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绝关系后,我成大魏第一国公》 第1章 硬是不起 “三少爷,硬不起!” 急促的喊声伴着床板咯吱咯吱的摇晃。 他猛地惊醒,头痛欲裂,浑身软得像团烂泥,身体像被掏空了。 像别的穿越写的那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自己一个工、文双博士学位的人才,竟穿越到了从未听过的大魏王朝,成了清风镇黄家的三少爷。 打量了一下自己,软弱无力,衣着上到处是补丁。 盖在身上的棉被都不知道是那个朝代的文物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在冬天里,这张棉被坚硬如铁,哪有保暖可言。 “看来这前身应该是夜里冻死的,我这处境不妙啊!” “三少爷,您快起来啊,出事了!” 床前站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脸颊急得通红。 院外已传来嘈杂动静。 她不等黄淮左应声,转头就跑出去大喊: “三少爷硬是不起!” 黄淮左满头黑线,小姑娘家家的,这话可不兴乱说。 刚穿越就被造谣,传出去还得了? 他慌忙起身,衣冠不整追了出去。 刚踏出院门,迎面撞上二哥黄耀宗。 这胖子肤色病白,满脸戾气,扬手一鞭抽来。 啪!啪!啪!啪!啪! 五连鞭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好你个三弟!把家里地契都赌输了,竟还在此呼呼大睡?今天我就代父亲管教管教你!” 鞭子再次挥下。 疼痛让黄淮左懵了一瞬,但残存的记忆在脑中迅速拼合:黄家祖上曾追随圣上征战四方,被授予成国公,如今早已没落。 这一代家主黄国忠风流成性,成婚前便与柳氏生了黄天正、黄耀宗两兄弟。 后奉旨娶正妻王氏,生下了黄淮左,王氏娘家遭政敌陷害满门抄斩,王氏产后悲痛欲绝,不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孤零零的黄淮左。 很快,黄国忠便将柳氏迎娶回家,在黄淮左五岁时,柳氏被立为主母。 柳氏觊觎成国公的爵位,将嫡长子黄淮左硬生生贬为三少爷。 而黄国忠耳根软、心盲且眼瞎,在柳氏花言巧语下也认定黄淮左无能,默认了柳氏的所作所为。 “二少爷,别打了,三少爷身子骨弱,经不起打!”婢女哭喊着想要扑上来挡住鞭子。 “滚开,该死的贱婢,你也配阻挡本公子?” 黄耀宗深得父亲宠爱,表面随和,实则嚣张跋扈。 昨晚正是他硬拉着前身去酒楼“见世面”,自己赌牌输掉好几块地,却让不胜酒力的前身背了黑锅。 不仅如此,他还在酒里下了迷魂散,要是量不控制好,还容易爆体而亡。 身为三少爷的他软弱可欺,被所有人当皮球踢,甚至连下人都不拿他当回事。 眼看鞭子又要落下,黄淮左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鞭梢,用力一扯。 黄耀宗看似壮硕,实则早被酒色掏空,脚步踉跄着扑过来。 黄淮左侧身一让。 噗通! 黄耀宗摔了个狗啃泥。 “你个贱种,看我不打死你!”黄耀宗叫骂着想爬起来。 黄淮左一脚将他踹翻,捡起鞭子:“好啊,看看今天谁先死。你都骂我贱种了,那我打死你也很合理吧!” 黄耀宗一愣,这个素来抱头求饶的软蛋三弟,往日也只敢跪求认错,祈求原谅,今天怎么变了个人? 没等他反应过来,鞭子已狠狠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让黄耀宗连滚带爬往外跑:“等父亲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老登有没有好果子给我吃我不知道,反正你肯定没好果子吃。”黄淮左追上去又是一鞭。 两人绕着院中的柿子树上演了你追我逃的戏码,下人们全看呆了,往日懦弱的三少爷竟追着二少爷打? 婢女也惊呆了。 直到黄耀宗哀嚎不止,他们才慌忙上前拉开。 “你等着……此事我会如实禀告父亲和大哥。”黄耀宗在下人簇拥下狼狈逃窜。 黄淮左拄着膝盖喘粗气。 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十八岁的年纪,六十岁的底子,才跑两圈肺就快炸了。 “看来日后要好好养身体了,刚刚抽他的力气太轻了。”黄淮左嘀咕着。 温软的手掌扶上手臂,黄淮左看去。 是眼泪婆娑的婢女小桃。 “三少爷,都是小桃不好,叫不醒你,要是小桃再厉害点,就能挡住二少爷他们了。”小桃抽泣着。 望着小桃红肿的脸颊,黄淮左也是揪心不已。 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可面黄肌瘦,典型的营养不良。 这一巴掌,这屈辱必定百倍奉还! 黄淮左在小桃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回到房内。 此刻的他,浑身颤抖,口中喘着粗气。 他打量着这间破烂的房间,不敢置信这竟然是一个国公府三少爷住的地方,小偷看见估计都会骂一句穷鬼。 那床棉被,又硬又脏,表面的包浆看上去有不少年头了,窗户破旧,冷风正嗖嗖灌进来。 “小桃,还有木炭吗?点上吧,太冷了。” 黄淮左坐回床边,将那张包浆的棉被裹到自己的身上。 “三...三少爷,我们的木炭已经许久未发了,每次去管家都说府内物资紧张,不给我们发。”小桃有些委屈,眼眶微红:“我去求求他们,让他们给我们发点。” 黄淮左眼睛微眯,真是畜生,连这种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要克扣,这是不打算让自己活过这个冬天啊。 “等我喘完这口气,我非得找他们算账不可。”黄淮左甩开裹在背上的棉被,走了下来。 “你去找把柴刀和火折子过来。” “三少爷,您要干嘛?”小桃搓着通红的双手,有些担忧的问道。 “别问,一会就知道了。” 小桃转身离开。 很快,她就带着一把柴刀和火折子进来了。 黄淮左接过柴刀,巡视了一眼房内。 “从哪里开始呢?” “少爷,你在找什么?”小桃也好奇地打量着房内。 “就你了,早看你不顺眼了,缺了腿脚还给我用。”黄淮左视线落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 砰! 黄淮左一脚将桌子踹翻,本就破旧的桌子,一下就散架了,紧接着他开始一刀一刀地劈在桌子上,嘴里还嘀嘀咕咕: “八十!八十!” 小桃被他癫狂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三少爷,使不得啊,这是我们唯一的一张桌子了,您把它弄坏了,我们就没有地方吃饭了。” “相信我,公子会让你用上更好的桌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黄淮左回过头说了句,口中喘着粗气,脸色苍白。 “可您也不能损坏.......” 约莫一刻钟后。 “三少爷,好暖和啊!”脸色有些微微通红的小桃,早已经拉着椅子坐在火堆前,伸出小手在烤火。 “舒服吧,刚刚你还阻止本少爷呢。”黄淮左也坐在火堆旁,感受着冬日里,火光带来的温暖。 他视线落在小桃的双手上,随后一把将小手捏在手里。 小桃吓了一跳,轻轻挣扎起来。 “别动,让我看看。”黄淮左看见,小桃的手指上不仅红肿,还有不少肉眼可见的裂口,有些裂口还渗着血丝。 “三少爷,这...白天呢,嗯...小桃可以晚上...”说着说着,小桃羞红的低下头。 “想什么呢,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本少爷对你可没兴趣。”黄淮左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虽然小桃长相确实清秀,放在现代,那肯定是容貌出众的大美女。 可黄淮左怎么也算是个被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的人,那也是正儿八经红旗下长大的男人,祸害未成年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他们又让你洗衣服了?” 黄淮左眼底一寒。 “嗯,他们说不做就没饭吃。”小桃声音更低了,随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的三少爷,小桃很能干的。” “哎,傻丫头,以后不会饿肚子了,少爷保证。” 咕噜! 刚说完,黄淮左的肚子响起了抗议的声音。 “三少爷,这是昨晚我偷偷给你留着的半个馍馍,你吃吧。”小桃从怀里摸出类似馒头的东西。 黄淮左接了过去,发现冻得梆梆硬。 他看见小桃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馍馍。 “你吃吧。”黄淮左又递了回去。 “小桃不饿,三少爷你吃。” 黄淮左心里又是一酸。 “去他丫的!”他跳了起来,将梆硬的馍馍扔了出去。 “少爷!”小桃小跑过去,心疼地捡起满是灰尘的半个馍馍。 “走,少爷带你吃香喝辣去。”黄淮左抓起柴刀,径直出了门。 小桃怔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慌里慌张地追了上去:“少爷,你别乱来!” 第2章 出来单挑啊,你在狗叫什么 黄府别院,黄耀宗房里。 “哎哟,那贱种竟敢打我!”他趴在床上,冬日鞭伤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婢女正在小心给伤口上药,手一抖动作稍大了点,他便一脚踹过去:“轻点!贱婢,弄疼本公子了,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废物!” 婢女滚倒在地,甚至没来得及顾及疼痛,急忙趴在地上,颤声告饶:“二公子恕罪。” 黄耀宗犹不解气,冲门外骂:“都死人啊?看着那贱种动手也不阻拦,这个月俸禄全扣!”下人们低头噤声,如今府里是两兄弟的天下,谁都不敢吭气。 管家趁他歇气的空当,小心翼翼问:“二少爷,那三少爷这个月的用度……” “继续晾着!看他还能横多久。”黄耀宗一甩袖子,“还不能用膳吗?想饿死本少爷吗?” “二、二少爷……”下人吞吞吐吐,“三少爷正在用膳房用膳。” “什么?!”黄耀宗怒气冲冲披衣而出,“走!去看看那贱种哪来的胆子!” 用膳房内,黄淮左正对着满桌饭菜大快朵颐。 身形单薄,吃相却毫无顾忌:“羊肉膻味重了点,这鸡汤也凑合吧。小桃,别站着,一起吃。” 他边吃边点评论,还不忘招呼旁边的小桃。 小桃站在一旁,满脸焦急,根本不敢坐下。 “三少爷,我害怕!”小桃轻轻摇了摇黄淮左的手臂,“咱们还是回去吧,一会老爷回来了,要挨惩罚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 “黄淮左!你个贱种怎么敢来用膳房的?”黄耀宗冲进来便喊,“来人!把他扔出去!” 周围的下人,刚准备上前。 黄淮左头也不抬,随手抽出搁在桌边的柴刀。 “砰!” 锈迹斑斑的刀身劈进桌面,稳稳立住。 下人们骇然后退。 黄耀宗一个激灵,立马缩到管家身后。 “我的好二哥,好东西要分享嘛,”黄淮左语气透着寒意,“吃独食可不好,孔融让梨不知道吗?” 黄耀宗壮起胆子喊:“黄淮左!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 “你输掉地契让我背锅的事,”黄淮左边夹菜边说,“等我吃饱了再跟你算。现在再多说一个字,我立马砍死你。” 满室寂静。 黄耀宗生生打了个寒颤,到嘴的狠话全咽了回去,只敢冲下人使眼色,快去叫护院。 外院,一名面相儒雅、气度不凡的微胖中年男人缓步而入。 正是成国公黄国忠,黄淮左的父亲。 身后跟着个锦衣少年,身材修长,神色从容。 这是大公子黄天正。 “天正,这几日跟着书院大儒好生进学,科举在即,为父相信你定能高中。”黄国忠拍了拍长子的肩,满眼期许,“黄家重铸荣光、光耀门楣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黄天正心头一喜:“儿定不负父亲厚望。” 父子温情画面,却被后院传来嘈杂打闹声打破。 黄国忠眉头一皱,不悦道:“何人在此喧哗,成何体统!还有没有规矩?” 一个下人战战兢兢来报:“老、老爷……三少爷和二少爷在后院……快打起来了。” “什么?这逆子!”黄国忠脸色一沉,快步向内院走去。 黄天正紧随其后。他心下却狐疑,那个唯唯诺诺的三弟,何时有这胆量? 父子二人匆匆赶往用膳房。刚跨进门,便看见黄淮左手持柴刀,步步逼近;黄耀宗缩在护院身后,连连后退。 “出来单挑啊,躲人后狗叫算什么本事?你以为下药的事我不知道?” “三少爷!别……”小桃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护院!还不给我拿下这以下犯上的贱种!”黄耀宗脸色一变。 为首那黢黑大汉横刀拦在身前,面色为难:“三少爷,别再靠近了,否则……”他虽不是寻常奴仆,可夹在两位少爷中间,仍旧是进退两难。 “逆子!住手!”黄国忠一声厉喝。 黄淮左动作一顿,偏头看去。小桃脸色煞白,哆嗦道:“三少爷……老爷和大公子回来了。” 黄耀宗眼中掠过喜色,旋即换上满脸委屈,推开护卫扑向黄国忠,扑通跪地:“爹!您可要为儿子做主啊!”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背上的鞭痕,“三弟昨日输掉家中地契,我不过训斥几句,他便对手足兄弟大打出手,今日不仅不让我吃饭,更是扬言要砍死我!” 他跪地抱着黄国忠的大腿哭嚎,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黄淮左嗤笑一声:“多大的人了,就会哭爹喊娘地告状。” “逆子!你是要造反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兄长?”黄国忠额角青筋暴起,“你兄长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下如此毒手?” “待我不薄的兄长,就是给我下迷魂散的?” 黄耀宗脸色大变:“你、你休要血口喷人!爹,您别听他胡说!” 黄淮左从地上拿起带来的酒坛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昨晚剩下的酒,你说我血口喷人,好,你们谁来喝?”黄淮左举起手中的柴刀,指向黄耀宗。 黄耀宗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随后他的刀又指向黄国忠和黄天正,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尝试这碗酒的。 黄淮左环视众人:“我堂堂成国公府嫡长子,被你们百般折辱,月钱克扣,过冬木炭说没有就没有!到现在一个庶出的野种也敢让老子背黑锅?” 黄淮左声音陡然提高:“黄国忠今日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子不忍了!” “黄淮左!目无尊长,还在这儿阴阳怪气!今日不好好治治你,成国公的脸面都要丢尽了。”黄天正上前一步,“来人,拿下他!” “我看谁敢!”黄淮左猛然抬眼,目光如刀。 护卫脚步一顿,竟被那眼神钉在原地,这孱弱少年眸中透出的寒意,他只在老国公身上见过。 满堂寂静。 黄国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 家中大小事,一般都是由柳氏操持,他几乎不过问。 “父亲明鉴,三弟自幼谎话连篇,莫要被他的小把戏骗了。”黄天正急忙辩解。 “是啊,父亲,母亲与我兄弟二人,从没有亏待过他呀!”黄耀宗连声附和。 闻言,黄国忠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三儿子,眼底涌现出厌恶之色。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小桃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老爷,老爷息怒,三少爷是发烧糊涂了。” “你起来小桃,我没有糊涂,不许跪他,哈哈哈!”说完黄淮左大笑起来,状若癫狂往前走去。 “下药的事情,我只要带着这坛酒上报衙门,要查不难。今天这事儿要是也报上去....” 他笑了笑,看向黄国忠:“父亲,谋杀国公府嫡长子,该判什么刑?” 黄耀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爹……爹!我、我不是故意的……就一点点迷魂散……” 黄国忠许久才开口,嗓音沙哑:“……你想怎样?” 黄淮左看着这个偏心了十几年的父亲,终于在他面前低头了。 “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地契的事,黄耀宗自己认。第二,柳氏手里长乐街那间铺子,归我,我只要这一间,不然我就算告状到殿前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也不想国公府苛待嫡长子的名声传遍京城吧。” “爹,我不想下狱啊。”黄耀宗抱着黄国忠的大腿哀嚎起来。 最终黄国忠重重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说完,黄国忠甩袖离去。 说时迟那时快,黄淮左骤然转身,举起柴刀猛地劈向黄天正。 可惜身子实在太虚了,准头差了些,只将衣角划了个口子。 两人脸色大变,连忙后退。 “黄淮左,你个疯子,贱种。” 黄天正不顾读书人的形象,破口大骂。 可看到黄淮左还想再来一刀的时候,浑身一哆嗦,拽着黄耀宗拔腿就跑。 第3章 入赘?还有这等好事? “奉国公爷之命,即日起,三少爷禁足此院,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门口,黢黑大汉刘一手宣读完毕,板着脸杵在那儿,像尊门神。 黄淮左从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刘大哥,你也就领那点月俸,犯得着这么死心眼?我偷偷溜出去转一圈,保管没人知道。” 此人正是在用膳房阻拦自己砍黄耀宗的壮汉。 刘一手嘴角抽了抽,面露难色:“三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黄淮左缩回脑袋,仰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 院子不大,院中的树上挂着零零散散的柿子,加上天气有所回暖,地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 小桃端了碗热水过来,小声说:“三少爷,您别怪刘大哥,他被二少爷抽了二十多鞭,护头的位置也没了……刘大哥其实是好人。” 从小桃嘴里,黄淮左才大致明白壮汉的来历:刘一手,身手不错,一直是国公府护院头领,因为上次没拦住自己闹事,被黄耀宗借机整治,降成了看门卒。 不过禁足也有禁足的好处,吃穿用度,总算像了点样子。 勋贵圈子就这么大,满朝文武耳目众多,成国公当然不想落个“苛待亲子”的名声。 于是黄国忠嘴上不说,暗地里着人送了新被褥、炭火和几套衣裳过来,连饭菜也终于有了油星。 “啧啧,面子工程做得挺到位,我这位好父亲,当官可惜了,该去修牌坊。” 黄淮左夹了块猪肉,送入口中,刚嚼一下,连忙吐了出来。 “这猪肉也太腥臊了,故意给我送的吧。” “这衣服也是旧衣服,上面还一股霉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事啊,以柳氏恶毒的性子,若是还在国公府待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对于那国公的位置,他一点也不稀罕,况且对这里有感情的是原身,不是自己。所以离开国公府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直搞钱,不过在此之前,先把两张地契的店铺张罗起来。 可短期内能迅速拿到资金的办法就那么几个。 要么找人拉投资,要么找一个有钱人家直接入赘,要么卖沟子....额,这个就算了。 如果前两个可以同时满足就更好了,自己就可以躺着把钱赚了。 只要有原始的资金,凭着自己领先的知识,想要混得风生水起,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到时候自己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享受躺平人生岂不美哉。黄淮左默默盘算着。 黄淮左将桌面吃食拨出一半,递给小桃:“给门口刘一手送去。” 小桃端着一盆热菜送到院门口:“刘大哥,三少爷赏您的。” 刘一手愣了愣,自己在国公府当护院这些年,从未有主子赏过吃食,他略一沉吟,笑着接了过来。 看来这位三公子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堪。 “谢过三少爷赏赐,也谢过小桃姑娘。” 他是明白人:如今府里是黄耀宗和黄天正两兄弟说了算,可三少爷再不受宠,也是实打实的勋贵子弟。他一介武夫,没跟脚,没背景,哪边都得罪不起,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黄淮左倚靠在门框边,见刘一手接了吃食,暗暗松口气。 俗话说吃人嘴软。吃了自己的东西,总该给点面子吧? ..... 就在黄淮左盘算出路时,却不知主院那边,柳氏早已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柳氏房内,黄耀宗趴在榻上哀嚎,背上鞭痕因冬天的缘故,依旧渗着血迹。 “母亲,您可看见了吧?那贱种连我都敢打,他若仍留在国公府,日后这国公之位……” 柳氏闻言冷笑一声:“贱种,还想留在国公府做梦。” 黄国忠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柳氏走了过来:“老爷,当年老国公欠沈家一条命,定了亲事。如今沈家虽有官身,可家底薄得叮当响,独女还是个病秧子,如今婚期将至,这门亲,您还是想留给天正?” “天正科举在即,沈家确实……配不上天正。” “所以啊,”柳氏截过话头,“正好让三少爷去,一则全了咱们国公府的承诺,二则他日后就是沈家的人了,吃穿用度、闹事惹祸,都与成国公府再无干系。” 她说得轻巧,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把这碍眼的野种一脚踢出门外,连个名分都不留。 黄耀宗一听,连忙兴奋说道:“母亲妙计!往后国公府的爵位也轮不到他了!” “闭嘴,躺好。”柳氏瞪了他一眼,又继续道,“老爷,妾身这也是为这个家着想。您想想,这些年他吃的、穿的、用的,哪样短了他?可他呢?持刀砍兄长、顶撞父亲、闹得阖府不宁……再这么下去,满朝文武看的不只是他的笑话,是咱们成国公府的笑话。” 黄国忠沉默良久。他想起那日黄淮左扯着破旧衣袍、露出手臂伤疤的模样,竟有些愧意。 可转念又想起那逆子举起柴刀威胁自己,到底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哼,不打死这逆子,还算便宜了他,”他开口,嗓音沙哑,“沈家那边……” “妾身已经派人递了话,沈侍郎只求闺女有个安稳归宿,不挑。”柳氏弯了弯唇角,“换人而已,又不是退亲,沈家那边好说。” 黄国忠缓缓点了点头:“……就依你吧。” “老爷放心,妾身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柳氏眼底闪过一抹得色 “母亲,那贱种真去沈家?往后可就没法跟咱们争了!”等黄国忠离去,黄耀宗压低嗓子。 “沈家那个病秧子活不活得久还两说。成国公府的门,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来。” ......... 小院门口,黄淮左蹲在石阶上,正盘算着去哪弄点启动资金。一个下人快步跑来,说是国公爷传他去正堂。 正堂里炭火烧得旺,黄国忠端坐主位,左右坐着柳氏与两兄弟。柳氏脸上一团和气,甚至亲手端了盏茶递过来:“三少爷来了,快坐,外头冷。” 黄淮左没接,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黄耀宗坐在对面,刚要开口便被柳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黄国忠开口:“逆子,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家成天闯祸,目无尊长。念在你母亲的情分上,为父为你寻了一门亲事。” “你去入赘京城沈家,莫要不识抬举,沈家乃是户部侍郎,家资丰厚。你入赘沈家后,吃穿不愁,也免得在府里惹是生非。” 正堂安静了一瞬。 黄淮左怔了怔,心道:瞌睡送枕头了?还是社区送温暖? 黄耀宗憋不住,抢先开口:“我告诉你黄淮左,这赘你入定了!” “咳。”柳氏轻声一咳,瞪了过去。 黄耀宗立刻闭嘴。 柳氏转过头来:“淮左啊,你二哥这是替你高兴,别往心里去。沈家虽不是顶级门第,但沈大小姐也是知书达理,这门婚事我们不会害你的。” 她说着,亲手将那盏茶往前推了推。 黄淮左还是没喝,不过他问了个让满堂人猝不及防的问题:“入赘过去之后,我还用干活吗?” 柳氏:“?。。?” 黄国忠:“?。。?” 黄耀宗:“?。。?” 黄淮左认真道:“我的意思是,入赘嘛,人家沈家大小姐当家,我是不是就在家躺着就行?每天有人做饭、洗衣、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镇酸梅汤,对不对?” 他说得一脸真诚,仿佛真心在确认自己的“待遇”。 柳氏愣了楞,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对对对,你嫁过去什么都不用干,舒舒服服过日子便是。” 黄淮左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什么时候过门?” 满堂寂静。 黄国忠嘴角抽了抽。 黄天正端坐一旁,看黄淮左的眼神像看傻子。黄耀宗更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柳氏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噎在喉咙里。她本来以为要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才能让他屈服,没成想他当场答应。 黄淮左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沈家有权有势,有沈家女婿这块牌子挡着,搞钱的门路多的是。入赘虽然名义上不好听,但只要沈家大小姐不烦他,他就能安心搞自己的小生意。 至于“入赘”丢不丢人的,他一个穿越者,谁在乎这玩意儿? 第4章 致富之道无处不在 回到自己的院中,已经是午时。 好像又降温了,天空飘起了小雪。 虽说婚期定在三日后,在此之前还是得为自己的嫁妆做点打算。 毕竟以柳氏那尖酸刻薄样,铁定不会给自己什么好东西。那就出去转转,看看什么地方搞钱比较容易。 他朝着冰冷的手掌哈口气,用力搓了搓。 这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走向院门口。 “三少爷。”刘一手横刀一拦,“国公爷有令,在您入赘前,不能踏出此门。别让小的为难。” 黄淮左脸一黑,甩袖缩回院里。 小桃端水进来,见他脸色不好:“三少爷,您怎么了?” “小桃,院里有梯子没有?” “墙角就有一把。” 黄淮左撸起袖子,扛起那把旧竹梯架到墙边。梯子吱呀作响,他踩上去,木条颤颤巍巍。 门口的刘一手眼皮微微一抬,看见又在那里整什么幺蛾子的三少爷,又慢慢闭上了眼。 黄淮左心头一喜,出门有戏,看来自己还是有偏见,这老刘啊,还是有底线的人啊! “你放心老刘,将来你不得志了,来跟哥混!” 翻过这堵破墙,外面就是小巷。他兴奋过度,忘了这院墙比看着高不少,一纵身便跳了下去。 看着三少爷一跃而下的背影,小桃急忙喊道: “三少爷,三少爷!您还回来吃饭吗?” 听着围墙里面的喊声,黄淮左严重怀疑这小丫头也是穿越者。 “哎哟!我的老腰啊!”黄淮左揉着腰,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搞钱。”黄淮左一瘸一拐走出了巷子。 窄巷尽头一拐,市井声浪扑面而来。 “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来来来,看一看,新鲜出炉的肉包子嘞!” “客官来玩啊。” 长街两侧食摊酒旗招摇,吆喝声此起彼伏。 黄淮左刚被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拽住袖子,忙不迭甩开:“下次、下次一定。“ 不远处三五成群、青衫方巾的年轻学子,脚步匆匆往一个方向赶。 “快走快走,醉仙楼诗会要开始了!“ “听说是陈老亲自坐镇!“ “天啊,那可是京城文坛领袖陈延年。” “可是那门下弟子遍布翰林院的陈老!” “正是此人!” 听着周围人的震惊,黄淮左心里嘀咕,什么破诗会,有甚意思,这帮人怎么跟疯了似的趋之若鹜。 “听说夺得第一名的才子,更是能获得一百两银子的奖励。” 原本还想绕路的他,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跟上前方的人流。 “好啊,诗会好啊!” 前方人流越聚越密,围向街角一座三层木楼。 飞檐挂角,朱漆栏杆,二楼窗边垂着青竹帘,隐约传出琴声与墨香。 正是醉仙楼。 门前只稀稀拉拉进去了几个人,其余学子全围在门前侧方一溜宣纸前,抓耳挠腮、交头接耳。 黄淮左挤出人群,拍了拍前面的一个年轻读书人。 “这位兄台,听闻醉仙楼今日诗会第一名,能获得一百两银子?” “兄台有礼了,确实如此,不过想要进去这醉仙楼,必须持有醉仙楼的请帖,不然就只能通过破解门口的字谜获得入会资格。” 原来是这样,难怪进去的人不多。 黄淮左踱到猜字谜处,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宣纸,对于他来说,字谜无非就是拆字游戏,简单得很。。 他正打算转身走开,目光却落在那些扎堆苦思的学子身上,忽然眼睛一亮,这不就有现成的赚钱机会吗? 他不动声色靠近一位正在冥思苦想的学子,低声道:“这位兄台,可是想入诗会?” 学子被打断,有些不悦,不过在听清话里的意思后,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想说什么。” 黄淮左一见有戏,将学子拉到一旁的小巷中。 “我帮你破字谜,换你入会资格,你给我十两银子,如何?” “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再说了你拿什么保证你解的字谜就是对的?” 黄淮左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咬了咬牙:“这样吧,我看你与我有缘,我不收你银子,但若答案对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忙?” “进去之后,跟别的学子说一声,说巷口有人可以代解字谜,十两一位。” 学子沉默不语,黄淮左看出他的犹豫,于是开始了恶魔低语:“一年就这一次诗会,错过了,又要再等一年,何况也不是年年都有机会,你说是吗?” “行,那就试试。” “刚刚我看了一条字谜,谜面是一人一张口,口下长只手,谜底就是‘拿’字。” 学子将信将疑地带着答案回到醉仙楼入口处。 黄淮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学子与门口的验题人说了几句,随即放了他进门。 那学子进门之前,回头望了眼巷口这边,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黄淮左心里一喜,成了,绝对小赚一笔。 果然没多久,那学子便在门内与几个相识的人交头接耳。很快便有一个青衫书生来到了巷子口。 “请问......这里买到入会资格?” “请说出你的谜面,”黄淮左点点头,“价格十两银子,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学子有些犹豫,因为十两银子对于大魏普通百姓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了。 黄淮左见他不放心,也不多说,果断走出小巷,冲着站在醉仙楼门口的掌柜招了招手。 掌柜的一抬头,发现有人在向他行礼,虽不认识,可礼数不可缺少,便笑着拱手回应。 “看见没,那是醉仙楼的掌柜,是我的叔叔,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书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果然见到掌柜的朝这边点头致意,心里的疑惑消了大半。 他拿出十两银子,递给了黄淮左:“我的谜面是:一口咬掉牛尾巴。” 黄淮左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告。” 学子将信将疑地带着答案去往醉仙楼,然后顺利进去。 黄淮左把玩着手中的十两银子,心里暗喜:可惜了这诗会一年就一次,不过如今开了头,等着下一个上门的客人就好了。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位骚客学子,黄淮左的银子直接突破百两,索性找了个贵公子,换了张银票后,又继续回到巷子口。 门前的掌柜有些纳闷:“以往的诗会,凭字谜入场的少之又少,为何此次诗会如此之多?” “就是你卖诗会入场资格的?” 正在偷着乐的黄淮左,面前忽然出现一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正值寒冬,来人却是一身粉袍,腰间佩环,手执折扇,一看便是殷实人家子弟。 “正是在下。”黄淮左拱了拱手,“兄台可是要买入会资格。” “在下纪博常,敢问兄台名讳。”纪博常上下打量一番面前的年轻人。 脸色苍白,模样俊俏,气质清逸,只是穿着……实在寒酸了些。 黄淮左闻言先一愣,随后拍手叫好:“兄台好穿着,好名字。在下赵日天。” “赵兄!知己啊,终于有人懂我的穿着了,”纪博常眼睛一亮,“我的谜面有点特殊,你需跟我走一趟。” 黄淮左想了想,诗会过半了,确实不能再等了,万一诗会的一百两被人拿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行,那就走吧。 刚到字谜面前,旁边几个青衫学子就哄笑起来: “哈哈!穿得跟个乞丐似的,也敢进醉仙楼?” “一个纪草包还不够,又来一个穷酸凑双?” “怕是字都不认识几个吧……” 纪博常攥紧折扇,脸涨得通红。黄淮左却只淡淡一笑,拍了拍他肩膀:“纪兄何必为他人之言动气?闲言碎语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些许风霜罢了。” 纪博常怔住,口中喃喃重复着:“人生路上……些许风霜……赵兄大才!” ”你的谜面是哪个?” 纪博常带着黄淮左来到,最中间那宣纸处,这张宣纸有点与众不同。 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一幅画:画着一座山,山腰有云雾,山脚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人。 旁边题了一行小字:“打一字。猜中者入楼。” 周围学子议论纷纷:“这哪是字谜,分明是画谜!” “山、云、水、人,四样东西凑在一起,什么字?” “纪兄,你这字谜不一般,”黄淮左笑了笑,低声道,“得加钱。” 闻言,纪博常不动声色从袖口塞进来一张银票。 黄淮左偷摸瞄了眼,竟是一百两银票!!这....这这.眼前的骚包竟然是一位金主爸爸!!! 他抓起纪博常的手,在其手心描下了一个“仙”字。 第5章 本是君子之交 纪博常拿到谜底后,没有片刻犹豫,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仙”字。 周围几个青衫学子围拢过来,有人忍不住嗤笑。 “这草包莫不是胡乱填了个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敢写‘仙’字?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旁的掌柜明显愣住了,这幅画可是陈老亲自挂上去的,从早上到中午,不知多少人抓耳挠腮不得其解。 这少年仅仅看了几眼,就这么轻飘飘地写了出来? 就在纪博常尴尬之际,黄淮左站了出来,怎么能让自己的优质客户犯难呢? “说蠢都是高看你们了,我纪兄都不屑与你们说。” “你说谁蠢?” “你个死乞丐。” 黄淮左遭到了围攻,他却丝毫不慌:“那我替纪兄给你解惑吧,人在山旁为‘仙’,云遮半山、水绕山脚,那叫‘仙气’画的是仙山,谜底自然是‘仙’字。” “出题人还算厚道,没把云画在头顶,画在腰间,那层云雾刚好把‘山’字上半截遮住,露出下半截的山脚和水,藏得不算深。” “还是赵兄学问高,懂我!”纪博常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挺了挺腰。 把那几个讥讽他的学子气得不轻。 “恭喜纪公子,答对了,请入会。”掌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等赵兄一同入内。”纪博常却没有单独进去,而是等着黄淮左。 黄淮左也没有拖泥带水,随便找了一副字谜破解,跟着纪博常一起入了醉仙楼。 黄淮左面不改色地往门里走,心里却乐开了花,瞧见没,给爷狠狠地装! 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几个学子,此刻全都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穿着寒酸的书生,竟然有如此实力。 一位模样端正的青衫少年犹豫片刻,上前行礼:“兄台有礼了,可否带在下一同入内?” 黄淮左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他记得,刚刚就数这货跳得最欢。 开口道:“你是什么档次,也配与我等一同吟诗作对?” 说完,头也不回便跨进了醉仙楼的门槛。身后,纪博常挺胸抬头,趾高气扬地跟了进去,活脱脱像一只打鸣成功的公鸡。 一位店小二从醉仙楼跑了出来,在掌柜耳边低声道:“掌柜的不好了,有人冒充你侄子,在小巷口贩卖字谜答案。” “消息哪来的?”掌柜的一惊。 “楼里好多学子都在传。” “难怪这次诗会竟有如此多的人凭借破字谜入会。”掌柜恍然大悟。 “掌柜的,你看,就是那个穿灰布短褐的小子贩卖入会资格。”店小二指着黄淮左的背影。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心道:你小子真是个人才,借着醉仙楼闷声发大财。 他心里也突然明白,为何刚刚那副画谜是他来解释,而不是那个纪公子解释,一切都说得通了。 “掌柜的,要不要将他拦下来?”店小二追问道。 掌柜的摇摇头:“他能解开字谜,且个个不差,想必也是有真才实学的,看他样子想来也只是一位被生活所逼的穷苦书生罢了。” 与此同时,醉仙楼三楼,临窗雅间。 珠帘半卷,窗外正对着楼下挂满宣纸的字谜长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依窗而坐,身形消瘦,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身旁,一名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端坐案前,姿态从容。 云髻上只簪了支式样朴素的白玉钗,可懂行的人一眼便知,那水头绝非寻常人家能及。 周围数名侍卫带刀而立。 “小姐,诗会评比老朽自会差人送去,这里人多眼杂,您何故亲自来此?”老人语气透着担忧,“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老朽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陈老,这次出来也是为了散散心,顺便见识见识我大魏王朝的才子。” 说话间,她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下方。 正巧看见,两个少年在破解字谜。 并非她过多关注,而是这两人的穿着打扮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一个灰布短褐,一个粉色长袍。 灰布短褐少年破解字谜的全程她都看在眼里。 “陈老可曾认识二人?”她指着下方的黄淮左。 陈老顺着所指方向看了过去:“眼生。不过他竟然以如此快的速度就破了小姐带过来的画谜,想必才情不差。” 女子面纱下唇角微动:“倒是有点意思。” 步入醉仙楼,满目清雅。 竹影映窗,青烟袅袅。透过窗户,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映入眼帘。 参加诗会的众多才子又在执棋对弈的,也有在谈论学问的,举手投足间皆是风雅气息。 黄淮左瞥了眼身旁的纪博常,一身粉袍摇着折扇,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像一只花孔雀混进了鹤群。 “赵兄!今日多亏了你,”纪博常压着嗓子,“往年的诗会,我连门都摸不着,今日托你的福。” 以往那些文人圈子,青年才俊,全都瞧不上自己,偏偏自己也不争气。 才落了个草包的头衔,如今可不一样,自己有赵兄弟。 正想着,纪博常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手中的折扇摇得愈发欢快。 黄淮左注意到,周边有不少学子朝这边侧目。 窃窃私语中夹杂着“那不是纪草包吗”之类的闲言碎语。 纪博常却浑然不觉,就如同赵兄所言,不顾些许风霜罢了。 “赵兄有如此大才,为何在这诗会中籍籍无名?” 成国公府偏僻,原主也懦弱,加上黄国忠也视他为耻辱,于是他很少在外面露脸,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他。 “学问一途,诗词乃是小道。”黄淮左随意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赵兄,今日你我一见如故,回头得与你斩鸡头烧黄纸,义结金兰。” “纪兄严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黄淮左面上客气,心里却是在想怎么自然地甩掉这个骚包,好找个角落,将这诗会的一百两挣了。 一开始他以为纪博常熟悉诗会,才与他一起进来,没想到这骚包竟然从没有进来醉仙楼的诗会。 啪! 纪博常也不勉强,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从怀中掏出了一沓薄薄的纸片,啪地拍在了黄淮左的手上。 “赵兄,实在不知该怎么谢你,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拿着。” 黄淮左低头一看,正要客气两句推回去,目光不经意地一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纸上的纹路不对。 他捻起一角,边角隐约的“通宝银庄”四个蝇头小楷…… 心跳猛然加速度。 不是宣纸,是银票。 这一沓少说五六张,那就是近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 黄淮左感觉嗓子眼有点干。他深吸一口气,把狂喜硬生生压下去。 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那沓银票,这才缓缓开口: “纪兄,你我相识一场,本是君子之交,钱财这等俗物,不该沾染你我相识一场的缘分。可你既诚心相赠,我若再三推拒,反倒伤了其中的情分。” 他顿了顿,目光温润地看向纪博常:“也罢,这情谊我记下了。日后纪兄但有难处,尽管开口便是。另外刚刚纪兄提议的义结金兰...我觉得非常合适。” 纪博常:“?。。?” 黄淮左内心狂喜,这他妈财神爷啊!一出手就是几百两银子,必须抱住! 纪博常感动得眼眶微红:“赵兄高义!纪某果然没看错人!” 黄淮左将那沓银票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很想大笑起来。 还好他忍住了。 银子到手,日子就有奔头了。奔头有了,距离自己躺平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第6章 诗会 “诸位。” 二楼楼梯口,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而下。 满楼的喧哗顷刻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随即纷纷起身。拂袖正衣冠后,垂手侍立。 “是陈老!” “陈老来了!” “学生拜见陈老!”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数十名青衫学子整齐躬身,拱手作揖,动作没有丝毫马虎。 黄淮左却早拉着纪博常缩到了角落,面前的一盘桂花糕已经被他消灭大半。他嘴里鼓鼓囊囊,问道:“这老头谁啊?出场跟领导视察似的。” 诗会并没有什么可口的肉食,不过桌面上摆着的桂花糕确实不错。本就饥肠辘辘的黄淮左坐下来就开吃。 至于诗会什么的,他只在乎奖励的那一百两。 纪博常眼睛瞪得溜圆:“赵兄!以你的才华没道理不认识他啊。你竟然连陈老都不知道?” 黄淮左摇摇头。 “这可是陈延年,京城文坛领袖陈延年,门下弟子遍布翰林院,三榜进士半数出自他门下……” 黄淮左咽下最后一口糕,若有所思:“遍布翰林院?那……他学生手拉手能绕皇城几圈?” 纪博常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赵兄,他们为何要绕皇城?” “没事,随口问问。”黄淮左又捏起一块桂花糕。 邻桌几个学子本就对黄淮左一坐下来就开吃的行为大为不满,听到此话后,终是忍无可忍。 “哪里来的粗鄙之徒,连陈老都不认识。” “一坐下来,便在那里胡吃海喝,简直有辱斯文。” 黄淮左慢悠悠回了句:“关你屁事!” 几个学子瞬间脸色涨红,口不择言:“你....你简直妄为读书人。” 陈延年已走到厅中,目光平缓地扫过满堂学子,含笑开口:“老朽有幸,又一年来醉仙楼与众位才俊相会。还是老规矩,诗优者夺魁,醉仙楼奖励白银百两。” “今日诗题,无题。大家可自由发挥,诗体不限。” 陈延年话音落定,醉仙楼内重新活泛起来,甚至有人已开始低头研磨。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大部分都是寻相熟的同窗寒暄。这样一来反倒是空了很多座位。 黄淮左对于身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他只知道面前那碟桂花糕见底了。 目光朝着邻桌扫了过去,刚刚讥讽自己的几个学子不知去向,桌上摆着桂花糕无人动过。 他毫不顾忌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手巾,利落地将那碟桂花糕整盘倒了进去,四角一兜,打了个结,妥帖地揣进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带回去给小桃尝尝。”他拍了拍衣襟,心安理得。 醉仙楼三楼,珠帘后。 戴面纱的女子正垂眸听着楼下的吟诗声,忽然听见身旁婢女喊道:“小姐,您看那个人。” 女子顺着婢女视线望去。 灰布短褐的少年将糕点打包的过程全看在眼里。 “这....倒是...你去端一碟一样的糕点来,我尝尝。”她声音清浅。 “是。”婢女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楼下,黄淮左浑然不觉楼上有人正拿他当景色看。 他刚准备再瞄一眼别桌还有什么可顺的,醉仙楼却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余光却扫见廊道,有个青衫身影站了起来,手中拿着宣纸,走向陈老。 “快看,是江大才子!” “临川来的那位?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就写好了?” “不愧是江南文会榜眼,我等怕是没机会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陈延年接过宣纸时微微颔首。 周围几个学子伸长脖子,恨不得将宣纸抢过来,看看究竟写得怎么样。 黄淮左毫无兴趣,视线一转,发现身旁的纪博常不知何时也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廊道对面。 顺着他的视线,黄淮左望了过去。 “我艹。” 廊道另一侧,不知何时竟聚集了一群女子。纱衣罗裙,举手投足间香气袅袅。 甚至还有些衣着更为明艳大胆,倚在栏杆边,手中团扇半掩面,低笑窃窃私语。 真是莺莺燕燕,春色满堂。 黄淮左眨了眨眼:“这诗会....可真好看!” 纪博常压低嗓音:“赵兄!这才是诗会的重头戏啊!你以为我挤破头要来是为了吟诗作对?那些是勋贵家的小姐,后面站着的是丫鬟;倚栏杆、拿团扇的那些,醉仙楼请来的花魁娘子!” 他搓了搓手:“要是你能写首好诗,被哪位小姐或者花魁看中,嘿嘿,往后逛青楼都不用花钱。” 对面那群女子中,有好几位正托腮看向江才子,目光柔情似水,眼波流转间满是仰慕。 纪博常看着看着,幽幽叹了口气:“我要是他,凭这长相这才华,直接住青楼里不出来了。” 黄淮左撇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长得挺抽象,想得却挺美。 “诸位才子,各位同窗,既然无人上来,那在下就献丑了。” 前方,陈老和江淮安交流一番,江大才举起手中宣纸,开始诵读自己写的诗句。 醉仙楼场面顿时安静起来。 “琼花落尽满长安,玉树琼枝映玉阑。一夜北风吹不散,千家万户看冰寒。”江淮安得语气高低起伏,不一会就读完了。 一时间,场面顿时陷入安静,随即掌声四起,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诗!” “不愧是江大才子!” “江郎,晚上奴家扫榻相迎。”几位花魁娘子举袖掩口,眼波盈盈望着那青衫身影,仿佛看的是画中仙人。 “好诗!‘玉树琼枝’对‘千家万户’,工整!‘一夜北风吹不散’,气韵悠长。” 有了江淮安得开头,其余学子也开始陆陆续续上前递交诗句,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三楼面带纱巾的女子,慵懒地依靠在栏杆上。 婢女从楼梯口小步上来,手中托着几页宣纸:“小姐,收了几首不错的,您听听?” “念。” 婢女轻声诵读起来。 女子眯着眼听了一阵,待最后一首念完,才淡淡开口:“倒是有几首不错的,那第一首是谁的?” “临安榜眼,江淮安。” 女子轻轻点头,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楼下,江淮安一路走下来,沿途不断有人拱手致意,他一一含笑回礼 正行至廊道拐角,迎面一青衫学子快步上前,行了拱手礼:“江兄!临安一别,经年未见!” 见来人,江淮安一脸欣喜,连忙回一个拱手礼。 江淮安定睛一看,脸上浮起喜色:“杨兄!你竟也在京中?” 两人执手闲聊了起来,顺势在就近一张桌旁落座。那杨姓学子拎起茶壶要倒茶,晃了晃,却发现壶中空空,不禁纳闷:“咦,方才还有水的,这...糕点怎么也没了?” 黄淮左怀里原本鼓囊囊的手巾已经瘪了一大半。方才他听纪博常叨叨,实在是无聊,便吃了几块。 这会,他又掏出了一块,心里默念:小桃,不是少爷嘴馋,少爷不过是替你尝尝有没有变味,就吃一块。 “赵兄,你对江才子那首诗怎么看?”纪博常忽然凑过来问。 黄淮左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还行吧,普普通通。”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日天气。 “用词还算工整,但没什么新意,仅此而已。” 纪博常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7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以赵兄的才学,诗词之道想必也不差吧?” 纪博常有些吃惊,这可是江才子所作啊,那可是很多才子都要仰望的存在。赵兄竟然觉得很一般。 “还行吧,就那样。” 两人的交谈,完全落入后面的江淮安耳中。 江淮安有些不乐意,竟然有人如此瞧不起自己的诗句。 他侧头瞥了眼,想看看是谁,却见灰布短褐,旁边坐着个粉袍骚包,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读书人。 长安又名京城,江淮安脑海中把近来京城认识的才子过了一遍,发现并不认识两人。 江淮安压了压火气,刚想起身质问,却听那少年又开口了。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黄淮左摆摆手。 “琼花落尽满长安’,琼花是春天的花,你拿来写雪,意象错位,”黄淮左缓缓开口,“‘千家万户看冰寒’,你把‘看’字换成‘共’字,勉强能救一句,但整首诗没有一句让人记住的话。你这不是咏雪,是报天气预报。” 江才子将黄淮左的话细细琢磨一番,脸色不禁有些微变。 “江兄,可是身体不适?瞧你脸色不太好看。”杨姓学子轻声问道。 “无妨。”江淮安摇摇头。 原本的满腔怒意,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这人倒是有几分真见识。 纪博常听得两眼发直,虽说自己听不懂,可还是觉得很厉害。 “赵兄大才!!” 黄淮左扶着额头,这二货真如其他学子所言,除了骚包一无是处,挂在嘴边只会一句:大才。 搁在现代,估计就是一句我艹走天下了。 诗会的一百两只能入自己的钱袋中,不过在这水深的京城,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吧,自己完全可以借纪博常的手,拿到这一百两银子。 “纪兄,实不相瞒,你看我的穿着就知道,我家境贫寒,来诗会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百两。”黄淮左压低声音。 纪博常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他,那里见过穷苦。此刻纪博常已经开始脑补,有大才的黄淮左被贫苦的家境所拖累,吃不饱,穿不暖,处处遭人欺负。 黄淮左继续说着:“从小我的妈妈就告诉我,呜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纪博常急忙打断了黄淮左的施法:“赵兄,苦了你了。” 邻桌的江淮安听完,心里也不是滋味,对于刚刚自己想冲对方发怒的态度,在内心做了一个深深的检讨。 纪博常开始在身上摸索起来,利落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到黄淮左的怀里。 这是黄淮左没想到,看来他要收回刚刚的话,这纪骚包并不是一无是处。 他还是有强项的,那就是有钱还大方。 黄淮左目光落在银票上,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露出一副被冒犯的神情:“纪兄这是作甚,我虽然穷,可我却不吃嗟来之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作势把银票轻轻推回去。 江淮安听到黄淮左如此令人深思的发言,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纪博常憨憨点头:“赵兄高义!”说着就要把银票往怀里揣。 黄淮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纪博常的手腕:“不过,既然纪兄如此信任兄弟,我又怎好扫了你的兴致?” 他语气从容,不动声色地将张银票便从纪博常掌心接过,装放入自己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面上波澜不惊。 纪博常:?。。? 江淮安:?。。? “纪兄,这样吧,我来给你写首诗。”黄淮左信誓旦旦道。 纪博常略微沉思:“我也不占你便宜,今晚你做多少诗,我就买多少,一首诗一百两,若是夺得魁首,醉仙楼的一百两也归你。” 黄淮左拍了拍衣袖:“那倒不用,我只需一首,他们就得乖乖认输,说罢,你想要什么题材的?” “你看着办就行,我啥都行!”纪博常搓手,满眼放光。 身后的江淮安一直竖着耳朵听,此时终于忍不住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灰衣少年身上,低声自语:“好大的口气,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来。 黄淮左提笔悬腕,却迟迟未落。 写太好的诗怕便宜了纪博常,写差了又怕这土豪不满意,正为难间,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院墙角落,一株梅花迎着漫天飞雪,开得正艳。 积雪压枝,红萼半绽,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格外醒目。 确实好看,黄淮左称赞了一句,当下有了主意,就它了。 江淮安侧着脑袋,见对方迟迟没动笔,让他心里都难免着急起来。 这家伙不会是装的吧?难道自己看错了,他根本不会作诗? 黄淮左落笔如风,手腕一沉一收,一行字迹便落在宣纸上。 纪博常凑过脑袋,先是一愣:“赵兄,这是什么字体?为何我从未见过。” “自己瞎琢磨,研究出来的字体,我叫它瘦金体。”黄淮左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着。 “赵兄大才!”纪博常又喊出了那句口头禅。 目光开始转移到内容上,看着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地轻轻念了出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身后,江淮安端着新续的茶盏,手一僵,险些将茶水洒了。那两句诗灌入耳中,分明是寻常字眼,却字字如刀,干净利落。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倾身向前,耳朵几乎竖起来。 “江兄,你脸色愈发苍白了,要不去看看大夫?”杨姓学子有些担忧。 这次江淮安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纪博常念到这儿便停了,低头盯着宣纸发愣。虽然别人都叫他草包,但诗句的好坏,他还是能凭直觉分辨得出来。 这首诗朗朗上口,一看便是好诗。 “拿去装....哦不,拿去人前显圣吧。”黄淮左将宣纸递了过去。 纪博常反复观看,随后拿起宣纸摘抄一遍,这才放心下来。 “你这是?”黄淮左对纪博常的操作有些疑惑。 “你的字体,我可写不来,我看这次谁还敢说我是草包。” 纪博常咧嘴一笑,拿起宣纸便往场中走去。 黄淮左望着他兴冲冲的背影,打了个哈欠,茶喝完了,桌面的糕点早没了,再待一会,怕是怀里的桂花糕也要被他吃完。 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该撤了,从醉仙楼回去还有点距离,何况此次出来,自己只是做个市场调研的,竟然还顺手赚了四百两银子,这波不亏,血赚。 至于醉仙楼的一百两,下次遇到再说吧,看纪博常这种有钱人家,也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趁人不注意,又顺手从隔壁桌摸了块枣泥酥揣进怀里,准备溜之大吉。 江淮安目光一直落在桌面那张宣纸上,等到黄淮左走远,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朝着那边的桌子走去。 “江兄,你这是去哪?”杨姓学子有些疑惑。 江淮安充耳不闻,拿起桌面上的宣纸,目光落在字迹上,瞳孔微缩。 “这字?如刀刻斧凿般,锋芒毕露,一笔一画自带金石之气,分明是自成一家。” 再往下看,全诗入目,内心更是震惊不已:“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江淮安久久没有出声。 他反复默念那四句诗,每念一遍便觉得齿颊生香、余韵不绝。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折好,郑重地纳入怀中,转头望向窗外 他站在栏杆处,看着外面的飞雪,墙角那株梅花依然在雪中静静开着。 忽然他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坏了,我忘记请教他的名字了。” 醉仙楼里。 纪博常正挺着胸脯站在人群中央,高声道:“这是在下的拙作,请诸位品评!” 话音落定,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 有人皱眉反复咀嚼,有人凑近去看笔迹。 “这字……前所未见的丑。” “诗句倒是精绝绝伦,怕是有宗师气象……” 纪博常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三楼珠帘后,面纱女子正凭栏望着雪景。 婢女陆续将后面的一些诗句送了上来,桌面上摆满了宣纸。 不过在她看来,都是些平庸之作。 醉仙楼下面传来的惊呼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为何如此喧哗?”她回头问道。 便见婢女着急忙慌地跑了上来,气喘吁吁。 “何事如此着急?”女子微微蹙眉。 “小姐小姐,你看诗。”婢女口喘粗气,连忙将宣纸地递了过去。 女子接过宣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指尖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隔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握着宣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眸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飞雪无声,楼下喧哗如沸,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唯有院中墙角那株梅花,开得正好。 第8章 这笔帐,我记下了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这首诗,是谁写的?” “据说是纪家的那个草包!” “他?”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楼下,扫过那个穿着粉色长袍,一脸狂喜的面孔。 “写得出来这种诗的人,不会是他。” 醉仙楼内作诗并没有停下,门外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学子和凑热闹的闲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屋檐下,伸长脖子等着新诗出炉。 公告栏前更是人头攒动,每递出一张宣纸便引来一阵议论。 黄天正混在人群中,正与几位同窗点评刚贴出的几首应景之作。 他今日出门前向黄国忠讨了三百两,说是请同窗品诗论学,实则大半拿去胡吃海喝了。 正盘算着散场后去哪家酒楼消遣,余光不经意看向侧门,一道灰布身影正低头快步拐入巷口。 他眉头微皱,那道身影消瘦,看上去步态散漫,脑海中跳出了黄淮左的身影。 “不可能。”他在心里冷笑一声,“那废物字都认不全,怎么进得了醉仙楼?怕是这几日熬灯苦读,眼花了。回头得去怡红院好好松快松快。 他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公告栏。 “快看,快看,有人出来了。” “看来又是那位才子的惊世之作。” “不知比起江大才子的诗,会如何?” 醉仙楼掌柜站在公告栏前,亲自展开一张宣纸,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人群随即爆发出比前面更热烈的喝彩。 而引发这一切的黄淮左,此刻正沿着长街往回走,心里则是在盘算着四百两银子怎么花。 此时的成国公府却早已炸了锅。 “说!那贱种去哪了?” 黄耀宗抄着鞭子,站在院中。 冰天雪地里,刘一手和小桃并排跪在石板上,裸露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 小桃脸颊高高肿起,泪痕在寒风中结成了冰渣。 她声音嘶哑:“二少爷......奴婢真的不知道三少爷去哪里了。” 柳氏披着狐裘:“一个看门的武夫,一个贴身丫鬟,连个手无寸铁的废物都看不住。” “老爷,我看他们就是存心包庇。黄淮左肯定是逃婚了,我建议还是立刻派人去抓回来吧。” 闻言,黄耀宗脸色微微一变,黄淮左要是逃婚了,那入赘的就是自己的大哥了。 “这贱....三弟不会真的逃婚了吧。” 黄国忠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黄耀宗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脸朝着刘一手身上招呼。 皮鞭带着风声落下,在他黢黑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刘一手紧咬牙关,愣是一声不吭。 “全是废物,看个人都看不住,”黄耀宗从别的下人手中拿过新的鞭子,对着小桃再次抽下,“贱婢,我看你说不说?” 黄淮左悠哉悠哉走进成国公府的大门,他一手提着顺路买来的两罐酒,一手提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烧鸡。 他准备一会和刘一手喝两杯,好好拉拢一下这个不得志的武夫。 只是刚踏进大门,黄淮左就察觉到下人们异样的目光。他心头一沉,拉过一位下人便问: “说,出什么事了?” “三少爷......老爷和夫人以为您逃婚了,正在您院里审人.......” 没等对方说完,黄淮左脸色骤变,拔腿便冲向自己的院落。 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刘一手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可小桃那丫头,哪里经得住这样打。 他绕过假山,冲入院门的一瞬间,正看见黄耀宗高高扬起的鞭子。 “你个狗东西,给我住手。” 黄淮左将手中的东西一撇,几步冲刺猛地撞向黄耀宗。 黄耀宗被撞飞出去,在雪地里滑出去数米才停下。 黄淮左自己也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他感觉浑身快散架了。 他顾不得疼,几步过去想要扶起小桃。 只是小桃浑身发软,整个人瑟瑟发抖,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们踏马的.....是不是就逮着我的人欺负,”黄淮左此时,无比的愤怒,“问你们话呢,黄国忠,黄耀宗。” “爹,娘~为我做主啊!我的手好像断了,啊呜呜呜。”黄耀宗扯着嗓子喊道。 他看见黄淮左愤怒的模样,脑海中又浮现那日持柴刀劈砍自己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哟,我的儿!”柳氏再也端不住那副慈母做派,哭喊着扑过去搂住黄耀宗。 “逆子!竟然还敢回来,”黄国忠脸色铁青,“逆子,逃婚、殴打兄长,目无尊长,我今天.....打死你。” 啪! 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黄淮左的脸上,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他脸上。 黄淮左偏了偏头,不甘示弱,伸手一把攥住鞭子,猛地一扯。 黄国忠重心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扑进雪地里。 “老不死的,”黄淮左一字一顿,“我都答应去入赘了,还不消停点,是不是非得逼我拉着你们全家陪葬?” 黄国忠愣住了,看着黄淮左眼神中的凶狠,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驰骋沙场的父亲。 “摁住他。” 两个护卫冲上来,将黄淮左摁在雪地里。 柳氏扶起黄耀宗:“黄淮左,我们真心为你谋幸福,你不感激就算了,竟然还敢殴打兄长。” 一听到这,黄淮左就忍不了。 “我谢你奶奶个腿!”黄淮左猛地挣扎,护卫几乎要摁不住他。 “寻亲事?你们那是怕我跟他们抢国公的位子,把我赶出门的由头罢了,克扣月钱、饿我肚子、让我吃不饱穿不暖,我娘死了这么多年,你们谁正眼看过我?” 他越说越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从护卫手中挣脱开来,冲向柳氏母子。 先是冲过来一脚踹翻柳氏,然后一脚一脚踹在黄耀宗的身上。 黄耀宗疼得惨叫连连,在雪地里打滚。 望着状若癫狂的三儿子,黄国忠有些不敢置信,回过神来:“护卫,给我摁住他!”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终于将黄淮左死死摁在地面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雪地,眼神死死盯着黄国忠。 “黄淮左,你竟敢逃婚,成国公府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黄耀宗吃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臂没断,又来了底气,“父亲,这种人就应该严加看管。” “我逃你奶奶个婚!”黄淮左梗着脖子骂道,“黄耀宗你等着,我迟早收拾你,还有你黄国忠,眼瞎心盲的老东西!还有你柳氏,最恶毒的就是你这丑妇。” “你们要是再来找茬,我就带着黄耀宗下毒的酒水,以以为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到殿前告御状去。” 黄国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柳氏抱着黄耀宗假哭,掩面下却露出一丝冷笑。 骂吧,骂得越狠,你继承爵位的可能性就越小。 柳氏见护卫摁住了黄淮左,捡起鞭子想要抽下来。 “住手!”黄国忠连忙制止,“过两天就是入赘的日子,换人入赘本就是我们不占理,要是在他身上还留下了过多的伤痕,你让沈家怎么看。” “况且,他要是真去告御状,以后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雪还在下,院中一片狼藉,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黄淮左衣衫不整坐在雪地里,却始终没有低头。 小桃望着三少爷的背影,眼泪簌簌地落。 院门关上时,黄淮左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落满了雪的柿子树。 这笔账,他记下了,不从国公府捞点好处,他都没脸去入赘。 第9章 刘一手 京城,沈家。 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书架上的卷册叠得整整齐齐。 沈青黛端坐在案前,纸上是她正描的一幅寒梅图,墨迹还未干。 她微微蹙眉,对这幅画不太满意,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东西。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容慈和,眉眼间却带着久居朝堂的威严和气度。 “爹,您回来了?”沈青黛搁下笔起身相迎,看了眼父亲,欲言又止。 沈万三瞧见女儿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叹了口:“青黛,爹知道你不想与成国公府联姻。” 沈青黛垂下眼帘:“女儿愿意终身侍奉父亲左右。” “你娘走得早,你和你哥哥都是爹一手带大的,你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沈万三顿了顿,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可你知道,京中那些勋贵子弟嘴上说着‘沈家的女儿知书达理’,背地里却都在嫌弃你体弱多病。爹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 “成国公府虽然没落了,但好歹有个爵位,老国公当年又欠我们家一条命,这桩婚约,是他们该还的。如今他们换了老三入赘,反倒还是个好处。” “好处?让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进门,便是好处?”沈青黛自嘲道。 “这成国公府的老三就是嫡长子,听说他人老实话不多,他不嫌弃你,你也不必看他的脸色。” “青黛,爹只想让你后半辈子平平安安,至于才学品性....不太重要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者就够了。” 沈青黛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 沈万三望着女儿的背影,没再说话。 如今他贵为户部侍郎,谈不上走投无路,却仍免不了为女儿的终身低头求一个安稳。 这世道,便是如此。 虽然他还有一个儿子,可哥哥也不可能总护着妹妹一辈子。 只要这老三,安分守己,不到处惹是生非,那就够了。 待沈万三离开,房内重归平静,沈青黛重新拿起笔,想要补完那副寒梅图,可笔尖悬了几次,终究是落不下去。 看着外面的飞雪她忽然有些出神。 倘若自己能选,她想要的如意郎君该是什么模样的呢? 她暂时没有答案。 门被轻轻推开,贴身婢女笑盈盈走进来:“小姐小姐,今日醉仙楼诗会的夺魁之作,我按照您的吩咐,给您抄来了。” “快拿来。”沈青黛眼睛一亮。 她从小体弱,这样的大雪天出不了门,可京中每有诗会,她总会让婢女去抄录一些佳作带回来让自己品读。 婢女将手中宣纸递了过去。 沈青黛迫不及待地打开宣纸,入目便是: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她呼吸微微一滞。诗句像是一道暗香,悄无声息地钻入心里。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将这几句反复默念好几遍,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宣纸边缘。 呆愣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这是谁人所作?” “听说是纪家那个草包,可大家都说,这诗是他买的。” 沈青黛没再追问,只是将宣纸轻轻折起来。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画缺什么了,缺的正是这首诗。 能写出这种诗的人,该是怎样一个通透的灵魂呢? 若是能与这样的男子为伴,哪怕只是坐下来对坐饮茶,此生也不算虚度了。 她忽然想起,成国公府那个素未谋面的懦弱三少爷,即将入赘沈家。 原本因为这首诗才引起的笑意又缓缓淡了下去。 “小姐,我还另外有个事跟你说。”婢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什么?” “听成国公府的下人们说,这三少爷硬不起.......” ............... “阿秋!”黄淮左蹲在屋内破旧板凳上,打了个喷嚏,“难道是谁在偷偷地骂我?” 破旧小院里,三个人围着一张破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黄淮左蹲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两只烧鸡、两坛烧酒,还有那仅剩几块的桂花糕。 他刚端起酒碗,脸侧的鞭伤便扯得一阵疼。 “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们,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说完仰头灌下一碗。 刘一手和小桃面面相觑,这勋贵家的三少爷给下人赔罪?这阵仗谁见过? 鼻青脸肿的刘一手连忙起身:“三少爷,这……小的受不起。” “三少爷.....”小桃泪眼婆娑,看上去好像马上又要哭起来的样子。 “哭什么,都坐下。”黄淮左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今天这事怨我,没想到那老不死的说我逃婚。都吃,别愣着。” 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坐回去。 小桃起初只敢低头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后来实在是被烧鸡香气勾得不行,终于放开手脚啃了起来。 黄淮左又给刘一手满上:“刘大哥,往后怎么打算?还在这种无良府里待着?” 刘一手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很想说:不就是你家吗? 不过这话终究没敢说出来。 “三少爷,我办不好事,被罚也是应该的。” 黄淮左倒吸一口凉气,这万恶的封建主义,看把人调教成什么样子了? “国公府当年帮过我,我该还。”刘一手闷闷道。 不过黄淮左分明看见,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的些许挣扎。 “你娘的身子最近还好吧?”黄淮左忽然问了一句。 刘一手猛地抬头,目光陡然锐利,眼中带着凶光看向黄淮左。 黄淮左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生怕这糙汉子将他给撕了。 忙摆手:“别误会,我没有查你的意思。你不肯走,无非是怕断了俸禄,没法给老太太抓药。” 刘一手握着酒碗的指节微微发白,没有说话。 黄淮左咬了咬牙,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于是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跟着我,这是一百两。往后只会更多。” “我马上就要改投门面,入赘沈家了,我查过了,沈家家庭结构简单,人家还是当朝的户部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户部侍郎掌管着这整个大魏的钱财,那意味着我们将会有用不完的银子,今天这一百两只是开始,跟了我,你还有一百两,一千两。” 黄淮左将那张银票往前推了推。 刘一手目光落在上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黄淮左心里在滴血,那可是一百两啊!你知道我赚这一百两有多么不容易吗? 小桃啃着鸡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不过黄淮左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以后自己的生意壮大了,往后生意做大了,总需要有人撑场面,刘一手为人忠厚老实,武艺还不低,绝对是最佳人选。 再说自己这破身子骨,能跟他学功夫的同时,还能强身健体。 红尘侠客,仗剑天涯的江湖梦,他也有。 更重的是学武还能装逼,这笔买卖完全不吃亏。 “跟着我,以后你的老母亲绝对能安享晚年。”黄淮左继续进攻刘一手的弱点。 窗外飞雪,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小桃咀嚼的细响。 刘一手终于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三少爷……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第10章 入赘沈家 雪终于停了,不过依旧是寒冷,没有多少暖意。 这三天里,成国公府山上下下出奇的安静,根本没人来找茬。 黄淮左也乐得清闲,除了和刘一手吹牛外,就是缠着他教几手真功夫。 结果每一次都一句“听话三少爷,咱不练,资质太差了,练了也是浪费时间。”给堵了回来。 黄淮左忍不住翻了白眼,这破身子骨,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好的。 只得狠狠撂下一句:莫欺少年穷。 今天是黄淮左入赘的日子,成国公府却异常的安静,一切照旧。 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嫁妆都没人来跟他商量。 黄淮左躺在床上苦笑,这种情况也正常,毕竟以柳氏那尖酸刻薄的性格,还想嫁妆?不将你扒层皮再走,都算仁慈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桃探进半个脑袋,看见黄淮左还躺在床上,扯着嗓子便喊:“三少爷硬不起!” 黄淮左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捂住小桃的嘴:“我的祖宗,你乱喊什么?” 他现在一听到小桃喊“硬不起”他就头大,自己还是个黄花大闺男,万一被些不知细节的人听了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得整座京城的人都知道。 那以后他黄淮左的脸面往哪搁。 小桃被突然从被窝窜起来的黄淮左吓了一跳,身子僵硬站在原地,任由黄淮左从后面捂着自己的嘴巴。 黄淮左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这才缓缓松开手掌。 “这么一大早就来打搅本公子睡觉,说,你是何居心?”黄淮左恶狠狠地说道。 “三少爷,国公爷派人传话,说沈家今天来接亲,让您起来沐浴更衣。”经过近段时间的相处,小桃早就习惯三少爷的这种突然发癫的毛病。 “这么快,”黄淮左一愣,“来多少人,是不是八抬大轿,敲锣打鼓?” 小桃看着他满怀期待的模样,有些不忍。 “快说。”黄淮左催促。 “沈家只来了一个媒人和一顶轿子,并没有八抬大轿和敲锣打鼓。” 黄淮左脸上笑容一僵,你沈家堂堂户部尚书,掌管着全国的财政大权,竟然连这点场面都没有,退一步说,沈万三就这么不重视自己女儿的婚事?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不论国公府还是沈家,都不待见他。 “也罢,一个媒婆就一个媒婆,总比待在这烂透的国公府要强得多。” 婢女走在前面,引着黄淮左去沐浴更衣。 一番折腾后,黄淮左换上了一身大红喜服。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俊脸,别说,收拾干净后还人模狗样的。 穿过回廊,他坐到正堂的椅子上,等着沈家过来接亲。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人娶进门,那滋味还真是微妙啊。 “既来之则安之,沈家好歹是户部侍郎,掌管着全国财政,想来也不至于太差。” 正想着,黄天正一身华贵长袍走进正堂:“你一个贱种,能代替本少爷去入赘沈家,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走入正堂禀报。 “老爷,沈家接亲的马车到了。” 黄耀宗脸色一喜:“那还等什么,赶紧上轿。” 黄国忠点点头,柳氏掩面而笑。 黄淮左却没任何动的意思,反倒是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喝起了茶。 “逆子,你还想干什么?事到临头,岂容你反悔?”黄国忠脸色一沉。 “就是,来人,将三少爷请上轿。”柳氏急忙下令。 “我的嫁妆呢?没嫁妆,今日我就不上轿,你们也别想硬来,再靠近我就撞死在这正堂上。” 黄淮左指了指上面的牌位:“你也不想当着爷爷的面,逼死自己的儿子吧?” 黄国忠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个逆子,当初就应该把你打死。” “你休想,你入赘后就是沈家的人了,给你嫁妆岂不是便宜了沈家?”柳氏的脸色也不好看 “老爷,沈家又在催了。”下人又从外面跑了进来。 堂中沉默了下来。 黄国忠深深吐出一口气:“将京城的一间铺子拿出来,给他。” “老爷。”柳氏依旧不甘心。 “我说给他。”黄国忠一字一顿。 柳氏咬了咬牙,这才转身去取地契。黄天正紧随其后。 “记住了,加上长乐街的地契,那就是两张了。”黄淮左在后面喊道。 “母亲,真要给那贱种地契?” 柳氏拿出了一张泛黄的地契:“想要我的地契,可没那么好拿。” 她阴冷一笑:“早年间就关了门的破铺子,四面漏风,地段还偏,给他又如何?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 “三少爷,拿好了。”柳氏将地契递给黄淮左。 黄淮左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这次他的目的不是要多少嫁妆,而是要到就赚,毕竟能从尖酸刻薄的柳氏手中抢下一块肉实属不易。 再说,凭借自己的手段,想要经营好两家店铺,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国公府大门外,一位灰布长袍,满脸褶皱的老妪跨过门槛。身后是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素净的轿子。 老妪正是沈府的刘嬷嬷,她上前朝黄国忠拱了拱手。 “成国公,老奴奉沈侍郎之命,特来迎三少爷入府。” 黄国忠换上了一副和气的笑脸。 “有劳刘嬷嬷亲自跑一趟了,犬子旧居乡野,性子顽劣,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沈侍郎多多包涵。” “成国公客气了,既然人已带到,老奴这便接三少爷回府交差。” 刘嬷嬷微微颔首,随意一挥手,两个轿夫立马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将黄淮左夹在中间。 这架势,分明是在押送,哪是迎亲? “不用,我自己走。”黄淮左摆摆手。 说罢,大步跨向轿子,弯腰钻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刘嬷嬷看着黄淮左这般姿态,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她迎过不少赘婿,从未见过谁这般主动上轿的。 不仅如此,刚刚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了三少爷眼中的一丝期待和兴奋。 在轿中坐下后,黄淮左长长呼出了一口。 在成国公府憋屈了这些日子,终于挪窝了。至于新窝好不好,住了才知道。 “也不知道我这位素未谋面的妻子长得如何,听说是个病秧子.....看看有没有机会帮帮她。” 黄淮左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瞟去。 没有锣鼓,没有红绸,连轿夫身上的衣服都是破旧的。 沈家显然也没把这场亲事当多大回事,从规格上来看,确实很草率。 轿子上的大红绣球都省了,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估计就是个殷实人家的日常出行罢了。 轿子一旁走着眼眶通红的小桃,再旁边是黢黑壮汉实的傻大个刘一手。 这两人是柳氏“慷慨”搭给他的嫁妆,倒也算意外的收获。 紧接着,轿子摇摇晃晃上了街,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黄淮左手脚发麻。 他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里空得直打鼓,轿底又硬又冷,颠得他屁股生疼。 黄淮左缩了缩身子,把喜服裹得更紧一些。 “快点到吧……本少爷要冻死了。” 再晃下去,他真的要冻成一尊冰雕了。 第11章 沈青黛 不知摇了多久,轿子猛地一顿,终于停下来了。 黄淮左被两个婆子架出了轿子时,手脚早已经冻僵,刚落地便觉得眼前一黑,一块红彤彤的喜帕不由分说地盖了下来。 几个老妪手脚麻利地在他身上摸索一圈后,便牵引着他跨过火盆,穿过长廊,走进正堂。 没有鞭炮声,也没有贺喜声。 只有赞礼官拖长了的唱喏声在厅堂里回荡。 像背书一样干巴巴走完拜天地的仪式,黄淮左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 只觉得被人推来搡去,最后便被按在一张硬邦邦的床沿边坐下。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黄淮左一把扯下红盖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急忙跑到炭盆边取暖。 幸亏洞房内有火炭,还算暖和,不然自己真的要变成冰雕了,没一会冰冻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 他开始打量房内环境,发现洞房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反倒是很朴素。 一张书桌,一个空书架。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黄淮左在房间巡视了一圈,发现除了床上的红枣花生,竟然没有其他可以吃的东西,此刻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哎,红枣花生也行吧,有糖有油,好歹能垫垫肚子。”说着,他坐回床边,开始剥开花生,一粒一粒地丢进嘴里。 糖炒过的,香脆微甜,还挺好吃。 忽然,门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沈青黛站在门口,看见正在吃花生的黄淮左后,整个人愣住了。 黄淮左也吓了一跳,他举起手里那颗还没剥开的花生:“呃……你也来一颗?” 沈青黛没动。 她看向地面,原本盖在他头上的红盖头,就这样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瞬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嫌弃。 黄淮左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眉眼如画。 他心头微微一跳,不是说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嘛?这明明是冰美人。 如今看来,自己入赘倒是赚麻了。 还没等黄淮左认真打量,沈青黛便主动开口,声音清冷,但好听。 “繁文缛节已经走完了,你在此歇息吧,缺什么跟下人说,我晚上就不回来了。” 黄淮左眨眨眼,倒也没太意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般都是这个下场。 不过看这态度,这门婚事,沈家女儿反对的态度很强烈。 “好。”黄淮左应得很干脆。 沈青黛脚步微顿,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平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于是停下脚步,耐心地多说了几句。 “今日虽是成婚,但你该明白,这是长辈之间的联姻,我是不喜的。” “不过,你既已入我沈家,有几句话需说清楚:不得借沈家之名在外惹是生非,也别想着我会尽夫妻之责,还有就是我已有心上人。” “你只需安分守己,想做什么都随你,除此之外,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例钱,保你衣食无忧。” 黄淮左回过神来,这是把自己当作吉祥物来养了?那可太好了,不用干活,每月还有零花钱,想干嘛干嘛,只要自己不惹事就行了。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躺平生活嘛?上辈子吃不上好的,这辈子总算轮到我了。 沈青黛说完,转身欲走。 “等一下。”黄淮左忽然叫住了她。 “嗯?还有何事?”沈青黛回头。 “那个……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能给弄点吃的吗?” 沈青黛微微一愣,一个被新婚妻子冷言冷语打发的新郎,开口第一件事竟然是要吃的? “一会我差人送来。” “再等一下。” “又怎么了?能不能一次性说完?”沈青黛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我叫黄淮左,”黄淮左认真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沈青黛。” 说罢,她再也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刚出房间的沈青黛,立马叫来婢女,吩咐道:“给三....姑爷送点吃食,另外也再给他送点金疮药。” 她没问黄淮左脸上的伤疤哪来的,懒得管,让下人送药,不过是看在对方懂事的份上。 黄淮左坐回床边,自言自语:“沈青黛……名字挺好听的。” 没一会,门外传来敲门声。 黄淮左推开门一看,婢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旁边还搁了一碟酱菜。 最让他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一瓶金疮药。 他迫不及待地端起来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嗯,这媳妇还行。” 夜晚,房里静悄悄的。 黄淮左躺在床上发呆,也不知道刘一手和小桃安排得怎么样了。 今天他实在是被折腾得太厉害了,没一会就起了困意,根本就没有什么孤枕难眠的说法。 一夜无梦,翌日,天大亮。 “三少爷,起来了,该去敬茶了。”小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黄淮左难得头一回不冻手不动脚的睡到天亮,根本起床。 “让我再睡会。”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三少爷又硬不起。” 黄淮左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急忙捂住小桃的嘴。 “行行行,我起我起。” 小桃眨眨眼:“本来就是嘛,三少爷你硬不起。” 黄淮左懒得接话了,在小桃的伺候下,很快就洗漱更衣。 屋内的炭盆半夜的时候他就给灭掉了,一是怕气体中毒,二是怕沈家嫌弃他用炭太快。 毕竟穷怕了,还是省着点烧。 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 在成国公府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入赘是入对了,黄淮左越想越开心。 走出房门时,就发现沈青黛早已等候多时。 她披着白色的斗篷,领口绣着瑞兽山水,依旧是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 “早啊!”黄淮左随意打了个招呼。 “早....啊?”沈青黛愣了愣,对于黄淮左这种新颖的打招呼方式,明显有些反不适应。 “不是说去敬茶吗?” “对,今天是新婚第一天,你睡过头了。”沈青黛缓缓说道。 “不好意思,第一次结婚,没经验,睡过头了。” 沈青黛又是一愣,长这么大,好像第一次听见男子给女子道歉,她侧头看向黄淮左。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在贫嘴,可她偏偏没从黄淮左的脸上看出半分轻浮。 正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井井有条。 主座上坐着他的岳父大人沈万三。 旁侧坐着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气质温润,一看就是读书人,此人是沈青黛的大哥,沈修齐。 婢女端上热茶,沈青黛先捧起一杯,递给父亲:“爹,喝茶。”又捧起另一杯给沈修齐:“大哥喝茶。” 沈万三接过茶水时面色舒展,沈修齐更是笑吟吟地点头。 轮到黄淮左时,他也学着沈青黛的样子端茶上前:“小婿拜见岳父大人,拜见大哥,请喝茶。” 沈万三接过茶,鼻子里哼了一声:“新婚头日便贪睡,下不为例。” “谢岳父宽宏大量。”黄淮左认错速度极快。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旁边的沈修齐接过茶,温声道:“我是你大哥沈修齐。看你身子单薄,往后注意添衣。” 黄淮左心里一暖,这便宜大哥瞧着比黄家那两兄弟顺眼多了。 敬茶结束,沈万三和沈修齐便匆匆出门了,沈青黛也回房去了。 堂内只剩黄淮左一人。 沈家的日子,看起来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他迈出正堂,准备去看看地契上的铺面。 第12章 兄台,为何你的胸肌如此浮夸? 雪停了,长街两侧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瓷实。 黄淮左带着刘一手和小桃穿街走巷。 一路上很热闹,行人如织,人声鼎沸。 三人刚从地契上的铺子回来。 黄淮左猜到毒妇柳氏没安什么好心,但亲眼看见这间破屋子后,还是被深深震撼到了。 地段偏僻,门前台阶上一层灰雪,周遭连个脚印都没有,不知道多久没人来过了。 不仅如此,店铺里面空荡荡的,布满了蜘蛛网。 刘一手看见这情形时,心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人了。 不过好在是独门独户,得大修缮后才能使用,自己手上的三百两估计还不够。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赚钱,黄淮左此刻心里开始想念那个挥金如土的纪博常了。 “三少爷,咱们这是去哪呀?”小桃东张西望,满脸好奇。 “去看看买点日常用品。” 黄淮左路过一家书铺,想着买几本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便走了进去。 铺面不大,架上的书籍稀稀落落的。 他随手拿起一册翻了翻,里面记录着京城的风土人情。 “这本书多少钱?”他问掌柜。 “八两银子。” 黄淮左觉得贵了,又放了回去,拿起一旁的砚台。 “一方普通砚台多少钱?” “二十两。”掌柜头也不抬。 黄淮左差点把砚台摔掌柜脸上:“你怎么不去抢?” “爱买不买。” 黄淮左心里大骂店家黑心。 最后默默将砚台放了回去,兜里就那点银子,必须用到刀刃上。 脑海中突然浮现沈青黛的绝美容颜,自己可以找沈青黛白嫖啊。 她说过缺什么跟下人说,想必以沈家的财大气粗,应该不至于少了自己的笔墨纸砚吧。 小桃在旁边满眼困惑:“三少爷你什么时候会读书了?” “你别管。”黄淮左没好气道,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文盲一样。 最后他只挑了些日常用的东西,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结账时还是花了好几两,这让他心疼不已。 打发走两人后,他又接连逛了好几家书店,发现行情与前面的也是大差不差,里面的书籍不仅贵,而且种类还少,普通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看来是时候帮助大魏丰富一下书库了,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街角人流如潮般涌向醉仙楼的方向。 “听说了吗,今日醉仙楼花魁出阁。” “年年都有,有什么稀奇的?” “听说今年不仅有花魁,还有才子当场斗诗嘞?” 黄淮左循声望去,便见不少青衫三五成群,步履匆匆。 花魁?那可不能错过,当然,自己不是去看美女,那太粗俗了。他是去领略大魏的娱乐文化。 不过去之前,看看能不能顺手赚点碎银两。 他伸手拉住一个路过的青衫书生:“兄台,可是去醉仙楼看花魁?” 原本有点恼怒的书生,看见黄淮左也是读书人的穿着,脸色这才缓和不少 “正是,兄台有何指教?” 黄淮左压低声音:“兄台需要诗吗?我这什么类型的都有,保管价格实惠,童叟无欺,绝对让你在此次花魁出阁上出尽风头。” 书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甩袖而去:“不必。” 黄淮左又试了几次,无一例外全都遭到了拒绝,更有甚者直接骂他有辱斯文。 他有点不明白,自己凭本事卖诗,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也罢,看来这醉仙楼才是他真正的钱庄。 “兄台有诗卖?” 一道偏中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黄淮左转头看去,一个俊美青年正含笑看着他。 青年眉清目秀,身量纤细,一袭银白锦袍裹得严严实实。 身后跟着同样秀气的小跟班,两人身上衣袍的布料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黄淮左心里一喜,生意来了,这一看又是不差钱的主。 “在下赵日天,不知兄台如何称呼。”黄淮左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 听到对方报了名字后,俊美青年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赵晴朗。” 赵晴朗的装束,看上去比较俊美秀气,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秀气的同伴。不过两人身上的衣袍看上去就不是普通的布料,看来又是家境殷实的二代。 “原来是赵姓本家,赵兄想要什么题材的诗?” 赵晴朗上下打量他一番:“我怎么知道你的诗句写得如何?要是写得不好,我这钱可不就白花了?” “包您满意。”黄淮左拍着胸膛保证。 “口头上的保证可不算。” 黄淮左沉吟,确实,人家稳妥也是对的,换做是他,也会怀疑对方的诗作水平。 “这样吧,您说定个题,我当场念两句,您要是觉得行,再付款,如何?” 赵晴朗略一思索:“那就以雪为题,能作吗?” “没问题。” 说完,黄淮左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其实他当场就能念出来,只是不能显得太容易,不然自己不好抬价。 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缓缓开口:“你且听,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赵晴朗眸光微微一凝,沉默了起来,他表面上很平静,实则内心惊起了滔天巨浪。 黄淮左见他面无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是个纪博常那种只剩钱不认诗的吧? “好,我要了,多少钱。” 黄淮左暗暗松了口气,不过他只顾着想卖诗,完全没想过诗句卖多少钱,可自己拿出来的诗句都是精品啊,贱卖肯定不行,太贵又怕对方不乐意。 他试探性伸出一根手指,本来想说十两银子,毕竟不是谁都有纪博常那么阔绰。 “一百两?行。”赵晴朗毫不犹豫地从锦囊里抽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黄淮左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一……一百两?”他默默把那个“十”字咽了回去,然后面不改色地揣好银票,顺势念出后两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赵晴朗念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亮色:“好诗。” “赵兄还要别的吗?”黄淮左趁热打铁。 “一首够了。”赵晴朗正欲告辞,却发觉对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自己胸口扫,先是余光,后来干脆光明正大地瞥了好几眼。 他微微蹙眉:“赵兄在看什么?” “呃……”黄淮左被抓了个正着,也不遮掩,索性诚恳道,“实不相瞒,在下体弱多病,方才见赵兄胸肌……颇为浮夸,想必是常年锻体所致。不知赵兄可否传授几招练体之法?” 赵晴朗一愣,随即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不方便。”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哎,那有缘再会!”黄淮左冲他背影嘟囔道,“练个胸肌而已,这么小气……” 远处,赵晴朗走出十几步才放缓脚步,耳根的热意慢慢褪去。 身旁的云袖愤愤道:“公……公子,这人就是个登徒子!” “不。”赵晴朗摇了摇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在他诗里,雪不再是‘冷’的象征,而是‘相聚的理由’,这首诗,值一百两。” 云袖挠挠头,仍是一脸不服气。 赵晴朗没再多说,只轻轻掸了掸肩上的落雪. 其实他没跟云袖说,自己见过黄淮左。 上次醉仙楼诗会,这“赵日天”还穿着灰布短褐,跟那个一身粉袍的纪草包混在一起。 这才短短几日,换上了绸缎衣袍,现在竟然还在街头卖诗。 这人,有点意思。 第13章 出手阔绰纪博常 醉仙楼内,此刻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黄淮左顺利进来了,不过却让他愤愤不已。 一边上楼一边咒骂:“这该死的醉仙楼,办个破活动,进来还收了老子一百两的门票钱,刚刚的进账的钱瞬间就花没了。” 刚踏上楼梯,就被一个小二拦住,他引着黄淮左,来到了一楼的一个角落。 “为什么不带我去二楼和三楼。”黄淮左抬头望了望了,楼上雕栏玉砌的雅座,不满道:“我花了一百两,就坐这儿?” 自己可是花了钱的,当然得坐在最高最好的地方。 “公子见谅,一楼百两,二楼二百,三楼嘛,那是勋贵们的地界。” 黄淮左嘴角抽了抽,心里将醉仙楼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天杀的醉仙楼,光入场费就这么贵,看个花魁竟然还分三六九等,一楼都是些穷书生,自己的诗作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正准备认命落座,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沈家赘婿吗?” 黄天正一身华服,腰悬玉佩,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身后跟着几个纨绔,目光里满是戏谑:”一个上门女婿,不守男德也就罢了,还敢来这种地方?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开始对着黄淮左指指点点。 “你一个贱种,乡下来的泥腿子,懂什么是花魁诗作嘛,别来这里污了醉仙楼的名声。” “黄天正,我去哪管你什么事,怎么几天没打你,皮痒了。”黄淮左只觉得晦气,怎么逛个醉仙楼,还能遇到这“人才”。 看在一百两入场费的份上,他忍住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你打一个试试,你个贱种。”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黄天正脸上。 黄淮左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头一回听人提这种要求,不满足你显得我不近人情。” 黄天正捂着脸,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个贱种,我弄死你。” 正要暴起发作,一道香风忽然插了进来。 “哎哟喂,小国公爷消消气!”来人一把搂住黄天正的胳膊,胸前波涛汹涌直往他臂膀上蹭, 她眼角虽有鱼尾纹,却依旧魅力无限,风韵犹存,正是醉仙楼的管事妈妈如花。 黄天正眼睛都快直了,一脸享受。 “今日贵客云集,楼上还有几位侯爷世子,小国公爷若是闹大了,怕是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如花嗓音甜腻。 “这人,奴家替您赶出去便是,回头您想怎么收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黄天正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环顾四周果然有几道目光正不冷不热地扫了过来,不得不压下火气,他一个小小国公府确实得罪不起。 便恶狠狠地瞪了黄淮左一眼:“贱种,这笔账我记下了,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拂袖上了三楼。 看着黄天正离去,如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几分。 她看向黄淮左:“公子,醉仙楼开门做生意,容不得人闹事。您既然得罪了小国公爷,那就请吧。” 黄淮左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你确定要把我赶出去,赶我出去可是你们的损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害怕得不行。 余光瞥见的那几个膀大腰圆打手,正往这边靠拢,手里还明晃晃的拿着棍棒。 就现在这副破身子骨,挨一下怕是要躺十天半月。 如花没急着吩咐,眼中反而流露出惊讶之色。 面前这年轻人衣着也就比寻常人好一点,脸上却不见半点慌乱,特别是眼神,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方才打黄天正那一巴掌也是干脆利落,现在面对这种情况还能不卑不亢,这种气度,绝非寻常人能装出来的。 她在风月场里浸淫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强撑场面的人,可从没见过有人能撑得这么浑然天成。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她忽然换了语气。 "赵日天。" 如花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把京中勋贵子弟的名字挨个过了个遍,没听过哪家勋贵有这号人。 可越是查无此人,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黄淮左正思忖着如何脱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 “赵兄?你怎么在这?” 纪博常快步上前:“上次醉仙楼一声不吭就走了,又没留住址,让我一通好找啊。” 如花脸色微变,她自然认得这位粉袍公子,如今醉仙楼名声大震,这位公子哥可是功不可没。 纪家虽不算顶级勋贵,却是出了名的有钱,这位纪公子更是醉仙楼的常客,手笔向来阔绰。 她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哎哟,纪公子,您可算来了!楼上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说着同样将纪博常的手臂抱入胸前,“这次纪公子可要多做几首诗,我醉仙楼必有厚报。” “作诗好说。”纪博常将手臂从如花的胸前抽了出来,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护院,“这是什么情况?” “醉仙楼要赶我走。”黄淮左言简意赅。 纪博常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如花:“这是我兄弟,你们赶走他确实是一大损失。” “纪公子息怒,息怒!”如花连忙上前赔笑,“这不……方才这位公子与小国公爷起了点冲突,奴家也是怕闹大了不好收场……” 还没说完,纪博常直接一沓银票拍在了如花波澜壮阔的雪峰上。 “能交代了没?” 如花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约莫两三千两,脸上的难色顿时化开了大半。 “就是国公爷那边我确实不太好交代,纪公子您.....” 啪! 纪博常又是一沓银票拍了过去。 “够了够了!”如花立刻眉开眼笑,将银票利落收进袖中。 “纪公子说笑了,您的人就是醉仙楼的贵客!快快请上三楼,奴家这就让人重新布置!”说着又转向黄淮左,“方才多有得罪,公子莫怪。” 黄淮左看着纪博常的操作,眼皮跳了跳,这纪草包到底多有钱?几千两砸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纪博常直接拉着黄淮左径直上了三楼。 看着两人上去的背影,如花笑得更开心了。 “如花妈妈,回头黄公子问下来.....”一个下人说道。 “哼,一个没落的国公能和真金白银比?再说了,纪公子现在会作诗,他会吗?” 如花看着一身粉袍的纪博常也是疑惑不已,以前的诗会纪博常都没资格参加,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有才了? 三楼包间临栏而设,向下望去,楼下大堂一览无余。 红烛高照,纱幔轻垂,已有几位清倌人在台上抚琴调弦,引来阵阵喝彩。 黄淮左看着下方景色,不得不承认,高处视野确实好,入目皆是波澜壮阔的雪峰。 看得黄淮左频频点头,好看,爱看。 “赵兄,这是夺魁的一百两。”一见面,就送来了一张银票。 试问谁不喜欢这样的朋友? 黄淮左拱手谢过,将银票揣进袖袋之中。 “如何,赵兄,这里的风景不错吧?”纪博常说着还冲黄淮左眨了眨眼睛。 “确实不错。” “赵兄,那日诗会为何不告而别。” 一坐下来,纪博常就开始追问。 “纪兄勿怪,上次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走得急。” “好吧,”纪博常点点头,随后道:“不过,今日既然遇上,便是缘分,今晚我做东,咱们一醉方休。” “赵兄,你是不知道,上次你那首诗让我出尽了风头,我爹听说后,连夜跑去祖坟上了三炷香,说纪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诗坛大家哈哈。” 说着,纪博常大笑起来。 黄淮左望着他那副傻乐的模样,也跟笑了起来。 这草包,倒是比成国公府那些人可爱多了。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黄淮左发现这大魏的酒水度数极低,入口偏酸,喝了好几杯也不过是脸颊微热。 倒是纪博常已经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赵兄,我告诉您,就因为我那首诗,现在醉仙楼的姑娘们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今天这个包间,就是他们特意留给我的!” 他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今晚新出阁的花魁,若是作几首好诗博得她们的欢心……嘿嘿,说不定还能被请进房里一亲芳泽呢。赵兄要不要也试试?” 黄淮左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看你试就行。” “赵兄,先不要忙着拒绝,偷偷告诉你,诗写得好,这醉仙楼是愿意花钱买下来的。” 有钱赚?对啊,自己竟然没想到卖诗给醉仙楼! 那这诗得写啊!!! 正说着,楼下琴声忽然停了。 如花理了理鬓发,笑盈盈地走上台来:“诸位贵客,打搅各位雅兴了,奴家在这里先给诸位赔个不是。今夜花魁出阁,这便开始。” 第14章 这个我是真喜欢! 如花冲着后面招手,今晚出阁的第一个花魁走上台来。 一道绿影正从侧幕缓步而出,身姿袅袅,如柳拂水,姑娘怀抱琵琶,眉目温婉。 “诸位贵客,这是樱桃。” 樱桃的指尖拨过琴弦,音色干净,台下的读书人屏着呼吸听完,一曲弹罢,满堂喝彩。 “竟是樱桃姑娘!” “我说如花妈妈,我看你也丰润犹存啊,何不也参加花魁竞选呢?” 有人在楼上捣乱,醉仙楼里顿时响起大笑声。 “对啊,你要是参加花魁竞选,我肯定投你。” 如花闻言,没好气道:“各位贵客莫要拿我寻开心了,如花已是人老珠黄。” 纪博常与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双手撑着窗沿,眼睛几乎黏在名叫樱桃的花魁身上。 “赵兄,这个我是真喜欢!” 待台上的樱桃表演完毕,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便缓缓退下舞台。 不多时,丝竹声又起,这次换了节奏,轻快明亮。 白衣女子踏着节拍从幕后转出,身披红绸飘带,她腰肢款摆,红白相间的裙裾间,一条修长的腿若隐若现,晃得黄淮左移不开眼。 一舞毕,长腿微屈,朝台下盈盈一礼。 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比上一个还要激烈。 “这千雪姑娘真是我见犹怜啊,”纪博常又趴在窗边,“赵兄,我是真喜欢这个!” 看着楼里众人的反应,如花满意点了点头,千雪这才缓缓退下舞台。 楼下的丝竹声又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又有一位女子登台。 一袭素白长裙,外罩浅青薄纱,腰间一根银丝绦带,将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裙裾拂过台阶,如云拂水。 待站到台中央,微微抬眼,眼尾斜挑中带着成熟的风韵。 “这是柳伊人!” “果然是伊人姑娘!” 黄淮左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心里默默打了个分:御姐型,大长腿,气质清冷中带着三分疏懒——九分。 “这伊人姑娘的热度还不低啊。”黄淮左感慨道。 “那可不,这柳姑娘原是官宦家的小姐,被抄家后,才流落到了教坊司,后被醉仙楼买走。” “赵兄,”纪博常又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这个,我是真的喜欢!” “你又喜欢,上一个也是这么说的。”黄淮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回是真的!” “你哪回是假的?” 柳伊人开始了自己优雅的舞姿表演,一颦一笑间吸引着在场的众多学子才子。 不过她却跟前面的两位花魁不太一样,神情很平静,没有一丝刻意讨好的谄媚。 待表演结束后,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热烈的叫好声。 让黄淮左意想不到的是,竟然还有大合奏节目,樱桃抚琴,千雪和柳伊人伴舞,各有千秋,平分秋色,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赏心悦目,让人心情愉悦。 “这醉仙楼的质量就是高啊!”黄淮左没来由想起前世的KTV,跟这个质量比起那真是天差地别。 “那是,不说别的,醉仙楼的诗会我第一次来,可没有诗会的醉仙楼,我天天来,”像是说到了自己的长处,“听我的,以后要是来这种风月场所,有需求只管找龟公。” 说着还冲黄淮左挤眉弄眼:“叫姑娘的话,第一批直接换,第二批绝对比第一批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黄淮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纪博常,这小子还玩出花来了? “那这花魁还有下一批吗?” “那倒是没有,每年只有三个花魁。”纪博常有些可惜地摇摇头。 接着,表演完毕,三名花魁齐刷刷地站在台上,等着众人的赏银和献诗。 纪博常招手唤来包房外的侍从,甩手便是一千五百两银票,“樱桃,千雪,还有伊人姑娘每人五百两。” 黄淮左嘴角抽了抽,他很想说:请把一千五百两甩我脸上。 “纪公子为樱桃姑娘打赏五百两!” “纪公子为千雪姑娘打赏五百两!” “纪公子为伊人姑娘打赏五百两!” 人群中一阵低呼,台上的樱桃微一怔后,朝三楼方向盈盈一礼。 千雪姑娘和伊人姑娘也是盈盈一礼。 纪博常双手负后,十分骚包地站到窗前,俯视着下方。 “这纪公子是谁啊,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两。” “纪草包你都不认识?” “看来怕是今晚三位花魁都会请纪草包去闺房喝酒了。” “这草包何德何能,不就是银子多了点?我要是有他的家世,我比他还嚣张。” 下方有人议论纷纷。 随后陆陆续续有人打赏,三位姑娘各自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过一千两。 不过与纪博常一人相比,差得远了。 银子对于她们花魁来说,其实意义不大。 一首好诗才是让她们声名远扬的关键。 可到现在依旧是没人献诗,如花有些着急地望向纪博常的方向,这次花魁出阁,要是没有一两首上乘诗词,那就是失败的。 醉仙楼三楼,某间包房内。 “公子,我们要不要也打赏点。”云袖站在一旁轻声提醒。 “那就打赏个一百两吧,别太多。”赵晴朗挥了挥手。 云袖应声而去。 “淮安兄,何不做首诗来献给樱桃姑娘,想必以你的诗才不会差。”赵晴朗看着对面江淮安道。 江淮安笑了笑:“赵兄真是太高看在下了。” “小侯爷为樱桃姑娘打赏五百两!” “小侯爷为千雪姑娘打赏五百两!” “小侯爷为伊人姑娘打赏五百两!” 就在此时,楼下响起了唱喝声。 全场哗然。 “这是,小侯爷也来了?” “纪公子的风头怕是被抢咯。” “有小侯爷在,谁敢抢他的风头。” 议论声再次响起。 纪博常一巴掌拍在桌上:“没想到这臭狗屎也来了!” 隔壁包房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三位花魁,本侯爷看上了。识趣的让开,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纪博常冷笑一声:“我当时谁,原来是临安侯家的王二少。你自称侯爷,你大哥答应了吗?” “你!“对面的声音充满了怒意,“给脸不要脸是吧。“ “这三位姑娘我甚是喜欢,让是不可能让的,大家各凭本事吧。”纪博常竟然丝毫不怵。 这让黄淮左也大吃一惊。 这位草包少爷,平日里嘻嘻哈哈,真对上事倒是不含糊。敢跟侯府公子硬顶,看来纪家背后的靠山也不小。 不过想想也是,这么有钱的人家,会没有大靠山? 醉仙楼里的人都来了兴致,这勋贵之间的较量才是最有意思的。 如花略微松了口气,只有这样才能提高花魁的名声。 每年花魁竞选总少不了勋贵斗气。 闹得越大,醉仙楼的名声越响亮。 反正京城的界儿上,谁也不会真在这地方动手,一板砖下去,砸中的指不定就是哪位皇亲国戚。 隔壁没有再出声,反倒是下面响起了唱喝声。 “小侯爷为樱桃姑娘再打赏五百两!” “小侯爷为千雪姑娘再打赏五百两!” “小侯爷为伊人姑娘再打赏五百两!” “纪草包,”王季同提高声音,“你也配跟本侯爷比,你算个什么东西?” 让人想不到是,纪博常竟然大笑起来:“好好好,王老二果然还得是你财大气粗啊。” “你不是说喜欢这些花魁吗?”黄淮左倒是好奇起来了,没想到这纪草包竟然还懂知进退。 “是喜欢啊,跟我投钱有什么关系吗?喜欢又不是非得得到。” 可恶,自己竟然被上了一课。 “我是有钱,可我又不是傻子,何况我本来就跟他不对付,看他吃瘪我高兴。”纪博常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 第15章 我与纪兄一见如故 隔壁包房,王季同听闻,一脸怒气,直接一脚踢翻椅子。 “姓纪的!我迟早收拾你。” 听到隔壁的动静,纪博常更是开怀大笑。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赵兄,我想再气一气这王老二,你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黄淮左闻言,脸上有些为难,他现在属于是爹不疼没妈爱的孤儿,要是得罪这些勋贵,那是很不值当的。 “不用你做别的,你只需给我写首诗,我不白拿,依旧是一百两一首,如何?” 黄淮左这才松了口气,拱拱手:“我与纪兄一见如故,谈钱未免俗了些,不过纪兄盛情,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赵兄高义!”纪博常来到窗前,大声道:“我有一首诗,想要送给千雪姑娘。” 此言一出,瞬间引爆全场,要知道,花魁出阁到现在,还没有人献上一首诗词,都在等着抛砖引玉。 也有人怕自己的诗词水平不够,拿出来会贻笑大方。 到此时,纪博常献诗给千雪姑娘的举动,引爆了全场。 要知道,今日来醉仙楼的人,不仅仅是看姑娘,斗诗作诗,才是他们最想看的。 原本还在担心的如花,在听到纪公子所言后,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 千雪姑娘微微捂嘴,也是有些受宠若惊。 纪博常的名字最近在青楼这等风花雪月之所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在说此人有大诗才,甚至更有流言,此乃大魏文坛新秀的说法。 她若是能得到纪博常的一首诗词,那在此次花魁中定会脱颖而出,声名远扬。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纪博常此话一出是何意味,那就是不想放弃今晚的花魁。 果然,楼中传来了王季同的声音。 “既然你不肯退让,”王季同提高声音,“那咱们就诗词上见分晓。恰好听闻你在诗会上作了一首名动京城的诗作,你我就千雪姑娘名字,各作一首,如何?” “好,不过规矩先说好,请谁来评判,别到时候输了赖账。”纪博常想都没想就拍掌应下。 说完,纪博常回到座位上,又拿出了那套熟悉的动作,只见他在怀中摸索,然后抽出一沓银票,往桌上一拍。 “赵兄,务必帮我狠狠灭掉王老二的嚣张气焰。” 黄淮左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以后自己可是家财万贯的人,怎么能被面前区区几千两的银票晃花了眼? 看来还是得加强自己的心里素质了。 见黄淮左半天没有反应,纪博常有些着急:“赵兄?你就帮帮我,必有重谢。” 哐当! 黄淮左猛地踢开椅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面的酒盏都跳了起来。 “纪兄!“他义正词严,声如洪钟,“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既然你我已是斩鸡头烧黄纸的兄弟,这忙,我帮了!“ 纪博常眼眶发红:“赵兄......好兄弟,多的不说了,都在银票里。” 说着将那一沓银票拍到黄淮左的胸膛前。 黄淮左惊呆了,说好的一百两一首,这...纪...哦不,是金主爸爸,竟然直接甩来了一千两!!! 正在为难谁做评判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 “哈哈哈,老夫陈延年,想来做此次斗诗的裁判,可否够格?”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变了脸色。只见三楼的窗户旁,站着一位老人。 有人慌忙起身正衣冠,拱手行礼。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响成一片:“学生见过陈老。” “拜见陈老。” 连二楼三楼的帘子都被掀开,不少学子探出身子行礼。 陈延年身形微驼,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朝四周摆了摆手,笑意不减。 如花更是喜出望外,没想到竟然连陈老都惊动了。 “陈老大驾光临,醉仙楼蓬荜生辉!”如花回头便吩咐下人给三楼包房奉茶上点心。 纪博常立刻扬声道: “学生纪博常,谢过陈老。”纪博常冲着隔壁喊道,“王老二,没意见吧?” “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醉仙楼内顿时沸腾起来。 往年花魁竞选大多是才子献诗博美人一笑,今年竟能看到两位勋贵当众斗诗,这样的热闹谁肯错过? 如花眉开眼笑,用指尖戳了戳千雪的额头:“我的好闺女,你可真是醉仙楼的福气。” 千雪垂眸不语,面颊微红。 一旁的樱桃神情有些落寞,直到现在,也没人献诗。跟她一样情况的还有柳伊人,不过却是因为她身份特殊,没有这个献诗的待遇也是正常。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包房内,江淮安和赵晴朗不约而同地走到窗边。 “斗诗?”江淮安眼中闪过一丝兴致,“淮安兄,不妨一会同我前去拜访拜访这位纪公子如何?” 江淮安其实想的是另一件事,当日醉仙楼诗会,他可是亲眼所见,灰布短褐少年落笔写下那首咏梅的样子。 他与纪公子相熟,既然粉袍公子在这里,想必灰布短褐少年也在这。 “看下去便是。”赵晴朗目光落在对面纪博常的包间方向。 王季同的包房里,七八个青衫学子围坐一圈,正在低声商议。 黄天正也在其中。 “这纪草包真是胆大包天,脸小侯爷的脸都敢驳。” “就是,还大言不惭的跟侯爷斗诗,真是不自量力。” “小侯爷,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黄天正今日是托了关系才挤进这间包房的,此刻正满脸殷勤地讨伐着纪博常。 王二少,全名王季同,临安侯府二少爷,他身着华袍,此刻一脸阴鸷。 他一拳砸在桌上:“好好好,纪博常,上次收拾你还不够是嘛,跑到京城了,还要跟我作对。” 随后他转身看向座上的一众学子,露出温和的笑容:“此时就拜托大家了,不能弱了我临安侯的名声,事后必有重赏。” 黄天正心里乐开了花,自己要是能搭上临安侯这个条线,那以后的仕途绝对会平步青云。 其余的学子们也纷纷沉思起来。 不一会,有学子站了起来。 “小侯爷,有了。” 王季同接过宣纸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好!当赏十两。” 纪博常坐在黄淮左身边,亲自帮他研磨。 黄淮左开始从容动笔。 见黄淮左手中的毛笔,笔走龙蛇,纪博常就开心不已。 斗诗?你王老二也不扫泡尿照照,我可是有赵兄。 黄淮左缓缓收笔,将宣纸推到纪博常面前。 “好诗,赵兄大才!”纪博常高兴地来到窗前大声道,“王老二,你好了没有。” “既然如此,那纪草包你先来。” “哼,我怕我出手后,你就没机会了。” “大言不惭!”他随手将纸递给下人,“送去给陈老。” 纪博常同样也将宣纸递给了包房外的下人,嘱咐一句:送物给陈老。 此刻的等待对于醉仙楼众人来说,属实难熬,全都盼望着陈延年快点将诗念出来。 “怎么还没念诗!” “我都已经等不及了。” “想来也没那么快吧,毕竟一首好的诗句,还有推敲。” 众人议论纷纷。 另一间包房,陈延年拿到了两位公子的诗作,却没急着念出来。 反倒是悠哉游哉地喝了口茶水,这才打开宣纸,慢慢看了起来。 看的时候还频频点头,随后缓缓开口,浑厚的声音响起。 原本嘈杂的醉仙楼,立马安静下来。 “千里无颜色,唯余雪满庭。梅开三两朵,冷香透窗棂。”陈延年刚念完王季同的诗作,便响起了不少拍马屁的声音。 “好诗,好诗。” “不愧是小侯爷,随手便是佳句。” 楼内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可更多是沉默。 王季同听着楼下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他虽不太懂诗,但能感觉到反响不如预期。 陈延年没有理会楼中骚动,继续点评道: “小侯爷所作的诗,‘千里无颜色’起笔宏阔,可次句‘唯余雪满庭’却骤然缩回庭院之内,千里之景与一庭之雪,前后断了气脉,意未尽而力竭,便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又拿起另一张宣纸,随之而来的眼前一亮,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第16章 渣男纪博常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老夫在大魏文坛浮沉数十载,这样将梅雪之争写出新意的佳作,还是头一回见!” “纪公子这首,将梅与雪从‘争春’的对手,写成互相欣赏、各擅胜场的知己,‘输’与‘逊’二字,尤见巧思,将梅雪互衬的意境写到了骨子里。” “好诗,好诗,这是老夫生平仅见的一首佳作,此首诗一出,绝对能够在大魏诗坛中青史留名。”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在纸面上流连了好几遍,大魏一直以来都是以武强国,文坛积弱已久是众所周知的事,这种诗才一出,定能在文坛上添砖加瓦。 “梅与雪争春未肯降……这哪是咏梅?这是在写人心啊!” “后两句更是神来之笔,‘三分白’对‘一段香’——绝了!” 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比方才热烈得多。 “这诗……”江淮安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写得太好了。梅与雪相争不肯降,最后却各有所长,这已经不是写景,是在写理。” 赵晴朗轻轻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两句。 江淮安偏头看向纪博常包间的方向:“……这人的诗才,已是炉火纯青。” “京城竟有这样的才子,为何会籍籍无名?”江淮安有些不解。 台上的千雪姑娘听完诗句,眼前一亮,她虽不算什么才女,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诗的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她急忙行礼,开口道:“多谢纪公子!” 一旁的柳伊人和樱桃微微蹙眉,显然两人也知道这首诗的分量。 王季同站在窗边,听着楼下一句句夸赞对面诗句的议论,面色沉了下去。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房中一众学子:“你们,还有没没有拿得出手的?” 满屋沉默。 黄天正悄悄往人后缩了缩,低头喝了一口茶,假装自己不存在。 陈延年缓缓站起身,面颊潮红。 他目光落在纪博常的三楼包间方向,朗声道:“纪学子,可愿入我翰林院进学?老夫亲自举荐!” 满堂哗然。 “陈老亲自举荐?天呐,这是多少学子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纪公子今夜一战成名啊!” “这诗写得太好,连陈老都坐不住了……” 纪博常站在窗前,嘴角原本还挂着的笑意忽然僵了一瞬,脑子瞬间清醒。 他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自己能不清楚,要是真应下,进了翰林院一开口准穿帮,不行,自己必须拒绝。 纪博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谢陈老厚爱!只是家父近日身体抱恙,学生想留在膝前尽孝,以全人子本分,辜负陈老美意,勿怪。” 这话一出,满场学子纷纷点头。 大魏以孝治天下,这话便是最好的挡箭牌。 陈延年捋着胡须,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有如此才情,还心怀孝道,纪公子将来必成大器。” 纪博常暗暗松了口气,朝楼下拱了拱手,差点就完蛋了。 陈延年没有明确说那首诗赢了,不过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出了他点评的意思。 三楼的另一间包间内。 赵晴朗略微沉吟后,开口道:“淮安兄,我这里倒是有一首,想请你品鉴品鉴?” 江淮安回过神来,眼睛一亮:“赵兄客气了,请赐教。” 云袖重新回到包房内,迅速给赵晴朗递上笔墨。 赵晴朗提笔落字,动作优雅,几息之间,一行诗句便浮现于宣纸之上。 他将宣纸递给了江淮安。 “赵兄这手字,当真是了不得,我自愧不如。” “淮安兄谬赞了。” 江淮安继续看着,随后目光便定住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他越往下看,神色越凝重,这遣词造句,这意境...... 待到读完最后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他缓缓放下宣纸,久久没有说话。 “淮安兄,这诗如何?”赵晴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苦笑道:“这诗,我怕是一辈子也写不出。” “此诗并非我所作,”赵晴朗继续道,“说出来淮安兄可能不信,这是我来醉仙楼路上,随手在路边买来的?” 江淮安闻言,一脸不敢置信:“买来的?此等诗作.......真是暴殄天物。” 这种水准的诗句,竟被人拿来街头叫卖?这写诗之人到底是有多缺钱,又有多不在意自己的心血? 他沉默片刻:“赵兄,我这也有一首诗,想请你过目。” “哦,淮安兄的诗作?” 江淮安抬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郑重地递过去。 赵晴朗见他神色认真,便也端正了姿态双手接过,缓缓展开纸面。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只读了一句,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江淮安:“这是……那日诗会夺魁之作?“ 江淮安含笑点头。 赵晴朗的视线重新落回纸面:“这字,刀刻斧凿般,锋芒毕露。这书法……怕是自成一家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书法。” 身旁的云袖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咦,公子,这人的字像流水,也像是刀刻的。” “那日醉仙楼诗句是江兄卖给纪草....纪博常的?” “赵兄莫要说笑,单论这诗句我就写不出来,何况这自成一家的书法。” “这是原作?” 江淮安点点头。 赵晴朗怔了一下:“淮安兄可是认识作此诗之人?” “不认识,但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写诗时,我就在一旁,只是那日他不告而别。赵兄忽然问起这个,莫非......” 赵晴朗没有回答,只将手里那张“绿蚁新醅酒”轻轻推到江淮安面前:“若我说,这首诗也是同一个人卖给我的呢?” 江淮安愣住了,目光在两首诗之间来回扫过。 他轻轻放下茶盏,低声道:“赵兄,此人方才写的诗,已是一流。你手上那首‘绿蚁新醅酒’,同样是雪,却写尽了冬日围炉的暖意。” “三首诗,三种心境,三种笔法……若是同一个人所写,这人的胸襟与眼界,恐怕比我们猜的还要深得多。” 赵晴朗微微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他自小长在京城,不论勋贵子弟还是文坛新秀,但凡有些名气的,他都多少听过。 像是纪博常他其实是认识的,而且还很熟。所以他知道纪博常是什么水平,这绝对是有人指点。 赵晴朗脑海中浮现出那名叫“赵日天”的家伙。 可这位“赵日天”,就像是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一般,毫无来处,也查无此人。 如果诗真是他写的,为何要藏起来呢。是故意的呢,还是不在意? 花魁出阁到此时,已然接近尾声,王季同在不甘的怒吼中,下了楼。 纪博常还专门跑到门口,冲楼梯口的王季同喊道:“王老二,慢走。” 单论王季同的手笔,待会花魁们肯定会上来敬酒一番,可纪博常驳了他的面子,这才恼羞成怒,愤然离场。 “莫要得意,你给我等着。” 刚回到包间,门就被推开,一个小厮走了进来:“纪公子,如花妈妈说请您等待片刻,她那边正在准备酒席,稍后会亲自过来请您过去吃酒。” 小厮走后,纪博常兴奋地在包房内来回踱步,晃得黄淮左有些眼花。 “赵兄,你说……我该去哪位的房间?”纪博常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随心而动。”黄淮左端起酒盏。 “那我三个都去,她们能同意吗?” 黄淮左翻了个白眼,默默把“渣男”两个字咽了回去。 第17章 来都来了 话音刚落,包房门又一次被轻轻叩响。 纪博常兴奋着跑去开门:“如花妈妈酒席这么快就被备好......额~” 他定睛一看,发现门口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子。 为首的江淮安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礼:“纪兄,在下江淮安,有礼了。” 他身旁站着一道银白锦袍的身影,面容俊美,微微含笑。 “纪公子?”赵晴朗似笑非笑地开口,“别来无恙。” 纪博常目光落在赵晴朗的脸上,嘴角的笑意忽然一僵,身体下意识地一哆嗦。 “无……无恙。”纪博常干咳了一声。 黄天正从王季同包房出来,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瞥见黄淮左的身影,心里暗道:这花魁出阁都结束了,竟然还不回去,一个沈家赘婿,新婚头一天就逛青楼,看自己到时候在沈家面前如何收拾他。 江淮安视线往里看了看,只见包房内,黄淮左坐在座位上,对着桌面的糕点吃了一块又一块。 果然,就是诗会那位穿灰布短褐的少年,至于面前的纪公子,一如既往地鲜艳。 “快请进,快请进。”纪博常急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淮安略感意外,没想到传闻嚣张的纪公子,竟然如此客气,这与他在诗会上所见的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进来的两人,黄淮左有些愣住了,直接站了起来:“是你?说好了,诗句一经离手,概不退货。” 没想到街上买他诗句的人,竟然待着下人找上门来了,是对诗句不满意嘛?黄淮左暗暗想道。 “赵兄误会了,我们只是专程来拜访纪公子的,没想到你也在这。”赵晴朗笑了笑,看向一旁的纪博常。 “你们认识?”纪博常倒是有些意外。 黄淮左便简单的说了两人认识的经过。 “原来如此!”纪博常松了口气,还以为黄淮左得罪了赵晴朗,把他吓出了一头冷汗。 “纪兄哦那个,你很热吗?”黄淮左有些疑惑,这大冬天的竟会出如此多汗。 纪博常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没事没事,近日肾虚所至。” “赵兄,在下江淮安,有礼了。”江淮安朝黄淮左拱了拱手。 黄淮左则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这才符合他印象中诗才的性格!江淮安默默点头。 就在此时,门再次被敲醒。 如花笑盈盈走了进来,待看到里面多出了三位后,微微一愣。 江淮安她是认识的,临安才子很少有人不认识,至于那位长相俊美的青年,她是不认得的,不过瞧见对方的穿着,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 “诸位公子好。” 如花招了招手,三位花魁鱼贯而入,樱桃、千雪还有柳伊人,三人齐齐朝纪博常欠身一礼:“纪公子,酒席已备好,请公子移步。” 纪博常面上端着笑,心里却乐开了花,不过在看见赵晴朗若有若无的笑意后,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欣喜之情。 以前他也砸过钱,可从未有过这种待遇,三位花魁同时邀约,传出去够他在京城吹上三年。 “这几位都是我最好的兄弟,”纪博常一拍黄淮左的肩膀,“可以一起去吧” “自是没问题的。”如花脸上有些犹豫,随后款款一礼,“纪公子,奴家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请说。” “您看奴家的三个女儿,个个都是人间绝色,这千雪有了纪公子的好诗,可我樱桃和伊人尚未有好诗,可否请您赐下笔墨?”如花斟酌着措辞,缓缓说道。 “这....”纪博常脸上有些犯难,他倒是乐意,可肚子里没货呀。 纪博常不由地看向黄淮左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三位花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黄淮左身上,少年郎模样俊俏,眉目清逸,气质却是与纪博常的张扬截然不同,反倒是带着一股安静。 黄淮左一听,这卖诗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他一脸为难:“纪兄,你也知道,这...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这灵感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江淮安心里一喜,果然如自己猜测般,这赵兄随口吟诵便是佳句,不亏是诗才。 如花是个人精,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赵姓公子才是主心骨,连忙道:“奴家不白拿,奴家愿意拿出五百两一首。” “不是我不....” “奴家愿意拿出一千两一首。” “咦?”黄淮左忽然坐直了身体,“这忽然有灵感了,笔墨伺候。” 原本还在感慨“灵感不是说有就有”的江淮安,整个人愣住了:?。。? 纪博常:(【表情】【表情】皿【表情】)凸。 柳伊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研墨,樱桃则展开宣纸,两人一左一右伺候着,动作利落。 黄淮左接过笔,略一沉思,便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笔锋不疾不徐,行云流水。 江淮安和赵晴朗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近前,目光落在纸面上。 先是看见“一片春愁待酒浇”,江淮安轻轻念了出来,声音不大,接着是“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江淮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这真是一首随手写成的词?任何一句都够他琢磨半辈子了。 赵晴朗站在他身旁,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内心震惊着实不小。 花魁樱桃接过后,细细看了看,满心欢喜:“谢谢赵公子。” 众人都以为黄淮左会停下来,酝酿酝酿,没想到他又拿起第二张宣纸,笔落得比方才更快。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停顿,几乎是一气呵成。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写到最后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时,连研墨的柳伊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自己原是官家之女,却因家族不敌政敌,这才沦为红尘女子。 她曾试图自救,可终究是逃离不了这悲惨的命运,每日强行欢笑,终究是没有快乐和滋味。 可面前这个男人,一首词却道尽她的孤独,柳伊人站在一旁,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伊人谢过赵公子。” 她站在一旁,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伊人谢过赵公子。” 黄淮左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姑娘谢就谢吧,哭什么。 江淮安已经站到了两步开外,目光在两张宣纸之间来回移动,他压根不敢相信这两首词出自同一人之手。 更不敢相信的是,它们竟是在一炷香内写完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写过的诗,怕是都白写了。 黄淮左揣好如花的两千两银票后,端起酒盏饮尽最后一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纪兄,我家中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纪博常急了:“什么事比喝酒重要?来都来了。” “真有事。”黄淮左拍了拍他的手臂,“改日来弄云巷找我。” 身后传来纪博常的喊声:“弄云巷是吧?我可记下了!” “赵公子,何不留下吃杯酒再走。”花魁樱桃和柳伊人同时挽留道。 黄淮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侧身避开三位花魁的目光,快步走出包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柳伊人抿了抿嘴唇,细如蚊声:“弄云巷么.....” 刚出醉仙楼大门,他拢了拢衣领,脚步加快。 入赘头一天就逛青楼,要是传到沈万三耳朵里,怕不是要被当场扫地出门。沈家这条大腿还没抱稳,不能因小失大。 毕竟自己这几千两银子,还是不够看。 第18章 沈修齐 沈青黛的书房内,炭火噼啪轻响。 沈青黛坐在案前,手中的风俗杂记,却许久没有翻页。 她抬头看向正往炭盆里添炭的婢女青环:“青环,姑爷今日去了何处?” 青环动作微顿:“回小姐,姑爷今日带着他的下人和婢女去了弄云巷,后来.....” “后面怎么了?”沈青黛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青环欲言又止。 “说罢,无妨。” “姑爷后面去了醉仙楼。”青环声音有些低。 “醉仙楼?他去看了今日的花魁出阁?” 青环点点头:“是,不过姑爷没花银子。” 沈青黛笑了笑,心下了然。 刚入沈家,例钱也还没给他,他入赘沈家的时候,也都没有什么嫁妆。 那家店铺她差人去看过了,破破烂烂的,修缮肯定还要花不少钱。 如果他安分守己,表现得还不错,兴许自己可以出一笔钱,将他的店铺修缮修缮。 她合上书册:“知道了。记得跟账房说一声,每月给他例钱,别让人说咱们沈家苛待女婿。” 青环应声退下。 沈青黛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落向案角那张抄来的宣纸上,轻声念出那行字: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望着窗外的飞雪很久,才低声自语:“这诗……真是纪公子所写?” 夜色渐浓,黄淮左刚从醉仙楼出来,顺路买了一包果脯揣在怀里,他尝过了,太酸,不喜欢,还是留给小桃吧。 本想买串糖葫芦,转了大半条街才发现,根本没人认识这个东西,只好作罢。 回到沈家时,小桃正带着刘一手在门口张望,见他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三少爷!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拉着刘大哥去找你了。” “给你买了果脯。”黄淮左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脑袋上落的雪,“进去吧,外面冷。” 小桃接过,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状。 沈家的晚饭比成国公府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肉类几乎无一例外,全是清水炖煮,盐里还掺着杂质,入口微苦,肉的腥臊味依旧是很重。 黄淮左一个现代人的味蕾,自然是吃不惯的。 好在还一碟小腌菜倒是很符合他的胃口,这才让他吃下了半饭,他暗暗决定,等明日雪停了,定要自己动手做一顿饭。 虽然没吃饱,但也依旧保持着饭后消食的习惯,披上外衣在沈家大院消食去。 雪越下越密,沈家庭院里覆盖了一层薄雪,黄淮左饶有兴趣地踩在上面。 要说他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那必定是雪中散步。 黄淮左沿着回廊慢慢走,遇到下人便点头致意,倒也不觉拘束。沈家都知道这个入赘姑爷的身份,不过他对那种平易近人地姿态,也让下人们有些意外。 与黄家不同,沈家即便对他这个赘婿冷淡,也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走到书房附近时,他本想绕道,却听见门内传来的争执声。 “你们工部这帮人,年年要钱修堤,修了几年?水患年年有,银子年年打水漂!”沈万三的声音里带着疲意,“国库空虚,哪还有余钱给你们填无底洞?” “父亲!堤坝不修,决堤后淹死的不还是百姓?”沈修齐难得动了气,“拨钱修堤是户部职责所在,更是分内之事!” 沈万三重重拍案:“你懂什么?银子就那么多,给了工部,北方前线将士吃什么?” “哎,最近朝中局势不明......不是父亲不想....”沈万三重重叹息道。 “可是父亲,修堤坝是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这与朝廷局势不明有什么关系?” “你还年轻,许多东西不是表面这么简单,”沈万三放下手中的折子,“对我们沈家虎视眈眈的人不少,只要沈家稍有不慎.......这堤坝非修不可吗?” 门内沉默了一会,随即沈修齐摔门而出。 黄淮左正想转身回避,却被撞了个正着。沈修齐看见他,略微意外,随即收起脸上的怒色,勉强笑道:“淮左?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大哥,”黄淮左拱了拱手,“饭后消食,路过这里。” 沈修齐叹了口气,抬步往前走了几步:“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沿回廊缓行,雪花落满了肩头。 沉默走了一段路,沈修齐忽然开口:“淮左对以后有什么打算?若想入朝为官,父亲和我替你谋个一官半职,不是什么难事,若是想要走科举之路的话,你这身份.....” 沈修齐并没有说完,不过黄淮左也清楚,赘婿的身份,注定是走不了仕途,不过他也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躺平的方式,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黄淮左连忙摆手:“大哥说笑了,我胸无大志,只想安稳过日子。” 沈修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在。” 黄淮左犹豫着开口:“方才……大哥在和父亲争堤坝的事?” 沈修齐脚步微顿,苦笑着摇头:“理念不合罢了。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坚持。” 他看了一眼漫天飞雪,语气沉重,“京郊几处堤坝年久失修,若开春雪水化得太急,随时可能决口。工部催了不下十次,户部拨不出银子,就这么拖着。” 说完后,沈修齐又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想什么呢,一个连考取功名都没有资格的赘婿,跟他说这些也没有用。 沈修齐又笑了笑:“淮左你就当是大哥的牢骚吧,这次修堤坝是我提议的,完不成也就是受惩罚罢了,大不了贬远一点。” 黄淮左却站住了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堤坝决口,淹的是京郊百姓,若真发了大水,沈家作为户部侍郎府必定要出面赈灾,连带着他这个沈家赘婿也休想躲个清闲。 如若闹不好,朝廷追责下来,沈修齐被问责,而沈家就他一个男丁,那岂不是说,他刚抱上的大腿就得折了? 如果自己现在就有实力了,那还可以观望,可现在自己也是刚解决温饱问题,哪有自保能力。 到时候别说躺平,怕是被连累也说不定。 不行,自己一定要保住这条大腿。 “大哥,”他犹豫了很久,“修堤不一定要从国库硬挤银子。” 沈修齐回身,目光里带着疑惑:“怎么说?” “堤坝决口,说到底是因为老堤撑不住水势。与其年年拿钱去补旧窟窿,不如把这笔账算在别处。” 黄淮左斟酌着措辞:“京郊不是有漕运码头么?每年往来商船交的税费,能不能划出一部分专款专用,只用来修堤坝?” 沈修齐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漕运税银……一向归内务府统收统支,若要截出一部分,需要户部和内务府两方点头,怕是比直接向国库要钱还难。” “那就在‘名头’上做文章。”黄淮左看了他一眼,“不叫‘修堤银’,叫‘漕运安防银’。” “沿河商户交的,不是加税,是买‘水运保障’。商船不出事,商家才敢走货,这叫花小钱买平安,对谁都有利。” 他说完便住了口,觉得自己话有点多。 可沈修齐却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淮左,”沈修齐缓缓开口,“你以前……真的没读过书?” 黄淮左笑了笑:“小弟资质愚钝,从小就不爱读书。” 沈修齐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我同父亲再议一议。”沈修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这事若真能成,我请你喝酒。” 黄淮左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急忙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得先把酒的度数提上去,喝大魏的米酒,还不如喝醋呢。 第19章 再遇小侯爷 自那夜与沈修齐一番长谈后,接连两天,黄淮左再没见过这位沈家大哥的身影。 黄淮左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祝他成功。 毕竟,堤坝若是真出事了,沈家就有可能受牵连,到时候他这个赘婿也休想独善其身。 今日,是他婚后三朝回门的日子。 沈家天不亮就开始张罗,门口的两辆马车早已准备就绪。 前面的马车是用来载人的,后面的马车,下人们正在往车上装着成双成对的礼品。 沈家这边的意思就是要早去早回,毕竟大雪天,沈青黛身体弱,路途也不轻松。 黄淮左换上了一身红蓝相间的新衣,上面绣着祥云纹样,料子厚实,一看便知不便宜。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思维的赘婿,黄淮左表示不需要新的,毕竟红衣服有点扎眼,跟他的气质不搭。 可刘嬷嬷一句“回门好女不穿婚时衣”把他堵了回去。 仔细想想,刘嬷嬷说得也没错,自己一个入赘的,可不就是嫁过来的? 雪停了,青石路面湿漉漉的。 青环将沈青黛肩上的红白披肩拢紧了些,才搀着她跨出府门。 沈青黛今日穿了件喜庆的红袄,挽了三绺头,脸色看上去比平日苍白几分,衬得眉眼愈发清婉端方、温婉秀致。 两人是成婚以来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待在同一处。 黄淮左先钻进车厢,里面铺了厚厚的毡,角落还放着一只小炭炉,热气扑面,与外头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他在靠门一侧坐下,留出里侧的位置。 沈青黛在青环搀扶下上来,动作轻缓,坐定后拢了拢披肩,没有看他。 马车稳稳驶动,许是雪天的缘故,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黄淮左看着沈青黛微微泛白的脸,开口道:“其实你不用亲自回去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沈青黛这才抬起眼,有些意外他会说这话:“若我不去,便是与礼不合,沈家难免落人口舌。”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吧。”黄淮左点了点头,他其实想说:自己都入赘了,还在乎什么与礼不合做甚。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沈青黛忽然开口:“听闻你前日去了醉仙楼?” 黄淮左心里咯噔一下。 她消息这么灵通?这是要兴师问罪? “嗯,去看了场热闹。”黄淮左也没有隐瞒,坦然道。 去了就是去了,没做而已。 沈青黛只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闭目养神。毕竟入门的时候,她就说过了,黄淮左想干嘛就干嘛,别打着沈家的名号,在外面惹是生非就好。 见对方没有再追究的意思黄淮左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要错失大腿呢。 不过,这是监视,还是随口一问? 他正琢磨着,沈青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你不必多想。你我是如何成婚的,你清楚,我也清楚。你做什么,只要不打着沈家的名号胡来,我都不会过问。” 黄淮左靠在车厢壁上,忽然觉得这倒也不错,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比那些天天盯着丈夫查岗的正妻省心多了。 他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盘问细节,比如跟谁去的、花了多少银子、有没有叫姑娘,结果人家连多一个字都懒得问。 他不由得在心里给这位名义上的妻子点了个赞:这合作态度,很专业。 马车正行间,忽然猛地一顿,车厢内众人齐齐前倾。 沈青黛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询问,外头传来护院的声音:“小姐,有位王姓公子拦路,说认识您。” 沈青黛尚未答话,一道清朗的男声已从车外传来:“沈妹妹,临安一别多年,不想今日在京城街头重逢了。” 黄淮左眉头一动,这声音,听着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沈青黛却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一丝意外之色。 在青环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王季同眼前一亮,沈青黛比记忆中出落得更为美丽端庄:“多年未见,当初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竟已这般落落大方了。” 沈青黛脸上浮起一层淡红:“小妹也未想到能在京城遇见兄长。” “我前些时日刚到京城。”王季同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车队,“这是要去何处?” “今日是妹妹婚后三日回门之期,正要去夫家拜访。” 王季同脸色微微一僵,再抬起时面色如常:“哦?不知妹夫是哪家的公子?可叫出来让为兄认认。” 沈青黛点点头,回头吩咐青环:“请姑爷出来。” 黄淮左从车厢内钻出,待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也是微微一愣。 他总算知道为何声音如此熟悉,原来此人竟是那日醉仙楼里的临安小侯爷。 王季同目光落在黄淮左身上:“哦,妹夫瞧着面生。” “这是临安侯的二儿子,王季同。”沈青黛做着介绍,“以前家父尚在临安时便认识的。” 黄淮左不紧不慢走上前,拱手一礼:“在下黄淮左,成国公府三子,见过小侯爷。” 他没有提入赘的事,虽说黄沈两家并没有大办,不过只要京城有心人稍微留意,想不知都难。 沈青黛在旁补充:“黄公子出自成国公府,如今已入我沈家。” “入赘?原来是赘婿,不过……本公子未曾听闻成国公有这样一位公子。” 黄淮左微微一笑:“小侯爷久居临安,未闻贱名也是应当。” 话语客气,却不见半分卑怯。 沈青黛闻言,却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对了,本公子在弄云巷看上了一家店铺,托人去打听,没想到是三公子的,能不能割爱让予我?” 黄淮左皱了皱眉,这王季同怎么回事,过来就为问自己卖不卖店?以他的身份,在这京城随便都能弄到店铺。 “不好意思了,店铺没出售的打算。” “行吧,君子不夺人所爱。” 王季同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沈青黛身上:“沈妹妹,为兄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再登门叙旧。” 说着,他朝沈青黛颔首致意,转身往街边等候的马车走去。 马车帘子落下的一瞬,王季同脸上的笑容便褪得一干二净。 他攥着膝上锦袍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翻涌未见过的阴沉。 “成国公府……三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一个连名号都没听过的废物,也配入沈家的门?” 随行的侍从不敢接话,垂首缩在角落。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朝沈家马车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么多年了……竟让一个废物捷足先登。” “去,给我盯着沈家,特别是这个赘婿,好好查查他。” “是,小侯爷。” 沈家马车继续前行,路边的景象也开始出现了变化,变得荒凉不少。 马车终于在郊区的清风镇停下了,望着门口匾额上“成国公府”四个大字。 黄淮左感慨不已,自己又回来了。 第20章 真是好媳妇啊 成国公府门前,雪扫得干干净净,正门却紧闭着,只留了一道侧门。 冷风吹得旧灯笼晃晃悠悠,连个迎客的下人都没见着。 像是根本就不知道黄淮左今日回成国公府。 黄淮左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着面前那扇窄窄的侧门,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反正自己习惯了。 就是不知道沈大小姐有何感想,都劝她别来了,非要讲究什么与礼不合。 自己堂堂国公府的三少爷,还在成国公府住了十几年,回门却像个外人。 或许连个外人都不如,人家外人登门,好歹还有杯茶喝,还有下人在门前相迎。 看成国公府这样子,黄淮左十分肯定,这就是故意的。 无所谓,反正他就是回来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够了,以后也不会回这种破地方。 小桃跟在他身后,冻得鼻尖通红。刘一手沉默地站在一旁,不过眼神却时不时地扫过正门。 沈青黛从车厢内钻了出来,青环搀扶她落了地。 她抬眼看了眼那扇侧门,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如常。 她调查过,黄淮左在成国公府不太受待见,不过看这情况黄淮左在成国公府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低。 过了好半晌,管事才从门内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堆着虚浮的笑:“哎哟,三少爷回门来了?老奴来迟了,恕罪恕罪。” 嘴上说着赎罪,脚下却磨磨蹭蹭,等他走到门口,才回头喊道,“开门。” 府内几个下人这才慢吞吞地将正门推开。 门内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正是黄国忠。 黄耀宗站在一旁,双手拢袖,上下打量了黄淮左一眼:“哟,这不是沈家赘婿吗?都不算我成国公府的人了,还回来做什么?攀关系?” 黄国忠面色不太好看。黄天正倒是一脸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柳氏站在门内:“哟,三少爷回来了,快进门,快进门。最近府里事多,都忘了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了。” 她边说边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不希望这贱种回来,巴不得跟他跟国公府撇清关系。 经过上次一闹,她怕黄淮左这次回门是来索要钱财的。上次不得已给了他一间铺子,这次若再闹上一闹,指不定又要被他拿走什么东西。 柳氏最怕的就是黄国忠心软,要是被黄淮左一通发作,然后又妥协,那自己儿子的家产不是又少了一份? 她将担心讲给了黄天正两兄弟听,黄天正倒是劝过她,说今日自有办法让黄淮左在沈青黛面前出丑,让她不必担心。 沈青黛上前一步,朝黄国忠盈盈一礼:“见过成国公。” 她沈青黛从小锦衣玉食,至于其他人她也看不上,也配亲自给他们行礼? 黄国忠“嗯“了一声,面色略微缓和了些。 不管怎样,沈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要是把沈家女婿堵在门外这种事传出去,不出两人,就会传遍勋贵圈,成国公府的名声也就不用要了。 黄淮左跨过门槛的瞬间,余光瞥见黄天正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的沈青黛身上。 见到沈青黛的第一眼,黄天正的目光完全被沈青黛的清冷气质给吸引了,从她下车到现在,目光就没挪开过。 黄天正感到十分意外。 根据京城的传言,他本以为沈家女是个病秧子,撑死了是个面色蜡黄的药罐子,可眼前这个人,一袭大红喜袍,披着红白相间的披肩,竟是一位美人儿。 清冷、端丽、眉眼如画。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口闷气,这门亲事,原本是沈家配给成国公府嫡长子的。 若不是柳氏说什么“天正要考状元,入赘沈家配不上他”,如今站在沈青黛身边的该是自己才对。 倒是便宜了这个贱种。 黄天正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朝沈青黛微微颔了颔首,露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沈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沈青黛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堂中早已备好了茶点,虽然简陋了些,但好歹不至于连杯热茶都没有。 黄淮左肯定,如果今日是自己来,门都不一定进得来,自己这是蹭了沈大小姐的光,连国公府的热茶都喝上了。 他在靠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沈青黛坐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柳氏招呼着下人上茶,亲热得很:“沈姑娘头一回来,可别见外。淮左这孩子从小性子野,在沈家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些。” 沈青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柳氏见自己讨了个没趣,便瞥了黄天正一眼。 黄天正清了清嗓子,忽然笑着开口:“说起来,三弟婚后的日子倒是过得挺滋润啊。这身衣服的料子怕是比我的都还要好。” “这不,前两日我在醉仙楼门口还瞧见你了,怎么,刚成婚就急着去寻花问柳了?”他说得轻巧,语气里带着随意。 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沈青黛,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正堂内安静异常。 黄耀宗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接话:“什么?三弟去逛青楼了?啧啧,这才成婚几天啊,就不守男德了?” 黄国忠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虽没有出声,可不悦的目光已经扫向黄怀左。 柳氏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假意替沈青黛不平:“哎哟,淮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沈姑娘这般知书达理的人,你怎好意思新婚就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啪! 黄国忠终是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斥道:“你这逆子,这要是传去不仅沈家的脸面让你丢尽,我成国公府的脸面也让你丢尽了。” “别人还会说我成国公府教子无方。” 说完,黄国忠站了起来,冲沈青黛微微行礼。 “沈小姐,他要是不遵守沈家的家规,你尽管管教便是,我成国公府不会插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黄淮左,又转向沈青黛。 黄天正嘴角微微翘起,等着看好戏。 果然以黄天正这种性格,醉仙楼那日的一巴掌,肯定对自己记恨在心。 还好沈青黛在马车上问了,自己也说了,不然沈青黛到了这里真发飙了,将自己扫地出门,那自己就痛失一条大腿了。 沈青黛缓缓抬起眼,开口道:“醉仙楼那日,是我准许他去的。花魁出阁,我让他带几首好诗回来抄给我看。” 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堂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黄天正嘴边的笑意僵在那里。 黄耀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柳氏捏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黄淮左低下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沈青黛的话也让他有些意外,她完全可以说自己知道,根本不用过多的话语去解释, 结果她还帮自己找了个去醉仙楼的理由。 真是好媳妇啊! 第21章 别逼我扇你 黄淮左偏头看了沈青黛一眼。 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动声色地把黄天正精心挖好的坑填得严严实实。 黄国忠面色变了又变,终于咳嗽一声:“行了,都是些小事,过去了就算了。” “不是小事。”黄淮左忽然开口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黄天正、黄耀宗,最后落在黄国忠脸上。 “父亲,黄天正方才说,在醉仙楼门口看见我了,那我想问一句,大哥为何会出现在醉仙楼门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是科举在即吗?为何不是在温书,而是出入醉仙楼这等风月场所,大哥去了那里,是要饮酒作乐,还是要吟诗作对?” 黄淮左说完,还冲黄天正笑了笑。 黄国忠看向黄天正:“怎么回事,你那日不是说去书院找夫子温书吗?” 黄天正脸色微微一变:“我、我是与同窗去品茶论诗的。” “品茶论诗?”黄淮左笑了一下,“为何不是在书院,醉仙楼这种地方开销可不小。” 黄天正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压根就不敢接这话,要是被父亲知道,自己从他手中拿的几百两银子全都拿去吃喝玩乐了,估计会被吊在院中的柿子树上抽个半死。 黄淮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也不追问,只将目光转向黄国忠。 “父亲,我来回门,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跟你们说清楚几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们克扣我月钱、饿我肚子、让我穿破衣住漏屋的那些年,我都记着,那是我大气,暂时不跟你们计较,以后要是再惹我,我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二,那间铺子,你给了我,就是我的。别想着往后哪一天再收回去,我没那么大方。往后我黄淮左是沈家人,跟成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找你们,你们也不用来找我。” “第三,醉仙楼的事,沈姑娘已经知道了。黄天正你方才那一番‘好心提醒’,就收回去吧,省得日后传出去,说成国公府的大少爷,专盯着自家兄弟的房内事嚼舌根。” 黄天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的青筋跳动,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别以为入赘了沈家,你就翅膀硬了,赘婿就是赘婿......” 黄耀宗刚说两句,就被柳氏悄悄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 柳氏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她看得出来,今日这场合,说多错多。 虽说她从骨子里看不起黄淮左,也看不起沈家,不过黄国忠的脸色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黄国忠脸色铁青,指着黄淮左的手直发抖:“逆子.....” 许久,终是说道:“罢了罢了,既然沈姑娘不计较,那这事便到此为止。沈姑娘天色尚早,不若便留下吃顿饭再走。” 未等沈青黛回应,黄淮左站了起来。 “不了,我不过是回来取一些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拿完我就走,沈家还等着我们回去用午膳,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朝沈青黛伸出手。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没有握他的手,只是自己缓缓站起身来。 黄天正见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嘴角微微一笑。 黄淮左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转身朝正堂外走去。 回到熟悉的破旧院子中,黄淮左还是感慨不已,没想到自己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十多年。 屋内,那把生锈的柴刀依旧躺在角落里。 黄淮左没有任何耽搁,他觉得多待一秒,自己的不痛快就多一分,怕自己忍不住上去抽黄耀宗和黄天正的耳光。 沈青黛也走进了院中,忍不住拿着手帕捂了捂口鼻,眼中要说没有嫌弃,那是假的。 黄耀宗像个跟屁虫一样,紧紧跟在后面。 “别逼我扇你!”黄淮左回头看了看他。 看见黄淮左凶横的眼神,黄耀宗忍不住后退几步,不过也壮着胆子道:“我得看着你,你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人了,别拿走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在旧衣服里一阵捣鼓后,黄淮左从中翻出了一块洁白的玉佩。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好啊,黄淮左,竟然敢私藏我们国公府的玉佩,还想拿走?”黄耀宗瞬间急眼。 这玉佩看上去值不少银两,要是他能弄过来,今晚去青楼的钱就有了。 黄淮左作势要将那把柴刀拿起来。 黄耀宗见状,急忙跑开。 “贱种,你别乱来啊,这可是成国公府。” 看见黄淮左没有追上的意思,黄耀宗松了口气,躲在门外不敢进来。 不一会,黄淮左和沈青黛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跨过那道敞开的正门,上了停在雪地里的马车。 小桃气鼓鼓地站在马车旁,见黄淮左出来,忍不住说了一句:“三少爷,他们太过分了,刚刚那样说你,现在连回礼都没有!” “没事,以后这里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回家。”黄淮左拍了拍她的脑袋。 马车在成国公府门前调了个头,车轮碾过残雪,留下一道新的辙痕。 黄天正站在门外,咬牙切齿:“该死的贱种,这等好事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地便宜了他。” 车帘落下之后,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沈青黛靠在角落,闭着眼,像是有些累了。黄淮左抱着胳膊,看向沈青黛。 “方才……多谢了。”他低声道。 沈青黛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驶过街角时,不远处的一辆奢华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年轻面孔。 王季同放下帘子,将手中的折扇缓缓捏紧,指节泛白。 他方才亲眼看见沈青黛从成国公府出来,那个赘婿与沈青黛上了同一辆马车。 大红喜袍,红白披肩,清婉端方的沈青黛和他记忆里那个跟在身后喊“王大哥”的小女孩,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他此前其实多次跟沈万三求联姻,沈万三都不同意。 “一个成国公府不要的庶子,也配?”他低声自语,“沈青黛……你宁可嫁给这样一个废物,也不肯嫁我我?” 他猛地将折扇拍在膝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回府。”他沉声道。 车夫挥鞭,马车缓缓驶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王季同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脑海中翻涌的全是方才沈青黛那道背影。 他睁开眼,眼中全是凶狠之色。 “黄淮左……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赘婿,能在沈家待得了多久。” 京城,御书房。 身着龙袍的赵天枢在批阅着奏章,案上奏章堆了半人高。 啪! 他将奏章扔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朕批了一上午的折子,头都快炸了。京城最近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让朕松快松快。” 太监总管小步上前:“回禀陛下,趣事倒有一桩。杨国公府那位二公子前些日子在青楼流连忘返,被京城人戏称‘大魏第一探花’,杨国公大怒,将其拉回府中揍了三天。” “这个探花倒是有意思!别人寒窗苦读数十年,才求得个名次,他倒好,另辟蹊径,用另一种法子当了‘探花’,”赵天枢大笑道,“还有别的趣事么?” “还有一桩,成国公府三子,黄淮左入赘沈家。” 赵天枢微微挑眉:“朕记得,这黄淮左不是嫡长子么?怎的成了三公子?”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有所不知,成国公在正妻病故后,扶了柳氏做续弦,嫡长便变成了庶出,黄淮左便被排到了老三的位置。” “嫡庶不分,长幼无序,成国公这是把祖训当耳旁风了。”赵天枢有些不悦,“还有别的没有?” 太监总管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双手呈上:“陛下,这是长公主近日送来的诗词,说是京城近来传得最广的佳作,特意让老奴呈上来请您过目。” 赵天枢坐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兴致,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那字迹清隽端方,是宫人誊抄过的,内容却让他看得越来越慢。 他轻声念了出来: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捏着那张宣纸反复看了两遍,目光灼灼:“好诗!这词沉郁顿挫,情深意切,这是何人所作?” “禀陛下,此诗乃黄淮左所作。” 赵天枢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成国公若是知道自己亲手丢出去的儿子有这般大才,怕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将那页宣纸收入案角一只锦盒中:“看来我大魏文坛,要迎来一位诗坛大家了。” 第22章 地契背后 黄淮左和沈青黛回到沈家时,已是傍晚。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谁也没说话,脚下哗哗的踩雪声。 走到院门前时,沈青黛忽然停住脚步:“你……可曾想过找点事情做?我可以找大哥与父亲帮忙。” 黄淮左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别,千万别。我这人胸无大志,好不容易找着了一个能吃饱饭、不干活、还有人给钱花的工作。” 他顿了顿,笑道,“我这赘婿当得挺好的,心满意足。” 沈青黛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寒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晃来晃。 她见过太多京城勋贵子弟听说她体弱多病后像是看瘟神般的眼神,却还是头一回遇见一个人,把“入赘”当成一份旱涝保收的闲差来做的。 她垂下眼,转身进了内院,心里暗暗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这门婚事,黄淮左也不怨她。 沈家书房内,灯光摇摇晃晃。 沈修齐顶着黑眼圈走了进来,将一本奏折轻轻推到沈万三面前:“父亲,堤坝之事,您再看一眼。” 沈万三头也不抬,手中的笔未停:“不必看了。户部没有银子,年年修堤年年漏,屁用没有。” “您先看一眼。”沈修齐声音透着执拗。 沈万三叹了口气,搁下笔,这才抬眼。 只见沈修齐眼底的红血丝,眼圈发黑,原本责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拿起那本奏折翻开。 “漕运安防银?”他念出第一行字时眉头便拧了起来,“这是何意?” “父亲看完再说。” 沈万三不再开口,一页一页往下翻。 折子写得不长,句句落在实处:从沿河商船税费中划取部分,专款专用于漕运沿线堤坝修缮,不增商税,不挪国库,银钱往来由户部和工部共同核验。 他翻到最后,将折子合上,搁在案头,沉默了很久。 “或许……可行。”他终是点了点头,“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沈修齐顿了一下:“我。” 沈万三没有追问。 “明日我便上呈。”沈万三将折子收好,“词句再打磨一遍,不可让旁人抓到把柄。” 父子俩又就几处措辞反复斟酌了一番,窗外飞雪渐渐变大,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翌日一早,雪停天晴。 黄淮左带着刘一手出了门,直奔弄云巷那间破铺子。 他蹲在台阶上,四下打量了一番:“老刘,我想把这铺子做成书铺。修缮的事,你能帮忙找着人吗?” 刘一手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黄淮左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少爷……”刘一手斟酌着措辞,“您……都没正经读过书,开书铺能行吗?” 黄淮左有些不乐意了了,站起身来:“老刘,别总从门缝里看人,会看扁的。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刘一手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可看到黄淮左那双眼睛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这地段太偏了。”他改口道,“开在这儿,怕是没什么人来。” 黄淮左笑了一下:“酒香不怕巷子深。” 刘一手这才说道:“倒是认识几个泥瓦匠,明日带他们来看看。” “行,带过来试试吧。” 黄淮左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要按照现代思维去打造这个书铺,但是又不能像大魏书铺这般平庸。 还去了好几个木材铺定制自己想要的柜台和书架格式,最终在城南一家棺材铺,找到了一个老头,只有这家能明确表示,可以打造黄淮左想要的家具。 黄淮左将图纸展开给老头。 “这图......好生奇怪,老朽从未见过这个款式的书架,倒是精致。” 几天前前后后下来,花费了将近一千两银子。 黄淮左颇为心疼。 劳碌了一天了黄淮左,吃饱喝足后,躺在床上,正在苦想,自己的书铺第一本书该买什么呢? 忽然心里有了主意。 他急忙起身,坐到案前,提笔写下了红楼记。 醉仙楼雅间内。 王季同坐在主位上,手里正转着一只酒杯。 黄天正和黄耀宗有些局促地坐在下首,虽说成国公府在京中还算有几分体面,但对面坐的是临安侯府的人,两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得罪不起。 “黄兄不必拘谨。”王季同放下酒杯,“今日请你二人来,不过是想交个朋友。临安侯府在京城走动不多,以后还望两位多帮衬。” 黄天正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小侯爷客气了,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兄弟二人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黄耀宗也在旁边跟着举杯附和,他是今晚最开心的,有大哥带着,可以名正言顺的玩一整晚,还不用担心钱不够。 王季同浅抿了一口,随口问道:“对了,我初到京城,听说成国公府还有位三少爷?” 话音未落,黄天正急忙放下手中酒杯:“黄怀左只是府里低贱丫鬟生的贱种,可是他得罪了小侯爷?” “小侯爷放心,虽然他入赘了沈家,可以是归我们这些长兄管教,回头我打断他的腿,让他亲自前来向小侯爷道歉。”黄耀宗也是识趣的接过话头。 王季同笑着摆摆手:“哦?入赘沈家?” “小侯爷有所不知,这门亲事原先定的是我。只是家母觉得入赘配不上我的前程,便让给了那个贱种,何况这沈家女却是个病秧子,不过那日一见,倒是觉得她天生丽质的美人。” “说起来,这位三公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人。沈家姑娘我少年时在临安便见过,才貌双全,京中少有的佳人。“ 黄天正闻言,浑身一哆嗦,还好自己刚刚没说什么浪荡的话语,感情这位小侯爷是沈家女的青梅竹马。 要是刚刚自己一时兴起乱说,那成国公府不就完了。 黄耀宗没察觉到哥哥的神色变化,插嘴道:“一个病秧子罢了,也就是长得好看些。也不知道那贱种走了什么狗屎运,不然就凭他.....” “老二,小侯爷面前,休要胡言。“黄天正低声喝止。 黄耀宗一愣,看了一眼哥哥沉下去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王季同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听说这位三公子在成国公府时,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黄天正暗暗松了口气:“小侯爷有所不知,这个黄淮左在国公府时便是全家的祸害。” “从小就不学无术,整日惹是生非。后来入赘沈家,也不过是他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 王季同没有接话,反而是话锋一转:“听闻黄淮左入赘时,带走了一张地契?” 黄天正却是一愣,有点不明白,小侯爷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对,小侯爷这是?” “哦,是这样的,我也是初来乍到,留京时间不会短,就想着弄个铺子,做点什么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那天路过正巧看上一个铺子,差人一问,竟然是黄兄家的,你说巧不巧。”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巧了。”黄天正依旧是疑惑不解,以小侯爷的身份,京城哪里不能买一个店铺,为何独独看上自家的。 “更巧合的是,这家铺子,就是黄淮左带走,三少爷这种情况,应该是不会答应卖与我的,这才想问问黄兄,能不能忍痛割爱,让与为兄?” 说着还冲着黄天正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黄天正这才恍然大悟,不过脸上却露出了喜色。 “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等小事,既然小侯爷看上了,那就拿去吧。” “这店铺我按京城高价给你。”说完,手一挥,手下拿上来了一个箱子。 往桌面一放,打开后满满的银元宝。 黄天正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困难,这要是都给了自己,那可以在青楼横着走。 黄耀宗更是眼冒绿光。 “那这地契....” “小侯爷,那铺子的地契,早就被我押给赌坊了。”黄耀宗摆摆手,“那贱种手上拿的是假地契。” 王季同端酒的手微微一顿:“哦?还有这等事?” “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手气不好,输了些银子,正好瞧见地契摆在书房里,便借来周转周转。” “那铺子本来就是黄家的东西,我一个做二哥的,拿自家东西抵押几日,也不算过分吧?” 第23章 大哥你莫要害我 黄耀宗接过话头:“小侯爷,就是这地契,我得先赎回来,这银子......” 说着看向桌子上的一箱银子。 王季同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想用自己的银子来赎回地契,差点就忍不住让下人拖出去暴打一顿。 可转念一想,这兄弟俩好像对黄淮左也不待见,先留着吧,后面或许还用得着,实在不行做两条跑腿的狗也不错。 黄天正嘿嘿一笑:“等他花了大价钱把铺子整好,回头发现地契不在自己手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季同放下酒杯,缓缓开口:“两位当真是手足情深。”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但黄天正和黄耀宗对视一眼,都觉得话里带着几分认可,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季同忽然说道:“那位三公子既然已经入赘沈家,按理说与成国公府再无干系。可若是在沈家惹了祸,传出去成国公府的名声也不不好听。”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天正哪里还不明白,这贱种绝对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侯爷。 黄天正连忙起身拱手:“小侯爷放心,这桩事我们心里有数。” “那就好。” 王季同举起酒杯,“来,为临安侯府与成国公府的友谊,干一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京城,沈家。 沈万三的书房里此刻火药味正浓。 “被驳回来了?”沈修齐看着案上被打回的那份奏折,脸色铁青。 沈万三叹了口气:“内阁说漕运安防银的提法虽新,但缺乏对堤坝现状的详细勘察与修缮规划。” “孩儿亲自去堤坝看了三趟,每处裂缝还有每段沉降都记录在册,怎会是空有其表?” “你的奏折只提了方案,没说细节。” 沈万三揉了揉眉:“内阁那边需要你补一份实地勘察的册子,附上具体的修缮工期和银两预算,越详尽越好。” 沈修齐沉默了。 他写得倒是详细,但那些勘测数据和修缮方案大多是散记在手札里,正经写成公文,少说要三五天的功夫。 河工那边催得紧,再拖下去开春化雪,堤坝随时有溃堤的风险。 “尽快写一个新的折子吧。“沈万三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经过几日的修缮,弄云巷的铺子修缮也七七八八了,再过个几天,估计就能重新投入使用了。 黄淮左体会到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这几日大力砸钱,才有现在的速度。不过自己那三千两银子,几乎快见底了。 这关乎到以后被沈家扫地出门的养老保障,自己必须要上心。 沈青黛跟他依旧是不冷不热,不过黄淮左也没奢望两人会有什么交集和结果,毕竟入门的时候就说了,她有心上人。 几乎都是“点头之交”,这几日除了偶尔去铺子看看,他都是带着小桃走街串巷。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已经成了黄淮左的主要日常工作,偶尔见着了一些看得上眼的大长腿,就赏几个铜板。 周围的勾栏几乎都被他听遍了,来来回回也就是几个故事。身上也没有携带音乐病毒,对于什么高山流水的曲子,他自然也听不懂。 “还是雪中漫步适合我。”黄淮左伸了个懒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开始了饭后消食。 对于这个新姑爷,每天用膳后都有在家中闲逛的习惯,下人们早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偶尔姑爷做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吸引他们的目光。 路过时,还能听到他口中低声喊着:什么广播运动,一二三四什么的。 又经过沈万三的书房,几日未见的沈家大哥,冒着风雪回来,正跟着自己的父亲在吵架。 刚准备离开,黄淮左又瞧见了熟悉的一幕,依旧是沈修齐摔门而出,手中还提着一只油纸包。 “淮左,风雪不小,还在消食呢?”身后传来了沈修齐的声音。 黄淮左只好停下,拱了拱手:“见过大哥。” “陪我走走?”沈修齐抬步往前走了两步。 黄淮左皱了皱眉头,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 “淮左,最近在忙什么?” “无事可做,勾栏听曲。”黄淮左丝毫不避讳,“大哥这是?” “回家途中买的一只烧鸡。”沈修齐举起手中的油纸包。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修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知不觉跟着黄淮左回了他的小院。 院中炭火烧得正旺,小桃在廊下扫雪,刘一手还没回来。 “淮左,都走到这里了,索性咱俩今晚喝一杯。” “那就听大哥的。” 两人围着火炉坐了下来,小桃很快给他们端上了一壶温酒。 “大哥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黄淮左给沈修齐倒了一杯。 沈修齐苦笑道:“堤坝的事,上次你说的方法,我觉得可行,便写成了奏折,结果被内阁打了回来,说缺了实地勘察的细节,让我补。” “那你补就是了。” “时间紧。”沈修齐揉了揉眉心,“我手札里记了三百多处的勘测数据,要整理成正式的公文,少说三五日,可河工那边等不了这么久。” 黄淮左咬了一口鸡腿,含糊道:“三百多处,很多吗?” 沈修齐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每处裂缝多深、多长,什么位置什么走向,你将其一条条写清楚,再附上修缮意见,按段落分好,不就是现成的奏折?” “可是那些数据零散实在是太乱了。” “你拿给我看看。” 沈修齐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翻到某一页。 黄淮左接过来扫了几眼,暗暗咋舌。 这沈修齐做事是真细致,每处裂缝的方位、走向、深度乃至地质条件都记录在册,只是写得太散。 他略一思索:“既然这样,不如按堤段分。比如清河段,东堤三十丈处裂缝一丈三寸,西北走向,深二尺,建议灌浆加固。” “每段一列,写清楚,这样一份折子递上去,内阁看得清清楚楚,也就不需要你亲自去解释了。” 沈修齐眼睛一亮:“你接着说。” 黄淮左被他这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我也就随便说说,具体怎么写成公文还得大哥自己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着沈修齐的手札,将其中几处关键数据的记录方式改成了条陈式的表述。 沈修齐越看越觉得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桌子:“淮左!你是真没读过书吗?你这思路可比朝中好些只会吃干饭的人强多了!” “大哥过奖了,我就是脑子活泛些,跟读书没关系。” “要不我和爹找人给你弄个小官当当?” 黄淮左脸色一变:“大哥,你可不能害人啊!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闻言沈修齐也不再强迫,抱拳道了声谢后,便拿着手札匆匆赶回书房。 黄淮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默默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这不上班,有钱拿的日子多舒坦啊,做官?狗都不做。 第24章 三顾书屋 弄云巷的铺面已经进入修缮尾声。 黄淮左蹲在门槛上,看着几个泥瓦匠把最后一块青砖铺平。 他手里捏着一卷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书架、柜台的尺寸,里面还有不少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细节。 特别是墙边留出的一排矮柜,那是专门供学子坐着读书。 不仅如此窗台旁还放着一盏长明灯,也是专供晚归的学子借阅。 这些都是他在大魏从未见过的东西,望着渐渐成型的铺面,心里很舒坦。 虽然他穿越过来的日子不算长久,可这间铺子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个能自己说了算的东西。 还涉及到自己后面养老的问题,必须重视。 正想着,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兄!我可算找着你了!” 黄淮左抬头便看见一袭标志性的粉袍走了进来。 纪博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铺面前,气喘吁吁:“我前后差人来了弄云巷三四回,连个问路的人都没碰到,你这店还挺能藏!” 黄淮左挡住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直直看向纪博常的手。 纪博常有些不解,也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却微笑上前:“也不知道赵兄开了书铺,这来得急,没带什么,这几张银票就当作给赵兄的随礼吧。” 说完,啪的一声拍过来几张银票。 “哎呀,天太冷了,纪兄先请进。”黄淮左露出灿烂的笑容,急忙让开门口。 纪博常跨进门槛,环顾四周,地上堆着几组半成品书架,墙边还靠着一排矮柜。 他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深:“嘶,赵兄,你这铺子……我怎么看着奇奇怪怪的。” “哦?哪里奇怪了?”黄淮左来了兴致。 “说不上来。”纪博常挠了挠后脑勺,“反正跟京城里那些书铺都不一样。看着吧,倒是挺舒坦的,还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黄淮左暗自点头,这草包审美倒是不错,还能看出些门道来。 传统的书铺都是书口朝外、卷轴成堆,寻一本书像在翻古董。他做的却是书脊朝外、分类上架,客人一抬眼便能看清书名。 别的不说,光这一项改动,就够让大魏的读书人新鲜一阵了,更别提那专供学子坐着的矮柜和专供学子晚上的长明灯。 纪博常在听说这两个东西的用处后,也是眼睛一亮,连连称赞。 “赵兄,”纪博常在一张尚未完工的长凳上坐下,“这铺子是做什么的?” “卖书。” 纪博常眨了眨眼:“卖书?别告诉我是你写的?” 黄淮左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算是吧,也卖些别人的,不过第一批货打算自己写。” 纪博常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拍大腿:“赵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你这书铺,我要入你的股,我给你钱算入股,你这书铺算我一份如何?” 闻言,黄淮左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以为纪博常只是来串个门,最多捧个场买两本书,没想到开口便是入股。 他打量了一眼纪博常才缓缓开口:“你确定没开玩笑?何况你知道我这铺子做什么的?” “卖书。” “你知道书铺在京城一年能赚多少?” “不知道。” “那你入股干什么?” 纪博常咧嘴一笑:“赵兄,我不懂书,也不懂生意,但我懂你。你在醉仙楼写的那两首诗,我读得出来不简单。” “你愿意从写诗转来做书,那就说明这事肯定比写诗更有意思。有意思的事,我纪博常就愿意投钱,何况我爹说了,自己没本事不可怕,可怕的是遇到有本事的人却没敢跟上。” 闻言,黄淮左有些愣住了,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赵兄,这又是何意?”纪博常看着自己的大拇指问道。 “就是夸你大才的意思。” 黄淮左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纪博常这人明显就不缺银子,而且他敢直面硬刚侯爷家的二公子,想来也不缺人脉。 成国公府那种地方他再也不想沾边了,沈家虽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根基。若是能拉纪博常入伙,都不愁没人撑腰。 更何况,这位草包少爷虽然读书不成,但胜在心思活络、出手大方。 他黄淮左就是喜欢这种出手大方之人,不是图钱,只是想多感受这种大方之气。 “行,不过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咱们得签个东西。”黄淮左笑道。 “签什么?” “合同。” 纪博常头一回听见这词,一脸茫然地跟着黄淮左走到柜台前。 黄淮左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凭借记忆开始写上一世的合同,甲方、乙方、出资、分成、退出、违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铺子亏损后如何清算都写上去了。 纪博常凑过去看,眉头皱了起来:“赵兄,这都是什么,我看着像是天书?” “算账用的。”黄淮左头也不抬。 纪博常虽有些看不懂上面的条款,但看着黄淮左写得这么郑重,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等黄淮左写完后,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拍了上去:“够不够?” 黄淮左扫了一眼那沓银票的厚度,心跳都快了一拍。 心里暗爽:店铺后续也用不上什么银子了,等他的红楼记摆上来,绝对暴利。这钱纯纯就是进自己的口袋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合同推过去:“签个字。” 纪博常捏着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黄淮左收好合同,将银票稳妥地放进怀中:“行了,以后你就是这铺子的半个东家了。” 纪博常咧嘴笑得一脸灿烂。 在纪博常临走前,黄淮左神秘兮兮地递过去一本册子。 “红楼记?赵兄,这是何物?”纪博常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这就是书铺要卖的书籍,你看完后将它送给你的女眷朋友们,然后再跟她们说,此书只有弄云巷的书铺有卖。”黄淮左神秘一笑。 “这是赵兄你写的?”纪博常有些吃惊,没想到已经写好书了。 黄淮左不要脸的点点头。 “赵公子。” 黄淮左刚要转身回店,一道温软如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披着浅青色斗篷。 竟是醉仙楼的柳伊人。 “伊人姑娘?你怎么来了?” 柳伊人款款走近,眼波流转:“无意间路过,见这铺子陈设别致,便想进来看看,没成想竟是赵公子的店。” 她掩唇轻笑,一颦一笑间带着三分风情、七分羞怯:“赵公子这是要开书铺?” “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赵公子若是无聊,不如去醉仙楼寻奴家,奴家必定……好好款待。” 黄淮左愣了一下,才说道:“下次一定。” 柳伊人在铺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墙上的两幅画像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副天真可爱,一副清冷美丽。 “这画....像是活的一般,”她回过头来,“能否请赵公子为奴家画一幅?便照着这般笔法。奴家改日来取。” 黄淮左看着她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柳伊人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侧过头,轻声道:“这幅画奴家不急着要,赵公子慢点画。” 说完便离开了。 黄淮左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总觉得这位醉仙楼的花魁说话莫名其妙的。 “赵兄!” 黄淮左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口又来了一道身影。 他腹诽一句:你们就不能一块儿来吗? 不过脸上却堆起笑容,拱手道:“原来是赵兄,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赵晴朗,一身白衣胜雪,往门边一站,便如画里走出的贵公子。 身后依旧跟着那个俊秀的少年随从。 小桃悄悄凑到黄淮左耳边:“姑爷,这位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些。” 黄淮左目光落在赵晴朗脸上。 赵晴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赵兄这般盯着我作甚?方才那位伊人姑娘,岂不更好看?” 黄淮左眯了眯眼:“不知怎的,总觉得赵兄看着有些……娘们唧唧的。”他旋即摆了摆手,“罢了,赵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赵晴朗暗暗松了口气:“路过而已,见你这铺子别致,便进来看看,没想到竟是赵兄所开。” 又是路过。黄淮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今日这弄云巷怕不是撞鬼了。 赵晴朗倒也不多留,只在墙上那两幅素描画前多看了两眼,走时顺走了一册《红楼记》。 临出门随口提了一句:“赵兄有此诗才,可曾想过考取功名,或是入朝为官?” 黄淮左一听,差点从柜台后面跳起来骂人。 看着赵晴朗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道:“我好不容易躺平,又来一个劝我上进的。” 第25章 大哥的赏赐 送走赵晴朗不久,刘一手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三少爷。”刘一手压低声音,“东市那边有风声传出来。” “什么事?” “有人放出话,说您手里那间铺子的地契……是假的。真地契早就被二少爷抵押给和顺赌坊了。” 黄淮左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确认了?” “还没。”刘一手顿了顿,“不过消息是从和顺赌坊传出来的,不像是空穴来风。另外……” “另外什么?” “铺子外面,这几天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生面孔,他们在盯着我们的铺子,看穿着打扮像是没有正经事做的混子。” 黄淮左没有接话。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这里地段本就偏僻,巷口外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 但他确实看见几道影子,蹲在对面的墙根下,看似在聊天可眼睛却不时往这边扫。 黄淮左重新坐回柜台前,有些郁闷。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本以为柳氏不至于在成国公府的地契上做手脚,没想到竟然给的假地契。 那岂不是说这银子白花在这上面了?不行,谁也不动我的养老金。 黄淮左想了会,开口道:“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和顺赌坊。侧面打听打听,抵押了多少银子、赎期到什么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去见见我那位好二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过笑意之下却透露着凶狠。 .......... 夜晚,皇宫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侍女太监低着头,安静站立于两侧,不敢看案前之人。 大魏皇帝赵天枢伏在案前,正在批改着递上的奏章,而面前的奏章足有半米之高。旁侧暖榻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女子天生丽质,容貌俊美,仪态端方。 “嗯?这沈修齐?朕昨日已将他的折子打了回去,今日竟又递了上来!”赵天枢忽然抓起一本奏章,重重拍在案上。 太监总管刚要上前,却被赵知微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赵天枢身后,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 “还是知微心疼父皇。”赵天枢闭上眼,肩背缓缓松了下来。 赵天枢身形消瘦,头发也出现了白发,这是典型被朝政熬干了精力的中年人模样。 “父皇莫要动气。”赵知微按揉着,目光却落在奏折上,“沈修齐的折子写了什么?竟然父皇如此生气。” “还能写什么?空谈治水,年年要钱。”赵天枢语气依然不耐,却没有方才那么尖锐了。 赵知微弯腰拾起那本奏折,翻开了第一页。 入目是一手簪花小楷,字迹清隽端正,题首写着“漕运安防银疏”。 她一路看下去,看到“疏浚清淤”“沿河税费专款专用”“商户自保”几处时,目光微微顿了顿。 又翻了一页,看到末尾那句“不增国库一文,不劳百姓一粟”时,她沉默了片刻,才合上折子。 “父皇,”她将折子递回到赵天枢面前,语气很轻,却带着少有的郑重,“您还是看看罢。” 赵天枢抬眼看了女儿一眼。 赵知微从不轻易替臣子说话,她那副表情只有在她真的认为某件事值得一做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神色。 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本奏折。 半晌。 “好,好,拟旨,朕要赏赐沈修齐......” ........... 第二天一早,沈修齐便兴奋冲进黄淮左的院子。 将正在喝茶赏雪的黄淮左吓了一跳。 沈修齐亲自来的,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黄淮左开门迎他进去时,沈修齐面上带着笑容,眼睛却是通红的,明显是熬夜留下的。 “大哥怎么来了?”黄淮左给他倒了杯茶。 沈修齐将锦盒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黄淮左疑惑地揭开盒盖,入目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银锭,码得严丝合缝,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沈修齐。 “堤坝那本折子,被皇上采纳了。”沈修齐端起茶喝了一口,“父亲昨日晚间被召入宫,当面问了几处细节。今早便有旨意下来,户部和工部联合督办,由我负责具体方案。” 黄淮左面不改色地将锦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这是?” 沈修齐笑了起来:“皇上赏的,不多,也不少。我想了想,这折子里最要紧的法子是你出的,理应有你一份。” 黄淮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觉自己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大哥说笑了,折子是您写的,主意也是您呈上去的,我一个闲人哪敢……”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锦盒上瞟了一眼。 沈修齐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在我面前就别端着了,拿着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黄淮左不再客气,将锦盒接了过来。 沈修齐又坐了一会儿,闲扯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黄淮左一眼:“淮左,往后有事只管开口。” 黄淮左目送他走远,关上门的一瞬间,终于没忍住,重新打开那只锦盒又看了一眼,内心欢呼雀跃。 他就喜欢银锭沉甸甸地压在手心的这种感觉,要是每天都要这么多银子,那该多好啊。 他合上锦盒,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银子先不动,留着做后手。万一地契那边出了变故,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当天傍晚,刘一手从和顺赌坊回来了。 他进门时面色比昨天更沉了几分,连小桃端上来的热茶都没顾上喝,:“三少爷,打听清楚了。” 黄淮左放下手里的书:“说。” “地契确实是假的,真地契在三个月前就被黄耀宗抵押给了和顺赌坊,押了八百两。赎期到这个月末,逾期不赎,赌坊有权自行处置。” 黄淮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起来。 三个月前,正是他刚拿到这间铺子不久的时候。 也就是说,黄耀宗从拿到地契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让他花银子修缮、进货、开张,等他投入全部心血,再把地契抽走。 届时铺子要么归赌坊,要么他黄淮左自掏腰包去赎,无论如何都讨不到好。 “三少爷,这可如何是好?”刘一手有些着急。 “我来处理。”黄淮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明天我去一趟国公府。”黄淮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既然是好二哥送我的这份礼,我总得当面去谢谢他。” 黄淮左拿出从国公府得到的地契,与真的地契进行对比,看完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看来这张地契却是假的。” 小桃站在门口,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三少爷,要不先告诉沈家……?” “不用,这点小事还犯不着麻烦沈家。再说了.....” 他推开院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我那位好二哥把地契偷去押给赌坊,赌坊认的是抵押文书,不是名字。只要我去赌坊把地契赎回来,那这铺子还是我的。至于这笔帐,我要跟他们慢慢算。” “原本以为是恶妇柳氏挖的坑,没想到是黄耀宗这个蠢蛋。” 刘一手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三少爷和以前在成国公府里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第26章 关门,放刘一手 “老刘,京城谁最能打?”黄淮左蹲在铺子门口,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刘一手。 刘一手正在磨刀,头也不抬:“三少爷,谁最能打我不知,反正不是我。” “好吧。”黄淮左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他还以为刘一手是什么江湖高手呢。 “那大魏有没有武林秘籍?”黄淮左又问道。 “有啊,像我学的刀法,就叫做阿威十八式。” “阿威是谁?” 刘一手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压根没想到黄淮左会问这个,想了半天才说:“不知道,大家一直都这么叫。” “哪有适合我学的武林秘籍吗?”黄淮左眼睛亮了一下。 刘一手放下手中的磨刀石:“听话,三少爷,咱别学了,你天赋太差了。” 黄淮左有些服气,平日里看着闷声闷气的大老粗,说话竟然这么气人。 正说话间,小桃着急忙慌地跑进店铺。 “三少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人。” 黄淮左探头出去,只见巷子口五个壮汉正大步走来,为首那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根铁棍,身后四个跟班高低不齐。 其中两人正是这几天在巷口转悠的熟面孔,五个人齐齐涌进店内。 刘一手立马横刀挡在黄淮左的面前。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霸占老子的地盘?”为首的壮汉一脚踹在门板上,新换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黄淮左站起身来,缓缓说道:“这位大哥,你说这铺子是你的,可有什么凭据?” 壮汉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在黄淮左面前抖了抖:“看清楚了!和顺赌坊的地契!这铺子三个月前就抵押给我们了,你一个赘婿,占了我们的地儿还想赖账?” 黄淮左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赘婿的?” 壮汉愣了愣,才道:“你管我,反正这是我的地盘。” 黄淮左扫了一眼那张地契,不过官印上,确实同他现在手里那张地契有点不同,这黄耀宗竟敢在地契上造假? 黄淮左凑到刘一手耳边,低声道:“老刘,打得过吗?” 刘一手轻轻点点头。 “小子,别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要是再不滚,我不介意将你们扔出去。” “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他拍了拍挡在前面的刘一手,“老刘,关门。” 刘一手反手将店门“砰”一声关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柄朴刀,站到了门口。 “放刘一手。” 五个壮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刘一手已经出手了。 狭小的空间内,刘一手的身影一闪,连鞘带刀横着劈了出去。 刀重重砸在为首壮汉的胸口,只见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直直往后栽倒,手中的铁棍飞了出去,滚到了墙角。 剩下四个人的见状,如临大敌,立马摆出架势,可刘一手早已经欺身上前,刀鞘快速连点三下,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四人的手腕或膝弯上。 店铺内顿时响起一片痛苦的哀嚎声。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店内,像五条死狗。 黄淮左和小桃早就躲到了柜台后面,虽说刘一手出手的速度,他看不清楚,可五人却结结实实的躺在地上哀嚎。 小桃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黄淮左的衣角。 刘一手此刻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手握着刀,双臂抱胸,活脱脱一副大侠风范。 “教练,我也想学!”黄淮左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要的武林高手风范。 他暗暗下了决心:回头一定要缠着老刘教两招,实在不行,学个跑路的功夫也好。 “你竟敢打我们,你知不知道我们和顺赌坊的背景是谁?”为首汉子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却也没忘记放下狠话。 黄淮左朝刘一手挤了挤眼睛,自己哪里知道什么和顺赌坊。 “三少爷,你眼睛不舒服吗?” 黄淮左有些恼怒地走了过来:“你是木头吗,这都不懂。” 刘一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俺是个粗人,不太懂三少爷的意思。” “和顺赌坊是什么背景?” “据说是一位皇亲国戚,具体没人知道。”刘一手小声道。 黄淮左略微思考,成国公府还好说,凭现在的实力要硬刚皇亲国戚的话,那就是自己找死。 他在壮汉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壮汉的脸:“聊聊。” “你一个赘婿,也敢.....” “你什么档次?我堂堂勋贵家的三公子,愿意跟你谈谈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黄淮左眼神一冷,“你要是不乐意,一会我就让人宰了你。” 壮汉看着对方眼神突然变冷,浑身一哆嗦,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略微挣扎后,壮汉捂着胸口爬起来,脸上的横肉都抖了三抖。 “叫什么?”黄淮左在对面坐下。 “我……我没有叫啊。” “问你姓什么?” “......姓王。” “老王,你说这铺子是你们的,地契我也看了,不过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这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王壮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黄耀宗。” “那我问你,我叫什么?”黄淮左用手指着自己。 “……黄淮左。” “黄耀宗拿你们的地契来收我的铺子,凭什么?他欠你们的钱,我欠吗?” 王壮汉被绕住了,他挠了挠脑袋,好像那里不对劲,可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身后一个小跟班小声说:“可这铺子是黄家的产业啊……” “黄家的产业,跟黄耀宗本人欠的债,是一回事吗?”黄淮左摊了摊手,“你们手里有黄耀宗的借据,要账该去找他。拿他的借据来占我的铺子,这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吧?” 王壮汉沉默了半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黄淮左趁热打铁,赶紧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张纸来,是他刚刚趁着打架的时候自己写的。 上面的格式跟和顺赌坊借款的借据一模一样,不过却注明由黄耀宗本人承担全部责任。 “老王,”他把这张纸推到对面,“这张借据,你们认不认?” 王壮汉拿过去看了半天,皱眉道:“这……这是你写的。” “借据在于上面写了谁的名字。你们手里那张抵押文书上写的是黄耀宗,我这张上面写的也是黄耀宗,既然都是他欠的钱,你们该找他去要,对不对?”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壮汉身后的几个跟班互相看了看,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来收铺子,可对面这人讲的话怎么听着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黄淮左见他们犹豫,又补了一句:“这样吧,我吃点亏,把这张地契给我,我去国公府帮你们要回来,怎么样?” “你....你休想。” “那你看,你不给我的契,我凭什么去要银子?你敢去国公府要债吗?” 闻言,王壮汉几人又沉默了下来。 黄淮左一看有戏,继续道:“你再看我这张借据,到时候我拿去一起要账,堂堂国公府二少爷欠赌坊的钱不还,这事传出去,丢人的是他,丢人的是成国公府。” “八百两银子啊,回来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你想想,这钱够你一家吃几辈子。” 几人对视了一眼,王壮汉脸上出现了忧郁之色:“你拿什么保证,万一你跟黄耀宗一样呢?” “啧,怎可将我与黄耀宗那畜生混为一谈呢。我这店铺不还在这吗,我要是食言,你就直接来这里找我就是了,难道你们和顺赌坊还怕我一个赘婿不成?” 王壮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只是替赌坊干活,又不是傻子,黄耀宗欠的债,找黄耀宗要,天经地义。 至于这间铺子,他们本来也不指望能真收走,能要到钱才是正事。 王壮汉走后,黄淮左看着手中的地契,眯起了眼睛。他从怀里摸出国公府的地契进行对比,一模一样。 “和顺赌坊拿着假的地契来要账?看来这事不简单啊。” 黄淮左喃喃道:“就是不知道谁在背后想搞我,看我装唐阴他们一手。” 第27章 大哥认识一些老中医 “三少爷,我们真的去国公府要钱啊?” “是啊,三少爷。” 刘一手和小桃凑了上来。 “为何不要,白捡的钱岂有不要的道理?”黄淮左看着手中的地契,嘴角快咧到耳根处了。 “可是....” 没等小桃说完,黄淮左就打断了她的话。 “看我的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年关将至,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天空依旧飘着小雪,黄淮左刚在街上走了一会,肩膀上就落满了雪花。 “阿秋!”黄淮左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小桃,你去买一副养身汤的药剂,拿回去炖上,本公子晚上回来喝。” 黄淮左搓了搓冻僵的手:“老刘,走,我们去要债。” 两人在车马行租借了一辆马车,直奔郊区清风镇的成国公府。 国公府大门依旧紧闭,不过门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刚到门口,就撞上黄耀宗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像是要出门去什么地方。 “哟,这不是沈家赘婿嘛,这是被扫地出门,混不下去,跑来我国公府讨饭吃了?” 黄耀宗一看见黄淮左,立马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是来找你的。”黄淮左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一脸和气。 这样黄耀宗难受至极,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沉下脸来: “你什么身份,一个赘婿,也配进我国公府的门?” 一个下人看见这阵仗,急忙跑回去禀告了黄国忠。 “你确定不让我进去?”黄淮左站在雪地里等着,肩头的雪越积越厚。 “听好了,这贱种要是敢迈进一步,就给我打断他的腿。”黄耀宗冷哼一声,冲身后护卫喊道。 黄淮左咧嘴一笑,举起手中那张地契和借据,高声嚷嚷:“成国公府二少爷黄耀宗,欠债不还,诸位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 “你......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快!抢回来!” 护卫们蜂拥而上,黄淮左不慌不忙地后退两步。 刘一手横刀往前一站,朴刀连鞘带刀往身前一横,两个护卫硬是被那气势逼得齐齐停住了脚步。 风雪中,刘一手高大的身影宛如一堵墙,竟给黄淮左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错觉。 “吵什么!”一声低喝从门内传来。 黄国忠黑着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柳氏和几个管事。他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目光落在黄淮左手中的借据上,眼皮跳了跳:“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黄耀宗抢先开口,“这贱种想要讹诈国公府的钱。” “是不是假的,看一眼不就知道了?”黄淮左将借据往前一递。 “黄二少,你可想清楚了,这东西要是假的,你大可以当场撕了。可要万一是真的呢?你当街撕毁借据,罪名可就不止欠债不还了。” 黄耀宗的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了下来。他欠债不少,那张借据真假早就已经不记得了,可那张地契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偷出去做的抵押。 此刻黄耀宗内心慌乱不已,他清楚记得小侯爷那晚在醉仙楼提了一嘴这个地契的事情,可为何落在了黄淮左的手上。 黄国忠扫了眼那张借据,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看黄耀宗,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当真去赌坊借了钱?” “父亲!我没有。” “哎,我纠正一下,地契是抵押的,一千六百两,这张借据是另外的,一千两,合计两千六百两。” “你放屁,明明地契抵押的是八百两!”黄耀宗急忙喊道。 “你给我闭嘴!”黄国忠猛地扇了黄耀宗一巴掌,力道之大,黄耀宗踉跄了两步。 柳氏赶紧上前扶住儿子:“你个贱种,休要在这国公府胡言乱语。” “成国公,你也不想你儿子借钱不还的事情,传遍京城吧?” “店铺是你的,地契也归你,就算抵押了,那也是你的债务,休要在这胡搅蛮缠。”柳氏指着黄淮左的鼻子骂了起来。 眼看越来越多的护卫围了过来,黄耀宗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就是,你一个赘婿被扫地出门了,就开始胡乱造谣,小心我报官。” “管家,任何人不得踏进此门,违者直接抓了下狱去,送客。”黄国忠转身进了府门。 门内很快传来黄耀宗的惨叫声和柳氏的哭喊声,还夹杂着黄国忠的怒骂。 马车上,刘一手终于忍不住问:“三少爷,钱呢?“ 黄淮左双手枕在脑后,“这一次来本来就没算能要到钱,只是为了让他们感到压力,不过能看到黄耀宗挨打,我这心里就是爽。” “放心吧,这钱我要定了,下次换个不用我亲自出面的法子。” 晚上,小桃正蹲在灶台前熬那副养生汤,药味弥漫了整个小院。 “三少爷,这药真的好臭。”小桃捏着鼻子。 “我也不想喝,谁叫我身体虚呢?”黄淮左捏着鼻子直接一口闷,苦得他龇牙咧嘴。 又是每日雷打不动的,饭后消食时间,他披着外衣在沈家回廊里散步消食。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这会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黄淮左走得很慢,转过回廊拐角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恰好迎面走来。 沈青黛裹着白色斗篷,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沈青黛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黄淮左身上:“你……喝药了?” 黄淮左愣了愣,一时间竟然不懂怎么接话。 紧接着沈青黛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我认识一位老中医,在城南开了几十年的医馆,专治……那种问题的。” “哪种?”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目光里的意思,黄淮左在沉默的三秒里读懂了。 他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脏话都快涌到嘴边了,还是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黄淮左挤出了一个笑容:“沈青黛,我只是补补身子,不是补那方面的。” 沈青黛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嗯,我知道。” 然后转身离开。 黄淮左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哭丧着脸:“……完了,我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他继续在院子里走,想借着雪风把药味散掉。 走到偏院门口时,正碰上沈修齐背着包袱走了过来。 沈家大哥看见黄淮左时微微一愣:“淮左,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 “消食。”黄淮左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这么晚了,大哥这是去哪里?” “今晚就得出发,去往堤坝,修缮的事宜已经敲定。” “那要不要叫他们来给大哥送行?” “不用,我们家只迎归来,不送别。”沈修齐摆摆手。 忽然,沈修齐靠近两步,用力嗅了嗅。 “你喝药了?” 闻言,黄淮左脸色一僵,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沈修齐目光从黄淮左脸上移到他的腰间,又移回来。 “淮左啊,不急,生孩子的事……不着急,慢慢调理就好。” 沈修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还是认识几个老中医的,手法了得,等开春回来,大哥替你引荐引荐。” 黄淮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沈修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飞雪吞没。 “行吧。”他低声自语,“明天开始,什么药我都不喝了。” 第28章 一门双草包 清晨,沈家小院。 刘一手照例天不亮就起了,光着膀子立在雪地里练刀 睡眼朦胧的黄淮左打着哈欠,推开门,便看见浑身冒气的刘一手。 “早啊,老刘。”黄淮左有气无力地打着招呼。 “三少爷好。”刘一手动作不停,随口应了一声。 黄淮左裹着棉袍蹲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起初还觉得新鲜,看得久了便坐不住了,起身凑到刘一手旁边有模有样地比划了两下。 结果不到半柱香工夫就放弃了,他退到一旁,开始做那套刻在骨子里的动作:伸展,扩胸,转体,踢腿,口中还念念有词。 刘一手停下手里的刀,好奇地看着三少爷做的古怪动作,口中还喊着什么“二二三四”之类的奇怪口诀。 动作虽古怪,细看之下却暗含一种匀称的节奏感,不像是胡乱比划。 “三少爷,这是什么武功?”刘一手有些好奇地问起来。 “此乃传闻中的第八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黄淮左满口胡诌。 刘一手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确信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功夫名号。 “老刘,真没有适合我的修炼的武功嘛?”黄淮左还是不死心,都穿越了,拥有主角体质,肯定是练武奇才。 刘一手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直接泼冷水。 半响次啊缓缓开口:“三少爷,你今年十六了,正经练武确实晚了些。” 说着他语气顿了顿:“不过,真要练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我村的祠堂里或许有些功夫会适合你,不过你也成不了高手。” 黄淮左眼睛一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三少爷,你不是说今日书铺开张,再说了,雪还没化,路不好走。”刘一手摇头,“等雪停吧。” 经他提醒,黄淮左才想起今日确实是铺子开业的日子。 小桃端着热水盆从屋里出来,看见黄淮左做着奇怪的动作,愣了一下:“三少爷,你这是……跳大神?” “最后一段,马上。”黄淮左坚持做完最后一个动作。 小桃递来热帕子,黄淮左接过擦了把脸。 热水蒸腾出的暖意让他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大手一挥:“走,开业去。” 三人出了沈家,穿过两条街,越走越热闹。年关将至,街上行人越来越多了。 黄淮左左手捏着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右手拎着一串热气腾腾的炸馓子,边走边吃,毫无读书人的体面可言。 路过的几个青衫学子瞥见他这副吃相,纷纷侧目,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雪后初晴,弄云巷口难得地热闹起来。 刘一手将匾额挂了上去,取名“有间书铺”。 黄淮左秉持着“能白嫖,绝不花钱”的原则,从沈家调来了十几个下人。 门口站着的下人,此刻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赘婿姑爷,究竟想要他们做什么。 黄淮左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一沓写满字的宣纸。 “你们听好了,我手中的纸叫做传单,你们要发出去,特别是递到那些青衫学子,还有那些官家小姐。 本少爷一会亲自给你演示一遍,怎么将这传单发出去,做得好人,回来有奖赏。” 路人看着书铺门口的阵仗,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说完,黄淮左不顾别人的目光,直接来到路边。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黄淮左吆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今日不来,明日涨价!” “这位兄台,书铺开张,看看?”黄淮左塞给一个青衫学子。 路人有些警惕地看了眼黄淮左,这才接了过去。 路人先是眉头一皱,随后慢慢舒展开来,宣纸上“减钱”和“送书”确实勾起了他兴趣。 纸上用大号楷书写着几行字,“有间书铺开业大吉”“今日消费满一两减一百文”“满五两送一本”“开业三日,全场八折”。 毕竟在大魏,书籍的价格是不便宜的,普通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多数学子的书籍,都是手抄而来。 路人抬脚走进书铺。 刘一手和小桃看呆了,黄淮左的操作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群下人更是面面相觑,虽说是赘婿,但他却是货真价实的沈家姑爷、国公府的三少爷,竟然不顾身份,如商贾小贩般,沿街吆喝。 “看清楚了吗?”黄淮左问道。 众人点点头:“看懂了。” “那就去吧,人分散来喊,看见那些衣服华贵的人,就将传单塞给他们。” 黄淮左将宣纸分了出去,下人们动作很快,马上就开始学着吆喝起来。 为了这书铺,黄淮左早就开始做准备了,甚至还做了一个告示牌,立在了弄云巷子口。 告示牌上贴了一副素描画,底下还画了一排小小的箭头,指向巷子深处的铺面。 街上路过的一个老秀才摇了摇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体统……” 话没说完,却被另一个年轻学子拉了拉袖子:“先生,您看那排书架,书脊朝外!一眼就能看见书名!” 老秀才顺着望去,目光落在店里那几排新打的书架上,这种新颖的书架,他活了大半辈子,却是没见过。愣了一下后,也迈步走了进去。 黄淮左站在门口,望着人流渐渐往巷子里涌,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费自己的力气。 柜台处的收银同样也是从沈家借来的人,他从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的震惊。 他从未见过如此做生意的,今日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掌柜,这本书多少钱。” “来了客官......” 黄淮左已经当起了甩手掌柜,毕竟他人生的格言就是躺着数钱。 他来到书铺的后院,房子内早就准备好了炭炉,躺进他定制的摇摇椅。 椅子还被贴心的小桃包上了毯子,黄淮左缩在摇摇椅里,舒服至极。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纪博常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粉袍若隐若现,黑眼圈很重,脚步虚浮。 “赵兄……”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黄淮左吓了一跳:“纪兄,你这,昨晚有人索尼机子??” “我那草包的爹,陛下让他写折子,他倒好,让我来写。”说着说着,纪博常忽然眼睛一亮,“赵兄,咱们是不是好兄弟?” 黄淮左一看这家伙的模样,就知道想说啥,不过这是金主,不能得罪。 “是好兄弟啊。有事你说。” “那,你帮我看看折子呗?”纪博常搓着双手,“不白看哦。” 嗯?熟悉的话术一出来,黄淮左直接坐直:“奏本是什么名堂?” “前些时日,临安那边闹农民起义,听说声势不小,短短的时间就席卷了小半个临安。” “陛下这才下了旨,让六部上奏本,给出个章程,可...我爹是个草包,他根本就不懂,就把这事压给了我。” “临安?”黄淮左一听,脑海中莫名想起临安来的王季同,“我问你,历朝历代,农民都是为因何起义?” 纪博常挠了挠头,语气有些试探:“因为太有钱闲得慌?” 好吧,看来阶层不同,认知不同:“那必须不是啊,百姓们起义大部分都是因为赋税中,吃不饱穿不暖,才造反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纪博常恍然大悟,“那直接派大军过去碾压就好了。” “你仔细想想,镇压管用吗?临安可以暴乱,京城也可以暴乱,甚至其他的地方,要知道,暴乱的根源就是吃不饱,所以要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黄淮左拿出一张宣纸,缓缓写下“均田制”和“限田令”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纪博常不耐烦了:“哎呀,不管了,赵兄你只管帮我写就好了,不白写。” 说完递过来两张银票,黄淮左眼睛一亮。 随后,纪博常一屁股坐在炭炉旁的矮凳上,语气有些激动:“今天来不是折子的事情,我想问的是《红楼记》后面呢?林黛玉到底死了没有?你快告诉我!” 黄淮左怔了一瞬,不是大哥,你真话风变得也太快了。 还有你就为了这破事一宿没睡? “纪兄,今日是铺子开张,红楼后续还没写呢。” “不行!”纪博常一拍桌子,“快,你现在就给我写,现在看不到的话我会难受死的。” 声音大得连门口几个正翻书的学子都转过头来。 “你看我这黑眼圈,你看我这.....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着林妹妹那个性子,她要是真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怎么办?赵兄,你写个痛快话,她死不死?” 纪博常那副表情,就快要急哭了。 黄淮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纪兄,你看的是书,不是活人。冷静,冷静。” 第29章 给好哥哥加点料 纪博常哪里冷静得下来。他一把抓住黄淮左的袖子:“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 门口,越来越多的学子被铺子里独特的陈设吸引进来。 有人站在书架前看着书脊上墨笔写就的书名,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红楼记》?……这是什么书?” 然后默默翻开,看了起来,初看的时候,还皱着眉头,越看越沉浸其中。 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这铺子的书摆放得真清爽,看一眼就知道该拿哪一本。” “对啊,价钱还便宜,比城南那几家少了不少钱……” “你看他上面写的,买三送一,真的假的?” 其实书店里面的种类也算多,主要是急着开张,好些书黄淮左还没来得及抄。 现阶段主打的就是这时代没有的素描画和《红楼记》。 黄淮左拍了拍纪博常的手,压低声音道:“这样,你今晚请我去醉仙楼吃一顿,晚上我跟你说林黛玉的事。” 纪博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顺便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黄淮左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纪博常听完,眼神先是疑惑,随即渐渐亮了起来。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跑江湖的婆子,演哭丧戏那是一绝。回头我替你找个人,保管演得跟真的一样。” 他说完便站起来,精神头跟刚入门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我先去醉仙楼定个雅间,你忙完了赶紧来!” 纪博常走后,铺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黄淮左来到柜台后面,看着新来的客人一边翻书一边露出“原来还能这样”的表情,心里说不舒坦是假的。 小桃在旁边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擦书架又是给客人指路,刘一手则守在门口,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京城,另一边的街道上,行人如织。 江淮安为了即将到来的科举,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出门了,他晃了晃有些晕沉的脑袋。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今日不来,明日涨价!”一道高喊声传入耳中。 江淮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厮手中抱着一沓宣纸,一边喊叫,一边将宣纸递到路人的手中。 江淮安皱了皱眉,心道:这谁家这么阔绰,当街发宣纸。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书铺开张,您要看看。” 还没等江淮安反应过来,对方直接将宣纸塞入他的手中。 他不禁看起上面的内容来。 只见纸上用大号楷书写着几行字,“有间书铺开业大吉”“今日消费满一两减一百文”“满五两送一本”“开业三日,全场八折”的字样。 “这....揽客的方式倒是别致。”江淮安看着上面的内容,顿时来了兴趣。 近日也是闲来无事,改日去弄云巷看看。 与此同时,在街上溜达的黄天正也接到这份别致的宣纸,看着上面的内容,心里一喜。 “竟有.....这等好事?”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最近家里的银子管得严,可以借着买书的口号去要银子,何况这书还有折扣,省下来的银子,还可以去怡红院喝一顿。 他越想越开心,当下就决定,明日一早便去看看。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去。 黄淮左盘点了一下账目,开张第一天,收入虽然比不上他的预期,不过也相当可观了,等日后他将书籍丰富起来,那收入就不一样了。 他伸了个懒腰,对刘一手和小桃交代了几句,便裹上披肩出了门。 醉仙楼里灯火通明。 黄淮左熟练地来到醉仙楼特意留给纪博常的包房,推门而入。 桌上早已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热酒,纪博常见黄淮左进来,立刻凑了上来。 “人我找好了!城南的赵婆子,专接这种活,哭起来三天三夜不重样。她说只要银子到位,让她哭三天都没问题。” 黄淮左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够不够?” “啧,赵兄,你这是看不起我?”纪博常直接将银子推了回去。 黄淮左竖了个大拇指,默默将银子揣回袖袋之中。 没一会,房门就被敲响,进来的先是如花。 “哎哟,纪公子来了,我醉仙楼真是蓬荜生辉。” 如花上来就给纪博常斟满了酒,还亲手将酒端到他嘴边。 随着如花招手,花魁绿衣和千雪走了进来。她们对着两人盈盈一礼,随后开始了表演。 抚琴弄舞,体态婀娜,看着赏心悦目。 纪博常一脸的享受。 黄淮左则是看着若隐若现的大白腿,有点移不开眼睛。心里暗道:这醉仙楼还是得来啊!!!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两日后,成国公府门前不出意外地又热闹了一回。 这回的主角是个风韵犹存的四十来岁妇人,穿得花枝招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女子。 她往国公府门口一坐,两只手往大腿上一拍,大声哭了起来。 “天杀的啊,黄家二少爷你个挨千刀的!骗了我家闺女的身子,许了婚书又反悔。 如今我闺女怀了你的种,你们成国公府就想拿几两银子把人打发了?我苦命的闺女啊。” 她哭得顿挫有致,字字清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左右邻舍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巷口的小贩都停了手里的活计,踮脚张望。 黄国忠黑着脸从府内出来时,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赵婆子见他出来,哭得更卖力了。 只见她一边抹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国公爷您看看!这是您家二少爷亲手写的婚书!白纸黑字!他许了我闺女八两银子的聘礼,如今人肚子大了,钱也没给,人也不见。” 黄国忠扫了一眼那张纸,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沉。 他当然认得那字迹,歪歪扭扭,跟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一模一样。 黄国忠猛地回头,冲门内喝道:“黄耀宗!你给我滚出来!” 黄耀宗被两个护院架出来时,脸白得吓人。 他嘴唇哆嗦着:“父亲……我、我不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黄国忠一把夺过那张“婚书”拍在他胸口,“那你告诉我,这上面是谁的字?” 黄耀宗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玩意儿,可他写的字实在太有辨识度了,歪七扭八,想赖都赖不掉。 赵婆子见状哭声又提高了几分:“二少爷!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我闺女才十六岁,您当初在酒楼上拉着她的手说海誓山盟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第30章 造孽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黄国忠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紫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管家!请她进府!” 赵婆子抹着眼泪,跟着走进了国公府。 管家则是又一次来到门前:“去去,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黄国忠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黄耀宗,如果没有这赵婆子这么一闹,这件事还有很多种挽回的方式。 可如今大家都看见了,就不好再糊弄过去了。 黄国忠打量了眼穿得花枝招展的赵婆子:“你的女儿绝对不无可能进我国公府的门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微微停顿后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些银两,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赵婆子止住了哭声:“那就依....国公爷所言。” “你要多少银子?” “三....三千两。”赵婆子伸出三个手指,小心翼翼地看着黄国忠。 “你怎么不去抢?”闻言的黄耀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住嘴,你个逆子。”黄国忠一巴掌打在了黄耀宗的脸上。 黄耀宗顿时傻了眼。 “老爷,他是您的儿子!”柳氏哭喊着将黄耀宗护在身后。 “慈母多败儿啊。”黄国忠气愤着指了指两人。 “三千两是不可能的,”黄国忠略微沉吟,“这样吧,我最多给你一千五百两,你要,此事就过去了,以后在人面前,不可提及此事。” 赵婆子刚想说什么,就被黄国忠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莫要以为我国公府是好欺负的,小心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婆子这才点点头。 “管家,拿银子。” 赵婆子利落地将一千五百两的银票收进怀里,朝黄国忠福了一礼:“多谢国公爷体恤民情。” 说完转身便走,哪里还有半点哭丧的模样。 国公府的门口依旧围观着不少人,众人见赵婆子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跟进去的时候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随后发现没热闹可看了,纷纷散去。 黄国忠站着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哆嗦的黄耀宗,捏紧了拳头。 “造孽啊!把他给我拖进去,上家法。” 府门“哐当”一声关上。 门外的雪地里,只剩下一摊被踩得凌乱的脚印。 翌日清晨。 宿醉的滋味像是有个小人在脑子里敲了一晚上的锣。 黄淮左睁眼时,只感觉天旋地转,躺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只好直挺挺地瘫在床上发呆。 昨晚跟纪博常喝得太酣畅了,那酒虽然度数不高还偏酸,可架不住量大。 两坛下肚,他连自己怎么被扛回来的都不知道,对于纪博常竟然没留他醉仙楼休息一晚的事情,黄淮左直言可惜。 吱呀,房门被推开。 小桃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三少爷,快喝了,解酒的。” 黄淮左接过来灌了一口,姜味直冲脑门,整个人这才慢慢从“半死不活”过渡到“勉强能动”的状态。 约莫过了半柱香,脑袋终于不那么沉了。 他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冷风直直往袖口里面钻。 还没来得及感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院中,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着,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应该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他们看见黄淮左出来的那一瞬间,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惊喜之色。 “姑爷!您可算醒了!” “姑爷我们什么时候去书铺?” 黄淮左愣了楞,偏头看刘一手:“老刘,他们这是……” 刘一手难得露出笑意:“昨晚您给他们发了双倍工钱,今儿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黄淮左沉默了,昨晚喝断片了,根本不记得自己许过什么诺。 他看着那一双双亮堂堂的眼睛,忽然觉得扫兴也不太好,于是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工钱照旧,去书铺帮忙的,中午管一顿热饭,现在就走。” “终于有活干了!” “还赏饭!” 小桃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昨晚明明醉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能记得给人发钱……” 有间书铺今日的生意比昨天还要好一些。 巷口那块新挂的指引牌起了大作用,上面画着一个人低头翻书的模样,寥寥几笔,神态毕现,老远就能瞧见。 路过的行人被那新颖的画法勾住了眼,忍不住拐进巷子,看看这满大街跑的书铺究竟是何模样,然后就被铺子里别有洞天的陈设留住了。 城中好几家书铺都出现了同样的状况,往日来的学子,这两日竟然又少了。 掌柜的正想着原因的时候,店小二拿着写满广告语的宣纸回来了。 “不好了,掌柜的,您给看看。”店小二气喘吁吁的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去一看,脸色有些变了变。 有间书铺。 纪博常是这日第一批杀进来的人。他推开铺门时,眼眶泛红,眼底全是血丝,一进门便直奔后院,把正在抄书稿的黄淮左堵了个正着。 “赵兄!”他声音沙哑,“你快告诉我,《红楼记》后面到底写了什么?林黛玉到底怎么了?你不能再吊着我了!” 黄淮左安慰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昨晚说好的告诉我林黛玉后面究竟如何了,结果你一个字都没说。” “昨晚咱俩不是还坐一块儿喝多了嘛。”黄淮左放下笔。 “我不管!”纪博常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昨日一早,我妹妹拿着我抄的稿子去看了,看完了就跑来堵我,说后面呢?后面怎么没了? 她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官家小姐、富商之女,全堵在我院子门口,非要我把后续交出来,赵兄你是没见那阵仗,她们就差把我脑子撕开来看看了!” 黄淮左一时没忍住,大笑了起来:“十几个姑娘?” 纪博常苦着脸:“只多不少!连我爹都惊动了,还以为我欠了青楼的债被人追上门来。赵兄,你就可怜可怜我,告诉我林妹妹到底怎么样了,让我回去交个差。” 黄淮左摊了摊手:“纪兄,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后面的情节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好。 你回去跟她们说,作者正在闭关苦思,绝不负读者厚望。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后续内容,可以来有间书铺,这边会同步刊印售卖。” 纪博常愣了愣,被“同步刊印”这个说法砸了一下,琢磨了一会才摸出味儿来:“你的意思是……让她们来你这儿买?” 黄淮左点点头:“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买卖呢?这叫知识流通。” 纪博常眼睛亮了起来:“这主意好!我回去就告诉她们!等书印出来了,我先订一百本!” 他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赵兄,巷口那块木板上的画,也是你画的?” “嗯。” “这又是什么画法,我从未见过,跟京中那些画师全然不同,那上面的人物像是要走出来一样。 能不能……帮我画一幅?我母亲下月生辰,我想送她一幅那样的画当贺礼。” 黄淮左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行,回头给你画一幅,不急吧?” “不急不急,下个月才用!”纪博常大喜过望,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欢天喜地地跑了。 纪博常走的时候,赵婆子给他的一千五百两递给了黄淮左。 黄淮左大喜过望,这就叫惊喜,这次就算和顺赌坊的再来,自己也不慌了。有了国公府的一千五百两,他就不用花费自己的银子去赎回地契。 与此同时,和顺赌坊。 正值冬季,窗外飘雪,和顺掌柜此刻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 “没用的废物,蠢材,”王季同愤怒地一脚踢翻桌子,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我让你去收的,你的人竟然练地契都给人家了,拿什么去要回来?” 气不过的王季同,一脚踢在掌柜的身上。 和顺赌坊掌柜在地上滚了半圈,才爬了起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小侯爷,打狗还看主人,您注意分寸。”一位随从凑到王季同耳边,低声说道。 王季同深吸了一口气,和顺赌坊背后的那一位,自己却是惹不起。 “你们现在就滚过去,给我将地契要回来。”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掌柜的如邻大赦,慌忙跑了出去。 房内安静了下来,王季同笑了起来:“蠢货,你以为你拿到了真地契?哈哈,一个赘婿看我不玩死你。” 第31章 寸金难买寸光阴 纪博常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走进了铺门。 来人身形修长,面容清隽。 他来的时候,站在巷口那块指引牌前看了很长时间。 画中的线条干净利落,全凭几笔便勾勒出一个人低头翻书的姿态。 “这画……”他低声自语。 只见他掏出随身的册子,想要将那画临摹一份,却发现根本无处下笔。 心中顿时对这名叫“有间书铺”的地方更加好奇了。 入门的瞬间,江淮安的目光就被那排齐整的书架给震惊到了。 书脊朝外,分类清晰,一改寻常书铺那种凌乱模样。 窗边几排矮凳上还坐着几个正在翻书的客人,这新颖的格局将他的目光深深吸引。 他沿着书架缓步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心里舒服。他在京城逛过不下二十家书铺,哪家不是把书堆得跟杂货铺似的? 像这样陈设有序的铺子,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随手从矮柜上拿起一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红楼记》。 原本只是随意一翻,可看到第一页的内容后,翻页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慢下来了。 到第三页时,他已经在那排矮凳上坐了下来。 旁边一个正在翻书的年轻人低声道:“兄台,你也觉得这书好看吧……” 江淮安浑然未觉,每翻过一页,他都仔仔细细地看着,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字。 等终于合上书后,江淮安竟然有一种念念不忘的感觉。 他这才轻轻起身,拿着红楼记,去往柜台处。 “这位公子,可要买下这一册?”柜台后的小厮温声问道。 江淮安点点头:“对,要这一册书。”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这书的后续可有售卖?” “回公子,红楼的后续还未出来,公子可以留下住址,等红楼后续出来,小店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 江淮安拿过毛笔,在册子上登记了他的住址。 “公子,您是今日第四十七位想要红楼后续的客官了。” 江淮安微微吃惊:“这书,这么受欢迎吗?” “这红楼,整个京城只有我们书铺在售卖,后续剧情也只会在我们有间书铺推出。” “这曹雪芹先生可在店内?”江淮安略微沉吟。 小厮笑了一下:“公子见谅,曹先生是何人、何时露面,小的也不清楚,这书都是掌柜的在跟进。” 江淮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刚想走出铺门,就又被墙上的画吸引了目光。 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一个丫鬟模样,天真可爱。 另一幅同样也是女子,身披白色披肩,清冷、端丽、眉眼如画。 “这画中人.....竟像是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客官你可真是行家,小的初见这幅画时,也是被吓了一跳。” “这画法可否告知?此书铺的主人能否引荐与在下?”江淮安拱了拱手。 小厮挠了挠头:“掌柜的说这叫素描,俺也不知道掌柜的去哪里了。” 江淮安略显失望,拿好自己书籍准备离开,却被小斯叫住。 “公子,掌柜的交代了,有间书铺开业,买三送一,您购买了三本书,送您一个书签。”小斯递过来一个竹子书签。 江淮安有些吃惊,这买三送一还能如此做文章? 他接过书签,材质就是一般的竹子,打磨得比较好。 原以为只是一个买书的添头,却在看过上面的内容后,惊为天人。只见书签上面写着两句话: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字体竟是与那首“墙角数枝梅”的写法一模一样。 江淮安有点感动,....赵公子这是劝解我好好学习? 自上一次在醉仙楼一别,就再也没有碰到赵日天。他找寻了好些时日,却没有任何踪迹,却没想到,在这偏僻的书铺里,竟然又遇见了。 看来以后要多来几趟有间书铺了,总会遇上的。 江淮安走后不久,一位穿着绛紫锦袍的青年从街角拐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空书箱的小厮。 来人正是黄天正。 他今日好不容易从黄国忠那里磨来了五百两银子。为了这点钱,他在黄国忠书房里站了大半个时辰。 从“圣贤书不可不读”说到“科举在即如箭在弦”,最后黄国忠不耐烦地给了五百两银子。 他刚走进巷口便看见了那块画板,凑近看了两眼,虽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觉得比寻常画作新鲜些。 便没有多想,径直走向巷尾那间铺子。 他推开铺门时,正看见一道青衫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江淮安侧身出门时与他迎面碰上,黄天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连忙拱手:“江兄!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江淮安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停留,径直离去。 黄天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虽有些不快。 不过,既然连江大才子都来逛了这间书铺,想来也不会差,更坚定了在铺子里买书的想法。 他迈步跨进门槛,先被那排齐整的书架震惊了一下,越看越觉得这铺子比京中任何一家都顺眼。 “这店要是我的,该多好……” 他挑书挑得痛快,完全不看标价,见中意的便往身后的小厮怀里塞。 小厮越抱越吃力,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差不多够了,箱子快满了。” “满什么满,读书人岂能在买书上吝啬?”黄天正头也不回,又抽了一册厚厚的手札扔进书箱里。 就在他挑得正起劲时,没注意到一道锦袍身影从后院门内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刚写好的书稿。 黄淮左愣一愣,隔着两排书架,他一眼就认出了黄天正。 他不动声色地招来收银的小厮,随后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厮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后,回到了柜台处。 黄天正回过神来后,也认出了黄淮左,愣了一下后,脸上涌起了得意之色。 “你一个贱种,什么档次也配与我逛同一家书店?” 黄淮左没有上前反击的意思,看在这两个蠢货兄弟前后脚给他送钱的份上,今日就让他得意得意。 黄天正不再理会黄淮左,毕竟他现在最重要事情就是去逛青楼,在这里便宜买书,回去好交代,剩余的钱够自己逍遥一阵子了。 终于他抱着一大箱书册放到柜台上,大声道:“结账。” 掌柜慢悠悠地拨动着算盘,报了个数:“这位公子,共计四百八十七两三钱。” 黄天正掏荷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笑容也僵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多少?” “四百八十七两三钱。”掌柜重复了一遍。 黄天正低头看了看那箱书册,他方才根本没看价钱,随手便往箱子里塞,不知不觉竟挑了这么多。 如今算下来,几乎把他那五百两银子全搭进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我不要了”几个字,可读书人的身份让他说不出这话,只好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 书铺中的一些学子正朝他这边望过来,目光好奇。 黄天正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无妨,结了。” 他数银票时手指微微发抖,把最后一张递出去时,心在滴血。 他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铺子的匾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五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荷包剩下的那点钱够干嘛,去青楼连脱裤子都不够格。 沈家内院,沈青黛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册才女圈中刚刚传开的抄本。 她翻开第一页时,目光微微一顿,然后便没有再停下来。 直到窗外飘起了雪,她才回过神来,将书册合上,轻轻按在膝上。 “这曹先生……”她低声说了一句后,望着窗外的飞雪怔怔出神。 第32章 家境简陋的纪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黄淮左早早便出了沈家。 在街角一位老婆婆的小摊上,不顾形象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连汤带水喝了个底朝天。 到店时,书铺早已开门,那些从沈家白嫖而来的伙计,已经开始干活。 伙计们擦架子的擦架子,理书的理书,各司其职,连下命令的工夫都省了。 自从黄淮左给他们发了双倍工钱又管了顿热饭后,这帮从沈家白嫖过来的下人干起活来脚下生风,满足劲了儿的干。 “东家好!” “东家好!” 伙计们看见黄淮左的到来,招呼声此起彼伏。 沈青黛对于黄淮左的“胡闹”完全不在意,沈家最近也是陷入忙碌的风波。 岳父沈万三整日东奔西走,沈青黛则是天天关在书房里,整日眉头紧锁,黄淮左猜测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怎么会连他的例钱都忘了给。 好在从国公府讹了一千五百两回来,还能保障自己的基本生活。 穿过前堂走进后院,坐下来开始完善《红楼记》二卷的稿子。 将完善的稿子交给了收银的伙计。 伙计叫做江大锤,是个瘦弱的沈家老伙计,五十岁上下,做事一丝不苟,以后专门负责打理书铺,被黄淮左正式提拔为掌柜。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稿。 他现在对于黄淮左非常崇拜,黄淮左那种没见过的经商手段,让他大开眼界。 黄淮左嘱咐道:“这红楼记二卷今日上架,一天只卖二十本。” 江大锤有些疑惑:“姑爷,这是为何?多卖不是多赚钱吗?” “这你就不懂了。”黄淮左竖起一根手指,“这叫饥饿营销。一天只放二十本,外面贴张告示,就说二卷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过两天再涨涨价,越少越稀罕,越稀罕越有人抢。” 江大锤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抱着书稿去前堂了。没过多久,前堂便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应该是有人看见告示了。 屁股还没坐热,江大锤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姑爷,不好了。” “都说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叫我东家。”黄淮左有些不满地从摇摇椅上起来。 “好的姑爷。” “什么事,说。” “和顺赌坊的人来了。” “去忙你的,我来处理,”黄淮左走向前院,“老刘,别练了,马上就要放你了。” 闻言,刘一手收起刀,跟了出去。 前堂里,七八个彪形大汉挤在门口,将几个瘦弱书生吓得不轻。 为首的王壮汉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根粗木棍,气势汹汹。 看见黄淮左从后院走出来,立马举起手中的棍子:“好你个小子,竟然敢骗我的地契....” 其余小弟怒气冲冲地围了上来。 待王姓大汉看见黄淮左后面跟着的刘一手后,立马哑火,那态度跟刚刚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都住手,”他急忙扔下棍棒,搓着手上前,“公子,那日的地契.....” 其余小弟纷纷止住脚步,上一次被揍了一顿的几个,更是浑身一哆嗦,现在他们能站着,还是人家手下留情了,不然这会估计还得躺在床上哀嚎。 “刚刚喊我什么?”黄淮左站到他面前,掏了掏耳朵。 刘一手依旧是手中握刀,双臂环胸站在一旁,逼气逼人的做派。 “公子,公子,那地契....” “地契我会还给你们的。” 闻言王姓大汉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黄淮左话锋一转:“不过这钱我是没办法要到了,你们自己去要账吧,我尽力了。” 说罢,从袖袋中取地契,递给了王姓大汉。 “这是抵押的地契,”说着黄淮左又递过去一个十两的银子,“这钱就当给你们兄弟的辛苦费了。” 王壮汉愣了一瞬。 他本就做好了黄淮左要不到钱的打算,来的时候做好了跟刘一手动手的准备,但对方塞了十两过来,让他直接不会了,何况,直面刘一手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脸色一喜:“多谢公子了,不过,这店铺你还是早点搬出去吧。” 几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铺子重新安静下来,那几个缩在角落的书生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凑到书架前翻书。 黄淮左看着他们走出巷口的背影,说道:“还他娘的挺有原则。” 之后他在铁匠铺取了几日前定制的铜锅,锅底厚实,带着两只锅耳,沉甸甸的。 又顺路去药铺买了一大包香料,什么八角、桂皮、花椒、香叶,满满当当塞了一个布袋。 刘一手一路跟着,见他又是铜锅又是香料,忍不住问:“三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火锅,回头你就知道了,包你吃了一回想二回。” 刘一手听说三少爷要用这些药材做吃的,大感震惊,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两人拐出药铺时,正碰见依旧一身粉袍的纪博常,只见他骑着马从街口过来。 他也看见了大包小包的黄淮左,脸上一喜,急忙下马:“赵兄!我还说去书铺找你,没想在这儿碰上了!” “找我何事?” “今日得空,请你去家中坐坐。”纪博常挠了挠头,“顺便看看我母亲长什么样,好让你心里有底,回头画起来也方便些。” 黄淮左想了想,铺子里有江大锤盯着,便点了头。刘一手替他拿着铜锅和香料布袋,三人一道往纪府走去。 到了地方,黄淮左才知道什么叫“不进来不知道”。 纪府的门面不算张扬,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只立着两只素面石鼓。 但进门之后,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分寸感。 影壁上的砖画是上等工匠的手笔,线条细密如发,亭台楼阁,雕龙画凤。 每一样都不张扬,却每一样都写着不便宜。 黄淮左放慢了脚步,脑海中浮现出一首BGM:误闯天家.... 他压低声音对刘一手说:“老刘,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刘一手没有答话,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进了这里,也不自觉地收住了脚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不少强手,正死死盯着他。 纪博常边走边介绍:“这边是花厅,我母亲平日赏花;那边是书房,我父亲以前住的地方……赵兄我家有些简陋,你不要嫌弃。” 黄淮左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纪兄,你管这叫‘简陋’?” 第33章 我有一个赚钱大计 纪博常嘿嘿一笑,没有接话,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到了暖阁前。 推门进去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暖阁里收拾得清清爽爽。 窗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眉目温婉,却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正低头翻着一本手札。 “母亲,”纪博常上前一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赵兄。” 黄淮左连忙上前行了个礼:“晚辈赵日天,见过纪夫人。” 刘一手身上则是挂着不少布袋和铜锅,活像个刚进城赶集的乡下汉子。 这主仆别致的造型引得后面丫鬟掩嘴一笑。 纪母的目光在他手上铜锅停下:“赵公子手里拿的是何物?” “回夫人,这是铜锅,这是香料。”黄淮左拍了拍布袋。 “哦,赵公子可是还会医道?” “那倒是不会,我这是用来做吃的。”黄淮左嘿嘿一笑。 纪母有些感到讶异:“这.....药还可用来做膳食?倒是闻所未闻。” 纪母挥了挥手:“行吧,博常这几日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好好在府上玩吧,缺什么跟下人说一声。” 纪博常带着黄淮左走了出去。 “赵兄,正好该用膳了,留下来尝尝府上的手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纪博常拉着黄淮左直奔厨房。待看到满是食物的厨房,黄淮左高兴坏了,很多都是沈家没有的。 “纪兄,今日我就借花献佛了,我请你吃。”黄淮左拿过那口铜锅,用力在上面敲了敲。 “这....能行吗?”纪博常看着那满袋子的香料,有些怀疑。 话不多说,黄淮左直接动起手来。 当伙夫回来,看见一个贵公子正在切肉,吓得灵魂大震,这要是传到管家耳中,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他急忙跑了过来:“哎哟,我的祖宗,这可不兴玩。” “我要切肉。”黄淮左看了眼突然冒出来的伙夫。 “您要什么,跟俺说一声,我给您切。” 闻言,黄淮左直接让出位置,指挥着伙夫切起肉来。 没一会,厨房地飘出了一股独特的香味,滚烫的油花在锅里翻涌,看上去十分诱人。 伙夫看着这位不认识的贵公子弄出来的吃食,也是感到惊讶,他从未见过用药材来做吃食的。 纪博常闻着香味,早就迫不及待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夫人,该用膳了。” “没什么胃口,博常与那赵公子呢?” “回夫人,他们此时正在厨房用膳。” “在厨房用膳?”纪母皱皱眉头,“胡闹。” “听说是赵公子弄的菜品。” 略微沉吟后,纪母站了起来:“走,陪我去看看。” 纪博常两人吃得正酣,纪博常此时蹲在椅子上,满头冒汗。 “赵兄,这菜叫什么名字,为何如此好吃。” 黄淮左将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含糊不清道:“这叫火锅。” “此物甚好。”纪博常用从黄淮左那里学来的大拇指回敬。 “这是什么?倒是很香。”门口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 纪博常与黄淮左急忙起身。 “母亲,此乃赵兄研究的火锅。” “纪夫人好。” “倒是引起我的食欲了。” 闻言,后面丫鬟一喜。 纪博常眼睛一亮,急忙重新拿了碗筷递给纪母,丫鬟刚想说这不合规矩,却被纪母制止住。 她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块尝了起来,瞬间眼睛一亮,夸赞道:“确实好吃。” “晚辈听纪兄说,夫人近来胃口欠佳,这道火锅。做法简便,热气腾腾的,或许能开开胃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别的本事没有,做饭还算会一点。” 纪母微微挑眉:“倒是有日子没见着这么直接的孩子了。” 一顿饭吃下来,纪母比往日多吃了半碗饭。纪博常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饭后趁母亲歇息时,将黄淮左拉到廊下,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五百两银票塞过去:“拿着。” “纪兄,这....” “拿着吧。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纪博常难得正色道,“我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黄淮左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再推辞,接过来收进怀里。 黄淮左犹豫了一会,开口道:“纪兄,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我其实是沈家的赘婿。” 纪博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早就知道了。” 黄淮左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醉仙楼那会儿就猜到了。”纪博常靠在廊柱上,“你每次从书铺回去都是往沈家方向走。再说了,成国公府那位三少爷的事儿,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你……” “那什么?宫里贵妃,是我爹的亲妹妹,我爹有现在的地位,全靠姑姑扶持,我爹就是个草包,比我还草包的那种。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黄淮左笑了起来。 纪博常搂住黄淮左的肩膀:“赵...黄兄,我有一计.....是关于这个火锅的赚钱大计......” 黄淮左也说着自己的见解,纪博常听得频频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两人走到纪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距离纪府门外一段距离的雪地上,停着一辆马车,两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一个穿深色锦袍,一个穿绛紫长衫,正是黄国忠和黄天正父子。 黄淮左与纪博常聊得2太投入压根没注意来人。 黄国忠和黄天正倒是注意到了黄淮左。 黄天正先是一愣,低声道:“爹,这贱....三弟怎会识得纪家公?” “这种大贵人家凭他一个毛头小子怎有资格入府?” 黄天正想了想,脸色一变:“莫不是哄骗了纪公子?爹,万一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他岂不是把国公府往火堆上推?” 闻言,黄国忠也是脸色一变。 黄天正目光扫过黄淮左,又落在他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突然释怀:“我说他凭什么入纪府,你看他大包小包的,肯定是在沈家不如意,来纪府送东西的。” 黄国忠这才点点头,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而在纪府暖阁内,纪母正坐在窗边喝茶。 炭火映着她微微舒展的眉眼,一个婢女站在旁边低声禀报:“……赵公子原是成国公府三少爷,后来入赘沈家。在国公府时不受待见,听说连冬天的炭火都常被克扣。 开书铺的银子是从纪公子手上拿的,但铺子的陈设和经营法子都是他自己琢磨的。那本《红楼记》也是他写的,据说在才女圈中已经传开了,人人都在等后续……” 纪母安静地听完,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除了贪财一点,没什么毛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跟博常做朋友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第34章 风雨飘摇的沈家 黄淮左又是摸黑回到沈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跟路边的流民没任何区别。 在回廊拐角处,恰巧碰见了沈青黛。貌似在沈家这段时日,沈青黛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观,不再像刚来那会抵触自己了。 今日沈青黛一席青衣,披着青白色披肩,看上去十分可人。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籍,边走边看,根本没有留意到黄淮左,整个人直直撞入黄淮左的怀里。 黄淮左一个躲闪不及,香满入怀。 “哎哟。” 沈青黛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书册脱手飞了出去。 她皱起了眉头,轻轻捂额,入目便是那张带着无辜表情的脸,刚想说话,便听见对方先开了口: “走路怎么能看书?亏得撞到的是我,换作旁人,非得躺下来讹你几两银子不可。” 黄淮左看着沈青黛那张带着怒意的脸庞,他选择走女人的路,让女人无路可走,在她开口前,先堵上。 沈青黛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责备竟被他堵了回去,只好瞪了他一眼。 黄淮左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册,看到封面的一刻,却是微微一愣,将书册递了过去。 沈青黛伸手去接那本书。 两人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一起,两人同时顿了顿,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这书真有那么好看?”黄淮左指着那本红楼记,率先打破僵局。 沈青黛将书册抱在胸前:“你不懂。” 忽然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你……吃了什么?怎么身上一股药味?” 黄淮左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一股浓烈的八角桂皮混杂的气息正往外飘。 他干咳了一声:“不是药,是火锅底料。”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拢了拢披肩,从他身侧走过。 夜风拂过,黄淮左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被灯笼拉长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离开。 翌日清早,黄淮左将铜锅架在厨房里,熬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汤底。 他端着托盘往正堂走时,撞上沈万三从书房出来。 沈万三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看上去神色十分疲惫,可那种身居高位的气场依旧压得黄淮左有些不舒服。 他看见黄淮左端着铜锅,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起来:“你最近整日在忙些什么?听说你在弄云巷开了间书铺?” “回岳父,是开了间小铺子,卖些闲书。“黄淮左放下铜锅,老老实实地答。 沈万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一个男儿,不思进取、不走仕途,整日与商贾为伍,满身铜臭气,成何体统?我沈家的女婿,不说建功立业,至少也该有个体面的营生,你这般.....” “父亲。”沈青黛不知何时从内院走了出来,打断了沈万三的话。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荷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这几月的例钱,五十两,最近太忙,给忘记了。” 沈万三干咳了一声:“户部最近在清点旧账,我让青黛帮了帮忙……” 话说到一半,沈万三目光落在刘一手身上。 只见刘一手扛着一大袋炭火和几只布袋,布袋还露出半截干辣椒和一捆葱段。 沈万三一愣:“这是作甚?“ 黄淮左接过那只荷包,顺手揣进怀里:“火锅,昨晚那股药味便是这东西引起的。岳父大人若不嫌弃粗鄙,今日中午便一起用膳如何?” 沈万三本想说“不务正业”,可看到那铜锅里翻滚的汤面,确实让人很有食欲。 何况这汤底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沈青黛看了黄淮左一眼,也默默坐到了桌旁,她其实一直都想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不过有沈万三管着,不方便罢了。 这次不一样,因为沈万三也在尝试新东西。 一顿火锅吃完,沈万三额角冒汗,竟然连吃了三碗饭。他放下筷子,什么都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沈青黛坐在原地,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汤,慢慢悠悠地喝着。 接下来的几日,黄淮左过得倒也平静。 书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自己的钱袋子也是越来越鼓。 《红楼记》二卷已经卖断了货,江大锤每天一开门便被一群官家小姐围住追问第三卷何时上架。而江大锤则是转身过来追问黄淮左,何时才能上第三卷。 将他吵得烦不胜烦。 黄淮左一边抄书一边琢磨火锅店的事,日子充实无比,这才是他想要的躺平生涯,什么活都不用干,躺着数钱。 可他却感觉到,这几天沈家的气氛貌似不太一样。 沈万三的书房好多天没亮过灯了,自己的沈家大哥也是音信全无。 再就是沈青黛的院子整日关着门,只是偶有咳嗽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管事的脸色也是一天比一天难看,连下人们走路时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黄淮左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每次想开口问,沈青黛便借故走开了。 直到第五天傍晚,沈青黛的贴身丫鬟小青红着眼眶找到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姑爷……大小姐她……烧了三天了,昏迷不醒。” 黄淮左放下手里的笔:“怎么回事?” 小青像是打开了闸口,一下子便将事情说了出来:“大公子修堤的事,被人告了贪墨。朝廷来的人把大公子带走了,老爷去刑部求情,当天也被扣住了,一并关入大牢。 大小姐这几日四处奔走求人,冒雪去了好几家,回来就病倒了……可她还是不肯歇,半夜还在写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抽泣。 黄淮左沉默了很久,他预想的情况终是发生了,若是坐视不理,自己也难逃罪责。 “她人在哪?” 他推门进去时,沈青黛闭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沈青黛,沈青黛。”黄淮左来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的小臂。 沈青黛吃力地张开眼睛,看见是黄淮左,先是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都病成这样了,还逞强?命不要了?”黄淮左伸出手,覆在沈青黛光洁的额头上。 感受着额头上传来黄淮左的温热,沈青黛脸颊有些微红。 她闭口不言,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还瞒着我呢?你要是死了,沈万三谁救?沈修齐谁救?”黄淮左叹了口气,“我这个月的例钱你还没给呢。” 她听了后终于忍不住,整个人伏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黄淮左……我大哥和爹,被下狱了……” 黄淮左轻轻抚摸了她的秀发,只觉得一片冰凉。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 “我知道了。”他说。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第35章 谁也别想毁了我的躺平生活 入夜后,小青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 黄淮左接过药碗,推开里间的门。 沈青黛还醒着,背靠着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床头几上,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青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大哥负责京郊堤坝的修葺,工部拨了一笔专款,这事你是知道的。 可上个月,有人弹劾他私吞银两、以次充好,说堤坝用的石料比标书少了三成,款项也对不上账。朝廷派了御史去查,结果从大哥书房里搜出了一本假账。” “假账?” “是被人塞进去的。”沈青黛攥紧了被角,“大哥做事向来谨慎,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本账册上写的数目,跟他报上去的完全对不上,连他的印鉴都在上面。他百口莫辩,当天就被带走了。” “父亲去刑部求情,说愿以官职担保大哥清白,谁知第二天便有人递上了一份新的弹劾,说父亲纵子贪墨、徇私包庇。 朝堂之上,临安侯亲自出面作证,说亲眼见过父亲私收工部的回扣。” “父亲在户部为官多年,得罪过不少人。临安侯早就想拔掉这根钉子,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黄淮左静静听着,心里却想着破解之法。 临安侯,王季同的父亲。 那日在醉仙楼斗诗,纪博常打压王季同的嚣张气焰,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沈家父子入狱,多半是这个临安侯蓄谋已久,之前没发作,应该是找不到机会,现在找到了沈家的破绽,直接一刀砍在了大动脉上。 谁要是想毁了他的躺平生活,那就是跟他结仇。临安侯,这仇,不算小。 与此同时,黄淮左也算是明白了,在这样的朝代,哪怕你富可敌国,依旧是脱离不了权力和人脉。 如果周围的政治不清明,那这钱他也赚不到。 “你大哥的事,有没有可能翻案?” 沈青黛泪眼朦胧:“御史那边说,赃银的数目对得上,印鉴也对得上,连经手的几个工匠都指认了我大哥……如今朝中没人敢替沈家说话,我求了几家父亲往日交好的同僚,全都闭门不见。” 她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可手指却用力地拽着被角,指节发白都不曾发觉。 “七日.....只有七日的时间,父亲和大哥就会被定罪。” 黄淮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交给我。” 沈青黛抬起头看他:“什么?” “我说交给我。”黄淮左回过身来,语气没有提高半分,却格外清楚。 “你不用再去找人求情了,也不用冒雪去敲谁家的门。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碗药喝了,把觉睡够。等回来给我发例钱。” 沈青黛怔怔地看着他。 黄淮左入门也有些时日了,她从未见过黄淮左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她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黄淮左伸手替她掖了一下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门。 只要还没定罪,一切还有转机,黄淮左边走边整理自己的思路。 无非就是发现修堤坝的材料不够了,这才说沈家贪墨,具体如何还得等他去堤坝看过才知道。 第二日一早,书铺也便被封了。 江大锤站在门口,看着衙门的人在门板上贴封条,很急却无可奈何。 消息传到黄淮左耳中时,他正在院子里收拾行装,闻言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 刘一手站在旁边沉声道:“三少爷,来查封的人,是临安侯府那边递的话。” “猜到了。”黄淮左背起布袋,“走吧,陪我去一趟堤坝。” 刘一手没说话,而是默默接过黄淮左背上的布袋。 他带着刘一手穿过几条街巷,在纪府门前停下脚步。 黄淮左抬步上前,递了话进去,片刻之后,纪博常亲自迎了出来。 “赵兄?你没事吧?沈家的事情我听说了。”纪博常见他满身风尘,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黄淮左开门见山:“帮我个忙,替我保住沈家父子七日性命。” 纪博常看着黄淮左坚定的眼神,没有犹豫:“好,我答应你,里面说。” 纪府偏厅里,炭火烧得很旺,黄淮左将沈家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纪博常听完黄淮左的话,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你要我做什么?” 黄淮左将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从里面取出几卷图纸和一本薄册,摊开在纪博常面前,这是他前面就画好的,只不过在犹豫要不要交给沈修齐。 没想到现在却用上了,前世的自己双学位博士,加上自己爱好旅游,所以他看了不少地理类的书籍,特别是地理风俗的书,而这些书里有不少治理堤坝和治水的知识。 甚至每个朝代的治水修堤坝的书籍都看了不少。 只见图纸上画着河道走势、堤坝截面、淤积分布,标注着一些纪博常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治水的法子。”黄淮左将册子翻开一页,“修齐大哥的案子,关键不在那本假账,在堤坝本身。 只要让朝中的人亲眼看见堤坝有问题,就能证明石料和款项的对不上另有隐情,贪墨是假,有人想栽赃才是真。” “堤坝的石料没有问题,问题是下游淤塞,水流不畅,汛期一来必定决堤。一旦决堤,银子花得再多也没有用。 只要把这本册子送到朝中有分量的人手上,沈家的案便有翻的可能。” 纪博常深深地看了眼黄淮左,没想到这个贪财的赘婿,竟然真有真才实学。 黄淮左将图纸和册子一并交到他手上:“拜托了。另外,我要去郊外河段走一趟,亲眼看看那些堤坝。” 他转身走出偏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纪兄,若有人问起,这些东西是你从一位走江湖的老工匠手中收来的,千万别说是我写的。” 两人走出纪府大门时,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刘一手赶着纪府马车,腰间那柄朴刀被棉袍遮着,只露出一节刀柄。 马车是纪博常让人准备的,说是纪府的马车,没人敢拦下。 “这雪估计还会下大,赶紧走。” 刘一手驾着马车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在天将黑时才远远看见堤坝轮廓。 坝身比想象中更长,沿着河岸绵延出去足有两三里,像一条伏在雪地里的老蟒。 近看时,坝体表面的石料已经发黑,有几处砌缝里的灰泥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松动的碎石。 黄淮左蹲下身,用手指抠了一下那道缝,灰泥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第36章 坝上的贵公子 纪府。 在黄淮左后,纪博常看着桌面上的东西,有些头疼。 他在想这东西该给谁好,给父亲....不太现实,因为父亲跟他一样,也是个草包。给母亲确实可以将东西递给贵妃,再转到皇帝手上,可这样一来,就会容易落下把柄。 会被人弹劾,后宫干政。 “你在发什么呆?” 背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纪博常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公....公主,您还没回去呢?”纪博常回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淡黄色衣袍的女子走了过来,女子天生丽质,容貌俊美,仪态端方。 正是大魏长公主,赵知微。 “哦?你这么希望我回去?” “没,没。”纪博常感觉冷汗已经顺着后背流淌下来。 “这是什么?”赵知微的目光落到桌子上的小册子上。 “没...没什么,一个走江湖的老工匠刚刚交给我的。” 赵知微走了过去,拿起小册子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后她又展开了图纸。 只见图纸上画着河道走势、堤坝截面、淤积分布,标注着一些纪博常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治水的策略?”她喃喃道。 一旁的纪博常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忽然他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个东西可以交给赵知微啊。 “那个....公主,您看我们从小就认识的份上,能不能帮我个忙。”纪博常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你先说说?”赵知微头也没回,注意力依旧是放在图纸上。 “这些东西,能帮我交给皇帝陛下吗?” 闻言,赵知微转过身来,目光带着好奇:“为什么想要交给我父皇?” “这....” 其实就算纪博常不说,她也会想办法要走这些东西,从小跟在赵天枢的身边,对于各种治国之策耳濡目染,这策子和图纸的分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赵知微顿了顿,“你得告诉我,这些东西究竟是谁给你的?不要跟我说什么江湖老工匠,你会信吗?” 赵知微上前几步,逼近纪博常。 纪博常只感到周身气场强得可怕。 “你要是不说,我可走了,你自己想办法递上去吧。”说着就要走向门外。 “别别,我说。”纪博常急忙道,心里暗暗道:对不起了,黄兄。 “是黄淮左交给我的,他说这东西能他岳父和大哥的命,还让我保沈家七天。” 赵知微却是吃了一惊,虽然见过黄淮左几次,一开始还用赵日天的名字骗自己,她以为黄淮左最多只是个很有诗才的人罢了。 可如今透过这份策子和这份图纸,看得出此人不仅才情高,见识和能力也一样出众。 不过,这东西真是他写的? “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递到我父皇案前吧。” 看着赵知微离去的背影,纪博常松了口气。 从小两人就认识,别看赵知微看上去温柔有耐心,堂堂一个公主,还学了点拳脚,小时候经常跟着纪母进宫,纪博常没少被她欺负,每次都是被揍得把鼻青脸肿。 导致现在纪博常都对她有了心理阴影,看见她就直哆嗦。 赵知微此次前来也是皇帝的安排,听闻纪母食欲不振,特派了御医跟赵知微一同前来探望,只是让纪博常没想到是,这女霸王竟然还没走。 不过也算完成了黄淮左交代的事情了。 京郊外。 “老刘,你看这河面。”黄淮左指着河心。 刘一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是两人来到京郊的第二天了。 只见河道中央的水面比两岸的冰层低了一大截,像是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层。 靠近堤坝的地方,水流缓慢得几乎停滞,浑浊的河水打着旋涡,裹着枯枝和泥沙缓慢地往一个方向挤。 “水走不动。”刘一手说。 黄淮左沿着堤坝走了整整一上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在几处关键位置停下来,时不时从布袋里掏出炭笔和纸画上几笔,又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再蹲下画。 到下午时,他的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炭笔,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刘一手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生了堆火,把干粮烤热了递过去,黄淮左接过啃了两口,目光却还落在河面上。 傍晚时分,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将近两里,在一处河湾停住了脚步。 这里的河道比上游宽出许多,河床却比上游高出一截,堆积着厚厚的泥沙,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水面。 黄淮左站在一块突出的土坡上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什么?”刘一手走过来。 “问题不在堤坝本身。”黄淮左指着河心的泥沙堆,“是下游堵了。水往下走不动,就往堤坝上撞。堤坝年年修年年漏,根本不是石料不够好,是水势一年比一年急。上游的泥沙冲下来淤在这里,河道就一年比一年窄。水没处去,只能抬升水位往坝上压。” 他在雪地里蹲下来,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条短的横线:“只要把下游这几处淤塞清开,让水流顺出去,坝上的压力就能小一大半。再在坝脚砌一层加固的石基,就算开春雪水化得急,也不至于决口。” 刘一手眯起眼,他从小习武,身强体壮,面前这位看上去瘦弱的三少爷竟然在这冰天雪地里能熬住这么久。 这三少爷跟他见过的那些富家公子完全一样,身上完全没有骄纵气息。 附近的居民这两天也经常看见两个人影在堤坝上走来走去,其中一个身穿华服的贵公子,还不停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哪个富贵少爷闲得无聊,来这里闲逛,后面看到,不论是大风还是下雪,两个人依旧是在堤坝上停歇。 有好奇的老人上去问了,贵公子只说是朝廷派来修堤坝的。 那天夜里他们依旧没有回城。 黄淮左借住在坝上守夜人的土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白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整理成册。 他又画了七张图纸,每一张都标注了具体的尺寸和方位,在册子末尾加了一段注文,说明清淤的具体步骤和工期。 写完后,他将图纸和册子卷好,用油布裹了三层,扎紧收进布袋最里层。 天蒙蒙亮时他靠着土墙眯了一小会儿。 刘一手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饼,见他醒了,问道:“三少爷,今天去哪里?” “今日回城。”黄淮左接过烤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用力咽了下去,站起来将那只布袋重新背到肩上。 回京的路上,依旧是刘一手驾驶着马车。 第37章 命悬一线 京城,一座府邸暖阁处,铜炉里炭火烧得正红。 王季同裹着一条狐裘毯子躺在榻上。 “我让你们盯着沈家,最近有什么消息?” “回小侯爷,沈家父子入狱的事已在京中传开了。”下人趴在地上。 “沈侍郎之女连日奔走求人,大雪天里挨家挨户敲门,没有一家肯见的。” “那位沈家赘婿呢?” “回小侯爷,他前天一早便出了城。” “哦?去了哪里?“ “京郊堤坝方向。他带着一个护卫在堤坝上走来走去,手里还写写画画,像是在记什么东西。具体记了什么,隔着太远,看不真切。” 王季同冷笑了一声:“哼,一个草包赘婿,还妄想着给沈家翻案?” 身旁的美姬捻起一块松子糕递到他唇边:“小侯爷何必为这等小事动气?来,吃块糕点。” 王季同低头咬了一口,美姬则是顺势滑进他的怀里。 “父亲既然已经动了手,我这边也该动一动了。” “去,派些人往京郊走一趟,把人给我截在回来的路上。雪大,手脚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下人应声退下。 王季同一个翻身,将美姬按在了榻上。看着娇艳欲滴的美姬:“你彻底惹火我了.....” 屋外风雪正紧,将室内那些不可言说的声音裹了进去。 与此同时,皇宫内苑。 御花园的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 赵天枢正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身旁跟着一位容色端丽的贵妇,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闲话。 内侍总管小跑着跟上来,躬身禀报:“陛下,长公主求见。” 赵天枢微微挑眉:“知微?这会子来做什么?让她过来吧。” 片刻之后,换了一身素白锦袍的赵知微,走了过来,手中还捧着一只细长的锦匣。 她行了一礼:“父皇,女儿有一物,想请您亲自过目。” 赵天枢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倒来了几分兴致,伸手接过那只锦匣。 里头放着一卷图纸和一本薄册。 他随意地展开图纸,初看时只是微微皱眉,待又翻了一页后,便再也没有停下来。 贵妇见皇帝神色渐渐凝重,便识趣地退远了几步,留出空间。 赵天枢将图纸一一细看起来,全然忘了身边还站着个女儿。 将册子合上后,赵天枢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微,这些东西,是谁写的?”赵天枢问道,语气有些凝重。 赵知微没有回避:“回禀父皇,是一位朋友。他想借这份东西,替沈家父子求一条生路。” 赵天枢将图纸和册子重新放进锦匣中,转头看向赵知微:“你亲自送来的东西,想必分量不轻。” “沈家那点事,朕心里有数。这等栽赃嫁祸的手段朕还是看得出来的,朕不过是借这个机会,看看朝中有多少人急着跳出来咬人。” “你这个朋友,倒是挺有意思。治水、画图、写册子,样样拿得出手。”赵天枢的话里带着几分玩味。 “父皇说笑了,不过是……普通朋友。”赵知微耳根微红。 赵天枢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赵天枢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沈家的事,朕会处置。” 赵知微行礼告退,快步走出宫苑。 京郊官道上,风雪比来时更紧了几分。 黄淮左背着那只布袋,沿着积雪覆盖的官道往京城方向赶路。 依旧是刘一手赶着马车,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两人走到一处两边都是枯木林的坡道时,刘一手忽然停住了脚步。 “三少爷,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刀悄无声息地出了鞘。 黄淮左掀开帘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 只见坡道尽头横着几根粗大的断木,像是被风吹倒的。 黄淮左皱起了眉头,这树木断口太整齐了,根本就不像吹断的。 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细节,两侧枯木林里忽然涌出十几道黑影,蒙面持刀,朝他们扑了过来。 “三少爷,您躲车里。” 刘一手缰绳一扔,横刀迎了上去。 他出手极快,第一下便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腰微微一侧,反手格住侧面砍来的一刀,铁器碰撞间,火星四溅。 可对方人多,又是早有预谋的伏击,刘一手直接被缠住。 有两个蒙面人见状,调转方向,冲向马车。 “三少爷!”刘一手大急。 黄淮左留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他可是懂的,何况这是十几个持刀的蒙面人。 一个黑衣人从马车窗户钻了进来,手中短刀从侧方斜刺向黄淮左。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立马跳车,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后才停下来。 显然两名黑衣人提前沟通好了,另一名黑衣人早就在另一侧等着黄淮左了。 “哎哎,看你后面,那是什么?” 黄淮左突然喊了起来,一左一右的蒙面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 黄淮左趁机撒丫子往前跑去。 “他娘的,我也没得罪过谁啊,究竟是谁要砍我。” 他边跑边喊,冷风从口中灌入,感觉肺都快要炸了,才跑出去数十米,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鞋子早已湿透。 “刘一手,你再不来,就要留遗书了。” 显然,练过武的蒙面人速度要快得多,才几个呼吸,就贴到了他的身侧,其中一名蒙面人对着黄淮左的左侧腰子直接戳了过来。 黄淮左一看,顿时大急,一个没注意,脚步踉跄,摔倒在雪地中,这才幸运地躲过这一刀。 他没有任何犹豫,赶紧爬起来,朝着另一边跑去,他心里清楚,现在就是跟时间抢命。 只要稍微拖一拖,刘一手就能赶来。 另一个蒙面人的身影紧随而至,贴黄淮左的侧后方追了上来,然后.....对着黄淮左的右侧腰子,又是一刀。 “你们他妈就只会噶人腰子?从他妈KK园区过来的吧?” 他侧身躲了一下,刀锋擦过他的肋下,棉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就在蒙面人手中的刀刚准备落下去,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来人正是刘一手,他冲过来直接一脚将人踢了出去。 “三少爷!走!”刘一手刀一翻,从下往上一撩,将另一名蒙面人砍翻在地。 黄淮左这才发现,数十位蒙面人全都躺在雪地之中。 他有些震惊刘一手的实力,恐怖如斯啊! “嘶!”肾上腺素狂飙过后,传来的就是伤口上的疼痛。 黄淮左看了一眼肋下,正在往外渗血,忍不住骂了句妈卖批。 刘一手口中喘着粗气,黑红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三少爷没事吧!”他急忙扶起黄淮左,当他看见肋下的伤口时,脸色有些着急。 “快,回京!我还有救!”黄淮左此刻的求生欲爆发了,急忙道。 刘一手闻言,直接抱起他,跑向马车。 至于到底是谁要杀他,现在没时间追究了,荒郊野岭的,保命要紧。 第38章 早朝 风雪越发的大了,京郊官道上马车碾压后残留着的痕迹,又很快被新雪一层层覆上。 刘一手脸色十分难看,左手攥着缰绳,右手不时回头掀开车帘看一眼。 黄淮左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发抖,肋下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少爷,三少爷,你可别睡啊。” 他拼命的挥动着马鞭,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 见黄淮左没应他,又急忙喊道:“三少爷,三少爷。” 黄淮左眼皮动了动,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没死,我还有救。你好好赶你的车,别一惊一乍的。” 此刻他只觉得刘一手的话十分聒噪,才说了一句,就像是榨干了全身的力气。 刘一手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了,见过死人的他,知道这种情况越拖,人就越危险。 马鞭再次麾下,口中大喊:“驾!” 车厢的颠簸,让黄淮左肋下的伤口被牵动,他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 京城,沈家内院。 沈青黛披着外衣站在窗边,望着院中越积越厚的雪。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窗时看见那道瘦削的身影站在廊下做些奇怪的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可这几天,那个位置却空荡荡的。 小青端着药推门进来时,看见小姐倚着窗框发呆,连忙把药碗放到案上:“小姐,外面冷,您身子还没大好。” “小青,”沈青黛没有回头,“姑爷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人。” 小青动作顿了一下:“姑爷说他去想办法救老爷和大公子了。” 小青端着药推门而入:“小姐,姑爷说他去解决老爷和大公子的事情了。走的那天早上他来找过我,交代了几句话。” 沈青黛转过身来,脸色依旧苍白:“他交代了什么?” “姑爷说.....让您别担心,按时喝药,把身子养好,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说,这个月的例钱...小姐还没发呢。” 沈青黛的眼眶微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哭出来。 只是慢慢坐回床边,端起药一口喝完。 小青站在一旁,看见小姐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青黛哑着嗓子:“他就是一个....赘婿,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他一个人怎么能将爹和大哥救出来?” 小青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将那碗空药收走。 沈青黛躲回被窝,掩面而泣。 ....... 与此同时,一辆奢华马车正沿着长街缓缓驶向沈府方向。 “那边有消息回来了吗?”王季同坐在马车内露出头来,看着一个随从说道。 “回禀小侯爷,未曾有消息传回。” “费用,一个赘婿十几人还搞不定?” “小侯爷,现在风雪这么大,许是耽搁了返回的行程。” 王季同哼了一句,缩回轿子:“快到沈府了吧?” “回小侯爷,前面就是。” 王季同放下帘子,眼底却没有笑意。 沈府门前,王季同撩袍下车时,雪已经落了满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面带笑容,朝门内递了名帖。 小青出来迎接。 王季同笑着拱手:“听闻沈妹妹近来身子不适,家父与我甚是挂念,特意让我来看看。” 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人进去了。 花厅里炭火不算旺,王季同坐下来等了没多久,便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青黛穿着一件藕色棉袍,脸色苍白,一手扶着门框稳稳站住了,目光落在王季同脸上。 “王大哥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事?” 王季同看她这副强撑着起身的模样,心底暗叹了一声,我见犹怜。 面上却更加温和了:“沈妹妹不必与我见外。沈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临安侯府与沈家素来交好,我父亲也一直挂念着沈伯伯的安危。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沈青黛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季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父亲在朝中还有些分量,若是能替你父亲求求情,未必没有转机。只不过……” 他顿了顿:“如今沈家处境艰难,有些人情往来,总得有所取舍。” 他边说边伸出手来,想要握住沈青黛放在桌沿的手腕。 沈青黛指尖不动声色地缩回袖中,躲开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王大哥的心意,我领了。但沈家的事,自有沈家的人来办。不劳外人费心。” 王季同的笑容微微一僵,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沈妹妹这是何意?我只是想帮你。” “请回吧。”沈青黛站起身来,拢了拢外袍,“外面雪大,王大哥路上小心。” 王季同站在花厅里,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全然褪去。 “沈妹妹既然这么说,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只是有一句话,还请沈妹妹记着,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今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沈青黛没有回头,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一个贱人,一个赘婿,有你们跪着求我时候。”王季同恶狠狠地说道。 他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对随从说了道:“回府。” ........ 京城,皇宫,早朝时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侧。 成国公黄国忠站在武官队列里,腰背挺得笔直。 他祖上曾是追随皇帝征战四方的武将,虽说如今已日渐没落,可总归是武将出身,这朝班的位置,他依旧要站得理直气壮。 赵天枢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沉声开口:“临安那边,当地流民作乱,百姓聚众抗税,围了县衙。众爱卿可知道此事?” 话音刚落,朝中更是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下面一侧站着的皇子皇女,更是低头不敢去直视自己父皇的目光。 他们都清楚,赵天枢的破脾气,越是沉静的话音,越是表明着这是暴风雨来袭的前兆。 众多朝臣中终是有人出口道:“回禀陛下,此事倒是知晓。” 果然,话音刚落,朝堂上就响起了赵天枢怒吼:“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上折子,朕上一次朝会就说了,六部所有人都要尽快给朕一个章程,都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啊?” 鸦雀无声。 只有公主赵知微,全程挺直腰杆,没有低过头。 “争取权力的时候倒是见你们无比积极,一到关键就没声音了?” “朕不过就想东征,夺回先帝失去的十六州,你们就下面说朕不体察民情,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说朕德行有失。” 赵天枢顿了顿:“要不,这龙椅给你们来坐如何?” 话语刚出,哗啦一下子跪倒一片,齐齐喊道。 “皇上赎罪。” 第39章 救救我家公子 “臣有本要奏。”一位须发皆白的文官站了出来。 “说。”赵天枢此时满腔怒火。 “臣弹劾临安侯无德无能,临安祸乱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帮朝廷分担,而是一家老小想着逃避,还把自己的儿子提前送回京城避祸。” “臣附议。” “正是!若各地勋贵皆效仿临安侯,那朝廷养他们何用?” 一人开了头,后续就会有数十道身影扑上来撕咬,这就是朝会现状。 有人站了出来后,朝会顿时喧嚣起来,宛如菜市场。 有人提倡劝说,理由是不想对百姓动刀见血,断不可用军事镇压的手段去平乱。 “去你娘的,不动刀子,难道让老子拿嘴去劝说那些反贼不成?”武官则是对着那些文官骂骂咧咧起来。 赵天枢坐在龙椅上,大声道:“够了!” 嘈杂的朝会,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这才缓缓说道:“临安那边的叛乱,朕早就叫你们六部的所有人,都上一份奏折,真要看看众人的想法,可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奏折递交上来?” 赵天枢目光落在前方一道微胖的中年人身上:“国舅,你来说。” 中年人浑身一哆嗦,缓缓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此人正是纪博常的父亲,纪达邻。 纪达邻额头开始冒汗,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回禀陛下,奏折...奏折昨晚写好,正想着呈上去给陛下。” 说完颤颤巍巍从怀中摸出奏折,太监接过后,双手奉给了赵天枢。 纪达邻内心更慌了,京城人都说,他儿子是草包,可他自己也是草包啊,那会写奏折,这还是那天逼着儿子纪博常写的。 好在,赵天枢并没有去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好,此时稍后小朝会再议,我们说一说京郊堤坝的事情。”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精神紧绷起来。 “沈侍郎,你出来说说堤坝的修缮情况,”赵天枢笑了笑,“倒是朕忘了,沈侍郎依然下狱,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 赵天枢目光又转向工部方向:“堤坝的事呢?开春雪水化冻在即,京郊那几段坝体到底修不修,如何修?工部、户部,谁来给朕一个准话?”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陛下为何还会提到沈侍郎?难道是提醒众人? 户部有人出列,一脸为难:“陛下,户部今年确实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了,北方军费、各地赈灾,哪一项不是窟窿?这堤坝年年修年年漏,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工部又何尝不想修?”工部侍郎立刻接话,“可户部不拨银子,我们拿什么修?总不能让我们工部的人用自己的俸禄去填坝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殿上吵得不可开交。赵天枢听着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朕问的是,谁有办法?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无人应答,满殿文武低头的低头,咳嗽的咳嗽。 赵天枢冷笑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用力摔在了殿中央的地砖上:“你们一个个号称朝廷栋梁,还不如一个草民看得明白!这本治水策,清清楚楚写了堤坝的问题在哪儿、怎么治、花多少银子、工期多久,你们谁能写出来一份给朕看看?” 满殿寂静。 赵天枢扫视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黄国忠身上:“成国公。” 黄国忠心头一紧,还有我的事? 急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培养了一位好儿子。”赵天枢从腰间解下一块白玉佩,递给身旁的太监总管,“赏你。好好教他,将来可为国效力。” 黄国忠双手接过玉佩,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白玉,脑子里嗡嗡作响,陛下说的是“好儿子”? 天正近来一直在闭门备考,莫非是某篇文章传入了圣听?短短瞬间,他已经脑补出一整套“黄天正被陛下赏识”的戏码。 “谢陛下隆恩!”他重重叩首。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黄国忠挺直腰板站回队列里,嘴角几乎压不下去,只觉得自家是要出真龙了。 散朝后,黄国忠揣着玉佩匆匆回府。 才走进正堂,便听见里间传来黄耀宗的声音: “……沈家这回怕是要完了。大哥你听说了没?沈青黛那个病秧子,接连几日闭门不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那个贱种入赘过去,如今沈家倒了,他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活该。”黄天正的声音响起,“一个废物,以为攀高枝了,没想到是断头饭哈哈?” 黄国忠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玉佩,心里忽然有些怀疑,就凭这两货,会是陛下说的“好儿子”?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天正,”他将玉佩递过去,“这是陛下今日赏的,你拿着。” 黄天正接过玉佩,眼睛都亮了:“多谢父亲!” .......... 与此同时,一辆沾满雪泥的马车正从城南方向飞驰而来,马车上的“纪”字,让它直接无视了城门守卫的存在。 在雪满京城的街道上,刘一手一路狂奔。 纪府门前,守门的小厮还没看清来人,便被那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到。 刘一手从车辕上跳下来,浑身是雪,脸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拉开车帘,将黄淮左从里面抱了出来。 此刻,黄淮左的棉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青白,呼吸急促。 “纪公子,”刘一手冲进纪府大门,跪在了积雪的庭前,“求求你,救救我家三少爷!” 闻声从里面冲出来的纪博常,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只见刘一手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浑身浴血的黄淮左,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水染成了暗红。 他愣了好一会才猛地回过神来:“快!来人!去叫大夫!快去!” 纪母闻讯赶来,看见院子里那一幕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偏厅的暖阁腾出来,烧足炭火,多拿几床棉被,”她拍了拍纪博常的肩膀,“别慌,去宫里请御医,这是你姑姑的令牌。” 纪博常这才反应过来,几步上前与刘一手一道将黄淮左抬进了暖阁。 黄淮左被放在榻上,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纪博常那张满是焦急的脸。 他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出那卷快被鲜血浸透的图纸和册子,张了张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 纪博常见状急忙将耳朵凑近。 “这个……送进宫……救沈家……” 他把东西塞进纪博常手里,手便垂了下去,整个人陷入了昏沉之中。 纪博常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沾满血渍的图纸和册子。 他起身对纪母说道:“母亲,帮我照顾好他。”随即转身朝门口冲去,翻身上马,直奔宫城方向。 第40章 小朝会 皇宫,御书房内。 早朝散后,皇帝赵天枢都会有回到御书房再开一次朝会的习惯,只不过他只会叫几位重臣和几位心腹。 因此得名“小朝会”。 小朝会上,几名武将和几位重臣被留了下来,以往赵天枢都会给他们赐坐,今天却是他却是冷着脸,根本没有赐坐的意思。 几位武将和重臣也是心知肚明,这皇上明显是对他们今早的朝会表现不满意。 众人中,只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纪达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不是害怕这些重臣,而是不敢去看赵天枢。 毕竟,他带来的折子交了上去,要是被问道,他可什么都不会。 赵天枢从侧门走进来,坐到龙椅上,一边说一边翻动着桌面上的奏折:“都说说吧,临安那边的事,有什么想法?” 几名武将立刻活泛起来。 为首的大将军一拍膝盖,声如洪钟:“陛下,暴乱就该大军镇压!流民聚众抗税,围了县衙,这已是谋逆之罪!臣请调京畿营三千精兵,半月之内必平。” “胡闹。”户部尚书沉声打断他,“三千精兵开拔,粮草、军饷、抚恤,哪一样不要钱?你动动嘴皮子就是三千人,可银子呢?户部拿什么填?” “那就放着不管?让他们继续闹?”另一名武将不甘示弱,“越拖越乱,到时候就不是三千人能解决的事了!” 文官这边也有人忍不住了:“你们就知道打打杀杀!流民暴乱,根子在百姓没饭吃。若能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再派能臣去安抚才是正确之法。” “开仓放粮?你当国库是你家粮仓?”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在御书房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赵天枢揉了揉眉心,没有制止,继续翻动着下一本折子。 他随手翻开,原本只是打算扫一眼,可看了几行后,手指便停住了。 “均田制”三个字让他眼前一亮,又往下翻便看见了“限田令”的条目。 按人口分配田亩,限制豪强兼并,富户多占的田地由官府收回重新分配。 他越看越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嚼,末了轻轻“嗯“了一声,看完之后又把折子翻回开头重新看了一遍。 “行了,别吵了。”他终于打断了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 众人齐齐噤声。 赵天枢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纪达邻身上:“国舅。” 纪达邻猛地抬起头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臣在。” “国舅可是很热?” “没有没有,臣只是肾虚。” “嗯,朕问你,这本折子,《均田制》和《限田令》可是你写的?” “回陛下,正是臣所写。”纪达邻急忙道。 “写得不错,条理清晰,直指问题核心。”赵天枢将那本折子往前推了推,“你献计有功,近日朕必重赏你。” 闻言,纪达邻心里一喜,其余重臣则是有些惊讶地看着纪达邻。 京城人都知道,纪家有双草,一大一小两个草包,这大草包何时学会写折子了,不仅如此还得到了皇上的赞赏。 “国舅啊,你也是老臣了,也要试着为朝廷分忧。”赵天枢苦口婆心道。 “是,臣自然会替陛下分忧。” “沈侍郎,如今下狱,你正好也没什么实际的职务,这位置交予你来做如何?” “不可,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 “这纪达邻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担不起如此大责。” “凭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怎么可能写得出此等治国策略。” 几位文臣急忙劝阻。 纪达邻闻言也是一惊,你让他做做生意可能还行,让他去管朝廷的钱财,那可管不明白。不过脸面还是要的。 “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少在这血口喷人,老子怎么就写不出来了,你们无能别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嫉妒我立功。”纪达邻一来到吵架的领域,那可是火力全开。 “嫉妒你?你连策论都背不全,怎么提出的均田制?” “陛下,纪达邻此人肯定是找人代笔,胡写一通。” “此乃欺君之罪啊,请陛下严惩。” “老子看你们就是想挨揍.....”纪达邻气得面红耳赤,跳着脚跟他们吵了起来。 赵天枢听着下方又吵成一团,心里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够了!” 他呵斥一声,几人顿时跪地请罪。 赵天枢扫视了几人一眼,目光落到纪达邻的身上。 “国舅,这奏折可是出自你手?他们说的可是事实?” 都吵到这个份上了,纪达邻梗着脖子,打死也不承认。 “陛下明鉴,这奏折绝对是呕心沥血所作,为此臣体重都掉了好几斤。” “臣向来与他们不熟,肯定是看臣受了赏,眼红罢了。” “既是你所写,那你敢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解释解释这份奏折?” 几位文官立马心领神会,纷纷要求纪达邻解释。 面对众人的逼迫,纪达邻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哪里懂什么《均田制》和《限田令》? 赵天枢重重拍了拍桌面:“都给朕安静。” 御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国舅,朕自是相信你的,”赵天枢看向纪达邻,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诸位爱卿所言甚是,朕也想听听你的良策如何实施。” “你这奏折里面,关于这两个良策的许多细节没有说清楚。” “朕问你,若要在临安试行此策,第一步该从何处着手?” “大魏各地的退伍士卒要授田几何?” “勋贵朝臣又该授田多少?” “这些治国细则,你可曾有研究过?” “你若能说出大概,朕不吝赏赐。” 纪达邻:?。。?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纪达邻头都大了。 不说回答,他甚至连赵天枢刚刚说的问题,他都没完全记住。 他张着嘴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而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说你写的吗?连这些基本的都答不上来。”文官们开始挖苦纪达邻。 几位武官早就凑成一堆,看起了热闹,他们也看不起文官,同样也看不起纪达邻这位草包。 “不是老子写的,难道是你们写的,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然而,他嘴上虽然依旧硬,内心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他经商多年,也不是全无作用,细细一想之下,脑子灵光一闪。 他干咳两声,故作镇定地说道:“臣的夫人近日身体不佳,臣无时无刻不在照顾,精神不好,为了这奏折臣更是呕心沥血,加上被他们这么一搅和,心里实在紧张。” “这一紧张,脑子就不太灵光,臣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陛下容臣回去细想,今日……今日臣状态不佳,等臣回去理清思路,改日再来详禀。” 赵天枢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便回去好好想想,务必将细则给朕仔细梳理出来。” 纪达邻如蒙大赦,偷偷抹了一把汗,连忙答应下来。 旁边同僚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全当作没看见。 第41章 惊慌失措的沈青黛 有文官问道:“陛下,那这户部侍郎的位置空着,是否该补一个上来?” “此事朕自有定论,先说堤坝的事。” 赵天枢摆了摆手,打断了那个刚要起身的臣子:“朕这里有一份东西,你们先看看。” 他示意太监总管将那卷从赵知微那里得来的治水策子和图纸分拿了出来。 众人传阅时,御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先拿到的人翻看时眉头紧皱,最后放下册子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后面等着的人忍不住伸长脖子,想看看让众人有此反应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户部尚书是最后拿到手中的,他看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此法若是可行……当真是大才。” “能写出这东西的人,绝非寻常之辈。”工部侍郎也夸赞道。 “这图上每一处标注都精准,工期、用料、人工、银两,条条款款清清楚楚,连备用的方案都写了。我倒想问问,这是朝中哪位老臣的手笔?” “就是,连俺这等粗人,都看了个大概。”武将应声道,难得没有拆文官们的台。 赵天枢缓缓说道:“是从知微那边得来的,具体是谁写的,朕暂时不方便透露。”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追问。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太监通报声传来:“禀陛下,长公主府有人求见,找长公主的,说是有急事。” 赵天枢眉头微皱,看向赵知微的方向点了点头。 小朝会赵知微也来参加了,更奇怪的是,所有皇子皇女中,只有赵知微被允许来旁听。 赵知微已经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赵知微走出御书房时,看见纪博常站在廊下,脸色白苍白如纸。 他手上沾满了半干的血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地里捞出来的一样,外袍下摆全是泥和雪,狼狈之极。 纪博常看见赵知微出来,像是见到救命稻草,急忙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殿下……黄淮左受了重伤,在纪府,急需御医。” 赵知微看见那鲜红的血迹时,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接过去。 她没有问细节,而是拿着东西急忙跑向御书房。 不远处的太监,看着忽然跑起来的公主,先是疑惑,再看清赵知微手中全是血后,脸色巨变。 要知道,在这皇宫之中,这些皇子皇女要是受了伤,轻则落个看管不力,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太监被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御书房门口,哆嗦地喊着:“陛下!长公主她……她满手是血。” 周围的侍卫一听,腰间佩刀齐刷刷出鞘,冲向罪魁祸首的纪博常。 纪博常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翻转了起来,随后重重摔在雪地里,后背则是被满身披甲的侍卫死死压住,等待赵天枢的发落。 御书房内正在传阅治水策子的几位大臣闻言,齐齐抬头,脸色骤变,手里中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赵天枢一听,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大截,他几步跨到门口。 推开门时,正看见赵知微跑向他,两只手上全是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知微!你...来人来人,御医。”赵天枢的声音明显慌乱了,御书房更远处,听到了赵天枢的喊声,顿时动了起来。 禁军开始迅速集结冲向御书房。 “陛下,小心啊!”太监总管快步追了上来,挡在赵天枢面前。 赵天枢直接推开太监,一把抓住赵知微的手,上下打量。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父皇,不是我的血。”赵知微将沾满血迹的册子和图纸递到他面前,“血是这东西的,回头再跟父皇细说。父皇,我需要御医,马上。” 赵天枢看了满是血迹的册子,没再追问任何多余的话。 他转头朝身后倒在雪地的太监总管喝道:“愣着干什么?让太医署最好的御医立刻叫过来,跟长公主走!” 太监总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这一小会,禁军哗啦啦地涌了进来,将御书房层层围住,禁军首领看见赵知微和赵天枢两人双手全是血迹的时候,灵魂大震,好在被赵天枢制止,这才松了口气。 差点他就以为自己人头不保了。 那帮文官脸色这才稍好了点,武将则是直接将赵天枢和赵知微两人围在中间,怒视着周围。 看着廊下那道浑身是血的年轻身影和长公主沾满血的双手,文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敢开口问事情的缘由。 赵知微转身跑向廊下,看着被死死压住的纪博常:“放开了他。” 侍卫这才将纪博常松开。 再看清沾满鲜血的人是纪博常后,本就被刚刚的动静吓坏的纪达邻,更是魂都快被吓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喊,就看见纪博常跟赵知微匆匆离去。 两人快步穿过回廊,在宫门口与御医汇合,随后火急火燎赶往纪府方向。 马车驶离宫门,赵知微坐在车厢里,低头看着手上干涸的血迹,手有些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纪府暖阁内,当赵知微第一眼看见浑身是血的黄淮左时,更是双腿发软,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御医接手后,纪博常才松了口气。 刘一手更是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口,拔腿就往外跑。 他现在急需回沈家报信。 沈家内院,沈青黛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这几天她坚持吃药,身子总算有了些许起色,只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窗外的雪光映在纸窗上,白晃晃的,她偶尔抬眼看一看,确认一下黄淮左有没有回来。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青黛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青,是不是姑爷回来了?” 小青端着药正往里走,听见动静也放下碗跟了出去。 沈青黛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便跑到了院中。 然后她看见了刘一手。 刘一手站在院门口,棉袍上血迹斑斑,脸上、手上、衣摆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看见沈青黛赤脚站跑了出来,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小姐……姑爷他性命垂危……在纪府,正在救治。” 沈青黛站在雪地里,赤着的脚踝被积雪埋了一半。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仿佛看见那些血是怎么一点一点从黄淮左身上渗出来、又染到刘一手身上的。她的腿忽然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雪地里倒去。 “小姐!”小青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搂住沈青黛。 可沈青黛并没有晕过去。 她跪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冰冷的雪面,脸色苍白。 然后咬着牙站了起来,转头对小青说了一句话: “去……去纪府。现在就去。” 王季同坐在醉仙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窗外飘着细雪,街上行人稀疏。 他正准备给自己斟上第三杯酒时,门被叩响了。一个随从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季同转头看着那个随从:“你说,他回来了?” “回小侯爷,确实回来了。不过据说是受了重伤,正在救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废物。” 王季同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酒桌,杯盏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十几个人……连一个废物赘婿都留不住。”他转过头来,“查,看看是不是谁走漏了风声,纪家那边,给我盯紧了。” “是。”随从退了出去。 第42章 例钱还没发,我怎么舍得死 风雪满路。 沈家马车一路狂奔向纪府。 马车上,沈青黛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 黄淮左刚入赘时,她是看不上他的,觉得对方懦弱、无能。 可相处下来,却发现黄淮左是个不吵不闹、偶尔还喜欢开玩笑的人。 虽然他也有不少缺点,比如也会去风月之地,不太上进,还有点贪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在沈家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沈万三和沈修齐齐下狱,家里唯一靠得上的男人,就是黄淮左了。 马车在纪府门前停稳,沈青黛几乎是跳下来的。 小青急忙扶住她,她站稳身形,拍了拍小青的手背:“没事的小青,姑爷肯定会没事的。” 小青听着沈青黛安慰的话,却清晰感觉到沈青黛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刘一手带着她们快步往里走。沈青黛跟在他身后,穿过前庭、绕过回廊。 推开暖阁的门时,她脑海中预设过无数黄淮左满身是血的画面,可当真的看见躺在榻上那个人时,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死死捂住嘴巴,浑身颤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黄淮左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就如同窗外飘着的雪花。 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肋下的棉袍被剪开了一大块,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将身下的褥子都浸透了。 两名御医站在榻边,一个在不停按压伤口边缘试图止血,一个在翻药箱,将翻出来的药粉撒上去。 可撒上去的药粉没一会便直接被血冲开,根本封不住。 赵知微站在一旁,听见门口的动静,目光看了过去。 这便是黄淮左的妻子,沈侍郎的女儿? 赵知微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清冷,加上此刻那一副想哭又拼命忍着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 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随即压了下去。 “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纪博常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位御医,急得在榻前来回踱步。 “常儿,莫急。”纪母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目光却不敢往榻上多看一眼。 一旁还站着几位从城中各处请来的大夫,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地围观御医操作,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御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纪公子,这伤口太深,出血量太大……寻常手段根本止不住。” 另一位御医也说道:“若是再止不住,便……准备后事吧。” 此言一出,暖阁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纪博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随即上前一把揪住御医的衣领:“你们不是御医吗?想想办法!” 纪母喝了一声,他才红着眼眶松了手。 沈青黛摇摇晃晃地走到榻前,在床沿边蹲下,颤抖地握住黄淮左的手。 “能不能让他醒来?”赵知微忽然开口。 御医连忙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包细银针,找准黄淮左耳后和指尖的几处穴位刺了下去。 片刻之后,黄淮左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好一会儿他才从模糊的人影中分辨出众人来。 纪博常见他睁眼,立马凑上来:“赵兄!你醒了!有什么遗言尽管说!兄弟我赴汤蹈火也替你办到!” “你放心,书铺我替你守住了,嫂子我也会好好照顾的。” “你……闭嘴。”黄淮左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他快被纪博常气笑了,谁要你照顾我老婆,要不是现在没力气,他绝对跳起来揍纪博常一顿。 见黄淮左嘴巴动了动,纪博常愣了一下,赶紧把耳朵贴过去:“你说什么?” “叫……御医来,我……还有救。”黄淮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纪博常立刻让出位置,回头朝御医大喊:“快!他说他有法子!” 御医将信将疑地凑到榻前,耳朵贴近黄淮左嘴边。 众人只见黄淮左嘴唇动了动。御医的神情先是困惑,随即皱起眉头,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直起身来,目光古怪地看了黄淮左一眼。 “他……他说了什么?”纪博常急得直跺脚。 御医犹豫了一会,才照实开口:“他让准备一坛烈酒,一把匕首,针线,干净布条……还有一锅烧开的水。” 暖阁里的众人大眼瞪小眼。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是要做什么?他又不是件破衣裳,还要缝补不成?” 旁边的人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纪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吩咐下人:“去准备,按他说的办。” 片刻之后,东西齐了。 盛放开水的锅架在炭炉上,纱布在水里泡着,此刻锅里的水正在不停地翻滚。 御医按照黄淮左断断续续的指示,将针线放进滚水中煮沸,再用干净的白布捞出。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套闻所未闻的操作,面面相觑。 “用烈酒……浇伤口。”黄淮左的声音很轻。 御医手抖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烈酒淋上伤口的刹那,黄淮左整个人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并没有叫出声。 沈青黛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指用力攥住了自己的掌心,又松开,又攥住。 “然后……像缝衣服一样,将伤口缝合。” 御医拿着那根用烈酒泡过的针,手不停地抖。很明显,这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让他拿着针线去缝合伤口,他有点下不去手。 御医转头望向赵知微,赵知微点了头,这才深吸一口气,针尖刺入皮肉,开始一针一针地缝合。 第一针穿过去时,暖阁里传来好几声惊呼。一个端着铜盆的小丫鬟“哇”的一声捂住嘴冲了出去,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阵呕吐声。 纪博常转身背对着榻,他压根就不敢去看这血腥的场面。 连纪母都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御医自己的手也在抖,可他咬着牙坚持住了,一针一针地往下缝。 沈青黛看着那根针在血肉间穿行,胃里一阵翻涌,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只是把黄淮左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看着沈青黛的样子,黄淮左是没想到的,这清清冷冷的姑娘竟然也如此担心自己。 黄淮左感受着沈青黛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硬生生挤出了个笑脸。 “大哥和你爹会没事的,放心吧,这月的例钱你还没发我呢,我怎么舍得死。”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双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黄淮左闭上眼睛,他的手轻轻握住沈青黛的手。 第43章 熟悉的一幕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针收尾了。 御医用剪刀剪断线头,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颤抖的双手,心有余悸。压根不敢回想刚刚自己拿针线去缝合伤口的画面。 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凑过去看缝合的伤口,封得歪歪扭扭。 令他惊喜的是,果然不再出血了,急忙伸手搭上黄淮左的脉搏,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脉象虽弱,但……已经稳住了,性命应当无忧。” 压在众人心里的巨石落了下来。 纪博常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下人一把扶住。 纪母抚着胸口,连声道了几声“阿弥陀佛”。 而沈青黛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赵知微一直站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她看着御医缝合,看着黄淮左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直到御医说出“脉象平稳”四个字,她才慢慢退了回去,将攥紧的袖口缓缓松开。 她低声开口:“他既然醒了,便让他好好休息。”随即转向纪博常,“我需回宫一趟,向陛下禀报此事。” 她转身走出暖阁,与沈青黛擦肩而过。 两人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沈青黛看见她眉目清朗、气质沉静,衣饰虽素,却透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气场。 赵知微则看见她面容苍白,眼尾微红,清冷漂亮。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知微走出暖阁,在廊下站定,招手叫来刘一手。 “你们如何遇袭的,可知袭击你们的是谁。” 虽说不知眼前的漂亮女子是何许人,不过凭她可以自由出入纪府,想来身份也不会简单。 刘一手急忙拱了拱手:“回贵人,我和三少爷是在从堤坝回京的路上遭遇袭击的。因为三少爷受伤的缘故,没来得及辨认袭击之人。” “你详细说一遍。”赵知微皱了皱眉头。 刘一手简要说了去坝上做了什么,去了多久以及回京途中遭遇袭击的详细过程。 赵知微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沾血的册子和图纸,是用来救沈家父子性命的,如今册子已经在父皇手中,可写册子的人却还躺在里面,刚捡回一条命。 她拢了拢披肩,迈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 此刻御书房内,赵天枢正坐在案前,小朝会结束后,他并没有离开。 面前摊着那卷血迹斑斑的治水册子,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每次看他都感到不可思议,竟然有人能将折子写得如此详细。 此折子,跟朝堂上花团锦簇和全是阿谀奉承、虚与逶迤的折子完全不同,这折子上面每个点都落到了实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太监总管说道:“公主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让他第一时间来御书房找朕。”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是大才。” 太监总管有些吃惊,服侍皇上这么久了,从未听皇上夸赞过谁是大才,而且,他听得出来,皇上说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欣赏。 “奴才领命。”太监总管小步离开了御书房。 .......... 而此刻的纪府偏厅里,纪达邻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府里一片忙碌,不少下人端着热水和纱布来回奔走,便拦了个小厮问了问,才得知事情原委。 一回到书房,他就叫来纪博常。 “父亲,你寻我何事?” 纪达邻笑了笑:“你朋友伤势如何?要好生照顾,不可失了纪府的礼数。” 纪博常点点头,当下便疑惑起来,以往自己的父亲才懒得管这些东西。 不是逛青楼就是逛醉仙楼,跟他一样,总想着往文化圈里钻,可总被人嫌弃一身铜臭味。 “倒是没有什么。”纪达邻搓了搓手,话锋一转,“儿呀,上次为父让你写关于临安暴乱的折子,是你自己写的吗?” 闻言纪博常愣了愣,他不明白父亲问这话什么意思,不过却是点头承认。 可不就是自己写的吗?自己花钱了,那就是自己写的。 “回父亲,确实是儿子所写。” 纪达邻盯着纪博常投去了怀疑的目光,要向儿子请教问题,他怎么拉得下这个脸,何况自己的儿子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绰号,内心是不太相信的。 “父亲,可是有事找我?”纪博常试探性问了句。 “哦,倒是小事,今日在御书房,皇上夸赞折子上的《均田制》和《限田令》写得好。” 纪博常听完后,眼睛一亮:“父亲有所不知,为了这份折子,儿子可谓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煞费苦心,夜以继日才写出来的。”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看儿子,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体重都掉了好几斤。” 他的零花钱都是纪达邻在管控着的,正好可以趁机多要点。 听着自家儿子出口成章,满口的成语,纪达邻有些不敢置信,这草包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实力了? 难道这是纪家祖坟冒青烟了? “你要考翰林院?满口成语!”纪达邻摆摆手,“外人都说你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折子真是你写的?” “父亲,那全是诬陷,他们看不惯儿子才高八斗,血口喷人。” 纪博常大声说道,说得声情并茂:“你看儿子写的几首诗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嘛。” 纪达邻略微沉吟,缓缓点头。 “儿子啊,爹自是信你的,可外头的传言也不会空穴来风,这样吧,爹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爹就信你,回头还给你多些零花钱。” 面对纪达邻的进一步追问,纪博常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今天这草包爹是咋了,怎么也关心起国事了。他还以为像以往般,随便问问就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却问这么多。 对于那份折子,他都是让黄淮左写的,交到手上时,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过,懂个锤子的《均田制》和《限田令》。 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了,硬着脖子也要承认是自己写的。 “你这奏折里面,关于这两个策略的细节没有说清。” “为父且问你,若要在临安试行此策,第一步该从何处下手?” 说完,纪达邻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御书房皇上问的几个问题。 而听完的纪博常也皱起了眉头,对于纪达邻的问题脑子一片空白,这都问的是什么啊。 明明每个字他都看得懂,可是凑成一句,他竟是完全不懂。 “大魏各地的退伍士卒授田几何?”纪达邻接着问道。 “勋贵朝臣又该授田多少?” “这些策略细则,你可曾研究过。” 说完纪达邻得意地笑了起来,腰背挺直,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纪博常却是犯难了,自家的爹什么水平他不知道?肯定是皇上问了,他答不上来,跑回来问自己了。 要是黄淮左还醒着,他倒是可以去问问,可关键是黄淮左现在还在昏睡中,找谁说去啊。 纪博常眼珠子一转便道:“父亲,儿子今日为好友病危之事忧心如焚,实在无暇细想其他。此时脑子也是乱成一团。” “思绪一乱,就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等过几日我理清思路,再与您详谈。” 纪达邻听了,点了点头。 纪博常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书房。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纪达邻随即像是品出了什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场景看起来为何如此熟悉?那些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第44章 我那草包国舅 外面大雪漫天,御书房内,炭火正旺。 赵天枢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两本折子。 “过来,替朕揉揉太阳穴。” 一旁的宫女缓缓走上前来,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来到赵天枢身后,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揉动了起来。 赵天枢很享受地闭上眼睛。 “章宏,公主回来了吗?”他缓缓开口问道。 身旁的太监总管应道:“回陛下,公主刚入宫门。” 赵天枢嗯了一声后,没再说话。 片刻之后,领命的赵知微推门而入,衣服上还沾着许多未化开的雪花。 “儿臣参加父皇。”赵知微跪倒在地。 “回来了?”赵天枢抬手示意她坐下。 赵知微还以为父皇会问她去何处,做了何事,接过赵天枢一句也没问。 赵天枢挥挥手,身后的宫女施了一礼后,小步回到刚刚站着的位置。 “你先看看这个关于临安暴乱的册子。” 他将那本折子推到赵知微面前。 赵知微接过来翻开,入目是工整的小楷,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当她看到“限田令”三字时,更是眼前一亮。 半响后,她缓缓合上折子,沉默不语。 “折子写得如何?”赵天枢问道。 “写得很好。” “好在何处?” “均田以安民心,限田以抑豪强。”赵知微将折子轻轻放回桌面。 “这两条并行,既能解决流民无地可种的问题,又不至于触动士绅的根本利益,此策若真能推行下去,临安的暴乱或许不用镇压,也可轻松解决。” 赵天枢听着赵知微的见解,轻轻点了点头。 赵知微又问了句:“这折子……是谁写的?” “纪达邻。” 赵知微手里的折子差点没拿稳。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天枢,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国舅?” “你没有听错。”赵天枢笑了笑,“一开始我看见这册子上内容,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国舅.....还能写出如此良策?” 赵知微将信将疑,将折子又翻了一遍。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这国舅父子两个,最近倒是奇怪得很?” 闻言,赵天枢坐直了身子,这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们父子怎么奇怪了?” “一门.....双草包我想父皇是听说过的。” 赵天枢点点头。 “一个草包忽然成了治世之才,另一个草包忽然成了诗词大家……”她放下折子,抬眼看向赵天枢,“这难道不奇怪吗?” 赵天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确实奇怪,以国舅的水平来说,哦不,他没有水平。” 赵知微微微一愣,却是没想到,自己的父皇会如此发言。 “国舅在朝中多年,素来平庸,从未有过这般见地。若说这是他一人之力写出来的……” 赵知微摇了摇头:“这折子上的写法和思路,肯定是背后有高人在指点。” “朕也这么想。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赵天枢点了点头 赵知微略一思忖:“父皇,不如这临安暴乱之事就让他去办吧。” 赵天枢沉默了,像是在计较利益得失。 “就算国舅失败了,父皇亦可以派军前往镇压,要是成功了,那更是好事,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掉临安的暴乱,那可是史无前例的功绩。” 赵知微看见赵天枢的眉头快拧成一块了,就知道正表情正是父皇心动的表现,再次劝解道。 “让他负责临安的安抚与推行此策,既然有人替他写了折子,那背后之人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办砸了事。到时候朝廷还可以再多一位治世人才。” 说完,她脑海中忽然掠过黄淮左那道消瘦的身影。 但她很快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一个成国公府的弃子、沈家的赘婿,怎么会有这般见识? “……若能借此将背后之人引出来,倒也是一桩好事。”赵天枢喃喃道。 赵天枢没有再追问,将另一卷沾血的册子和图纸推到了赵知微面前:“那再看看这个。” 赵知微接过册子时微微顿了一下,这是她亲手从纪博常手中接过的东西,只是里面写了什么,她还没看过。 翻开第一页,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标注和清淤图示上,越看越慢,看完后,她将册子合上,久久没有说话。 “如何?”赵天枢问。 “册子上面的策略,一针见血,不仅能解决困扰大魏十几年的难题,还能有效改善堤坝的寿命。” “不仅能为沈家洗清冤屈,更重要的是完全颠覆了以前劳财伤民的弊端。”赵知微十分认真的说道。 赵天枢眯了眯眼睛,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对这个治水的策略竟如此高度赞赏。 如果说第一次送来的治水册子和图纸是良策,那这改良后再送来的之水策略,更是大魏针对性治水的模范案例。 “能写出这东西的人,如果那本均田制的折子是治世之才,那这本治水册子便是实干之才。两者相较,后者更难。” 赵天枢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那句话。 “父皇,那沈家的事.....” 赵天枢靠回椅背上,片刻后缓缓开口:“沈家的事,朕心里有数。朕本就没打算真拿沈家怎样。只不过,有人递了刀子,朕正好借着这把刀,看看朝中有多少人狗急跳墙的。这朝堂的风气,是该整顿整顿了。” 赵知微有些惊讶,父皇说上一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朝野上下血流成河,难道这次父皇又动怒了? 赵天枢看向赵知微:“沈家父子可以放出来。但戏要做足,放他们回府之后,须按这本册子和图纸上的章程,将堤坝修好,才算彻底无罪。” “以后,朝堂的奏折,必须以此奏折为例,提出的问题要有实际的解决办法,做到有的放矢。” 说着,赵天枢看向赵知微:“这册子和人所写?” “回禀父皇,以为受过沈家恩惠的老工匠所写。” “受过沈家恩惠的老工匠?那便让这位老工匠继续写下去。朕倒想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来。” 赵天枢没有追问,不过话锋却是一转:“你能否替朕问问他,可愿入朝为官?朕可以破格提拔。” 赵知微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窗外暮色渐沉,风雪依旧未停。 御书房里宫女们进进出出,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三天后,沈家。 黄淮左在细微的触感中醒来的。 很暖,很嫩,很柔软! 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熟悉的房梁。 他想动一下手臂,却发现右手被什么压住了。 他偏过头,便看见了沈青黛。 第45章 泪流满面的纪博常 沈青黛伏在床沿边,额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乌黑发丝散落下来,将脖颈衬托得愈发白净。 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握着黄淮左的手掌。 黄淮左看着她的睡颜,也不忍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沉睡中的沈青黛。沈青黛看上去更加憔悴了,想来自己受伤后,吃了不少苦。 正想着,沈青黛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睁开眼睛的瞬间,对上黄淮左那双眼睛。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苍白的脸颊涌现一抹红晕。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去叫人。” 黄淮左却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与此同时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掌背。 安慰道:“别急,我没事。” 黄淮左看着沈青黛略显憔悴的脸,有些担心:“要不你先去,你先去休息休息。” 沈青黛连忙摇头。 “放心,我死不了,例钱你还没给我呢。”黄淮左突然来了一句。 沈青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黄淮左的手,急忙松开。 “我还睡了多久。” “你昏迷了三天。”沈青黛小声道,一想到那天的场景,她就害怕不已。 沈青黛脸颊微红,别开视线不敢去看黄淮左。 就在两人尴尬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青带着哭腔的喊声。 “小姐!小姐!老爷和公子回来了!老爷和公子回来了!” 沈青黛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黄淮左。 “去吧。”黄淮左笑道。 闻言,她急忙跑了出去,掀起一阵小香风。 沈家父子站在沈府门前感慨不已。 沈修齐胡子拉碴,满身泥污,看见自家大门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沈万三走在沈修齐的身后,看上去老了几岁,身形瘦了一圈,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看着两人的状态,想来监牢的日子并不好过。 “老爷!” “公子!” 管家和刘嬷嬷站在门前,泪流满面。沈家父子被下狱的消息,如同一座山岳,压在众人的心头。 如今主心骨回来了,众人喜极而泣。 “快,去买鞭炮回来,准备热水澡给老爷和公子沐浴更衣,通知厨房准备吃食......”管家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沈府又回到了以往忙碌的日子。 父子俩在监狱里,沈修齐曾靠着墙壁说道:“父亲....儿子对不起您,都怪我,没听您的话,要是不去修这个堤坝.....” 沈万三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不怪你,为朝廷出力,本就是我等为官的职责所在。” “若明日是最后一日,儿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就是不知道妹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是啊,你妹妹从小体弱,不知道黄淮左那臭小子有没有欺负她,别人欺负你妹妹的时候,他会不会站出来。” 可第二天一早,狱卒却打开了牢门,客客气气地请两人出去:“沈大人,沈公子,请吧。” 两人一路走回沈家大门时,都还是恍惚的。直到跨进门槛,看见沈青黛泪流满面时,两人才回过神来。 沈修齐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妹妹,沈青黛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妹妹,淮左呢?”沈修齐看了眼院中,却没有发现黄淮左的身影。 沈万三也寻找起黄淮左的身影。 “爹,大哥,黄淮左为了你们的事,来回奔波,路上遭遇了不测....”沈青黛抹了一把眼泪。 “他去堤坝上想要找到解决堤坝的办法,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截杀,差点没命回来。” 沈修齐一听,脸色巨变。 沈万三也是震惊不已,没想到一个国公府的弃子,竟会为了沈家做到如此地步。 黄淮左正靠在床头,见沈万三走进来,撑着身体想要起身。沈万三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好好躺着。”他低头看着黄淮左那张还带着病态苍白的脸,有些于心不忍。 沈修齐跟在他身后:“淮左,谢谢你。”没等黄淮左回答,便快步跟了出去。 还没等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又响起了动静。 管家冲进院子:“老爷,公子,宫里来人了。” 沈万三和沈修齐对视了一眼,急忙来到院中,跪倒在雪地里。 宫中来了传旨的太监。 沈家父子领了旨意,圣旨的意思很明白: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沈家须按照递呈上来的治水册子和图纸,将京郊堤坝修葺完毕,方能完全无罪。 父子俩顾不得身上的脏臭,急忙回到书房中将那卷图纸和册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沈修齐目光有些严肃,这图纸和内容,看上去跟黄淮左与他所说的有些相似。 他放下册子:“这里面的东西……够我学三年。” “这次一定要谨慎,这是皇上给我们沈家戴罪立功的机会。”沈万三说道。 沈修齐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心里知道此事的利害关系。 ......... 而此时的宫中,赵知微刚从宫门出来,便被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御医拦住了去路。 御医头发花白,一看见赵知微便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后急忙道:“公主,臣有一事相求,那日在纪府见到的缝合之法,臣回去后琢磨了三天,越想越觉得这法子能救不少人命。” “不知那位……那位公子醒来没有?臣能否再去一趟,当面请教?” 赵知微看着他满脸急切的样子,摇了摇头:“人还没有醒。” 老御医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包银针:“臣可以用银针将他弄醒,公主只需告知纪府一声。” 赵知微急忙抬手制止了他:“你且等等。等他醒了,我一定带你去。” 御医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针包,朝她深深一揖:“那缝合之法当真神妙,臣这三天一夜都没睡好觉,此法乃是对世人大有意义,若是军中有法,我大魏便会少死很多将士。” 说完御医再次深深一揖:“那便拜托公主了。” 赵知微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也深深一揖。 纪博常这三日几乎每日都往沈家跑。头一天带了两千两银票,第二天带了三千两,第三天直接揣着一沓厚厚的票子进了沈家大门。 门房远远看见那身粉袍便主动让了路。 纪达邻在府里训斥他不懂礼数,纪博常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父亲,你不懂我的交友之道。” 第三日他刚走进沈家内院,便看见黄淮左靠坐在床头,正喝着一碗热粥。 他愣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起黄淮左的手:“赵兄!你可算醒了!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要遭殃了!” 第46章 父慈子孝的一幕 黄淮左被他抓得手腕一疼,放下粥碗:“你活得好好的,遭什么殃?” 纪博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爹看了你那本《均田制》折子,一连问了我三天!什么限田令的细则、均田如何落地、从何处着手推行,我一个也答不上来!他说我不务正业,赵兄,你快救救我!” 黄淮左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桃一点也不懂事,你看纪公子拿着这么多银票也怪累的,不懂得分担分担。”黄淮左看向一旁的小桃说道。 纪博常很识趣地将银票递了过去。 见状,黄淮左这才慢悠悠地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容我先把这碗粥喝完。” 不一会,房间便响起了两人的交谈声。 约莫半个钟,纪博常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沈家。 沈家院中,沈万三刚好看见离去的纪博常,眉头微皱。 他踏进书房,沈修齐早就等候在此。 “修齐,那位一身粉袍的公子是谁?”一坐下来,沈万三便开口问道。 “父亲,此人乃是纪府的纪公子。” “纪府?”沈万三略微沉吟,“可是国舅的纪府?” “正是。” “淮左怎会认识此人,国舅在朝中的名声可不太好。”沈万三缓缓说着。 “听淮左说,此次我们沈家能出来,纪府帮了大忙。” “既如此,你吩咐管家,准备些礼物,送到纪府去表达感激之情,”沈万三顿了顿,“淮左虽是赘婿,也不可甘愿堕落,你适当劝劝他少与这种整日无所事事的人搅在一起。” 沈修齐点点头,虽说沈家此次欠了纪府天大的人情,可纪家在京城中的名声谁人不知?一门双草包的说法,早就人尽皆知。 在此事过后,沈万三对黄淮左的看法也是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只把他当作一个外人来看。 不过他对于黄淮左不思进取的态度依旧是非常不满的。 父子两个就着堤坝治理的册子,又讨论了起来,毕竟三日后,沈修齐就要再次前往堤坝,这一次的堤坝治理万万不可搞砸。 随后,沈万三上了马车,他已经官复原职,今日的早朝,他必须要参加。 带着沈家标记的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沈家下狱这种事情,哪能瞒得住。 不论是勋贵还是普通百姓,有乐子看,有八卦听,想必他们定然不会错过的。 这一大早便看见沈侍郎去往皇宫,纷纷猜测起来。 “这沈侍郎和沈大郎可是出狱了?” “听说京郊堤坝的修缮款,被沈家大郎贪墨了上万两,这才下狱的。” “即使如此,又怎么会这么快被释放了?” “嘘,慎言。” 与此同时,纪府。 一大早纪达邻就穿好朝服,在厅堂中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叹气。 “你这是作甚,来回踱步,晃得我头疼。”纪母坐在正位上有些不满。 纪达邻身子先是一顿,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讨好地笑。 “这不是看儿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嘛,我这老父亲担心很正常的。” 纪母撇了他一眼:“哦?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心了?昨晚在春风楼搂着花魁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担心的。” 闻言,纪达邻身子一僵,脸上堆积出来的笑容也是僵住了。 他急忙上前两步。 啪! 双膝跪地,额头满是冷汗:“夫人,我错了。您大人大量,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去这种地方。” “你还想有下次?”纪母优雅地喝了口茶,眼中的杀气直逼纪达邻。 纪达邻眼珠子一转,义愤填膺道:“都怪杨国公那个老匹夫,昨晚我都说了要回家陪夫人,这老匹夫硬拉着不让我走。” 就在此时,纪博常的声音响了起来:“爹,您去上朝了吗?” 随后不步入厅堂,便看见自己的老父亲跪在母亲面前,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 看见纪博常的那一刻,纪达邻内心顿时松了口气,救命稻草来了。 “儿呀,找为父可是何事?”纪达邻脸上挤出微笑,想要站起来。 “跪着。”纪母冷不丁地说了句,“常儿,你也过来。” 纪达邻顺势又跪了下去。 闻言纪博常愣住了,父亲跪在母亲的面前的画面他见了不少,甚至纪府上下的丫鬟和小厮都知道,不过是每次碰到的时候,都当作没看见而已。 纪博常以为自己装作看不见,事情一会就过去了,没想到母亲竟然叫上了他。 他来到纪母面前。 啪! 整个人也是无比迅速地跪了下来。 “你跪下来作甚?”纪母疑惑道。 “不是母亲您让我跪地吗?” “你啊,母亲只是想跟你说,你年龄不小了,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纪母笑了起来,用食指戳着纪博常的额头。 笑容很好看,温和大方。 “自己有心仪的女孩吗?” 纪博常摇摇头。 纪母没再多说,她心里也是极有分寸的人:“行吧,你们谈,说完去上朝,别迟到了。” 说完,纪母离开了厅堂。 看着自己夫人离去的背影,纪达邻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站了起来。 “你个不孝子,也不懂过来帮帮你爹,看着你爹跪在那里。”纪达邻不满道。 “爹啊,你怕母亲,我也怕啊。” 纪达邻摆摆手:“行了行了,那个昨晚跟你说的《均田制》和《限田令》的事情,想好了没。” 说着,纪达邻意识到有些太着急,又补了句:“为父是看你今日过于慵懒,这才想起来考校考校你的学问,毕竟你也到了成婚的年龄了,为人做事要稳重点。” “父亲,昨晚儿子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呕心沥血.....” “打住,这次要多少钱。”纪达邻可太熟悉自己的儿子了,屁股一撅就知道想放什么屁。 “父亲看着给。” 纪达邻从怀中掏出五千两拍了过去。 纪博常这才喜笑颜开,将黄淮左告诉他的,一股脑吐了出去。 纪达邻听完,面不改色,不过却不由得重新审视此自己的儿子。 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才?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难道..... 最近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诗词,可都是出自他儿子的手。 纪达邻拍了拍纪博常的肩膀,又叹了口气,这才上了马车。 看着父亲的背影,纪博常有些疑惑,刚刚那个叹息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上了马车的纪达邻,摊开了一本空白的奏折,管家早就将笔墨准备好了。 整理了一下思绪的纪达邻,提笔想要将刚刚听来有关《均田制》和《限田令》的东西写下来,一会好在朝堂上禀告给皇上。 笔落下之际,微微顿了顿。 “福伯。”这是纪府老管家的名字。 赶着马车的福伯回头看了眼马车内:“老爷,有什么吩咐?” “下朝后,你去打听打听京城有没有什么得道高人,请到纪府来。” “老爷,这是....” “给少爷驱邪。” 第47章 升官 今天难得停雪,路上行人匆匆。 沈家与纪府的马车在临近宫门时遇上了。 “停一下马车。”车内的沈万三喊了一句。 马车稳稳停住。 他看向一旁的纪府马车,朗声道:“国舅爷。” 刚刚写好折子的纪达邻,听到外面有人喊他,也是让马车停住。 他掀开帘子,却见沈万三站在马车前。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以往这沈万三都是嫌弃他满身铜臭,游手好闲,虽不像别的文官那般言语侮辱,可也不愿意与自己有过多交集。 “沈侍郎。”纪达邻拱了拱手。 只见沈万三双手叠加,藏于袖中,俯身下拜。 姿态端庄,礼意恭敬。 纪达邻脸色变了变,没想到沈万三竟对自己行了读书人的重礼。 他急忙下了马车,虽自己不是读书人,也正了正衣冠,恭敬回了一礼。 “我沈万三谢过国舅爷的救命之恩。” “沈大人客气了,你我同为朝廷中人,为人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不信你们沈家能做出贪墨银两这种情事。” 沈万三有些惊讶,这草包国舅竟然能说出这番话,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国舅爷,改日沐浴,我亲自备酒,届时恭迎国舅爷的到来。” “必定到,到时候不醉不归。”纪达邻的眼睛一亮,这不是又有机会去青楼了吗? 两人各自回了马车,直奔皇宫。 一路上的马车可不少,奔流不息。 沈万三和纪达邻交谈的一幕落在不少达官贵人的眼中。 他们皆是吃了一惊,这沈侍郎竟然出来了,还朝草包国舅行了大礼,这两人何时有交集了? 雪虽停,温度依旧低下。 紧闭的宫门前停满了马车,等候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双手拢袖,口中冒着白气,都在谈论着朝廷上下的事情。 对于突然出现的沈侍郎,全都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没人接到沈侍郎被释放的消息。 “沈侍郎,没事就好。”户部尚书拍了拍沈万三的肩膀,安慰了一句。 吱呀! 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太监尖细的嗓门声传遍宫门前的每个角落。 “上朝!” 人头攒动,涌向宫门。率先走在最前面的是各户部尚书,还有国公等重臣,其余人紧随其后。 大魏皇宫,早朝的奉天殿内,文武官分侧而站,井然有序。 赵天枢端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上,神色威严,不怒自威。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纪达邻的身上。 “国舅,昨日朝会你提出的《均田制》与《限田令》,朕让你回去理清细则,可曾做了?”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看向纪达邻。 纪达邻在朝中混日无数,第一次收到这么高规格的注视,怀中虽放着奏折,可依旧是有些紧张,额角渗出一层汗珠。 不少文官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 朝中人谁人不知纪达邻这个国舅是个草包?游手好闲、走鸡斗狗,刚入京城时,更是对京城风月之地流连忘返,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写出什么治国之策。 有人站了出来,是翰林院的郑学士。 “陛下,我看国舅根本就不可能拿出什么细则,想必昨日的奏折也是请人代笔的。” 纪达邻循声望去,他清楚记得,自己可没有得罪过这郑学士,为何如此喜欢在自己面前蹦跶。昨日朝会也是此人跳得最欢。 正欲反击时,又有别的文官站了出来。 “陛下,这等犯下欺君之罪之人,还请陛下重罚。” “请陛下重罚!” 一时间,不少人纷纷附和起来。 其中,有不少早就看纪达邻不顺眼的官员,自然想要趁机踩上一脚。 文官列里的沈万三没想到,今这国舅竟然被群起而攻之,脸上犹豫之色渐浓,等国舅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再站出去为他美言几句吧。 纪达邻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还挺了挺脊背,一脸骄傲地上前。 “陛下,微臣知晓时局维艰,食君禄为君忧,这才呕心沥血献上《均田制》与《限田令》。” “可不曾想,朝中竟有人对臣欲除之而后快,貌似臣为朝廷出力、替陛下分忧是件错事。” 话音刚落,出列之人全都变了脸色。 毕竟纪达邻是不是欺君之罪,有没有请人代笔,那都是他们凭印象来揣测的,可他为君分忧却是实实在在。 这要是被陛下认为他们这是从中作梗,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陛下,我等绝无此意。” 郑学士等人急忙跪地。 沈万三看呆了,这国舅什么时候这么圆滑了,还如此底气十足的样子。 纪达邻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有些不屑。好歹自己也在生意场上厮杀了十几年,以前不跟你们一般见识,那是底气不足,如今不同了。 我纪家出了一个麒麟儿!!! 赵天枢揉了揉眉心,每次朝会都听这些老家伙在吵架,烦不胜烦。 “行了,让国舅说完,你们先别打岔。”他看向纪达邻,“国舅,你若是没有欺君,朕自然会责罚他们的污蔑之罪,快快将细则呈上来。” 闻言,纪达邻行了一礼,这才从怀中拿出了马车上写好的奏折。 “请陛下过目。” 太监总管小步下来,接过奏本,恭敬呈递到赵天枢面前。 赵天枢翻开奏折,入目便是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不禁点点头,国舅虽说他不学无术,可这字写得倒是不错。 接着往下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奏折上,列明着清丈天下田亩的步骤以及丈量器具的统一标准。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简直闻所未闻。 “好,好一个清丈田亩之法。” 赵天枢难掩激动之色,忍不住拊掌称赞。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面露惊骇。 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赵天枢如此失态,这细则究竟写了些什么? 听着陛下的赞许,纪达邻脸上的骄傲之色愈发浓烈,心里乐开了花。 “还有谁?还有谁说本国舅的奏折是代笔?还有谁说本国舅不学无术的,站出来!” 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郑学士。 “郑学士可是翰林院的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怎么不见你为朝廷分忧,写出这等治国良策?” 郑学士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你...” 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对方的反应,纪达邻心中一阵快意。 痛快,比昨晚搂着花魁娘子还要畅快! “国舅,朕说过,你献策有功,朕,必有重赏。” 赵天枢顿了顿,环视一圈朝中众臣,这才缓缓说道: “国舅,不知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陛下隆恩,全凭陛下安排。”纪达邻跪拜下来,又将问题丢了回去。 他对官场实则不太感兴趣,他还算是对钱财和搂着花魁吃酒比较喜欢。 陛下顶多也就是赏赐一些钱财和田产,对此他毫不在意,总不能给自己官职吧? 朝会安静了下来。 “既如此,朕也不能小气不是,国舅你就准备去往临安吧,临安之事全权交予你负责。” 纪达邻一听,整个人愣在原地? “拟旨,任纪达邻为临安抚慰使,正三品,赐令牌便宜行事,见令牌如见朕。” “陛下....” “嗯?国舅可是不满朕的赏赐?” 话还没说完,便被赵天枢的话硬生生挤了回去。 纪达邻在此跪了下来,硬着头皮道:“臣,谢陛下隆恩。” ....... 刚出宫门,许多官员纷纷上前恭贺。 郑学士阴阳怪气冷笑道:“哈哈,真是恭喜国舅了,直接升任正三品大员,可喜可贺。” “纪大人好气魄、好胆魄,这等平息暴乱之事国舅出手,必定解决。” 旁边一些官员纷纷附和,大笑不已。 看着这些人的丑恶嘴脸,纪达邻怒上心头。 甩袖上了马车。 “哼,都等着看我笑话,老子偏不。” 第48章 你跪下,爹求你点事 纪府,正院。 纪母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不少礼物。 “夫人,大事不好啊!” 纪达邻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没有丝毫仪态可言。 “何事如此失态,纪家的门风都不要了?” 纪达邻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抱着纪母的大腿不松手。 这倒是吓了纪母一跳,向纪达邻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不久上了个早朝嘛?奏折的事情她也听说了,答不上来最多也就是受到一些嘲讽罢了,这年来,她早已经习惯。 可看纪达邻这模样,像是有人要了他命一样。 “究竟是怎么了?” “夫人啊,陛下说我的折子写得太好,任我为临安抚慰使,正三品,还赐令牌让我便宜行事,说见令牌如见陛下。” “这不是好事吗?” “陛下说临安那边全权交予我负责,让我平暴乱恢复临安往日的秩序。你也知道,为夫....哪有这本事啊。” 闻言,纪母眉头微皱:“你实话说,奏折究竟是何人所写?” “奏折是咱们儿子所写。” 就在这时,门口的下人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宫里的太监总管来了,说是带了皇上的圣旨,让府里赶紧去接旨。” 哗啦! 夫妻俩齐齐站了起来,急忙去往前院。 果然,为首的是太监总管,此刻手中拿着一卷圣旨,后面则是跟着不少侍卫。 “国舅爷,接旨吧!” 纪达邻和纪母跪了下去。 太监总管展开圣旨,声音尖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安民莫先于察吏,靖乱尤贵于布诚。临安地介江湖,民习浇薄,比因有司不职,致酿衅端,朕甚悯焉。 尔国舅纪达邻,懿亲硕望,谨厚有识,宜膺简命。兹特授尔.....” ...... 纪达邻和纪母此刻正在书房内,对着桌面的圣旨发呆。 纪达邻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拿着折子去人前显圣。 这下好了,玩砸了,临安那种暴乱的地方,像他这种都没有做过官的人过去,那是九死一生啊。 “老爷,老爷,京城的道士我找来了。” 临近中午,福伯领着一个仙风道骨模样的人,来到纪府。 简单交流后,府中开始启法坛。 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纪博常,一看这阵仗,急忙凑了过来。 “爹?这是干什么?”他满脸好奇。 “驱邪。”纪达邻小声道,目光却落在正在跳着大神的道士身上。 “国舅爷,将人带来吧,贫道准备好了。”道士行了个道门礼。 纪达邻点点头,吩咐道:“来人,将少爷绑在那株桃树下。” 此话一出,纪博常大吃一惊。 什么?感情这邪是给我驱的。还未等他有过多的反应,就被孔武有力的护卫给摁住,随后结结实实地绑在桃树下。 “爹,你疯了吗?我没中邪。” 看着纪博常癫狂的样子,纪达邻不免有些担心,果然这不是自己的儿子。 “道长,还有救吗?”纪达邻忧心忡忡地问道。 “公子这一看就是中邪了,”道长顿了顿,“一般中邪的都会说自己没有中邪。” 纪博常一听,急忙改口:“爹,道长你们就受了神通吧,我身上的邪物说一会他就跑。” “你听国舅爷,他亲口承认已中邪。” 纪达邻叹了口气:“抽吧。”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柳枝,啪地抽在纪博常的身上。 身后则是跟着哼唧的道长...... 书房内,纪博常哀嚎着:“爹,今天这事没个五千两,过不去。” “你个不孝子,爹这不是怕你中邪了吗,你不仅不感恩,竟然还敢威胁你爹。” “那我一会去告诉娘,你认识一个叫做小红的姑娘。”说着纪博常就准备往外走去。 “别说,我的祖宗。”纪达邻急忙捂住纪博常的嘴巴,悄悄关上了门。 “跪下!”纪达邻命令道。 “爹,我又没做错事。”纪博常不乐意了,这又是驱邪又是跪的。 纪达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不过力度却是不大。 “我让你跪下。” 纪博常很不情愿地跪了下去。 “爹求你件事.....” ........ 整日闷在屋内,黄淮左觉得难受至极。 他刚刚送走来找他学习伤口缝合术的御医,那老头激动得都快要当场拜师了。 一问才知道竟是太医院的院使,走之前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什么医学上的困难,直接找他。 不得不承认,御医的水平还是有的,在止血之后,不论是金疮药还是开的方子,自己的伤口都好得很快。 “小桃,老刘呢,最近怎么没见他。” 淮左坐在让人定制的摇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晒着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三少爷,刘大哥说没保护好你,他没脸见你,一直躲着呢。” “嘿,这老刘,行了,你帮我将他叫来。” 没一会,小桃回来了,身后跟着黢黑的刘一手。 刘一手有些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三少爷,您找我?” “老刘啊,你这几天躲着我干嘛?” “属下保护不周,让您受伤了。”刘一手跪了下来。 “啧,你赶紧起来,这事也怪不了你,一个人打十几个人,已经很牛皮了。” 听了黄淮左的话后,刘一手这才站了起来。 “你的伤没事吧?”看着刘一手脸上的伤疤,黄淮左有些不放心,怕这憨憨内疚不愿意治疗,那自己可就失去了一大得力助手啊。 “俺这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既然没事了,那就陪我出去一趟吧。” “三少爷,你这伤还没好。”小桃有些担心。 “无碍了。” 两人来到前院,正巧碰到了走过来的沈青黛。 沈青黛今日穿着长袍,月白配石青色,披着一件同样配色的披肩,清雅冷调,沉静内敛。 只见她手中拿着一张纸张,嘴角含笑。 “遇到什么喜事了,让你这么开心。”黄淮左主动打了招呼。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沈青黛吓了一跳。 他看见站在廊下的黄淮左,略微有些吃惊:“你伤还没好,怎可胡乱走动?” “无碍。”黄淮左摇摇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今天穿的衣服配色竟然也是月白配石青,不由得苦笑,这还穿上情侣装了。 “手里拿的是什么?”黄淮左好奇问道,这姑娘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几乎就没见她笑过了,此刻她开心的样子倒是少见。 “这是诗会的请柬,每年年终,学院都会举行诗会,恭贺年关。”沈青黛扬起手中的请柬,脸上有些犹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黄怀祖察觉到她的异样。 “诗会你想....能跟我一起去吗?” 说着,沈青黛耳根微红,急忙补了句:“你别多想,我就是....” “好啊!” 她的话直接被黄淮左打断。 黄淮左的直接让她始料未及。 黄淮左现在巴不得去这种人多的地方,这样一来自己的诗词又有销路了。 第49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三少爷,我们去哪啊?” 两人走在街上,脚步缓慢。 黄淮左因为伤势的缘故,步伐不敢迈太大,而刘一手则是紧紧跟在后面,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黄淮左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刘啊,你这是杯弓蛇影啊。” 刘一手憨憨笑道:“三少爷,俺是一个粗人,不懂你说的是啥。” 行吧,黄淮左也没有去解释什么。 自从醒来后,黄淮左发现了,沈家对他的态度貌似发生了变化。特别是沈青黛,那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竟然让黄淮左有些享受。 仔细想着这几天的她的变化,不仅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起来,对自己还有笑脸了,以前看自己哪哪不顺眼的岳父,最近也是时常关心自己的伤势。 难道自己这个姑爷要转正了? 随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怎么可能,自己没钱没势,人家凭什么喜欢自己。更何况一开始沈青黛就说了,她有心上人了。 走着走着,他发现地上有一摊水渍,自己的倒影和脸庞清晰地映在上面。 他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嗯,自己还是很帅的。 跟在后面的刘一手有些疑惑,自家少爷对着一泡马尿在看什么? 走了一小会,黄淮左就后悔提出步行的建议了。 “还是马车舒服。”他躺在暖红的马车内。 不过却是心疼这租马车的钱。 刘一手朝着弄云巷驶去。 好多天没来书铺了,黄淮左想看看被封的书铺究竟咋样了。 刚进弄云巷,他就看见有不少人在书铺进进出出。 “这破地方,能被小侯爷看上,也是它的福气。” 听到这股阿谀奉承的声音,黄淮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声音听上去莫名有些耳熟。 当他看清楚里面的人后,不禁一愣。 三人他都认识,一个是黄天正,一个是黄淮左另一个则是王季同。 这三人什么时候混一块去了?他有些不解。 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也引起了三人的目光。 “我倒是谁呢?原来是沈家赘婿?” 当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后,黄天正大笑了起来。 “沈家都下狱了,你一个赘婿不回去好好等着审判,竟然还有脸面出来闲逛?”黄耀宗也讥讽道。 “原来是黄兄!”王季同拱了拱手,上前行了一礼。 “哦,忘了告诉你,黄兄,此间店铺我已花费一千两银子从和顺赌坊手中买回了地契,所以现在这家书铺归我了,黄兄莫要怪罪本侯爷夺人所爱。” 闻言黄淮左倒是愣了愣,这事他意想不到。 国公府的地契是假的,和顺赌坊上次拿来要债的地契也是假的,真的地契竟然在王季同的手上? 这家伙已经跟他明确表示过好几次了,想要这家店铺,难道说这家店铺有猫腻? 旋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在这也待了不少时日,却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唯一能说得过去的,就是安静了一点,靠近南城门,进出城也方便。 仅此而已。 “听闻黄兄受伤了,本侯爷还寻思着去探望一番,”王季同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可你也看见了,我这忙着店里的事情,实在脱不开身。” “劳小侯爷挂念,淮左一介赘婿何德何能。”黄淮左微微一笑,回应道。 “黄兄挂着的画本侯爷看上了,可否一并让与在下,特别是这一幅画,我甚是喜欢。” 王季同指着柜台上面的那一幅清冷画像。 黄淮左眼睛眯了起来,他虽然和沈青黛没有什么夫妻之事,可名分却是实实在在的,这...王季同为何会如此挑衅自己。 莫不是沈家与其有怨? “店铺是侯爷凭本事拿的,也不存在什么夺人所爱,不过这画倒是不能给你。” 刘一手很有眼力劲,直接进去里面将两幅画抱了出来。 “哟,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好好待在家养生,急着出来找死?” “就是,怎么不直接杀死你这个贱种。” 黄天正两兄弟不停讥讽。 “黄天正,那日醉仙楼的一巴掌还不够?”黄淮左冲着黄天正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果然,下一秒,黄天正便气急败坏起来。 “你....个贱种,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扬起拳头便冲了过来。 刘一手刚想上前,却被黄淮左拦住。 黄淮左说时迟那时快,抬手便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黄天正的脸上瞬间一片潮红。 “不好意思,上次只打了左脸,这一次遇见了,给你补上右脸。” 黄天正愣在原地,实在想不到,这贱种竟然还敢打他。 “我弄死你贱种,竟然敢打大哥。”黄耀宗见状,咆哮着冲了上来。 黄淮左微微侧身,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扇了下去。 啪! 一巴掌精准无比地甩在黄耀宗的脸上,口中缓缓吐出一句:“我还以为苍翼再叫呢。” 一旁抱着幸灾乐祸看戏的王季同,竟然被黄淮左的气势给镇住了,看着瘦瘦弱弱的黄淮左,竟然如此不畏强权。 当两人想再次上前时,刘一手横在了路中间,将两人齐齐拦了回去。 没再多留,黄淮左转身离去。 自己砸进去几千两的银子,就这样打水漂了,不过好在也不算很亏,从国公府讹了一千五百两,加上红楼记的收入,不赚也不亏。 不过他还有另一家店面,那可是真的在繁华地段,一直没去看过,等伤好了,就去看看。 一想到刚刚抽的两巴掌,黄淮左心里直呼痛快。 “公子,那现在是回家吗?”刘一手掀开帘子问道。 “天朗气清,无风也无雪,这大好时光的回去作甚?” “那?”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 飞檐挂角,朱漆栏杆,站在门外就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琴声。 “三少爷,俺们真要....进去吗?”刘一手看着莺莺燕燕的场面,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只不过因为皮肤黢黑的缘故,看不出脸红。 “老刘啊老刘,你竟然没来过这种地方?”黄淮左有些不敢置信。 看来这刘一手真的是人老实话不多啊。 “今日,三少爷带你开开眼界。不过你要记住,在这里面我姓赵,叫我赵公子。” 刘一手虽然有些疑惑三少爷什么时候改姓了,不过自己照办就是了。 黄淮左率先走了进去,刘一手紧跟其后。 门口的龟公一看到黄淮左,立马粘了上来。 “原来是赵公子来了,快快请进。”他可是很清楚,这位赵公子跟那位粉袍且一掷千金的纪公子,可是这里的老客户了。 “三楼雅间,”黄淮左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吩咐道,“对了,账挂纪公子名上。” 第50章 总有刁民想害我 沈家,书房内。 沈万三正俯身案前,写着帖子。 沈青黛则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给他研磨。 “父亲这帖子是?” “沈家欠了纪府天大的人情,一些人情上的往来还是要讲究的。” 沈万三将毛笔缓缓放下,拿起写好的帖子,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句的措辞无误后,这才朝门外喊道。 “管家。” 门外有人应声而入:“老爷,您吩咐。” “去,将帖子递给纪府,就说沈家沈万三今晚醉仙楼设宴,宴请国舅一叙,请他务必赏脸。” “是,老爷。”管家刚要转身离开,便又被沈万三叫住。 “对了,你去库房挑几件贵重的文房墨宝一并送去,切记不可失了沈家的礼数。” 管家应声离去。 沈万三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沈青黛身上,眼中满是慈爱。 “女儿,坐,为父和大哥的事,让你担心了。” 沈青黛在一旁宽宽落座。 “父亲和大哥没事对我就是最好的消息,况且女儿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做出什么有用的贡献。” “辛苦你了,冒着大雪四处求人。”沈万三伸出手,在沈青黛的头上轻抚而过。 沈青黛只是轻轻摇头,不过那通红的眼眶和瘪着嘴唇,都透露着当时的不容易。 “你大哥不堪重用,心肠太软,”沈万三略微沉吟,“父亲也是交友不慎,往日自诩最好的几个朋友,关键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帮忙。” 沈万三一想到自己那几个好友,就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交友不慎,甚至连自家的赘婿都不如。 他回沈家的消息刚出,就有不少京城勋贵还有那几个所谓的好友,纷纷前来送礼,他没有表达什么不满,毕竟在这种事情上,救与不救都是别人的自由。 礼物他一个都没收,全都退了回去。经此一难,沈万三决定要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了。 “这次黄淮左倒是让为父刮目相看。”原以为他只是混吃等死的赘婿,却没成想在关键时候还愿意站出来,甚至为了这件事差点丢了性命。 沈青黛点点头。 “这样看来,淮左这孩子懒惰了点,也无大志和才学,人品嘛,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沈万三看着沈青黛:“青黛....你对那小子是什么感觉?” 闻言,沈青黛耳根微红,依旧是没有言语。 “罢了,爹不逼你,你也长大了,凡事也该有自己的考量了。” ....... 沈青黛回到房中,坐在案前发呆。 “小姐,京城中的书铺我都去找过了,并没有发现有红楼记的下一卷在售卖。” 沈青黛微微叹了口气,回过神来。 “这曹先生莫不是不写了?” “小姐,京城才女圈中,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是,”小青压低了声音,“说是这曹先生是化名。” 不过沈青黛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小青,你说这诗....真是纪公子所写吗?” 小青听完却是一愣:“小姐.....坊间传闻...说这诗词就是纪公子所写。” “那,这纪公子口碑如何?” 小青有些疑惑,小姐今天是怎么了,为何对这纪公子如此感兴趣。 “听闻纪公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良久,沈青黛都没有说话,小青便默默退了出去。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沈青黛默默念着桌面上的诗句。 这是她一直以来让小青收集的出名诗句,看着这些诗词,沈青黛竟然对这个纪公子起了浓厚的兴趣。 有时候脑中甚至闪过要是自己的相公像是纪公子一般有才的青年才俊该多好。 “罢了,要是黄淮左....后面的日子对他好点罢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小青的声音。 “小姐小姐,姑爷又去了醉仙楼....” ....... “老刘啊,不要这么拘谨,坐下来陪少爷喝两杯。” 看着一脸紧绷的刘一手,黄淮左笑了起来。 刘一手摇摇头,不过却是走上来拿了一壶酒,站到角落默默喝了起来。 “黄兄,你伤好了?” 门被突然推开,一身粉袍的纪博常推门而去。 “闲来无事,出来松松筋骨。对了,你怎么来了?” 纪博常大大咧咧坐了下来,一把夺过热茶,猛灌了下去。 “黄兄,你是不知道,我刚刚特地去了沈家找你,下人说你出去了。” 纪博常长呼出一口气:“本少爷便来醉仙楼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竟真在这。” “看纪兄这样子,怕是有事找我?”黄淮左看着满脸着急的纪博常,缓缓问道。 “黄兄还记得你给我写的那个奏折吗?” 黄淮左点点头。 “我爹因为这奏折被陛下任命为临安巡抚使,一些有关临安的事情由他负责.....” 纪博常将前因后果给讲了一遍,口干舌燥的他又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大口。 “黄兄,这可如何是好?我爹的本事我最清楚不过了,你救救他!” “纪兄,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此事我与你慢慢道来。” “你要清楚,你爹的本事你清楚,那皇上会不清楚?”黄淮左清了清嗓子。 纪博常则是沉思了起来。 “那可是皇上,坐在朝堂指挥着千军万马,你爹之前是什么德行....不是说你爹不好嗷,就是皇上不可能因为这个奏折的事情就完全信任你爹。” “之所以让你爹去,皇上肯定是准备了后手,你爹不过是推出来掩人耳目的。” 听着黄淮左的分析,纪博常眉头皱了起来,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不过感觉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你就让你爹安心地去吧,把临安当作成一个做生意的地方。”黄淮左缓缓喝了口茶。 原本就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草包,一个意外的奏折,根本就肯定不了纪达邻有才能这件事。 换做特使皇上,绝对不会将平复临安这种大事压在这种人身上,必定会留了后手,而纪达邻多半是皇上推出来吸引众人目光的,背后肯定有掩人耳目的手段。 “你爹去之前,一定要让他带上粮食,数量不可少,”说着黄淮左凑了过去,轻声低语。 纪博常越听,眼睛越亮。 砰! 他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好,黄兄果然大才。”纪博常眼睛很亮,“黄兄可有入朝为官的想法,我可以找我爹向皇上举荐你。” 话音刚落,黄淮左的脸立马沉了下来。怎滴总有刁民想害朕? “纪兄,我拿你当兄弟,你怎可报复于我?” 纪博常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黄兄,害你之事从何说起?” “还说不是害我,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不用干活,有钱花,还有人伺候,去吃做官的苦干嘛?” 闻言,纪博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也是,换做他爹让他去做官,他也绝对不乐意。 角落的刘一手听到自家三少爷如此逆天的发言,有些不可思议,还有人不愿意做官老爷的? “那行,今晚不醉不归,我请了。”纪博常拍着胸脯喊道。 第51章 听我的,下一批 吱呀。 包房门被推开,如花裹胁着一股浓浓胭脂味走了进来。 果然是风韵犹存。 黄淮左望着身姿妖娆的如花,感慨不已。 “纪公子,赎奴家来迟了,托您的福,醉仙楼如今这般火爆,纪公子是功不可没。” 如花急忙弯下腰给纪博常斟了杯酒,还故意将雪峰的风景露得更加明显。 她端起酒杯亲自喂到纪博常的嘴边。 如今醉仙楼几乎天天都是生意火爆,特别是柳伊人,千雪和樱桃三人,名声更是力压京城一众花魁名妓。 这一切都是纪博常的三首诗词带来的效应,她可得把这位财神爷捧好。 纪博常也因为这些诗词,在京城更是名声大噪,无数的名妓和花魁纷纷送去请柬,都宴请纪博常一叙。 只有官家女和不少才女还在观望,毕竟纪博常在京城这几年的名声,她们都是听说过的。 “好说。”纪博常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如花的伺候。 “对了,千雪她们三位姑娘呢?” “马上过来。” 话语刚落,几道莺莺燕燕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 樱桃率先推门而入。 “奴家见过纪公子、赵公子。” 三人齐齐行礼,依旧漂亮美丽,各有千秋。如花满意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柳伊人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在此,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前几次都是纪博常自己来醉仙楼喝酒,每次她都欣喜地过来,以为能见到那位牵动她情愫的赵公子。 却发现赵公子压根就没在,不过这一次倒是碰上了,只是为何看起来赵公子脸色有些许苍白。 樱桃和千雪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服侍着纪博常。 看纪博常游刃有余的样子,想来最近也是不少来。 一袭紫色长裙,外罩浅青薄纱,腰间一根紫丝绦带,将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步伐缓慢,如云拂水。 黄淮左眼睛一亮,这御姐配紫色,可真是太好看了。 古人诚不欺我啊,紫色最有韵味。 柳伊人在黄淮左身边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萦绕在侧,十分好闻。 黄淮左不由得用力嗅了几口。 柳伊人脸色微红,身子微微朝着黄淮左倾了过去,不小心撞在黄淮左的肋下。 “嘶!”黄淮左瞬间吃痛,冷汗直冒。 “啊,对不起赵公子,奴家不是故意的。”柳伊人脸色有些着急。 “柳姑娘你可小心伺候赵兄,他身上可是有伤的。”纪博常说了句。 闻言,柳伊人心疼之色溢于言表:“赵公子受伤了?没事吧。” “不碍事,不小心碰到了而已。”黄淮左望着满脸心疼的柳伊人,有些疑惑,这姑娘望着自己的眼神怎么有些古怪。 “书铺出了点意外,柳姑娘要的画像怕是要推迟了。” 柳伊人摇摇头:“赵公子身体重要,伊人不着急的。” 纪博常看着这一幕,朝黄淮左挤眉弄眼。 砰! 就在此时,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角落的刘一手立马警觉看向门口处。 “我倒要看看,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跟老子抢花魁。” “算了,算了。”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外面传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包房众人吓了一跳,在听到这话后,纪博常拍桌而起。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来老子的地盘嚷嚷。” 随后纪博常凶狠地看向门外,黄淮左也闻声看了过去。 门内和门外,四目相对。 随后空气像是凝固般,包房内鸦雀无声。 黄淮左有些傻眼,纪博常则是愣在当场。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竟是纪达邻和沈万三。 纪达邻和沈万三看着屋内两人也是傻了眼。 纪博常最先反应过来:“爹,我说呢,怎么感觉到一股磅礴的霸气扑面而来,原来是您来了。” 他笑嘻嘻的跑了出去了。 “逆子,别以为刚刚我没听见,你说谁是狗东西?”纪达邻一把拎住纪博常的耳朵。 “爹,疼疼疼,轻点,这么多人在呢,给个面子。” 纪达邻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沈万三红着脸,看向黄淮左,有些不满。特别是瞧见黄淮左身边还坐着一位花魁,训斥之言快要脱口而出,好在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沈万三收回对黄淮左的评价,这小子哪是人老实,话不多啊,分明就是人老,实话不多。 黄淮左没想到,竟然在这种风月场所遇到了自己的老丈人,场面有些尴尬。 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刚想喊声岳父大人。 却被沈万三一把摁住手臂,低声道:“莫要声张。” 看着纪博常吃瘪的一幕,三位花魁捂嘴轻笑。 好在是四人坐了下来,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后,氛围开始热闹起来。 柳伊人全程的目光都紧紧粘在黄淮左的身上,最后三位花魁不得已才离开了包房。 黄淮左因为身上有伤的缘故,并没有多喝酒,反倒是场中头脑最清醒的人。 “我跟你说儿子,不是老爹吹牛...”纪达邻满脸通红,想必是喝酒上头了。 此刻正跟着自己的儿子勾肩搭背地说着往日的风光。 纪博常也不遑多让,喝着喝着快要跟自己的亲爹称兄道弟了。 沈万三坐下来时一脸严肃,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女婿在的缘故,放不开手脚。 黄淮左可不信,在这个朝代,还有哪个读书人不爱逛风月场所的。 果然,沈万三被纪家父子连续灌了不少酒后,脸色也是涨红起来,说话有点磕磕巴巴的了。 他一把搂过黄淮左的肩膀:“你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竟然也敢来逛最醉仙楼,你要是对不起青黛,我打断你的腿。” 黄淮左有些哭笑不得,正想狡辩一番,却被沈万三粗暴打断:“你...先听我说.....” “来人,来人,上歌姬!”纪博常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很快如花亲自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醉仙楼的女子。 “不亏是我的好儿子!”纪达邻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吝夸赞起纪博常。 纪博常却是摆摆手:“爹,你听我的,下一批更好。” ......... 黄淮左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还好带了刘一手,不然凭自己这受伤的身体,如何将这几位拉回府上。 “我跟....你说,黄兄....账单挂....挂我爹名下,他有钱....” 黄淮左小心扶着已经喝醉的纪博常上了马车,交代目的地后,这才松了口气。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夜已深,赵天枢仍旧在案前批改着奏章。 一旁坐着赵知微。 “父皇,临安之事真的让国舅负责?”赵知微忍了很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哦?你也觉得父皇的做法有些草率?”赵天枢闻言,默默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赵知微。 赵知微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父皇当然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他笑了笑,“国舅是什么水平父皇如何不知?” 赵知微听完,松了口气。 临安暴乱的事情可不是小事,要是处理不好,那可是要伤民伤财的,何况北方战事将起,大魏经不起这么折腾。 “你真以为临安之事只是简单的吃不饱才引起的暴乱?”赵天枢反问了一句。 “女儿,不知。” “好好看,好好学,等此事解决你就知道了父皇的用心了。” 赵知微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怎么了?”赵天枢很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神色变化。 “父皇,为何二弟那边不让他也多多参与朝政?只让我跟在您身边学习,外面的大臣们难免会有些....”赵知微没有说下去。 赵天枢冷笑一声:“流言蜚语?朕想怎么做,还轮不到他们来左右,你那些弟弟拎出来,哪个够看的?” “不是无能,就是无知,只会争强斗狠,要不是有个皇室血脉的身份,朕早砍了他们,”赵天枢顿了顿,看向赵知微,“父皇一直在想,你要是个男孩身该多好啊。” 赵知微默不作声,袖中的拳头却是握得很紧。 第52章 赵兄的胸肌更加浮夸了 时间飞快,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沈家。 “小青,最近姑爷忙什么?”沈青黛翻动着手中的书册。 沈家危机解除,她又扮回了那位清冷的沈家小姐。 这本红楼记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四遍。 京城中不论是名妓、花魁还是勋贵之女,都在传阅这册红楼记,全都在打听这红楼记究竟是何人所写。 甚至有些狂热的书迷,将林黛玉当作了自己人生的缩影,导致才女圈中流行起来一种“黛玉风”。 一个个说话都变成了轻声细语。 民间相传这位曹先生其实是纪博常的笔名的说法,越来越像真的。 上一次去纪府,沈青黛偷偷看了眼纪博常,怎么她也不会觉得纪博常会与才子一词相挂钩。 她好几次都在怀疑,这些诗词和红楼记真的是这个纪公子所写? 伺候在一旁的小青说道:“小姐,姑爷最近都是跟纪公子在一起商量新开书铺的事情。” 沈青黛点点头,书铺的事情她也听说了,私底下还找过沈万三帮忙,不过却遭到了黄淮左的拒绝。 “小姐,最近总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去书铺找姑爷。” 闻言,沈青黛缓缓将书合上,看向一旁的小青。 “哦?你怎知道她不是来买书或者订书的?” “哼,小姐我多聪明啊,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肯定是来勾搭姑爷的狐狸精。”说到此处时,小青还气鼓鼓地跺起脚来。 小青压低声音:“小姐,我跟你说,我昨晚发现姑爷点着油灯在偷偷画画。” “画画?”沈青黛有些疑惑。 小青点点头:“我偷偷看了,那画中人就是这几天经常来找姑爷的女子。那画可奇怪了,画中人像是要走出来一般。” 沈青黛微微一愣,难道他也有自己的心上人? 脑海中瞬间将黄淮左的遭遇脑补了一遍:恶毒后妈贬嫡为庶出,逼迫黄淮左入赘沈家,他逼不得已跟自己心爱的人分开了。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通了,难怪从一开始他就坐怀不乱,也没有刻意去讨好自己,原来是有心上人了。 沈青黛叹了口气,暗暗想道:罢了,要是有机会,成全他们也非不可以。 可脑海中想到黄淮左那日对她说“我知道”的画面,心里总是像是有什么堵住一般。 会对他的离开有一丝的不舍。 沈青黛摇了摇头:“小青,收拾一下,我们去姑爷的店看看。” 黄淮左身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只要不是剧烈的运动,基本没什么大碍。 纪博常得知书铺的事,当场发飙就要去找王季同算账。 好在黄淮左拦了下来。 两人一合计,又重新开了一家书店,依旧是在原来的弄云巷。 纪博常疑惑为何不去繁华地段开设。 黄淮左说原来的书店已经打出了名气,换地方却是不妥。 一来二去,两人就确定了下来。 刚开始选的是原来铺面的隔壁,等找到卖主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房屋以及店面竟然全都给王季同买了下来。 “这王老二做什么,为何买如此多的地段。” 黄淮左也是纳闷,于是便跑到对面买了一家铺面。 在接连五天的修缮后,跟原来的风格一模一样。 同样地留出一排矮柜,专门提供给那些学子读书的,窗台留着一盏长明灯。 不过名字却是改了,唤作三味书屋。 “赵公子!”柳伊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姑娘可是来取画像的?” 柳伊人盈盈一礼,笑道:“怎滴,你家不是取画像就不能来了?” 黄怀左望着面前勾魂夺魄的柳伊人实属无奈。 最近也是怪了,这柳伊人总是跑来三味书屋找他,好像就是故意找自己闲聊的。 “柳姑娘这是哪里话。”黄怀左笑了笑,拱手一礼。 从柜台拿出昨晚熬夜画好的素描像递了过去。 不得不说,柳伊人真的很好看。黄怀左不由得多看了两看。 “赵公子,奴家好看吗?”柳伊人嘴角含笑,走了上来。 一股小香风直冲天灵盖,黄淮左连连后退,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柳伊人很喜欢看黄淮左这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 她目光又落到柜台上方的两幅画像。 那幅天真可爱的画像主人,柳伊人已经见过了,是一位经常跟在黄淮左身边的丫鬟,叫做小桃。 另一位更加漂亮的清冷女子,她倒是一次都没见过? 难道是....赵公子的心上人?柳伊人喃喃道。 每次过来她都问过这副画像的主人,黄淮左都说无可奉告。 掩嘴而笑后,便在留下了银两。 “赵公子,三味书屋开业那天奴家过来捧场。” 未等黄淮左是否答应,直接扬长而去。 黄淮左松了口气,这姑奶奶可算走了。 她身上的那份成熟御姐韵味,实在太吸引人了,黄淮左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把持不住。 他看了眼上面的画像,略微思索后,还是决定将画像取了下来,省得别人老是问东问西。 随后他嘴角一笑,从柜台底下取出另一幅准备好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离开的柳伊人。 “这大魏也没什么肖像权可言,想来以柳姑娘的性子,应该反对我挂她的画像吧。” 屁股还没坐热,门口又来了两人。 是赵晴朗和江淮安。 这两二货最近也是各种借口天天来店内闲逛。 江淮安他不好说,毕竟人家真的是科考在即,过来学习无可厚非。 这赵晴朗一看就是太闲了,老是跑过来找他闲聊,闲聊就算,还总是旁敲侧击地暗示自己,想不想考取功名或者做官。 这让黄淮左烦不胜烦。 要不是看在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早就一扫把将他扫了出去。 “黄兄,早,”江淮安从他们口中早已得知,这赵日天竟是沈家赘婿,姓黄。 “咦,皇兄这画像为何换了?”江淮安注意到上面挂着的画像被更换了,“这上面的....莫不是柳姑娘?” 黄淮左笑了笑:“江兄好眼力,就是柳姑娘。” 寒暄几句后,江淮安便走到那排座椅上温书去了。 赵晴朗双臂抱胸,环视着店内环境。 环境与之前的大相径庭,就是面积上大了不少。 “我说赵兄,你要是实在无事,可去找纪兄喝酒逛青楼,我这书铺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赵晴朗笑着看向黄淮左:“哦?黄兄这是不欢迎我?” “欢迎!” 才怪!!! 就冲你天天喊我去当官的份上,本公子就不会欢迎你。 不过这话他却不能说出来。 “不过是看赵兄实在无聊,与你想些乐子罢了。” “你这红楼记何时上新?你都不知道,这京城文人圈中都快等疯了。”赵晴朗问道。 “最近曹先生没空。” 赵晴朗没再说话,抬头认真看着上面那副柳伊人的画像。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黄淮左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胸膛看。 赵晴朗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莫不是....黄兄有龙阳之好?”他试探性问道。 你才是龙阳之好,你全家都是。黄淮左心里怒骂道。 不过脸色却是很平静,他指了指赵晴朗的胸膛:“为何我感觉赵兄的胸肌更加浮夸了?” 第53章 全是巧合路过 在赵晴朗走后,总算没人来打扰自己了。 黄淮左躺在柜台后面的摇摇椅上,怀里揣着一个暖炉,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刘一手和小桃则是被安排到后院打扫去了。 “姑爷,姑爷!” 还没清净一会,门口就又传来了喊声。 哎! 一听这声音,黄淮左就知道是小青来了,缓缓从摇摇椅上起来。 对于小青的到来,黄淮左是有些疑惑的,都历经两家书铺了,沈家人还是第一次来。 随后,他便看见,一脸清冷的沈青黛就这样,款款走到了他的面前。 黄淮左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宅女出门了? “我想大抵是倦了,横竖都不让自己休息,现在竟然还出现幻觉了。” “姑爷,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小青趴在柜台上,好奇的打量着书铺。 “小姐,这店好奇怪啊,跟市面上的书铺不太一样哎。” 小青十分好奇地到处摸了起来。 沈青黛也是被店内的布置给惊艳到了,没有丝毫奢华的气息,反倒是有几分雅致。 “你怎么来了?别感染了风寒。”黄淮左提醒道。 不知为何,听着他的关心,沈青黛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便轻轻嗯了一声:“我就是路过随便来看看。” 黄淮左忍不住翻了白眼,有这么多的路过?一个两个全都是路过。 “那你随便看看,”黄淮左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闻言,一脸清冷的沈青黛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嘛,平时就要多笑笑,有利于身心健康。”黄淮左清楚记得,这是沈青黛第二次对他笑。 桌面的一些小竹块吸引了她的注意,沈青黛轻轻拾起。 材质一般,打磨得很光滑。 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写着字,她看了眼默默念了起来。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她眼睛一亮:“这能给我吗?” 黄淮左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沈青黛,不就一个破书签嘛,你激动什么。 “拿去吧,反正也是最后一个了。” 说来也是奇怪,最近这个书签好多人都要求买书送一个,哪怕还没开始营业,就有人预定好了。 特别是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地捧着书签像是什么宝贝一样。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这些古代人的想法。 小青绕了一圈后,回到柜台这里。黄淮左则是继续躺回摇摇椅,闭目养神起来。 小青拽了拽沈青黛的衣角。 沈青黛疑惑看了过去。 “小姐,你看。”小青压低声音,指着柜台上放的画像。 沈青黛顺着所指方向看了过去,整个人一惊。 这画.....确实是她没见过的,就如同小青说的那般,画中人竟真的像是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这...女子很漂亮。”沈青黛不得不承认,画中女子确实很漂亮。 “小姐,这就是我说的那幅画。” 两人小声嘀咕着。 这就是他的心上人吗?沈青黛看着画像中的漂亮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般,有些难受,可自己又说不出来,为何难受。 跟黄淮左说了声后,便带着小青离去。 江淮安揉了揉眉心,收拾好书籍,也准备离开。 他下意识地看向柜台处,却被柜台前的那道倩影给惊住了。 “又是一个漂亮的女子。”他忽然觉得女子有些眼熟。 略微思索后,终于想起,这女子不就是之前画像上的女子吗? 见女子离去,江淮安这才上前。 “黄兄,这是....”江淮安指着沈青黛的背影。 “哦,那是...”还未等黄淮左说完,江淮安立马打断。 “我懂,我懂,放心黄兄,今日之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黄淮左傻眼了,神特么你懂,你懂什么了?懂个蛋蛋啊懂。 算了,懒得理这群神经病,叹息一声后,再次闭眼。 不过,在江淮安听来,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 脑海中已经脑补了全部的画面:黄兄入赘,被迫与心上人分离,画像上的女子一定就是他的心上人,为了不被沈家发现,黄兄含泪将画像取了下来,换上柳姑娘的画像,两人只能偷偷在书铺这种地方看上一眼彼此,以解相思之情。 江淮安再次看向黄淮左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叹了口气后,他也缓缓离去,内心却希望黄兄终成眷属。 如果被黄淮左知道江淮安内心的想法,高低也会说一句,你他娘的真是天才,不去写太可惜了。 路对面的王季同早就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沈青黛马车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静静的看着。 望着那道自己做梦都想得到的窈窕女子,竟被一个破落户赘婿给捷足先登了,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在就弄死这个赘婿。 “等着吧,你早晚是我的。”王季同恶狠狠道。 让他最气愤的是,黄淮左竟然没有就此离开,反倒是跑到他对面又开了一家书铺。 要不是忌惮纪博常,他早就派人去打砸了。 “黄兄,黄兄,快走快走!” 临近中午,一道急促的声音冲了进来。 黄淮左迷迷糊糊醒来,便看见一脸着急的纪博常。 “今日我母亲的寿宴,黄兄答应的画像准备好了吗?” “早就画好了,我还以为纪兄你忘了呢。”上一次回来后,黄淮左就抽时间将纪母的素描给画了下来。 黄淮左伸了个懒腰,缓缓从柜台底下拿出了画像。 纪博常一把接过,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黄兄大才啊!!!”纪博常拉起黄淮左的手,“走,跟我一道回纪府,今日母亲寿宴,黄兄务必赏光。” 黄淮左看了看店内,书籍还没刊印好,也就没有开张,不过所有设施都已经准备完毕,此刻店内还有不少读书人在温习书册。 “刚好肚子也饿了,那就去看看国舅的宴席,究竟是长什么样的。” 说着纪博常就往外走去。 “哎,纪兄,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总不能空手过去吧?” 黄淮左回到柜台前,拿着毛笔缓缓写了下去。 看着宣纸上的字,他满意点点头,冲后院的刘一手两人交代了两句,跟着黄淮左出了门后,两人直奔纪府。 纪府门前,朱漆大门洞开,两侧悬着崭新的红绸灯笼。 今日天晴,未下雪。 串串流苏在风中晃动,将门楣上那块“敕造国舅府”的烫金牌匾衬得更加引人夺目。 门前车马如织,一辆辆雕花锦帘的马车首尾相接,从巷口一直排到正街。 府中小厮来回穿梭,牵马引车、忙而不乱。 管家福伯站在门内迎客,一身新裁绸袍,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 逢人便拱手说着“里面请”“贵客到了”“公子您这边走”。 他抬头望见来人:“少爷,黄公子来了!” 黄淮左应了一声,跟随纪博常入了纪府。 两人穿过挂满红绸的长廊,便瞧见了高朋满座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