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色》 第1章 狗仗人势的东西 林湄专门跑到六环见了位老相识,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却让她魂不守舍。 回到车里的瞬间,手机屏闪烁,她粗粗扫了一眼,简洁明了的两个字:今晚。 像是近乎窒息中被一缕光劈头盖脸晃了一通,林湄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大半。 信息是关良惟发来的。 他出差一个多月,除了离开那天提醒她事后吃药,再没动静。 其实按关良惟谨慎的性子,即便激情难忍,也不会任由自己胡来,只是林湄当晚太主动,全程把持着进度,玩得相当过火,男人后知后觉。 虽没追究她的用心,但那条消息也算侧面警告过了。 林湄这段时间安安分分,做足了‘知错’的姿态。 没办法,关良惟七月下旬刚过了33岁生日,如今,婚姻大事是关家的重中之重,她不能不做她的打算。 车子驶入北二环。 一小时后,林湄在前北沿15号门口停下。 这是一座三进式四合院,门脸儿普普通通,内里精彩纷呈。 四合院门廊下悬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紫光檀,她降下车窗,焚了支烟,盯着那儿,‘裕园’两个字在黄澄澄的飘雪里若隐若现。 自从去年她正式成为关良惟的人,裕园就到了她手上,除了高额房租是关良惟解决,其余的她亲力亲为。 作为回报,她用一年的时间将这家私人会所经营得有声有色,暗地里为关良惟行了不少方便。 看似为他,实则是为他老子手里的华晏集团。 林湄在这种事上不犯糊涂,靠男人不过是起势的手段,她的目的,是要把裕园真正收入囊中。 有多少人羡慕嫉妒,背地里就有多少人嗤之以鼻。 可她林湄连命都捡回两次,难道还在乎这些? 一支烟燃尽,雪小了。从西北逃到这儿,还没见过多大阵仗的雪,今年头一回。 林湄穿过影壁墙,眼角瞥见三两人影在游廊。 她驻足,“什么事?” 经理迎上来,毕恭毕敬欠身,“二门里有位客人衣服被弄脏了。” “一件衣服而已,你带这么多人去?” “是崔家的千金。” 林湄眉头略一跳,“知道了。” 这位崔小姐近两个月风头正盛,因为关良惟母亲请她去家里作客,紧接着便有传言说她是关家的儿媳人选。 她本人更不低调,在圈子里简直是大言不惭。 衣服‘被’弄脏… 林湄咕哝着这几个字,感情是巡城立威轮到她这儿了。 一路上,经理汇报了来龙去脉。 通常裕园二门里只接待核心顾客,是当初她哄着关良惟定下的规矩,崔小姐不够格,如果是她父亲来,林湄倒是得给五分面子。 看经理的样子,应该被所谓的‘关家儿媳’身份压着,没法儿得罪。 到了包厢门口,林湄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经理在示意下叩门,她昂首走进去。 屋内鸦雀无声。 她目光逡巡,屏风后露着半幅女人背影,服务员在旁边地毯上跪趴着,面冲着保镖举的一件咖色羊绒大衣。 “这儿哪是洗衣服的地方。”林湄笑意渐渐淡了,“带着你的人出去重新培训。” 经理忙不迭搀起服务员,小姑娘攥着湿巾,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才敢掉泪。 大门在身后一开一合,林湄刚抬脚,保镖伸手挡在她身前。 她垂眸,语调中透着几分寒气,“我不为难赚辛苦钱的人,但即便是崔总来,保镖也不允许进我裕园的包厢,更不敢在裕园里,拦我的路。” 保镖左手微微落下一寸,依旧坚持着。 “没听明白吗?”崔小姐终于出声,尖细的音调拖长,“狗仗人势,也得看你仗的势力够不够格。这教训你可得记着,下不为例。” 保镖立刻垂手,退出房间。 林湄径直绕到屏风后。 桌上一共坐着三位,除了崔小姐,其余两人边跟林湄打招呼,边瞅一旁的脸色。 按理说,崔小姐那个圈子攀不上关家,她父亲浑浑噩噩大半辈子,几年前继承祖产,不过母亲手段了得,公司打理得相当不错,崔家这才在社交场上有了些地位。 刚出头,就得了关夫人青睐,不怪旁人要观望。 林湄立在桌旁,笑了笑,“崔小姐,今儿招待不周,所有消费记我私人账上,各位大人大量,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崔小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皮笑肉不笑,“说什么赔罪呀,不过是一件衣服,林老板既然要护短,我不跟那姑娘计较就得了。” “裕园开业的时候没有机会,咱们还是头一回见面,茶室备好了茶点,劳烦各位移步。” “你这是——要把我们赶到前院啊?” 凡是了解裕园的,都明白前院和二门里的区别。 论起鄙视链,传统金融看不上互联网新贵,实业家不爱搭理金融掮客,这些人又十分统一地视娱乐圈为玩物。不过在裕园,一律安排在前院。 简单来说,前院谈的是生意,隔着一道院墙,二门玩的是人脉和权/力。 崔小姐如今眼高于顶,不屑前院也在情理之中。 第2章 装腔作势的林老板 林湄没打算跟崔小姐正面起冲突,尽量安抚她,“哪儿的话,只是得让刚才那不懂事的小姑娘在这儿打扫,多影响各位心情啊。” “我们就在这儿。” 气氛僵持。 林湄也不恼,装作为难,“我安排一下。” 转身之际,桌上不高不低的哼哧讥讽丝毫没想着压。 推开门,经理在连廊下候着。 “去忙你的,崔小姐的包厢我亲自接待,不用让其他人来。” “要不我在这儿看着吧,关先生那边刚才打电话,问您什么时间过去。” “不管谁来找我,统统没时间见,照实说。” 林湄交代了几句,要了今日裕园的客户名单,钻进中堂躲清闲。 说实话,崔小姐长相不错,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那张脸上虽看得出科技的痕迹,好在顺眼,加上身材比林湄还要波澜壮阔,即便有痕迹也可以忽略不计。 只不过谈吐行事和暴发户没区别,小家子气。 一般男人可能吃她的媚俗,关良惟却不尽然。 先不说华晏集团在这皇城根儿上占据着龙头企业的位置,单说他自己,硕士期间被选中公派留学,毕业后入职翻译司,外派至中东三年,27岁担任三秘,之后转任驻/西欧,升为二秘,30岁被他父亲紧急召回国,权衡之下辞任。 像这种在漩涡里翻云覆雨的男人,如果靠卖弄风骚就能拿下,林湄得省多大劲儿。 不出半小时,崔小姐果然急了。 经理赶忙传话,林湄悠哉沏了一壶茶,等到动静大起来,虚着一脸笑回到包厢。 “林老板,你什么意思?”崔小姐双臂环绕在身前,先前假装的大度荡然无存,大有一种端着架子撒泼的劲头。 “实在抱歉,确实没有包厢了,不如三位还是先去茶室吧,等空出来了,我再安排。” 她不依不饶,食指懒懒散散朝前一挥,“那儿不是还没人吗。” 周围的服务员皆是一愣,识相走开。 林湄唇角扬起,“中堂不对外开放。” 崔小姐缓步靠近,一字一顿,“我说,我要那间。” 两人剑拔弩张,崔小姐面露不屑,听闻裕园老板一米六五的身高、一米八的腿,她确实矮个几公分,胜在今天穿了恨天高,又是在对方必须服务自己的场合,气势上首先占了优势。 包厢里其余两人壮着胆子来拦,压低嗓门劝说,“算了算了…中堂确实不是咱们能进的。” “怎么,中堂进不得,难不成是林老板伺候男人的地方?” 林湄脑袋微微后仰,看着她,没说话。 甜得发腻的香水味直冲鼻腔,嗓子眼儿都齁得慌。 “老板。”经理小跑到门口打断几人,“关先生找您。” 声音不高不低,确保门槛里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林湄没转身,眼看崔小姐脸色变了变。 “让良惟稍等,说我在忙。” “林老板。”经理身后的男人往前迈了一小步,压低嗓音,“关先生嘱咐我送崔小姐离开,您最好现在就去见他。” 林湄蹙眉侧身,“崔小姐,失陪了。” 她走得干脆,全然不顾屋内人的咬牙切齿。 崔小姐怒火中烧,眼尾红彤彤一片,死死盯着那扬长而去的背影。 难怪林湄要拖延时间,感情是想打她的脸… 关良惟回来了,她个‘准女朋友’却不知道,还被当众打发了,这一番下来,之前那些传言可能要转向。 - 林湄穿过后院屏门,直奔接待室。 以往关良惟出差,表面上她从不过问归期,可总会留个心眼儿,知道这次是提前了。 她定了定神,推开门。 屋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屏风上男人侧影的轮廓虽模糊,不过依稀看得出鼻梁和下颌骨的锐利。 林湄走近,关良惟双腿交叠陷在沙发里,眼皮微阖,眉宇间暗涌的怒气让她头皮阵阵发紧。 “良惟。”她柔声细语,软下腰伏在男人膝上,“让你久等了。” 关良惟身架宽阔,皮肤和身材皆不像这个年纪男人该有的,只因他开荤晚,早些年从不沉溺男女之事,工作后又自律得吓人。 反观其他二代,仗着年轻各种玩花活透支身体,26岁虚得像62,之前林湄在前院见过一个小开,出行靠轮椅,打听了才知道是肾玩坏了,日日不离中药。 林湄曾搜过国外的新闻,即便是在大篇幅合照里,关良惟的气场照样突出,绝不输外国男人。 也许因为职业,他外表上看起来并不是彻底的莽夫硬汉,不言不语时,书卷气和阴郁感融为一股,令人心惊。 要说硬汉… 林湄脑海中忽然浮出了模糊的身型,不待她看清,头顶投下阴沉沉的嗓音,“林老板好大的架子。” 她赶忙用脸蛋蹭了蹭男人膝骨,“那可是崔小姐,我哪敢怠慢啊…” 关良惟拇指撅起她下巴,眯缝着眼审视。 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他盯着林湄鼻梁处那颗浅浅的痣,加上清透的瞳仁,非常迷惑人。 这张脸在灯下仿佛融着一层雾,实则心里永远憋着坏。 淡极,生艳。 第3章 升哥出狱 他脊骨绷紧,不由自主沉下声,“再不敢现在也得罪了,怎么收场?” 林湄水蛇般悄无声息缠住他身体,唇抵在耳畔,“听说崔总和崔太太喜欢收藏酒,人头马黑珍珠纪念版,现在估计已经到崔家了,是我刚拍下的。” 关良惟气笑,仰头靠在沙发背。 崔小姐明明还在气头上,林湄晾着她,也牵制她,先一步哄好崔家夫妇。 送礼上门的是自己人,必然会将今晚的事如实相告,等崔小姐回家告状也来不及了,没准儿还会被追究大闹裕园的不规矩。 他喜欢林湄的小聪明,辨得清局势,认得清人。 院中的雪毫无征兆下大了,雪光透窗掠过,斑斑点点铺在两人身上。 林湄手下是男人深凹的腹股沟,膝盖分跪两侧,压得西装裤勒出了贲张的大腿线条。 房里的熏香被催得愈发迷情,蓦地,关良惟放在一旁的手机不停震动。 “是叶教授——”林湄在喘息中瞥见屏幕,立刻倒吸冷气。 关良惟牙齿在锁骨下方划过,显然是想把她的注意力拽回来。 手机徒劳闪着,一分钟后,屏显换了。 林湄余光始终没错过,猛地推了推他,“良惟,你父亲。” 男人从她唇上离开,捞起手机接听,一手还完全掌控着她。 林湄捂着嘴,强忍着没敢出声。 通话不过两分钟便结束。 “关董有事找你?” 关良惟没回复,攥住她手往下按。 林湄挣巴了几下,“不管吗?” “烧了一个多月的火,先管我。” 她有瞬间的错愕。 关良惟这话听起来夹杂着‘证清白’的意味。 他欲望大,这一年没怎么禁欲,去外地出差,林湄从不去在意当地接待的大小老板们有没有为他安排。 让这样一个男人忠于自己,她没有那份心。 多想,就要多一分烦恼,只好把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当然,他也没解释过。 主动提起自己一个多月没泻火,这还是头一回。 十分钟后,司机打电话来,老宅问他们还有多久到家。 关良惟侧脸绷起一道棱骨。 林湄盯着他泛粉的面皮,知道他马上要发脾气,赶忙好言好语劝慰,是个男人都招架不住这节骨眼儿上的勾引。 裕园起步阶段,她需要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关良惟。 “看来是叶教授有事找你。”林湄擦了擦发麻的掌心,替他整理好皮带,取来皮大衣,“你不接她电话,只好让你父亲来了。” 男人嗓音带着余韵未消的沙哑,嗯了声。 叶颂英是他母亲,名校教授,去年半退在家里,开始为他张罗人生大事,母子俩经常有软矛盾。 林湄捏着帕子给他擦汗,语气迟疑,“良惟…会不会是我驳了崔小姐面子,让叶教授生气了,连累了你?” 静。 静得大雪扑簌簌的声音落入耳中如同重鼓。 林湄心咯噔一跳,越界了… 她乖巧退后,关良惟垂下眼,方才的温情消失殆尽。 “我今晚住家里。”他选择回避她的言外之意,转身走到玄关,“你抽烟了。” 林湄又是一惊。 关良惟不喜欢抽烟的女人。 他的喜好非常难以捉摸,喜欢乖的,却不喜欢死板的;喜欢有足够功力取悦他的,却不喜欢太浪的;虽有大男子主义,却从不反对林湄在裕园折腾。 林湄接近他时,提前编好了故事,尤其是男女关系上。 他没怀疑,至少当时没有。 只是在后来的相处中,着意将她身上一些旧习惯纠正回来。 他不吸烟,她也绝不可以。 还没来得及否认,关良惟驻足,这次是实打实的质问,“有烦心事?” “没有。” “因为什么。” 她借玄关的幽暗掩盖神色,“确实有烦心事,但没抽烟。躲崔小姐的时候,煎茶过了火候。” 男人沉默片刻,拉门离开。 直到确认西门外的车子走远,林湄返回接待室,打开后窗,倒了杯酒定神。 关良惟九年的外交职业生涯,早已是洞察情绪、掌控人心的老手,她心知肚明,撒谎不顶用。 当初她贸然带着筹码找上门,险些让关良惟玩死,幸亏她准备了小半年,那些‘实情’像肌肉记忆般自然。 但今天实在太不巧了。 林湄掏出手机,拨通下午那串号码。 对面似乎就等着她联系,立刻接通,声线颤巍巍的,“湄,升哥确实出狱了。” 林湄端着杯子的手猛然一顿,“什么时候的消息。” “不确定。”对方说得含糊其辞,“我哪敢继续打听。” 说完,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听筒里才有声音,“你好歹18岁就跟了他,又不是仇家,怕什么…” 对方显然也心虚,后半句音量渐渐低下去。 天际幽沉沉得发灰,雪花刀片似地撞进屋里,林湄抬手将杯子送到嘴边,酒涩得舌尖发麻,尝不出什么滋味儿。 连平升出狱了… 她掐住右手手腕,迫使自己镇定,耷拉着眼凝视窗外积雪,“小姚,最近不用总联系我,你也在升哥手下做过事,他对你没意见。” 言下之意不用点破,对面却迟迟没动静。 第4章 那可是位阎王 林湄一撩眼皮,酒杯重重撂下,语气发沉,“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别忘了你现在在哪儿,那可是位阎王——” 话音未落,林湄手机进来条消息。 “说阎王阎王就到。”她敲下几个字发送,“关良惟已经回来了,刚从我这儿走。” “那你先顾自己,别露马脚,我试试看能不能搭上知道内情的人。” 林湄嗯了声,面孔仍有余悸。 临挂断前,小姚欲言又止,“湄,升哥对你其实不错…” “是不错,半条命都丢在了西北。”林湄眼尾轻挑,似笑非笑切断通话。 她划回聊天页面,关良惟发来的是一张截图,崔家托他跟裕园说情。 林湄心乱如麻。 才从西北传出连平升的消息,她连抽烟这样的细节都忘了,所以无法保证不在这么个阎王面前露出破绽。 好在半路杀出个崔小姐,即便被关良惟察觉,她也有借口。 无论什么时候,‘情爱纠葛’是最合适的挡箭牌。 几杯酒下肚,林湄稍稍冷静,调出二门院侧门监控。 两小时前,在她从崔小姐那儿离开时,有个女人悄悄走了出去。 关有棠。 关家人尽皆知的养女。 如今是当地电视台财经频道的主持人。 林湄本想利用崔小姐拖着,不去见关良惟,看到今晚客户名单后变了主意。 关良惟和裕园的关系没多少人知道,崔小姐专门来这一趟,跟关有棠离不了干系,既然她没讨到好,肯定要去跟叶颂英告状,这样,关家召关良惟回去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不必想法儿应付。 抽完一支烟,林湄深吸气,关窗,转身。 - 转天下午,林湄在去裕园的路上收到一条短信,险些追尾。 她如今与老地方的联系不多,关良惟生性多疑,眼里别说沙子,一根睫毛都落不得。 不过林湄留了一个固定对象小姚,便于给她传消息,三年来,只有昨日见过一次。 结果小姚昨晚出门后没了音儿,一直等到今天,身边的小男朋友不知天高地厚擅自联系了林湄。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按照以往,关良惟昨儿被召回关家,大约分不出时间找林湄,她可以放心大胆做自己的事。 “长话短说。”林湄到了包间落座,盯着面前的男人,“讲重点。” 男人骇于她的气势,灌了口茶水,“我托人查了监控,小姚昨天从您这儿回去,下飞机开始,一直有三个男人贴身跟着,估计一路跟到了家里,不过监控看不清样貌,以我的本事…也查不出是谁。” 他看了眼林湄,继续交代,“联系您之前,我找了些门路,打听到升哥的消息…湄姐,您觉得有没有可能——” “如果你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他刚出狱,惹事没有好处。” 男人不敢再瞎猜,捧着杯子臊眉耷眼的。 正是饭点儿,林湄叫来服务员点餐,包间门推开的瞬间,走廊经过一行人。 她和门外走廊路过的人四目相视,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找个地方藏身,这段时间别露面,等信儿吧。”林湄接过菜单,收回视线。 可包间门没能顺利关上,关有棠五指覆在推拉门边缘,好整以暇望着她,“林老板,好巧啊。” 男人假意弯腰捡东西,顺势背过身。 林湄不大痛快,轻声嗯。 一般双方互相有场子的情况下,但凡懂事的都不会主动来打扰。 这一年间关有棠三番五次装作熟稔,每回不搞出点动静不罢休。 “我现在不太方便。”林湄重新低头看菜单,“就不送关小姐了。” 关有棠也没尴尬,视线掠过桌边的男人,转身去了自己包厢。 这么一打岔,林湄反而不急着走了,鬼知道关有棠憋着什么心思。 席间,她交给男人一个地址,让他无论如何守在那儿。 “行倒是行。”男人从眼角偷瞄,夹了块叉烧进嘴,“湄姐,我没钱生活啊。” 林湄扔出一张卡,“你们为我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 交代完事情,她没心思待下去。 还没走到楼梯口,面对着的包厢大门忽然敞开,服务员开始上菜。 人隙中露出一张平静到森然的面孔。 林湄顿住脚步,察觉到身后靠近的木兰淡香后,她垂眼笑笑,“关小姐真爱溜达。” 关有棠环抱着手臂与她并肩,语气意味深长,“托林老板的福,那个崔小姐,不中用了。” “看来叶教授是有了更中意的人选。” “当然。”关有棠轻轻歪过脑袋,“崔小姐肤浅,我哥哥不喜欢很正常,毕竟能进关家的女人,各个方面都要上得了台面。” 虽然私下聊天时她的腔调带了些慵懒,但因为职业,咬字非常讲究。 说出的话非常有力度。 林湄心口蓦地凉了一瞬,她避开情绪,“那提前恭喜了。” 这会儿功夫,对面包厢内起了阵笑声。 这个位置,屏风遮住了关良惟身旁的女伴,他始终偏向旁边,即便隔着距离,也看得出他的风度和饶有兴味。 他此刻是感兴趣的。 林湄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为你母亲心情考虑,不必替我问好,失陪。” 她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关家的门槛,她压根儿没妄想过。 就算未来‘林湄’这个名字与关家有个一星半点关系,可以是凭借裕园,甚至是‘林老板’的名号,也不可能是因为关良惟。 她知趣,也有自知之明,这个男人身上什么可取什么不可取,没人比她更了解。 现在裕园在圈子里炙手可热,她不过是怕旁人见风使舵,毁了心血。 第5章 跟谁有关系 林湄将那口气重重吐出去,戴上墨镜扬长而去。 直至她离开,关有棠才返回包厢。 饭局后,叶颂英打发走自己的司机,上了关良惟的车。 她向身旁轻飘飘发问,“刚才怎么出去那么久?” 叶颂英是个对礼节吹毛求疵的人,离席太久在她眼里非常欠妥。 关有棠挂着笑解释,“碰到了裕园老板,闲聊几句。” 她无视副驾位男人在后视镜中的眼神压迫,降低音量嘟囔,“也奇怪…林老板不在裕园见客,倒选在这儿了,还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 林湄入夜回到金融街。 前年她租下了一间大三居,关良惟知道后提过要买下送她,她没要。 混到这个份儿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需要真正属于她的。 停好车,关良惟司机的电话掐着点儿打进来了。 林湄几乎秒接,“什么事?” “关先生被缠住了,林老板,您快来吧。” 他发来一个娱乐城的定位,林湄没耽误,争分夺秒赶到。 司机等在停车位,面露急色。 林湄迈下车,风风火火朝前走,“良惟从不来这种地方,怎么约在这儿了,对方是谁?” “是润吉的老总,关先生答应见面陪他聊聊,没想到越玩越收不住。” 她皱眉,脚步不知不觉放缓,“有来头?” 关良惟吃喝嫖赌一样不沾谁都知道,华晏多少双眼睛盯着,叶颂英又有家规,还没见过有人专门踩在他的雷区还不被处理的。 司机郑重点头,不过没多说,只道出一个名号,“关副董事长。” 林湄盯着他,两三秒后重新抬脚。 关家老祖宗膝下子孙多得数不清,关良惟的父亲关绍庭这一脉只有两兄弟,关绍庭排行老二,在圈里为人敬仰,华晏集团在他手里如日中天,更有甚者将华晏誉为当地财神爷。 这位关副董事长,便是他的大哥,关良惟的大伯。 难怪。 娱乐城灯红酒绿,一共7层,顶上两层是客房,地下两层是‘灯下黑’,栽在这里头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 一个不成器,一家子基业都受影响。 司机带林湄下到负一。 “润吉老总的太太是谁?”她忽然想到在裕园听过一耳朵,“是姓冯吗?” 司机诧异望向她,“对,冯珏,今天也在。” 林湄有底了。 她之前跟冯珏打过牌,这是个厉害的主儿,牌桌上惯会玩赖,胡了牌边报胡数边推牌进牌池,但凡有人质疑,她就当场翻脸,还非要打满十六圈,谁嚷嚷下桌便受被损得抬不起头,一点亏吃不得。 这德行,在夫妻关系里绝不会落下风。 林湄问清楚冯珏的位置,让司机回到关良惟那儿等着。 恰好有服务员进包间送果盘,她三步并两步挤到门外,两眼放光,“冯姐?” 冯珏正码牌,飞快抬头瞅了一眼,“哟,小林啊。” 林湄顺势进入房间,殷勤靠在她身后,“不知道您也在,上回答应帮您淘的紫檀麻将套盒到了,给您送家去?” 冯珏这会儿牌好,喜滋滋拍她手,“就你机灵!说吧,来干嘛?这娱乐城啊,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来这儿能干嘛,您也说过,做生意不能太老实。” “你早就该这么想了!”冯珏给一旁的助手递了个眼神,“我老公在包7,叫他过来。” 助手提醒,“太太,您忘了,先生今天有贵客。” “有什么要紧?一起玩嘛。”冯珏胡了把十三幺,兴致更足了,主动提出休息。 她挽起林湄的胳膊,态度相当亲昵,“我家那位,别的本事没有,搭人脉的能力不错,悄悄告诉你,润吉和华晏在谈合作,估摸马上签合同。” 两人在休息区落座,林湄低声惊呼,“华晏?” 冯珏打量了她半晌,一甩手,“得了,少跟姐装,我这耳朵不是白长的,林老板跟关家,难不成一点关系没有?” 林湄讪笑。 “都是女人,我理解。”冯珏点了支烟,翘起二郎腿,眼神意味深长,“只是不知道,林老板是跟关家哪位有关系?是少爷,还是坐镇华晏的那两个老不死的?” 不等林湄回话,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挺着啤酒肚进门。 冯珏将烟头弹到男人脚边,“聒噪什么!” 男人嘴里咕哝了句脏话,看清林湄样貌后喜笑颜开,“这姑娘脸生啊——” “小林,有什么事就问你大哥,自家人。”冯珏擦了手,重新回到牌桌。 润吉老总将近五十,肥头大耳,眼睛活像对裤扣眼儿毫无章法缝在那儿,纵是这样,仍不耽误急色。 冯珏刚四十,烟酒不离,身材早已走样,都是社交场上的人精,留下女人跟自家老公独处,安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林湄忍下厌恶,向一旁让了个位子出来。 两人话刚起了个头,助手俯身在润吉老总耳边汇报。 不出意外,关良惟已经脱身了。 “奶奶的。”老总摔了酒杯,“后半场戏台子都搭好了,下次再想逮他还不知道上哪儿逮!” 助手眼角一个劲儿瞟旁边,“要是您没过来,那……” “胡说什么,滚滚滚!” 林湄笑得百媚丛生,端起酒杯敬他,“不知道您有正事儿,要不——” “说哪儿去了。”老总支开助手,取出一支雪茄,“裕园是你开的?” “跟您比起来都是过家家。”林湄拿起托盘下层的V形剪,半蹲着托稳雪茄,食指点在茄帽下两毫米处,眼神询问。 老总没说话,她干脆利落剪下,“冯姐嫌我那地儿没激情,好久没去了。” “生意嘛。”老总心不在焉,盯着她手指缝中熄掉的火柴,白的白,红的红,心里猫抓似得顶不住,接过雪茄时掌心肉揉在她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