缩了缩脖子。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门前那辆马车上。 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 平安在车旁候着,见她出来,利落地搬了脚蹬放好,随即躬下身,恭谨道:“许娘子,爷等候多时了。” 第43章 岁宁,该改口了 许岁宁踩着脚蹬,由月容搀扶着上了马车。 才掀开车帘,暖意便扑面涌来,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光顺势漫入,将车内光景映得纤毫毕现。 一人正坐于内,肩背挺直,清冷俊美,像一尊被妥善供奉的神佛,眉目间却偏又疏淡得似不沾人间烟火。 许岁宁的手顿时僵住了。 姬长龄抬眸,便见她杏眼含雾,唇瓣是淡粉的,面颊上还带着方才赶路时未褪的薄红,衬得肤色愈发莹润。 随着帘子掀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便顺着她细白的指尖缓缓移到她饱满的胸脯,修长白皙的颈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他静静看着面前这娇美女子玉面上难得浮现的一丝错愕神情。 她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他默了半晌,见她看着自己半晌没回过神,清透妩媚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映着自己的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目光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停了停,低低开了口,“冷。” 许岁宁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这样久,心头一慌,忙矮身进了马车,拘谨地挨着角落坐下。 帘子落回去,遮住了外头的光亮,车厢内陡然暗了几分,外头的街声也被隔绝了大半。 她只觉得面皮发烫,那热意顺着耳根一路烧下去,连带着颈侧都浮上一层薄红。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白玉坠子在颊边一晃一晃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嫩。 许岁宁抿了抿唇,垂着眼犹豫半晌,终于细细开了口:“侯爷,方才……对不住。” 姬长龄眸色微动,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他心里大约明了她说的是什么,面上却只作不解:“何事?” 许岁宁闻言,心下一跳,愈发慌乱了,磕磕绊绊道:“方才……帘子掀久了,叫侯爷受了凉……” 姬长龄没接这话,只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怕我?” 许岁宁闻言,慌忙摇头。 姬长龄从未对她冷过脸,甚至屡屡施以援手,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怕他。 可她就是怕。 他也并未做什么,不过安静坐在那里罢了,可他那副矜贵清冷不染尘俗的模样,像隔着九重宫阙遥遥望见的御座,分明是近在咫尺的,却仿佛比她高出不知多少丈。 她每靠近他一寸,便觉自己脚下的地低了一寸,整个人要仰断了脖子才能看清他的眉目。 “不怕,便坐过来些。” 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又起,沉静的眼眸落在她面上。 许岁宁咬了咬唇,不好违逆,只得往中间挪了挪。 只是马车内本就不算宽敞,姬长龄的腿舒展着,半点没有避让的意思。 车身一晃,她的膝侧便堪堪擦过他的衣料,那触感极轻,她却像被烫着了似的,忙收了回来。 她面颊愈发红了,容貌本是极出挑的,眉不画而含黛,唇不点而含朱,此刻染了窘迫的红,愈发显得娇怜起来。 许岁宁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子,不叫自己再碰着他。 马车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岁宁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抓着裙摆,忐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长龄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侧脸对着他,颊边的红尚未褪尽,连那纤细的颈侧都浮着一层薄粉。 她的唇微微抿着,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尖,几乎能叫人想象出压上去的触感。 姬长龄看了片刻,只觉喉咙有些发紧,便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望向帘外被风掀动的一角街景。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身微微倾侧。 许岁宁身子一晃,肩头几乎要撞上姬长龄的手臂,她忙伸手撑住身侧的座垫,却不想掌心恰好覆在了他搁在座垫边缘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覆在她掌下的触感很是鲜明。 她倏地缩回手,面色更红了,指腹上却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久久不散,灼得她连指尖都蜷了起来。 “对不住……” 她又细细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温软的触感传来,姬长龄眸色微深,却并未动,亦没有收回手。 他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她缩回去的那只手上。 马车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大约是行到了巷子深处,两旁的屋瓦遮了大半的天光。 他那张矜贵的面容半隐在暗影里,眉目间的神色看不真切,只那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许岁宁不敢再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绞紧的十指,只觉得那颗心在胸腔里撞得厉害。 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叫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想到今日要学的制香,许岁宁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侯爷……” 话刚出口,便被耳畔传来的清冷声音打断了。 “岁宁。”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低的: “你该改口了。” 第44章 这般年纪了,竟也会做些雪落白头的痴想。 姬长龄语罢,便不再言语了。 修长的手指搁在膝上,指节微曲,一下一下地叩着,不轻不重,却像落在人心口上。 他就这样静静地瞧着眼前那女子,瞧着她姣花照月般的容色,在车帘透进来的微光里忽明忽暗的。 许岁宁被他这般看着,只觉那目光无端地压下来,教人透不过气。 分明姬长龄待她,从来都是淡淡的。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曾疏远。 可偏是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比什么冷脸都更叫人敬畏。 他像一株立在山巅的老松,云深雾重里,你仰着头也望不见他的顶,天然便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 许岁宁在他跟前,总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踌躇了半日,眉尖微微蹙起,细白的指尖捻着帕角,那绣了海棠样式的绢子几乎要被揉得不成样了。 半晌,方见她低低开口,眼睫颤颤的,声气儿也怯怯的:“先生。” 那声音软糯轻细,落在他耳中,却教姬长龄心口微微一动。 这唤声,与他梦里听见的,竟一般无二。 那些夜里,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梦里她总隔着雾似的,只这一声“先生”清清楚楚地落在耳边,每每在他要伸手去够时,那雾便散了,人也跟着醒了过来,只剩一室空寂的月色。 如今这声“先生”真切地响在耳畔,倒让他恍了恍神,像是梦还未醒。 姬长龄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自她低垂的眉梢上移开,便再不作声了。 他怕自己再这么看下去,会起了旁的些什么心思。 许岁宁得了这一声,如蒙大赦,悄悄吐了口气。 她不敢再看他,便侧过身去,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张望。 风裹着雪沫子从帘隙间灌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她的乌发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街市上往来的人影。 又有几星雪沫,随风飘到姬长龄的墨发与玄氅上,不过眨眼,便化作了点点水痕,没入深色衣料里,再也寻不见。 雪沫化得快,可吹进来的却愈多。 姬长龄低眸,见自己发上肩上沾了星星点点的白,指腹微微一动,便要拂去。 可抬眼间,望见许岁宁的云鬓间也沾了薄薄一层,那手便顿住了,再抬不起来。 她鬓边的坠子在雪光里一晃一晃的,乌发间那点白,像春日枝头将融未融的残雪,又像梨花瓣儿落在墨玉上头,煞是好看。 姬长龄心中不觉微微动了一动,随即又把那念头压了下去,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暗自一笑。 这般年纪了,竟也会做些雪落白头的痴想。 许岁宁浑然不知身后人心绪,只觉着雪景好看,可手渐凉了,细白的指尖在帘角蜷了蜷,却仍舍不得放下。 正犹豫间,膝边忽然暖了。 她低头一看,那只铜鎏金手炉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近旁,离她不过一掌之遥。 她心里猛地一跳。 先生什么时候推过来的?她竟半点声响也没听见。 许岁宁不由得坐直了些,不敢回头看他,只低低道一声:“谢先生。” 姬长龄听着,面色淡淡的,只“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半刻,才移开。 不多时,马车停了,外头传来平安的声音:“爷,到了。” 许岁宁这才回过神来,忙将帘子放下来。 帘子一落,雪沫子便再飞不进来了,她发上那一点白也化得极快,不过须臾,便只剩了些许潮润,像从未有过似的。 那潮润的痕迹,倒像是泪痕一般,盈盈的,衬得她肌肤愈发白净。 姬长龄的眼睛在那微湿的发上停了一瞬,方收回目光,淡淡应一声:“知道了。” 许岁宁正要理一理裙摆下去,却见身旁那人早已俯身先出了车帘。 帘子掀动间,带进一阵冷风,她怔了怔,也不及多想,便跟着撩帘要下。 不想马车前,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并未离开。 他立在雪地里,撑着一把青布伞,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只转过身来,向她伸出手去。 雪光映在他脸上,那眉目原就生得极好,此刻被雪色一衬,便显得愈发清隽。 眉眼间那一点惯有的冷意似乎也被雪意化开了些,融成了淡淡的温和。 许岁宁看着那只手,心里无端漏跳了一拍。 她不敢多想,只道是长辈心思细腻,伸手扶一把罢了。 毕竟身旁并无丫鬟伺候,平安又是男子,不便搀扶。 许岁宁这样想着,心里宽慰了许多,便温声道一句:“谢过先生。” 说着,把手放了上去。 细嫩微凉的指尖触到那带着薄茧的掌心时,姬长龄只觉得一股温软的触感从手心直窜上来,惹得他指尖微微收拢,似要将她的手拢住,又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握着。 许岁宁心下一颤,不敢抬眸。 待借着那股力稳稳踩到地上,便赶紧抽回手,退后半步。 不料她刚站定,头顶便已多了一把伞。 伞面是青灰色的,在雪光里显得沉静而素雅。 伞沿遮住了簌簌落下的雪粒,只听得细碎的雪子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她抬头一看,却是姬长龄亲自撑着。 那矜贵俊美的男子立于她身侧,伞面微微向她这边倾着,将她整个人笼在伞下。 偶有几粒雪粒子绕过伞沿落在她腮边,一触到那温热的肌肤便化了,留下一点极淡的水痕,润得那脸颊更显得白里透红,像桃花瓣儿上沾了露。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腮边那一点水痕上停了一瞬,喉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那雪落在他玄色大氅上,密密地铺了一层,他也不拂,由着它落。 许岁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藏在袖底的手指微微蜷着,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叫自个儿定下神来。 先生素来待人是这般妥帖的,并不独她一人如此。 她这般慌乱,倒显得自作多情了。 许岁宁犹豫半晌,低低开口:“先生,进去罢?” 第45章 大约是,倾盖如故。 姬长龄“嗯”了一声,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泛着薄红,心里便又软了一些。 这世间万般景致,却都不及眼前这人在雪中低眉的一瞬。他想。 可这样的话,他到底也不好说出口的。 他那目光自她面上缓缓移开,便不由落在她乌发间那支钗上。 那簪子素得很,样式寻常,偏挽的是妇人髻。 那乌黑的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来,被领子半遮半掩着,显得愈发纤细。 她是个有夫之妇。 这事他不是头一回想到了。 可如今再看,仍旧扎眼。 姬长龄垂下眼眸,将那一时涌上来的、不该有的念想,悉数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淡淡提步,迈进了侯府的门。 许岁宁忙跟在后头。 入了府门,绕过影壁,便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栽着几株老梅,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苞,被雪压着,颤巍巍的,似开未开。 一路上,侍从婢女见着姬长龄和许岁宁,纷纷垂首避让,退至道旁,躬着身子行礼。 许岁宁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来。 她在裴府住了两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裴府的丫头婆子,惯会看人下菜碟。 她们知道她这个少夫人不得裴知衡的重视,便连行礼都是敷衍的,远远见着她来了,侧身一避便算过了,连正眼也不肯给一个。 有时候更懒怠避让,只当没瞧见,由着她自个儿走过去。 更有那嘴碎的,三五成群躲在廊下议论她品行不端、有颜无实,配不上裴家的大公子。 甚至于满府地谣传当初她和裴家二爷裴知钰的事。 她也曾鼓起勇气,去与裴知衡提过一嘴。 那日是晚膳后,她在书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里头灯亮着,人却不见出来开门。 她站得腿都麻了,才等到门开。 裴知衡见她进来,眉头便先蹙了一蹙。 她小心翼翼地与他说了府中下人怠慢的事,说那起子奴才背地里嚼舌头,编排她与二爷的闲话,求他替她做主。 不想话音未落,裴知衡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 “岁宁,是你胡思乱想,多心了。” 他说这话时,连头也没抬,手里仍握着一卷公文,“府里的人都是老人了,规矩是有的,哪里会怠慢你。” 许岁宁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搁了笔,抬眼看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再说了,我御史台的案子已经堆得够多了,每日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你在府中花着裴府的银子,不愁吃穿,底下人伺候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你想让我将所有人都赶出去?”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将那卷公文放下来,声音沉了几分:“岁宁,你该学着体谅我才是,莫要再无理取闹,给我添乱了。” 那话像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彻。 许岁宁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并非不体谅,只是想求一份公道罢了。 可看着他那副倦怠的、不耐烦的神情,她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什么呢? 说了也不过是换来一句“胡思”和“无理取闹”罢了。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未曾开口过了。 便是连自己的丈夫都不帮自己了,她还能到哪去奢求旁人来给她公道? 却不曾想,她在裴府两年都未得到的尊重,竟在这长龄侯府得了。 不过是头一回来,那些侍从婢女便将她当作正经的客人待,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一声“许娘子”。 那一声声话落在耳里,竟让她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她不敢让姬长龄瞧见,便低了低头,将那一点潮意逼了回去。 姬长龄在前头走着,并未回头,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步子微微放慢了些,迁就着她的步伐。 绕过一道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便到了一处院落前。 姬长龄推开门,侧过身来,低声道:“这便是你日后制香时待的地方。院子不算大,胜在清静,不会有人来扰你。” 许岁宁站在门前往里一望,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院中栽着一株海棠,枝干虬曲,苍劲有力,只是冬日里未曾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向四面伸展着。 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桌,桌旁两只石凳。墙角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有些旧了。 这布局,竟与许岁宁幼时在苏城的院子,一模一样。 她七八岁那年的光景,倏忽间便涌上了心头。 那时她还在养父母身边,春日里她在海棠树下扑蝶,母亲坐在石凳上绣花,父亲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唤一声“娐娐,别跑远了”。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几年。 便是连先生都说,这海棠树是极好看的。 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好看,只觉得树下的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扑在脸上,人在半空里,整个院子都在晃,天也在晃,那感觉快活极了。 后来许家的人找上门来,她被接回京城替嫁,便再也没回去过。 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慢慢地清晰起来,像一轴画在眼前缓缓展开,惹得她鼻间一阵酸涩,眼眶也热了。 她忙眨了眨眼,将那泪意忍住。 她一贯知道姬长龄喜欢这江南布局。 却不想这府宅里,还有这样一处地儿。 “进去瞧瞧。” 清冷低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许岁宁蓦地回神,见姬长龄正站在门侧,一手撑着门扉,微微偏头看她,那双黑寂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许岁宁忙点了点头,提裙跨过门槛,跟着他往里走。 屋子里是暖的,烧着地龙,炭火煨得恰到好处,一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姬长龄收了伞,随手搁在门边,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自有小婢上前接了去,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许岁宁也在婢女的服侍下,解下了狐裘,露出里头桃粉色的袄子来。 被屋里的暖气一烘,两腮便浮上了一层淡粉,像釉面上的一点胭脂。 姬长龄只偏头低声与她说了制香的注意事项,许岁宁在一旁听着,不住地点头,暗暗记在心里。 说完了,他便开始演示。 桌案上已备好了各色制香的器具,碾钵、筛箩、香篆、银叶、炭饼,一应俱全,件件都是上好的。 姬长龄净了手,取了一撮沉香屑放入碾钵中,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碾轮,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他的手骨节分明,制香的动作不急不徐的,瞧在眼里,竟比看什么画儿都好看。 随即,便有各色的香料被捻起,放入炉中,底下烧着炭,那香便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那香不浓不烈,清润幽远,像山间松风拂过,又像月下露水浸过的兰草,初闻只觉得清,再闻便觉出几分甘来,教人心神也跟着定了下来。 许岁宁阖了阖眼,细细品了一回,暗暗纳罕。 不愧是制香大家,这一出手,果真不凡。 她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制香的手艺人,可论起功夫来,竟无一人能及得上眼前这位侯爷的。 只是…… 想到那些制香的手艺人,她心里又浮起一点疑惑来。 京城中想拜他为师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制香大家,更有那千里迢迢从江南来的,捧着重金厚礼,只求他点拨一二的,他却都拒绝了,一个也不曾收过。 偏偏是她,只露了一次手,便被他主动开口收下。 这缘由,她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犹豫了半晌,她终究是忍不住,鼓起了勇气,低低开了口:“先生,许多人都想拜您为师,您都拒了,怎的……就独独收了我一个呢?”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问得唐突,像是疑心先生另有所图似的。 许岁宁赶紧垂下眼,不敢看他,心里惴惴地等着。 姬长龄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来,垂眸看着面前那忐忑不安的女子,垂着眼的模样,像是怕他嫌她多嘴。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停,像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似有深意道: “大约是,倾盖如故。” 第46章 他本希望她或许会听出些旁的意味来。 许岁宁闻言,不觉怔了一怔。 倾盖如故么? 她下意识抬了眸,水色唇瓣微微启着,那话将欲出口,却不防一抬眼,正正撞进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去。 那目光深得像一口古井,幽幽的,望不见底。 许岁宁心口突地一跳,忙把目光错开了去,垂眼看着自己膝上叠着的手。 那手白生生的,指尖微微泛着凉,因着心里那点异样,便无端地觉着有些不自在。 她和姬长龄见的次数,掐着指头算一算,也不过三四面。 若说倾盖如故,倒也不算虚话。 只是这“如故”二字,许岁宁却不敢往深了想。 在她心里,姬长龄是长辈,是先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年纪虽不算太大,可那一身的气度与本事摆在那里,便天然地生出一种威仪来,教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尤其是他垂眼看人的时候。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浓睫之下是一汪沉静的墨色,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可偏偏他又什么都不说,直教人心头发虚。 许岁宁想,大约这便是长年居于高位的人才有的一种气度罢。 不必疾言厉色,不必高声斥责,只消往那儿一坐,便教人自觉矮了一截,觉得在他面前做什么都不够妥帖。 他说倾盖如故,大约是看她制香有几分灵性,合了他的眼缘罢了。 那些制香大家之间,自来便有“一见如故”的说法,说的是香道上心意相通的人,不必相识日久,便能懂得彼此的功夫。 她不该胡思乱想的。 这般想着,许岁宁便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重新抬眸看向姬长龄,面上那点子怯意已然褪去了些,换上一副学生对着师长时才有的端正神情来,点了点头,低声道:“先生说的是,是我多问了。”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 他说出那话时,原想着这女子大约会露些羞怯出来。 毕竟“倾盖如故”四字,若往深处听,是有几分暧昧在里头的。 他本希望她或许会听出些旁的意味来。 可眼下他低头去看时,却见那双杏眸里头是一派清透澄明,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什么杂色也看不见。 她看着他,面色坦然,带着几分恭谨与认真。 那一双妩媚的眼眸便显得格外无辜起来,仿佛方才那话落在她耳中,当真就只是一句寻常的闲话,不值得多想。 她竟是一点儿也没听懂。 姬长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随即又平复了下去。 这般没开蒙的样子,倒叫他有些无奈。 她越是不懂,便越显得干净,干净得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心思不纯。 好比明月照在雪地上,那雪白得晃眼,反教人不敢久看,怕看久了,便要在那白上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影子。 姬长龄收回了目光,未再多做解释。 在许岁宁眼中,他到底是长辈,于她而言是尊是敬,是师是长。 他若说得太明白,急了反倒吓着她。 那便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嗯”了一声,算是接了她那句话,随即转过身去,重新捻起一缕香料,道:“你且瞧着,这一道冷香的制法,讲究的是‘收’字。火候要收,不能太急。” 许岁宁忙收了心神,凑过去认真地看。 她见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粉末来,撒入炉中的银叶上,那粉末遇了热,便缓缓地腾起一缕白烟来。 那烟细而直,袅袅地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化作一片若有若无的冷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许岁宁细眉微蹙,莫名地,只觉这味道有些熟悉。 她忽想起幼时那位教她读书写字的先生,似乎也喜欢调制冷香。 那味道和眼前这炉中的香气,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许岁宁想了想,又觉得释然。 到底是制香大家,调出来的味儿难免有相近的地方,就像做菜的厨子,顶尖的手艺做出来的菜,尝着总有一两分共通的好处。 这大约便是所谓的大道相通罢。 她暗暗感慨了一回,便将这念头搁下了,专心地看着姬长龄的动作。 “你来试试。” 姬长龄收了手,退开半步,将桌案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许岁宁便走上前去,在案前站定。 她调过不少香,可独独冷香这一门,从未试过。 一来是冷香所需的香料金贵,寻常人家置办不齐,二来是冷香的制法讲究火候与时机,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她一直没敢轻易上手。 但此刻站在姬长龄面前,她想着总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便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方才他教的样子,净了手,取了一撮沉香屑放入碾钵中,小心翼翼地研磨起来。 许岁宁一旦沉入制香之中,整个人便换了副模样。 细眉微微蹙着,偶有不解处,她便抬眸看向姬长龄,细声细气地发问。 “先生,这银叶烧到什么火候才算合适?” “先生,这香料的比例是什么?” “先生……” 她每回问话时都微微仰着脸,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来,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炉中的炭火,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碎星,叫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姬长龄便一一地答了,声音沉稳,不急不徐。 有一回,她要往炉中添一味香料,手微微有些发抖,那一撮香粉便洒了些出来,细碎的粉末扑簌簌地落下去,有一些沾在了她的面颊上,星星点点的。 姬长龄本在旁看着,见状便俯下身来,指节微微抬起,想替她拂去。 他的指尖堪堪探到离她面颊不过寸许的距离时,许岁宁忽然抬了眸。 两人便这般近在咫尺地对上了目光。 那距离实在太近了些。 近得他几乎能数清她纤长的睫毛,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点,浮在那汪澄澈的水光里。 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指节,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 许岁宁心下陡然一紧,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拿一双杏眸忐忑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滞住了。 姬长龄的指尖便凝在了那里,堪堪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看着她面上那一点忐忑的神情,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头满是茫然与无措,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也没有。 那目光叫他心里头忽然软了一软,指尖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这般举措,到底冒昧了些。 她将他当作先生、当作长辈来敬重,他若这般唐突地去碰她的脸,叫她如何想? 怕是会吓得她往后都不敢来了。 姬长龄指尖微蜷,将那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只将指节半握成拳,敛于袖口之中,不动声色。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淡淡道:“沾了东西。” 许岁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她忙伸手去擦自己的鼻尖,却不想方才制香时手上本就沾了不少粉末,这般胡乱一抹,非但没擦干净,反倒将那点子粉末晕开了,面颊上便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犹不自知,还在那儿用力地擦着,擦得鼻尖都微微泛了红。 姬长龄看着她的模样,忽地便有些忍俊不禁了。 他眼底带着些许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来,递了过去。 许岁宁正在那儿跟面颊上的粉末较劲,忽觉那股沉香近了些。 她抬眼,就见一方素白的帕子递到面前,边角绣着一枝疏疏的兰草。 帕子后头是姬长龄微微低垂的脸,那眉眼被灯影映出一点柔和的轮廓来,声音清冷低沉: “用这个。” 第47章 那怯怯又忐忑的模样 清冷低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来,恍若寒涧流泉,泠冷地撞入耳中。 许岁宁正自失神,闻言猛地惊回魂来,心下跳得愈发厉害,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怔怔接了那帕子过来。 纤柔指尖不经意自姬长龄掌缘拂过,那触感分明得教人不敢回思。 他的掌心微暖,带着些许薄茧,粗糙而温热,与她柔腻的指尖一触,便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酥麻来,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心口上,教人好不心慌。 许岁宁忙缩回手来,将那帕子紧紧攥在掌中,却不敢立时就往脸上擦,只低了头,慌得心跳个不停。 姬长龄指尖微蜷了一蜷,仿佛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温软细腻,随即又缓缓松开来。 他眸色便深了几分,面上却偏生笼着一层薄雾,教人看不真切。 面前那娇俏的女子垂着头,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细细茸茸的碎发贴在耳后,面颊上犹自带着未褪尽的薄红,水色唇瓣轻抿着。 那怯怯又忐忑的模样,竟教他喉间陡然一紧,像被火炙过一般,干涩得紧。 他竟想伸手将面前这无意识撩拨人的女子揽入怀中,好生欺负一番,直待她红着眼圈、软着声音求饶方罢。 然也只须臾的功夫,他便将那一缕欲念悉数按了下去。 姬长龄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亲近,不过是一场错觉。 “擦干净了,再继续。” 他弯腰去拨弄炉中的炭火,那背影颀长而挺拔,似不染尘俗。 许岁宁望着那道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便空了一空。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帕角犹带着一点暖意,像是从他怀中取出来时沾染的体温,隔着绢帛都能觉出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递帕子过来时,那眉眼低垂的模样。 平日里他那双眼睛总是淡漠疏离的,像隔了一层琉璃,教人看不透里头的光景。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眸底竟似含着一点笑意,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乍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温温的水光来,晃得人挪不开眼。 可那光也不过一瞬。 他转过身去,便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长龄侯了。 许岁宁方省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头一凛,忙晃晃脑袋,将那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这是怎么了? 姬长龄是她的先生,是她的长辈,于她有授艺之恩,她怎敢生出那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来? 再者,他可是先帝亲封的长龄侯,是新帝跟前的红人,更是京城中多少世家贵女求而不得的人物。 他生来便高高在上,像九天之上的玄月,清冷皎洁,遥不可及。 而她不过是个乡野长大的,嫁了人又不得夫家待见,连在裴府里讨一口安生饭吃都艰难。 她是地上的尘土,他是天上的月,这样云泥之别的人,岂是她能够肖想的?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便已是亵渎了他,她实在不该。 许岁宁这般想着,面上那点子薄红便渐渐褪了下去,换上一副郑重模样来。 她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帕角轻轻拭了拭面颊上沾染的粉末。 那帕子上带着极淡的冷香,清冽而温润,拂在面上时凉丝丝的,教她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擦干净了,她捧着帕子踌躇了一回,想着到底该还回去才是。 这帕子瞧着是上好的素绫,像是他惯常用的东西,她一个外人,怎好平白收了去? 于是她往前走了半步,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那话未说完,姬长龄却似有所觉,并不回头,只淡声道:“帕子便给你了。” 许岁宁闻言微微一怔,指尖在帕面上摩挲了一回,随即又收了回来。 是了,姬长龄这般的人物,素来好洁,大约是不肯碰旁人用过的东西的。 她若是硬要还,反倒显得不懂规矩,平白惹他生厌。 这般想着,许岁宁便将那帕子叠好,妥帖地收进了袖中,心里想着回去后仔细洗净了,下回再带过来还他。 姬长龄垂着手立在案前,指腹摩挲着案角的木纹,片刻后方才开口道: “方才那一味龙脑,你添得太早了。” “冷香讲究先温后凉,沉香要先行入炉,待火候稳了,再添龙脑收尾,方能让二者相融而不相冲。你重新试一回。” 许岁宁便应了一声,不再多想,重新净了手,走到案前站定,敛神静气,照着姬长龄的指点重新研磨起来。 她制香时惯常是极专注的,一旦沉进去,便什么都忘了,连方才那一点窘迫也抛到了脑后。 她的眉眼低垂着,手指握着碾轮,不紧不慢地碾着,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捻一捻粉末的细度,凑到鼻端嗅一嗅,再蹙着眉想一想,斟酌着添减。 那细白的指尖上沾了些许香粉,她也不在意,随手在帕子上蹭了蹭,又埋头碾了起来。 姬长龄便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碾钵碾过香料的沙沙声。 方才调的冷香一丝丝地漫开来,笼着一室静好,仿佛连窗外的风雪都被隔绝在外了。 许岁宁正调到了要紧处,细眉微蹙着,手指拈着一撮香粉要往银叶上撒,只听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就被轻轻叩响了,屋外传来平安压低了的声音。 “爷,有客来访。” 姬长龄头也未回,目光仍落在许岁宁细嫩的指尖上,声色清淡道:“不见。” 外头静了一静,似是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平安才又叩了叩门,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揣着什么为难的事:“爷,是御史大人。他来与您商讨南巡的事宜。” 许岁宁闻言,指尖蓦地顿住了。 南巡? 姬长龄要南巡? 第48章 他忽然很想将面前这个妩媚单纯的女子留下来 许岁宁垂了眸,纤指拈着那一撮香粉,不紧不慢地往银叶上撒去。 炉中炭火正旺,将那粉末一炙,便腾起一缕白烟来,袅袅地散入空中。 可她手上的动作虽未停,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上头了。 南巡。 她心里头把这二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回。 她想知道姬长龄南巡是什么时候动身,又是往哪一处去。 南巡的路线虽说是朝廷定的,可若往江南去,十有八九是要经过苏城的。 她打听过了,上一回南巡并未经苏城,这一回大抵绕不过去。 若能借这个机会回苏城看一眼,便是只在巷口站一站,闻一闻那熟悉的烟火气,也是好的。 可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又觉得不妥。 她虽已和裴知衡提了和离,可他到底还未签下那纸文书,她名义上便仍是裴府的人。 一个嫁了人的女子,跟着一个外男出门远行,即便那外男是她的先生,是长辈,传出去也要惹人闲话。 何况姬长龄此去或有公务在身,她一个女眷跟在身边,算怎么回事? 许岁宁暗自思量了一回,心下却又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她好不容易才生出了和离的勇气,将那份和离书递到裴知衡面前,若是错过这一回,她要想再回苏城,大约又要等上三五年了。 她等得起,养父母未必等得起。 这般想着,许岁宁便又觉出几分急迫来。 听平安方才说的,姬长龄与御史大人还在“商讨南巡事宜”,那便说明启程的日子还没定下,大约还有几日宽限。 她得赶在出发之前,让裴知衡把那和离书签了,放她自由。然后再寻个合适的由头,求一求姬长龄,问他能不能捎上她。 至于怎么求,她还没想好。 可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 许岁宁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那香粉便撒得歪歪斜斜,扑簌簌落在案面上,她犹自不觉。 姬长龄回眸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那娇美的女子垂着头,细眉微微蹙着,一双杏眸虚虚地望着某一处,香粉洒了一桌子。 他看着她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眸色微动。 姬长龄没有立时点破,只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门外那道影子上,沉声道:“请御史大人在前厅等候。” 门外的平安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往廊下去了。 屋子里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粉撒出去了。” 许岁宁正自出神,猛地听得这一声,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竟将小半撮香粉撒在了案面上。 她面上便腾地烧了起来,又窘又愧,忙手忙脚乱地要去收拾:“先生恕罪,方才我走神了……” 她说着,便伸手去够案角的帕子,想将那散落的粉末擦干净。 不防一只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伸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放着罢。” 姬长龄的声音清冷低沉,从她头顶落下来,“让丫头们收拾便是。” 许岁宁怔了一怔,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她方才撒了粉末的那片案面上,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可那只拦住她的手却没有立时收回去,指节微微曲着,堪堪悬在她手背上方寸许的地方。 她忙收回手,应了一声:“是。” 屋子里随即便静了下来。 许岁宁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一摊被她搞砸的香粉,心里头懊恼得紧。 她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先生好容易教她一回冷香,她竟当着先生的面走神走成了这副模样,连香粉都撒了,实在是丢人现眼。 她想着便觉得脸上越发烫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先生,是我方才走了神,糟蹋了您的好东西……" 姬长龄的目光便从案面上收回来,落到了她的云鬓之上。 那乌黑的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几瓣小小的梅花,被灯影一映,泛着柔和的光。 她微微低着头,那副乖顺又忐忑的模样,教人心底那点气怎么也生不出来。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无妨。冷香制作本就艰难,初学之人出错是常事。” “你头一回上手,能调出这般地步,已是不错了。” 他说得淡淡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苛责的意思,倒像是在替她开解。 许岁宁听了,心里头那点愧疚便消退了些。 想到方才平安的话,许岁宁屈膝行礼:“先生既有要事,岁宁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了。” 这话一出口,姬长龄的目光随之落在她面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微微垂首的女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水色的唇瓣轻轻抿着,看着她细白的指尖在袖口处微微蜷着。 他忽然很想将面前这个妩媚单纯的女子留下来,只他一人能看见。 不让她再回那座冷冰冰的裴府,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气。 可他以什么身份来留呢? 只是个先生么? 先生授完了课,学生自然该走了。 他若是强留,便显得不合规矩,平白惹人猜疑,反倒叫她难做。 她如今还未和离,名义上仍是裴家的少夫人,他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传出去对她并无好处。 况且,她也未必愿意留下。 她那样怯怯的性子,方才在马车里恨不得缩到角落里去的模样,想必在他面前也是拘谨的,巴不得早些回去罢。 姬长龄忽然便有些不满足于“先生”这个身份了。 他默了许久,只点了点头:“我让平安送你回去。” 许岁宁闻言,低低道了一声“多谢先生”,随即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外面冷,手炉让平安重新备一个。” 许岁宁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在那盏灯下,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案角,灯影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教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到底只是轻声道了句“先生费心了”,便转身出了门。 姬长龄立在原地听着她脚步渐渐远去,才唤了平安来。 “仔细着些,将她完好地送回裴府。”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手炉要暖的。” 平安应了一声,利落地去了。 许岁宁跟着平安出了侯府,上了马车。 帘子一落下,她便觉着那股寒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手炉里透出来的暖意,温温热热地笼着她的手心。 许岁宁将手拢在炉上,觉着那股子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了心口上,便有些怔怔的出神。 姬长龄那样的人物,瞧着清冷疏离,竟连这样细处都想得到。 许岁宁垂下眼,只将那手炉往怀里拢了拢,便没有再往下想了。 马车辘辘地行了一程,便在裴府门前停了下来。 许岁宁由平安扶着下了车,道了一声谢,便提着裙角往门里走。 才跨过门槛,迎面便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见她,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那是裴知衡身边的长随,长顺。 长顺见着许岁宁,面上似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躬了躬身道:“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许岁宁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头不由一沉,细眉蹙了起来:“何事?” 长顺的目光在她面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垂了下去:“大爷请您过去一趟。” 第49章 你们日日让许娇来,打的不就是这个念头么 许岁宁本不欲去。 该说的话早已说尽了。 和离书递出去已有三日,他收下了,却始终没有回音。 她原以为他会干脆利落地签了字,像他往日处置公务那般干净利落。 可他没有。 她已疲于应对这府里的人了。 可转念一想,这般拖下去也不是法子。 她想去苏城,想过安生日子,便得先把这桩糊涂账了结。 早说清楚,早得干净。 这般想着,许岁宁没有再犹豫,抬步跟着长顺往正厅去了。 她原以为厅中只有裴知衡一人,却不曾想一脚踏进去,便见着王氏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许娇坐在王氏身侧的小杌子上,正低头斟茶,姿态恭顺乖巧得很。 许岁宁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了寻常。 裴知衡坐在东首的椅子上,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将茶盏搁下,冷声道:“岁宁,你跪下。” 许岁宁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细细的眉头蹙了一下,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听话地屈膝跪下:“大爷要罚,该给个由头。” 裴知衡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的失望愈发浓重。 他记忆里的许岁宁不是这样的,她从不曾违逆过他的意思。 他叫她跪下,她便该跪下;他叫她认错,她便该认错。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今日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么?” 裴知衡的语气沉了下来,指节在案面上叩了叩,“母亲叫你去,你为何不去?你拿世叔做借口,推三阻四的,当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他这话一出口,许岁宁便明白了。 原是告状告到他跟前来了。 她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裴知衡见她这般默然不语的模样,心里头那股郁气便越发翻涌起来。 他素来不喜欢许岁宁这副不说话的样子,仿佛她心里藏了多少委屈,倒显得他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岁宁,不是我要说你。母亲养我这般大,本就不容易。你既是她的儿媳,孝敬她是应当的。” “她叫你去,你便该去,做什么拿旁人来推脱?” “你就不能学学娇姐儿,看看她是如何孝敬母亲的?” 他说着,看向许岁宁的眼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岁宁,你但凡有娇姐儿一半的懂事,母亲也不至于这般生气。” 许岁宁听着这话,只觉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心口发疼。 她真想问一问裴知衡,在他心里,她许岁宁到底是他的妻,还是他母亲跟前一个随叫随到的奴仆? 她嫁进裴府两年,晨昏定省从不敢落下,王氏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从不曾忤逆过半句。 便是裴知钰那桩事上,她分明是受害者,却也要被按着头认错认罪,一句辩解也不许有。 她忍了两年,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不懂事”。 许岁宁心下只觉着又荒唐又可笑。 裴知衡却没察觉到她面色的变化,犹自说着:“岁宁,母亲不曾在我面前对你有何怨怼,可见她心里还是疼你的。你该多体谅她一些才是。” “二弟的事……虽说与你没有直接干系,可到底是因你而起的,你便该多上些心,替二弟尽一尽孝道,也好叫母亲心里宽慰些。” “你该跪下,给母亲赔个不是。” 他说得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许岁宁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裴知衡那张俊朗的面庞,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大爷,”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先前就同婆母说过,侯爷喊我去,耽搁不得。那并非借口。”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再有,大爷,母亲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么?二爷是怎么死的,你难不成也不清楚?” 这话一出口,裴知衡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自然清楚裴知钰是怎么死的。 可若非裴知钰那日见了许岁宁的面,若非她生得那样一副好颜色,裴知钰又何至于把持不住,闹出那样一桩丑事来? 他心里头这么想,嘴上却从不肯明说。 此刻被许岁宁这般直直地挑破了,他面上便有些挂不住,脸色沉了沉。 “你……” 他刚要开口,许岁宁却忽然偏过头,目光扫过坐在王氏身侧的许娇:“大爷,和离书我早就给你了。” “你嫌我不孝顺,便寻个孝顺的再娶就是。” “你们日日让许娇来,打的不就是这个念头么?” 许娇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一紧,茶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裙面上。 许岁宁没有再看她,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裴知衡面上,“大爷,若是为了训我才叫我来,那便不必了。若是为了和离,我方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走。 “许岁宁,你站住!”裴知衡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几分恼意。 许岁宁却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 帘子落下来,隔断了里头的声息。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王氏气得手指发抖,指着门帘的方向:“衡哥儿,你看看她!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当初我就说,不该娶这么个害死钰哥儿的凶手进门,你偏不听,如今可好,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裴知衡面上神色复杂,抬手抚了抚额角,只觉得一阵一阵地疼。 他惯来不喜家宅不宁,更不喜许岁宁这般顶撞婆母、违逆丈夫的做法,可方才她的那些话,叫他再想发作也觉着底气不足。 他沉默了一回,方低低出声:“母亲,二弟的事……到底过去许久了,莫要再提了。” 顿了顿,他又偏过头,看了许娇一眼:“再有,娇姐儿,方才岁宁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虽是与我一道长大的,可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总往裴府跑,外头的人瞧见了,难免要说闲话。何况岁宁是你姐姐,你该为她的名声考虑。” 许娇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知衡,那双含水的眸子里头满是惊愕与委屈,声音便发颤起来:“衡哥哥,你……你竟替她说话?” 裴知衡蹙了蹙眉,声音淡了几分:“我并非替她说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且先回去。” 第50章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 许岁宁回了院子,在窗前那张花梨木的椅子上坐下。 “月容,把这几日里铺子的账目拿来给我看看。” 铺子里虽有她信得过的人盯着,但账目这东西,总要过了自己的眼才算安心。 月容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了账本来。 许岁宁接过,翻开。 指尖顺着竖行字迹一行行滑下去,偶尔停下来,在某一笔数目上略作停顿。 铺子虽说刚开张不久,但因着刺绣手艺别出心裁,慕名而来的客商倒也不算少。 除了吴家闹事的那几日关停,旁的时日里,收益都还过得去。 她拨弄着手边的算盘,低声道:“这几日倒是回升得快。” 月容在一旁研墨,听见这话忙笑着接口:“是呢,少夫人。铺子里的绣娘说,咱们那幅双面绣的屏风挂出去,不过三日,便有四五家客商来打听价钱。只是掌柜的不敢擅专,都记在册上,等少夫人示下。” 许岁宁点点头,又翻过一页,眉眼不曾抬起:“那便回她,屏风不卖,只做样子。” “若要定做的,按咱们原先定的规矩来,先交一半定金,工期十日。” 她顿了顿,又问:“阿芜怎么样了?” “阿芜昨儿个就好利索了,今早已上了工,精神头瞧着也好,不像落了病根的样子。” 许岁宁“嗯”了一声,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笔:“前儿个让你送去给祖母的信,你可送到了?祖母说了什么?” 月容点头应道:“送到了。老夫人亲接的,看了信,半晌没言语,末了只让奴婢捎话,说‘少夫人受委屈了,旁的事,全凭少夫人自己的心意’。旁的再不曾多提。” 许岁宁这一回没再接口,只将手中的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株老梅覆了厚厚一层雪,枝条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像一个人弓着背忍耐着什么。 想来过不了几日,这雪就能停了。 正出神间,月容将白日里清点好的单子轻轻放在桌上,一张洒金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少夫人,这是奴婢今早按您的吩咐,将您的嫁妆和上回圣上赏赐的那几样东西都造了册,一一对了数目。” “宅子那边奴婢也遣了人去看,约莫晚膳过后便能回来回话。” 许岁宁接过单子来,却不急着看。 洒金笺搁在手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纸边,目光散散地落在某处,像在想什么事。 半晌,她复又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素笺,笔尖饱蘸了墨,端端正正地写起来。 开头几个字入了眼,月容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又是一份和离书。 她胸口一酸,嘴唇动了动,到底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瞧着许岁宁白嫩的手指握着那支笔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再不容更改的了。 日头渐渐暗下去,月容悄声添了一盏灯。 许岁宁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待墨干了,许岁宁将纸折起来,妥帖地搁在一旁,又端起手边的茶盅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未觉,只低低吩咐道:“月容,晚些时候,把这封和离书给大爷送去。” 月容垂着眼应下,随即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长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少夫人,大爷请您过去一同用膳。说是一道新来的鲥鱼,清蒸了,想请少夫人尝尝鲜。” 月容一听,眼睛微微亮了亮,转过头来看许岁宁:“少夫人,大爷这莫不是……想通了?这倒是头一回亲自让人来请呢。” 许岁宁面上却淡淡的,什么神情也没有。 当初府里上下都说是她害死了裴知钰,王氏不让她去正厅用膳,那是她头一回在裴家受那样的冷遇。 夜里她忍不住同裴知衡提了一嘴,原想着他总能替她说句话。 到底夫妻一场,他总该信她三分。 可那时他只是蹙着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里全是不耐。 “岁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性情不稳。她不让你去,不过是一时气性上头,你难道就不能自己在院子里吃吗?” “你难不成还想让我去闹一场?” “岁宁,你这般心胸,让母亲如何看我?让外人又如何看裴府?” 那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流血,可绵绵密密地疼了许久。 而今这般,哪里是什么裴知衡想通了,不过是觉着自己理亏,来弥补她罢了。 想到此处,许岁宁敛了目光,淡淡道:“月容,去替我回了长顺,就说我身子不便,今儿个不过去了,叫大爷自己用吧。” 月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许岁宁眼底那层薄薄的冷意,到底没再开口。 她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传话。 帘子一掀一落,外头长顺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来,又渐渐远了。 屋里静下来,只余烛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许岁宁坐在椅上,将那张新写的和离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自己的名字上,墨迹已干,笔画分明。 她将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园子里雪落后的气息,潮润润的,凉丝丝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来由地想起苏城。 那时候的日子多轻快,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揣度谁的心思,更不必日日夜夜地熬着、忍着。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窗子合上,指尖在窗棂上停了一瞬。 “月容,备水吧,我要沐浴。” 月容应声去了。 不多时,浴房里的水声便响起来,热汽氤氲着漫出帘子。 许岁宁褪了衣裳,将自己沉进热水里。 水漫过肩颈,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想,快了。 等这一封和离书送过去,等该办的事都办妥了,她便回苏城去。 回了苏城,便再不用这般活了。 沐浴罢,月容拿干帕子替她绞干了头发。 许岁宁散着一头青丝,只穿着件素白的中衣,上榻歇下。 月容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帐子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许岁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只隐约听见帘子被撩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月容进来灭灯,便没动弹,只翻了个身,脸朝里。 可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 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的腰间,掌心带着微微的薄茧。 耳畔随即拂过温热的气息,声音缱绻道:“岁宁。” 第51章 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如同狐媚女子一般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方低低开口。 “岁宁。”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许多,那两个字落在暗夜里,竟像含了几分情意似的。 “我今日……在厅里说的话,是重了些。” “我原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她年纪大了,性子急,你多让着她些便是了,何苦与她计较呢。” 他说着,那只落在她腰间的手便缓缓收紧了些,指腹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细密的绢纱渗进来,带着男子独有的力道。 许岁宁的身子便僵住了。 那呼吸拂在她耳畔,带着一点酒气,还有几分她熟悉的松木香。 那是他衣上惯常熏的,清冽而凛然,从前她总觉得好闻,如今嗅在鼻子里,却只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许岁宁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般亲近,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记得新婚那夜,他也是饮了酒的,动作谈不上温柔,手劲也大,攥着她的腕子便不松开了。 她未经人事,疼得直抽气,他也只放轻了片刻,随即便又莽撞起来。 瞧着他是清冷自持的,但夜里却缠磨了她许久。 但自大婚那日后,他来的次数便少了。 王氏着急子嗣,时常明里暗里地催她。 可裴知衡不常来,她就是再急也无用。 偶尔他来一回,也必定是喝了酒的。 许岁宁后来才慢慢明白,他大约是嫌她轻浮,嫌她生得一副狐媚样子,叫他见了便容易失了分寸。 他那样清高自持的人,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失控的感觉。 所以每回同房,他都要喝了酒才肯踏进她的屋子。 仿佛沾她的身子,是什么需要借酒壮胆的难事。 许岁宁想着这些旧事,只觉得心口那一块地方,冷得像被夜风灌透了。 可身后的人浑然不觉。 裴知衡只觉怀中人的身子温温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似的。 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以及脊背微微弓起的线条。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沐浴后未散尽的水汽,清甜而干净,像雨后新开的栀子花。 那股气味钻进鼻子里,叫他的呼吸便不知不觉地重了几分。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重欲的人,在女色上头向来节制,御史台同僚们吃花酒、养外室的事,他从不参与。 可唯独对着许岁宁,他便极容易失了控。 第一回见她时,她便生着一双雾蒙蒙的杏眼,看人时眼尾微微往上挑着,像含了一汪春水,教他当时便愣了一愣。 成婚后,每回沾了她的身子,他便像着了魔似的,怎么也要不够,事后又总觉着恼羞,觉得是自己定力不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如同狐媚女子一般,勾得他丢盔弃甲。 所以大婚后他便极少碰她,后来干脆歇在书房里,三五日才回正院一回,大都坐一会便走了的。 可今日许岁宁在厅里负气离开的模样,倒叫他有些意外了。 他回了书房后,将那封和离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是她工整端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两姓之好,今已断绝”八个字,他看了许久,心里头忽然便有些闷堵。 他仔细想了想,她那些话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 说起来,他待她确实冷淡了些。 她嫁过来两年,不曾有旁的话,王氏那般待她,她也都忍了,可见性子是温顺的。 母亲着急子嗣,岁宁未必不急。 他想着,这封和离书便暂且搁下罢。 既然她想要子嗣,他未必不能给她。 这般想着,他便觉着自己是做了极大的让步了。 他向来不惯低头的人,今日能主动来她的院子,能开口说那些软和话,已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许岁宁若是识趣的,便该顺着台阶下来,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待着。 裴知衡的手便从她腰间缓缓往上移了几分,指尖挑开了她寝衣腰侧那根细细的系带。 那带子松松地系着,只需轻轻一扯便开了,露出底下一小片白腻的肌肤来。 他的呼吸随即粗重起来,热气喷在她耳后,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岁宁……” 他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那只手便要往她衣襟里探去。 只是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手指细白而凉,按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叫他那只手再不能往前了。 许岁宁的声音传过来,温温软软的:“大爷,我累了。” 说着,她将系带重新系好。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知衡的手一僵,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他不明白,他已经主动低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怎样? 他裴知衡在御史台行走多年,便是见了尚书大人也不曾这般低声下气过,如今对着自己的妻子说几句温存话,倒叫她拿乔起来了。 他沉了沉声,那只手虽被她按住了,却仍贴在她腰间不肯移开,指腹无意识地碾着她寝衣的料子。 “岁宁,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从前我待你确实多有疏忽,可何至于到和离的地步?” “你始终是我的妻,我说过的,谁也越不过你去。只要你安安分分的,该给你的体面,我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着,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岁宁,你别再任性了。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身边干干净净的,连个通房都没有,你可知道我顶了多大的压力?” “母亲催了多少回,我都一一挡了回去,为的是什么?” “你倒好,一点小事便闹着要和离。”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被拂了面子的不悦。 那只手从她腰间缓缓抽出来,落在她肩头,似在劝慰。 “岁宁,你与我和离了,还能往哪里去呢?” “你一个乡野长大的,娘家不得看重,嫁过人,又在裴家两年无所出,离了这道门,你以为外头还有谁肯要你?” “京城里头的规矩你该懂的,和离归家的妇人,便是不祥之身。” “寻常人家避之不及,高门大户更是连正眼也不会瞧。你莫非还想回苏城去?回苏城做什么?做绣娘么?替人缝缝补补,过一辈子?” 第52章 和离书,你签了吧 裴知衡说完那番话,便没有再开口了。 他没有看她面上的神情,只当她还是从前那个温顺的妻子,听了这话大约会红了眼,抿着唇不吭声,然后乖乖地缩回他怀里来,温温软软地应一声“大爷说的是”。 从前许岁宁都是这样的。 她向来温顺得像一捧水,他伸手去掬,她便妥帖地伏在他掌心里。 她闹过的最大的脾气,也不过是闷声坐在窗下绣半日花,等他过去哄一句“别气了”,她便又好了。 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和离呢? 裴知衡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若她今夜乖顺,他便也不吝啬给她几分好颜色,明日便让人把她房里那架旧屏风换了,新寻了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前两日路过铺子里瞧见,想着她大约会喜欢。 她素来爱这些精巧雅致的东西,却又从不主动开口问他要。 这一点叫裴知衡颇为受用。 不贪心,便省心。 可许岁宁没有应声。 裴知衡起初只当她是被他说中了心事,正暗自委屈着。 他等着她像从前一样,先是沉默一阵,然后红着眼眶,软软地认错。 他甚至已经想象出她眼角微红、睫毛湿漉漉的模样了,那样子固然可怜,倒也别有一番柔媚,他并不介意多看一会儿。 可许岁宁一直不曾开口。 他皱了皱眉,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了,声音沉了几分:“岁宁,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在等她服软。 毕竟在他眼里,许岁宁嫁进裴府这几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裴家给的? 她手里头那间铺子,一年到头能有几个进项? 便是不说,她也该明白自己离了裴府便什么都不是了。 裴知衡是笃定的。 这样的人,怎么敢真的走。 却见许岁宁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自来是知道的,她在裴知衡这,不过是闲暇时候的一个消遣。 他所给予的一切,不过是施舍罢了。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以为她说和离,只是一时意气。 可恰恰相反,她已然决定和离,便不会再回头。 她不愿让裴知衡把她的决心当作一个笑话,一次玩闹。 裴知衡却被她那一眼看得愣了一瞬。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与她全然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便更重了。 许岁宁便趁着裴知衡这一瞬的怔愣,将他那只手拨开,坐起身来。 那温软的身子从他怀里抽离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风,吹在他胸口,竟叫他觉得那里空了一块似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指尖却只擦过她寝衣的边角,什么也没抓住。 许岁宁坐在床沿,脚探下去勾了绣鞋。 她的动作很是从容,弯腰穿鞋时,鸦青的长发自肩头滑落,垂在腰侧,衬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站起身,扯过架子上的披风,利落地披在肩上,又低头系好了领口的带子。 银红的披风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那颜色浓烈而秾艳,越发衬得她面容娇俏,像一枝开在深夜里头的红山茶,冷清清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裴知衡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被他碰过的系带在她腰侧紧紧地系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岁宁。”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许岁宁没有回头。 青丝如瀑,银红的绸缎披风垂落至脚踝,她站在烛火下,侧影被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轮廓。 裴知衡这才发现,许岁宁的面容其实生得极好。 他向来知道她好看,否则也不会头一回见她便愣在原地。 可她平日总是一副温顺低眉的模样,叫他看得多了,便也习惯了,觉得那不过是一张寻常的面孔罢了。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未施粉黛,素净着一张脸,眉目疏疏淡淡的,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那股清冷的气韵,竟是他从不曾见过的。 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随即垂下来,落在他面上,声音轻轻软软的: “大爷,我从未与你闹过什么。” “只是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转身走到桌案旁。 裴知衡这才注意到,那桌案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封和离书。 纸张铺得平平整整,墨迹是干的,边缘压着一方小小的青玉镇纸,显然是她早就写好了的。 许岁宁拿起那封和离书,走到床榻边,递到他面前。 “大爷,和离书,你签了吧。” 裴知衡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封和离书,看着上面端秀工整的字迹,看着末尾已经落好的“许岁宁”三个字,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软和话,甚至主动放下身段去抱她。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怎样? 她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孤女,离了他裴知衡,离了裴府,她还能去哪儿? 她那间小铺子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够她租一间像样的院子么,够她养活自己么? 更不必说她一个和离过的妇人,日后谁还愿意娶她,谁还敢要她。 她什么都不懂。 不过是被人捧了两日,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岁宁。” 他沉下声,眉头拧得更紧,“你一定要这么决绝么?你这般闹,闹给谁看?我方才同你说了那许多,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许岁宁低着头,没有看他。 “大爷,从前你娶我,本非你所愿。” “婆母也记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二爷。你从不帮我说话,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既然我们相看两相厌,何不一纸和离,各自安好?” 裴知衡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是没帮她说过话,可母亲是长辈,她一个做媳妇的,受几句责难又怎么了? 天底下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母说过几句,怎么就她这般娇气,这般受不得委屈? 他还未开口,许岁宁已经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一只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来。 那玉佩通体莹润,底下缀着一穗已经褪了色的红绳。 许岁宁拿着那玉佩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当年,我很感激大爷救了我。” 她的声音仍旧是温软的,“今日既要和离,这玉佩,该物归原主才是。” 许岁宁将玉佩放在榻上,而后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裴知衡的脸。 月容见许岁宁出来,又穿得单薄,忙迎上去,拿了狐裘披在她肩上,急声道:"少夫人怎得出来了?还穿得这般少,要是感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许岁宁只低声道,“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我住那。” “再有,宅子的事,你催一催,我想早些搬出去。” 话音刚落,裴知衡的身影已追了出来,声音沉沉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岁宁,你从前怎么闹,我都没说什么,但你实在不该拿和离来任性妄为。”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月色里站得笔直,纤瘦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着却不肯折腰的细竹。 裴知衡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旺,可又夹杂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手里,用力一撕,连同床榻上那枚玉佩一起,掼在许岁宁脚边。 “这和离书,我不会签的。” “你任性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这玉佩我不认得,你也不必拿这些旧事来挟制我。” 说罢,他转头对闻讯赶来的长顺冷声道:“少夫人执迷不悟,禁足院内,何时知错,何时出来。” 第53章 给他写信 许岁宁垂着眼,便是连吵也有些倦怠了。 同他争论,不过是给他一把刀,把她那结了痂的旧伤再剥一回,露出血淋淋的肉来。 他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就像他觉得她永远都该忍气吞声一样。 从前她总盼着能怀上他的孩子,想着有了骨肉,他总能偏心她几分,至少看在那孩子的份上,留些情意。 而今倒是庆幸,还好没有怀上。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落地,便有个不爱他的父亲。 许岁宁刚回京时,也是盼过父爱的,后来明白那是求不来的东西,便不再盼了。 那种滋味她尝过,便不想让她的孩子再尝一遍。 裴知衡说完那番话,拂袖便走。 许岁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披风的下摆轻轻翻动。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片被撕碎的和离书,还有那枚被掷落的玉佩。 那是她妥帖藏了两年的东西,如今落在尘土里,倒像是落了她自己。 许岁宁顿了片刻,弯腰去拾。 月容眼眶红着蹲下来抢着捡,压着声儿道:“少夫人,奴婢来吧。” 许岁宁没答话,只将那几片碎纸连同玉佩一并拢在掌心里。 她站起身,又回身进了内室。 月容跟在身后,犹豫着开口:“少夫人,大爷给您禁足了,那明日……还去长龄侯府么?” 许岁宁闻言,动作顿了一顿。 她站在妆台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眉眼间游移不定。 半晌,许岁宁才低低叹了一口气:“罢了,明日你替我跑一趟,去长龄侯府送封信,就说我有事,与侯爷告假几日。” ……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亮,院门外便站了裴知衡的人。 两个婆子并四个小厮,将院门守得严严实实。 长顺站在最前头,见了月容出来,拱了拱手道:“月容姑娘,大爷吩咐了,少夫人这几日身子不适,须得好好在院里养着,没什么事便不要出去了。” 月容气得脸都白了,当着人面不好发作,只咬着牙应了一声,转身回来,“哐当”一声把院门关上。 许岁宁坐在窗前,听着那一声门闩落下的响动,面上没什么波澜,只低头将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她嫁进来时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两年裴家给她的那些,她一样也没打算带走。 金簪银镯、绸缎衣裳,都是裴家的东西,她不要。 她只带走自己的旧物,还有她那间铺子这两年的进项攒下来的银子。 “东西核对得差不多了。” 她抬起头,看向月容,“宅子的事怎么样了?” 月容凑近了,压着声道:“昨夜少夫人歇下后,打探的人就回来了。只是昨夜大爷在,没来得及与少夫人提。” “那人回话说,城北有间宅子,两进的院落,收拾得也齐整,离少夫人那间铺子只隔了一条街,来往倒是便宜。只是……” 月容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那地价较高,比原先打听的几处都要贵上三成。” 许岁宁闻言,细眉微蹙。 她低头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银子。 铺子的进项加上嫁妆合在一起,虽不算少,可若全砸在宅子上,往后吃穿用度便紧了。 可若挑便宜的,地段偏远不说,往后出入也不方便。 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半晌咬了咬牙:“买下吧。早些搬出去也是好的。” 月容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出去,许岁宁又叫住了她:“月容,还有一桩事。” “侯爷那封信,你也顺道送去吧。” 月容点头应道,“奴婢省的了。” 只是月容刚走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哟,姐姐,这大早上的怎么一个人坐在屋里头,也不出去走走?” 许娇迈进来,身后跟着张嬷嬷,身上一件水红色斗篷,衬得脸颊粉白,笑得眉眼弯弯。 她一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许岁宁脸上停了一停,像是要从那平静底下看出什么狼狈来。 “姐姐在看什么?” 许岁宁将清单折好,收进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妹妹和张嬷嬷来,是有何事?” 张嬷嬷笑了一声,也不等人招呼,自个儿便坐下了,开口便道:“老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大夫人来问问,少夫人昨儿个是怎么触怒了大爷的?” “大爷气得一宿没睡,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今早天不亮便去上朝了。大夫人听说后心里头不痛快,叫老奴来问话。” 许岁宁没说话。 许娇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不忍心似的,语气又柔又软:“姐姐,不是我说你。大爷待你已是极好的了。你不好好花心思让大爷留宿,还这般任性,实在不该。” “姐姐如今这个年纪,夫君的心拢不住,膝下又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往后可怎么办呢?” 她说这话时,语调温温柔柔的,像是真心实意替许岁宁着想。 可她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笑意,像等着许岁宁受不住,好早些腾出位置来。 许岁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许娇见她不吭声,便又往前凑了凑:“姐姐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与我说。我在伯母跟前也能递得上几句话的,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是不是?” 张嬷嬷在一旁添油加醋:“许二小姐说得是。少夫人,不是老奴多嘴,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大爷最疼的就是许二小姐?” “少夫人若是肯放低些身段,求许二小姐替您在大爷跟前说几句好话,比您自个儿费多少力气都强。您瞧瞧,二小姐这般为少夫人着想,少夫人可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 许娇闻言嗔了张嬷嬷一眼,含羞带笑地别过脸去,像是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嬷嬷莫要瞎说,大爷不过是心疼我,多照拂我几分罢了。” 许岁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娇原以为许岁宁会回嘴的。 从前只要她在许岁宁面前这般说,许岁宁便总会忍不住会上几句,好让她有借口去王氏面前告状。 可如今不知为何,她竟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许岁宁看着面前的张嬷嬷和许娇,看着她们那一唱一和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张嬷嬷。” 许岁宁开口,淡淡道,“大夫人的话我记下了。至于大爷那边……” “他若要问,自会来问我,不必劳烦嬷嬷传话。妹妹也不必替我操心,我不怨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娇那件水红斗篷上:“妹妹到底还未出阁,往后这样的话,还是少在旁人面前说为好。传出去,只怕会说妹妹不知检点了。” 许娇和张嬷嬷闻言,面色一变。 她们还待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婢女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少夫人,侯爷身边的长随来传话了。” 第54章 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 许岁宁闻言,杏眸微滞,却不及多想,忙起身往外走。 才出院门,便见檐下立着一个人影。 面容冷肃,身姿挺拔,身后还跟着几个得力的亲信婆子,规规矩矩地立在阶下。 月容也在里头,见许岁宁出来,忙走到她身旁去,低低唤了一声“少夫人”。 许岁宁朝她微一颔首,刚踏出门槛,便见便见院外抄手游廊那头,王氏携着一众丫鬟婆子,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 王氏远远瞧见平安,步子便猛地顿住了,面上的神色变了变。 平安只对王氏淡淡颔了颔首,算是见过了礼,目光随即转向许岁宁。 他没有踏入院子,只站在门槛外头,躬身行了一礼。 “平安奉侯爷之命,特来请许娘子过去。” 王氏的面色霎时便不大好看了。 她立在几步开外,目光在平安与许岁宁之间来回转了一转,强自扯出一抹笑意来:“可是侯爷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平安这才正眼看了她一回:“侯爷见许娘子许久未至,心中挂念,特命平安前来相请。” 王氏的笑意僵了一瞬,干声道:“阁下来得不巧,岁宁近日犯了规矩,正闭门思过,怕是……” “侯爷正是知晓许娘子在家中‘思过’,才特意遣我来走这一趟。” 平安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压着火漆鹤印,清隽端方。 “侯爷说,许娘子天资聪颖,本不该困于后宅的琐碎规矩里,白白蹉跎了灵性。”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王氏面上,话却像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的:“侯爷还吩咐,许娘子既已拜入侯爷门下,日后许娘子的课业、起居,皆该由侯爷亲自教导、亲自过问。至于府里的其他琐事……” 平安说着,抬眸瞥了王氏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叫王氏后背倏地一凉。 “许娘子如今是侯爷要教导的弟子,身份不比从前。” “府上若再拿寻常规矩来拘束,或是让许娘子跪在风口里受罪,便是折了侯爷的脸面。” “侯爷的脸面不打紧,可若传到圣上耳中,说侯爷的弟子在夫家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王氏闻言,面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了起来,嘴角那抹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原想着今日将许岁宁压一压,叫她知道厉害,往后不敢再忤逆婆母、违逆丈夫。 可如今平安这般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句句拿姬长龄的名头压人,话里话外还捎带着裴知衡的前程,她便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岁宁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垂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许娇哭哭啼啼跑到裴知衡面前,说她嫌许娇碍眼、骂许娇赖在裴府不走丢了许家的脸。 裴知衡听了,便叫人来唤她。 她到书房时,许娇还坐在那儿抹眼泪,眼角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知衡只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否说了那些话。 她说不曾。许娇便哭得更厉害了,帕子掩着面,呜呜咽咽地往裴知衡身后躲。 裴知衡便蹙了眉,沉声道:“岁宁,你缘何要撒谎?这般狭隘的心胸,如何能当裴府少夫人的位置?” 她咬唇不认。他便叫她出去跪着,跪到想明白了再起来。 那日雪下得很大,她跪在廊下,寒气一点点地渗进来,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腿便没了知觉。 月容在一旁急得直掉泪,求了长顺好几回,长顺进去了一趟又出来了,只摇摇头,说是大爷正陪着许二小姐说话,没空,让她再忍忍。 她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红肿了半月有余。 那些事,她从未对旁人提过。 可姬长龄却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指尖,心头忽地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 这念头刚一浮起来,许岁宁便慌忙将它按了下去。 不该想的。 他是先生,是长辈,他肯收她为徒已是天大的恩典,她不该再去揣测旁的什么。 更不该借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便生出不该有的奢望来。 她正出神,刚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娇与张嬷嬷从屋里走出来。 许娇面上挂着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王氏身侧,挽住了她的胳膊,脆生生道:“伯母,姐姐这么去了,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再者,大爷还在御史台,这罚是大爷下的,姐姐要走,该同大爷说一声才是。若是大爷回来得知姐姐擅自出门,只怕要更加生气。” 张嬷嬷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大夫人,少夫人这般不顾您的体面,若是传出去,旁人还当裴府没有规矩呢。” 王氏听在耳里,眉头便拧得更紧了。 她看着许岁宁,沉了沉声,刚要开口,却听平安先一步出了声。 “许二小姐多虑了。” 平安淡淡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安方才已遣人往御史台去问过裴大公子的意见了。大公子公务繁忙,只说‘侯爷要人,自然该去’,并未阻拦。若二位……” 他这才掀起眼帘,扫了几人一眼,“若二位仍有不满,不妨将大公子喊回来,一同去侯爷跟前说个明白。” 王氏闻言,面色一僵。 目光在许岁宁脸上剜了又剜,到底还是松了口:“罢了罢了,既是侯爷有请,便去罢。” “只是岁宁,你切记着,你始终是裴家的媳妇,莫要在外头失了分寸,丢了裴家的脸面。” 许岁宁没有应声,只垂了垂眼,算是敷衍过了。 许娇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王氏会这般轻易地放人。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氏一个眼风扫过来,低声喝道:“闭嘴!还嫌不够乱么!” 许娇面上一白,咬了咬唇,不甘不愿地住了口,退到王氏身后去了,眼角却红了一圈。 平安见王氏松了口,也不再多留,侧过身给许岁宁让了让路。 路过王氏与许娇身侧时,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许娇面上,讥诮道:“许二小姐,方才平安在院外候着时,无意听了几句闲话。” “平安孤陋寡闻,竟不知裴府中除了二位夫人,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外姓姑娘当家。” “这般说起来,倒是稀罕得很。” 许娇的脸刷地白了。 张嬷嬷也变了脸色,想要辩驳,却被平安一个眼神扫过来,那话便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平安又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侯爷素来最讲究规矩,若是知道许二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日日掺和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撺掇着婆婆拿捏儿媳妇,只怕要替许家的门风叹一口气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许娇,转身跟着许岁宁往外走。 许娇站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攥着帕子的手几乎要掐出血痕来,却到底不敢再出声,只死死地盯着许岁宁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和恨意。 许岁宁走出裴府大门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前的石狮子颈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许岁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那股子浊气便仿佛散了几分。 她随即重新睁眼,转向身侧的月容,低声道:“月容,我有一桩事要你去查。” 月容忙应了一声:“少夫人您说。” “两年前我从苏城回京,在茶楼遇险的事,你还记得么?” 许岁宁细眉微蹙,斟酌着措辞:“你记得那日还有谁在么?” 月容愣了愣,认真想了想,道:“奴婢记得那日少夫人遇险后,是大爷出面解的围。那之后……好似便没有旁人了。少夫人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 许岁宁垂下眼,摇了摇头道:“那枚玉佩,不是裴知衡的。” “他那个人,最恨旁人拿子虚乌有的事来攀扯他,昨儿夜里他那般反应,便是当真从未见过那玉佩。” “当年救我的人,怕也不是他。” “你去查一查,那日在那茶楼附近,除了大爷,还有谁出现过。” “那玉佩,当时又是什么样的人佩戴的。” 第55章 分明小时机灵的很 到了长龄侯府,许岁宁跟在平安身后,一路穿廊过院,绕过影壁,行至正厅门前时,步子却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她原以为姬长龄会在那个院子里等她的。 毕竟上回制香便是在那儿,炉具香料一应俱全,连炭火都是早早生好的,最是顺手。 可眼下平安推开的分明是正厅的门扉。 许岁宁抬眼望去,便见姬长龄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抿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的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冷淡,像一尊上了釉的瓷,通身上下寻不出一丝烟火气。 听到推门的声响,他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来,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随即便落回茶盏上了。 许岁宁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低低唤了一声:“见过先生。” 姬长龄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她便站在下方,垂着眼,余光里只能瞧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手修长而白皙,指节微微曲着,搭在墨绿的锦袍上,被窗外的天光一映,便像上好的羊脂玉搁在深色的缎面上,教人不由多看两眼。 茶壶搁在案上,隐隐约约地浮着一缕热气,袅袅地在半空中散开,绕过他的袖口。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心里便愈发摸不着底。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去觑他。 熟料这一抬眼,正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姬长龄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茶盏,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寂的眸子落下来,不紧不慢地,从她鬓边那支翡翠簪子,移到白皙耳垂上那两颗细细的坠子上。 那坠子是珍珠的,圆润润的,随着她微低的动作轻轻晃着,时不时地蹭过那片雪白的肌肤。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的袄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来。 银红的衣料衬得那肌肤愈发莹白如玉,直教人挪不开眼。 许岁宁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口便不由得提了一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失了规矩,或是今日的衣裳不妥帖,可仔细一想,这身衣裳也是寻常穿惯了的,并无什么出格之处。 可那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教她心里头莫名就毛毛的,不知该往哪里躲。 她正憋不住想要开口问话,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终于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你在找宅子?” 许岁宁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副寻常的语气问出来,仿佛她找宅子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如实答道:“是。先生怎么知道的?” 姬长龄没有答话,只垂眸看着她,那双黑寂的眸子安安静静的,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暗自揣测起来。 她遣月容去看宅子的事,虽是背地里做的,可城北那一带原是勋贵富商聚居之处,保不齐是问到了他名下的宅子。 这般想来,姬长龄知道倒也不稀奇。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那宅子不好。” 许岁宁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 姬长龄对上她的眼神,默了半晌,随即又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那宅子不好。”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可那话落在许岁宁耳朵里,却叫她觉得仿佛他已然知晓她看中的是哪一座宅子,也已替她权衡过利弊了一般。 许岁宁咬了咬唇,低低道:“好歹有个落脚的地儿,价钱也合适……” 她如今手头的银钱虽不算少,可要在京城里寻一处合意的宅子,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姬长龄却皱了皱眉。 他顿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那宅子先前是一家富商的地儿,夜里遭了贼,全家惨死。” 许岁宁闻言,不由瞪大了眼。 那清透妩媚的眸子落在姬长龄眼中,竟与许多年前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有了几分重叠。 那时她也是这般瞪大了眼看着他,眼里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却又硬撑着不肯掉下来,只拿两只细嫩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先生”。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随即克制地移开了。 他垂下手来,指腹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遭,像是要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捺下去:“平素你就在我这院子里待着就是。” 许岁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姬长龄黑寂的眸子重新落在她面上:“你既跟了我学香,该多上心。每日这点时辰,不够。” 许岁宁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原是怕她分心去忙宅子的事,耽误了制香的功课。 他这般收一个弟子本就不容易,若是她技艺不精传出去,于他的名声也不好听。 更何况,裴府里王氏本就不会替她备制香的东西,裴知衡更是从不过问这些,她便是自己备了,也未必有侯府里这般齐全的器具和香料。 她思量了一回,觉得姬长龄这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许岁宁便点了点头,将方才心头那点子纷乱的念头都压了下去,低声道:“那便叨扰先生了。” 她两手拢在身前,垂着脑袋,像学堂里被先生留了课的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银红的袄子裹着她单薄的肩,那截白腻的颈子便愈发显眼了,像一枝刚抽出来的花苞,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风拢住了。 姬长龄垂眸瞧着她那副模样,黑寂的眸子便不由软了几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走吧,今日继续习冷香。” 许岁宁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院落,屋子里炭火已经生好了,暖烘烘的。 桌案上各色器具摆得整整齐齐,连香料都已按着次序分好了碟子,搁在托盘里,显然是有人早早备下的。 姬长龄走到案前,净了手。 许岁宁站在他身侧,本是在等着他教今日的步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净手的动作,随即怔愣一瞬。 她发现姬长龄净手时,并没有像旁人那样将袖子撩上去。 他直接将双手伸入水盆中,指节浸在水里,慢条斯理地揉搓着,宽大的墨绿袖袍便那般闲闲地垂落下来,堪堪悬在水面上方寸许的地方。 许岁宁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上一个这样洗手的,还是乡野里的那位先生。 他每次净手时也从不卷袖,只将双手伸入水中,宽大的袖袍便那般垂着,她小时候觉得好奇,还仰着脸问过他为什么不怕袖子沾湿,先生低头看着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自在”。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先生做什么都是好的。 连这般旁人不解的习惯,到了先生身上便也成了风雅。 而今时隔多年,竟在姬长龄身上又瞧见了这一模一样的习惯。 许岁宁心头那点子疑惑便又浮了上来,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这习惯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大约有些人便是这般行事的,她怎能因为一个净手的习惯便将两个人混为一谈? 这对当年的先生也好,对眼前的姬长龄也好,都不公平。 她正出神,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 姬长龄微微偏过头来,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 他的手还浸在水中没有拿出来,那双眸子却直直地望着她,像在等她答话。 许岁宁猛地回过神,忙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走神了,先生莫怪。” 她说这话时垂着眼,没有去看他的神色。 因而她也没有瞧见,她摇头时,姬长龄那咻然暗下去的神色。 姬长龄只收了手,拿帕子慢慢拭干指间的水痕,动作仍是慢条斯理的,眉头却先蹙了起来。 分明小时机灵的很,长大了分毫未长进不说,怎得还迟钝了? 第56章 以手覆手,带着她再做一遍。 姬长龄将帕子搁回案角,转身行至案前,便不再多言,径自演示起来。 许岁宁便立在一旁瞧着。 他动作一丝不苟,眉眼低垂,辨不出喜怒,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先生眉宇间似压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许岁宁心下便有些不安起来,暗自忖度着是否是自己何处失仪了。 可想来想去,方才也不过是走了一回神,说了句“没什么”,旁的事情,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出格的。 正自踌躇间,姬长龄已演示完一整套工序,将位置让了出来。 许岁宁忙走上前去,净了手,依着他方才教的法子开始制香。 只是不知为何,脑子乱纷纷的,教她怎么都专注不起来。 许岁宁正出着神,指尖便不知不觉地往那炉子上凑了过去。 “岁宁。” 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许岁宁猛地一醒,低头一瞧,自己的指尖离那炉口不过寸许,细嫩的指腹已被热气烘得泛了红。 她吓得忙缩回手来,将指尖攥进袖中,掌心已密密地生了一层潮汗。 她抬眼去觑他,见姬长龄两道眉微微蹙着,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辨不出喜怒。 许岁宁被他这般望着,心下愈发慌乱,讷讷地低声唤道:“对不住,先生。” 她张了张嘴,原想再说些什么描补描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走神走得太远,连指头险些烫着了都不晓得,这等荒唐事若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无用,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姬长龄并未即刻答话。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那只碟子上,碟沿上洒了星星点点几粒香粉,是她方才走神时碰散的。 他看了一眼,方重新望向她,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昨日教的冷香调和之法,你记了多少?” 许岁宁闻言,不由一怔。 昨日他教的步骤她自然是记了的,回府的路上她还默过一遍。 可不知怎的,叫姬长龄这般猝不及防地一问,她脑子里那些步骤便像被人搅散了的茶末子,浮浮沉沉地乱作一团,怎么也抓不住一个完整的脉络。 她沉默的时间长了那么一息。 姬长龄便知道她没记住。 他微微蹙了蹙眉。 许岁宁心头一紧,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的脸色。 “我、我昨夜回去又默了一遍,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了。 姬长龄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看了她片刻,那双眸子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停了一停,随即便移开了。 姬长龄绕过案几,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墨绿的袍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 许岁宁见他走近,心头没来由地一慌,不觉往后退了半步,可背后便是那张紫檀木桌案,案沿硌着她的腰,退无可退。 姬长龄在她身侧站定,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般近了站着,她便只能看见他墨绿锦袍前襟上细密的暗纹,和腰间垂落的那枚玉佩上系着的墨绿绦带。 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在她鬓边微微晃动的珍珠坠子上,停了一息,随即便移开了。 “冷香不比寻常合香,讲究的是捻、揉之道。” 他抬起手,从案上取了一只空碟过来,放在她面前,又从另一只碟中舀了一小撮浅碧色的香粉搁在碟心。 "你再看一遍。" 他说着,便伸了手来。 许岁宁原以为他还要再演示一回,便凝了凝神,预备着用心去看。 可姬长龄并没有再去拿那碟香粉。 他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探到她面前时,许岁宁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微凉的指腹便已擦过她的手背,将她搁在案沿的手轻轻拨开了些许,随即捻了一点香粉,点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一触极短,短到她还没品出他指腹的温度,他的手便已经收了回去。 “捻。” 他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许岁宁怔了怔,这才明白他是在教她。 以手覆手,带着她再做一遍。 她没有说话,只抿了抿唇,依着他的话,将指尖那一点香粉缓缓捻开。 她做得很慢,动作生涩得紧,指腹的力道时轻时重,那香粉在她指间便有些散乱,洒了一小片在碟沿上。 姬长龄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急了。”他说。 话落,他抬手覆上了她的手指。 许岁宁的呼吸霎时便停了一停。 姬长龄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骨节分明而修长,手掌覆上来时并不着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他带着她重新捻过那一小撮香粉。 她的手原是凉的,被他这般虚虚地握了一会儿,竟密匝匝地生出一层潮意来。 许岁宁鼻尖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清冽而温润。 她一时心跳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在那墨绿色的袖口上。 许岁宁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眼,看着那墨绿的袖袍和自己的银红袖口挨在一处,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明丽如晚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称。 这念头一起,又叫她心下慌得厉害。 姬长龄带着她缓缓地捻了几回,那香粉便在他指腹的力道下慢慢地融作一处,均匀地贴在碟心里。 待那一小撮香粉匀匀地洒在银叶上时,姬长龄便收了手。 他收得极快,像是不愿多留一息似的,那修长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时,带走了方才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如此,冷香即成。” 他退开半步,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与沉稳。 许岁宁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想往后推开半步,好与先生拉开些距离。 她方才被他拢着手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来,这会儿他一松开,她便像得了赦令一般忙要退开。 可她才刚动弹了那么一下,便觉腰间一紧。 许岁宁低头一瞧,便见自己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的佩子,不知何时竟同姬长龄腰间那块墨玉的佩子缠在了一处。 她的脸腾地便烧了起来。 第57章 由着许岁宁在腰侧碰来碰去 许岁宁垂眸时,就见那系绳因着方才她那一退一动的动作,竟缠得更紧了些。 两道绦带绞在一处,墨绿的穗子缠着月白的流苏,密匝匝地绕成了个难解的结。 她细白的手指探下去,指尖触到了那墨绿绦带,却只将结扣拨弄得愈发繁乱。 许岁宁急得双颊飞霞,指尖在那一片纠缠中左支右绌,数次无意蹭过眼前人的腰腹处,隔着薄薄的锦缎,那触感滑腻温热,叫她愈发慌乱起来,十指便越发不得章法。 姬长龄目光渐沉,却未避开,只低垂着眼,由着她那些乱纷纷的指尖在腰侧碰来碰去。 他原是该出声命她莫慌的,可不知怎的,那句话在喉间滚了一滚,并未即刻出口。 他瞧着她鬓边那珍珠坠子随着她急切的动作轻轻晃荡,便由着她又慌乱了一息,方低低开了口。 “别动。” 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倒将她一腔燥意拢住了。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自持,不见半分波澜。 许岁宁望着他这般清冷自持的模样,心里那股慌乱便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安妥。 姬长龄这才抬起手来。 他比她要沉得住气得多,修长的指探入那一片纠缠之中,指腹擦过她的腰侧时,隔着那银红的衫子,触到了一片温软。 手指一滞,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从容。 姬长龄慢条斯理地解起那绳结来。 他原是可以叫婢女拿一柄小剪来剪断了事,可他并没有那样做。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指间那墨绿与银红交缠的绦带上,瞧着它们缠在一处,竟是那样密密匝匝地贴着,像极了他梦中才敢贪恋的那一点温存。 他知道这样不好,他素来是个克己守礼的人,可此刻他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贪念。 她是他的学生,知道她唤他一声先生,便该守着师徒间那道清清白白的界。 可他偏偏舍不得放她离开,便也只能借着这样无足轻重的由头,偷偷多留她片刻。 窗外海棠树上残雪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日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他墨绿的袍袖上投下细碎光斑。 许岁宁低着眼,瞧见他垂首解绳的模样。 那低垂眉目,在淡薄日色里如工笔细描,清隽得不似凡尘中人。 这般如九天玄月一般的人物,大约生来便是没有七情六欲的,这世上怕也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动容的罢。 她这般想着,又忆起方才自己指尖蹭过他腰腹时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倒显得她那些慌乱羞窘全是庸人自扰。 许岁宁暗自松了一口气,想是自己多心了,他那样的人,大约连她碰了他哪儿都不曾留意到,又怎会生出别的什么来。 这么一想,方才那一腔羞赧便也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姬长龄垂着的眼底,压着的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淡泊。 他瞧着她腰间那盈盈一握的纤软,方才指尖蹭过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叫他不由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来。 梦里她也是这般站在他跟前,银红的衫子,微微晃动的珍珠坠子,只是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今她就在他面前,玉面飞着两片薄薄的红霞,眸子干干净净地望过来,怯怯的,却全无他想看到的那般羞意。 姬长龄微蹙了蹙眉,指尖在那绳结上停了一停。 她这般从容,倒显得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愈发不堪了。 当下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用力一挑,那缠了半日的绳结便松了开来。 姬长龄本欲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些距离,将那半日里不该有的亲近都拂了去。 可他方动了动脚步,便听许岁宁忽然开了口: “先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听说……您不日将南巡?” 姬长龄目光落在她面上,顿了一息,方道:“不错。” 许岁宁那双眼睛亮了一亮,又怯怯地追了一句:“可是要过苏城?” 姬长龄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隐约的期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分毫,只颔首道:“正是。” 许岁宁便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抬眸望向他:“先生,岁宁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带我一道?” 姬长龄闻言,那双黑寂的眸子便沉沉地落在她面上,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转回身,在方才那张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可。” 那两个字像两粒冰珠,泠泠地滚落在她心上。 许岁宁咬了咬唇,虽来之前便知道他十有八九会拒绝,可真的听到这两个字从他那清清冷冷的唇齿间吐出来,心里还是紧了一紧。 可她到底不甘心就此罢休,又放软了声音道:“先生,我是苏城长大的,来京多日不曾回去过,实在念家得紧。” 姬长龄并不看她,只垂眸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声调平平:“你要念家,可让知衡陪同回去。” “先生知道,他不会允我回去的。”许岁宁眼圈便有些泛红,嗓音也带了一缕细细的颤意。 姬长龄沉默了半晌,方才抬眸望了她一眼,只道:“于理不合。”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许岁宁便觉着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望着他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急,暗暗掐了自己一把,便大着胆子跪到他跟前去。 纤白的指尖扯住他袖口一角,清透妩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欲坠不坠地悬在眼睫上,嗓音细细地喊他: “先生,你就疼疼我,带我去罢。” 姬长龄的指尖一颤。 那一瞬,眼前的场景忽地便与数日前那场荒唐的梦境重合了。 梦里她也这般跪在他跟前,也这般扯着他袖口,也这般蓄着泪唤他。 只是梦里的他终是没有忍住,俯身将她拢进了怀中。 姬长龄闭了闭眼,将那骤然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方欲开口说些什么,许岁宁却像怕他再说什么“于理不合”之类的话来,忙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是那枚扳指。 姬长龄的目光落在那一枚扳指上,微微一凝。 许岁宁抬眸望着他,眼底那层水光尚未褪去:“先生,我生辰那日你允我一个承诺。” “今日我想好了,便是想与您一同南巡。” 第58章 今日迟了,在这歇下吧 许岁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开口。 她心头渐渐没了底,本欲抬眸,不想正正撞进姬长龄那双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的眼里。 许岁宁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去。 姬长龄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捧着扳指的细白指尖上,停了许久。 久到许岁宁指尖都有些发僵了,才听见他淡淡开口: “你确是想好了?拿我予你的承诺,换这么件事?” 许岁宁听他话中似有些不悦,但未曾多想,忙不迭应道:“想好了,先生。” 点头时,眼睫上那两颗将坠未坠的泪珠便滚了一颗下来,正好落在她掌心的扳指上。 许岁宁一慌,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见那扳指经了泪润,玉色反而愈发温润透亮起来。 随即便听见上头那人轻轻“嗯”了一声,似有若无。 “……日子定了,让平安告诉你。” 顿了顿,他又道:“扳指留着。权当信物,日后若有旁的难处,凭它也可来寻我。” 许岁宁一怔,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扳指,指尖微微收紧,心下泛起一层暖意。 “……谢过先生。” 她俯身行礼时,日头正好落在她细白的后颈上,像暖玉浸了蜜色。 姬长龄移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许岁宁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暖阁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落在她银红的衣裳上,将那料子映得愈发鲜妍。 她心知该走了,再耽延下去,恐惹闲话。 方要开口告辞,却听姬长龄忽然搁下茶盏,淡淡开了口: “这香,你可会了?” 许岁宁闻言一怔,抿了抿唇:“大抵……是会了罢。” 方才她跟着姬长龄制了一遍,步骤方式她大多都记下了,只是中间有一处揉捻时手重了些,将香泥压得太实,回头怕是不好出香。 不过这等细微的疏漏,想来先生应当瞧不出来的。 “再试。” 姬长龄的声音沉沉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既收了你做徒弟,你合该多用些心才是。” 许岁宁心头一紧,知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每日疏于习香了。 可她今日确实该走了。 裴知衡下了值若不见她人,只怕又是一场难堪。 “可……”许岁宁犹豫半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习好这一炉便赶回去,应当来得及罢。 “那……学生再试一遍。”她收回脚步,重新在香案前站定。 许岁宁净了手,取了香材,便沉下心来制香。 她做事向来讲究,一旦入了神,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姬长龄的目光旋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香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沁着一层细薄的汗,在昏黄的日光里闪着碎碎的亮。 她做得极认真,侧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憨专注,与方才扯着他袖口蓄了泪唤“先生”时判若两人。 姬长龄的目光扫过她那细白的指尖。 指腹上沾了些许香粉,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烟色,指甲盖饱满圆润。 姬长龄的指腹不由又蜷了蜷。 那里似还残存着方才擦过她腰侧时,隔着锦缎触到的那一片纤软。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仍是冷的。 身子却不知为何泛上一层薄薄的热。 第一回,她制好一炉,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期待。 姬长龄却只扫了一眼,淡声道: “碾磨不匀。重来。” 许岁宁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没做声,默默低头把香泥重新碾过。 第二回,她又制好一炉,自己凑近闻了闻,觉得香气清透得很,应当挑不出错处了。 “比例有误。再试。” “先生,学生分明是按着您方才教的方子……” “檀香重了。” 许岁宁将香炉端近些嗅了嗅,果真有一丝极淡的檀木气压住了旁的味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没再争辩,把香泥揉了重新来过。 第三回,她制得极慢,每一步都反复斟酌了又斟酌,生怕再出什么差池。 可结束时姬长龄只略略扫了一眼:“压得太虚,出不了形。重来。” 第四回,姬长龄低眉闻了一瞬,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味太浓。” 许岁宁端着香的手一顿,险些没忍住将香摔进他怀里。 恰好这时,平安从廊下掀帘进来,朝姬长龄一拱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转身又出去了。 许岁宁瞧着平安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愈发懊恼。 她这香当真这般难闻么? 竟将人都熏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被她揉了四回的香泥,心里便生出些微的不耐来。 连带着腰间佩子上的流苏都碍眼起来,一摇一晃的,净晃着她捻香了。 下次不该佩着佩子才是。 可她心里虽不耐,手上却没有停。 第五回,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每一步都做了三回才落下去。 香泥温顺地贴着她掌心,一点一点揉捏成型。 日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姬长龄将她蹙起的细眉半点不落地收入眼中,暗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掩了过去。 “先生,好了。” 许岁宁将香炉捧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姬长龄目光淡淡扫了窗外一眼,随即低眉,闻了一瞬。 极淡的沉香氤氲开来,不浓不烈,像春日里第一场细雨落下,干净、清润,尾调里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极好。” 许岁宁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这人当真与幼时那个先生一般,难缠得紧。 她将香炉轻轻搁在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方要开口说什么,一抬头,才见窗外天色已然全然暗了下来。 许岁宁心头一沉。 估摸着时辰,裴知衡该从御史台回去了。 上回她晚归,他站在阶前便问了她去做什么了。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没有规矩的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日日往男人家里跑,倒真是不知羞。” 第二日,他便不许她再用府里的马车。 她问为何,他只淡淡道:“省得旁人以为裴家是开戏班子的,日日有人在外头唱堂会。” 许岁宁闭了闭眼,只觉眉心一阵酸胀。 “今日迟了。” 身后传来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不急不徐道:“便在此歇下罢。” 许岁宁一怔,回过头去看他。 姬长龄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负手站在窗前。 夜色里他颀长的身影被灯火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看她,侧脸的轮廓在灯火里清隽疏朗,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已让平安去裴府报信了。” “说你在我这里习香,明日再回。” 第59章 陛下住不得,许岁宁住得 许岁宁闻言,脚步一顿,刚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姬长龄的背影上。 他那句“已让平安去裴府报信”在耳畔转了一转,她才慢慢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他是何时让人去的? 她到侯府不过半日,制香、试香、一遍遍重来,他一直坐在窗前看着,中间并未唤过任何人。 那平安是在她来之前便候着的,还是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留她宿下的准备?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她自己都觉得不该。 可人一旦起了疑,便忍不住顺着那根线往下想。 若姬长龄当真早就预备好了留她,那方才那句“再试”,一回又一回地让她重来,岂不也是…… 许岁宁不敢再往下想了,抬起眼看他。 可目光刚一触上他的侧影,心下那点揣测便无声化了。 那人站在窗前,背脊笔直,侧脸被漏进来的暮光映得清冷孤绝,像尊不沾烟火气的玉像。 这样一个人,不会有那样弯弯绕绕的心思。 许岁宁自嘲地摇了摇头。 大约是今日折腾得久了,脑子也糊涂了。 先生这样的人,大约心里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事。 她不过是他收过的一个学生,制香不精、迟来早退,他留她,大约只是因为她今日那炉香确实不合格。 今日回去,少说得半个多时辰,入了夜路上又冷又暗。 更何况,回去了又如何? 裴知衡那句“不知羞”还在她耳朵里悬着,王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更不想瞧见。 回了府,不过是对着一屋子冷清,再挨几句不冷不热的话罢了。 倒不如姬长龄替她做了这个主,省了她一通口舌。 “那便叨扰先生了。”许岁宁松了肩,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舒展。 姬长龄转过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他只点了点头,拂袖往外走。 经过她身侧时,步子顿了一下,偏头朝门外守着的管家吩咐了一句:“拨四个人过来伺候。” 说罢便抬脚迈了出去,墨绿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随即消失在长廊尽头。 管家应了声“是”,很快便领着四个婢女过来,一字排开,齐齐朝她屈膝行了个礼。 为首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端方,轻声道:“姑娘安。婢子们是春兰、春桃、春燕、春杏,奉侯爷之命服侍姑娘。” 许岁宁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掠过,点了点头。 管家便退了下去,帘子落下,暖阁里只剩了她与四个丫鬟。 春兰手脚麻利地收拾桌案,将香具一一归置妥帖。 春桃与春燕上前来,一人扶着她坐到妆台前,一人将她的外裳接过去抖开搭在架上。 春杏年纪小些,怀里抱着叠好的新衣,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声音软糯:“姑娘,浴桶已备好了,可要沐浴?” 许岁宁被她那明亮的神色引得唇角微弯,点了点头:“有劳了。” 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干桂花,被热气一蒸,甜暖的香便铺了满室。 许岁宁将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闭上眼,任由温热一寸寸漫过肩颈,将这几日的疲乏缓缓化开。 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白日的种种。 扳指、制香、裴府那些冷眼,还有方才姬长龄站在窗前说不必回去时那道清寂的侧影。 越想越觉得荒唐。 她在裴府住了三年,处处守着规矩,倒不如在长龄侯府待了大半日来得自在,仿佛这里才是她该落脚的地方。 当真是讽刺。 正想着,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 春杏不知何时已经挽了袖子,捧起她散在水里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打散、梳顺。 手指穿过发丝时,春杏没忍住,低低“呀”了一声:“姑娘这头发可真好啊,跟绸子似的,婢子还头一回摸着这样滑的。” 她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手上动作倒是轻巧,丝毫没扯到她。 “姑娘您是不知,咱们侯爷这府里,从不留外头的女眷过夜的。” “便是寻常白日里来客,也多是送完茶便走。婢子入府三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侯爷拨了四个人来伺候一位姑娘呢。” 许岁宁本来阖着眼,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睁开,偏过头去看她:“这话怎么说?” 春杏张嘴还要再说,旁边的春桃胳膊肘轻轻捣了她一下,低声道:“莫要多嘴,侯爷不喜人在背后议论这些。” 说着,又朝许岁宁笑了笑,语气柔和几分:“姑娘别听她胡诌,春杏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 春杏却不服气,压低了声,眼里带着笑意:“婢子哪里胡说了?姑娘不知道,咱们侯爷最是守礼的,男女之防看得重。” “这些年府里来过的女眷,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留宿了。便是陛下……” 她左右一瞧,声音又压低了些:“陛下有一回夜里来寻侯爷议事,走得晚了,侯爷竟也吩咐人备了马车送回去呢。” “陛下都没在府里住过呢。” 许岁宁听了,不由愣了一瞬。 那句“便是陛下都住不得”在耳边转了两转,她心头一动,又顺着往下想了几分,“那你们四个……” 话刚到嘴边,许岁宁蓦地反应过来了。 她回京不过两三年,可高门大户的规矩她大抵是知道的。 旁的世家,正妻身边也不过两个大丫鬟贴身伺候着,她在裴府住了这些年,身边拢共也就两个大丫鬟伺候。 可长龄侯是帝师,品级摆在那里,规制本就与旁人不同,多拨一两个也说得过去。 但四个……四个贴身服侍的丫鬟,那可是正经正室夫人的排场了。 但许岁宁转念一想,大约是长龄侯府长久没有女主人,她又顶着姬长龄徒弟的名头,他不过照拂几分罢了。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去,闭上眼没再多问。 春桃轻轻瞪了春杏一眼,春杏便吐了吐舌头,乖乖替她绞干了头发。 沐浴罢,许岁宁换上了春杏备好的寝衣,月白色的细棉布,领口绣了一小枝素淡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 她躺上床,锦被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浅淡的熏香气,清润温和,闻着便让人心里安定。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只觉得这床榻比裴府那张不知舒服了多少,连枕头都软得恰到好处。 她正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 那琴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被夜风裹得薄薄的,听不真切,却偏偏直往人耳朵里钻。 许岁宁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隐隐与记忆里那位先生所奏的曲调重合起来。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矮矮的一个小豆丁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听先生在屋内抚琴。 她听不懂,只觉得好听,便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 后来她问那曲子叫什么,先生顿了顿,说:没名字。 她当时还追着问:“先生弹的曲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先生垂眸看她一眼,淡淡道:“随手弹的,不值当取名。” 如今想来,先生当年还真是敷衍得坦荡。 许岁宁翻了个身,本欲继续睡,可那琴声却不依不饶地还在响。 她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终究没能睡着。 她索性掀开被子,披了外衣起来。 春桃见她起身,忙过来问:“姑娘可是要什么?” 许岁宁摇了摇头,只从架子上捞了那件银红的袄子裹上,低声道:“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春桃还要说什么,许岁宁已推门出去了。 长廊里比暖阁冷了许多,夜风擦着廊檐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落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许岁宁拢了拢衣襟,循着琴声的方向一路穿过去。 绕过一面影壁,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一亮。 凉亭之下,薄雪将融未融,浅浅一层覆在石栏与台阶上,月光照上去,泛着清冷细碎的白。 亭中人坐于其中,墨绿色的袍子在夜色里被灯火衬得愈发沉静,像一整块浸了月华的墨玉。 他微微垂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指影与弦影交错,干净利落,那姿态行云流水,说不上是琴在就他的手,还是他的手在就琴。 亭外几竿瘦竹被风压低了腰,簌簌响了几声,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许岁宁站在月洞门边,没有再往前。 琴声却在这时停了。 亭中人微微偏过头来,黑寂的目光越过薄薄的夜雾,落在她面上。 第60章 他不想让自己惦记 许岁宁心口微滞,对上那双眼睛,如何还认不出,那是姬长龄。 她的脚步顿在月洞门下,很快便觉得进退两难了。 往前走,怕扰了抚琴之人清净; 往后退,又像是在他抬眸时仓皇逃走,反倒显得做了什么亏心事。 许岁宁犹豫了一瞬,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最终还是提了提裙摆,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 薄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岁宁在凉亭外的石阶下站定了,没有再往上走,只仰着脸看他。 “先生。”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软软地落在两人之间。 许岁宁望着他,脑子里却莫名想起苏城那间旧祠堂里的佛像。 也是这样的姿态,居高而坐,眉目低垂,看众生像看蝼蚁,慈悲里透着一种叫人不敢亲近的冷。 姬长龄坐在那儿的样子,倒比那神佛还像一尊神佛。 清冷、干净,像是连影子都染不上尘。 姬长龄没有应声。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掠过她肩上披着的那件银红袄子。 那袄子穿得急了,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细白的中衣领子。 发尾还带着潮气,大约是沐浴过后没有彻底绞干,几缕湿发贴着颈侧,将她那一截脖颈衬得愈发纤细柔软。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怎么出来了?” 许岁宁没有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只老老实实答道:“听到琴声,就顺着走过来了。” 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看了看亭子边那几竿瘦竹。 风正从竹叶间穿过来,簌簌地响,像在替她遮掩什么。 许岁宁低下眼,声音也跟着矮了几分:“先生的琴声太好听了,我……我没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点点。 许岁宁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可月光底下那一点绯色却无所遁形。 姬长龄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最外侧那根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回响。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便有些局促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太对。 夸他琴好听,他不在意;问他缘由,他也不答话。 她垂下眼,脚尖轻轻蹭了一下石阶上的薄雪。 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板,湿漉漉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许岁宁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影子印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一摊化开了的墨。 “夜深了。” 姬长龄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早些歇息吧。” 许岁宁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先生还不歇息么?” 姬长龄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再坐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夜雾笼罩的檐角上,语气淡淡的。 许岁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夜色,什么也没有。 她自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当他是习惯了晚睡,也不再多问。 但她也没有走。 许岁宁站在石阶下,脚尖在薄雪上画了几个不成形的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轻声开了口。 “先生方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姬长龄的手指微微一蜷。 “我在苏城的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 许岁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怀恋。 她的目光空了一瞬,像是在看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画中的人影模糊了,可那轮廓她记得分明。 许岁宁想,或许那乡野先生未与她说过的曲名,可在姬长龄这听见了。 姬长龄却没有回答她。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许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眉眼上,将那五官照得愈发清冷分明。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唇边那一点含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亲近的笑意,看着她站在石阶下仰着头等一个答案的模样。 她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首曲子是他看见她晒太阳的样子,即兴弹的。 她问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 她追着问,他淡淡地说随手弹的,不值当取名。 其实哪里是不值当。 只是那时候他便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一旦被落了名,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不想让自己惦记。 至少不想让她看出来他惦记。 可方才那一眼,他没忍住。 她的唇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润色,像是雪地里的红梅。 他只看了一瞬就移开了,但那颜色已经印进去了。 他低头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嗡鸣着散开,像是要把心底那点异样也一并压了下去。 许岁宁等不到他的回答,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期待便慢慢矮了下去。 她没有再问下去,大约是觉得他不愿意说。 许岁宁低了低头,轻声说了句“那先生早些歇息”,便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蓦地传来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没有名字。” 第61章 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 姬长龄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身影上,便没有再移开。 月洞门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银红袄子掐着细细的腰身,下摆还带着方才踩过薄雪的水渍。 她站在那里,清透妩媚的眼里满是愕然,颊边被风拂乱的碎发下,隐约可见薄薄一层绯色从耳根漫上来,沿着颈侧那一段细白的皮肤往下洇,没入衣领深处便瞧不见了。 亭中人偏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眉眼到唇畔,再落回琴弦上。 顿了顿,复又学着方才那语气道:“此曲,无名。” 许岁宁站在月洞门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碰到耳廓时,只觉手下一片滚烫。 她怔了一下,才察觉那烫意已经蔓延了半张脸,在冬夜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分明。 “过来。”姬长龄淡声道,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上那架琴,可脑海中,全是她方才站在月洞门下那副模样。 风吹起袄子下摆,露出一截窄窄的裙裾,裙料贴着腿弯,那副身段玲珑得像一弯初生的月,又细又软,仿佛稍一用力便揉碎了。 她提着裙摆走过来,薄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银红袄子的料子在灯火下一明一暗,将那副纤秾合度的身量衬得愈发分明。 姬长龄的手指在琴弦上压了一下,用了些力,才将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按下去。 许岁宁在亭边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望他。 他生得是真好,好得不像凡间该有的模样。 眉目清峻,骨相锋利,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眼。 可那含情也是冷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看着温柔,伸手一碰,是凉的。 “先生方才说……此曲无名?” “嗯。” 许岁宁细眉微蹙,那截攥着裙摆的指节微微泛了白。“先生弹的曲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姬长龄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月光把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滤得极淡,叫人辨不清那里头盛着什么。 “即兴而弹,不值当取名。” 许岁宁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想起那日在街上初次见到姬长龄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先生”。 那时候她觉得他眼熟,觉得他像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可那种感觉只在她心里闪了一下,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一个乡野间教人识字的普通先生,如何能与当朝帝师、长龄侯爷扯上关系? 许岁宁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按下去。 大约是夜色太静,琴声太像,她才会生出这些没来由的妄想来。 可抬起头时,那一声“先生”还是从唇间滑了出来,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先生可曾去过苏城?” 姬长龄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声:“去过。” 许岁宁心头一跳,攥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了。 可她还来不及往下想,便听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漕运、织造,哪一样不在苏城?” 那语气公事公办,平平淡淡的,却叫许岁宁那颗刚提起来的心又慢慢落了回去。 原是公差。 也是。他那样的人,去苏城自然是为了公务。 是她多想了,大抵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勾起了旧日的念想,让她一时昏了头,竟将这九天玄月般的人物与记忆里那个温淡清贫的先生叠在了一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联想从脑子里拂出去,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亮。 “先生这曲子,弹得很好听。”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近与仰慕,“虽没有名字,可听过了便叫人忘不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微微虚了一瞬,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就像……就像苏城的雨。下过之后,空气里总有一股青苔混着泥土的气味,说不清楚,可往后每到雨天,总会想起苏城那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把她唇边那一点浅浅的笑意映得格外柔软。 姬长龄看着她那个笑,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见她耳廓上那一点绯红尚未褪尽,在月色下薄薄一层,像新雪底下透出来的胭脂色。 他在苏城待了几年,自是看过这小丫头蹲在水坑边玩水的样子。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高兴了就绞衣角,难过了也绞衣角,从来藏不住。 但后来他被姬家寻回,回了京城,改名换姓入了仕,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朝堂上风风雨雨,他见过太多,也渐渐习惯了,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想起苏城那场雨,想起廊下那个蹲在水洼边玩水的小丫头。 她那时候管他叫先生。 他也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是她唯一的先生。 后来他听说许家找到了她,将她接回了京城,替她安排了一门亲事。 他当时正在江南巡视盐政,接到消息时,本想赶回来,可终究没有动。 姬长龄那时候想,她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他若插手,反而叫她难做。 许岁宁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回许家,想认回自己的亲人,他如何能拦? 他该替她高兴才是。 再后来,他回京,路遇她。 她在街边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先生”。 冻得发白的小脸缩在狐裘里,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她的丈夫。 他隔着半条街望过去,看见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倒映着满街的灯火,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归处。 他那时候便知道,她过的日子怕是不甚如意。 “先生?” 许岁宁的声音将他从那些久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站微微歪着头看他,带着一点疑惑:“先生在想什么?我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 姬长龄回过神来,垂下眼,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搁在膝上。 “没什么。” 许岁宁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不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先生果然是不染尘俗的。 方才她问他可曾去过苏城,他答得那般公事公办。 大约在她提到苏城时,他脑中想的只是江南三省的那些公文账册,而不是她以为的雨、青苔。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多心了。 先生对她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是师长的疼爱,没有半分旁的意味。 先生是那样干净的人,她若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亵渎。 许岁宁这般想着,仰起脸来,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 第62章 我的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许岁宁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那银红缎面绣着缠枝莲的绣鞋,鞋尖沾了些薄雪融成的泥渍。 她盯着那点子泥看了片刻,声音轻了些: “我小时候在苏城,有一位先生也弹过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的目光从鞋尖上抬起来,落在亭中那架琴上,又像是透过那琴在看别的什么。 “那时候我问他,他说不值当取名。如今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方才我竟有一瞬以为……” 她顿了顿,齿尖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像是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便自己先笑了。 “以为先生就是我小时候那位先生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不可能”的坦然。 亭中安静了一瞬。 姬长龄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墨绿色的袍角垂落在琴案边缘,被夜风撩起又落下,反反复复的。 膝上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指节处泛了极淡的白,又松开。 他看着她站在石阶下仰着脸的模样。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把她唇边那一点自嘲的笑意照得清楚。 许岁宁大约是真的觉得这念头荒唐,觉得把当朝帝师和一个乡野间教人识字的先生混为一谈,是对他的冒犯。 她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面前这个“九天玄月一般的人物”,心里藏着一个最不可言说的秘密。 姬长龄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先生?” 许岁宁见他许久没有说话,有些不安地绞了一下袖口,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先生,您……在想什么?” 姬长龄回过神来,睫羽轻颤。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你那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岁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当真认真地想了想。 “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说着,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比方才那个自嘲的笑暖和了许多。 “话不多,但很耐心。我那时候笨,识字慢,一个‘永’字写了两天还写得歪歪扭扭的,他也不生气,就坐在旁边看着。” “我写得满头大汗,他也不催。只等我写完了,再拿笔在旁边写一个给我看。也不说我写得不好,只问我——‘你觉得哪个好看?’” 许岁宁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清透妩媚的眸子弯弯的,很是好看。 “我那时候小,只觉得他写的那个更好看,便指着他的说‘先生的更好看’。他便笑一笑,只把我的字和他的字并排搁在一处,说‘再写一个试试’。”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去看姬长龄。 “先生,您不知道,他说那话的语气,跟您说我制香的样子,一模一样。” 姬长龄的唇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极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几乎看不分明。 “后来呢?” 许岁宁歪了歪头,好像那段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里面藏着的细碎光景便怎么也倒不完。 “后来……我有一回背书背不出来,急得掉眼泪,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到我手边。” “等我抽抽噎噎吃完两块,他才开口,说‘哭完了?再背一遍’。我那时觉得他可真是冷心肠,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再没有比他更温柔的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满是怀念。 “我那时候就偷偷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姬长龄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搁在膝上,缓缓舒展开了。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可唇角那一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 “先生?” 许岁宁见他嘴角那点儿弧度虽然淡,却一直没有落下去,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说这些……您会不会觉得烦?” 姬长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 月光照着她,把她那张小脸照得像浸在清泉里的一枚白玉棋子。 她大约是有些不安,指尖绞着袖口的边,绞得那银红的缎面起了细细的褶。 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把那褶皱抚平,就像从前替她按住宣纸的角那样。 可他只是将那只手从膝上抬起来,拢进了袖中。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不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位先生……听了你说的这些,大约会很欢喜。” 许岁宁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但说着说着,她便低下头去,脚尖轻轻蹭了一下石阶上那层薄雪。 “只是后来,他走了。” 许岁宁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养母说,先生家里出了事,要回京城去。” 她说着,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一下石阶上那层薄雪。 “我就再没见过他。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姬长龄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几缕被夜风拂起的碎发,看着她站在石阶下缩着肩膀的模样。 大约是夜风又凉了几分,她不自觉地微微蜷了一下身子,那银红袄子的领口便紧了一紧,露出一小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颈侧。 他忽然想伸手。 想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想把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想告诉她,他就是她所怀念的那个先生。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远处。 “缘分到了,自会相见的。” 许岁宁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心里也这样觉得。 大约是缘分浅。 又大约是缘分还不够深。 不然怎会再见不到先生呢? 想到这里,许岁宁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姬长龄面上。 “先生,”她温声问道,“您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两个人,弹的曲子一模一样,说的话一模一样,可偏偏不是同一个人?” 亭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姬长龄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杏眼在月光下清透得像两汪浅溪,溪水底下映着满天的星子,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她眼底,小小一个,模糊又清晰。 第63章 他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清清白白地看她 “或许吧。” 姬长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世上相似的人事,原也不在少数。” 他本欲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想告诉她“没有什么相似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但那话在唇边悬了一息,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他知道若他说出那个身份,她大约会像小时候那样毫无芥蒂地扑过来,坐在他身边,晃着脚,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她。 那一刻,她的亲近会毫无保留。 可…… 姬长龄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道绣纹上。 那样的亲近里,有几分是给他的,又有几分是给那个早已模糊在岁月里的、苏城乡下的先生呢? 许岁宁如今在裴府受尽了冷眼,在这个陌生的京城里没有一处可倚靠的屋檐。 她若知道他便是当年那个人,大约会将所有的信赖与亲近都倾注过来。 可那信赖…… 究竟是因为他是姬长龄,还是因为他曾是她那段安稳年月里唯一善待过她的人? 他不想要那样的亲近。 他想要她看着他时,眼里只有他姬长龄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更不是因为她记忆中那一点残存的暖意而连带着把现在的他也一并接纳了。 他希望她信他,是因为她愿意信他这个人本身。 所以他给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许岁宁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自己那颗悬了半日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弯了弯嘴角,朝他福了一福: “先生说得是。是我多想了。” 她说着,后退了一步,福了一福,“先生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到先生这里习香呢。” 姬长龄没有拦她。 他看着那道银红的身影在月色里渐渐远去,绕过影壁时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 她大约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夜里又辨不清方位,拐进长廊之前微微偏了偏头,被风吹起的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拢了一下,随即拐进了那一片暖黄的灯光里。 姬长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上那架琴。 鼻尖还残留着她走过来时带起的一缕极淡的香气,是方才沐浴时那干桂花的甜暖,混着她身上本来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夜风里。 他闭了闭眼,将那缕香意从肺腑间缓缓推出去,才重新将手指搭上琴弦。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苏城时,他教她写字,她够不着案几,他伸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将她往上提一提。 那是先生待学生。 如今不一样了。 她身量长开了,腰肢细得拢在银红的衣料里,被月色一照,竟生出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来。 那张脸还是从前的眉眼轮廓,可偏偏多了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大约是眉梢那一抹含而未放的妩媚,大约是唇瓣抿起来时那一点不自知的秾丽罢。 他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成这样的。 他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清清白白地看她。 姬长龄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拂了拂衣袍上落的碎雪。 他将琴抱起来,转身往书房走。 平安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琴。 姬长龄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 平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扫干净了,爷放心。” 姬长龄“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来,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他又停住。 “明日把凉亭那树的枯枝剪一剪,别让断枝落在地上。” 平安一一应下,垂着手跟在后面,心里却暗暗纳罕。 爷从前哪在意过这些细碎事,今日倒是里里外外都惦记了一遍。 姬长龄进了书房,在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批阅公文。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脑中尽是方才她仰着脸问他的模样。 月光将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雨后的远山,可偏偏那眉梢眼角又含着一股不自知的媚。 她大约自己不晓得,她垂眸时眼睫覆下来那一瞬有多好看。 姬长龄睁开眼,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白的花笺。 笔墨就在手边,他提了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写下四个字: “岁岁安宁。” 写了,又搁下。 那四个字落在纸上,墨迹还未干透,在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把花笺收了起来。 …… 次日一早。 许岁宁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窗纸透亮亮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砖地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她起身更衣,春杏端了水来伺候她净面,一边绞帕子一边笑嘻嘻地说: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婢子一早就瞧见侯爷让人把院子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的,凉亭那边的竹子也给修了,枯枝都清走啦,看着利落不少呢。” 许岁宁接过帕子,按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扑了满面,把那一点残余的困意都蒸散了。 她闻言也没往心里去,只随口道了一声“是么”,便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天光。 她想,等回去苏城了,也得好好收拾收拾院子里那几棵秃了的树。 春杏伺候她净完面,便扶她在妆台前坐下,取过一柄黄杨木梳,将她散在肩后的乌发拢到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梳通。 那头发又密又软,从指缝间滑过去时像一匹上好的墨色缎子。 春杏一面梳着,一面从铜镜里偷偷觑她的脸,觑了半晌,到底忍不住弯了嘴角: “姑娘今儿气色真好,瞧着比昨儿又好看些。” 许岁宁正低头拨弄妆匣里的一对耳坠子,闻言只笑了笑,也没接话。 “这通身的气派……” 她寻思着怎么开口才好,半天才找到一句合适的,“瞧着真像那庙里供着的玉面娘娘。” 许岁宁被她这一通没遮没拦的话逗得耳根微热,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越说越没边了,菩萨也敢乱讲。” 春杏笑嘻嘻地躲了一下,嘴上却仍不肯停:“婢子说的是实话嘛。姑娘不晓得自己生得多好,走出去满大街的女子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姑娘一半。” 许岁宁抿了抿唇,耳根那点热意慢慢蔓延到了脸颊上。 她从镜中看了自己一眼,日光确实好,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分明,眉眼之间安安静静的,倒真像是画里的人。 她看了片刻,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去继续拨弄那对耳坠子。 春杏见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嘴了,只笑着将她的乌发细细地绾起来,又取了一根银簪别好。 许岁宁刚出院子,就听得外头传来声响。 她疑惑地探过头去,只见一抹明黄色身影从廊下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