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1章 被扔进的世界 军车是斜着倒扣在山谷里的。 车头扎进泥里,后桥翘着,四个轮子还在微微轻颤,像是刚从一场巨大的撕扯里挣脱出来。谷底雾气贴着地皮爬,潮得发腥,远处有水声,也有说不清的虫鸣,密密的,像有人在黑里磨牙。 谢长风从翻倒的军车车尾破开的缝里挤出来,落地时膝盖一沉,整个人半跪着就把视线扫了一圈。刚想喊,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低,可东北人那股劲儿绷不住,越压越抖: “队长!队长!马工,川儿哥,你们搁哪呢?队长,队长!” 到后面就急了,带点哭腔。 “别嚎了,我没死。注意警戒!” 声音从车头那边传来,林昭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把自己撑出来,头盔歪了点,额角一道血线往下淌。 谢长风本想上前,听到命令生生刹住,改成警戒姿势。 林昭喘了口气,先看人,再看车,最后那目光像刀一样落到从另一面驾驶门往外爬的王浩川身上。 “王浩川儿。”林昭的京腔一出来,火气不大,却更让人发怵,“你丫车怎么开的?” 王浩川正从驾驶室那边滚出来,肩膀磕得一抽一抽。广东口音一急就漏了出来,语速快得发飘。 “队长我真冇乱嚟!刚刚前面……前面好似有个洞,唔系洞,就系那种突然一拽,整台车被大力吸过去,我手死死搂住方向盘都唔得,方向盘自己飘,我根本控唔住啊!” “你说普通话,广东腔我听不懂。”林昭果断打断他。 “不好意思,队长我一着急,就容易冒出家乡话来。” 王浩川一边说着,一边终于从车里爬了出来。可当他抬眼看到林昭时,整个人愣住了。 林昭回头看见王浩川,也一下愣住。 眼前这张脸,不是二十八岁的王浩川。 眉眼里那股精明劲儿还在,可皮肤紧致光滑,额头上那道疤不见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十年前拽回来的。二十五?不,看着比二十五还年轻。 林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触感不对。粗糙没了,那道被弹片划过的疤也没了。 他的手顿住了。 王浩川也盯着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队长……你……”他的声音发飘,“你怎么看着比我还年轻?” 谢长风蹲在车尾,正端着枪警戒四周。听见这话,他回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也愣住了。 枪差点没端稳。 “卧槽——!”东北腔炸出来,又急又响,“你俩咋回事?这是嘎哈啊?我是不是撞鬼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摸自己的脸,越摸越不对劲。 “哎呀我的妈呀,我这也鬼上身了?” 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不是害怕,是懵,脑子转不过来的懵。 三个人站在雾气弥漫的山谷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可他们身上发生的事,谁也说不明白。 林昭最先回过神。 “别慌。”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可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一丝没藏住的抖。 “先找人。马振邦和陈素还没出来。” “马工!马工!” 谢长风扯着嗓子喊。 没人应。 “马振邦!”林昭声音沉下来,往车头方向走。 树丛那边哗啦响了一声。一只手先伸出来,扒着树枝,接着一个脑袋从乱蓬蓬的枝叶里拱出来。 马振邦脸上糊着泥,衣衫凌乱,一边往外爬一边拍身上的土。带着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喊嘛呢,别喊了,听见了。我这把老骨头还……”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车边的三个人,话戛然而止。 他盯着林昭看了三秒,又转头看王浩川,再看谢长风,来回看了好几遍,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们……介是……”他声音发飘,“你们怎么都跟返老还童了似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老茧,是干了半辈子工程的人的手。可皮肤紧致了,青筋没以前那么鼓,连手背上那道被电烙铁烫过的疤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嚯——”他倒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顶。 “我这头发?”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喜,“我这是回到二十年前了?我介是到哪了” “先别管哪!”林昭喝止了他,目光再次扫向军车后座,“陈素呢?陈素怎么没出来?”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谢长风一拍大腿,“刚才翻车那一下太猛,陈素那是坐在后座正中间睡觉呢!是不是卡里头了?” “快!救人!” 几个人顾不上震惊,呼啦一下围到了倒扣的军车旁。后座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 “陈素!陈素!”谢长风把手伸进车窗,用力摇晃着里面的座椅。 没人回应。 “让开,我看看。”林昭深吸一口气,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内。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景象。 借着从底盘缝隙透进去的微光,林昭看清了后座的情况。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的天……”林昭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荒谬感。 只见后座位置上,倒着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二十六岁的、常年熬夜值班眼圈发黑的女军医陈素。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作训服,袖口掩盖住了手,裤脚堆在脚踝处。那张脸红扑扑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睡得正香。 她甚至还在轻轻打呼噜,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此前陈素是因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实在撑不住,上车就秒睡了。可现在她居然还在睡。 只是……她怎么变成个初中生一样的小女孩了?! “队长?咋样了?陈素没事吧?”谢长风在外面急得直挠头,“是不是晕过去了?” 林昭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外面那几张同样年轻得过分、写满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眼前的景象。 “往后点……我抱她出来吧。”林昭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陈素”从车里抱了出来。 当那个轻飘飘的、“少女陈素”的身体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山谷仿佛都安静了。 连那磨牙似的虫鸣声似乎都识趣地停了一瞬。 马振邦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介是嘛?……介是陈大夫?咱那个能徒手缝血管、骂起人来能把男兵骂哭的陈素?” 谢长风更是目瞪口呆,指着林昭怀里的人,手指头抖得像筛糠:“林……林队,她是不是上错车了?这谁家闺女啊?看着还没我外甥女大呢!” 王浩川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队长,她……她好像还在睡。”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陈素”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嘈杂和冷风,眉头皱了皱,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 然后,她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毫无沧桑感的眼睛。 陈素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林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移开,扫过周围几张同样稚嫩的面孔,最后落在那片阴森森的原始森林上。 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本能先动了。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林昭怀里蹦了下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她指着众人,眉毛一竖,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湖南腔: “你们哪个咯?离我远点!”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直接把周围几个大男人给喊懵了。 谢长风挠了挠头:“陈大夫,别喊了,都是自己人。别说你啊,现在都懵圈着呢?您就赶紧适应一下吧” 一脸苦相继续道:“你瞅瞅,我是谢长风,这是林队,马工,川儿哥” 陈素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你们哦,你们这是搞么子咯“ ”说普通话!“林昭在一旁大声命令,语气严肃,听着气哼哼的。 陈素可没理队长的语气,从身上摸索着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圆镜。 “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她嘟囔着,把镜子举到面前。 下一秒。 “啊——————!!!” 一声尖锐至极的尖叫瞬间炸响,穿透了谷底厚重的雾气,惊得树梢上的飞鸟扑棱棱乱窜,连那磨牙似的虫鸣都被压了下去。 震彻山谷! 周围几个人正被她这一声尖叫震得耳膜嗡嗡响,真想上去捂她的嘴。 陈素“啪嗒”合上镜子,那张圆润白嫩的脸上,惊疑还没散尽,惊喜已经藏不住了。她眨巴眨巴眼,看看林昭,又看看周围几个人,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队长,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们怎么变成这样?” 林昭被这问题问得脑仁疼,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荒谬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闭嘴吧!” “现在不是讨论变化的时候!”林昭的声音严肃,目光扫过每一张变得年轻的脸,“现在的现实是,我们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不管这里是哪,不管我们变成了什么样,现在的处境可能有危险。车翻了,四周不明。所有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听明白没有,检查自己有没受伤,然后检查装备?” 几人很快互相检查了一遍。除了林昭额角擦破一块,其余人竟都没什么大碍。 那辆军车虽是倒扣着摔进谷底,可众人回想起来,翻落时竟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远没有想象中那样惨烈 陈素要给林昭包扎,林昭摸了下额头,发现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算了”他拒绝了陈素,“等你包扎好了已经痊愈了” 陈素被说得撅了噘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众人把装备分好。五把军用匕首插进鞘里别在腰间,五把手枪各配一个备用弹夹,一百五十发子弹分装进几个弹匣袋。一把微冲,一个弹夹,六十发。一把狙击枪,满膛加备用,十发。四颗手雷用布包好塞进背包。两把工兵铲,一个望远镜,还有陈素背上的急救包。东西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沉甸甸的。 王浩川蹲在地上,把GPS和几部手机并排摆在一起。GPS屏幕闪着雪花,手机信号栏全是空的。他又挨个拨了一遍,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忙音都没有,死寂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职业本能带来的警觉。 “GPS搜不到卫星,北斗卫星手机都没信号。就算是再偏远的山区,也不可能所有频段全无信号。像是有人把这片地方从整个通讯网络里摘了出去。” 林昭没接话。他弯腰把手枪插进枪套,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堆失灵的设备。 “不用再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所有物品、物资都带上,拿走车钥匙,用树枝把军车盖起来。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几个人动手,七手八脚地折断附近的树枝,往那辆倒扣的军车上搭。谢长风力气大,拖了几根粗的横在车顶上,又压上一层细的。马振邦把散落的车窗碎片踢到一起,用脚拢进车底。王浩川把车门关上,又绕到另一边检查了一遍。 林昭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把行车记录仪拔下来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陈素一个人站在旁边,没帮忙,也没动。她仰着头看那些树,看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天遮成一条一条的缝。又低头看自己的脚,看那双被过大作训裤盖住的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陷进去一点。又抬头看远处,看那些雾气贴着地皮爬,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看那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她嘴里嘟哝着,声音轻轻的,软绵绵的: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第2章 来自大宋的第一支箭 背着所有装备和物资,离开那辆被枝叶草草掩住的军车后,五个人谁都没回头。 山谷里潮气重,雾贴着地面缓缓流,脚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谢长风走在最前,猫着腰,狙击枪紧紧缚在背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两侧林子和前头那条若有若无的山路。 林昭居右,陈素被夹在中间,马振邦断后,王浩川在左时不时蹲下看一眼泥地、折枝和坡上的痕迹。 谁都没再纠结刚才发生的事,也没人再提自己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可不提,不代表心里就过去了。 谢长风又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 空的。 他不死心,又搓了两下,还是那种光滑得让人发毛的触感。 “队长。”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得过头的荒唐,“我说句不太靠谱的啊。” 林昭头也没回:“说。” 谢长风清了清嗓子,像是真经过了缜密分析。 “这么说吧,队长,经过我仔细观察,审慎判断,深思熟虑之后——”他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下了结论,“我觉得,我们穿越了。” 山路上安静了一瞬。 走在后头的马振邦先翻了个白眼,压着天津腔骂道:“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我没瞎说啊。”谢长风不服,“你看看咱现在这德行,谁家翻个车,连年纪都给翻回去了?” “这叫嘛穿越。”马振邦一边拨开挡路的灌木,一边非常严肃地纠正他,“这你嘛叫重生。” 谢长风回头瞅他:“啊?” 马振邦摸了摸自己明显茂密不少的头发,语气庄重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重生到十年前的我。别的不说,光这脑袋顶就值了。” 王浩川本来一直低头看路,听见这话,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 谢长风差点笑出声:“马工,你这个比我那个还不靠谱。” “起码比你那个有根据。”马振邦哼了一声,“你看我这头发,科学么?合理么?这分明是命运给我重开一局的机会。” “那你可得珍惜,”王浩川淡淡接了一句,“说不定过两天又掉了。” “王浩川你会不会说话?” 几个人压着嗓子,低低地笑了两声。 陈素走在中间,身上那套明显大了一号的作训服怎么看怎么别扭。裤脚卷了又卷,走快点就会掉下来。 她本来绷着脸没说话,结果听见“这你嘛叫重生”,还是没忍住笑,赶紧又从兜里摸出那面小圆镜,飞快照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皮肤细嫩,眼睛圆,连常年熬夜留下的那层暗沉都没了。要不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气还熟,她自己都不敢认。 她刚看一眼,就听见谢长风在前头嘀咕: “真要是穿越也不亏,至少都年轻了——”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瞄了一眼陈素。 这一眼瞄过去,他嘴角刚要往上翘,陈素已经抬起头,眼睛一瞪: “你看么子看?” 谢长风立刻把头拧了回去,端着枪一本正经。 “没看,啥也没看。我是说,关键得知道咱穿越到哪儿了。” “谢长风。”林昭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头后头都静了静,“注意观察前方,闭嘴。” 谢长风顿时老实了。 林昭走在队伍中间,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劲。可这种时候,越是不对劲,越不能让队伍心乱。 他听着前后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太阳穴都跟着跳。 “嘴都闲是吧?”他冷冷道,“留着力气,多看看路。” 这话一落,队伍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脚踩落叶的轻响,和林子深处一阵接一阵的虫鸣鸟叫。 又往前走了一段,山路渐渐陡起来。 脚下是潮湿发黑的泥,踩深了,鞋底会陷进去半寸。两侧的树木一棵挨一棵,枝叶密得几乎把天全遮住了,只从缝隙间漏下碎银子似的一点天光。 谢长风在前头拨开一丛枝叶,忽然“啧”了一声。 一只山鸡扑棱着翅膀从草窠里猛地炸起来,擦着他头顶飞了过去,惊得旁边一片小鸟也呼啦啦乱窜。 谢长风本能就绷了一下,差点抬枪,硬是忍住了,低声骂道:“这玩意儿咋跟埋伏好了似的。” 陈素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你还笑。”谢长风回头瞪她,“你试试让这玩意儿从你脸边上炸一下。” “狙击手同志,”陈素抱着急救包,忍着笑,“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让一只鸡给吓着了?” “我那是战术警觉。” “嗯,战术警觉。”陈素拖长了声,眼里全是笑 王浩川在后头乐得肩膀直抖,差点把背上的工兵铲碰树上。 林昭没理他们,视线却越发沉了。 山鸡、鸟、松鼠,这一路已经见着太多了。 太多了,多得不正常。 没走几步,一只灰扑扑的松鼠又顺着树干蹿了上去,蹿到半腰还停了一下,抱着树皮往下看了他们一眼,竟一点不怎么怕人。再往前,草里窸窣一响,一只野兔从一丛矮灌木边钻出来,贴着地皮一窜,没跑多远,又停住了。 王浩川蹲下身,看了一眼泥地。 “这里有蹄印。”他低声说。 谢长风回身看了一眼:“鹿?” “像。”王浩川伸手比了比,又看向旁边另一串浅一点的痕迹,“还有别的,小兽,不止一种。” 马振邦抬头看了看林子:“这地方是动物园啊?” 谢长风压着声,终于把那句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这地方是保护区吧?活物怎么这么多?” 没人接他这茬。 因为这问题,谁心里都有。 不光是活物多。 这林子太野了,野得像是把原始两个字活生生摆在了眼前。 太干净了,原始的那种干净。 走了这么久,他们没见到半点现代世界留下来的痕迹。 干净得像是有人把属于现代的东西,全都从这片山里抹掉了。 谢长风起初只觉得新鲜,走到这会儿,也慢慢笑不出来了。 他轻轻拨开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枝,低声道: “这不对啊。” 没人接他这话。每个人都知道,他说得对,却又一时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带起一阵潮湿的凉意,裹着腐叶、湿泥、树脂和山泉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兽臊味,从风里一闪而过。 陈素鼻子最灵,走着走着忽然皱了皱眉。 “没有人味。” 谢长风愣了一下:“没有人味?” “是。”陈素低声说,“好像人类从来没到过这里。” 马振邦沉默了两秒,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 除了山本身的味道,这地方干净得像被水冲过几百遍。 王浩川抬头看着这片连绵不尽的山林,声音低沉却悠远,好像充满了思想。 “这地方不像是离我们很远。” 谢长风顺口接:“那像啥?” 王浩川停了一下,才道: “像是离我们太久。” 这句话一出来,前头后头都静了静。 谢长风扫了一圈几个人的表情,下了结论:“哲人” 林昭没理他,侧头看了王浩川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抬了抬手。 “继续走。” 几个人重新动起来。 山路一段接一段,像没有尽头。等天光从树叶缝隙里微微偏过去时,几个人后背都见了汗。起初那种神经绷到发疼的警惕,经过长时间没有敌情的消耗,终于不再像刚出发时那么锋利。 不是松懈。 只是绷久了,人会累。 肌肉还紧着,眼睛也还在看,可说话开始慢慢多了些。 陈素又偷偷把镜子拿出来照了一眼,见自己那张脸还是那样,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又赶紧塞回兜里。 谢长风听见动静,回头瞥了她一眼,压着嗓子道: “还照呢?” 陈素面不改色:“关你么子事。” “我就问问。” “再问我给你缝嘴。” 谢长风立刻识相地转回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陈素道:“你现在算未成年吗?” “呃-----,成年了吧” 陈素自己都不确定了。但很高兴。 谢长风撇撇嘴转过了头。 可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的灌木边,一团灰影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灰兔。 不大,毛色发暗,耳朵竖着,从灌木后探出半个身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居然一点也不慌。 谢长风先是一怔,随即压低声音:“兔子?” 陈素也愣住了。 那兔子离他们太近了,近得不像野兔该有的样子。它就站在那儿,鼻尖微微抽动,像在闻他们身上的气味,却既不猛窜,也不惊逃。 陈素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低低道: “这里的兔子……都不怕人?”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像是想看清些。 下一秒,林子深处猛地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咻! 一道黑影撕开枝叶间的光,快得只剩一道残线。 “噗!” 灰兔连叫都没来得及叫,猛地被钉翻在地,身子抽了一下,滚进草里。 一支带着白羽的长箭深深没入了兔身,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有情况!” 谢长风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箭矢射中兔子的同时,他手中的92式手枪已经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箭矢射来的那片树林。 “别开枪!” 林昭的低喝声紧随其后,他的手如铁钳般压住了谢长风持枪的手腕,硬生生将枪口压向地面。 “都别动!隐蔽!”林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片树林。 众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王浩川迅速拉动05式微冲的枪机,马振邦一把摘下工兵铲,横在身前,陈素从腰里拔出手枪,退到了林昭身后,眼神警觉地看着前方的林子。 森林再次陷入了死寂。 第3章 与宋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前方林子里静了几息。那只中箭的灰兔歪倒在灌木边,腿还微微抽了一下,身上的白羽长箭轻轻发颤。 几个人隐在树后,一动不动。 谁也没说话。 就在此时,前头一片低矮灌木忽然轻轻一分,一道人影从林隙间闪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女孩。 她年纪看着不大,也就十六七岁,动作却利落得很,像是常年在山里跑惯了。身上穿着窄袖短褐,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皮褙子,腰间束着深色布带,裤脚扎紧,小腿缠着护腿布,脚下软底靴踩在腐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背后挎着一张短弓和一筒羽箭,腰侧还悬着一把短刀。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耳边一点细小银饰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冷光似的一闪。 她显然没想到附近有人。 几步跑到那只灰兔旁边,蹲下身,伸手按住兔身,另一只手握住箭杆,腕子一拧,利落地把箭拔了出来。 血一下子从兔身上渗出来,洇进脚边发黑的泥里。 树后的几个人呼吸都轻了。 谢长风半蹲在灌木后,眼睛盯着那女孩的衣着、弓箭和腰刀,连下巴都绷紧了。 王浩川微微侧过头,凑近林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一丝气音: “队长,不像现代人。” 林昭没应。 他的目光从那女孩背上的短弓移到腰间的短刀,又越过她,扫向她来时那片更深的林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秒,那女孩拎起灰兔,带着几分打中猎物的轻快,回头朝林子里喊了一声: “阿爹,我射中了,是一只灰兔!” 这一声脆生生地传进林子里,惊得近处几只小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树后五个人心里同时一沉。 后面果然还有人。 林昭不再犹豫,抬手给前方的谢长风打了个手势。 控住她。别伤人。 谢长风喉结滚了一下,轻轻点头,整个人压得更低,像一头伏进草里的豹子。 那女孩拎着灰兔,刚一转身—— 树影骤然一晃。 谢长风从侧后方无声窜了出去,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他一步切到那女孩身后,一手猛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利落地反锁住她的肩臂,将人稳稳往旁边树后带去。动作干净、迅疾,没有半点多余的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王浩川和马振邦也借着树木掩护,悄悄侧开一点,各自卡住两边位置。 那女孩整个人都吓懵了,眼睛一下睁大,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发闷的呜咽。手里的灰兔“啪”地掉进草里,带血的箭杆也滚落在地。 谢长风压着嗓子,贴着她耳边飞快说了一句: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可林子里的人,已经惊了。 前方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急喝: “青禾!” 紧接着,右侧半坡的树影“唰”地一分,一道高瘦精悍的身影先一步闪了出来。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肤色被山风和日头磨得偏深,面部轮廓利得像石头削出来的,身上穿着带明显边地风格的皮褐和束带,护臂、绑腿都收得极紧,背着长弓,腰侧悬刀。人刚现身,弓已在手,左臂前送,右手搭箭,一拉到底,箭锋稳稳指向谢长风藏身的那片树后。 他眼神冷得厉害,像林中伏着的狼。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另一边林子里也冲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那人四十来岁,脸膛黑红,额头和眼角刻着风吹日晒的深纹,穿着一身方便跑山的旧短褐,背后挎着猎弓和杂物篓,手里还攥着一把砍山刀。可他这会儿根本顾不上别的,一眼看见谢长风手里制住的人,脸色登时就变了。 “青禾!” 这一声喊得都劈了。 “别放箭,我们不会伤她。” 林昭缓缓从树后迈出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直到这时,那两名猎人才终于看清,周围树后还藏着另外几个人。 装束古怪,站位分明,人人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兵器,眼神冷硬,气势森然,像一群突然从山鬼传说里走出来的异乡兵。 林间的空气,却像一下子凝住了。 双方隔着一地腐叶、枯枝和那只滚落在草里的灰兔,终于彻底看清了彼此。 林昭回头,冲陈素轻轻努了下嘴。 陈素会意,背着急救包,直接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站到林昭侧前方,身形虽小,动作却很稳,双手微微抬开,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声音清楚利落: “你们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迷了路。” 她这一现身,对面两人神色明显都是一松。 中年男子先前只顾着看被制住的女儿,这时才发现,对面那群装束古怪的陌生人里,竟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但他还是坚持道:“先放开我女儿!” 林昭从树后迈步现身,声音沉稳: “好。” “我们放开她,你们放下箭,大家都别动手。” 然后偏过头: “长风,放人。” 谢长风应了一声,立刻松开了手。 叫青禾的女孩解脱出来喊了声。“阿爹“踉跄着朝中年男子那边跑去 谢长风捡起那只野兔扔向许青禾喊道:“小姑娘,你的兔子” 两个猎人终于垂下了弓箭,但眼神中还带着惊疑和警觉。 林昭开口道:“现在,能说话了。” 中年男子把青禾护在身后,手里的弓箭虽已垂下,眼神里的戒备却半点没减。他盯着林昭几人,沉着嗓子问道: “几位壮士,是何处人?怎会这般装束?” 这话一出口,林间便静了一瞬。 那说话的口吻,和他们熟悉的世界,已经差得太远了。 林昭没有顺着答,只看着中年男子,沉声问道: “老哥,我先请教您,此处是什么地方?” 中年男子见他问的礼貌,便答道: “这是陇山,属秦州地界。” “秦州?” 林昭低低重复了一遍,眸色一下沉了下去。 旁边的少年冷冷道: “怎的,连秦州都没听过?你们不是大宋人?” 这句话一落,林间骤然一静。 林昭的呼吸像是轻轻停了一瞬。 “大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压不住的震动。 谢长风站在后头,用一种“我很牛逼”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落在马振邦脸上,伸出拇指点着自己的脸道: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穿越!” 说完收起拇指,慢慢对马振邦竖起中指。 马振邦翻了个白眼。 林昭没理他们。 他像是硬生生把胸口翻起来的东西重新按了下去,抬眼看着中年男子,声音重新稳住: “敢问如今,是何年号?” 中年男子越发觉得这几个人古怪,却还是答了: “宣和四年。” 宣和四年。 林昭心里几乎是瞬间便落到了实处。自然而然就脱口说道: “公元一一二二年,这里是秦凤路,种师中是经略使,秦州知州 中年男子盯着他,缓缓道: “没错,此地确属秦凤路,使君是种相公,兼知秦州” 林昭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片刻,才看着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老哥,实不相瞒。” “我等并非此地之人,来自极远之处,途中遭了变故,误入此山。” 中年男子眉头拧得更紧,显然没全听明白。 青禾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偷偷看着林昭几人,眼里仍满是惊疑。半坡上的少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弓,目光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 林昭没有再往深了说,只收住话头,抬手朝身后几人示意了一下。 “我叫林昭。”他道,“这几个,都是我的同伴。” “谢长风,王浩川,马振邦,陈素。” 他说得简单,没有多解释一句来历。 那中年猎户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也报了姓名: “我姓许,名三槐。” 他把身后的青禾往前带了带,又很快护回去。 “这是我女儿,许青禾。” 说着,又抬了抬下巴,指向半坡上那少年。 “那是我徒弟,里尔,羌人。” 里尔没接话,只站在原地,握着弓,目光仍旧冷冷压在林昭几人身上。 林昭点了下头,算是记下了。 随即他偏过头,朝马振邦示意了一下。 “把水拿来。” 马振邦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头取来两只军用水壶。许三槐和里尔一见那物件,眼里都闪过一丝异色,却没立刻动。 陈素接过水壶,先自己拧开喝了一口,这才往前走了两步,递过去,声音放得很柔: “是水,没事。” 许三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自己女儿发白的脸,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许青禾先抿了一小口,喉头动了动,像是真渴得紧了,却还忍着,只喝了两口便把水壶递回给她爹。 气氛到这时,总算比方才缓下去了一点。 林边正好有块背风的大石和两截倒木,双方也没再一直站着对峙。许三槐拉着许青禾在一旁坐下,里尔仍靠着半坡一株老松立着,弓虽放低了,却没离手。林昭这边几人也各自落了位,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真正放松。 许三槐解下背后的杂物篓,从里头摸出两块早先烤好的獐子肉,又取了火石和引火的干苔,在背风处重新拨着一点火头,将那肉架在火上慢慢烘热。 火光一起,林间那股潮湿冷意便散了些。 谢长风盯着那块肉,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低声骂了句: “还真有口热的。” 马振邦从包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递了过去。许三槐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也没看明白是个什么吃食。陈素便掰下一小块,自己先吃了,这才递给许青禾。许青禾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心咬了一口,眉头立刻轻轻皱了起来,像是从没吃过这样古怪又干硬的东西。 谢长风瞧见她那表情,险些乐出声,又硬生生憋住了。 林昭坐在火边,没急着开口,只借着火光把许三槐几人又看了一遍。 这一家虽是山里猎户,身上衣物器用却都不差。许三槐那张猎弓弓臂油润,弓弦收得极紧,显然是细心养护惯了的;腰间那把砍山刀虽旧,刃口却磨得雪亮。里尔的弓、护臂、绑腿也都不是临时拼凑的寻常物件。就连许青禾耳边那一点细小银饰,放在这样的边地山村里,也不是家底太薄的人家戴得起的。 更别提许三槐篓中还备着早先烤好的獐子肉、盐巴和引火的干苔,显见是常年进山、日子过得稳的人家。 林昭心里已有了数。 像许三槐这样的人家,放在这等边地村落里,多半已算得上上户。 几人就着火气和吃食,总算坐成了个能说话的样子。 林昭接过一块热过的肉,没立刻吃,只拿在手里,望着许三槐,沉声道: “若照老哥方才所说,如今是宣和四年。” “那现在,宋辽兵事正紧吧。” 许三槐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便点了点头: “不错。北边正打着。” 林昭“嗯”了一声,继续道: “秦州兵马,多半也已抽调北上。辽事一起,西边若是得了消息,西夏未必不会生心。”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许三槐父女和里尔的神色都变了变。 尤其是许三槐,原本还当这群怪人满口离奇,这时却是真正正眼看了林昭一回。 “壮士倒是知晓不少。”他慢慢道。 林昭没接这句,只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许三槐把手里的肉翻了个面,火光在他被山风刻硬了的脸上跳了跳。 “不过,”他道,“如今才五月,还不到他们出来打草谷的时候。” 说着,他抬手往山下的方向一指。 “我们清河村离陇城寨不远,若真见了西贼踪迹,自有烽火为号,不至于全无防备。” 王浩川低声重复了一遍: “清河村。” 许三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边民少有的稳当: “村子不算小,统共六十六户。汉人、羌人都住着,平日里也都照应得过来。遇上荒年乱年,邻近几处小部落的人还常往我们村里。” 他说这话时,口气平平,却自有一种说惯了村中事务的分量。 “村东头多是汉户,西边靠坡那几家有羌人,也有通婚的。”他又补了一句,“里尔便是羌人,跟着我学了几年弓猎,如今也算我半个儿。” 林昭听到这里,心里便更明白了几分。 一个六十六户、羌汉杂居的边地村子,已算得上这片山下难得的大村。许三槐能在这种村子里收徒弟、跑山打猎、说起村中和寨中的事都这般有底气,显然不是寻常挨日子的贫户。 谢长风坐在后头,听着这一来一回,脑子里其实有一半都没捋顺,只觉得这些词一层一层往外冒,像书里翻出来似的。他悄悄凑近王浩川,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着声嘀咕: “难怪队长是指挥硕士,真他妈有学问。” 王浩川嘴角微微一抽,没应声,只低低“嗯”了一下。 陈素坐在火边,趁着气氛缓了些,轻声问了许青禾一句: “方才没伤着吧?” 许青禾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摇了摇头。她眼里的戒备虽还没全散,却到底不似先前那样绷得厉害了。 许三槐与林昭这边说着说着,语气也比最初顺了些。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里尔忽然偏了偏头,朝林外和天色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许三槐顺着他的目光一望,这才像回过神来。 “差点说岔了。”他拍了拍膝头,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渐渐发暗的林梢,声音重新沉了几分: “这般时候,路上最容易撞见大虫。几位若要下山,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这话刚落,林子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风停了。 而是原本一直断断续续叫着的虫鸟声,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压没了。 火堆里“噼啪”爆了一声轻响,竟显得格外突兀。 里尔脸色骤然一变,手几乎是下意识就摸上了背后的弓。 许三槐也猛地抬起头,眼神一下厉了。 许青禾坐在石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层。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沉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缓挤过草叶。 下一瞬,林梢上“扑棱”一阵乱响,几只宿鸟猛地惊飞而起。 谁也没动。 空气像一下绷到了极致。 里尔搭箭上弦,死死盯着那片灌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是大虫。” 第4章 一枪,豹毙 许三槐脸色骤变,那是老猎人见到山中天敌时才会有的凝重。他一把将许青禾拽到身后,抄起身旁的砍山刀,冲里尔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 “别出声,别动!” 里尔的反应更快。 这羌族少年几乎是瞬间便绷紧了全身,长弓一张到底,箭锋死死咬住那片晃动的灌木。常年跑山练出来的本能,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许青禾被父亲扯得一个趔趄,脸色早已白了,双手死死攥住许三槐背后的衣襟。她到底年纪还小,纵然跟着跑山,也没真正撞上过这样近的大兽。 陈素已经起身,侧到她身旁,手枪拔在手里,低声道: “别动,低一点。” 其余几人也都站了起来,枪已在手,目光齐齐压向前方。 林昭没再开口,只抬起手,示意所有人稳住,随即抬枪,枪口平平指向那片灌木。 灌木轻轻一分。 一只成年豹子缓步走了出来。 它体形修长而结实,暗金色的皮毛上布满黑斑,肩背低伏,尾巴缓缓一扫,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吼。那双兽眼阴冷得像两点幽火,从火堆边一一扫过,最后定在离得最近的许青禾身上。 许三槐瞳孔一缩,声音都发紧了: “是豹子!这东西比大虫还快——” 话音未落,里尔手指一松。 羽箭“嗖”地破空而出,直取豹子前胸。可那畜生扑起的瞬间,身子竟在半空猛地一拧,箭锋几乎是擦着它肋侧掠了过去,“夺”的一声,深深钉进后头树干,尾羽乱颤。 下一瞬,那豹子已带着一股腥风猛扑而来! “青禾,趴下!”许三槐厉喝一声,提刀便要抢上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林昭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骤然炸开,震得整片林子都嗡了一下。 那豹子身子还扑在半空,猛地一震,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整个掀翻出去,重重砸进满地腐叶里,翻滚了两下,便不动了。 血从它左眼上方汩汩淌出,迅速浸黑了身下的落叶。 火堆边几个人全都僵住了。 许三槐还保持着半护半扑的姿势,里尔的第二支箭已搭上弦,却停在了那里。许青禾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像忘了。陈素握枪挡在她身前,耳中只剩下枪声震出的嗡鸣。 谁也没说话。 只有那头豹子伏在落叶里,一动不动。 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几息,还是林昭先动了。 他没有立刻收枪,只盯着那豹子看了片刻,确认它再无动静,这才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枪口依旧压着。谢长风和王浩川也下意识挪了位置,一左一右卡住角度,显然都是同一套熟极了的路数。 直到林昭蹲下身,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豹子的头,见其果然死透了,才收了枪,低声道: “没事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许三槐像是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去看许青禾。 “青禾!吓到了没有?” 许青禾这才像忽然喘上气来,嘴唇发白,摇了摇头,声音都发颤: “阿爹……我没事。” 陈素收起枪,也低头看了看许青禾,轻声道: “没什么可怕的。” 许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望向前面那头倒在地上的豹子,神情仍有些发怔。 这时,里尔终于动了。 他提着弓,慢慢走到豹子尸身前,先是隔着一步远站住,目光在那豹子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蹲下去,伸手拨了拨它的头。 左眼上方,一个血洞赫然入目。 不大,却深。 一击毙命。 而豹皮其余地方,几乎完好无损。 里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林昭,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再只是冷,不再只是防备。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疑与审视,像是第一次承认,眼前这个人手里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知的兵器范畴。 许三槐也走了过来,盯着那伤口看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望向林昭手里那支刚刚收起的短铳,声音发哑: “林兄弟,你这兵器……”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能说得出口的名字。 “可是雷响弩?” 林昭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只道: “算是防身的火器。” 许三槐显然没大听懂,皱着眉又看了眼那豹子伤口,忍不住问: “怎的不见箭矢?” 林昭答得很平静: “机括有异,不必用寻常箭矢。” 许三槐听得一知半解,可看着那豹子头上的血洞,却终究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时,谢长风总算把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凑到马振邦旁边,压着声嘀咕: “这搁咱们那儿,可是保护动物。” 马振邦嘴角抽了抽,也低低接了一句: “三年起步。” 王浩川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吭声。 许青禾和许三槐自然听不懂,只一脸莫名地看了他们一眼。 林昭没理那两个活宝像看罪犯一样看自己的眼神,目光落回豹子尸身上,顿了顿,转头对许三槐道: “这豹子归你。” 许三槐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如何使得?”他立刻摇头,“这畜生是林兄弟你打死的,若不是你出手,我们师徒父女三人不死也伤。我怎还能收这个?” “若非你们先察觉,我们也未必来得及防。”林昭道,“何况这东西于我们无用,于你们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当我等借宿的见面礼。” 许三槐怔了一下。 他活了半辈子,跑山打猎,见过抠搜的、见过狠的、见过假客气的,却没见过这样的人——方才救了自己,转手又把这样一头值钱的大豹子轻轻巧巧让了出来,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抱拳,郑重冲林昭行了一礼。 “林兄弟,这份情,许某记下了。” 林昭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时天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林梢间的最后一点光也在飞快退去。山里的寒气重新漫上来,火堆边那点暖意便显得越发单薄。 许三槐抬头望了眼天色,沉吟片刻,道: “此地离清河村还有些路,眼下拖着这豹子,摸黑回去已不稳妥。前头两里地外有座山神庙,平日猎户进山,晚了也常在那儿歇脚。几位若不嫌弃,今夜先在那里将就一宿,待明早天亮,再一道回村。” 林昭转头看了眼自己这边几人。 王浩川点了下头,谢长风也没意见,陈素更不会反对。 “好。”林昭应道。 众人便不再耽搁,先灭了火,又用绳索和树枝简单做了个拖架。许三槐和里尔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计,动作利索得很。谢长风和王浩川也上去搭了把手,几人合力把那豹子绑上拖架,一路拖着往山神庙去。 山路不算远,却并不好走。夜色沉下来后,山林里愈发黑得厉害,只有前头许三槐手里的火把勉强照出一段湿冷蜿蜒的小路。 许青禾一路跟在陈素身边,起初还不怎么说话,走了一阵后,终于低声问了一句: “你们……是西夏人还是辽人?” 陈素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却没正面答,只道: “都不是,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许青禾听了这话,抿了抿唇,也没再追问。 倒是前头拖着豹子的谢长风回过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绳子,故意笑道: “反正不是山鬼。” 许青禾原本还板着脸,听见这句,忍不住轻轻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过去,倒把先前那点怨气冲淡了不少。 等到了山神庙,天已全黑。 那庙不大,年久失修,半边墙都裂了,神像也被烟火熏得发黑,看不清本来面目。好在屋顶还勉强遮风,庙前也有一块空地,正好生火歇脚。 众人折腾了一日,到这时都已疲了。 许三槐和里尔先把豹子安置在庙角,又寻来些干柴生火。林昭这边也轮着守了一整夜。 这一夜,倒也平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重新收拾上路。 山里晨气很重,草叶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几人轮番拖着豹子下山,脚程比昨夜快了不少。许三槐心情明显松快了些,路上还指着山下某处同林昭说了几句清河村的方位,许青禾也不再紧挨着父亲,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谢长风腰间的枪,又很快移开视线。 林昭一路没怎么说话,只默默记着沿路的地形、山道、林隙和坡势。 转过一道山梁后,远处的天边忽然有一道黑烟笔直升了起来。 那烟极细,却直,像一根突兀刺入天幕的长针。 许三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里尔也瞬间抬起了头,脸色一下变了。 “烽火……”许三槐声音发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烟,“清河村那边起烽火了!” 清河村的方向不仅仅起了烽火,竟也隐隐腾起了火光。 不是炊烟。 是火。 隔着半片山坡,甚至还能看见几缕黑烟正歪歪斜斜地卷上来。 许三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 许青禾失声道: “阿爹,村里……” 林昭已经一步上前,目光越过林木与坡地,牢牢钉在那片升起的烟火上,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烽火已起。村子又已经烧起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村,出事了 第5章 清河村,开杀 清河村,出事了。 这念头才刚落下,许三槐已像被火燎了一样,猛地甩开拖架上的绳索,提刀就要往山下冲。 “阿爹!”许青禾失声叫了一句,也要跟着下去。 “站住。”林昭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将场子压住了。 许三槐脚下一滞,猛地回头,眼睛都急红了:“林兄弟,村子都起火了!” “所以更不能乱冲。”林昭一步上前,目光仍死死盯着山下那片烟火,语速却快得惊人,“边走边说,别停。村里几条路进出?” 许三槐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还是咬牙答道:“两条。正口进村,沿山道下来便是。后头还有一条土道,绕出村后。” “后头通哪儿?” “通陇城寨方向。”许三槐答得飞快,“那边道窄,平常走的人少,可马能跑。” “那就不用管后门,只守住前门就行” “啊?”许三槐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看了林昭一眼,“你是想……” 林昭没立刻回答许三槐。 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来犯的西夏人是典型的打草谷队伍。这种打法,图的就是一个快。 来得快,抢得快,走得也快。 而后口既通陇城寨方向,只要这伙西夏人脑子没坏透,轻易就不会往那边跑。也就是说,他们最稳的退路,还是正口。 “把他们压死在村里。” 林昭只扔下这一句,人已从坡上横切下去。 许三槐心头猛地一震,竟有一瞬没接上话。 那可是西夏人的打草谷骑兵! 这种人马,来去如风,杀起人来跟狼一样凶。边地村寨见了,通常只想着怎么关门守住,拖到堡寨兵来,哪有人第一反应是狠狠干进去、把人压死在村里? 可偏偏林昭说这句话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像压根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山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越往下走,村里的哭喊与牲口惊叫便越清楚。 绕过一片低矮林子后,村口外那道土路终于露了出来。 远远便能看见两只失控的羊正拖着绳子乱窜,一头黄牛在道旁惊得直甩角,绳桩早已断了。再往前,村东两户人家屋顶已烧了起来,黑烟滚滚,火苗顺着茅草往上舔,风一卷,火星四下乱飞。 更刺眼的是人。 西夏人果然还没退。 能看到村里主路上,至少有七八骑来回呼喝压阵,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几个已经下马的西夏兵正拎着弯刀和短枪踹门翻找,嘴里骂骂咧咧,说的却不是纯正汉话。打谷场那边更乱,几个村中汉子正拿着猎弓、木叉和柴刀拼命抵抗,却被对方骑兵冲得东倒西歪。还有两个西夏弓手竟踩到了矮房顶上,居高临下往下放箭,箭一落,下面便是一片尖叫。 牲口圈那边最乱,几名西夏兵正割绳赶羊、驱牛,还有人将抢到的布袋、铜器、铁锅一股脑往马背上捆。 一片火,一片喊,一片乱。 林昭已经将整个战场情况大致吃进去了。 人不少。 单是眼下能看到的,就有二十多号。加上看不见的,三十人上下跑不了。 这是支典型的打草谷队伍。可眼下还不到他们惯常南下骚扰的时节——这意味着边地的局势,只怕比许三槐说的还要紧 林昭深吸了一口带火味的空气,转头看向众人,语速骤然变快: “全体注意“ 谢长风、王浩川、马振邦三人几乎同时把目光钉了过来。 “陈素,你带青禾,跟许老哥守后头,先别进村中心。稳住人,护住村口,别让村民乱散。碰上从村口跑出来的,先辨清是村民还是西贼。村民受伤的,你先救治” “明白。”陈素应得很快。 “里尔。” 那羌族少年抬眼看他。 “你用弓箭给我盯死村口,西贼有跑出来的直接射杀。” 里尔目光闪了闪,沉声道:“好。” “长风、老马,注意两翼屋顶和巷口,先找弓手。” “是。”两人齐声应下。 “浩川,把枪给我。你跟我正面,用微冲点射,省子弹。” 话音未落,林昭已从腰后抽出了自己的另一支手枪。 “是。” 林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尽量别打马。” 谢长风原本绷得很紧,听到这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一扯,认真补充道:“开打后最重要的三个字,我,你,马。” 他扭头瞥了许三槐一眼,眼里竟还真有点压不住的兴奋。 “许老哥,你们等会儿记得收拢马匹。那玩意儿,可值钱。” 说着,他提了提枪,压着嗓子又来了一句: “这么富裕的仗,我八辈子都没打过。” 哪怕情势已急到这地步,马振邦还是被他气得太阳穴一跳,低声骂道:“少贫两句能死?” 谢长风咧了下嘴,却当真不再说了,只是整个人那股子要开杀的劲头,已经压都压不住。 许三槐却彻底听愣了一下。 下头是三十来号西夏骑兵。 不是豹子,不是山猪,是会放箭、会冲杀、会劫人掠村的西夏人。 就凭这四个人,真要直挺挺杀进去? “林兄弟!”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急道,“不能这么闯!西贼弓快马快,近了身就是要命。你们这点人,冲进去跑都跑不脱!” 林昭已经微微俯下身,借着坡边乱石和灌木往前压,闻言头都没回。 “我们不跑。” 这回接话的却不是他。 而是谢长风。 他将枪口轻轻一抬,眼里发亮,声音压得极低,却有股说不出的狠劲。 “该跑的是他们。” 话音刚落,林昭已第一个窜了出去。 王浩川、谢长风、马振邦紧跟其后,像四道陡然掠出的黑影,直扑清河村村口。 陈素一把扣住还想往前追的许青禾,低声喝道:“别乱动!” 许青禾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四道冲出去的背影,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许三槐也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指节发白。转头看到自己徒弟,里尔竟然一副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跑山半辈子,见过狼,见过豹,也见过遍地的血。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四个人。 就这么朝着三十多号西贼冲了上去。 没有一个露出半点惧色。 村中正乱成一锅滚油,村民死伤遍地,不能打的老少妇孺正在躲,跑。能打的青壮在绝望中已经悍不畏死了。 谁也没料到会有人从山坡这头杀下来。 林昭率先突入村口,双枪平举。主道上,两骑西夏兵闻声急转,一人抽刀,一人挽弓——动作刚起,林昭左右手腕同时一震。 “砰!砰!” 枪声几乎叠作一声。两名骑兵如遭重锤,眉心绽开血花,一声未吭便从马背栽落。 “左右清道!”林昭低喝,身形不停前冲。 谢长风向左翼掠出,马振邦扑向右巷,短促的点射声接连炸响。村口残存的几名西夏兵刚组织起的抵抗,在精准的短点射下瞬间崩溃。有人中枪踉跄,被补枪击倒;有人试图躲藏,被穿墙而来的子弹终结。不过几次呼吸间,村口已再无站立之敌。 林昭穿过弥漫的硝烟,前方打谷场上的惨烈景象撞入眼中—— 一名赤膊壮汉浑身浴血,肩头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脚下倒着亲邻的尸首。他嘶吼着,双手抡动砍山刀,正被两名西夏兵夹攻,刀光已乱,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 林昭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奔跑中抬臂便是两枪。 “砰!砰!” 一名西夏兵后脑炸开,扑地毙命。另一人胸口血花迸溅,剧痛让他动作为之一僵。 就这一刹那。 壮汉眼中凶光爆燃,倾尽最后气力,染血的砍山刀横挥而出! “咔嚓!” 骨肉分离的闷响。西夏兵的头颅高高飞起,无头尸身晃了晃,颓然跪倒。 那壮汉整个人都僵住了,刀还淌血,满脸血污,愣愣看着两具突然倒下的尸首,竟一时没回过神来。 林昭已从一旁掠了过去。两手枪口一抬一压,像是根本不用瞄准,只要所指之处,便有人倒下。 那壮汉直到这时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失声吼道: “是三槐回来了!三槐回来了!三槐带来援兵了。” 这一嗓子像是在乱局中硬劈开了一道口子。 附近几个正被压着打的村民同时抬头,只见村口黑影疾进,枪声炸耳,刚刚还在厮杀的西夏兵不断有人倒地。 “砰!砰!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别说村民,连西夏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接连数名西夏兵倒地,鲜血溅上土墙,才终于有人厉声怪叫起来。 “有援兵!” “杀了他们!” “上马——!” 村中本就混乱不堪的场面,顷刻又被这一阵骤然炸开的枪响搅得更乱。 谢长风从左侧一头切了进去。 他动作比林昭更猛,贴着一堵半塌的土墙一掠而过,抬眼便看见一名西夏兵正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院门里往外拖。那少女衣襟被撕开了一半,哭得嗓子都哑了,双手死命扒着门框,脚下拖出两道长长血痕。屋里一个老妇人扑出来抱那西夏兵的腿,却被反手一脚踹得滚到门边,半天没爬起来。 那西夏兵哈哈大笑,正要弯腰将那少女扛上肩头。 “砰!” 一枪正中后心。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身子猛地一挺,整个人扑倒在地,带得那少女也一下摔坐在门槛边,惊得连哭都忘了。 谢长风几步抢上去,一脚踹在那尸首腰侧,将人踢得翻了个面,低低骂了一句: “傻B,心情平静点了吗?。” 说完也不多看,抬手又是一枪,直接毙掉了巷口探出来的一个西夏兵。 回身看那少女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都是泪和灰,整个人都吓傻了,只怔怔抬头看着谢长风,像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回屋里去!”谢长风喝了一声。那少女这才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往屋里缩。 短短片刻,清河村原本一边倒的乱局,竟被这四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雷响弩,他们有雷响弩”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一句。 这三个字一出口,附近几个清河村汉子都像被惊醒了一样,满脸血污地抬头望去。 只见火光烟气之间,三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壮汉,手持“雷响弩”,出手快得叫人根本看不清机括,凡是被那弩指住的西贼,不是翻身落马,便是仰面倒地,竟无一人还能站稳。 那等场面,莫说寻常村民,便是许三槐这样跑山见血惯了的人,也看得头皮发麻。 而西夏人,终于也被打急了。 村中那名骑在黑马上的小头目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厉,显然已不是在让人继续搜抢,而是要集合,没下马的西夏骑兵立刻拨转马头,连同村口附近的两三骑,一下凑成七八匹马,轰然朝这边压了过来。 马蹄一动,整条主路都像在颤。 村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边地人谁都知道,真让骑兵冲起来,那不是两个拿刀的西贼能比的。刀借马势,人借马速,一冲一撞,寻常猎户和村勇根本挡不住。 方才那名被救的壮汉刚缓过一口气,一抬头看见七八骑直冲而来,脸色都白了,脱口吼道: “小心!” 可林昭连脚步都没停。沉声命令:对于冲阵的骑兵人头,马头一起爆!“ 下一瞬,枪声骤然炸成一片。 “砰!砰!砰!砰——!” 最前头几名西夏骑兵刚压低身子,还没等近身就已经人仰马翻。 “我都打着他了,你还补个屁,浪费子弹!”谢长风的大嗓门又喊起来了 王浩川眼皮都没抬一下,枪口一转,又点掉旁边一骑: “我不补枪,他能落马?” “放屁,那明明是我——” 谢长风一句话还没骂完,马振邦已从另一边狠狠干掉了第五骑,低喝了一声: “闭嘴!左边还有一个!” 谢长风下意识偏枪,正见最后一名骑兵满脸是血,竟还红着眼想从侧边斜冲进来。 “砰!” 这一枪几乎是贴着马头过去的。 那西夏兵肩头猛地一炸,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当场栽下去,可他竟死死抓着缰绳,愣是咬牙撑住了,借着战马最后那点冲势从混乱人群边缘硬生生擦了过去,直扑村口外头。 “跑了一个!”谢长风骂了一声,抬枪便追。 可那人已经带着一身血冲出了主路,马蹄狂乱,竟真要冲出村口。 就在这时,村口外侧山坡上一声弓弦炸响! “嗖——” 那支箭来得又狠又直。 逃出的西夏兵身子猛地一僵,喉头已被整支箭贯了进去。箭锋自后颈透出半截,鲜血“噗”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手还死死攥着缰绳,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却已彻底失了力,摇晃两下,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里尔站在坡边一块突出的山石后,手里长弓仍未放下,神情冷得像山里早晨的霜。 这一箭,干净得像他方才射的不是人,只是猎物。 陈素带着许青禾和许三槐抢到了村口外沿,几个惊慌失措、哭喊着跑出来的村民正被她拦住,往路边压。一个腿上中箭的妇人跌坐在地,怀里还死死搂着个吓得发抖的孩子。陈素蹲下身,动作极快地查看伤口,一边喝道: “能站的往后退!别堵路!” 许三槐也终于回过神来,提刀朝那几个还在乱跑的村民厉喝: “往后!都往后!男人拿家伙,别乱!” 他的声音一出来,几个认得他的清河村汉子像抓住主心骨一样,连滚带爬地往这边靠。 而村中主路上,七八骑已在短短几息之间死了个干净。 方才还呼喝纵马、压得满村抬不起头来的西夏骑兵,如今人仰马翻,尸首横七竖八地摔了一地。受惊的战马在村道里乱窜,撞翻了竹篱,踢倒了木桶,整片场面乱得更厉害了。 也正是到这一刻,剩下的西夏人才终于真正明白—— 这几个突然杀进村来的,不是寻常宋人。 而是会打雷、会索命的煞星。 第6章 清河村大恩人 清河村的喊杀声完全平息下去,刚好晨时末巳时初。 可兵刃一停,村子里压上来的却不是安静,而是满地的狼藉与哭声。 几处屋舍还在冒着黑烟,烧塌的茅草和木梁横在路边,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涩。打谷场上泥水、草屑和鲜血踩成一片,东一具、西一具,横着村民尸首,也横着西夏人的尸首。有人抱着自家男人哭得撕心裂肺,有孩子缩在墙根,满脸烟灰,只会发抖,还有受伤未死的,躺在地上低低呻吟,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一仗,清河村是保住了。 可村子,也被狠狠撕去了一层皮肉。 林昭站在村口,目光扫过这一地惨状,神色依旧沉静。他手里的枪已经收起,衣角和袖口却还沾着血。 谢长风坐在路边半截断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马振邦靠着一堵土墙,也不顾地上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王浩川更干脆,往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一倒,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连话都懒得说。 这种仗,打的时候还不觉得。 真等杀声落了,心口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一松,人就像被瞬间抽空了一样。不是胳膊腿儿累,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发沉,连眼皮都沉得厉害。作为和平年代的军人,这是他们此生首次,一次性杀死几十人。 就在这时,许三槐领着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快步从村中赶了过来。 那老者个头不高,鬓发花白,衣襟和裤腿上满是烟灰、泥污和血迹,脚上的草鞋都快跑散了,显见方才也是在火场与乱局中来回奔忙。 “林兄弟,”许三槐喘了口气,抬手一引,“这是我们村里正,周厚德,周里正。” 周厚德的目光先落在林昭身上,又扫过谢长风几人,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他先前还在村西头救火、点人,只听说许三槐回来了,还带着几位异乡人,把西贼狠狠干崩了。可直到此刻亲眼瞧见这一切,他才知道,救了清河村的,竟然是几个年轻人。 他嘴唇动了动,竟半句废话也没有,走到林昭跟前,撩起衣摆便重重跪了下去。 “恩人!” 这一跪来得太突然,连许三槐都愣了一下。 林昭眉头一皱,立刻伸手去扶:“周里正,使不得。” 周厚德却跪得极实,眼圈都红了,声音发哑: “使得!如何使不得!” “若不是恩人出手,我清河村今夜就完了!老少妇孺,不知要死多少、被掳多少!老汉这一跪,跪的是全村人的命!” 林昭扶了他两把,终究还是把人扶了起来,只道: “周里正,先别说这些。先安置伤者,稳住村子要紧。” “是,是。”周厚德连连点头,抬手狠狠抹了把脸,这才转头冲旁边人喝道,“都别愣着!活着的先抬,受伤的先抬!火没灭净的继续灭,看住西贼的马,看住兵刃,谁也不准乱!” 他几句话压下去,村里的乱劲儿又被按住了几分。 随即,他又转回头,郑重其事地冲林昭几人一抱拳: “几位恩人先去许家洗漱歇息,喝口热汤,吃点东西。今日你们已为我清河村拼了命,断没有再叫恩人站在这儿吹风吃灰的道理。” 谢长风下意识摆了摆手:“不用,我们——” 他话才出口一半,周厚德已转头冲旁边的许三槐和几个妇人吩咐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去许家烧热水,备热汤,再挑几个手脚利落、模样周正的娘子过去,伺候几位恩人洗漱歇脚!” 村人质朴,周厚德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全然是把村里最好的礼数拿出来酬谢恩人,半点没有旁的意思。可林昭几人毕竟不是这时代的人,骤然听见这样一句,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林昭开口道:“周里正,不必如此,烧些热水便够了。” “恩人莫推。”周厚德却极坚持,语气愈发郑重,“我清河村死里逃生,对恩人这点心意若还不让尽,我这里正也不用做了。” 许三槐也在一旁跟着道:“林兄弟,听周里正的吧。先去歇歇,洗把脸,换口气。你们这会儿站都快站不住了,还逞什么强。” 林昭本想再说两句,转头一看几个同伴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顿时没了脾气,只得低声说了句:“好” 这时,许三槐转头喊来青禾。“你回去照应着,给林兄弟他们烧水——” “阿爹,我要留下帮陈素姐姐。”许青禾想也不想便接了话。 许三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陈素已经蹲在一个伤者身前,正低头查看伤口。她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把肥大的作训服换成了一身素衣,发间微乱,可神情却冷静得惊人。 周厚德也看见了。 他先前只顾着谢林昭几人的救村之功,这会儿定神细看,才发现那年轻得出奇的陈小娘子,竟已在伤者堆里镇住了场面。 他心里忍不住一惊。 这样年轻的小娘子,见了这等血淋淋的场面,不但不乱,反倒比许多男子还更沉得住气,这份心性就已叫人吃惊;更别说她方才低头看伤、伸手按脉、开口调度时那股熟稔劲儿,显然不是瞎撞的。 周厚德不由得叹了一声:“好个厉害的小娘子。” 随即,他也不再犹豫,转头便冲许青禾道: “青禾,你去挑人。村里手脚利索、胆子大的妇人和小娘子,都归你领过去。听从陈小娘子的调遣” 说着,他又远远朝陈素一拱手,沉声道: “陈小娘子辛苦,村中妇人都由你调用。要什么、缺什么,只管开口。” 陈素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倒也不客气,只干脆利落地道: “我要一间大屋,还要热水、盐、烈酒、干净布帛,越多越好。伤重的先往我这里抬。” “祠堂腾出来!”周厚德立刻喝道,“供桌搬开,草席铺上,能用的门板都拆下来!” “快!” 他这一声令下,村中男丁和妇人顿时都动了起来。 几个汉子冲进祠堂搬供桌、挪长案,拆门板、卷草席;妇人们则急忙去烧水、抱布、找旧里衣、拿麻布和盐巴。没多久,祠堂便被腾了出来,十几个受伤的人也被一块块门板抬了进去。 一时间,祠堂里到处都是呻吟声、叹气声和压抑的哭声。 有人肩背中箭,疼得脸色惨白;有人肚腹挨了一刀,死死捂着伤口,血却仍从指缝里往外渗;也有被马踩断了腿的,躺在门板上直抽冷气,身边家里人眼泪止不住地掉。 陈素站在祠堂门口,目光一扫,先将人粗粗分了个轻重,这才开口: “重伤的放左边,流血多的先抬进来。轻伤能自己坐的先去右边。孩子和妇人伤者放后头,别堵门。” “热水一直烧,不许断。” “布帛分开,干净的放这边,脏的扔出去。” “盐水煮起来,温的,用来洗伤口。” “先止血,再清创,再包扎。断了骨头的,先固定住,别乱动。”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语速不快,却极清楚。 原本乱作一团的妇人们,竟真被她这股沉稳劲儿慢慢压住了,开始各自分头去做事。 许青禾更是跑前跑后,额头全是汗,却像是半点都不觉得累。伤员们都被按照陈素的要求分好。 过了一会儿,祠堂一角忽然起了一阵吵闹。 “别动我!别动!”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躺在门板上,捂着大腿,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刀口偏偏伤在大腿内侧,血还在流,偏又尴尬得很。见村里的妇人和几个年轻女子要给他包扎,顿时又急又羞,死死按着自己的裤腿,怎么也不肯让人动。 “这、这不成……” 几个妇人也被闹得手足无措。伤口就在那儿,再拖下去人都要失血昏过去,可这位置偏又实在叫人难以下手。 陈素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去,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道: “按住他。” 旁边两个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便伸手按住了那年轻汉子的肩膀。 下一瞬,她俯下身,一把抓住那青年染透了血的裤腿,猛地往下一扯。 “刺啦——” 破布裂开的声音异常刺耳。 那青年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羞得哭出声来了。 而伤口也终于露了出来。 大腿内侧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外翻,血仍在不停往外冒。若再拖一会儿,命都得丢掉半条。 陈素低头看着伤口,手上动作却半分不停,先拿温盐水冲洗,再用布死死压住止血,边忙边冷声道: “哭什么哭?” “你们是英雄,为了村子父老死都不怕,还怕露这二两肉吗?” 那年轻汉子被她一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张着嘴,竟半句也回不上来。 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可这一回,他到底没再伸手去挡,只死死咬着牙,任由陈素按住伤口、清洗包扎。 旁边几个也伤在敏感部位附近,本来也还在扭捏的伤号,见了这一幕,也都默默把挡着伤口的手放了下来。 几个帮忙的妇人眼眶发红,低头做事,再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赵大家的端着一盆新烧的热水进来,正瞧见陈素蹲在地上给一个老汉接断骨,手稳得像拿刀切豆腐。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这位小娘子,看着比城里的大夫还厉害。” 刘嫂子也点头,目光仍落在陈素身上: “可不是。方才那后生哭成那样,她一句‘哭什么哭’,就给镇住了。” “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祠堂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哭声,不知何时已低了下去。 一盆盆热水端进端出,一卷卷布帛来回递送,满屋子妇人和伤者都围着陈素的话头在转。 清河村的人先记住的,是林昭四人杀进火里的样子。 可到了这一刻,祠堂里这些挣扎在生死边上的伤者与妇人们,记住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穿着素衣、站在血污与哭声里的陈小娘子。 第7章 质朴的清河村 许三槐家在清河村里算是少有的宽敞人家。 两进的土院,正屋三间,西边还搭了个偏棚。院墙被火星燎黑了一片,好歹没塌,几口大锅已经架了起来,灶下火烧得正旺,热水一锅接一锅地滚着往上冒白气。院里院外不断有人进出,有提木桶的,有抱布匹的,也有端着铜盆、捧着热汤来回跑的,脚步匆匆,却比先前村中那场大乱多了几分章法。 林昭四人被硬按进正屋时,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人才真正觉出累来。 谢长风一进门便把腰里的东西解了,往炕边一坐,整个人都像散了架,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声骂道:“这仗打得,真他妈要命。身体不累,心累。” 马振邦靠着门框站着接口道:“训练和真杀人,两种不同状态啊,我们还是经历和平太久了。” 王浩川往炕沿一靠,也是一副连话都懒得多说的模样。 唯独林昭还镇静地站着。 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到木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和前襟上干涸的血迹,又将手里的枪收拢好。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 几个妇人和小娘子端着热水、布巾、热汤进来,都是里正和许三槐安排来的。她们年纪不一,见了屋里这四人,脸上都带着敬和畏,说话放得极轻,做事也极小心,像生怕一不留神惊着了恩人。 其中有个小娘子,格外扎眼。 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极好,眉眼清秀,鼻梁纤巧,虽因白日那场大乱,神色间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惊悸,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动作也比旁人更利索些。 她不多话,也不抢着出头,只低着头做事,递布巾、换热水、添热汤,样样都轻,样样都快。 偏偏她转来转去,总是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谢长风跟前。 谢长风正弯腰解靴带,眼前忽然多出一条热腾腾的布巾。 “谢家哥哥,擦擦手吧。” 声音很轻,细细软软的。 谢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感觉有点眼熟,但又不是映象太深。也没多想。 那小娘子被他这一看,耳根先红了,手却没缩回去,只是把布巾又往前递了递。 谢长风接过来,顺口就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那小娘子低着头,小声道:“方才院里人都这么叫。” “耳朵倒挺灵。”谢长风把热布巾往脸上一捂,舒服得眯了眯眼。 那小娘子抿了抿唇,没接这话,只是转身去给他碗里添汤。 谢长风这才又多瞧了她一眼。 方才屋里进进出出好几个妇人小娘子,他也没仔细看,这会儿歇下来才发觉,这个生得是真不错。不是那种艳得扎眼的好看,而是干净秀气,像雨后山坡上刚冒头的一朵野花,带着泥气,也带着股鲜活劲儿。 更要紧的是,她那点小心翼翼的认真,倒让人看着觉得有趣。 别人是照顾他们几个,她却像认准了谢长风一样。递水先递到他手边,添汤先看他碗空没空,连换热盆时,都先伸手试试他那盆里的水还热不热。 谢长风心里纳闷,嘴上却没闲着:“你老往我跟前转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那小娘子手上一抖,差点把汤洒出来,忙低声道:“没、没有。” 她这一慌,退后时脚跟没站稳,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 “哎——” 谢长风动作快,顺手一把拉住了她手腕。 那小娘子身子轻,被他一带,半边身子几乎都撞到了他膝前,顿时僵住了。她的手腕细得很,隔着一层薄薄衣袖,谢长风都能觉出那一截骨头的纤细。 只一瞬,那小娘子的脸连着耳根便一并红透了。 谢长风自己倒没太当回事,只皱眉道:“看着点儿啊,真摔了还得赖我。” 那小娘子飞快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湿漉漉的,低低“嗯”了一声,便把手腕抽了回去。 这一下落在旁边王浩川眼里,他闭着眼都忍不住懒懒来了一句:“你消停点吧,人家是临时来照顾我们的,别拉拉扯扯的。” 谢长风不乐意了:“你放屁,你没看她要摔了吗。” 马振邦靠着墙根,闭着眼哼了一声:“严肃,严肃懂吗,在女子面前要保持严肃。” 谢长风刚要还嘴,那小娘子已又把盛满的汤碗端到了他面前,低声道:“先喝口热的吧。” 谢长风看她一眼,这回没再贫,保持了严肃。只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热汤下肚,胃里那股发空的劲儿总算压下去些。他放下碗,又忘了保持严肃。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小娘子低着头,声音仍轻:“巧娘。” “巧娘?”谢长风念了一遍,笑了笑,“名字倒挺有趣的。” 巧娘不作声,只伸手把他手边喝空的碗接了过去。那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似的。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人进了门。 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只粗瓷海碗,碗里热气腾腾,汤上还卧着两个鸡蛋。她一进门,眼圈就先红了,声音发颤: “几位恩公……这是家里刚煮的汤,鸡蛋也是才攒下的,没什么好东西,求恩公别嫌弃。” 许三槐恰从外头进来,见状忙道:“周二嫂,你家里那位还伤着,这汤留给他吃吧,送这儿来做什么。” 那妇人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该送的,怎么能不送?若不是几位恩公,我家那口子今日就没命了。如今他虽还在祠堂里躺着,可到底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她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死活不肯再端回去。 林昭起身接过,声音缓了两分:“嫂子,多谢。东西我们收了,你快回去照应伤者。” 那妇人见他肯收,像卸下了块大石头,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她刚走没多久,又有个老妇人抱着一匹粗布进来。 那布料并不细,颜色也旧,可浆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家里压箱底存着、平素舍不得动的。老妇人两只手都在抖,却还是努力把布往前递: “恩公们拿着吧……做里衣也好,包东西也好,总归是点干净的。家里穷,没好东西,这还是给儿媳压着的,没舍得裁。” 王浩川一听,忙坐直身子:“老人家,这个真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老妇人瞪了他一眼,眼泪却也往下掉,“命都叫你们救回来了,一块布算什么。你们要不收,我老婆子夜里都睡不着。” 这话堵得王浩川一时无言,只得抬眼去看林昭。 林昭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老妇人这才放下心,抹着泪出了门。 两拨人走后,屋里静了片刻。 林昭低头看了眼桌上那碗尚冒热气的鸡蛋汤,又看了看那匹浆得平整的粗布,忽然开口道:“三槐哥。” 许三槐忙应了一声:“林兄弟,你说。” “别再叫乡亲们送东西了。”林昭道,“大伙儿家里都遭了灾,这时候还能拿出这些,已经是情分。再有人来谢,你替我拦一拦,就说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不能再收。” 许三槐一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林昭已又道:“我们救人,不是图这些。眼下村里正乱着,伤的要顾,死的要收,活着的人还得吃饭。家家都不容易,别再叫他们往这边送了。” 许三槐听出他这话是真心,沉默了一下,才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去说。” 果然,没过多久,正屋这边便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人进屋来道谢。 院门那头也被许家人拦住了,不再让人往里闯。 可院子里的人,却始终没断过。 总有人趁着许家人一个没留神,悄悄把东西放在院中角落。有的是一篮鸡蛋,有的是半包粟米,也有几尺麻布、半块腊肉、一小坛热汤。放下之后,人也不进屋,只朝着正屋方向重重磕个头,便低着头匆匆离开。 拦了一拨,又来一拨。 到后来,许家人也不再硬赶,只能站在门边叹气。 院中角落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渐渐堆了起来,不见多贵重,却样样都是村里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 没人多说什么。 可那一下一下磕在院中的头,和那一件件被小心翼翼放下的东西,却比任何话都更沉。 巧娘替他们添完最后一回热水,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院中角落已堆了不少东西。她回头时,眼神都不由得轻轻闪了一下。 谢长风顺着她那一眼往外瞥去,先是怔了怔,随后原本还带着点玩笑的神情,也慢慢收了起来。 王浩川靠坐在炕边,低声道:“这村子是真把咱们当救命恩人了。” “救命恩人”四个字落下来,屋里便又安静了些。 巧娘和另外几个伺候的人被许三槐轻声叫去了外间,门一掩上,屋里终于只剩下林昭四人。 林昭伸手将门边那张矮几拖近了些,目光扫过屋中三人,声音很平静: “这一仗,手枪打了三十八,微冲打了九。” 谢长风刚端起碗,动作便顿了一下。 “一共四十七子弹。”林昭道,“不算少。” 王浩川揉了揉眉心,低声接了一句:“那些西夏兵冲阵的时候打的最多,这种状况最吃子弹。打成这样,够省了。” 马振邦也睁开了眼,眉头微皱:“可这消耗再来几回,咱们手里的货就要见底。” “所以这仗虽然赢了,代价不小。”林昭看着几人,语气很稳,“咱们手里的枪和子弹,不是长久依仗。这东西现在能吓死人,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也没听过。可一旦子弹打光,枪就变成了硬铁。” 谢长风把碗放回桌上,挑了下眉:“合着咱们狠狠干这一仗,打的是个一次性的威风?” “不是威风。”林昭看着他,“是机会。” 谢长风没再插话。 林昭继续道:“这一仗打完,咱们不再是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至少在清河村,咱们是救了全村的大恩人。这份情,这份势,不能白放过去。” 王浩川第一个点头:“先把身份搞下来。没有身份,没有落脚,咱们早晚得出事。” “对。”林昭道,“要尽快在地方上拿到身份、落脚处、人脉和资源。最好借这次的军功,借寨子这条线,尽快往大宋的秩序里嵌进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 “这是大宋战事最多的年月之一。边地今日是西夏,明日可能是番兵,后日还有流民、饥荒、徭役。想活下来,光会打不够。” 屋里安静了片刻。 马振邦忽然开口:“枪不能再当常规兵器打。” 林昭看向他。 马振邦慢慢坐直了些,声音沉稳:“咱们真要在这儿活下去,得有这个时代也能做出来、修得起、补得上的东西。枪弹是一锤子买卖,打完就没了。我们要生产这个时代材料允许生产的武器。 谢长风听得一乐:“你这意思,是准备在大宋开个军工厂?” 马振邦白了他一眼:“你要非这么说,也没毛病。” 王浩川在旁边接道:“这条路对。要是以后真能把装备体系做起来,咱们就能立身了。” 谢长风听他们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往后一靠,低声问道:“那咱们不回去了?” 王浩川:“关键是,你知道你怎么来的吗?” 谢长风顶道:“那得问你,是你开车带我来的。” 王浩川扭头不理他。 屋外忽然有风灌进来,吹得窗纸轻轻一响,院中隐约还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低低压着的说话声。 整个清河村都还在乱后余波里,可这间屋里,几个人心里那条往后走的路,已在这短短几句话里慢慢清了出来。 而此刻,祠堂那边,陈素还立在一屋子的血污与哭声中,片刻都不得闲。 第8章 这小娘子好狠 而此刻,祠堂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到一柱香时间,陈素已经把祠堂收拾成了个小小的医所。伤者被分门别类安置着,轻重缓急一眼便能分清;人手也各有分工,烧水的烧水,递布的递布,照看伤者的照看伤者,竟比先前那场大乱时还多出了几分井然。 许青禾这会儿已忙得满头都是汗,却不见半点慌乱,端水、递布、记人、喊人,竟俨然成了陈素跟前最得力的帮手。 一句句命令,都是陈素先前吩咐下来的规矩,如今许青禾已能接着往下使。 而陈素自己,则专看那些中伤重伤之人。 她一身素衣早已染上斑斑血污,袖口也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却极稳的手腕。她动作不快,却极准,清创、止血、简单处置,做起来一丝不苟,毫不含糊。 祠堂里几十号人围着她转,竟也不见乱。 有个老妇人站在一旁,看着她这样,忍不住低低念了一句:“菩萨保佑……” 旁边人听见了,也只是点头,却没人出声打断。 因为眼下这祠堂里,最让人心安的,确实就是站在血污和哭声中的这个陈小娘子。 正在此时,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陈小娘子!陈小娘子救命啊!求你救救我男人吧——”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厉,整个祠堂里的人都下意识抬了头。 下一刻,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陈素面前,头发散乱,满脸是泪,朝着她便重重磕了下去。 “陈小娘子,求你救救我男人——” 她声音都劈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而她身后,两名汉子正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烧得通红,人已昏沉,嘴里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再往下看,他那条右腿自膝下起已肿得发亮,裤腿撑得老高,隐隐还能闻见一股子不对劲的腐臭气。 陈素缓缓站起了身。 祠堂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先去扶那跪在地上的妇人,只迈步走到门板边,俯下身去看那汉子的腿。 裤腿被汗和脓血黏得死紧,几乎揭不开。 抬头问:“什么时候伤的?” 那妇人跪在地上,忙不迭抹着泪道:“三日前……不,四日前!他打了头山猪,腿也被咬掉了一块肉。俺也去请了草药婆子来看,拿草灰敷过,又拿土方捂着,谁知头两日还能走,后面就越来越肿,昨儿夜里起了高热,今天一早便开始说胡话了……刚才村里闹匪,我们全家躲在屋里也不敢动。现在才知道有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在……” “伤在哪?” 陈素没接她后头那话,只仔细看了看伤势,抬手道:“剪子。” 许青禾立刻把剪刀递了上来。 陈素接过,利落地把那汉子腿上裤脚剪开。布一掀起,祠堂里便有好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条右腿自小腿往下已肿得不成样子,皮肉绷得发亮,伤口周围发黑发紫,边缘还泛着一种极不祥的灰白色,往外渗着浑浊脓水。那股腐臭气被热气一蒸,更是一下冲了出来,熏得旁边两个妇人当场捂住了嘴。 有人低低“哎呀”了一声,随即又赶紧闭住。 陈素脸色没变,也没半分嫌恶,只抬手按了按那已经发肿发硬的部位,又探那汉子的额头,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再俯身听了听他急促粗乱的喘息,最后才重新看向那条腿。 祠堂里一时只剩下锅里水翻滚的声响,和伤者时断时续的胡话。 那妇人看着陈素,嘴唇抖得厉害:“陈小娘子……能救么?” 陈素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她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地一样,砸得祠堂里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震。 “这条腿留不得了。” 那妇人呆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陈素又道:“再拖下去,人就保不住了。” 这回不只是那妇人,连旁边围着的人都一下变了脸色。 “啥?” “这还能活?” 细碎惊呼一下就冒了出来,又很快被人自己压了回去。可那一双双眼睛,已全都惊骇地落到了陈素身上。 那妇人更是脸色惨白,哭得几乎瘫软在地:“陈小娘子,只要能救我当家的,腿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陈素低头看着门板上的汉子,目光很稳:“这条腿已经烂进去了,留着就是要他的命。” 她说完,俯下身去,抬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 “听得见吗?” 那汉子烧得厉害,眼皮直颤,喉咙里咕哝了几声,也不知是疼是热,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素又拍了他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分: “听得见就睁眼。” 旁边人看得都不敢出声。 那汉子眼皮挣扎了两下,竟真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散得厉害,显然神志并不清明,可还勉强能认人。 陈素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你是怕疼,还是怕死?” 那汉子喉头滚了滚,像没听明白。 陈素俯得更近,声音清清楚楚送进他耳朵里: “怕疼,你就等死。” “不想死,就给我忍着疼。” 祠堂里霎时一片死寂。 那几句冷硬的话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耳边。连方才还忍不住小声惊呼的人,这会儿都闭紧了嘴。 那汉子烧得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半晌,他喉咙里才挤出一个极哑的字: “活……” 只这一个字,说完人便又昏昏沉沉地歪了过去。 陈素直起身,点了点头。 “好。” 她回头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平得出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厉色: “把门板腾出来,给我压稳。” “青禾,烧酒、热水、干净布,全拿来。” “再去取一把最锋利的刀。” “还有——”她顿了顿,看向灶边,“把烙铁烧红,先备着。” 许青禾应得飞快:“哎!” 她转身就跑,连额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几个被点到名的妇人汉子先是一懵,随即像被猛地惊醒了一样,慌忙各自去动。 那跪在地上的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还抖得厉害。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忙把她扶开,小声劝着:“二嫂子,别哭了,别哭了……陈小娘子既肯出手,就是还有活路……” 那妇人捂着嘴,眼泪直往下掉。 祠堂里的气氛一时绷到了极处。 锅里热水沸得更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火舌往上蹿,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有人去取刀,有人去拿布带,有人把烧酒坛子搬过来,也有人按陈素吩咐,将那汉子挪正了些,把门板四角重新压稳。 许青禾抱着东西一气跑回来,喘都没喘匀,便先把烧酒和布放到陈素手边:“陈姐姐,都齐了。” 陈素接过那把刀,低头看了一眼。 刀是寻常家中剔肉剁骨的刀,刃口倒是磨得很亮。她没多说,只把刀先放进烧酒里淋了淋,又举到火上燎过一遍,这才伸手道:“布带。” 许青禾立刻递上。 陈素亲自俯身,将那汉子的大腿根部死死扎住,一圈绕过一圈,勒得极紧。那汉子即便昏沉着,也还是被疼得猛一抽搐,喉咙里溢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哼。 “按住他。”陈素头也不抬。 立刻便有两个壮汉和两个壮妇上前,一人一边,死死压住那汉子的肩膀和另一条腿。还有人塞了一团布到他口中,免得他待会儿真疼极了咬断舌头。 满祠堂的人都屏着气。 有人不敢看,别过了脸;也有人明明脸都白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挪眼。 陈素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肿烂发臭的腿,眼神冷静得近乎可怕。 随后,她利落地下了刀。 “唔——!!!” 门板上的汉子猛地弓起身子,几乎像一条被从水里活活拽上岸的鱼。按住他的几个人被带得齐齐一晃,险些没压住。 那一声闷在布团后的惨嚎,听得祠堂里好几个人腿都软了。 有人当场捂着嘴哭了出来。 也有人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可陈素手上没停。 她额角已见了细汗,手却仍旧稳,像整个人的心神都压进了这一双手里。血一涌出来,许青禾便立刻递布;她抬手压住,继续往下。烧酒味、血腥味、脓腐味和火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都发麻。 时间像一下被拖得极长。 每一瞬都难熬得吓人。 谁也说不清过了多久,门板上的汉子终于不再剧烈挣扎,只剩下身体还在反射性地抽搐,人已疼得昏了过去。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粗重喘息。 陈素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抿得很紧。她没顾上擦汗,只低声道:“烙铁。” 旁边人一个激灵,忙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递过来。 下一瞬,一阵皮肉焦糊的气味猛地窜了起来。 祠堂里几个妇人再也忍不住,转头便干呕出声。 就连那几个壮汉,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素却只死死盯着伤口,直到最后一点血势被压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布。” 许青禾眼眶都红了,手却不抖,立刻把干净布帛递了过去。 陈素接过来,一层一层将伤处死死裹紧,又亲手压着查看了片刻,确认血总算止住了,这才慢慢松开手。 她这一松,整个人像是也跟着卸了半口气。 只是那口气卸得极轻,轻得旁人几乎瞧不出来。 祠堂里却没人敢动。 几十双眼睛,全都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块门板上,落在那条已被齐齐截去半截的腿上。满屋子的人像是连喘气都忘了,唯有灶下柴火噼啪爆响,和那汉子昏死过去后粗重断续的喘息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妇人颤着嗓子问了一句: “……这、这就成了?” 没人接她的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成了。 陈素把最后一圈布缠好,打了个死结,才直起身来。她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脸白得厉害,连嘴唇都失了几分血色。可那双眼睛仍旧清明得很,没有半分发飘。 她伸手在那汉子颈侧探了探,又摸了摸额头,这才低声道: “命暂时保住了。” 跪在旁边的妇人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下扑到了门板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当家的!当家的!你听得见不?你应我一声啊——” “别碰他。” 陈素一句话,又把她钉住了。 那妇人哭得浑身发颤,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只敢跪在边上看。 陈素从许青禾手里接过一块干净布,擦了擦手上和腕上的血,这才继续道:“他现在还没从鬼门关里出来。血是勉强止住了,可高热还在,伤处也未必就算稳了。今晚得有人守着,一刻都不能离人。” 说着,她目光一扫,落到那妇人身上。 “你听清楚。” 那妇人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待会儿把他抬到靠里些、少见风的地方。身下铺干净些,别让脏东西再沾上去。”陈素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清,“若他身上发烫,就拿凉水浸布,给他擦额头、脖子、腋下,反复擦。嘴唇若干了,就一点点喂温水,能喂进去多少是多少,别猛灌,免得呛死。” 那妇人一边掉泪,一边死命记着,连声应道:“哎,哎,我记着,我都记着……” 门板很快被几个人小心翼翼抬去了祠堂靠里的位置。那汉子昏死着,脸色依旧难看,嘴里偶尔还会溢出一点含糊不清的呻吟。可比起刚抬进门时那副浑身烧红、眼见着就要咽气的模样,到底像是被人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半步。 人还没醒,热也没全退,只是呼吸总算没先前那般乱了。 祠堂里的人再看陈素时,神情都已不自觉地轻了声、收了气。 可陈素并没停下。又去看其他伤者 外头日头渐高,祠堂门口照进来的光也越来越亮。锅里的水换了一锅又一锅,地上的血水、脏布也清出去好几回。陈素几乎一上午都没怎么坐下,来回走、来回看、来回动手,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直到快近午时,外头才有人轻手轻脚地端了吃食进来。 先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上头卧着两个鸡蛋,油星浮在汤上,香气一下就散开了。紧接着,又有人送来刚蒸好的白面馍、切好的腊肉、一碗热粟米粥,连咸菜都装了满满一小碟。 送饭的人把东西轻轻放到一旁,小声道: “这是家里刚做好的,还热着呢,给陈小娘子垫垫肚子吧。” 许青禾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祠堂门边已经悄悄摆了好几样饭菜。 在这样刚遭了灾、人人都不宽裕的时候,这已经算得上极丰盛了。 她愣了一下,忙快步走到陈素身边,小声道: “陈姐姐,先吃两口吧。” 祠堂里的人听见这话,也都下意识安静下来,看向那个一上午几乎没停过的小娘子。 而祠堂之外,日头已一点点升到了头顶。 第9章 落户大宋 日头一点点爬高,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许家院里的人来人往,比起先前总算少了些。该送东西的已送过一轮,该去祠堂帮忙的,也都各自去了。院角风里还飘着些血腥气和草木灰的味道,叫人一时分不清这场祸乱究竟过去了没有。 屋里几人刚得空坐下,连口热水都还没来得及安生喝,外头便又响起了脚步声。 许三槐先一步掀帘进来,朝林昭低声道:“林兄弟,周里正来了。” 话音刚落,周厚德已跟着进了门。 这一上午下来,这位清河村里正像是一下老了好几岁,眼下发青,嘴角也绷得紧,可进门时还是整整衣襟,朝林昭郑重拱了拱手。 “林公子。” 林昭起身还礼:“周里正。” 周厚德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村里外头的事,眼下已粗粗收拾出个头绪。可有些东西太重,老汉不敢擅自拿主意,想请林公子过去看一眼,替村里拿个章程。” 谢长风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眉尖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话说得已很明白了。 不是请林昭去看热闹,而是请他去主持收场。 林昭神色未动,只问了一句:“是缴获、死伤,还是寨子那边的事?” 周厚德一怔,随即苦笑:“都有。”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走吧。” 几人出了许家院门。往村西一处宽敞院落走去。 院门外已有两个汉子守着,见人来了,忙让开了道。林昭一进院,目光一亮。 院中一侧,拴着整整两排高头战马,毛色杂而不乱,鼻翼喷白,蹄边泥点未干,正是先前从西夏人手里夺下来的。另一头的廊下和正屋里,则堆着成摞的皮甲、角弓、箭囊、短刀、马具和粮袋,杂而不乱,显然已被人粗略归拢过一遍。靠墙处还摆着几只大筐,里面插满了箭杆,黑压压一片,叫人看着便觉心惊。 周厚德顺着林昭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也不由自主压低了些。 “林公子,老汉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缴获。” 他说着,一样样报了出来。 “战马二十二匹,皮甲二十八套,角弓二十张,短弯刀十六把,破甲箭四百余支。还有马具、护腕、绑腿、水囊、粮食若干,眼下还在清点。另有西贼首级二十八级,都已叫人单独收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自己都像还有些不敢置信,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按边地赏格,这二十八级,可不是个小数目。” 谢长风站在一旁,目光在那排战马和皮甲上扫了一圈,低低吸了口气,压着声道:“这都是mOney啊,大mOney啊。” 马振邦没接话,王浩川也没出声,但谁都明白,这一院子的缴获,已经不是几家几户分分东西那么简单了。 这些东西,值钱,也烫手。 周厚德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搓了搓手,叹道:“东西是多,可越多,老汉心里越不踏实。按理说,这些都牵着官面上的规矩,村里没人敢乱动,更不敢私下胡分。怎么记功,怎么分赏,怎么上报,老汉实在心里没底,这才厚着脸皮来请林公子。” 林昭没有立刻去看那一院子的财货,只转过头,问道:“先把死伤的人家报给我。” 这句话落下,院中一下静了一瞬。 周厚德明显怔了怔,连许三槐都抬眼看了林昭一眼。 在场众人原都以为,林昭接下来问的该是首级、赏格,或是马甲弓刀怎么处置,谁也没料到,他最先问的却是这个。 周厚德缓过神来,神色不由郑重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 “战死十人,重伤十五人,轻伤十余个。还有几个老人妇孺,是先前乱起来时受的惊和擦碰,性命倒都还在。”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死的那十人,都是村里本就能撑事的壮劳力。其中有几户,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本就艰难。 林昭听完,沉默片刻,才道:“军功赏格,先紧着战死和重伤的人家。该给的,先立出来。” 周厚德心里像是一下落了块石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林公子先问的是人,不是钱财,老汉心里就有底了。” 林昭却没就着这句话往下说,只看了一眼院中那些马和甲,忽然问道:“周里正,为何到了这般时候,陇城县的兵还没到?” 周厚德神色一滞。 林昭继续道:“咱们不是放了狼烟么?” 这句话问得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直直扎在最要紧的地方。 院里几个人都心都跟着沉了沉。 过了片刻,周厚德才苦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老边民特有的无奈和涩意。 “按理说,见了狼烟,兵是该来的。”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都按理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老汉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村民遭袭后拖家带口往堡寨里逃的,没见过几回寨兵肯为了一个村子出寨拼命的。更何况如今北边正打着,童相调兵北上,边地寨子里的人手本就去了大半。剩下那点兵,守寨自保都嫌不够,谁还肯轻易出来?” 说到这里,他朝北边某个方向虚虚一指,冷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至于巡检慕恩,林公子若真见了他,便会知道那是个什么人物。到时他多半只会拿‘守城为重’四个字来堵人嘴。村里死活,到了他眼里,不过是句轻飘飘的‘无可奈何’。”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得地上草屑轻轻一滚。 林昭转过头,看了许三槐一眼。 许三槐脸上不由一热,咳了一声,难得露出点讪色。 “先前在山里,我没把这话说透。”他低声道,“一来是怕说出来伤人胆气,二来……也是那时还拿不准你们几位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谁能想到,你们真敢带着村里人打这一场。” 谢长风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却没出声。 林昭也没有追着这事不放,只淡淡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看着院中那一排缴来的战马,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 “也就是说,往后清河村不能指望县里了?” 这话一落,周厚德和许三槐脸上的神情都微微变了变。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 恰恰是因为,这话说得太明白,也太准了。 周厚德沉默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若不是摊上个还肯做事的县里父母官,这边地的日子,只怕更没法过了。” 林昭抬了抬眼:“陇城县如今是哪位知县?” “狄申,狄知县。”周厚德答得很快,提起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苦色倒淡了些,“狄老爷那边,总还肯替咱们这些小民想一想。” 林昭听了,目光微微一动,低声道:“狄青狄武襄之后么……” 他顿了顿,才又道:“倒没堕了祖上的气节。” 周厚德点了点头,顺势道:“正因县里还有个肯做事的,老汉才敢想着,这回的事若办得妥,说不定还能替村里多争几分活路。” 林昭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院中的战马、甲弓与箭囊,像是在心里把诸般事情都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开口:“既如此,我也说说我们的打算。” 周厚德、许三槐几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 林昭道:“我们几个,想在清河村落户。” 这话一出,周厚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掩不住的喜色来。 “当真?” 他往前迈了半步,连声音都快了些,“若几位真有此意,那可再好不过!守村有功,这是明摆着的事,又有我和三槐出面作保,村里再找几户说得上话的人按个手印,这事就不难办。到县里把该走的文书走明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总能定下来!” 许三槐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像是也跟着松了口气,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都不知不觉松开了些。 林昭点点头,又问:“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周厚德忙道:“这事交给我和三槐便是。几位如今刚替村里出了大力,只管把眼前这些大事先理顺了,落户的事,不必操心。” 林昭“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虚话,话头一转,重新落回正事上。 “这回的军功赏格,先紧着战死和重伤的人家。” 院中几人神色都是一肃。 林昭继续道:“战死者那份,先单独立出来;重伤者,也先顾上。其余参与守村的人,该记的功劳照记,但顺序排在后头。”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语气仍旧平稳,却更重了几分。 “另外,战死之家,除应得赏格外,再加五贯抚恤。钱从卖马钱里出。” 这句话一落,院中竟静了片刻。 周厚德怔了怔,眼圈都像微微发热了些,半晌才沉声道:“林公子这是替清河村收心啊。” 许三槐也在旁边低低吐出一口气,没说话,却重重点了点头。 林昭却没在这上头停太久,他转头看向廊下那堆甲弓刀箭,目光沉静。 “这些弓箭、皮甲,不能拆分,更不能卖。” 这话出来,周厚德和许三槐对视了一眼,竟都没立刻接话。 林昭缓缓道:“这次能守下来,是拼命,也是运气。可清河村不能回回都等运气。往后这样的事,未必不会再来。若还想着出了事就指望堡寨、指望城里兵,那今天这一遭,迟早还得再受一遍。”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几摞皮甲与角弓,声音不高,却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在这年头,能护命的,不是几贯赏钱,是手里这把弓、身上这层甲。” 周厚德听到这里,终于像是把憋在心里许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林公子说的,正是老汉心里想的。” 他看了看院里那一众甲弓,又看向林昭,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试探。 “只是不知……林公子可愿意替村里领这支乡兵?做这个社头?” 林昭抬眼:“乡兵我明白,社头又是什么说法?” 周厚德忙解释道:“村中自保武装,人数不足百人者,官面上编作一社。领头的那个人,便叫社头。平日里操练青壮,遇事时领人守村、迎敌,也算村里正经有个主心骨。” 他说到这里,朝林昭郑重一拱手。 “若林公子肯担这个名头,清河村这些青壮,往后便都听您调度。” 这一次,林昭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院中,目光从那两排高头战马,移到廊下堆叠的皮甲角弓,又掠过院外那一片还带着乱后气息的村落。片刻之后,他才点了点头。 “好。” “这个社头,我来做。” 话音落下,周厚德像是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明显轻快了几分。 “好,好!”他连声应着,眼里都带了亮意,“有林公子这句话,村里的青壮,就算真有个主事的人了。” 许三槐脸上也露出些喜色来。谢长风靠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偏头看了林昭一眼,唇角微微一扬,却到底没说什么。王浩川与马振邦对视一眼,心里也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一行人,便不再只是清河村的过路客了。 周厚德高兴归高兴,可眼下的麻烦却还没完。 他转头看了看院中那两排西夏战马,脸上喜色很快又掺进了几分愁意。 “还有这二十二匹马,也是个大难题。”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说?” 周厚德苦笑道:“西夏好马是值钱,一匹卖官能值七十贯,已是极好的价了。可按规矩,一村最多只能留五匹自用,其余的不能私下处置。若敢乱卖乱分,那是要掉脑袋的。” 谢长风闻言,眉梢一挑:“这么严?” “边地的马,哪有不严的。”周厚德摇头,“更何况还是西贼战马。陇城县没有买马场,要卖,也得往秦州去。可秦州路远,这一路又招眼,若没官面上的凭据,谁敢押着这二十来匹马走?”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林昭听完,并未抢着接那官面上的规矩,只问:“那依周里正看,眼下该先如何?” 周厚德见他问得稳,心里反倒更服,忙道:“先去县里,把首级、军功、缴获都报上去,再把这些马验明来路,开下官验。能留的五匹先留在村里,其余的,等手续齐了,再看是由村里出人,还是托妥当路子,押去秦州卖官。”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先照这个路数来。五匹好马留村里自用,余下的,等县里那边的公事办妥了再动。” 周厚德连连应是:“成,那老汉回头便去把该走的官面路子理出来。” 说话间,院外日影又偏了些,已真到了午时。 而祠堂那边,也正到了最忙、最乱的时候 第10章 素衣观音 午后的祠堂里,气味还是杂得很。 可比起上午那会儿惊惶混乱、哭喊不断的模样,到底已稳下来了不少。 至少,这会儿祠堂里的人都知道,陈小娘子的话该怎么听,事又该怎么做。 被截肢汉子的门板摆在靠里的地方。那妇人一直守着,不曾离开,此时伸手往他额上一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退了……热退了……” 这一声不高,却还是把附近几个人都惊动了。许青禾原本正在另一头忙着,一听这边动静,连忙快步跑过来,探了探那汉子的额头,转头便朝陈素喊了一声: “陈姐姐,他好像退热了!” 陈素这会儿正俯身给一个伤了手臂的年轻汉子重新包扎,闻声便走了过来,几个人忙让开一条路。 陈素洗了手,走到门板边,先探额头,再摸颈侧脉息,又翻开那汉子的眼皮看了看。那妇人跪在一旁,手攥得死紧,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颤着声问:“陈小娘子……我男人是不是缓过来了?” 陈素没有立刻应声,只看了片刻,才道:“高热退了,人应该活过来了。” 那妇人一听,眼泪“唰”地一下便落了下来。 陈素眉头也没抬,只道:“继续照我先前教你的法子照看,水别断,人也别离。” 那妇人忙不迭点头,连声道:“哎,哎,我记着,我都记着……” 话音刚落,门板上的汉子喉咙里便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守着的人全都一僵。 那妇人更是猛地扑到门板边,声音发抖:“当家的?当家的!” 那汉子眼皮颤了颤,竟真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盯着那妇人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哑着嗓子挤出了两个字: “……桂娘……” 妇人先是一呆,随即一下捂住了嘴,哭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哎,哎,当家的,我在呢……” 这一回,旁边几个人都红了眼圈。 祠堂里的人再看陈素时,眼神已和上午截然不同,里面分明多了几分敬畏。 陈素却像没觉出这些变化,只低声道:“下午多喂些水,晚些再试着喂点稀粥。” 妇人哭着应下,只差没把她的话当圣旨供起来。 陈素转身,又去看别的伤者。 正午吃过饭,林昭几人便去了堆放缴获的院子里,看那些刚收拢起来的刀弓箭甲。 马振邦一蹲下去,脸色就有点不屑。 他先捞起一把短弯刀,迎着光看了看刀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都嘛玩意儿。” 谢长风正站在一旁喝水,听见这句差点没呛着,笑道:“马哥,怎么,这些都入不了您的眼?” 马振邦把刀往膝上一横,嫌弃得明明白白。 “这刀口软成这样,真上阵砍几下,十有八九就得卷刃。也就看着像样,真到拼命的时候,能顶什么用?” 说着,他又顺手抄起一张角弓,搭手一试,脸上嫌弃更重了。 “还有这个,也就凑合。真碰上硬仗,未必撑得住。” 谢长风笑着调侃道:“马哥你眼光很毒辣,但你能不能先别这么辣” 又压低声音:“这里是大宋,一千年前啊我的哥,要等到一千年以后,这世上才有你----”他说到最后哼起了歌,看到大家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 林昭等着谢长风,直到谢长风一点动静没有了,才转向马振邦:“你能改?” “能啊。”马振邦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把那弓抱在怀里,压着声音道,“长远些,得起炉子,改风箱,另找好煤,把钢炼出来。刀枪剑矛这玩意儿,样式是一回事,材料才是根子。铁不行,做什么都白搭。” 他说着,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弓,摇了摇头。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急不得。真要短期见效,先从弓箭上动手就成。” 林昭问:“怎么动?” 马振邦捻起一支箭,先看箭头,再看箭杆,又抬手拨了拨尾羽,眼神一下就认真了起来。 “能改的地方多了。箭头、箭杆、箭羽,全都能做文章,弓身也能调。只要材料够,我弄出一批比现在这些强一截的东西不难。这帮玩意儿做得太糙了。” 林昭目光落在那堆角弓箭簇上,过了片刻才道:“这事你心里先有个数。村里刚稳下来,不急着动手。等住处、人员、木料都理顺了,再细做打算。” 马振邦应了一声,嘴上虽说“不急”,眼睛却还牢牢黏在那堆兵器上,显然心里已经开始一笔一笔盘算起来了。 晚饭仍是摆在许三槐家里吃的。陈素忙了一整日,这会儿也从祠堂回来了,只留许青禾在那边帮着照看。饭桌上都是她在叽叽喳喳的说着祠堂里的事儿。 大家都知道她今天最辛苦,所以对她照顾也殷勤得多。 巧娘这会儿正在旁边帮着盛汤布菜,听见他们说话,也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陈素,眼里全是又敬又奇。上午祠堂那场面,她虽没敢一直待着,却也听人来回说了不知多少遍。如今村里谁提起这位陈小娘子,不是压着声气,带着几分敬服。 一顿饭快吃完了,,院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许三槐起身朝外望了一眼,回头道:“是里正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周厚德便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上户,其中有巧娘的爹娘,还有另外两户年纪稍长的汉子。 周厚德一进门便先赔了句不是:“早就该把今晚的住处先安顿下来,实在是眼下事多,有些耽误了。” 林昭放下碗,起身道:“周里正请坐,边吃边说就是。” “不了不了。”周厚德摆摆手,站在屋里便把话说开了,“今儿先说眼前。几位今夜总得先各有个落脚处,旁的,等过两日再慢慢理。” 说着,他先看向林昭和陈素。 “林公子和陈小娘子,今夜还先住在三槐家。林公子住正房,陈小娘子同青禾住东厢。先将就几日,等后头屋舍腾挪明白了,再另作安排。” 许三槐忙点头:“这自然没问题。” 陈素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她本就累了一整日,这会儿只想有张床能躺下,别的都好说。 周厚德又看向马振邦和王浩川,指了指身后那两户人家:“马兄弟、王兄弟,我已替你们说好了。这两家都是村里的上户,屋里空着厢房,今夜先去他们那里歇下,吃住都不必担心。” 那两户人家也都赶忙上前招呼,态度极热络。马振邦和王浩川对视一眼,也都没说什么,点头应下。 于是场中便只剩下谢长风还没着落。 周厚德目光一转,看向巧娘父母:“你们方才不是说,有话要同谢兄弟讲么?” 这句话一出,院里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谢长风原本还端着碗在一边看热闹,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啊?跟我?” 巧娘她爹娘对视了一眼,显然早就商量好了,这会儿被里正点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巧娘她娘先陪了个笑,小心翼翼道:“谢公子,今儿天晚了,您若不嫌弃,便先去我们家住吧。家里厢房是现成的,铺盖也能立刻收拾出来。” 谢长风一听,下意识便摆手:“不用,我跟马工挤挤就成——” “挤什么挤。”周厚德在旁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先听人把话说完。” 谢长风顿时卡住了。 林昭坐在一旁,没出声,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巧娘她爹咳了一声,脸都涨得有些红了,还是低声道:“谢公子,您救了巧娘的命,俺们一家都记着。若不是您,她如今……她如今人也就没了。” 谢长风早已认出了上午他救的就是巧娘,心里已隐隐觉得不妙,连忙道:“我那是顺手救人,换谁我都救,这不算什么——” “对您不算什么,对我们家却是天大的事。”巧娘她娘急急接道,眼圈都微微泛了红,“我们庄户人家,不懂别的道理,只知道人是您救下来的,那这条命,就该记在您身上。” 谢长风听到这里,已开始头皮发麻了。听着怎么像要报仇似的呢。 然而,下一刻,巧娘她爹便咬牙把话挑明了。 “谢公子,巧娘……便算是您的人了。” 院里一下静了。 谢长风手里那只碗差点没掉地上。他张大嘴看着巧娘她爹:“什---什么---就我的人了。” 马振邦本来正低头喝粥,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王浩川也跟着呛了一下,忙偏过头去咳嗽。 陈素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捂住嘴,把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死死按了回去,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 林昭没插话,只静静听着。巧娘原本站在一旁帮着收拾碗箸,听到这里,脸一下便红透了 巧娘她娘既已把话开了头,索性也豁出去了。 “正妻我们是不敢想的,也高攀不起。可若谢公子肯收下她,做妾、做婢,便是做奴,我们都认。” 谢长风人都傻了。 他心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我就是救了个人,你谢我一声,夸我两句就完了,这怎么还大礼相赠啊。 “不是……”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救她就是顺手,不是为了这个。” “我们知道谢公子是好人。”巧娘她爹忙道,“可这理儿总是这个理儿。先前我们也同里正透过口风,里正都说,这不算出格——” “那我成什么人了?”谢长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高了半截,“这怎么行” 周厚德此时笑着开了口,谢公子不必如此,左右你们也是在这里落了脚,往后多一个人照应,没什么不好。” 巧娘站在那里一直低着头脸早已红透,当听到谢长风说“这怎么行”。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恼,也不是怨,更多的却是羞和委屈——像是心里那点不敢说、不敢认的念头,忽然被大庭广众挑开了,还没来得及如何,便先被人一口推了回来。 谢长风顺着众人视线一回头,也看见了她,顿时整个人都麻了。 “我……我不是说你。”他一慌,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我就是说这事,这事不对,我不是那意思……” 巧娘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偏又强忍着不往下掉。她越是这样,谢长风越是手足无措,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陈素在一旁快憋不住笑出声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话再往下说,只会越说越乱。 半晌,还是林昭放下碗,淡淡开了口。 “今夜先住下。” 这一句出来,众人目光立刻都转了过去。 林昭看向谢长风,又看了一眼巧娘家两口子,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谢长风,你先去那边厢房暂住。旁的事,以后再说。” 谢长风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解释什么,可被林昭那目光一扫,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巧娘她爹娘听见这话,也明显松了口气。巧娘则仍旧低着头站在门边,眼圈虽红,却总算没再像先前那样无处安放了。 场面这才重新缓了下来。 周厚德见林昭一锤定音,也跟着接过话头,顺势把后面的事往下说:“今夜是今夜,先有个落脚处要紧。至于后头怎么安家,我这边也已有些盘算。”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院里几人。 “村里有三家绝了户,屋子空下来,正好能腾出来改建。你们几位若真要在清河村落户,总不能一直这么东一处、西一处地借住下去。” 这话一出,连谢长风都暂时顾不上尴尬,抬起头来。 周厚德继续道:“林公子你们四位,可以拨一处大些的院子出来,后头慢慢修整。三间正房,左右厢房,也尽够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陈素身上。 “至于陈小娘子,后头自当单独拨一处院子出来。” 谢长风这会儿还没从方才那场面里缓过劲儿,下意识便接了一句:“为啥她单独——” 陈素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回是真笑出了声,赶紧又抬手捂住,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厚德没好气地看了谢长风一眼:“小娘子,岂能同你们一群男子混住?” 这一回,连许三槐都跟着笑了。 陈素现在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想趁热打铁,便急忙问道: “那能不能再给我建个医院?” 她话说得太快,周厚德一下没听明白:“什么院?” “就是专门收伤病、给人看病的地方。”陈素比划了一下,越说越有兴致,“最好再起个两层楼,楼上放药材和住人,楼下给人看病——” “哎哟,我的小娘子。”周厚德一听“两层楼”,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边村民户,哪能轻易起楼?这是犯规制的。你说的这个……就是医馆吧?” “医馆就医馆。”陈素倒也改口得快,只是还有些不死心,“那单独给我拨个大院子总行吧?” “这个倒成。”周厚德笑道,“正房、厢房,慢慢收拾起来,总能给你置办明白。” 陈素听到这里,顿时心满意足,连带着看谢长风那点热闹都顾不上了。 此时祠堂那面,灯火已一盏盏点了起来。 白日里的慌乱到这会儿总算平了些,里头的人大都是照顾伤员的家属。 那被截去一条腿的汉子,此时已能让人扶着,半靠半坐起来了。 他脸色仍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干裂着,可人却是真坐起来了。先前喂下去的温水和稀粥都没吐,这会儿妇人正捧着碗,一口一口小心往他嘴边送。那汉子吃得极慢,每咽一口都像要费好大力气,可那半碗粥,终究还是吃下去了。 旁边几个妇人看得眼都直了。 上午时,这人还是一副烧得说胡话、眼看着就要断气的样子,谁能想到,不过半日,竟真被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 汉子吃完饭,那妇人捧着空碗,眼泪一下便止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朝祠堂神龛连连磕头。 “观音菩萨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忙去扶她,自己眼圈却也红着,低声道:“什么观音菩萨保佑……”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日里陈素坐过的小案。药碗、布带、剪子、烈酒,都还摆在那里,火盆里的炭也还红着。 老妇人压低了声音:“要我说,没准那陈小娘子,就是观音的化身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再看看门板上那条被截了腿却还活着的命,再想想白日里陈素那一刀落下时的狠,众人心里的惊惧与敬畏,便都有了着落。 有人低低道:“一身素衣,救了这么多人,不是观音是什么。” 于是,不知是谁,先轻轻说出了那四个字。 “素衣观音……” 这一声极轻,可一出口,旁边的人竟都觉得贴切得很。 “可不是么……” “若不是她,今日祠堂里还不知要抬出去多少人……” 一句接一句,谁也没敢高声,可“素衣观音”这四个字,就这么在人群里悄悄传开了 第11章 清河第一日 人类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能想办法活下来,把日子过下去。 清河村的鸡才叫过头遍,天边还泛着青,晨雾也未散尽,五人便已换上村里妇人连夜赶着缝出来的粗布短褐,在村中碰了头。 晨起操练,是这些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一日也断不得。 林昭在前,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陈素随后,几人也不多话,只沿着村中土路慢慢跑了起来。脚步都放得轻,呼吸也压着,不愿惊动尚在酣睡的村人。若非顾忌这个,照他们往日的习惯,少不得还要带着号子一道练起来。 可即便如此,村里还是有起得早的人瞧见了。 乡下人家,天一亮便起身的,多半都是靠一个“勤”字撑着。虽说富贵自有天命,可若连个勤快都没有,那日子过不起来,也怨不得旁人。 可就是这些素来自认勤谨的庄户人,乍一见天不亮便绕着村子跑的五个外乡人,也还是瞧得发愣。有人扶着门框看,有人站在院边发怔,有个老汉终于回过神来,远远喊了一声: “林公子,起得好早!” 几人跑了几圈,身上渐渐见了汗,便慢慢收了步子。 这时候,村里往山后去的人也多了起来。提篮的,背筐的,拿柴刀的,三三两两结伴往村后的陇山去。清河村靠山,山里总有些野菜、菌子、草药、柴火,都是庄户人家贴补日子的来路。 林昭几人见状,对视了一眼,也各自回去寻了篮筐背篓,跟着一并进了山。 这一进陇山,才知这地方果然养人。 不过个把时辰,几人手里的东西便都见了分量。 林昭的竹篮里,满满当当都是新掐的野菜,叶子鲜嫩,沾着晨露,一眼望去青碧碧的。陈素却最是高兴,她那只背篓里装的倒不是什么能下锅的东西,尽是些草根树皮。柴胡、黄芪、黄芩、甘草……她一路认,一路采,眼睛亮得惊人,活像瞧见了一座现成的药库。 谢长风跟在她身边,他那只筐里也被塞满了草药。 马振邦最叫人看不明白。他篮子里除了些野菜,竟还躺着两块石头,一大一小,灰扑扑的半点不起眼。他却像得了宝似的,走一阵便捡起来瞧一瞧,对着天光眯起眼细看,越看神情越古怪。 一行人满载而归,刚到村口,便看见周厚德抄着手,直挺挺立在路当中,像是在那儿专等着一般。 老头显然早瞧见他们了,先把目光在几人手里的篮筐上扫了一遍,又落到他们虽带着汗气、却精神十足的脸上。 周厚德先没吭声,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花白胡子都跟着抖了两抖。随即他扭过头去,也不看林昭等人了,冲着村里那几户还没甚动静的人家,猛地一跺脚,扯开嗓子便骂: “都睁眼瞧瞧!一个个都还睡得死猪似的,像什么样子!” “人家外乡来的,昨儿才替咱挡了刀、拼了命,今儿天不亮就起来操练,操练完了又进山寻吃食!你们呢?嗯?一个个倒好,炕上赖得稳稳当当,恨不得日头晒到屁股上才肯爬起来!” 他抬手指着那几处院门,越骂越来气: “庄户人家,命都拴在个勤字上!你不下力,地里能自己长粮?你不进山,山货能自己长腿跑进你锅里去?” “一个个懒皮懒骨头,平日里只晓得缩在被窝里贪那点热乎气!真当老天爷欠你们的?呸!” “俺把话撂这儿,往后谁再这般懒散,俺头一个不饶他!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偏生过得还不如人家外来户勤谨,丢不丢人!” 几人笑着看里正骂人,一回头却看到巧娘已悄悄在道边站着。 她大约是早就来了,只是见林昭几人一路说话,没敢立时出声。这会儿眼见众人都停了步,才红着脸往前挪了两步,低声唤道: “谢家哥哥……俺娘把早饭做好了,叫你回去吃呢。” 这一声不高,却足够叫几人都听见。 谢长风原本还拎着筐站在那儿,一听这话,后背顿时就是一僵。王浩川先偏过头去,马振邦也咧嘴笑了,连林昭眼里都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素更是半点不客气,笑吟吟道:“快去吧,谢公子,你的人都等到路边来了。” 谢长风耳根子都红了:“你少起哄——” 巧娘本就红着脸,这会儿更连头都不敢抬,只低低又道:“饭……饭还热着呢。” 谢长风叫这一唱一和堵得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跟她往回走,边走还边嘴硬:“我去吃饭,回头我来找你们,你们-----少瞎想。” 陈素在后头听得直乐,险些把手里的筐都笑掉了。 回到巧娘家时,院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台阶上的灰都像是刚扫过一遍。水斗早打好了,放在架边,旁边还搭着干净巾帕。巧娘一声不响地过去拧了帕子,递给谢长风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谢长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巧娘她娘却已把热粥和杂面饼端上了桌,满脸陪着小心,试探着问道:“谢公子,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谢长风嘴里刚喝进去一口粥,险些当场呛出来,忙摆手道:“安稳,安稳得很。” 巧娘她娘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安稳就好,安稳就好。” 林昭、陈素、马振邦、王浩川仍回许三槐家。院里已摆好了早饭,热粥、杂面饼子,还有一碟腌菜,虽算不得丰盛,可到底热腾腾的,带着过日子的安稳气。 许三槐招呼几人坐下,许青禾也忙着添碗盛粥。几人才坐稳,马振邦便再忍不住,把怀里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咚”地一声搁在桌边,压低了声音道:“我今儿可捡着好东西了。” 许青禾吓了一跳,还当是什么野物,探头一看,却只是两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不由愣住了:“这是啥?” 许三槐先是一怔:“矿石?” 马振邦点头:“陇山这地方,不只是野菜药材多,底下怕还埋着好东西。俺今儿瞧了山势,又摸了这两块石头,八成不会错。若后头还能再寻见些矿脉,清河村可真是守着一座宝山。” 林昭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块石头上,沉吟片刻,才道:“先别往外声张,等再看清些再说。” “俺知道。”马振邦应了一声,嘴上虽稳,眼里那股兴奋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许三槐在旁边听着,半懂不懂,却也知道这多半是大事,一时连粥都忘了喝。 早饭吃到一半,陈素已惦记起祠堂那边。昨夜那几个重伤的,她虽已挨个看过,可到底不亲眼再瞧一遍,心里总不踏实。 等吃完饭,她便先回屋简单洗了把脸,又换下晨跑时那身粗布短褐,重新穿了件素净衣裙。 她拎起药包出门,才走到巷口,路上的村人便纷纷让路。 “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去祠堂啊。” 那些招呼声都放得低,里头带着明明白白的恭敬。昨儿祠堂里救人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清河村,谁再见她,都不像昨日那般只当她是个娇娇小娘子了。 有个年轻农户正挑着一担柴从对面过来,瞧见陈素,竟看得一时发怔,连步子都慢了。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骂他:“瞎看什么?那也是你能盯着看的?”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压低声音道:“那是神仙般的人物。” 陈素脚下微微一顿,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却只当没听见,拎着药包径直往祠堂去了。 马振邦则是吃过饭便再坐不住了。 他本就心里有事,揣着那点盘算出了门,在村里东看西看起来。院墙、木料、车辕、农具,样样都要伸手摸一摸,嘴里时不时还嫌一句“做得糙了”“木性不对”“这东西也就凑合使”。 晃着晃着,他便晃到了村西一个木匠家门口。进去之后便好半天没见出来。 另一边,许三槐也没闲着。 他吃过饭,便带着林昭出了门,在村中一户一户认人。昨日守村时乱作一团,只知道谁提了刀、谁上了墙,可真要细算村里还能拉出来多少青壮,就不能只看一时血勇了。 等走完一圈,许三槐把人数又在心里默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道:“真要说眼下还能拉出来打、且派得上用场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五个。” 林昭神色不变,心里却已迅速盘算起来。 三十五个,还是太少。可人少归人少,总算有了底子。只要肯下力气练,未必练不出来。 他正想着,远远便见村路另一头,周厚德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赶来。 老头走得很快,衣摆都带起了风,显然是又有正事要说。离得老远便先扬声喊了一句:“林公子!” 林昭停下步子,转头看去。 许三槐也跟着迎了两步,问道:“里正,可是县里那边又有信儿了?” “哪有那样快。”周厚德摆摆手,喘匀了口气,才道,“俺这是先来把住处的事定下。你们几位既说了要在清河村落脚,总不能还东一处、西一处地借住着。” 他说着,伸手往村东一指。 “村里正有一户上户,家里没了人的。屋子还在,院子也大,林公子,你们四位都是男子,俺想着,便先把那处拨给你们。” 林昭听了,道了句:“有劳里正费心。” 两人便跟着他一道往那边去。 那院子果然不小。 三间正房,两边各有厢房,院中还立着一口井。 许三槐站在院里看了两眼,先点了点头:“这地方是真不小。” 正说着,王浩川和马振邦也从另一头晃了过来,显然是听见消息了。两人看了也很满意。 周厚德瞧着他们神色,自己心里有了底,说回头就让村里人帮忙收拾出来,顿了顿,才又道:“林公子你们这边定了,陈小娘子那边,俺原也替她瞧了一处独门小院。” 说到这里,他脸上却露出些古怪神情。 林昭一看便知有后话:“怎么?” 周厚德咂了咂嘴,苦笑道:“小娘子不要。” 林昭眉梢微微一挑。 周厚德继续说:“她说要个大些的院子。两间正房,四间厢房。正房一间自己住,一间做诊室;四间厢房,正好拿来安置病人。还说,往后总不能回回把病人往祠堂里抬。” 王浩川在旁边笑道:“她是想把住处和看病的地方并到一处。” “成。”周厚德咬了咬牙,道,“俺替她寻。眼下空着的大院子不好腾,俺先留心着。若实在不成,便把两处挨着的院子打通了,给她慢慢收拾出来。” 院里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周厚德却明显还惦记着别的。老头搓了搓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把林昭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林公子,俺还得去一趟陇城县。” 林昭道:“去办落户的事?” “还有报功、报缴获、战马的事。”周厚德说到这里,神色也肃了些,“昨儿那一仗,村里死伤不少,可西贼的尸首、兵器、马匹都还在,这些都得往县里报。再有你们几位落户的文书,也得走官面上的章程。俺这一去,少说也得跑半日。” 林昭点了点头:“该去。” 周厚德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俺晚上便回来。等俺回来,这些马怎么处置、村里往后怎么防、西贼若再来该怎么办,还有你们几位落户后头的事,都得跟你好生商量商量。”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经过昨夜那一场,周厚德如今已把林昭当成了村里真正能拿主意的人。许多事,他自己未必全懂,却知道该找谁商量。 林昭也没推辞,只道:“里正只管去。村里这边,我先盯着。” 周厚德听他这一句,心里顿时安稳不少,连连点头:“有你这话俺就踏实了。” 说完,他也不再耽搁,转头又冲许三槐和王浩川、马振邦几人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出了院门,带了两个村中汉子,往陇城县方向赶去。 第12章 清河立威 老里正走后,大家也散开,白日里,村里人人都忙。 林昭跟着许三槐,把村里剩下的青壮又挨个过了一遍眼。谁身上有旧伤,谁家里拖累重,谁性子沉稳能压阵,谁只是昨日乱局里被逼出来的血勇,他心里都已有了本账。 陈素在祠堂里,把采回来的草药分拣、晾晒,又让许青禾带着几个妇人,把伤员按轻重挪到了更通风的地方。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稳,连最聒噪的婆子,在她跟前也不敢多嘴。 马振邦那头整日都耗在木匠家里,翻木料、看工具、蹲在地上比比画画,也不知究竟在琢磨些什么。谢长风和王浩川则带着人收拾新分下来的院子,一个搬挪杂物,一个归置家具,忙得满头是汗。巧娘和她娘也来送过一回热水和吃食,谢长风嘴上嫌麻烦,倒也没真把人赶走。 这一日下来,人人都脚不沾地。 可忙归忙,清河村那股昨夜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沉沉,倒像是被一点点拨散了。 待到日头偏西,地里、山里做活的人陆续回来,打谷场上也渐渐聚起了人。 清河村没有专门的校场,打谷场便是最大的空地。往日这时候,场上多是些半大孩子追跑打闹,大人们则坐在石磙上歇气、磨镰刀、扯闲篇。今日却有些不同。 几个年轻汉子先动的手。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两个年纪差不多的汉子摔在一处,你拽我领子,我绊你腿,翻了两滚,引来一片哄笑。旁边人看着手痒,便也下场比划,摔扑、角力、扳手腕,虽没什么章法,倒也有几分热闹。 林昭几人也到了场边,只站着看,并不先出声。 起初下场的不过是几个寻常壮汉,摔扑、抱腰、角力,都是乡下汉子最熟的路数。虽谈不上什么章法,可也有一股实打实的蛮劲。场边叫好的,起哄的,笑骂的,一时倒真把那股傍晚收工后的热闹气顶了起来。 打了两三场后,又一名壮汉被人推了出来。 那汉子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本来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叫人撺掇了几句,自己也有些手痒,便将上衣一甩,赤着胳膊下了场。他这一出场,场上的气氛立时便与前头不同了。 他出手又狠又沉,脚下也稳,一扑一撞都带着股不要命的硬劲,一看便知是真和人拼过命的。先前下场那两个青壮,竟都没在他手里走过几个回合。 有人便在旁边喊道:“还有谁?俺看李大河今儿是要出风头了!” 林昭听得微微偏头,记下了这汉子的名字。 许三槐却在旁边笑骂了一句:“你急什么,俺这儿还藏着一个呢。”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乐了,纷纷起哄:“许老哥,你徒弟呢?快叫里尔下去试试!” 许三槐身后的里尔早已经跃跃欲试,听到叫他就走了出来。 里尔生得敦实,肩宽背阔,虽不算特别高大,可站在那里便显得沉稳有力。他也不多话,先朝许三槐看了一眼,见师父点了头,这才下场。 里尔先和另一名青壮打了一场,赢得并不费力。场边众人见了,叫好声顿时大了几分。等他再对上那名被救下的壮汉时,场面便好看起来了。两人都是有力气的,一个靠蛮劲,一个更灵些,扑、抱、扛、绊,来回纠缠了十几下,最后还是里尔抓住机会,把那壮汉掀翻在地。 这一回,场边是真热起来了。 许三槐脸上也添了几分光彩,嘴里还硬撑着说“马马虎虎”,可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怎么都压不住。旁边有人拍着大腿道:“俺就说,这小子是个有出息的!” 里尔自己倒还稳得住,抹了把汗,站在场中没退,只抬眼往场边扫了一圈。 这一眼扫过去,众人心里便都明白了。 村里的好手,已经出来了。 那外来的呢? 也不知是谁先笑着喊了一句:“谢兄弟,要不你也下去试试?” 这一声一起,立时便有旁人跟着起哄。王浩川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张口就接:“俺看行!长风,你不是一天到晚嘴最硬么,下去比比!” 就在这一片闹哄哄里,巧娘也不知何时悄悄挤到了妇人堆后头。 她大约是听见打谷场这边热闹,才忍不住过来的。人虽站得远,眼睛却一直往场中瞟,偏偏村里妇人眼尖得很,不过一会儿便瞧见了她。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先笑起来:“哟,巧娘也来了?俺还当你是来看比武的,敢情是来看谢家小哥的。”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那还用说?这丫头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又有人故意逗她:“人还没过门呢,心倒先偏过去了。” 巧娘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烫起来,低着头揪着衣角,小声道:“婶子们莫乱讲……” 她声音本就小,这会儿又臊得不行,半点威力也无,反惹得几个妇人都笑出声来。 偏偏这些话飘飘忽忽的,正好落进谢长风耳朵里。 谢长风本还抱着胳膊在旁边站着,一听见“过门”两个字,脸都青了三分,扭头一看,又正撞见巧娘那张通红的脸。他当即头皮一麻,张口便道:“都胡扯什么——” 话还没说完,场边起哄声更大了。 “谢兄弟,下去啊!” “俺看你不是挺能么?” “别光嘴上厉害!” 谢长风叫这一群人闹得没法子,黑着脸把外衫往王浩川怀里一扔,咬牙道:“打就打,吵什么吵。” 他一挽袖子下了场,打谷场边上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恰在这时,许青禾也从祠堂那边匆匆赶了过来。她大约是听说里尔下场了,连药包都顾不得放,挤进人堆便往里瞧,一双眼亮得很,生怕错过了什么。 场中,里尔已站定了。 这一回,他神色比先前都郑重。 他知道自己对上的不是村中同辈,而是昨夜真在西夏人阵中杀出来的人,自不会轻敌。谢长风起初却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活动了一下手腕,嘴里还道:“来吧,俺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话虽这样说,真一交手,他那股散漫劲儿却立刻收住了。 里尔依旧走的是乡下汉子最常见的硬路数,扑、抱、撞、压,力气大,胆气也足,若换了寻常人,还真未必扛得住。谢长风先让了两下,脚步轻快地避开,眼里那点漫不经心却渐渐褪了。 第三回合时,里尔刚一扑近,谢长风身子已猛地一错,反手便扣住他腕子,脚下一绊,肩背同时一沉。那一下又快又准,场边许多人甚至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里尔整个人便已失了重心,“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打谷场边先是一静。 紧接着,哗然四起。 “这、这就倒了?” “俺都没看明白!” “谢家小哥这使的是什么把式?” 里尔自己也有一瞬发懵,等回过神时,人已被谢长风制得死死的,再想发力也晚了。 谢长风倒没压着不放,很快便松了手,顺势把人拉了起来,嘴里还点评了一句:“有股猛劲,就是使得太直。” 里尔喘着气,脸色涨得发红,却并无怨气,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俺记住了。” 这一句一出,场边众人看谢长风的眼神便全变了。 先前大家只知他跟着林昭一道杀过西夏人,可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人平时嘴上油滑,真动起手来,却是这般干净利落的狠角色。 巧娘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亮得像是沾了光,连原先那点羞意都一时忘了。 谢长风刚拍了拍手,还未来得及下场,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场边的陈素却忽然淡淡开了口:“里尔的下盘还是虚,劲道都在手上,平时射箭可以,这种近身肉搏是吃亏的。” 她这话不高,可打谷场边本就刚静下来,众人顿时都听了个清楚。 许三槐先是一怔,随即也有些回过味来。里尔自己皱了皱眉,显然在细想陈素这话。倒有个年轻青壮先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说得倒轻巧……” 陈素抬眼看过去,声音仍平平的:“你不服?” 那青年被她这一看,竟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场边一时有些微妙地静了静。 谁都知道陈素厉害,昨夜祠堂里她救人的手段,早叫全村都看进了眼里。可再厉害,她到底也是个姑娘家。真叫这些庄汉下场和她动手,众人一时竟都迟疑了。 陈素见他们那副样子,反倒笑了一下:“怎么,怕伤着我?” 那青年原本还退了半步,叫她这一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咬了咬牙便下了场。 可真站到了陈素对面,他还是明显收着。脚下留了力,手上也没敢放开,像是生怕一个不慎真把这位陈小娘子碰坏了。 陈素却半点不跟他客气。 那青年刚试探着伸手来拿她手臂,陈素已顺势贴近,手上一翻,脚下一别,借着他那股前扑的劲儿猛地一带。只听“砰”的一声,那青年整个人已被她一个大摔重重掀翻在地。 这一下,别说那青年,便是场边看热闹的人都齐齐呆了一呆。 那青年仰面躺了片刻,脸“腾”地就红了,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臊的。等再爬起来时,眼里已带了火气,这一回再不敢留手,闷头便扑了上去。 陈素神色却还是淡淡的。 她本就不与人硬拼,侧身、让步、拿腕、卸力,动作又快又利,专往人重心最虚、筋骨最不顺的地方使。那青年明明力气比她大得多,可扑了几回,竟总像一拳打在空处,反被她带得东倒西歪。最后叫她反手一拧,膝弯一压,整个人又一次被逼得单膝跪了下去。 这回,再没人吭声了。 先前众人敬她,是因她会救命;如今见了这一场,心里那点感觉却已全变了味。谁也没想到,这位看着素净清瘦的陈小娘子,动起手来竟也这般利落。大家这才知道,这位“素衣观音”,可不是只会救人的娇小娘子。 气氛被彻底点燃,所有人都开始起哄,让林昭也下场试试。谢长风也笑着朝林昭拱了拱手:“林哥,来一场?” 林昭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村民,又看看眼中战意盎然的谢长风,知道这一场,躲不过去了。他也没想躲。这种时候,多说无益,总得叫人亲眼见一见。 他脱下外衫,递给旁边的王浩川,缓步走入场中。与谢长风的松散、陈素的灵动不同,他只是随意一站,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脚下生根,与这片土地连成了一体。 谢长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两人相距五步,静静对峙。打谷场为了上百人,此刻鸦雀无声,连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谢长风先动了。 速度比刚才对付里尔时快了何止一倍!他身影一晃,已到林昭左侧,拳出如电,直取肋下。林昭不慌不忙,小臂竖起一格,“啪”地一声脆响,稳稳架住。谢长风拳势未尽,腿已无声无息扫向林昭下盘。林昭似早有预料,撤步转身,让过扫腿,同时手肘如枪,反刺谢长风空门。 两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拳脚碰撞声如爆豆般响起。没有方才那种一招制敌的爽利,却更加惊心动魄。谢长风的身法诡谲多变,时而如狸猫贴地急进,时而如鹰隼凌空下击,招招狠辣,专攻要害。林昭则稳如磐石,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次格挡、闪避都恰到好处,反击更是简洁凌厉,往往攻其必救。 村民们看得目眩神迷,大气不敢出。他们看不懂那些精妙的招式变化,却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压力,能看出那拳脚中蕴含的、足以瞬间分出生死的恐怖力量。这才是真正的厮杀本事!比起这个,刚才那些角力摔扑,简直如同儿戏。 巧娘和许青禾站在人群后头,更是早看傻了眼。巧娘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时看谢长风,一时又不敢多看,连手心都微微沁出了汗。 场中两人越打越快,身影几乎纠缠在一起。谢长风一个凶悍的贴身膝撞被林昭提膝挡住,借力后翻,落地瞬间又如弹簧般射回,五指成爪,扣向林昭咽喉。林昭侧头让过,抓住他手腕,沉肩发力,想要将他摔出。谢长风却如泥鳅般滑不溜手,手腕一扭便脱出掌握,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疾刺林昭腰眼……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全场气氛被推到顶点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厚德从县里回来了。 他远远看见打谷场围满了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里一紧,连忙挤了进来。一问旁边的人,才知是林昭他们在跟村里青壮比试。 周厚德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看着场中那几道矫健的身影,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本就知道林昭几人有本事。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村里人这般服气,亲眼又瞧见场边众人那副模样,心里那股踏实劲儿,终究还是和昨日不同了。 这几个人,清河村是真捡着了。 场中两人见里正回来了,便同时收势,各自向后跃开一步。 到这时候,众人才算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昨天那一仗,人家仗的恐怕不只是雷响弩。。 上午许三槐带林昭看过的那些青壮此时围拢过来问这些功夫能否传授,更有人问:“社头,我们也能用你们那雷响弩吗” 可还没等林昭开口,旁边一直蹲在木桩上的马振邦却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咧嘴道:“雷响弩?你们就别做梦了。” 他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众人却没人恼,反倒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后话。 马振邦伸手往村西木匠家的方向一指,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神采。 “那等东西,眼下做不出来。可若只是手弩——”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见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来,这才继续道: “俺今日跟木匠磨了一整日,心里已有了成算。给俺些时日,俺保你们人手一把手弩。” 打谷场边“轰”地一下炸开了。 连周厚德都猛地转过头来:“当真?” 马振邦哼了一声,越发得意:“俺什么时候吹过这个?十步之内,射穿皮甲都不难。” 这一下,别说寻常村人,便是里尔、李大河这些青壮,眼睛都一下亮了起来。 若说前头那一场场比武,叫他们看见的是人家的本事;那马振邦这一句话,抛出来的便是往后真正能攥在自己手里的盼头。 人群里议论声立时高了数倍。 有人还在说谢长风那一绊腿如何快,有人在低声议论陈素那一摔竟比男人还利,有人咬死了林昭和谢长风其实还没分出上下,也有人已开始掰着手指算,若真人手一把手弩,清河村往后该是何等光景。 巧娘站在人群后头,脸上余红未消,眼里却也亮得惊人。许青禾则挤在前头,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许三槐慢慢吐出一口气,望着场中这些年轻人,眼神竟也复杂得很。 周厚德更是站在人群中央,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今日在县里奔走半日,听了许多官面上的话,也见了许多冷脸和推诿,心头本还压着块石头。可眼下站在这打谷场里,听着耳边这乱哄哄、热腾腾的人声,再看着眼前这些人,他心里那块石头竟像也被一点点挪开了。 林昭却没跟着众人一道出声。 他只站在那里,目光慢慢扫过打谷场,扫过那些青壮、妇人、孩子,扫过许三槐、里尔、周厚德,也扫过谢长风、陈素和马振邦。 人有了。心气也起来了。连往后要走的路,似乎都隐隐有了些模样。 从这一晚起,清河村便不再是昨日那个只能缩在墙后等死的清河村了。 第13章 让清河 打谷场的人散尽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村里人一路走一路还在说着方才那几场较量,可周厚德却没多言,只把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和许三槐几个叫去了许家。 里尔和许青禾也跟了来,巧娘在一旁帮着添灯倒水。待众人坐定,周厚德便从怀里摸出那张验马公据,放到了桌上。 “验马公据。”他道,“今日俺也去县里跑这一趟,旁的还在磨,这个倒先开下来了。往后这些马若拿出去卖,明面上总算有了来路。” 林昭看了一眼,道:“县里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周厚德苦笑,“乱成这样,谁也不愿多沾手。俺赔了不少话,才算把这事勉强说顺。” 他顿了顿,又道:“俺这一趟去县里,风声也没瞒住。陇城寨那边的慕恩,听说咱们手里有西夏战马,私下递了话过来。” 谢长风挑了挑眉:“这么快?” “战马这种东西,哪瞒得住。”周厚德叹了口气,“他先问了马的来路,听说是村里人拿命夺回来的,便开价三十贯一匹。” 马振邦顿时皱眉:“三十贯?他这是压价。” 周厚德点头道:“是压价。可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卖给他,省事;若自己带着马往外走,路上出了事,可别怪旁人没提醒。” “一边吓唬一边压价。”谢长风嗤了一声。 许三槐这时才开口:“吓唬归吓唬,话却不全是假。秦州离这儿一百二十里,带着马去不易,卖了马再带着钱粮回来,更不易。” 周厚德道:“俺打听了,若能运到秦州,一匹战马卖到七十贯上下不难。” 屋里一时静了静。 三十贯,七十贯。这一来一回,中间差的便不是小数目了。 半晌,林昭开口道:“去秦州,走哪条路?” 周厚德抬头看向他。 林昭神色平静,只继续问道:“沿途有什么寨子,哪几段最险,哪里常有散兵流匪,秦州如今粮、盐、铁料、药材又是什么行情,里正可打听过?” 周厚德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将自己在县里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山路、荒道、驿路、乱兵,连秦州城里粮盐药材和铁料的价钱,也都大略说了一遍。 几人听完,心里都明白过来——这趟若真走,难的便不只是卖马,而是如何平平安安走这一来一回,再把买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许三槐沉声道:“俺说句老成话。卖给慕恩,价是低,可总归稳。若自己跑秦州,钱虽多,路上却未必能稳稳拿回来。” 周厚德也点头:“俺心里,也是这个意思。三十贯虽低,总比落空强。” 谢长风没接话,只看向林昭。 陈素坐在一旁,也始终没出声。 林昭沉吟片刻,道:“这马,还是要亲自带去秦州。” 这话一出,周厚德和许三槐都抬起了头。 林昭道:“若只为尽快把马脱手,三十贯卖给慕恩也未尝不可。可清河村缺的,不只这一笔钱。粮、盐、药材、铁料、木料,都要备。我们这一趟若只是卖马,往后还是两眼一抹黑。秦州什么情形,路上什么情形,外头乱到了哪一步,都得亲眼去看看。” “差的也不只是几匹马的钱,”他顿了顿,“差的是清河村往后喘气的本钱。” 许三槐缓缓道:“这么说,这趟秦州还真非去不可了。” “得去。”林昭点头,“而且不能只看眼前这一趟。” 周厚德低声问道:“林公子,你是不是还看出了什么?” 林昭道:“童贯抽军攻辽,朝廷顾北边,顾不上西边。誓表还在,西夏朝廷未必会立刻兴大兵,可底下那些部落、散骑却未必会安分。清河村挨着边,昨日那样的祸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林昭继续道:“所以村里能战的青壮,得尽快挑出来。得有巡守、哨位,得修土墙,清村口,归拢刀、弓、皮甲和马具。我去秦州这几日,村里不能空着。王浩川留村练人,马振邦盯村口和墙头,许叔负责拢人、修墙、补哨。” 许三槐点头:“俺能办。” 马振邦道:“我这边也没问题,就是还缺不少东西。” “所以才要去秦州。”林昭道。 马振邦接道:“雷响弩眼下就别想了,没那条件。可手弩能先做。” 周厚德一怔:“手弩?” “嗯,不大,近身最好用。”马振邦比划了一下,“现在工具粗,机括也得慢慢磨,眼下最多一天出一把,等头几把做顺了,后头还能快些。” 林昭点头:“那就先做。能早出一把,村里便多一分底气。”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道:“不过,只守一个清河村,不够。” 屋里几人都是一怔。 周厚德下意识问道:“林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昭道:“清河村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往后若想站稳,不能只靠这几面土墙。州县、边寨、官面上的消息,总得慢慢有自己的来路。人脉、消息、身份,也都得一点点铺起来。” 他顿了顿,平静道:“我们得在大宋朝廷里安个自己人。” 屋里顿时静了。 巧娘添水的手微微一顿,许青禾也睁大了眼。连周厚德都愣了半晌,没接上话。 林昭继续道:“王浩川走文路,比一直留在村里更有用。回头我会叫他准备科举,先把这条路看起来。” “科举?”周厚德这才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涩。 许三槐也闷了半晌,才低低道:“咱这村子,往后是真不能再按老法子过了。” 陈素这时开口道:“长远归长远,眼下还是先把村里这口气续住再说。” 林昭点头:“不错,这些都是后话,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 他说着看向陈素:“我去秦州这一趟,你那边缺什么,出发前列个单子给我。” 陈素应道:“药材、麻布、细针、陶罐、烧酒,都缺。我明日理清给你。” 马振邦也道:“我这边也得列。铁料、筋角、胶、细锉、小钻,还有硝石,能捎多少捎多少。” 谢长风听得直皱眉:“我去,马还没卖呢,钱花没了?” 马振邦道:“你要不乐意,那我跟林昭去。” “我呸。”谢长风立刻顶了回去,“你留下守村去。” 这回连许青禾都低头笑了起来,巧娘站在灯影下,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林昭没理会两人拌嘴,只继续把事往下定。 “我亲自去秦州,谢长风同行。另外再挑十个村里人,来回约莫七日。”他说着看向许三槐,“里尔多半要去,今日那大河我看着也行。其余的人,明日我再过一遍,看脚程、胆气和家中拖累,再定。” 许三槐点头:“俺心里也有几个人,回头一道商量。” “两把手枪我带走,令外三把和微冲留村。”林昭又道,“马振邦掌一把,王浩川那边一把,剩下一把留作底牌。不到真要命的时候,谁也不许乱开。” 周厚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一去七日,若村里真又来了人,怎么办?” 林昭答得很干脆:“先守,不追。有敌情先报,妇孺先收,伤者和孩子都往祠堂和里头院子集中。土墙、哨位和村口先顶第一波。若真到了逼不得已,再动枪。只要人不乱,总比昨日强。”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许三槐先站起身:“俺明早就开始拢人、看墙。” 马振邦也跟着起身,嘴里还念着木料、机括和铁料。陈素只道了句“我先回祠堂看看伤者”,也起身往外走。 众人陆续出了门。夜风一吹,屋里那股闷气也散了。 谢长风本也跟着往外走,像是总算能回自己那边院子歇一晚了。谁知刚到门口,巧娘她娘便提着灯迎了上来,笑道:“谢公子,俺那边炕还热着,锅里也温着汤。今夜还过去歇吧。” 众人脚步都顿了顿。 巧娘立在她娘身后,低着头,耳根却已悄悄红了。 谢长风脸一黑:“我院子都收拾出来了,还过去做什么?” 巧娘她娘笑呵呵道:“院子是收拾出来了,可你那边被褥都还没晾透吧?俺这边现成的,不比你回去瞎折腾强?” 马振邦立刻咧嘴道:“我看也是,谢大公子还是过去吧,省得半夜冻醒。” 谢长风回头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可嘴上虽硬,人到底还是去了。夜色里,几人望着他的背影,都不由笑了笑。 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许家院里也慢慢静了下来。 林昭本也欲走,谁知刚到门口,周厚德却忽然在后头叫住了他。 “林公子。” 林昭回过头。 周厚德站在灯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俺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许三槐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 屋里只剩林昭和周厚德两人。 周厚德没有立刻开口,只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验马公据。今晚说过的话,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里又过了一遍。 卖马,秦州,采买,土墙,青壮,手弩,西夏后患,还有那句叫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的“科举”。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老了。 至少在看后头这件事上,他是真的老了。 他今日去县里,想的不过是怎么把这几匹马换成钱,怎么先把眼前这一阵撑过去。可林昭坐在这里,想的却是清河村往后怎么在这乱世里站住脚。 周厚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林公子,”他嗓音发哑,“我今夜听你这一番话,才算真明白。我这把年纪,跑跑腿,磨磨嘴皮,替村里压一压人头户事,兴许还行。可真要往长远上谋,我是不成了。” 林昭看着他,没有作声。 周厚德苦笑了一下,道:“往后村里的大事,你来拿主意吧。我不是撂担子不管。只是你若不嫌我碍事,我就退到后头,替你把村里这些老人、户头、杂事先拢住。你要人,我给你叫;你要办事,我给你传话。可这村子往后怎么走,我看,还是得听你的。” 林昭沉默片刻,才道:“里正言重了。村里的人头户事、老人情面,我半点不熟。往后真要往前走,这些还得靠你撑着。” 周厚德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才稳了些。 林昭又道:“只是既走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推。清河村往后该怎么走,我会尽力。” 周厚德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在林昭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便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待他出了门,屋里便真正只剩林昭一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沉下去。方才屋里的人声、灯影、热气,到这时都已退尽,只剩下一片安静。 林昭没有立刻回去。 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验马公据上,心里盘的却早已不止是几匹马。 去秦州带谁,走哪条路,路上会不会撞上散兵流匪;马卖了,先买粮还是先买药,铁料和筋角能不能凑齐;马振邦那边的手弩几时能做出来,王浩川留村练人能不能压得住场;这七日里,若西夏散骑当真再来,村里靠现有的土墙和三把枪,究竟能不能顶住第一波。 再往后一些,便是更远的事。 王浩川的科举路,该从哪里起头。清河村往外伸手的第一步,该伸向哪里。州县、边寨、官面上的消息,往后又该从什么地方慢慢接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自这一夜起,终于在他心里慢慢拧成了一股。 清河村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能缩在墙后等死的清河村了。 可真要把这个村子从边地乱世里一点点拽出来,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第一支队伍 林昭想要的,从来不止一个清河村,要想在大宋这个年代站稳脚跟,不被别人掌握命运,就必须有自己的队伍。这个队伍,小,则独善其身,大,则兼济天下。 而自己的队伍要想强悍,就必须自己精心打磨。 天刚蒙蒙亮,三十五名定下来的青壮便已被叫了起来,跟着林昭五人往村外跑了一圈。 这一趟下来,等再回到打谷场时,众人早没了出门时那点精神。有人弯着腰直喘粗气,有人两手撑着膝盖,半天抬不起头来,也有人额头冒汗,脚下发虚,站都站不稳。 三十五个人就这么歪歪斜斜站在场上,有的还在偷偷揉腿,有的张着嘴换气,一眼望去,哪像什么乡勇,分明还是一群刚被拎出来的村汉。 这时候天色也已渐渐亮开了。村里早起的人陆续出了门,见打谷场上这样一副阵仗,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老人背着手站在远处,妇人借着挑水、扫院的工夫往这边瞟,连几个半大的小子也凑在边上,伸长了脖子往场中看。 林昭站在前头,看了众人一眼,才开口道:“从今天起,你们三十五人,便算清河村的乡勇。 这话一落,场上顿时静了些。 不少人昨夜便已隐约听见了风声,可真到此刻由林昭当众说出来,意味便完全不同了。 林昭继续道:“乡勇不是厢军,更不是禁军,也不是脱了农事另养的一班人。农时照旧下地,闲时操练,轮值巡守,遇警报信。村里若再有事,你们要先顶上去。” 众人听着,都没作声。 林昭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稳:“既做了乡勇,往后便不是只顾自家门前那一亩三分地。村里有警,你们要先到;村里有敌,你们要先上。要守的不只是自己一家一户,是整个清河村。” 这几句话一出,场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变。 林昭却没停,继续道:“所以乡勇既立,规矩也得先立。没有规矩,练得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说到这里,才将“乡勇十戒”一条条说了出来。 “其一,有令必行。” “其二,有警必至,不得推诿。” “其三,不得临阵擅退。”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顿时有个年轻后生脸色微微发白,连原本挺直的腰背都不自觉塌了半寸。 林昭却像没看见一般,继续往下说道: “其四,不得借乡勇身份欺压乡邻、生事惹祸。” “其五,不得泄露巡守、哨位安排。” “其六,不得酗酒误事。” “其七,不得侵占公用刀弓器械。” “其八,同伍相顾,不得见险自顾。” “其九,农时不误农,守时不误哨。” “其十,凡在乡勇之列,便要守乡勇之责。” 十条规矩说完,场上愈发安静,先前那点刚冒头的热气,也早被压了回去。 有人暗暗皱眉,也有人低头不语,显然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乡勇”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时,林昭才缓缓开口道:“不过,村里也不会让你们白担这份责。” “从今往后,乡勇每月月钱一百文,朝廷徭役一概免去。” 林昭这话出口,场上先是一静。 紧接着,三十五人里便有人猛地抬起了头,连外围站着看热闹的村人都跟着动了动。 一百文不算小数。县尉下的专职弓手月俸才200文,但乡勇可以种自己的地,只在闲时操练,还有就是免徭役,每年又能省几百文. 边地村户,一年到头最怕的,除了灾年和刀兵,便是官差上门催丁催役。如今林昭一句话,等于一下替这些人卸去了极重的一层担子。 先前那股被十戒压下去的沉气,到了这时,才算又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也有人原本苦着的脸色一下松了几分。 林昭却没由着这股热气散开,只淡淡补了一句:“钱月月会发,徭役也会照规矩替你们顶下。可丑话也说在前头,谁若领了这份钱,却偷奸耍滑,遇事缩头,或借着乡勇身份在村里生事,那这钱,我能发,也能收回去;这乡勇身份,我能给,也能拿掉。”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我不要滥竽充数的人。”林昭看着他们,“你们既站在这里,便先把话听明白。乡勇不是谁都能做,也不是做上了,便能一直做下去。练得不好,要退;坏了规矩,要退;真到了事上顶不住,也要退。” 这一下,场上原本浮起的那点轻松顿时又收住了。 谢长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见众人神色变来变去,嘴角不由扬了扬,却到底没插话。 周厚德站在外围看着,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先立规矩,再压责任,最后才给好处。好处给了,却也没把口子放开。这样一来,场上这些人才不会只盯着那一百文和免役,而真把“乡勇”二字当回事。 林昭见众人都不再出声,便道:“今日先到这里。都各自回去吃口东西,一个时辰后,还是这里集合,下地。” 这话一出,场上众人都怔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抬起头来,像是没听明白。 谢长风站在一旁,嗤了一声:“怎么,当了乡勇,就真当自己是吃闲饭的了?农时不误农,这话方才没听见?” 场上顿时没人敢再出声。 林昭也不多解释,只道:“往后农时,乡勇一体下地;闲时,再一体操练。你们既拿月钱,也免徭役,那村里的活便更不能躲。清河村要养的,不是只会吃粮的闲汉,是能种地、能守村、也能听令的乡勇。” 这回,众人才算真正听明白了。 原来这乡勇,并不是把人单拎出来养着,而是把村里最能顶事的一批青壮拢在一起,平日照样做活,真到有事时,却能立刻拉出来顶上。 林昭扫了众人一眼,道:“都散了。一个时辰后,谁若迟了,明日晨跑加两圈。” 话音刚落,场上三十五人立刻散得飞快。 先前还个个腿脚发虚,这会儿一听能先回去吃东西,倒都像忽然有了劲。只是外围那些看热闹的村人却没急着走,仍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群四散回去的乡勇,神色各异。 有些人家原本只觉得这乡勇危险,不是什么好差事;可今日这一早看下来,心思却已渐渐不同了。 规矩是严,操练也苦。 可月钱是真的,免役也是真的。 更要紧的是,这三十五人并没被拎出来专门练着,照旧可以下地干自家的活。 这样一来,这乡勇的位置,倒像忽然没那么亏了。 一个时辰后,三十五名乡勇又重新回到打谷场。 这一次,林昭只简单点了个名,便叫众人一同下地。出了村口,到了地头,众人便各自散开,仍去忙自家的活计。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趟是一起去的,也一起回,彼此间已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约束。 起初,村里人还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一连几日下来,众人也渐渐看明白了。乡勇并不是把人单拎出来养着,农时照旧种自家的地,闲时才集中操练。如此一来,那每月一百文月钱和免去的徭役,便实实在在成了额外的进项。 原先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家,心思便慢慢活了。 起初只是拐弯抹角地问。 有人装作无意,在地头碰见林昭时提一句:“我家二小子其实身子骨也不差,前几日就是他娘舍不得,若如今还缺人,我家也能再出一个。” 也有人在许三槐跟前赔着笑脸,说自家后生胆子不小,真练起来,未必就比先前挑中的那些差。 林昭一概没松口。 许三槐在旁边听得多了,终于皱着眉开了口:“先前挑人时不来,如今看见好处了再想进,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原还陪着笑的人脸上顿时都有些挂不住了。 可人心既动了,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压下去的。 那些人见林昭这里说不通,许三槐那边又挡得硬,转头便去找了周厚德。 周厚德起初也不肯应,只说人是林昭定的,规矩也是林昭立的,自己不好插手。可架不住乡里乡亲一拨一拨地上门,有老人来讲情,也有妇人来陪笑,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一句——先前没想明白,如今想明白了,总不能眼看着别人领月钱、免徭役,自家却什么都赶不上。 被磨了几日,周厚德到底还是来找了林昭。 林昭正站在打谷场边,看着那三十五人练站队。 几日操练下来,众人的样子总算比最初强了些。虽还谈不上齐整,可至少听见口令时,不至于再乱成一团。 周厚德在场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上前来。 林昭看了他一眼:“里正有事?” 周厚德干咳了一声,神色有些讪讪的:“是有个事,俺来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顿,才苦笑道:“这几日,村里有几户人家老来磨俺。说先前是他们没想明白,如今看着乡勇这边不误种地,还有月钱,徭役也免了,心里就活了。家里还有几个娃,也挺壮实的,想再送一个进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臊,忙又补了一句:“俺知道,这话本不该俺来说。先前挑人的时候他们不来,如今见着好了,又回头来张口,确实不像话。可乡里乡亲的,天天抬头低头见,俺这边也不好把话撅得太硬。” 林昭听完,沉吟了片刻,才道:“里正的意思,是想再补几个人?” 周厚德忙点头:“俺也不是说非得收多少。若真还能挑,就再看几个。中不中,还照你的规矩来。”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再看一回。但只补五个。还是看身子骨、看胆气、看家里拖累。若不合适,谁来说都没用。” 周厚德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成,成。有你这句话,俺回头也好堵他们的嘴。” 林昭却又淡淡道:“这回是补人,不是开口子。以后再有人拿情面来磨,里正也替我把话先说在前头。乡勇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周厚德神色一正:“俺明白。”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前几日,村里人还嫌乡勇危险,不肯轻易送人;如今见有月钱、有免役,一个个便又赶着往里钻。说到底,人心趋利,本也不稀奇。 可也正因如此,这道口子才更不能轻易开大。 第二天一早,打谷场上站着的人,便已从三十五变成了四十。 自那夜林昭提了“科举”二字后,王浩川嘴上虽没多说,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事。 只是记着归记着,真要往下走,头一件拦在眼前的,便是书。 村里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王浩川便只能跟着周厚德进了趟县。明面上是帮着办些杂事,实际上,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一趟最要紧的,还是替他看看书,顺便打听打听科举的门路。 县里那家书铺不大,门脸也旧,进门却一股纸墨味。王浩川站在书架前,看着上头那些经义注疏,心里先热了一下,可等掌柜报了价,脸色便慢慢僵住了。 一本两本还罢了,真要按科举路子走,缺的却绝不止这一点。王浩川默默算了算,便知眼下根本买不起,只得把那点心思压下去,转而问起县里可有塾师、近年解试大略考些什么、若要下场,又需哪些保结文书。 掌柜起初还懒洋洋答着,待听出他们是真想让人走科举路,眼里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周厚德赔着笑,在旁边帮着搭话。王浩川则把几本紧要书目的名字一一记下,准备回去再想法子。到末了,两人到底一本书也没买,只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见他们走远,伙计望着门外,小声问了一句:“掌柜的,清河村那地方,也有人想着走科举路?” 掌柜拨了拨算盘,头也不抬地道:“边地村户,倒也真敢想。”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书没钱买,心气却不小。” 书铺一角,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原正低头翻书,听到“清河村”三个字,动作微微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来,望着门外那两道背影,温声问道:“你们方才说,那二人是清河村的?” 伙计一怔,忙道:“正是。一个是那村里的里正,另一个年轻些,像是读过书的。” 那中年人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多问,只是目光仍停在门外,许久未收。 第15章 为钱所困的王浩川 王浩川在后世,本就是个极能读书的人。家境所限,他考进了国防科技大学,本科学外交,研究生却又硬生生跨去读了情报学。一个文科出身的人,能一路考进偏理科的专业,其中吃过多少苦、下过多少笨功夫,外人很难说得清。也正因如此,林昭那夜将“科举”二字点到他头上时,他虽头皮发麻,却并未真的生出退意。如今不过是从后世考场,走到了大宋科场。对王浩川这样的人来说,最难的从来不是学不会,而是还没开始学。 王浩川跟着周厚德从县城回来后,才真正明白,科举这条路,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轻易走的。 无他,太费钱。 书要钱,纸要钱,笔墨要钱,真到了下场时,保结、盘缠,样样都是钱。王浩川先前只当科举难在文章,进了一趟县城才知道,文章还没开始做,银钱这道门槛,便已经先横在了眼前。 他把那张记着书名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脑仁发紧。半晌后,王浩川把纸一收,起身去找林昭几人。 人刚到,话也不绕,张口便是两个字。 “给钱。” 屋里先是一静。 谢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乐了:“孩子高考,底气就是足啊?” 王浩川脸都不红,只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书要买,纸笔要备,这些不要钱?你们几个既把科举这活派给我了,总不能真叫我空着手去考吧?” 这话一出,几人都各自动手摸了摸身上。结果翻来翻去,桌上也只凑出几枚可怜巴巴的铜钱。 王浩川盯着那点铜板,脸都木了:“就这?你这是想让我看看铜钱的样子吗,我看过了。” 林昭这时才抬了抬下巴,朝院外示意了一下。 “钱不是没有。” 王浩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匹战马拴在院外,顿时一愣:“马?” 林昭点头:“那不都是钱。” 王浩川顿时噎住,半晌才道:“那还没变现呢。我现在就要买书,总不能把马牵进书铺,跟掌柜说,来,给我换两本《论语》吧?” 这话一出,谢长风当场笑出了声。 陈素却已淡淡开口:“若只是先弄些现钱,山里有药材。” 马振邦也跟着坐直了些:“卖药来钱慢。我倒能画个家具样子出来,找木匠做了,拉去县里卖。” 谢长风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一拍腿:“我有个更快的办法,我干脆蒙上脸,去县城替你们抢个大户回来?” 屋里顿时一静。 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眼神一个比一个古怪,像在看个傻子。 林昭看了他一眼,终于拍了板。 “抢大户就免了。药可以采,家具也可以做。先把现钱弄出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昭点了头,陈素便带着整支乡勇小队进了山。 她认药,旁人出力,一路走走停停,专挑那些常见又值些钱的药材下手。三四十号人一散开,效率顿时比昨日空想时高了不知多少。林昭和马振邦在前头开路,谢长风背着篓子跟在后面,嘴里抱怨个不停,手上却半点没慢。王浩川原本最不擅长这个,可一想到那几本贵得吓人的书,也只得咬着牙跟着忙活。 这一趟折腾下来,众人竟真采了五十来斤药材。 这数目已不算少,可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显得认药这事不简单。若不是陈素带着,换了村里旁人进山,便是瞧见了,多半也只当寻常野草,哪里认得出什么能卖钱、什么不能卖钱。 众人看着那一堆药材时,脸上都多少有些新鲜神色。对王浩川来说,这些药材卖出来的钱,未必够买几本书;可对清河村这些靠地里刨食的人来说,若真能摸清门道,往后农闲时进山采药,一日能换上几十文,已算是个额外的进项了。 药材采齐后,众人也没耽搁,当天下午便装了车,叫王浩川带着两个村民拉去县里卖。 进县之后,去药铺要先路过书铺。 王浩川远远看见那间铺子,掌柜的正站在门口擦拭牌匾,脚下不由慢了一下,走过门前时,笑呵呵打了个招呼:“掌柜你好啊,我先去卖药,回头再来买书。” 书铺掌柜闻声抬起头来。见是他,目光先落在车上那堆药材上,又落回他脸上,很是有些意外 王浩川也没多停,打过招呼后,便拉着车继续往药铺去了。 药铺掌柜翻检了一遍车上的药材,挑挑拣拣,又压了压价,到最后,五十来斤药材,统共也只卖了一贯钱出头。 钱拿到手时,王浩川心里先是一松,可等他把那一贯钱握在手里掂了掂,想起书铺里那些经义注疏的价钱,胸口那点刚松下去的气,又慢慢堵了回来。帮他拉车的两个村民却都看直了眼。半日工夫便换回一贯多钱,这在他们看来,已是极难得的进项 但对于王浩川,这一贯钱,看着不少,真要拿去买书买纸,却还是远远不够。 可来都来了,他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又去了书铺。 掌柜见他果然回来,脸上倒先带了几分笑:“小哥儿回来了?药卖得如何?” 王浩川勉强笑了笑:“卖了一点,先来买几本书。” 掌柜点点头,也不多问,只道:“先前记下的书目,可带着呢?” 王浩川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摸了出来。掌柜接过去看了看,便转身去架上取书,又顺手替他拣了纸笔,一并放到柜上。 “都是你眼下用得着的。”掌柜拨了拨算盘,笑着报了价。 王浩川听完,心里便是一沉。 先前刚到手时还觉得沉甸甸的一贯钱,转眼便去了大半。他站在那里,手指在钱串上摩挲了两下,到底还是把钱递了出去。 等掌柜把找回来的那点散钱推到面前时,王浩川心里那口气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怀里倒是有书了,可也仅此而已。 先前记下来的那一串书名,到如今也不过只买回来最前头几本。至于后面的纸墨、旁的注疏、再往后的花销,依旧像一块块石头似的压在前头,半点没挪开。 掌柜见他把书小心收进怀里,还笑着多说了一句:“读书是长事,急也急不来。先买紧要的,往后再慢慢添置便是。” 这话本是宽慰,可王浩川听在耳里,却只觉得那几本书愈发重了。 等出了书铺,街上的热闹声重新涌进耳中,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忽然觉得这几本书比方才在柜上时还要重得多。 身后跟来的两个村民却还沉在先前那一贯多钱的震动里,见他出来,忙凑上来问:“王公子,买齐了没?” 王浩川脚下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差得远呢。” 那两个村民听得都是一愣。 在他们看来,一早上进山忙活,半日工夫便换回来一贯多钱,已经是极大的进项了。可到了王浩川这里,竟连几本书都买不齐。 其中一人忍不住咂了咂嘴:“这读书……也太费钱了。” 王浩川没接话,只抱着书上了车。 一路回村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书单。先前在县里时还只是觉得贵,如今真把钱花出去,才算知道这“贵”字到底有多压人。 一贯钱,对清河村这些靠地里刨食的人来说,已不是小数。可若放到科举这条路上,却连个开头都未必算得上。 等回到村里,天色已近傍晚。 他抱着刚买来的几本书,脸色却并不好看。才刚进村口,便被马振邦拦了下来。 马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道:“小子,垮着个脸干什么?是不是买书的钱不够?” 王浩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马振邦嗤地一笑:“这还用想?药材那东西能卖几个钱?赚钱靠女人哪行啊,走,跟我来,马爷给你看个好东西。” 王浩川被他说得起了几分好奇,便抱着书跟了过去。 马振邦一路把他带到村里木匠家。才一进院,王浩川便看见院子正中摆着一把椅子。 那椅子模样有些古怪,乍一看像是躺椅,可细看之下,下面却不是寻常四条直腿,而是两道弯木,前后微翘,倒像是故意要让人坐上去摇晃似的。 王浩川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躺椅?” “什么躺椅。”马振邦立刻纠正他,神情里满是得意,“这是摇摇椅。躺椅这东西,大宋未必没有,可我这个不一样。” 王浩川听得心里一动,走上前去,低头打量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也越看越觉得喜欢。下一刻,他干脆把怀里的书往旁边一放,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还顺手用力晃了两下。 “哎,哎!”马振邦脸色一变,赶紧扑过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你轻点!我的小祖宗,这个还不是成品,你别给我弄坏了!” 王浩川被他拽得站起身来,满脸不乐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啊。” 马振邦却顾不上跟他斗嘴,只围着那椅子转了一圈,像看宝贝似的看了两眼,这才道:“这就是个粗样,还得细细打磨。等做好了,你的科举钱,说不定就要着落在它身上。” 王浩川听得一怔,转头又看了那椅子一眼,这回倒没再乱动。 接下来的两天,马振邦几乎一直泡在木匠家里,从早到晚,连吃饭都顾不上安生。那木匠起初还觉得他是在胡闹,可等样子一点点改出来,心里也慢慢起了兴趣,跟着一道琢磨起来。 第三天一早,晨练刚结束,马振邦便急忙拉着王浩川又去了木匠家。 院子正中,那把椅子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用的是陇山一带常见的榆木,素漆浅褐,木纹粗朴,并无多余雕饰。整把椅子看着并不精巧,反倒带着一种拙实的味道。只是下面那两道弯木已磨得圆顺,椅背和扶手也都定住了形,风从院里吹过时,椅身便会微微轻晃,看着便让人心痒。 王浩川走上前去,慢慢坐下,试着前后摇了摇。 椅子自然还算不得多么精细,边角处甚至还能摸出几分粗糙来,可那种熟悉的舒适感,却一下就回来了。整个人往后一靠,随着椅身轻轻晃动,胸口原本压着的那股闷气,竟也跟着散开了几分。 药钱只够买几本书,那股无力劲,这两天他一直没压下去。可如今看着这把摇摇椅,他心里倒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盼头来。 若这东西真能卖出去,他后头的书钱,未必就没有着落。 马振邦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得意得几乎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怎么样?” 王浩川点了点头,这回倒没跟他抬杠:“像回事。” 马振邦顿时乐了,当即叫来两个村民,把那把椅子小心抬上了车。 林昭没让去太多人,只点了前日跟着王浩川去县里卖药的那两个村民,让他们一并跟着照看,其他人则照旧留在村里操练乡勇。 临走前,马振邦还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椅背,叮嘱道:“都给我轻着点,这可是咱们第一把样货。” 一行人拉着车进了县城,径直往卖木器的街上去了。 县里卖木器的铺子共有两家,王浩川挑了其中门脸稍大的一家,把车停在门前,自己先上去搭话。 那铺子掌柜原本正坐在里头喝茶,见几个乡下人拉着一把椅子上门,先是皱了皱眉。待听明白他们是来卖木器的,这才放下茶盏,慢慢起身,绕着那把椅子转了两圈,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古怪。 “你们说,这是什么?” “摇摇椅。”马振邦答得胸有成竹。 掌柜嘴角抽了抽:“我自然知道是椅子。可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一把寻常躺椅罢了。” 王浩川在旁边听了,倒也不急,只笑了笑:“掌柜的,这东西妙不妙,光看可看不出来。你得坐上去试试,才知道它和寻常椅子有什么不同。” 掌柜失笑,摇头道:“我开铺子这么些年,什么桌椅没见过?你这东西看着便不正经,摆在店里都嫌占地方。” 这话一出,跟着来的两个村民都不由有些发窘。 王浩川却仍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多争,只转身走了过去,理了理衣摆,在那摇摇椅上稳稳坐了下来。 下一刻,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昨天才买回来的《论语》,轻轻翻开,半靠在椅背上,一边随着椅身前后摇动,一边晃着脑袋念出了声: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这一坐、一摇、一念,原本还寻常不过的店门口,竟一下子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新鲜意味。 街上行人本在匆匆来去,听见这边有读书声,又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古怪木椅上轻轻摇晃,顿时都忍不住慢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有人先停了,有人便也跟着停了。 不多时,木器铺门前便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是什么椅子?” “还会晃?” “看着倒新鲜。” “那后生坐得倒自在。” 就连方才还一脸不以为意的掌柜,也不由收了轻慢神色,背着手站到了门边,眯着眼细细往外看去。 而坐在椅上的王浩川,仍不紧不慢地摇着,手里捧着书,口中缓缓诵读,竟像全没把周围那些目光放在心上一般。 第16章 文翰初见狄申 王浩川仍半倚在那把摇摇椅上,手里捧着《论语》,口中缓缓诵读。街上行人本只是路过,见这般景象,都不由慢下脚步,渐渐地,木器铺门前便围起了一小圈人。 那掌柜原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此刻见人越聚越多,神色也不由认真了几分,背着手立在门边,眯着眼往外瞧。 而就在不远处,狄申也正从书铺中缓步出来。 方才临出门前,书铺掌柜还笑着拿这事当个新鲜话说:“前几日那清河村来的年轻人,不是拉药来换书么?今日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怪椅子,正在前头木器铺门口坐着卖呢。倒是个不肯认穷的。” 狄申听了,脚下便顿了一顿。 “还是那人?” 书铺掌柜笑道:“正是。先前卖药材,今儿又卖木器。瞧着年轻,心气倒不小。” 狄申没再多问,只抬眼朝街那头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往木器铺方向去了。 待走近了,狄申先看见的,并不是那把椅子,而是椅上坐着的王浩川。 年轻人衣着寻常,面目也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可偏偏神情沉得住。手中一卷《论语》,口中不徐不疾,随着椅身轻轻摇晃,竟硬是把这街边闹市坐出了几分书斋读书的味道来。 狄申看了片刻,目光这才落到那把椅子上。 那椅子用的是陇山一带常见的榆木,素漆浅褐,木纹粗朴,并无什么雕花饰纹。若只论做工,其实还算不得多么细巧,可偏偏底下那两道弯木做得巧,椅背后倾,扶手宽平,人坐其上,便能前后轻轻摇晃,与寻常木椅全不相同。 狄申站定片刻,忽然开口道:“这椅子,倒有些意思。” 他这一出声,围观的人便都下意识让了让。 王浩川闻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便服,气度温沉,虽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沉稳。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合上书页,自椅上起身,拱了拱手道:“叫先生见笑了。” 狄申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那椅背,问道:“此物何名?” 王浩川答道:“摇摇椅。” 狄申念了一遍:“摇摇椅。” 他又问:“是你所制?” 王浩川摇头道:“不敢掠人之美。样子是我同伴画的,我不过借来坐一坐,也替他卖一卖。” 狄申听了,倒笑了笑:“你这‘卖一卖’,卖得颇有章法。” 王浩川也笑:“总得叫人先看见它的妙处。” 狄申闻言,不再多说,只微微撩了衣摆,在椅上坐了下来。 椅身轻轻一沉,随即前后摇了两下。 狄申原本神色平常,坐实之后,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并未立刻起身,只靠着椅背,任那椅子又轻轻晃了两回,这才低头看了看扶手和弧木,眼底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木器铺掌柜在旁边看得心里一跳。 他方才见这中年人走近时,便觉有几分眼熟,此刻再细看两眼,脸色顿时变了,脱口便道:“您是——” 话才出口一半,狄申已抬眼淡淡看了他一下。 那掌柜后半截话顿时咽了回去,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狄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转头问王浩川:“此椅欲售几何?” 这话一出,不止围观的人,连那两个村民都下意识屏住了气。 王浩川心里也是一跳。 来县城之前,他们几个人其实并未真定死价钱,只想着先让人看,再慢慢试探。此刻见眼前这人不像寻常闲汉,王浩川心一横,索性狠了狠心,开口道:“八贯。” 这数字一出口,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低低“嘶”了一声。 八贯,已不是个小数目了。 木器铺掌柜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王浩川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敢喊得这样高。那两个跟来的村民站在一旁,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价钱高得吓人。 可狄申听了,却只点了点头,对身后随从淡淡道:“付钱。” 那随从立时上前,从怀里取出钱来,数足了八贯,递到王浩川手中。 钱一入手,虽是交子也感觉沉甸甸的。 王浩川低头看着掌中那钱,一时竟有些没回过神来。他方才喊价时,本是存了让对方还一还的心思,哪料到这人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把钱付了。 狄申却像只是随手买下了一件合意之物,起身后只又看了王浩川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论语》上略停了停,这才温声道:“我见你方才街边读书,颇有几分静气。若不嫌叨扰,便随我去前头茶楼坐一坐,如何?” 木器铺门前顿时又静了一瞬。 那铺子掌柜低着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翻起了浪来——这位竟主动邀人喝茶? 王浩川也微微一怔。 眼前这人来得突兀,买椅也买得痛快,如今又主动邀茶,若说只是因这把椅子生了兴趣,未免也太过热心了些。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眼下本就急着摸清科举门路,眼前这人气度不凡,言谈之间又不像寻常富户,若能结交,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这一瞬,他心里已转过了几个念头。 下一刻,王浩川便拱手道:“先生既不嫌我粗浅,我自当奉陪。” 狄申笑了笑:“请。” 说罢,他转身便往街对面的茶楼去了。 王浩川将那八贯钱收好,又把怀里的书拢了拢,这才跟了上去。那两个村民站在原地,早已看得发愣,直到二人进了茶楼,才面面相觑,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茶楼二层临窗,视野颇阔。 狄申拣了个清静位置坐下,待茶上来后,先抬手示意了一下:“坐。” 王浩川依言落座,心里虽仍带着几分提防,面上却尽量从容。 狄申看着他,先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只是闲谈:“方才街边人多,不便细问。敢问小友,高姓大名?” 王浩川拱手道:“免贵,姓王,名浩川。” 狄申点了点头,又问:“可有表字?” 这一下,王浩川倒真顿了一顿。 他如今这副身子,年纪尚轻,按大宋规矩,未及冠而无字,其实也说得过去。可眼前既是个讲究人,若只干巴巴说一句“没有”,总觉少了点什么。念头一转,他当即拱手答道:“未及冠,本无表字。若先生见问,姑且以‘文翰’自号。” 狄申听了,轻轻一笑:“文翰。倒也贴切。” 说罢,他又抬眼看向王浩川,温声问道:“那不知文翰,籍贯何处?” 王浩川略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学生本非中土之人,家乡在极西之地,去此万里之外。彼处部族杂居,风俗殊异,汉人亦在其中。后来因缘际会,与几位同伴一路流落至此,恰逢清河村有难,便出手帮了一把,也因此在那边暂且安了身。” 狄申原还端着茶盏,听到“极西之地”时,眉头已微微蹙起,似在心中思索大宋疆域之外何处有此所在;可待听到后半句,他手中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清河村?” 他抬头看向王浩川,神色终于第一次真切地变了变。 “你说的,可是前些时日遭马匪侵扰、后来又斩首二十八级的那个清河村?” 王浩川点头:“正是。” 狄申眼中的讶异顿时更深了几分。 “如此说来,”他缓缓放下茶盏,“那几位助清河村破匪的人,便是你们?” 王浩川神色平静,答得也不张扬:“算是吧。我大哥如今在村里任社头,村中诸事,多由他主持。” 狄申看着他,片刻后,终于慢慢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这一笑,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之意,倒是淡了些,连语气都和缓了几分。 “如此说来,文翰倒不是寻常边村少年了。” 王浩川拱了拱手,只道:“不过是随人流落至此,侥幸活下来罢了。” 狄申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又问道:“既说你大哥叫你走科举这条路,那你从前读过些什么书?” 这话终于问到了正处。 王浩川心里先一定,略一沉吟,答得却并不张扬:“四书五经读过几遍,不敢言精熟;诸子百家,也只是略窥门径。史书里,《史记》《汉书》《后汉书》与《资治通鉴》,都曾翻看过一些。” 狄申抬眼看他:“《左传》呢?” 王浩川道:“也读过,只是读得不如经义多。” “《孟子》最重哪一句?” 王浩川几乎未作思索,便答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狄申点了点头,神色仍旧平静,又问:“那《大学》呢?” 王浩川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狄申听到这里,目光里总算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这些话若只是死记,自也能答,可答得这样快,这样稳,便不是临时装样子能装出来的了。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缓声道:“读书人多,能记住几句经义的人也不少。可若只会背书,终究还差着一层。你既说自己有意科举,那我便再问你一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看着王浩川道:“你读书,是为功名,还是为别的?” 这一问,看似寻常,其实最难答。 答为功名,未免浅了;答为圣贤,又未免空了。 王浩川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茶,片刻之后,才慢慢开口:“若说全不为功名,那是假话。人活在世,总得先有个立身之阶。没有这一步,许多话便说不出口,许多事也做不成。” 狄申听着,没打断。 王浩川继续道:“可若只为一身功名去读书,这书又读窄了。学生以为,功名不过是途径,不该是终处。人读书,到底还是该知道百姓如何活,国家如何治,天下又为何会乱。” 狄申眼底微微一动。 “哦?”他淡淡道,“那你觉得,读书人该做到什么地步,才算不负所学?” 王浩川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茶楼外街声隐隐,窗下人来人往,楼中却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缓缓道:“学生不敢说大话。只是从前读书时,曾见过一句,很是心折。” 狄申望着他:“哪一句?” 王浩川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段话一出口,狄申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盯着王浩川看了两眼,才道:“横渠先生之言。你既记得这句,可知其中最难处在何处?” 王浩川答道:“都难。” 狄申倒笑了:“你这话倒直白。” 王浩川也笑了笑:“因为确实都难。为天地立心,太高;为生民立命,太重;为往圣继绝学,要学问;为万世开太平,更不是一代一人之力所能成。学生不敢妄言自己将来真能做到哪一步,可若读了圣贤书,心里却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那大概也算白读了。” 狄申听完,久久未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道:“答得不算圆熟,却有几分真心。” 这评语不重,却比重重夸赞更见分量。 王浩川忙拱手道:“先生过奖。” 狄申却摆了摆手,又问:“既有此心,今岁秋闱,你可打算下场?” 王浩川一愣:“秋闱?” “自然。”狄申道,“你既想走科举,这一步总归绕不过去。” 王浩川迟疑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学生原是想走这条路,只是眼下才刚摸到门口,许多规矩还未弄明白。书不齐,门路也不熟,至于下场……更不知还需些什么。” 狄申看着他,缓声道:“保结、荐引,这些总是要的。你若连这些都不知,便算书读得再多,也未必下得了场。” 王浩川这回是真愣住了。 “还要人荐引?” 狄申见他这副神情,倒像是早有所料,唇边不由带出一点笑意:“看来你是真不懂。” 王浩川也有些尴尬,只得老老实实道:“学生确实是半路起意,许多事都还在摸索。” 狄申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若当真有意,保结荐引之事,我倒可替你留心。” 这句话虽说得平平,分量却一点不轻。 王浩川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下意识便站起身来,拱手道:“先生——” 狄申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这才继续道:“先别急着谢。我今日与你谈这些,也不过是见你这人有些意思,想多看一看。至于究竟值不值得荐,还得再看看。” 王浩川闻言,这才慢慢坐了回去,心里却已隐隐猜到,眼前这位“先生”,只怕身份比他先前所想还要重上不少。 狄申像是并未察觉他神色里的变化,只端起茶盏,淡淡道:“改日我会去一趟清河村。既看看你,也看看你那位做社头的大哥,和你那些同伴。”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抬,落在王浩川脸上,唇角微微一弯。 “能斩首二十八级的人,又能在边村练乡勇、卖药材、做木器,还想着送一个人去走科举路——” “我如今,倒真有些好奇了。” 王浩川听到这里,心头最后那点疑虑反倒散了。 他很清楚,到了这一步,对方已不是在随口闲谈,而是真正把清河村、把他们几个人都放进眼里了。 于是他起身,郑重拱手道:“清河村随时恭候先生。” 狄申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 一盏茶至此,也就差不多尽了。 又坐了片刻,狄申才起身离去。王浩川将人送到茶楼门口,眼见他带着随从下楼而去,背影沉稳,步子不急不缓,直到此时,才真正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一吐,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还在微微发热。 今天这一遭,从卖药到买书,从摇摇椅到茶楼问答,事事都像踩在绳上。可真走到最后,却像是忽然有一道门,在眼前开出了一条缝。 他正站在楼门口出神,身后忽有人急匆匆追了上来。 “王小哥!王小哥留步!” 王浩川回头一看,正是先前那木器铺的掌柜。 那掌柜跑得额头都见了汗,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客人出价八贯,买的是个新鲜,也是给你面子。可你这椅子,我瞧是真能卖。” 王浩川心中一动:“掌柜的意思是——” 掌柜咽了口气,飞快道:“你们若还能做,我这边愿意收。往后再做出来,不必你们自己上街吆喝,只管送到我铺里来。”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掌。 “五贯一把,我全收。” 王浩川盯着那只手,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第17章 清河村的财路 王浩川回村路上,自己都还有点发懵。 今天这一趟,起得是卖椅子的心,回去时却像把半条路都撞开了。 一进村,跟着他同去的那两个村民嘴便绷不住了,抢着把“八贯”“茶楼”“那位先生”这些字眼往外说。一个说那把椅子卖了八贯,一个说有位气度极不寻常的中年人当场买下椅子,又把王浩川请去茶楼吃茶,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没几句工夫,便把林昭几人都惊动了出来。 林昭、马振邦、谢长风、陈素都停下了手里的事,连一旁的周厚德也皱着眉头走近了些。 王浩川被那两个村民吵得头大,只得摆了摆手,道:“行了,别抢着说了,我自己来说。” 几人听得神色各异,也顾不上站在村口细问,索性一同回了住处院中。 待进了院子,王浩川先把怀里的书放到桌上,又从袖中摸出那八贯钱交子,放到桌子上。 院里顿时静了一瞬。 谢长风最先吸了口气:“还真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王浩川拍了拍桌上的书,语气里也终于带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椅子卖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把县城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进木器铺,到自己坐在门口摇椅读书,再到那中年人出手买椅、邀他去茶楼细谈,他尽量说得平稳,可院里几人的神情却还是一点点变了。 尤其当他说到那人问及清河村,又提起“斩首二十八级”时,站在旁边的周厚德眼皮便猛地跳了一下。 他面上仍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掀起了浪。 知道清河村,知道斩首二十八级,又能让县里铺子掌柜那般失态,还会主动请人去茶楼说话……这样的人,放眼县中还能有几个? 周厚德心里已隐隐猜到了那人是谁,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那点震动死死压在了心底。 待王浩川说完,才又补了一句:“那八贯,是那位先生当场买椅给的。可真正要紧的,不是这个。” 这话一出,林昭目光微动:“还有后话?” “有。”王浩川点了点头,“我从茶楼下来后,木器铺掌柜追着我出来,说那位先生出八贯,买的是个新鲜。可这椅子他也看中了。若咱们还能做,往后送去他铺里,他愿意五贯一把全收。” 这一下,院中几人神色都变了。 若说八贯还是撞上的一桩巧事,那这五贯一把全收,便是真正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了。 马振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一拍大腿:“我就说这东西能成。” 谢长风也跟着道:“八贯是运气,五贯收货才是财路。” 林昭却没急着接话,只看着桌上那八贯钱,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椅子继续做。” 他这一句出口,众人的心神便都被拢了过去。 “而且不能只做椅子。”林昭目光平稳,声音不高,却叫人听得分明,“木匠铺要扩,要有新的家具,手弩要改,往后若真要养乡勇、添器械、改农具、炼钢铁,哪一样不要钱?这钱,不能只当文翰的书钱看,要当咱们往后养兵做事的钱看。” 此言一出,院里几人神色都是一动。 王浩川先前还只想着自己的书钱,听到这里,也不由怔了一下。可随即便明白过来,林昭看得比他更远。 眼下一个清河村不过三百来口人,三四十乡勇便已要月钱;往后若真要往外扩,要练成队伍,要造手弩,要备器械,要炼钢铁,哪一样不是个吞钱的窟窿?若没有稳定进项,许多事都只能停在嘴上。 马振邦越听越来劲,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摇摇椅是挣钱的路,手弩是保命的路,两边都得抓。” 谢长风也道:“有了进项,乡勇这边往后就不至于总是抠抠搜搜了。” 偏在这时,陈素却忽然开了口。 “若说花钱,”她看着林昭,语气平平,“医药上也要投。” 林昭转头看她:“清河村拢共三百来口人,眼下一个小医馆,已足够用了。” 陈素一听,顿时便不服了。 “你就知道兵。”她抬眼看着林昭,语气虽还平静,话里却已带了锋芒,“我问你,若乡勇往后真要成队伍,要不要大量金疮药?要不要麻醉药?要不要提炼烧酒来杀毒消创?若真打起来,止血、镇痛、缝伤、退热,哪一样不是要紧事?” 林昭没说话。 陈素却越说越快:“你只看见刀弓箭弩,看不见人命怎么保。若人伤了,没药救,练再好的乡勇又能顶什么用?” 这几句一出,院里几人都安静了不少。 王浩川倒还好,谢长风和马振邦却都听得有些发怔。周厚德更是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这小娘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一开口却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门道。 陈素看着林昭,忽然又补了一句:“就只说军事。若我真能配出一种毒药,抹在箭头上,见血便倒,你要不要?” 这句话一落,院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连王浩川都愣了一下。 谢长风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冒出一句:“你这也太狠了。” 马振邦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猛地一拍腿道:“要啊!怎么不要!手弩若真能配上这种药,那真是如虎添翼!” 周厚德在一旁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下意识看了看陈素,又看了看林昭,只觉得这几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可林昭却并未露出惊色。 他只是看着陈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能做出来?” “能不能成,得试。”陈素答得很干脆,“可你若不给我人,不给我钱,不给我地方,我便什么也做不出来。” 林昭听到这里,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这一声出口,事情便算定了。 “马振邦,”林昭先转向他,“木匠铺子扩起来。老木匠月给八贯,让他收徒弟,把摊子支起来。摇摇椅继续做,手弩也不能停,先把样子做顺,再想法子提快。” 马振邦一听,顿时精神大振:“成,这事交给我。” “陈素,”林昭又道,“药房归你。金疮药、麻醉药、烧酒提炼,还有你刚才说的毒药,都可以试。但有一点,方子和轻重必须摸准,不许乱来。” 陈素点了点头,眼里已隐隐有了光:“我明白。” 林昭最后扫了众人一眼,道:“从今日起,凡给我们做事的人,都开月钱。木匠铺、药房、乡勇操练,账都要记清。三日之后,我亲自带人去秦州卖马。” 话音落下,院中几人神色都不由一振。 先前他们虽已在清河村勉强站住了脚,可直到此刻,才像是真正把手头这一盘局一点点铺开了。木器、药材、手弩、药房、卖马,甚至还有一位极可能亲自上门的人物……这些线原本还散着,如今却终于开始往一处拢。 周厚德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热。 从前的清河村,遇了匪,只能等死;遇了役,只能咬牙;穷苦了大半辈子,也没谁真觉得日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可自这五个人来了之后,不过短短时日,乡勇立起来了,月钱发下去了,进山采药成了门路,如今连木器和药房都要支起来了。 更要紧的是,这些人说起话来,虽句句都惊人,可偏偏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不像那些空口白话的人。 这一夜,院中几人商量了许久。 直到夜色彻底深下来,众人才各自散去。 而就在两日之后,清河村村口,缓缓来了一行人。 为首那中年人一身便服,骑在马上,神色平和,眉眼沉稳。行到村口时,他抬眼看了看村中的屋舍、田垄与打谷场,目光并不如何张扬,却自有一种叫人不敢轻忽的意味。 前头听见动静的周厚德抬头望去,心里便是猛地一跳。 果然是他。 第18章 狄申入村 周厚德见村口来人,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待走到近前,他已顾不得旁的,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额头几乎都要碰到地上:“小民周厚德,见过县尊。” 狄申勒住缰绳,看了他一眼,抬手道:“周里正,不必多礼。” 周厚德这才忙不迭地起身,背上却已隐隐渗了汗。 狄申翻身下马,目光在村中扫了一圈,语气倒还平和:“前日与你们村里那年轻人,在县中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正好得闲,便顺道来看看。” 周厚德心里自然明白,这位县尊口中的“年轻人”,多半就是王浩川了,忙赔着笑道:“县尊肯来,是清河村的福气。只是……只是王浩川他们几个,这会儿怕是不在村里。” 狄申转头看他:“不在村里?” 周厚德忙道:“回县尊,如今正是农时。村里乡勇虽立起来了,可林昭定了规矩,农时不误农,闲时再操练。王浩川他们几个,这时候多半都在地里做活。” 狄申听了,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倒笑了笑。 “闲时练兵,农事不废,倒还算有章法。” 周厚德忙低头应是。 狄申略一沉吟,便道:“这样,你先带我的人进村安顿,不必声张。我自己四处走走,去地里看看。” 周厚德一愣,下意识道:“县尊,这……” 狄申已摆了摆手:“我今日本就是便装出来,不想惊动太多人。你照做便是。” 周厚德哪敢再多言,连忙应下。 狄申便将马缰交给身后随从,自己独自一人,沿着村边小路,慢慢往田地方向去了。 此时已是午后,日头虽已偏西,地里的暑气却还未散尽。 田垄之间,村人来来往往,锄草的锄草,担水的担水,偶尔有人直起腰抹一把汗,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忙活。狄申一路走过去,脚下并不快,目光却一直落在田间地头,将清河村眼下这副忙碌景象尽收眼底。 走不多时,前头一块地头上,正有个年轻人坐在田埂边歇气。 那人看着约莫十八九岁,身量已长开了,肩背宽阔,虽穿着粗布短衣,裤腿上还沾着泥,可坐在那里时,腰背却依旧是直的。手边放着锄头和水囊,额角虽带着汗,神情却很沉静,与四周寻常村人颇有些不同。 狄申走到近前,也不摆什么架子,只在他身旁蹲了下来,先伸手捻起一撮泥土看了看,这才随口笑问道:“小哥,我见你们耕作有序,不知今夏地里收成如何?” 年轻人正是林昭。 他抬眼看了看狄申,见来人虽是便服,却气度沉稳,言语间也不像寻常过路书生,心里便留了几分意。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道:“先生应是外乡人。清河村地薄,又近边地,年景好时,也不过勉强饱腹。若赶上天旱、虫灾,或边上不太平,收成便更难说了。” 狄申点了点头:“边地百姓,靠天吃饭,本就不易。若再遇兵祸,便更是雪上加霜。” 林昭拧好水囊,望了眼西边起伏的山势,道:“福兮祸之所倚。清河村虽处边地,却也是背山而居。陇山挡风遮祸,山中又有木、有药、有猎,可耕可守。若真能扛过这一两年,未必没有起色。” 狄申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为何说要扛过这一两年?” 林昭道:“因为今年局势会变。” “哦?”狄申像是来了兴趣,“如何变?” 林昭神色平静:“宋辽相争,总要见个结果。北边若分出胜负,秦凤路北上的兵力多半要慢慢收回来。到那时,西夏纵还敢窥边,也不敢像如今这般肆无忌惮。清河村眼下最难的,不是往后,而是这一段空档。” 狄申听着,没有打断。 林昭继续道:“说白了,怕的便是西夏趁虚骚扰。大宋主力若都盯着北边,边地这些村寨,便最容易先吃亏。” 狄申沉吟片刻,道:“你倒看得不浅。只是北边局势,未必就如你说得这般简单。” 林昭笑了笑:“本也只是我自己瞎琢磨。边地人离朝堂远,能看到的,不过是兵往哪边调,粮往哪边运,边寨最近安不安生。” 狄申点头,忽又问道:“既说到北边,你觉得大宋往后若要压住外患,该怎么做?” 林昭想了想,道:“若只说眼前,无非练兵、足粮、修寨、整军。可若说长远,最怕的不是外敌一时强弱,而是自己把另一头狼养起来。” 狄申转头看他:“此话怎讲?” 林昭道:“联一个更凶的去打眼前这个强敌,看着省力,实则是借刀杀人,也是在替自己养虎。眼前的虎死了,后来的狼只会更贪。今日借他之力,明日便要受他之害。” 狄申的眼神,终于真正落在了林昭脸上。 “你说的是宋金结盟?” 林昭没有直接点头,只笑了一下:“先生既明白,又何必让我说透。” 田埂上,风一时静了些。 狄申看着眼前这满身泥土的年轻人,心里已再难把他当作寻常村户看待。 这时,林昭也侧过头来,看了狄申一眼,道:“聊了半天,还未请教先生高姓。” 狄申笑了笑,也不遮掩:“我姓狄,单名一个申字。” 林昭目光微微一动,随即起身拱手道:“原来是狄大人驾临,失敬了。” 狄申见这年轻人言语虽然恭敬,却并没有百姓见他时的惧意,心中暗赞摆了摆手:“今日我既是便装而来,便不必拘这些虚礼,只当闲谈就是。” 林昭点了点头:“是。” 狄申也跟着站起身来,看着他道:“你便是林昭?” 林昭道:“正是。” 狄申看着他,神色间并无多少意外,反倒像是印证了什么:“果然与你们村里旁人很不一样。” 林昭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就在此时,田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狄申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林昭已从怀里摸出一只短哨,放在唇边又吹了一声。那哨声不高,却极穿透,沿着田垄传出去,原本还在各处低头忙活的青壮汉子们竟像是早有默契一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农活。 有人放下锄头,有人提起水桶,有人自田里直起身来,抹了把汗,便往村中方向靠拢。 不过片刻工夫,散在几块地中的三四十人已渐渐聚到了一处。 他们手中扛着锄头、铁锹、扁担,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气,可走动之间却已隐隐有了队列的样子。虽谈不上整齐划一,却明显比寻常村民乱哄哄的模样强出太多。 狄申看着这一幕,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林昭将水囊挂回腰间,平静道:“歇得差不多了,该收工回村了。” 狄申问道:“这些,便是你们练的乡勇?” “是。”林昭点头,“农时下地,闲时操练。地不能荒,人也不能废。” 说话间,那些乡勇已在田边聚拢。有人见林昭身边多了个陌生文士,难免多看两眼,却都没出声,只各自站定。 林昭走上前去,简单几句,众人便扛着农具,分作两列往村中走去。 狄申一路跟在旁边,看得越发认真。 他原以为周厚德所说的“乡勇”,不过是边村常见那种临时拉起来壮声势的队伍。可如今亲眼见了,才发现这支人马虽还粗糙,却已隐隐脱了寻常村勇的散乱习气。 等回到村中,众人并未各自散去,而是径直到了打谷场。 到了场上,锄头扁担一放,队列一整,先前地里那些农夫模样竟像一下淡去了几分。紧接着,便有人取来木枪、木盾、短弩之类的东西,分发下去,场中很快便开始操练起来。 狄申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先看队列,又看口令,看他们转身、进退、结列,虽尚谈不上精熟,可每一步都显然不是临时瞎练,而是有人一点点磨出来的。 再看到一队人持着短弩轮番上前时,狄申眼中神色终于变了变。 “这是……手弩?” 林昭道:“还在改。” 狄申转头看他:“这也是你们做出来的?” 林昭点头道:“村里几个人一起琢磨的。” 狄申没有再追问,只继续看着场中的操练。越看,心里越是吃惊。 一个不过三百余口人的边地小村,竟能在短短时日内练出这样一支初具模样的乡勇;更要紧的是,这套法子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实打实嵌进了农时、地利和村中日常里。 这已不是“有些章法”四个字能轻轻带过去的了。 操练罢了,狄申又随林昭在村中转了一圈。 待走到村中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小院时,院门口隐隐飘着药味。狄申刚一进去,便见里面竟收拾得颇为干净,几张木榻分开摆着,病人各卧其上,几个年轻女子在旁照看,有人煎药,有人换水,有人低声询问病情,竟丝毫不见寻常乡间病坊的脏乱。 更叫狄申意外的是,那几个照看病人的女子,脸上都系着一块白布。 那白布裁得整整齐齐,自鼻梁下覆到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颇为古怪。 狄申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她们脸上所系何物?” 林昭道:“面巾。” “面巾?” “嗯。”林昭点头,“照看病患时遮住口鼻,多少能挡些秽气,也免得病气过人。” 狄申闻言,脚步顿时一停。 正说着,里间帘子一掀,一名年轻女子自内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色布衣,衣饰极简,发间也并无多余钗环,面容算不上如何惊艳,却极清秀干净。最要紧的是,她神色太静,静得像一碗刚收了沸的药汤,瞧着平平,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分量。 她出来时,先看了眼林昭,又看了眼狄申,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刚换过药,里头那位烧已经退了些。” 林昭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狄申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间难免多了两分诧异。 边地村中,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少见,更遑论这样大大方方在医馆中主事的。 还未待他开口,周厚德已从后头赶了上来,忙赔笑道:“回县尊,这位便是陈素陈姑娘。村里这间医馆,如今多半都是她在看顾。前些日子村里受伤的、染病的,不少都叫她救回来了。村中人私下里感她的恩,都叫她一声‘素衣观音’。” “素衣观音?”狄申轻轻重复了一遍,倒真有些意外。 周厚德忙道:“是,乡下人没什么见识,叫得土了些,可心里是真敬她。要不是陈姑娘,这阵子村里怕还得多折进去不少人。” 狄申听罢,再看向陈素时,眼神便已与先前不同。 陈素却像没听见“素衣观音”四个字一般,只平静道:“救人本就是该做的事,称不上什么观音。” 这话说得平,却并不谦卑,反倒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狄申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陈姑娘能在边村做到这一步,已很不易。” 陈素只道:“人手还不够,药也不够,能做的其实有限。” 这句一出口,狄申不由又看了她一眼。 寻常女子若得官面一句称赞,多半要么惶恐,要么受宠若惊,她却全不接那些虚话,张口便是人手与药材,倒像眼里只看得见事情本身。 狄申心中暗暗记下,也不再多说,只随着林昭继续往前走。 他原本只是来看看那几个“有些意思”的年轻人,可这一日走下来,看到的东西却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乡勇、手弩、医馆、面巾、陈素……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似寻常,可一旦合在一处,便已不再寻常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河村这段时日,倒真是变了不少。” 林昭道:“人总得想法子活。” 狄申看着他,忽然道:“听周里正说,你们明日还要出村?” 林昭点头:“去一趟秦州。” “做什么?” “卖马。” 狄申眉头微皱:“为何舍近求远?陇城寨便能收马,纵然价格低些,终究稳妥,少了许多风险。” 林昭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他原先还只当慕恩低价买马,是边寨自己的盘算。如今听狄申这口气,却已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看来,这事并非慕恩一人所为,至少县里是知情的。 林昭并未把这话点破,只平静道:“卖给寨中,确实稳。可我们眼下缺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既如此,自然只能往价高处去。” 狄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夕阳这时已渐渐落了下去,天边余晖斜照在村中屋舍与打谷场上,也照在两人之间。 过了片刻,狄申才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 狄申这一句“也是”落下后,便没再继续追问卖马之事。 这时,院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王浩川从另一头快步走进院中,手里还拿着本书,显然是刚听人说狄申来了,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便赶了过来。待一进门,见林昭身边果然站着那位前日在茶楼中与自己长谈的狄申,先是一怔,随即忙上前拱手道:“学生见过狄大人。” 狄申转头看见他,脸上倒露出几分笑意。 “文翰来了。” 这一声“文翰”出口,林昭眉梢都轻轻动了一下,侧头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脸皮再厚,这会儿也不由有些发热,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前日承蒙大人指点,学生受益良多。” 狄申看了看他手里的书,道:“我倒当你回村后会先忙着说椅子生意,没想到还真抱着书不放。” 王浩川苦笑了一下:“椅子生意是眼前事,书却是后头事。总不能顾了前头,便把后头丢了。” 狄申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倒还记得自己要走哪条路。” 林昭在一旁看着,也不多话,只道:“天色不早了。狄大人既已在村中走了半日,若不嫌简陋,便先在村里用顿便饭再走吧。” 狄申本想推辞,可抬头看了看天色,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叨扰了。” 饭自然谈不上丰盛,不过是村中现成的家常饭食。 周厚德在旁小心作陪,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王浩川则坐得比平日都端正,偶尔回上两句,心里却始终提着;林昭神情一如平常,陈素也坐在席侧,话极少。 狄申见陈素一个女子竟然也能在宴请中上席,而周围的人全无异议,心里暗暗称奇。便对她开口道: “白日里看医馆,竟是陈姑娘在主事,倒叫我意外。不知你这一身医术,是跟何人学的?” 陈素怔了一下,想了下一下恭敬答道:“回县尊,我不过懂些治伤配药的粗浅门道,多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大医传承。”狄申见她如此,反倒更觉有趣,也不再打趣,只点头道:“谦逊且不居功,亦是难得。” 待用过饭后,天色已开始发暗。 狄申起身欲走,周厚德与林昭几人自是一路送到村口。 走到村口时,狄申停下脚步,先看了林昭一眼,又将目光落到王浩川身上。 “文翰。” 王浩川忙上前一步:“学生在。” 狄申道:“前日我与你说过的话,你心里想来已有数了。“你若真有意下场,待诸事理顺后,来县里见我,我再与你细说。”这话一出,王浩川眼神顿时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道:“是。” 狄申又看向林昭。 相比对王浩川说话时的温和,此刻他看林昭的目光里,显然多了几分审视与认真。 “林昭。” “在。” “清河村能在短短时日内有今日这般模样,你居功不小。”狄申缓缓道,“只是边地不是一村之地,朝廷也不是一处村寨。你既看得远,往后便该更知分寸。” 林昭神色恭敬,拱手道:“大人教诲,林昭记住了。” 狄申见状,反倒像更满意了几分,转而道:“你们明日去秦州卖马,我不拦你。但路上务必小心,莫为了几匹马,把人折进去。” “是。”林昭应道。 狄申最后又看了一眼清河村的夜色。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与随从们上马而去。 第19章 闯秦州 天还没大亮,清河村里便已有了动静。 林昭、谢长风,以及他们挑出来的十名精锐乡勇,都已整装待发。 十二个人,几乎算是武装到了牙齿。每人一套皮甲、一张角弓并三十支箭、一把西夏弯刀;林昭与谢长风马鞍旁,还各挂着一柄折铲。 最要紧的是,人手一把马振邦新制的手弩。 按马振邦的说法,这手弩最远可射二十米,十米之内足可伤人,五米之内甚至能穿透皮甲。每弩一次可装五支短箭,每人另配十支备用。 这样一支十二人的小队,真要打起来,战力几可抵寻常百人队。 十二人,二十二匹马,列队缓缓往村口而去。 待到村口时,村中已陆续有人赶来送行。周厚德来了,王浩川来了,陈素也来了,便是平日懒得早起的几个村民,今日也特意起身赶到村口。 晨风尚凉,吹得人衣角微摆。可这点凉意,却压不住临别时那股沉沉的意味。边地人送行,向来不似城里人那般絮叨,也没人红着眼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只是把该交代的、该叮嘱的,都压进几句短话里。 周厚德先开口,反反复复也不过一句:“路上多加小心。” 王浩川神色比平日郑重得多,只道:“秦州毕竟是大城,若见着能用的纸墨、书册,便带些回来。若价钱太贵,便先紧着正事。” 谢长风听得一乐:“你这人,送行还惦记书。” 王浩川面上微微一热,却还是道:“总归是要买的。” 陈素与马振邦则各自递上了一张清单,都是托他们去秦州采买的东西。谢长风伸手接过,抖了抖那两张纸,啧了一声:“你们倒会使唤人。” “废话。”马振邦瞪了他一眼,“你们不去,难道我飞去?”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林昭,补了一句:“别的都还好说,我现在最缺的,其实还是人。” 林昭点了点头,随即抬眼扫过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到马振邦身上,平静道:“我走之后,村里的事,以你为主。” 马振邦先是一怔,随即也收起了玩笑神色,郑重点头:“我明白。” “乡勇操练不能停,木匠铺继续做活,手弩和摇摇椅两边都别落下。若有拿不准的事,和文翰、陈素商量,最后由你拿主意。” 王浩川与陈素都点了点头。 林昭又看向周厚德:“村中日常,还得劳烦里正多照看。” 周厚德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只管放心去,村里有俺,不敢说万无一失,总不至出什么大岔子。” 林昭听罢,只点了点头。 正说着,人群后头忽然挤出一道身影。 巧娘抱着个布包,快步跑了过来。许是跑得急了,脸上泛着红,连气都还有些喘。到了近前,她先看了谢长风一眼,随即又像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手里的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这个……给你。” 谢长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什么?” “我娘昨晚烙的饼,还有些肉干。”巧娘声音不大,眼睛却不敢看他,“路上吃。” 谢长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布包,忽然便没了平日那股贫嘴劲儿。 这些日子,巧娘往来木匠铺、医馆和住处之间,送水、送饭、递东西,见了他总是先抿嘴笑,偶尔被他逗急了,也会红着脸瞪他。谢长风嘴上虽总爱胡说,可心里那点软处,早不知什么时候,便被这丫头悄悄碰着了。 平日里人都在眼前,他还能装得吊儿郎当。可真到临别时,巧娘抱着一包干粮站在他面前,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又快又直。 以至于谢长风几乎没怎么多想,伸手便把巧娘一把抱进了怀里。 这一抱来得突然,半点不绕弯。 连旁边的周厚德都看得一呆。 巧娘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腾”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真用力,只觉得胸口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长风抱得并不久,不过两息,便松开了手。 可他这一松手,巧娘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退了一步,捂着脸转身就跑。 这一跑,直跑回了村口那株老槐树后头。 树干粗大,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余半片衣角露在外头。她躲在树后,捂着发烫的脸,羞得不敢再抬头,可过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悄悄从树后探出一点眼睛,朝这边望。 谢长风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包干粮,嘴角却已慢慢咧了起来。 那笑意不似平时那般轻佻,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林昭在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抱够了没有?” 谢长风回过神来,咳了一声,老脸难得有些挂不住:“差不多。” 一句话,倒把旁边几人都逗得神情一松。 临别那点沉闷,也总算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林昭没再由他胡闹,转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其余乡勇见状,也都纷纷翻身而上。马鞍轻响,缰绳绷直,一行人顷刻间便整肃了起来。 谢长风也将那包干粮仔细挂到马侧,这才翻身上去。上马之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朝那老槐树的方向望了一眼,抬手挥了挥。 树后那点衣角立时缩了回去。 只是再过片刻,树根旁的黄土上,却已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两滴泪。 林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村口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守好村子,等我回来。” 马振邦站在最前头,先重重点了点头。 王浩川、陈素、周厚德几人,也都应了一声。 再无多话。 下一刻,林昭一抖缰绳,胯下战马便率先踏了出去。 其余人随即跟上。 马蹄踏过村口土路,扬起一阵细尘。路边几只土狗被惊得叫了几声,转眼又被甩在身后。村口站着的那些人影,也随着队伍渐行渐远,慢慢缩小,最终和清河村的屋舍、篱笆、老树一道,留在了晨光里。 从这一刻起,他们脚下的路,便不再是清河村周围那几条熟路了。 出了清河村后,一行人沿着山道一路向东南而去。 清河村本就在陇山余脉边缘,再往外走,山势便渐渐逼近。去秦州的路并不算远,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二十里,可这一路却并不好走。要先沿清水河谷而下,再转入牛头河一带,走的正是往来秦州、陇城寨一线的秦陇驿道。 这条道,看着是官道,实则也不过比寻常山路宽敞些。 道路一边傍着河谷,一边贴着山脚,时而开阔,时而逼仄,远处山脊重叠,灰青相压。谷中偶有零散烟火,也不知是村寨,还是哪个部族临河搭起的小聚落。山风顺着谷地吹下来,卷着些土腥气和草木苦味,扑在人脸上,总叫人觉得这地方不似中原那般安稳,处处都带着边地的硬和野。 这一路真正难防的,也从来不只是山匪。 陇山之间,散着三十多个大小部族,汉番混居,彼此交错;再加上这些年边患不断,流民、散兵、逃户、亡命徒也都杂在其中。今日在路边放羊的,也许明日就会提刀拦路;今日还能同你做生意的,若被逼得活不下去,转头便可能上山落草。 所以这条秦陇驿道的险,不在某一伙凶人,而在于谁都可能突然变成劫道的人。 林昭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骑在马上,不时抬眼打量两边山势与谷地。 哪一段路易伏人,哪一处坡地能冲马,哪一片林子里最容易藏弓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相比之下,谢长风显然要活络得多。 出村时那点离别之意还压在胸口,走出二三里地后,便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他骑在马上,一手按着马侧那包干粮,嘴上又开始闲不住了。 “这回若真到了秦州,”他眯眼望着前头河谷,笑道,“俺也去见识见识,看看大城到底是个什么样。” 林昭侧头瞥了他一眼:“先把命带到秦州再说。” “这话说得晦气。”谢长风嘴上不服,手却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臂侧那把短弩,低声嘀咕道,“再说了,有马振邦那小玩意儿在,谁真敢近身,我先给他来一下。” 林昭没理他。 谢长风又低头看了看那包巧娘塞来的干粮,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旁边一名乡勇看见了,忍不住笑道:“谢哥,饼还没吃呢,先乐上了?” 谢长风斜了那人一眼:“你懂个屁。” 一句话,引得前后几人都低低笑了两声。 这支小队里,都是乡勇中挑出来的骨干,平日与谢长风一道操练惯了,对他那张嘴早就不陌生。只是今日众人都披甲带刀,骑马出村,终究与平日练勇不同。故而这笑声也只是一闪,转眼便又都收了回去。 又行了一阵,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 前头道路稍稍开阔了些,河谷也露出一段平缓地势。谢长风抬头看了看天色,策马往林昭身边靠了靠,低声道:“照这个走法,今晚真能赶到石家部?” “能。”林昭答得很短。 “石家部那帮人,真靠得住?” “谈不上靠得住。”林昭目光仍落在前头山道上,“只是那边汉番混居,平时也接些过路人借宿,总比野地里扎一夜强些。” 谢长风点了点头,又问:“那明日呢?” “明日若不耽搁,能到清水县驿站。”林昭顿了顿,道,“后日入秦州。” 谢长风听罢,轻轻吹了声口哨:“三天赶到秦州,回来再带上那些货物和马,咱们这趟算是真出远门了。” 林昭淡淡道:“前提是路上别出事。” 谢长风撇了撇嘴:“你这人,就不能说句吉利的?” 林昭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带你们走得这么紧。” 谢长风被噎了一下,嘿了一声,到底没再贫。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地势渐渐起了变化。 原本还算开阔的河谷开始收紧,两边山坡压下来,路也跟着窄了。道旁乱石渐多,杂木丛生,风一穿过去,便带出一阵阵细碎枝叶摩擦声,听着莫名叫人心里发紧。 林昭目光微微一沉,抬手便放缓了马速。 整支队伍也随之慢了下来。 谢长风本还想说什么,见林昭神色有异,立时便闭了嘴,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望去。 前头那段山路,弯得有些怪。 路中横着几块乱石,瞧着像是山坡滚下来的,可细看位置,却又像是被人故意推到路中一般。再往两侧看,林木虽密,却静得有些过分,连先前偶尔惊起的山雀都不见了。 风里,隐隐还有一丝很淡的烟火气。 林昭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队伍当即停下。 十二匹马微微躁动,低头喷着响鼻。后头几名乡勇不用吩咐,便已各自勒马稳住,前后照应。有人伸手摘下角弓,有人挪了挪刀柄,另有两人则悄然控着驮马,往中间拢了些。 谢长风的手,已不声不响地按在了臂侧短弩上。 另一只手,则顺势解开了马侧折铲的扣绳。 他眯着眼往前看了两息,低声道:“真有埋伏?” “十有八九。”林昭声音不高,“先别乱。” 谢长风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散漫之意,这会儿已彻底不见了。 山谷里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仿佛只能听见马鼻中喷出的热气声,和缰绳偶尔绷紧时发出的轻响。 就在这时,前头山弯后,忽然“当啷啷”一声锣响。 那锣声来得突然,在山谷间一荡,竟格外刺耳。 几匹马顿时有些不安地踢了踢蹄子。 谢长风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随即又忍不住偏头冲林昭道:“哥,锣响不是收兵吗?这是出兵?” 林昭没答,只盯着前头。 那一声锣落下后,两边林子里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枝叶一阵乱晃,紧接着,便有人影接二连三地从林中钻了出来。左边几个,右边几个,前头山弯后头也呼啦啦冒出了一排,虽不成章法,却偏偏还真像模像样地摆出了拦路的架势。 “警戒。”林昭冷声开口。 这两个字一落,众人立时都绷紧了。 几名乡勇同时摘弓搭箭,前后戒备。谢长风与林昭更是几乎同时探手入袖,扣住了那把藏在臂侧的短弩,右手则各自摘下马侧折铲,铲柄一抖,铲身顿时展开,边口在日光下泛出一线冷芒。 前头那伙人也终于彻底站定。 人数不算少,约莫有三十几号,手里头也都提着家伙,远看还真有几分劫道的意思。只是那队形摆得实在古怪,歪歪扭扭,前后不齐,连那面破锣都还被人拎在手里,晃晃荡荡地垂着。 谢长风本已做好了狠狠干一场的准备,可待那群人真正立住,他与林昭同时定睛看去,竟都不由微微一怔。 下一瞬,两人齐齐愣在了当场。 第20章 买路钱 先前隔着山道与林木,瞧不真切,只觉得对面乌泱泱冒出不少人来,像是有埋伏。可待那伙人真正站定,林昭与谢长风这才看清,眼前这群所谓“劫匪”,实在与他们预想中的模样差得太远。 对面约莫三十来号人,衣衫破烂不说,年岁也乱得很。 前头站着几个壮年汉子,倒还像是能抡刀动手的;可再往后看,竟还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手里提着根削尖了的木棍,站在那里强作凶狠。更离谱的是,队伍里竟还夹着几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衣裳补丁摞补丁,腰都微微弯着,手里拎的家伙什儿也五花八门,有柴刀,有短矛,还有一把锈得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朴刀。 至于马,也只有一匹。 那马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鬃毛稀疏,站在那里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瞧着别说冲阵,便是多跑两步都像能当场厥过去。 若说这伙人里头唯一像样些的,便只有领头那汉子。 那人身量高大,膀阔腰粗,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虽旧,握刀的人却有几分架势。他站在最前头,黑着一张脸,努力想摆出个凶悍模样,可偏偏他身后那群老弱病残把气势全拖没了,弄得这一整伙人不像是出来劫道,倒像是哪个破落戏班子临时凑出来的一队山贼。 谢长风盯着对面看了两眼,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 他那声“他娘的”都到了嘴边,硬是给咽了回去。 对面那壮汉显然也瞧出了他们这边的愣神,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先是清了清嗓子,有点尴尬,随后才提声喊道:“几位……几位兄弟,留点买路钱吧!” 他说完这话,像是觉得自己喊得不够凶,又忙补了一句:“不用多!二三贯就行!” 山风吹过,谷道间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昭没说话。 谢长风也没说话。 别说他们二人,便是后头那十名乡勇都面面相觑,一时分不清眼前这到底算打劫,还是算讨饭。 拦路都拦成这样了,张口却只要二三贯。 这买卖做得,简直透着一股穷酸气。 谢长风实在没绷住,提着折铲,冲前头那壮汉便喝了一声: “呔!来将通名!” 此言一出,不仅对面那伙人齐齐一愣,便连林昭都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压低声音,咬着牙道:“这不是评书里的大宋。” 谢长风偏头,低声回了一句:“这场面太像了,我没忍住。” 林昭懒得接他。 对面那壮汉显然也被这句“来将通名”喊懵了,提着刀愣了两息,才总算反应过来。他先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谢长风,似乎也明白自己这边在人数和气势上都不像回事,原本硬绷着的那股凶气一下泄了大半。 再开口时,声音竟都没先前那么横了。 “几位兄弟,俺不为难你们。”那壮汉握着刀,神情竟有些尴尬,“看各位这身行头,也不像缺二三贯的人。山上老小妇孺加起来七十多口,都快断粮了,俺实在没法子,这才带人下山拦一回路。你们行个方便,留下几贯钱,俺立马带人让开。” 这话一出,山道上的气氛顿时又变了。 先前那点“劫道”的味儿,本就淡得厉害,此刻更是几乎散了个干净。 谢长风偏头看了林昭一眼,压着声音道:“哥,我确定,他们是要饭的。” 林昭没应,只是目光在那伙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那领头壮汉身上,淡淡道:“你叫什么?” 那汉子一听,立时把刀往地上一顿,闷声道:“在下李奎。” 谢长风闻言,身子当场一晃,险些没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瞪着那壮汉,脱口便问:“宋江在山上不?” 李奎一脸茫然:“谁?没听说过” 谢长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事有点离谱得过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眼皮也微微一跳。 李奎还提着刀站在那里,眉头拧得死紧,显然已被谢长风这句没头没尾的“宋江”弄得满头雾水。可他看着虽愣,倒也没发火,只像是习惯了这世道处处莫名其妙,最后只闷闷补了一句:“俺山上没这号人。” 谢长风这才干咳一声,把脑袋转了回来:“行,当我没问。” 林昭看了李奎片刻,忽然道:“这样吧。” 李奎一怔:“什么?” “你不是要买路钱么?”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谢长风,“别动刀兵,你跟我这兄弟空手走几招。你若赢了,我给你八贯;你若输了,我也给你三贯。” 李奎听得一愣。 别说他,连他身后那群老老少少都一下骚动起来。 赢了八贯,输了也有三贯。 这条件,怎么看都不像是为难人。 李奎下意识问道:“当真?” 林昭道:“我既开口,自然当真。” 李奎盯着他看了两息,又转头看了看谢长风,目光终于慢慢变了些。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林昭这是想探他的底。 可话又说回来,对方既肯给这个台阶,他也没什么不敢接的。 反正左右都有钱拿。 于是他一咬牙,将手中大刀往旁边一丢,闷声道:“好。” 谢长风一听,顿时乐了,翻身下马。 两人对面站定,中间只隔着数步。 山道两边,三十来号穷得叮当响的“劫匪”与十名全副武装的乡勇,一时竟都不出声了,齐齐盯着场中。 下一刻,李奎先动了。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来得快而硬,若换个寻常人,多半当场便要被他砸懵。 谢长风却只偏头一让,脚下顺势一滑,身子半侧着切了进去,抬手便去带他肘腕。 谁知李奎反应竟也不慢,拳路一偏,左肩猛地撞来,竟硬生生把谢长风逼退了半步。 谢长风眼神顿时一变。 “哟,还真有点东西。” 李奎没接话,只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回,谢长风也不再拿他当笑话看了。 两人瞬间缠到一处。 李奎身高力猛,谢长风身形灵便。 一时之间,两人竟真打得有来有回。 可时间一长,凭力道的李奎就渐渐落了下风。 而谢长风却没乘势强攻,只是不断游走消耗他的体力。这样下去李奎知道自己必败。 又过了十数息,林昭终于开口:“行了。” 这两个字一落,谢长风立刻收手后撤。 李奎本还想再上,脚下却硬生生刹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再动。 场中静了一瞬。 谢长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冲林昭道:“哥,你评个理,这算谁赢?”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还真要争输赢啊?” 谢长风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李奎站在原地,额上见汗,神情却有些尴尬。 他不是没看出来,刚才若真是生死相搏,自己多半已经吃了大亏。眼前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手上路数刁得很,根本不是寻常庄户汉子能练出来的。 林昭这时才上前两步,自怀中摸出钱袋,数出五贯钱,抛给了李奎。 李奎下意识伸手接住,脸上竟一时有些发怔。 “五贯。”林昭道,“你没赢,但也没白拦这一回。” 李奎握着那几贯钱,手指都不由紧了紧。 他身后那群人更是一阵骚动,不少人眼睛都直了。 对他们来说,五贯钱已不是个小数目。 李奎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林昭,闷声道:“你们不是寻常商队。” 林昭淡淡道:“你们也不是寻常匪。” 李奎听了,脸上竟浮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是涩的笑。 “俺原也不是匪。”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继续道,“俺这些人,原先都跟着天策将军张迪讨生活。后来队伍叫官军打散了,死的死,逃的逃,俺带着些老兄弟和家里老小一路躲进山里,熬到现在,实在是断了粮,才下山来干这丢人的勾当。” 林昭在心里过了一遍,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想来也不过是乱局中一支早被打散的杂军,死在山野间,连名号都未必传得出去。 他看了李奎一眼,道:“山上有多少人?” “连老带小,七十多口。”李奎声音发沉,“能跟着俺下山的,也就眼前这点人。剩下的多是妇孺和老弱,真要再断两天粮,怕是就要出人命了。” 谢长风听到这里,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他方才看着这帮人只觉得荒唐,如今再一想,才觉出里头那股苦味。 这哪是什么山匪。 分明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林昭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眼下要赶去秦州,没工夫随你上山,也不会只凭你几句话便全信了你。” 李奎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林昭继续道:“这样,你若所言不虚,等我回程,便去你山上看看。到时若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我自会给你们一条路。” 李奎闻言,眼中先是一亮,随即那亮光却又有些迟疑起来。 他显然是怕,怕林昭这一去便再不回来,怕这句承诺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林昭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并未再多解释。 愿不愿信,本就是李奎自己的事。 果然,李奎低头想了片刻,忽然抬头道:“俺跟你们走。” 谢长风一怔:“啊?” 李奎咬了咬牙:“俺不白跟。你们去秦州,路上若有事,俺也能出把力。等你们回程,俺再给你们带路上山。你们若真肯去看,那俺便信你们一回。” 林昭看着他,没立刻答话。 过了片刻,林昭才缓缓点头。 “可以。” 李奎眼神顿时一震。 “但你跟着可以,刀得先收着。”林昭道,“路上也得听我安排。” 李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好。” 林昭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你们这伙人里,谁最稳妥?” 李奎回头喊了一声,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老者虽也衣衫破旧,神情却还算沉稳,走近后先冲林昭拱了拱手。 李奎道:“这是周老叔,山上那些老小,平日多是他照看。” 林昭点了点头,只道:“带着你们的人先回山。别再下山拦路,也别换地方。等我回程,若你们还在,我便去看。” 那老者连忙应下。 李奎则将那五贯钱都给周老叔,低声嘱咐了几句。那老者握着钱,眼圈都微微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领着那三十来号人慢慢退回林子里去。 不多时,山道前头便只剩下李奎一人,外加那匹瘦得不成样子的老马。 谢长风看着那马,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你不会还打算骑这玩意儿跟我们去秦州吧?” 李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面上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色:“它……其实还能跑。” 谢长风扭过头,冲林昭道:“哥,这趟路忽然就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昭没理他,只翻身上马,淡淡道:“收队,继续赶路。” 众人应了一声,重新整队。 只是这一回,林昭他们去秦州的队伍里,却多了一个半路捡来的“匪首”。 第21章 石家部告急 收了李奎之后,一行人并未多作停留,沿着秦陇驿道继续往石家部方向赶去。 只是队伍里平白多了这么个半路捡来的“匪首”,前后气氛终究与先前不同。 李奎骑着那匹瘦得见骨的老马,跟在林昭与谢长风侧后半个马位,话不算多,背却挺得笔直。他那把旧刀仍挂在马侧,刀鞘磨得发白,整个人看着仍有点生,尤其对林昭,言语间不自觉便带着几分敬畏。 这也不奇怪。 拦路的是他,先看穿局面的却是林昭;开口给钱的是林昭,最后点头带他上路的,还是林昭。李奎虽粗,却不傻,一眼便看得出来,这支队伍真正做主的,是前头那个一路都没多少废话的年轻人。 至于谢长风…… 李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人手上是真有本事,嘴上却也是真欠。 果然,才安静了没一会儿,谢长风便又忍不住了,回头盯着李奎看了两眼,忽然问道:“我说,你为什么不用两把大斧?” 李奎愣了愣:“啥?” 谢长风越说越来劲,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就那种,一手一把,抡起来呼呼带风,多威风。” 李奎看他的眼神,顿时像看个傻子。 “俺又不是木匠,为啥要使斧头?还是两把?” 谢长风一噎:“那多厉害啊,还显得勇猛。” 李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军打仗,谁会使那样的兵器?又短又沉,抡不了几下就得喘。真上了阵,那不是去送死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反问一句:“你咋不用呢?” 前后几名乡勇都憋着笑。 谢长风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懒得用么。” 李奎“哦”了一声,神情分明写着“不信”。 谢长风碰了一鼻子灰,安静了片刻,没多久却又不死心,扭头继续问道:“那你真不认识宋江?” 李奎一脸莫名:“俺都说了,不认识。” “听都没听说过?” “没听过。” “真没听过?” 李奎终于皱起眉头:“这人是你朋友?” 谢长风摇头。 “你长辈?” 谢长风又摇头。 李奎更纳闷了:“那你一路问个啥?” 这一句出来,前头有个乡勇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谢长风脸一黑,摆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李奎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很有几分“本来就不想懂”的意思。 队伍继续往前。 山路仍在河谷间蜿蜒,两侧山势一时远,一时近。 走了小半个时辰,谢长风大约是嘴痒难耐,目光很快又落到了李奎那匹马身上。 那马实在瘦得寒碜。 鬃毛稀疏,脊背微突,肋骨一道一道都能瞧见,灰扑扑站在一众还算精神的战马里,活像混进狼群里的一条病狗。 谢长风看了几眼,终于还是啧了一声:“你这马到底是马,还是骡?” 李奎低头摸了摸自家马脖子,头也不抬:“马。” “它要是半路倒了,你背它还是它背你?” “俺这马,倒不了。” 谢长风乐了:“这你都敢吹?” 李奎这才抬头,脸上竟还真有几分不屑:“俺这叫追风兽。别看它瘦,只要吃饱了,你们这些马,没一个跑得过它。” 这话一出,连谢长风都怔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就它?” 他伸手指了指那匹老马,笑得肩膀都抖了,“你说它能跑过我们的马?” 李奎闷声道:“你若不信,回头试试。” 谢长风立时来了兴致:“试就试。” 李奎听罢,只轻轻拍了拍自己那匹老马的脖子,低声道:“一会儿给你争口气。” 那马像是听懂了一般,耳朵动了动,鼻中喷出一口白气。 又往前赶了一阵,日头渐渐高了。 林昭看了眼天色,又扫了扫前头地势,见山道旁有一处背风缓坡,坡下还有条浅浅水沟,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歇脚。 众人纷纷下马。 马匹被牵去饮水,解了缰绳,啃起路边嫩草。人则各自寻了阴凉处坐下,取水的取水,拿干粮的拿干粮。皮甲虽未全脱,气氛却比赶路时松快了不少。 李奎抱着自己的干粮,原本坐得稍远些。 他身上那点存粮早已不剩多少,只是一块硬得发干的粗面饼,边角都裂开了口子。他坐在一块石头旁,低头一点点啃着,咬得颇费力,像生怕吃快了后头就没得吃了。 谢长风一屁股坐到他不远处,先灌了两口水,又解开巧娘给他的那个布包,从里头摸出两张烙饼和一小包牛肉干。 他自己先塞了口肉,嚼了两下,随即偏头看向李奎,见那厮正皱着眉头跟那块干饼较劲,顿时又乐了。 “你那玩意儿,是给人吃的?” 李奎抬头看他:“能填肚子就行。” 谢长风啧了一声,抬手把水囊丢了过去:“接着。” 李奎下意识伸手接住,愣了一下。 谢长风又从布包里拈了几条牛肉干,朝他那边一递:“尝尝。” 李奎没动:“给俺?” 谢长风没好气道,“快点,磨磨唧唧的。” 李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水囊,沉默两息,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牛肉干入手时,他手指明显顿了顿。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正经吃过肉了。 李奎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舍不得一下吞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这肉不错。” 谢长风得意道:“那是,巧……咳,我家里带的。” 李奎耳朵尖,还是听出了那个“巧”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女人给你的?” 谢长风差点被一口水呛着。 旁边几个乡勇立时把头扭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厉害。 谢长风瞪了李奎一眼:“你吃你的,废什么话。” 李奎低头又咬了口牛肉干,嘴角竟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一笑,先前那点生分,顿时散了不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话头便慢慢聊开了。 谢长风问他:“你先前说,你是永兴军路来的?” “嗯。”李奎点头,“陕州那边。” “怎么一路跑到这儿了?” 李奎沉默片刻,才道:“败了,不跑就得死。” 他说得很短,却不轻。 谢长风也收了些嬉皮笑脸,没插嘴,等着他往下说。 李奎抬眼望了望远处山梁,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沉了几分:“俺原先跟着人讨生活,后来队伍散了,活下来的四处跑。俺不敢回本乡,回去也没活路。俺家里人……也早没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指节在那块干饼边缘摩挲了一下。 “可跟俺一块逃出来的那些兄弟,不少都还有家眷。乱军一散,他们若不把老婆孩子带出来,留在原地,也得受牵连。官军一查下来,谁说得清是兵是匪,是跟着造反,还是被裹进去的?到头来,都是死路。” 谢长风听得心里微微一沉,嘴上却只低低骂了一句:“这世道。” 李奎没接这句,只又咬了一口饼。 谢长风沉默片刻,抬手朝前头正站在树下看地图痕迹的林昭努了努嘴:“看见没,那是我哥,也是我们的头。” 李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林昭正站在坡边,低头看着地势,偶尔与一名乡勇低声说两句什么,神色始终平静。 李奎嗯了一声。 这个他早看出来了。 谢长风又道:“你既跟了我们,就安心些。别的不敢说,跟着我哥,总不至饿死。” 李奎听了,先没说话,只把目光又投向林昭那边,片刻后才低低应了一声:“俺知道。” 这一声很轻,却是实打实地放进心里去了。 旁边几名乡勇原先对李奎多少还有些防备,这会儿听了半晌,也都慢慢松了神情。一个年纪小些的乡勇甚至把自己那半块饼掰了掰,朝李奎递了半边过去。 李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俺够了。” 那乡勇挠了挠头:“那就算了。” 气氛倒更和缓了几分。 又坐了一会儿,谢长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扭头看向李奎:“哎,对了!” 李奎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又咋了?” 谢长风指着坡下正在吃草的马:“刚才路上你吹得那么厉害,现在马也吃了,草也啃了,要不要试试?” 李奎低头一看自家那匹老马,眼神顿时定了些:“试。” 谢长风立刻来了精神,翻身站了起来。 林昭在不远处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他们一眼:“闹什么?” 谢长风笑道:“哥,我跟他斗一斗马,就前头那段路,跑个来回,不耽误事。”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前头地势。 坡下不远处恰有一段较平直的土路,拐过一道弯,尽头立着块半人高的灰石,再往前便又收进林子里。若只跑到那石头再折回,倒也不算太折腾。 林昭没拦,只淡淡道:“点到为止。” “得嘞。” 谢长风立刻应下,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李奎也不多话,牵过自己那匹老马,翻上去时动作竟出奇轻稳。 两人并马站到一处。 几个乡勇也都来了兴致,纷纷站起身围过去看热闹。有人指着前头那块灰石道:“就到那儿,谁先绕回来算谁赢!” 谢长风点头:“行。” 李奎也点了下头。 林昭站在后头,看着二人,没说话。 下一刻,一名乡勇抬手一挥:“走!” 话音刚落,谢长风一抖缰绳,胯下战马率先蹿了出去。 他的马原本就不错,吃了半日草料,脚力正盛,这一发力,四蹄翻飞,带起一路烟尘。 李奎那匹瘦马起步却慢了半拍,前几步甚至还显得有些拖沓,瞧得谢长风心里直乐,暗道这厮果然又在吹牛。 可才不过十几步过去,那匹原本瘦巴巴不起眼的老马,忽然像换了副骨头一般,脖颈一扬,四蹄骤紧,整匹马猛地轻快起来。 再下一瞬,它竟越跑越快。 快得甚至不像先前那匹病恹恹的瘦马。 只见它沿着土路贴地疾掠,蹄声又轻又密,身形虽不大,冲起来却像一股灰风,眨眼便将谢长风那匹马一点点追了上去。 谢长风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了。 “我——” 他一句话还没骂完,那匹灰马已从他身侧嗖地一下掠了过去。 尘土扑了谢长风一脸。 前头围观的几个乡勇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笑出了声。 “谢哥!追啊!” “快点啊,人都没影了!” 谢长风脸一黑,狠狠一抖缰绳,胯下战马也拼命往前赶,可任他怎么催,前头那道灰影却只越拉越远,到了那块灰石前,一个利落转身,随即便又贴着路面折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它甚至还显得游刃有余。 李奎骑在马上,神色平静,路过谢长风时还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就这? 谢长风差点没气得从马背上跳起来。 待两人前后回到坡下,李奎先勒住马,轻轻拍了拍马颈,这才抬头看向谢长风,平静问道:“如今如何?” 谢长风翻身下马,脸还有点黑,盯着那匹灰马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有这好马,还能混到被饿成那样?” 李奎低头摸着马鬃,声音不高,却很稳:“俺就是死,也不会卖它。” 谢长风一怔。 李奎看着那匹马,又补了一句:“它救过俺的命。” 这句话一出来,四周原本还在笑闹的几人,竟都一下安静了些。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得草叶微微摇动。 不远处,林昭看着他们这边,眼里也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一闪即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开口:“歇够了就上路。” 众人闻言,纷纷收了笑闹,各自去牵马整装。 而李奎坐在马背上,望着前头林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还剩下的半块牛肉干,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终于悄悄松了一点。 众人重新上马,沿着驿道继续往前赶去。 中午这一歇虽短,队伍里的气氛却终究和先前不同了。李奎仍骑着那匹灰扑扑的瘦马,只是这回,再没人敢拿它当病马看。谢长风虽还憋着点不服气,嘴上却不再拿那马说事,只时不时偏头看李奎一眼,像是还没彻底服气。 又走了一阵,日头渐渐偏西。 谢长风抬头望了望前头,问道:“哥,照这个脚程,今晚能到石家部吧?” 林昭点头:“能。” 谢长风顿时来了精神:“俺也去这一路就惦记着,到地方能不能喝口热汤。” 旁边一名乡勇笑道:“谢哥,你除了吃喝还惦记什么?” 谢长风哼了一声:“至少今晚不用宿野地。” 说着,他又看向李奎:“你熟这边路,石家部你知道吧?” 李奎点头:“知道。那边寨子不小,汉人、番人都有,平日也接过路人借宿。你们今晚宿那儿,倒是挑对地方了。” 谢长风一乐:“俺也去就说嘛,我哥挑地方,向来不会错。” 可又往前走了一阵,林昭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路上的痕迹开始乱了。 先是道旁多了些杂乱脚印,再往前,路边歪倒着一只空背篓,篓口朝下,麻绳断了半截。又走一段,竟还看见一只小孩子的布鞋,孤零零躺在土里,鞋尖满是泥。 谢长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不对劲。” 林昭嗯了一声:“有人在往外逃。” 李奎这时也不说话了,只频频抬头望向前头山口,眉头越拧越紧。 又往前行了不到一刻钟,山道拐角处忽然跌跌撞撞冲出来几道人影。 最前头是个汉子,背着包袱,扯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头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发髻都散了。再后头还有个腿上带伤的番人汉子,一瘸一拐,满脸惊惶。 那几人一抬头看见前头这一队骑马披甲的人,先是一惊,脚步都缓了一下。 林昭催马上前,沉声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张了张嘴,喘得厉害,只挤出一句:“快……快走……” 谢长风皱眉:“你倒是说清楚啊。” 那汉子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发颤:“石家部……石家部出事了……” 第22章 悍然出手 石家部出事儿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众人心里。 后头山道上,奔逃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前还只是三五个,这一转眼,已是十几个、几十个。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老人,还有人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埋着头往外跑。汉人、番人混在一处,脸上的惊惶却并无分别。 风从谷口那边吹来,里头已经裹了淡淡的焦糊味。 谢长风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低声道:“哥,石家部真出事了。” 林昭没说话,只抬头望向前方。 山势起伏,挡住了谷地深处的景象,可那缕缓缓升起的黑烟却已经很清楚了。 “走。” 只一个字,众人立时催马向前。 这一回,谁也没再多话。 驿道两旁的景象越往前越乱,丢在路边的背篓、草鞋、碎布包袱越来越多,间或还能看见倒翻的水桶和被扯断的缰绳。地上脚印凌乱不堪,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一层压着一层,显然都是仓促逃出来的。 李奎骑在马上,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原本还只是频频抬头看山口,等真望见那股越来越重的烟气后,神情便彻底变了。 又往前赶了一段,林昭忽然抬手一压。 “别走正路,往右。” 众人立刻拨马离开驿道,沿着一条斜斜上去的土坡往高处赶去。 那坡并不算高,却临着谷口,长着些稀疏灌木,正好能遮掩行迹。马蹄踏得碎石滚落,扑簌簌往坡下掉。待众人翻上坡脊,视野顿时豁然一开。 石家部到了。 那是一处依着地势扎起来的边寨,外围立着木栅,里头房舍、棚屋、圈栏杂陈,规模比寻常村子大了不止一圈。若是平日,从这位置往下看,定能看见炊烟、牲口和往来行人,可此刻映入眼中的,只有火、烟和乱作一团的人影。 寨门已经破了。 半扇烧黑的木门歪倒在地,门洞前堆着断木、翻车、尸首和散落的兵器,几乎堵成一片。木栅内外全是厮杀的人影,喊杀声隔着一段坡地传上来,仍震得人耳膜发紧。 攻寨的人显然已经冲进了门内。 他们衣饰杂乱,披皮袄的、扎布巾的、挎短弓的混在一起,刀光翻闪间,一股凶狠悍气几乎扑面而来。有人还在门口死命往里压,有人则沿着栅栏游走放火,想把缺口撕得更大些。 可石家部也没垮。 寨门之后,一拨拨人依托着门洞、街口和翻倒的车架死死顶着。汉人、番人混在一处,有人持刀,有人持矛,也有人抡着木棍、锄头,几乎是见什么拿什么。每退一步,都有人咬着牙回头怒吼,让后头的人快些走。 从寨子的另一头,正不断有人往外逃。 老人、妇人、孩子,夹杂着几头受惊乱叫的牲口,跌跌撞撞地朝另一侧缺口涌去。显然,石家部并不是守不住,而是在边打边退,拼命替寨中人争时间。 坡上众人都没出声。 可每个人的神色,都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惨烈的地方,便是门洞之前。 那里只剩十来个人了。 领头的是个披着旧皮甲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口的长刀,左肩不知何时已中了一箭,血把半边衣甲都浸透了。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死死守在门洞最前头,一边挥刀,一边红着眼嘶吼: “堵住门洞!” “多撑一刻,后头的人就多逃一刻!” 他身边那些人,有老者,也有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几个显然就是寻常乡人,手里拿的甚至不是正经兵器。 可没有一个退。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拄着长矛,明明腿都在发抖,仍咬着牙顶在车架旁,硬生生捅翻了一个扑上来的生番,转眼自己便被撞得连退数步。旁边一个少年更瘦,手里攥着把锄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偏偏冲得最狠,抡圆了就是一下,生生刨在一名生番腿上。 可下一瞬,一骑便自烟火中冲来。 马蹄踏着断木与血泥,呼啸撞近,马背上的生番抡刀便砍。那少年刚刨翻一人,甚至来不及退开,整个人便被这一刀狠狠劈倒在门洞旁。 他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草茎,也不知原本是编了个什么小玩意儿,要留给谁。 坡上几名乡勇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可门洞前那十几人却像没看见一般,仍旧死死堵在原地。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身后就是寨中的老弱妇孺。 退一步,后头就要多死几人。 谢长风死死盯着下头,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他娘的……” 李奎脸色发沉,忽然低声道:“是药家部。” “这些生番竟然出山了。” 林昭没接这句,只继续看着下头战局。 看了片刻,他眼中那点冷静反倒越发清晰了。 石家部虽在退,可还没崩。 药家部的人手虽多,可主力几乎全压在门洞一线,侧后反倒有些空。尤其靠近一处牲口圈栏的地方,人不算多,更多的是押阵、驱赶和游走策应的人。若从那边切进去,未必不能一下打乱他们的节奏。 “能救。” 林昭终于开口。 这两个字一出,谢长风立时转头:“哥?” 林昭抬手,朝下方虚虚一指:“他们主力压得太靠前了,侧后空了。” 李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顿时一变。 确实空了。 那里离门洞不远,偏偏又不在对方主攻方向上,若是从坡后绕过去,借着林木和寨外围栏遮掩,一口气切进那片空处,药家部后队必乱。 “从侧后穿过去。”林昭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一样,“先绕,不急着打。” 众人齐齐应声。 林昭拨转马头,又补了一句: “都压住声,跟紧我。” 说罢,便率先沿着坡后斜斜而下,朝着石家部侧后绕去。 坡后山路并不好走。林昭始终压着速度,不快不慢,专拣地势低洼、树影能遮的地方走。后头众人也都收了声,只紧紧跟住前头那道身影,一路绕向石家部侧后。 越往前,喊杀声便越近。 先前还只是隔着坡地传来的模糊喧响,这会儿却已能听清里头的刀兵碰撞、人的怒吼、牲口受惊后的嘶鸣,甚至连火焰舔舐木头时那种噼啪作响的声音,都一下一下钻进耳里。 绕过一片矮树林后,林昭忽然抬手。 众人立刻停住。 再往前不远,便是石家部侧后的一片缓地。那里靠着牲口圈栏,外头还散着些破篱笆、草垛和木料,地形略显凌乱,却正好能遮人视线。药家部主力都压在正门与门洞内外,这边果然空出了一截,只有十来个生番在后头游走策应,另有几人正驱着几头受惊的牲口乱窜,想把寨里搅得更乱。 从这里杀出去,正好一刀切进对方后腰。 林昭俯身看了几眼,随即低声道: “留两人看马、看驮物,其余人跟我上。” 两名乡勇立刻应声,下马去牵驮马与多余战马,往后头林木更密的地方退去。 其余人则纷纷翻身坐稳,整理兵器。 有人抽刀,有人提弓,也有人将随身的手弩重新扳紧、搭上弩箭。这些日子的操练到了这时候终于显出了用处。明明前头就是血战,明明只要稍有差池便可能把命折进去,可众人手上并不乱,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谢长风先提了角弓,折铲仍挂在顺手处。 他摸了摸弓弦,又低头看了眼下方那片侧后空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哥,俺先射那边几个拿火把的?” 林昭摇头:“先打人多的地方。后头一乱,前头自然松。” 谢长风点了点头,眼里已隐隐泛起一股压不住的凶光。 李奎握着旧刀,喉结无声滚了滚。 他原本只是半路投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上这支队伍的第一天,便要随着他们去撞这样一场硬仗。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反倒没了先前那股漂浮不定的惶惶感,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绷紧与灼热。 他偏头看了眼身边众人。 林昭神色冷静,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拆开的局;谢长风眼神发亮,分明已快按捺不住;其余乡勇虽也紧张,却都稳稳压在马背上,无人出声,无人乱动。 这一刻,李奎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伙人敢一路往秦州去。 因为他们真敢打。 林昭已将手弩提在手里,最后一次看了眼下方战局。 门洞那边仍杀得最凶。 石家部的人还在边打边退,门洞前那十几个人却已快死光了。先前还顶在最前头的壮汉,这会儿身上又添了两道伤,脚下都开始发虚,却仍咬着牙守在那儿,像是一根钉进门洞的木桩,死也不退。 而药家部的人却压得更深了。 他们显然也杀红了眼,主力一股股往里送,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门洞和寨中街口上,根本没想到,侧后这片空地,竟会突然冒出一支骑队来。 林昭眼神一沉,低声道: “跟紧我。” “先弩,后冲。” “打乱他们。”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催动战马。 下一刻,十一骑同时动了。 马蹄踏碎坡地浮土,如一股骤然压下的黑浪,自侧后斜斜扑向药家部空出的那截后腰。直到冲出数十步,前头几名游走策应的生番才猛地反应过来,惊骇回头。 可已经晚了。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短促的破空声骤然炸开。 数支弩箭几乎在同一瞬间离弦而出,狠狠扎进人群里。冲在最前头的两名生番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便一头栽下马去;另一人胸口中箭,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未站稳,便被后头受惊的牲口一下撞翻。 这一轮弩箭来得太快,也太近。 药家部后队瞬间乱了。 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听见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扑面而来。烟尘掀起,十一骑借着下冲之势如箭一般直压入阵,马上众人或提刀,或持弓,气势狠得几乎不像是区区十余人,反倒像是一整股凶悍生力军骤然杀到。 林昭冲在最前。 一轮弩箭打出后,他顺手弃弩,反手抽出铁铲。战马一掠而过,手中铁铲已顺势劈开一名生番肩颈。那人惨叫着翻倒下去,血一下泼上半截木栏。紧随其后的谢长风则更凶,一铲砸开旁边扑来的短刀,借着马速从侧面狠狠抹过另一个生番的脖子,锋刃过处,鲜血当场溅开。 其余乡勇也几乎同时撞了进去。 他们人虽不多,却占了一个快字,更占了个“准”字。不是胡乱冲撞,而是专挑后队散乱、弓手未稳、押阵未及回身的地方下手。刀光一闪,立时便有人坠马;箭矢再到,又逼得后头几人慌忙闪避。 李奎也在其中。 他那匹灰马原本就快,这会儿借着冲势更是灵活得惊人,几乎贴着散乱人群边缘穿了进去。李奎先一刀劈开一名持短弓的生番手臂,随即勒马一转,又借着回身之势将刀刃送进另一人肋下。那生番闷哼一声,跪倒下去,手里的火把也跟着跌在地上。 不过眨眼工夫,药家部侧后便已被这一刀切得血肉横飞。 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也终于惊动了门洞前苦撑已久的石家部众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名浑身浴血的壮汉。 他一刀逼退面前生番,下意识偏头往侧后看去,正看见一支骑队如刀一般凿进药家部后阵,弩箭、马蹄、刀光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开。 他整个人都愣了半瞬。 随即,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里猛地炸出亮光来。 “援兵!” 他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都快裂开了。 “有援兵到了!” 这话一出来,原本已经边战边退、几近力竭的石家部守寨之人,像是猛地被人灌进了一口气。 门洞后头,几个还在死顶的人齐齐抬头,随即几乎同时红了眼。 “杀回去!” “顶住!” “把他们赶出去!” 原本已经被压得不断后退的石家部一线,竟生生止住了退势。几个持矛的番兵怒吼着反扑上来,刀枪并举,狠狠干向门洞处最靠前的那拨生番;后头几个汉人乡勇也像是一下活了过来,抄起木棍、柴刀便往前扑。 药家部原本胜势已成,只差再压上一阵便能彻底撕开寨中防线,谁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侧后竟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后队一乱,前头人心立时浮了。 有人回头,有人分神,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往侧面退。偏偏石家部又在这时候突然反扑,一时间,门洞内外竟乱成一锅滚粥。 林昭一刀逼翻一人,抬头一看,便知这一击已经奏效。 他当即沉声喝道: “继续压!” 十一骑再不迟疑,借着药家部阵脚已乱的当口,再次狠狠往里一撞。 药家部后队既乱,前头胜势立时断了。 他们本就把主力全压在门洞和寨中街口,这时前后受敌,哪里还撑得住。先前还在拼命往里压的那股狠劲,只一转眼便散了。有人回头张望,有人脚下发虚,还有几个原本已经冲进半截寨门的生番,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战场上,退这半步,往往就够要命了。 门洞后头,那名浑身浴血的壮汉最先抓住机会,嘶声大吼了一句,带着剩下几人狠狠反扑上来。几个番兵持矛直刺,两个汉家乡勇抡着柴刀和木棍,也红着眼往前扑。原本且战且退的石家部众人,竟硬生生把那一线又顶了回去。 一时间,门洞内外喊杀声陡然高了数分。 林昭也不迟疑,催马再压。 他这一队人本就占了个“快”字,此时药家部阵脚已乱,更挡不住他们。十一骑借着马势来回冲杀,并不死死陷在一处,而是专挑那些回头迟疑、想重新聚拢的人下手。近刀远弩,刀锋一过,立刻便有人翻倒;箭矢再至,又逼得后头几人四散闪避。 谢长风这一回是真杀开了性子。 他一刀剁翻面前一人,顺势拨马,又从侧面撞开一个正欲回身放箭的生番,嘴里还不忘骂了一句:“不是挺凶么?再来啊!” 李奎也打得极狠。 他那匹灰马灵活得惊人,贴着乱阵来回穿插,专往人多处扎。李奎手里旧刀虽旧,砍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几刀下去,竟也生生劈开了一小片空当。 最要命的是,石家部那边也缓过来了。 他们本已退到了第二道街口,这会儿见外头真有援兵杀进来,士气猛地一振,竟纷纷吼着往前压。方才还在护着妇孺后撤的人,也有人转身抄起长矛、木杈重新扑了回来。前后这么一夹,药家部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有人开始往外逃。 紧接着,便是更多人转身后撤。到了后来,已不是退,而是乱。 有人丢了刀,有人弃了弓,还有人连受惊的马匹都顾不上,只顾着往寨外奔。可一乱起来,后头的人又撞着前头的人,门洞、木栅、牲口圈旁到处都是喊叫与推搡,局面彻底散了。 那名领头的壮汉抓住机会,猛地一刀劈翻身前敌人,随即振声怒吼: “追出去!” 这一声像是彻底点燃了石家部残余的血气。 门洞后头一群人几乎同时扑了出来,借着林昭他们冲乱敌阵的势头,狠狠干了上去。药家部再也撑不住,终于全面溃退。 不过片刻工夫,寨外已只剩一地尸首、散落兵器,还有几匹无人牵管、兀自惊嘶乱窜的战马。 余下那些生番,则像被打断了脊梁一般,仓皇向山野间逃散而去 第23章 趁夜入山 血还顺着刀刃往下滴。 寨门内外,厮杀虽已停了,哀鸣声却一时未绝。地上尽是尸首,断刀、短弓、皮袄、箭囊散得到处都是,混着翻倒的木栏与烧黑的车架,满地血腥焦糊。 石家部的人正在四下收拢战场。受惊的战马被重新牵回寨里,伤而未死的生番被拖出来捆在一旁。谢长风和李奎也带着几名乡勇来回巡视,一面查看有没有装死的残敌,一面将还能用的刀弓、箭袋和马匹归拢起来。 门洞前后,不时有人高声报数。林昭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已大致有了数:药家部留下的尸体足有一百六十多具,带伤被俘的也有三十来个。至于缴获的刀弓、皮袄、杂粮和战马,更是堆成了几堆。 这一仗,赢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不多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前头的是个高壮番人汉子,甲上血迹未干,左臂裹着布条,脸色虽疲,却仍站得极稳。后头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衣袍沾满泥灰血迹,走一路还在吩咐人提水、抬伤者、安置妇孺。 走到近前,那番人汉子先抱拳行礼。 “俺石家部巡检,拔都鲁。”他声音低沉,“今夜若不是诸位从侧后杀进来,石家部怕是已经没了。俺先替寨里上下谢过诸位。” 旁边那汉人也拱手道:“在下是石家部里正曲义。今夜诸位仗义出手,救我石家部于大难,此恩此义永不敢忘。 敢问诸位壮士是?” 林昭拱手还礼;简短报了姓名来路,说自己一行本是往秦州去,路过此地,恰逢其变,这才出手。 拔都鲁与曲义听罢,都怔了一下。 他们原先见林昭等人进退有据、冲阵又狠,还当是哪支精悍兵马,谁知细问之下,竟只是路过此地的清河村乡勇。可也正因如此,两人才越发心惊——这伙人与石家部本无统属瓜葛,却敢在寨破之际横插一刀,直取药家部侧后。想到这里,两人神色间那点感激之外,又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里正忙侧身相请:“诸位莫在寨外站着了,里头已让人收拾出来了。热水热食都在备,今夜无论如何,也请诸位住下。” 拔都鲁也道:“石家部虽遭了祸,总还有口热汤。诸位若不嫌简陋,务必留下。” 林昭抬眼往寨中看去。 火势虽已压下去大半,四处却还飘着烟。有人提水,有人抬伤者,有人拖木料补缺口,也有人蹲在墙角认尸,低低哭声混在脚步里,听得人心里发沉。 可越往里看,越能看出这寨子的底子。屋舍一片片铺开,远比寻常村子大得多,除了土屋、棚屋、牲口圈栏外,竟还有磨坊、仓屋,东边甚至还有间铁匠铺。汉番杂居,街巷虽乱,却显然平日里是个有规整的大寨。 这样一处地方,若真被药家部打破,死伤的绝不只是守门那十几个人。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众人跟着里正和拔都鲁一路往里走。越过门洞,寨中的狼藉便更清楚了。几间挨着寨门的屋舍已被火烧塌半边 沿路不断有人抬着伤者经过,也有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偶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见着这边一行披甲持兵的人,先是一惊,待听旁人低声解释,这才慢慢缓下来。 里正边走边苦笑道:“石家部上下,汉番加起来,将近三百户,一千三百多口人,都指着这地方活命。若今晚真叫药家部打破了,怕是十年都缓不过来。” 不多时,众人被引到寨中一处还算齐整的院落。热水和吃食很快送了上来,不过是几盆热汤、几盘炖肉、几样蒸饼,再加上一壶温酒。放在今夜这等情形下,已算难得。 谢长风闻着热气,眼睛都亮了几分,却还是忍着没先动筷子。 拔都鲁先端起酒碗,朝林昭等人郑重一敬:“这一碗,俺替石家部上下,敬诸位救命之恩。” 众人各自回礼,屋里气氛这才稍稍松了些。 可拔都鲁一放下酒碗,脸色便又沉了下来。 “这次药家部突然来袭,是真打了俺一个措手不及。石家部寨兵总共三百人,平日防些小股袭扰,本是够的。药家部往常不过数十人出来抢一遭,抢了就走,绝不会像今夜这样,一下压出这么多人。” 里正曲义在旁接道:“若不是如此,石家部也不至被打成这样。” 拔都鲁点了点头:“这一战,俺死伤将近百人。门洞前那一拨,几乎全折了。若不是林公子神兵天降,今夜这寨子,多半真守不住。” 门外隐约还能听见伤者的呻吟,屋里一时静了静。 林昭放下酒碗,忽然问道:“药家部今晚,究竟出了多少人?” 拔都鲁眉头拧起,沉声道:“少说也有三百多。俺一开始还当几家生番联合来攻。药家部这些年虽时常下山闹事,可从没哪一次,一下出过这么多人。” 林昭又问:“从前也有过这样大股出山的时候?” “从未有过。”拔都鲁摇了摇头,“往常不过几十号人,多些也就百来个,抢一遭便退。若真有大队来攻,俺与那清水堡驻军关系甚好,这边只要放起狼烟,清水堡那边的官军按理说便该来援。” 这话一出,谢长风也觉出不对来,抬头道:“既如此,今夜怎么没见清水堡的人?” 曲义在旁叹了口气:“俺也正为这事犯疑。药家部今夜来得这样凶,倒像是早就料定了清水堡不会出兵似的。” 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林昭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眼想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 “药家部这些年,一直都是石家部的心腹大患吧?” 拔都鲁一怔,随即点头,沉声道:“不错。只要他们还在山里,石家部便没有一天安生。” 林昭又问:“那为何不索性剿了他们?” 这话一出,拔都鲁与曲义都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苦涩来。 拔都鲁摇头道:“若能剿,俺也去岂会留他们到今日?药家部盘踞山中多年,地势险,路径杂,平日里连官军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俺石家部不过一处边寨,守寨尚可,真要进山去剿,哪里有那个本事?” 曲义也叹道:“这些生番为祸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官军真能剿平,哪还轮得到石家部日日提心吊胆?” 林昭听罢,只淡淡道:“官军不行,不代表我们不行。” 屋中几人神色都是一变。 拔都鲁抬头看向他,眉头一下拧紧了:“林公子的意思是——” 林昭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巡检既知药家部是心腹大患,难道就不想趁机把这个祸根拔了?” 拔都鲁呼吸微微一滞,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不想?他怎么会不想。 这些年石家部被药家部压着,抢粮、抢马、杀人、掳人,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血债?若真能一举拔掉这个祸患,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甘愿。 可他迟疑的,并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 林昭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没等他开口,便继续道:“平时自然不行。可今夜不同。” “药家部这次一下出了几百号人,便说明他们多半已将精锐尽数带出。如今这一仗刚败,死伤惨重,锐气尽失,逃回去的人先想的只会是保命。更要紧的是,他们绝想不到,石家部刚守住寨子,转头就敢反扑进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地落下去: “今夜,就是机会。” 屋中顿时静了。 谢长风先反应过来,眼神一下亮了:“哥,你是说——” 林昭这才转头看向拔都鲁,声音平静,却像刀锋一样直截了当: “巡检若有胆量,今夜我们便可去拔了它。” 这话一出,连拔都鲁都怔住了。 “进山剿药家部?”他沉声道。 “不错。”林昭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里正迟疑道:“可石家部今夜也伤得不轻,若再带人出去——”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拖到明日。”林昭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静,“今夜你们只是把他们打退。等天一亮,逃回山里的人缓过神来,有了防备,往后只会更难对付。可若趁着他们老巢空虚、军心未定追进去,打的就不只是这一仗,而是往后几年。” 李奎也低声道:“林公子说得对。药家部若真出了这么多人,山里留不下多少能打的。这种机会,不常有。” 拔都鲁没有立刻接话,只皱着眉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是没动心。 药家部压了石家部这么多年,抢粮、抢马、杀人、掳人,早已成了悬在寨子头上的一把刀。若真能趁今夜将这祸患连根拔起,他又岂会不愿? 可愿意是一回事,真带人摸进山里去,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拔都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若真如公子所料,那倒确是个机会。” 林昭只道:“到底是不是机会,审一审俘虏便知。” 这话一出,拔都鲁目光顿时一定。 他再不犹豫,当即朝门外喝了一声,叫人去提两个伤势不重的药家部俘虏来审。 屋里众人并未等太久,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那两名寨兵快步入内,附在拔都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番话。拔都鲁越听,脸色便越沉,待那两人退下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审出来了。”他声音发沉,“药家部这次出山的,确有近四百人。山里留下的,多是老弱和少量守卫。” 里正听得倒抽一口凉气。 谢长风却是一拍大腿:“这不正对上了?” 李奎也点头道:“山里果然空了。” 拔都鲁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那点迟疑已去了大半。 “林公子,”他看着林昭,沉声道,“若今夜真去,俺该怎么打?” 谢长风在旁咧嘴道:“那还用说?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得轻装快走,摸进去狠狠干他一下。” 林昭接道:“不错。不能多带人。寨中伤者、妇孺、火情都得有人顾着,你只挑还能打、也能走夜路的精壮,求快,不求多。” 拔都鲁点了点头。 林昭继续道:“再者,轻装,不带辎重,不点火把,找熟山路的人带着,直扑他们聚居之处,不必四处乱搜。人刚败回去,心神未定,只要我们去得够快,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拔都鲁听完,缓缓点头:“俺亲自带队,再挑七八十个能战的出来。” “够了。”林昭道。 谢长风这时咧嘴道:“刚挨完打,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连夜就敢杀进山去。”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神色都是一动。 是啊。 药家部今夜本以为一口便能吞下石家部,谁能想到,石家部这边连气都不喘匀,转头便要摸进他们山里去? 拔都鲁越想,胸口那口气便越发滚烫。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沿,沉声道:“干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里正:“寨里你守。火情、伤者、妇孺,全交给你。俺也去带人进山。” 里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好。寨中有我,你只管去。” 事既定下,屋里气氛顿时一变。 原本送上来的热汤和蒸饼还冒着白气,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了。拔都鲁当即起身出门,连声下令,叫人去挑精壮、寻向导、备弓刀。院外很快响起一阵压低却急促的脚步声,整座石家部像是才喘过一口气,便又猛地绷紧起来。 谢长风看了眼桌上的吃食,叹了口气:“得,热饭又吃不成了。” 李奎没说话,只起身去摸自己的刀。 林昭也站起身来,将手边那碗酒一口饮尽,转身出了门。 院外夜色已深,寨中火头还未全灭,空气里依旧飘着烟与血的味道。有人重新披甲,有人紧绑腿脚,有人把箭袋甩上肩头,脚步匆匆地往寨门赶去。 不过一炷香工夫,拔都鲁便已点出近百名精壮。有人是寨兵,有人是方才还在门洞前死战下来的汉子,一个个身上带伤,眼里却都压着火。 石家部的火还未熄。 可刚刚守住寨子的人,已借着夜色,开始摸向药家部的山里。 第24章 奇袭药家部 人是在半刻钟内集齐的。 拔都鲁带来的,都是石家部挑出来的精壮。可真等这些人聚到眼前时,谢长风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像看见了一坨屎。 什么打扮都有。 有的披着半边皮甲,有的只穿着染血短袄;有的腰里挎刀,有的手里提矛,还有人背着旧弓、拎着木杈,零零乱乱站成一片,怎么看都不像一支要趁夜进山杀人的队伍,倒像是刚从哪处乱摊子里胡乱扒拉出来的一群人。 清河村那边几个乡勇看着这伙石家部寨兵,神色也都差不多,虽没明着说什么,眼里的嫌弃却压都压不住。 林昭没去看谢长风,也没去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只平静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 “今夜怎么打,听我安排。” 声音不高,可四下却立时安静了些。 林昭继续道:“我的人在前,你们在后。没有命令,谁都不准擅自出手。” 拔都鲁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他是石家部巡检,这伙人又是自己带来的,按理说,断没有让外人领在自己人前头的道理。可今夜这一战,从石家部门前那一刀开始,林昭已用实打实的手段把威势立住了。更何况,此番进山,本就是林昭提出,也是林昭在定计。 所以他沉着脸听完,点了点头:“好。” “林兄弟,这一仗俺听你的。” 林昭看向他,语气仍旧平稳: “巡检,你的人熟山路,我不如你。可今夜这一仗,不是谁人多谁就赢,而是谁先把对方打乱。你得约束住他们。没我的话,谁都不准乱喊,不准乱冲,更不准提前动手。” 拔都鲁盯着林昭看了两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喝了几句番话,将自己那帮人压了下去。 林昭这才继续道: “兵贵神速。今夜我们要做的,不是杀光他们。”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也微微沉了下来。 “而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能杀光他们。” 这句话一出,连谢长风都不说话了。 场间短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心底都像被这句话狠狠压了一下。 拔都鲁眼里的神色,也终于彻底变了。 他原先只当林昭是胆大、能打,可直到此刻,才真正听明白这个年轻人要的是什么——不是硬拼,不是鏖战,而是借着夜色、借着药家部刚败的那口乱气,一刀捅进他们最要命的地方去。 “俺明白了。”拔都鲁沉声道。 林昭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只挥手示意众人整备。 火把全数熄了。 兵器重新检查了一遍,甲叶、刀环、箭囊凡是能出响的地方,都尽量压住。众人把马匹留在了山外隐蔽处,只带兵刃和随身干粮,借着夜色,开始向药家部所在的山里摸去。 夜路并不好走。 前头几个熟山路的石家部寨兵压低身子带路,后头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山道窄得很,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挪过去;脚下尽是碎石和盘根,稍不留神便要打滑。可这一行人,竟真压着声息,一步步往山里钻了进去。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轻响。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极轻的脚步声,和众人压在胸腔里的呼吸。 前头,便是药家部的老巢。 今夜这队人摸进山里,便是去送他们上路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带路的人忽然停了下来,抬手往后一压。 整支队伍立时伏低了身子。 林昭几步摸到前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只见前方山势忽然一缓,树影之后,隐隐透出几点昏黄火光。 药家部,到了。 那地方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外围拿木栅和乱石围了一圈,里头高高低低搭着几十处屋棚。因着地势起伏,乍一眼望去并不规整,可规模却不算小。此刻夜已深了,寨中大多数地方都暗着,只有中间和靠东一带还亮着火,隐约还能听见人声、犬吠,以及时断时续的呻吟。 显然,先前逃回来的那些人,已把石家部门前那场大败带回来了。 可也仅止于带回来而已。最要紧的外围守备,反倒显得松垮得很。 拔都鲁伏在林昭身侧,眯眼看了片刻,嘴角不由绷紧了些。 他也看出来了。 这帮人根本没想到,石家部的人会连夜反扑进山。 林昭没急着开口,只借着树影,又把整座药家部上下扫了一遍。 外围确实有哨。 两个。 一个倚在东面乱石旁,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另一个则站在西边一株歪脖子老树下,时不时朝寨外扫上一眼,可那眼神浮得很,显然心思根本不在守夜上。 谢长风顺着林昭的目光看过去,嘴角轻轻一咧,压着声音道:“我去一个?” 林昭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没再多话,只把身上的累赘都轻轻卸了卸,各自抽出短刃,猫着腰分开摸了出去。 身后众人全都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带起细碎叶响,恰将那一点点极轻的脚步声遮了下去。 林昭贴着坡下阴影,悄无声息地朝东边那名哨兵摸去。 那哨兵大概是真困得厉害,怀里抱着刀,脑袋垂了又抬,抬了又垂,竟丝毫没察觉有人已摸到了近前。等他终于像是听见了什么,刚皱起眉抬头,一只手已猛地从背后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瞬,寒光一闪。 短刃自颈侧切入,那人浑身猛地一绷,喉间只挤出一声含混闷响,便被林昭顺势拖进了乱石后头。 另一边,谢长风的动作也不慢。 他那边那名哨兵倒比东边这个警醒些,恍惚间像是察觉了什么,刚偏过头,谢长风已欺到近前,一把扣住对方后颈,膝盖狠狠顶在那人腿弯上。那哨兵身子一软,险些栽倒,本能便要张口喊叫,却被谢长风一掌死死捂住嘴,紧跟着短刀一送,整个人便抽搐着瘫了下去。 谢长风扶着尸身慢慢放倒,抬头朝林昭那边望了一眼。 两边都成了。 不多时,两人重新摸了回来。 拔都鲁看见这一幕,眼皮都不由跳了一下。 这两个哨兵虽说松懈,可毕竟也是药家部放在外围守夜的人。林昭和谢长风这一去一回,竟连半点像样的动静都没闹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夜跟着来的,究竟是一伙什么样的人。 林昭没理会他在想什么,只低声道:“再往前压。” 众人便继续贴着夜色往前摸去。 越往近处,药家部里的情形便看得越真。 中间偏里的地方,有一处院落比旁处都高些,外头围着木栅,门前还立着两根火把。附近来回跑动的人也比别处更多些,不时还能见着持兵器的人出入。再往旁边看,东侧一大片低矮棚栏里黑影攒动,时不时传来喷鼻和刨地声,显然是拴马的地方。 林昭伏在暗处,看了片刻,心里已大致有了数。 中间那处围着木栅、门前立着火把的院子,多半便是药家部首领住处;东边那片低矮棚栏里黑影攒动,时不时传来喷鼻刨地声,显然是马厩。 他招了招手,谢长风、李奎和拔都鲁立刻都靠了过来。 “我们分三路。”林昭压低声音道,“中间这处,我亲自去。谢长风,你带四个人埋在外头截援,谁来救,谁就死,我要他们进不去,越救越乱。” “李奎,你带三个人去马厩点火。火一起,就守住出马那一口,谁想抢马逃命,就砍谁。” “巡检,”他最后看向拔都鲁,“你的人留在外头。等这边杀起来,或者马厩火起,你再带人往里冲。记住了,一动手就大喊,若有号角便吹号角。今夜不是来杀光他们的,是要让他们先乱,再让他们自己崩。” 拔都鲁听得胸口发热,重重点头。 林昭不再多说,只一挥手:“分头去。” 林昭带着三人,一路贴着木栅和屋影往里摸。 越靠近那处院子,守卫便越多。院门外立着四个人,虽说一个个都提着兵器,可神情松散,显然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来。 林昭抬手停住,反手取出手弩。 下一瞬,弩箭破空而出,直钉进一名守卫咽喉。几乎同一时刻,身后三人也齐齐发弩。四名守卫,两人当场栽倒,另两人中箭惨叫。 既已惊动,便再无潜伏可言。 “杀进去!”林昭低喝一声,提刀便上。 院门被一脚踹开,林昭当先冲入,迎面便撞上两名仓促扑来的护卫。刀光一闪,前头那人刚举刀,便被林昭一刀劈翻;另一人还没来得及退,已被后头跟上的乡勇扑倒在地。 院中顿时大乱。 屋里有人惊叫,有人怒喝,还有人抓着兵器从里头往外冲。林昭根本不给他们站稳的机会,带着人直扑正屋。 今夜这一刀,捅的就是药家部的心口。 几乎就在林昭杀进院子的同时,外头也动了。 听见这边惨叫,附近药家部的人立刻提刀往这边赶。可他们才冲到半路,黑暗里便突然窜出箭矢。 谢长风早已带人埋伏在旁,先是一轮短弓,射翻了冲在最前的两人;紧接着又是几支手弩贴脸射出,把后头几人也打得人仰马翻。 “再往前一步试试!”谢长风低喝一声,提刀便从暗处扑了出来。 那几名药家部的人本就是仓促赶来,根本不知道路边还埋着人,一时间被杀得措手不及。前头的人刚倒,后头的人便更乱了,有人还想硬冲,有人已下意识往后退去。 谢长风却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带着人直接压了上去。 他这边一拦,首领住处外头那条路顿时便成了绞肉口。赶来救援的人,非但没能冲进院子,反倒把后头的人也堵乱了。 另一边,李奎已带人摸到了马厩。 他连一句废话也没有,先带着人悄悄放倒了两个看马的,随后便把火种扔进了草料堆里。 干草见火便着。 不过几息工夫,火势便猛地窜了起来,顺着棚顶和木栏一下烧开。拴在里头的战马受惊,顿时嘶鸣起来,有的拼命挣绳,有的乱踢乱撞,整个马厩一下炸了锅。 “守住出口!”李奎低喝一声,提刀便站到了出马口前。 这一下,药家部里里外外,终于全乱了。 第25章 夜尽寨破 院中已乱成一团。 林昭一脚踹开正屋房门,带着三人直扑进去。屋内火光摇晃,几名药家部护卫仓促提刀迎上,才一个照面,便被劈翻了一人,另外两人也被死死缠住。 屋里还有个披着半身皮甲的番人大汉,方才显然已被外头动静惊醒,连袍子都未来得及系紧,只提着刀立在屋中,脸色又惊又怒。 林昭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这人,正是药家部头人,药罗真。 药罗真也一眼看出,眼前这伙人绝不是自己部中的。尤其冲在最前头的林昭,身上血气未散,目光却冷得厉害,一看便知是专冲着自己来的。 “你找死!”药罗真怒喝一声,提刀便劈了过来。 这一刀来势不慢,力道也沉,显然不是个徒有其名的角色。可他终究是仓促应战,气势先失,林昭更不会跟他拖。 刀锋一错,火星四溅。 林昭侧身让过这一刀,反手便是一记狠劈。药罗真急忙横刀去架,只听“当”的一声震响,整个人都被压得向后退了半步。还未站稳,林昭第二刀已紧跟着斩了下来。 这一刀更快,也更狠。 药罗真勉强再架,虎口却已被震得发麻。下一瞬,林昭刀势一偏,猛地从他防势里切了进去,刀锋自颈侧狠狠抹过。 药罗真浑身一僵,踉跄着退了两步,抬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却仍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他眼里满是惊怒与不甘,死死盯着林昭,喉中咯咯作响,像是还想撑住。可撑到最后,也只挤出一句: “你……是谁?” 林昭提刀站在火光里,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清河村,林昭。” 药罗真眼里的光一下定住了。 下一刻,整个人轰然倒地。 屋中仅剩的那名护卫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叫道:“头人死了——” 这一声像是一下捅破了整座院子。 外头本就已乱的人群,听见这一嗓子,顿时更炸了。有人惊叫,有人怒吼,也有人下意识便往后退去。林昭却根本不给他们回神的机会,提刀出门,厉声喝道: “挡路的杀!” 几名还想冲上来的药家部汉子,转眼便被砍翻在地。院中血气冲鼻,灯火乱晃,那一句“头人死了”却已像风一样刮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寨外也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拔都鲁终于带着石家部众人冲进来了。 这一声来得又突又猛,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人。药家部上下本就被首领身死、马厩起火搅得心胆俱乱,此刻再听见这般山呼海啸似的动静,谁还分得清究竟来了多少敌人? 一时间,整个寨子彻底崩了。 有人提着刀刚冲出屋,听见“头人死了”,脸色当场就变了;有人本还想往首领住处赶,半道却被前头乱窜回来的人一撞,也跟着慌了神;还有人转头便往后山跑,连兵器都顾不上拿稳。 到了这一步,药家部已不是没法打,而是没人想打了。 拔都鲁带人一路冲杀进来,见着这般景象,连自己都怔了一瞬。可很快,他眼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火便猛地炸开了,提刀怒吼着直往前杀去。石家部众人也全都红了眼,喊杀声越发惊人,几乎一股脑将药家部残余那点胆气尽数冲散。 林昭却没任由众人四散追杀,只一边带人往外压,一边接连下令: “反抗的杀!” “放下兵器的捆了!” “先控住马厩和存粮,别乱抢!” “老弱妇孺先看住,不许滥杀!” 这一连几道命令压下来,石家部这边原本已有些杀红眼的势头,竟也被生生拽住了几分。拔都鲁虽仍在前头冲杀,可听见林昭喝令,也很快回过神来,立时转头吼着约束自己的人手。 药家部的溃败,比众人想的还要快。 首领一死,马厩一乱,大队喊杀声再一压上来,整个寨中再没人能把局面收住 少数还想死撑的,也很快被乱势裹了进去。更多的人则是扔了兵器,或抱头蹲在屋角,或拖家带口往后头乱窜。可夜里本就看不清路,前头又处处是喊杀与火光,跑到最后,反倒自己先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场夜袭,到这里其实便已见了分晓。 等到后半夜将尽,药家部寨中的抵抗便基本平了下去。 火头倒还未全熄,几处棚栏仍在噼啪作响,焦烟混着血气在山风里来回打转。寨中各处,也仍时不时传来哭喊、喝骂和兵刃碰撞的动静,但那已不再是成规模的厮杀了,不过是零散残敌被搜出来后,又挨个按下去罢了。 林昭站在那处已被血浸透的院门前,抬眼望了望天色。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一层灰白。 这一仗,打到这里,算是拿下了。 拔都鲁很快也提着刀赶了过来。 他脸上、甲上全是血,连鬓角都沾着黑灰,整个人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一般。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一口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在这一夜狠狠干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院中,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药罗真。 那番人头领脖颈血污早已漫开,尸身歪倒在正屋门前,一双眼还半睁着,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石家部的人怎会在同一夜里反杀进山,直取自己性命。 拔都鲁站在那里,盯着药罗真的尸首看了好一阵,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一吐出来,像是连他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郁火,也一并吐掉了大半。 “真死了……”他低低说了一句,嗓音都哑了。 林昭嗯了一声,道:“死透了。” 拔都鲁没再说话,只又看了药罗真两眼,忽然转过头,朝着外头那片仍在骚动的寨子猛地喝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说不出的痛快: “药罗真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嗓子传出去,寨中本就所剩不多的抵抗,顿时又散了几分。 曲义也在这时候带人赶了过来。 石家部那边安顿住伤者与火情后,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带着一拨人循着山路追进了药家部。待看见院中药罗真的尸身时,他脚步都不由顿了一下。 他本是守寨文吏,平日里未必见得多少这等场面,今夜却也追了过来,脸上尽是灰尘。待看见院中药罗真的尸身时,他脚步都不由顿了一下,随即望向林昭,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震动。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夜,石家部竟当真把刀捅进了药家部的老巢,还把这盘踞多年的头人斩在了屋门前。 这已经不是守住寨子了。 这是翻天。 林昭却没空让他们发怔,只抬手指了几处地方,沉声道:“先别乱。” “马厩、粮仓、出路,各派人守住。寨中再搜一遍,凡持兵器抵抗者,立斩;扔刀伏地的,先捆起来。妇孺老弱都集中看住,不准趁乱滥杀。还有火头,能压的先压,别让它烧过了粮。” 一条条令下得极快,也极稳。 拔都鲁原本杀得还有些发热的脑子,被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清醒了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气,立即转头叫人,把命令一条条传了下去。 于是整座药家部,很快又换了一副模样。 方才还是满寨喊杀、火光乱窜,不过半个时辰后,便开始变成石家部的人 在各处来回奔走。 有人押俘,有人收刀,有人去清点马匹,也有人提水灭火。先前那股一发不可收拾的乱势,终于被硬生生按了下来。 天色一点点亮了。 等到东方真正泛白时,药家部这座盘踞多年的山寨,已大半落进了石家部手里。 战果也很快一项项报了上来。 药家部中,今夜被杀的精壮足有二百余,俘下来的也有近百人,其中多半带伤。余下逃散进山的,不过几十。至于寨中老弱妇孺,则足有两三百口,全被集中看押在几处空地上,不敢稍动。 更要紧的,是寨中留下来的东西。 马厩里虽被火烧了几处棚栏,可大半马匹都保了下来,细细一数,竟还有八十余匹能骑能用的好马,另有驮马、老马数十匹。粮仓那边,堆着成捆的粟米、青稞、豆料和风干肉,粗粗一估,足够石家部上下吃上数月。除此之外,还有皮袄、毛毡、盐巴、铁器、弓箭、刀矛,甚至连铜钱、碎银和一些从过路商旅手里劫来的杂货,也搜出了好几箱。 曲义一路跟着清点,越听越心惊,到后来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了。 这些东西,许多本就该是石家部、乃至周边寨子的活命根本,如今却都堆在了药家部寨中。也不知这些年,他们究竟劫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寨,才积下这般家底。 拔都鲁听着一项项报数,脸色也是几番变幻。 石家部刚遭一场大劫,死伤不轻,本来元气大伤。可这一夜若把这些东西尽数吃下去,非但能把损失补回来,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怕是都能缓过气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便越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 若没有林昭点破今夜之机,若没有清河村这十几号人趁夜摸山、斩首破寨,石家部别说拿下这些战利,能不能守到天亮都是两说。 想到这里,拔都鲁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昭。 “林兄弟。”他嗓音仍有些哑,“这一仗,石家部欠你们太多了。寨中所得,俺绝不敢独吞。你们的人该拿多少,只管开口。” 曲义在一旁也立刻点头:“不错。若无诸位,石家部今夜便完了。这些东西,说什么也该分诸位一份。” 林昭却摇了摇头。 “这仗,是替石家部打的。”他语气平淡,“寨中所得,尽归石家部。” 这话一出,拔都鲁与曲义都是一怔。 他们原以为林昭便是不要大头,至少也会取走一部分马匹粮草。谁知他竟说得如此干脆,竟像是真没把眼前这份厚得吓人的战利放在心上。 曲义忍不住道:“林公子,这如何使得?别的不说,单是今夜这一战,诸位舍命入山——” “巡检,里正不必客气。”林昭道,“边地讨生活,谁都有难的时候。今夜我们帮石家部,往后清河村若遇上事,说不定也要仰仗巡检搭把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东西都归你们,寨中人心也得归你们。若今夜杀红了眼,抢乱了手,往后这地方你们也不好接。”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下落到了最要紧处。 拔都鲁胸口微微一震,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林昭要的不只是打赢这一仗,而是让石家部真正把药家部这一片地方吃下来、站稳脚。若今夜只顾着杀,只顾着抢,杀得妇孺惊散、粮草焚毁、寨中失控,那这场大胜,便要平白折去大半成色。 “俺记下了。”拔都鲁沉声道。 曲义也深深吸了口气,不再多劝,只把这份情默默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一名寨兵忽然快步赶了过来,先朝拔都鲁行了一礼,随即低声说了几句番话。 拔都鲁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了?”曲义问道。 拔都鲁脸色微沉,道:“搜后头的时候,发现少了几个人。” “谁?” “药罗真的弟弟。”拔都鲁道,“药骨勒。” 曲义神色顿时一变。 林昭抬眼看向那名来报信的寨兵:“说清楚。” 那寨兵忙道:“俺在后山那边搜到几具尸首,还有一路新踩出来的乱脚印,像是有人趁乱往后头逃了。后来又审了两个俘虏,他们都说,昨夜乱起来后,药骨勒带着两三个亲信从后山小路跑了。” 院中顿时静了静。 拔都鲁脸色有些难看:“俺大意了。昨夜只顾着往里压,竟漏了后山那条小路。” 曲义低声道:“药骨勒比药罗真更阴,也更会藏。若真叫他跑进深山,只怕又是个祸患。” 林昭却没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只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跑就跑了。” 拔都鲁一怔。 林昭道:“药家部真正的根基,在人、在马、在粮、在这座寨子。如今这些都没了,他便逃出去,也只是一条漏网之鱼。往后若敢再露头,再杀他不迟。” 这话一出,拔都鲁原本郁结的神色倒稍稍松了些。 确实。 药骨勒虽逃了,可药家部却已废了。头人药罗真死在屋中,精壮死伤大半,老巢被端,粮马尽失。便是还有些残部逃散进山,往后也再难成昨夜这等气候。 想通这一层,拔都鲁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望向四下。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山风卷着焦烟,从寨中一排排屋棚间吹过去。石家部的人仍在各处押俘、清点、搬运,昨夜那股惊惶与惨烈未必全消,可另一股从未有过的气象,却已在这座山寨里慢慢升了起来。 药家部,真的破了。 而石家部,也从这一夜起,再不是从前那个只能缩在寨门后死守的石家部了。 拔都鲁看了林昭一眼,忽然郑重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林兄弟。”他沉声道,“石家部上下,这条命,这份家底,都是你替俺挣回来的。眼下俺不说虚话,等回了寨里,该给清河村的谢礼,俺一分都不会少。” 曲义也在旁拱手,神色郑重:“不错。今夜这一份情,石家部记住了。” 林昭只是摆了摆手,没在这上头多说。 他抬眼看向天边初升的晨光,神色仍旧平静。 这一夜! 第26章 盟约初定 天色大亮时,药家部寨中的最后一点乱象,也渐渐压了下去。 石家部的人在各处奔走,押俘的押俘,清尸的清尸,提水灭火的提水灭火,也有人守着马厩和粮仓,生怕再出岔子。 这里,已经是石家部的地方了。 林昭一夜未睡,到这时仍不见多少倦色,只站在空地上,听各处报数。 曲义带着几个人,拿木炭在削平的木板上逐条记数,越记心里越是发沉,也越是发热。 发沉,是因为药家部这些年掠去的东西实在太多;发热,则是因为这些东西,如今都落回了石家部手里。 再想到昨夜石家部门前那一战,若不是林昭横插进来,此刻这些粮、这些马、这些命,只怕都已换了归处,曲义心里便又是一阵后怕。 这时,旁边寨兵低声报了句什么。 曲义一怔,抬头道:“你说清河村那边,一个没死?” 那寨兵忙点头:“回里正,死的没有。伤的也只一个,就是李奎,臂上中了一箭,已包住了,不碍事。” 曲义手里的炭条都顿了一下。 昨夜那可是摸黑进山、斩首破寨。这样的仗,最是凶险,换作寻常寨兵,死伤几个才是常事。可清河村这十几号人,一夜杀下来,竟只李奎一人受了轻伤。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不远处,谢长风正蹲在石头上啃肉饼,腿边放着弓,腰后别着刀,像是刚打完一场猎;李奎坐在另一边,由石家部一个老妇替他重裹伤处,脸上神色木得很,像那支箭根本不是扎在自己胳膊上。其余几个清河村乡勇也都各自收拾着兵器,虽有疲色,却并不狼狈。 再看石家部这边,昨夜跟着拔都鲁冲进去的那些精壮,带伤的却着实不少。 高下几乎一眼便分了出来。 旁边拔都鲁也听见了,皱眉道:“就伤了一个?” 那寨兵道:“俺问过了,确是如此。” 拔都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林昭,眼神已与先前又不同了几分。 昨夜他服林昭,更多还是服他的胆气和手段。到了这会儿,他才真正明白,清河村这帮人之所以敢十来个人摸进药家部老巢,不只是因为敢拼,更因为他们真有这份本事。 不是逞凶。 是练出来的。 曲义也在这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昨夜那场夜袭,在旁人看来是险中求胜,在林昭眼里,却未必不是心中早有分寸。先杀谁,先占哪里,何时放弩,何时逼上,何时收手,何时喊杀,这一整套东西,绝不是临时起意便能成的。 换句话说,清河村如今真正值钱的,未必只是林昭一个人,而是他手底下这整套练兵、用兵的本事。 想到这里,曲义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这种人,不能只谢一顿酒,得把路走长了。 另一边,谢长风像是察觉到什么,嘴里还嚼着肉,便冲这边咧嘴一笑:“看俺做什么?俺昨夜可还没杀过瘾呢。” 拔都鲁一怔,随即哈哈笑了两声。这一笑,倒把昨夜残留的那点血腥气冲淡了几分。 他大步走到林昭面前,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林兄弟,俺原先只当你能打。现在看,俺还是看浅了。” 林昭抬眼笑道:“巡检谬赞了。” 拔都鲁看了眼不远处那几个清河村乡勇,沉声道:“昨夜那等仗,换别人带十倍的人进去,都未必有这个结果。你们却只伤了一个。俺服了。” 林昭淡淡道:“会杀人,不算本事。会杀人还不白白送命,才算。” 拔都鲁愣了一下,眼里的赞叹之色顿时更重。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柄短剑。 那剑连鞘不过尺余,外头裹着一层早被摩挲得发亮的旧牛皮,护手处也已微微发乌,显然跟了主人多年。 拔都鲁将短剑横托在手里,看着林昭,沉声道:“林兄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太多漂亮话。昨夜这一仗,你救了石家部,也救了俺这条命。若只说几句谢,俺自己都觉得轻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剑,是俺当年在种家军效力时,随种师中将军征战,因立了功,种将军亲手赏下来的。俺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从没离过手。” 旁边几名石家部的人神色都微微动了动,显然都知道这把剑对他意味着什么。 “今天俺把它送给你。”拔都鲁双手将短剑递了出去,“你若不嫌俺粗鄙,俺想与你认个兄弟。从今往后,清河村的事,便也是石家部的事。只要俺拔都鲁还站着,这话就算数。” 林昭看着那柄短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将剑鞘微微抽开一线,只见里头寒光如水,剑身虽短,刃口却仍利得惊人。林昭将剑重新推回鞘中,抬眼道:“巡检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推,倒显得矫情了。” 拔都鲁眼睛一亮:“这么说,你答应了?” 林昭点头:“认。” 这一字落下,拔都鲁顿时咧嘴笑了,整个人都像轻快了几分。 曲义在旁也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今日倒真是双喜临门了。” 谢长风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看拔都鲁,又看看林昭,忍不住乐道:“俺这是平白多了个哥?” 拔都鲁一听,哈哈大笑,抬手便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那得先论年纪!” 谢长风把脸一扬:“俺先说,在下十六。”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笑了。 拔都鲁又看向林昭:“林兄弟今年几岁?” 林昭顿了一下,道:“二十。” 拔都鲁先是一愣,随即更乐:“好!俺二十六,这声兄弟,俺倒是占得住。” 谢长风在旁呲着牙直乐:“俺还以为俺哥比你大呢。” 林昭懒得搭理他,只抬手解下自己腰间手弩,递了过去。 昨夜拔都鲁亲眼见过这东西如何近脸夺命,此刻见林昭竟将它递来,神色都不由一凝。 “这——” “礼尚往来。”林昭道,“剑我收了,这弩哥哥你拿着。” 拔都鲁下意识接过,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越看眼底越亮。 他虽不懂细木活,也看得出这东西绝非寻常寨中木匠能做出来的。曲义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微微一动。昨夜他便留意上这批手弩了,如今离近一看,更觉这东西精巧得厉害,别说石家部的木匠,只怕清水堡那边的匠人,也未必能仿得出来。 不只是人。 连这人手里的东西,也都值钱得很。 拔都鲁却顾不得想那么远,只把那手弩牢牢握在手里,郑重道:“好,这礼俺收下了。” 林昭点点头,道:“既认了兄弟,那后头的话我也不绕了。眼下先把药家部这边的事收拾干净,等回了石家部,再说旁的。” “好!”拔都鲁应得极痛快,转头便朝外头喝了几声,催着底下人继续做事。可那眉眼间的高兴,却怎么都压不住。 曲义则在一旁拱手笑道:“既如此,俺这便叫人回去备酒。今夜这一场大胜,无论如何,也该给诸位接风压惊。” 谢长风一听“酒”字,眼睛顿时亮了:“这话俺爱听。” 拔都鲁也大笑起来,拍着腰间新得的手弩,意气风发道:“不错!这酒必须摆,还得摆得热热闹闹!一是庆俺石家部除了大患,二是庆俺认下了林兄弟这个兄弟!” 林昭见他们兴头正盛,也没再多说,只道:“酒等回去再喝,这边先收完。” 曲义点头应下,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这一场酒,不能只是庆功。曲义不由又看了林昭一眼。 这种人,不能只谢一顿酒,得把路走长了。 等到诸事大致收拾妥当,众人押着俘虏、赶着马匹、装着粮草回到石家部时,天色已近傍晚。 寨门内外,早已是一片忙乱后的喜气。 昨夜险些被破的惊惶还未全散尽,药家部老巢被端、药罗真授首的消息,却已先一步传了回来。寨中老弱妇孺起初还不敢全信,待真看见队伍回来,后头又跟着成群马匹、俘虏和一车车缴获,顿时一下炸开了锅。 有人当场抹泪,有人连声念佛,也有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再看向林昭等人时,眼神就更不一样了。 昨夜这些外乡人提刀出门时,寨中还有不少人只当他们胆大;到了这会儿,谁都明白——石家部这一夜之所以还能站着,靠的就是这帮人。 曲义早已先一步叫人备下酒席。 说是大摆,其实边地苦寒,再丰盛也丰盛不到哪里去,无非是把寨中现有最好的东西都尽数端了出来。整羊整肉架上火烤,热汤一锅锅翻着白气,粗瓷大碗盛满了酒,连平日舍不得动的风干肉和奶酪,也都一并摆上了席。 可在此时此刻,这便已是石家部能拿出的最高礼数。 众人落座之后,酒还未开,拔都鲁便先站了起来。 他端着满满一碗酒,目光扫过席上众人,最后落到林昭身上,沉声道:“今夜这场大胜,是林兄弟替俺挣回来的。若没有他,俺这会儿不是死在寨门前,就是眼睁睁看着药家部踩进寨子里来。” 说罢,他抬手举碗。 “这第一碗,俺敬林兄弟,也敬清河村诸位弟兄!” 话音一落,他仰头便干。 席间众人也都齐齐起身,纷纷举碗。一时间,尽是酒碗碰撞之声。 谢长风一口灌下去,咂了咂嘴,偏头朝林昭小声嘟囔:“这酒淡得跟水似的。” 林昭眼皮都没抬:“嫌淡你就少喝点。” 谢长风嘿嘿一乐:“那不成,白来的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都笑了,席间原本还有些郑重的气氛,倒冲散了几分。 拔都鲁也笑着坐下,曲义却在这时缓缓起身。 他先朝林昭拱了拱手,才道:“巡检说的是情分,俺再补一句实在话。昨夜这一仗,救下的不只是石家部上下几百口人的命,还有往后几年的活路。药家部多年积攒下来的粮、马、皮货、兵器,如今都落回了石家部手里。石家部欠林公子的,绝不是一顿酒就能还上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所以俺有个意思,想趁着今夜众人都在,把话说开。清河村与石家部,今日起便该立个盟约。往后两边若有急难,能援的要援,能帮的要帮,互通声气,守望相助。巡检以为如何?” 拔都鲁先是一怔,随即一拍桌子:“好!俺正有这个意思!” 他说着转头看向林昭,神情热切:“林兄弟,你若不嫌俺石家部粗陋,这盟约俺也去今日便立!” 林昭看了曲义一眼,已明白这位里正的心思,便点头道:“既是守望相助的事,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曲义听得心头一定,脸上笑意也深了几分。 他就知道,这一步没走错。 席上气氛顿时又热了几分。拔都鲁更是高兴,当场便叫人去取纸笔,要把这事落下来。曲义却摆了摆手,道:“不急这一时。等酒过两巡,俺亲自拟。” 拔都鲁哈哈一笑:“也好,俺们先喝酒!” 酒过两巡,肉也上了几盘,众人正吃得热闹时,曲义忽然将话头转到了拔都鲁腰间那柄手弩上。 “林公子,”他端着酒碗,像是随口问起,“这手弩,当真是好东西。” 林昭抬眼看他:“里正喜欢?” 曲义笑了笑,也不遮掩:“俺白日里拿去给寨中木匠看过。那木匠翻来覆去瞧了半晌,只说这东西看着不大,里头却处处是巧劲,有些关节他连怎么起头都摸不清。” 他顿了顿,才把真正的话递出来: “俺想问一句,这东西……卖不卖?” 席上几人都不由看了过来。 拔都鲁也来了精神。昨夜他是亲眼见过这东西怎么杀人的,近处一弩过去,挨上的几乎没有活路。若石家部也能有上一批,往后守寨、伏击,都是极大的助力。 林昭却并不意外。 他白日里把那把精致手弩给拔都鲁,本就有几分这个意思。 “卖。”他说得很干脆。 曲义眼底一亮:“什么价?” 林昭沉吟片刻道: “五贯一把如何?。” 这价格一出口,曲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一跳。 五贯。 若换作旁的弓弩,这价钱自然不低;可若换作眼前这种手弩,却实在算不上贵。曲义心里明白,这东西若真放到外头,少说也值八贯,甚至十贯都未必买不到。林昭开五贯,分明已是看在交情上压了价。 想到这里,曲义当即拱手道:“林公子仗义。回头若清河村那边做得出来,石家部先要一批。” 林昭点头:“可以。” 拔都鲁在旁听得心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那把手弩,咧嘴笑道:“俺看,五贯真不贵。” 谢长风正啃着羊肋,闻言抬头插了句嘴:“那当然不贵。我们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林昭懒得接他的话,只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曲义看着这一幕,心里却越发安稳下来。 盟约有了,弩也能买,往后两边的来往便不再只是今日这一顿酒、这一场恩情,而是实打实地绑在了一处。 这才是最值钱的。 酒意渐渐上来,席间气氛也愈发热络。 拔都鲁本就喝得痛快,这会儿再被盟约和手弩的事一催,胸口那股热气更压不住了。他端着碗,朝林昭那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林兄弟,你此去秦州,俺也不能只让你自己摸门路。” 林昭抬眼看他。 拔都鲁道:“俺早些年在种家军里时也认得几个人。虽未必是什么大人物,可在秦州地面上,总还有几分脸面。今夜俺便写几封信,明日叫人交给你。你到了秦州,照着信去找,自有人替你引路。” 曲义也在旁点头:“不错。有熟人引见,总比自己一头撞进去稳妥。” 林昭端起酒碗,朝两人示意了一下:“那俺便先谢过了。” 拔都鲁大笑:“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宴席便一直热闹到了后半夜。 后来,曲义果真叫人取来纸笔,趁着酒意未散,把两村守望相助的盟约写了下来。字句并不繁琐,无非是往后互通消息、遇急相援、不相负累之类的话,可一笔一画写下去,却比席间那些痛快话更见分量。 拔都鲁不识几个字,看曲义写完,便痛快按了手印。林昭也接过来看了一遍,见并无虚套,便也按了下去。 如此一来,今夜这一场酒,便真不只是庆功了。 到得席散时,寨中大多数人都已醉得东倒西歪。谢长风却像没事人似的,晃着手里的空碗,凑到林昭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酒,真跟水差不多。” 第27章 清水县的礼遇 石家部这一留,便是三天。 药家部虽已破了,可这一场大胜之后,真正麻烦的事反倒多了起来。俘虏要分开看押,伤者要安置,缴来的粮草、皮货、兵器、铜钱、马匹,也都得一项项归拢清楚。再加上药家部还有些零散溃兵逃进山里,虽翻不起大浪,却也不能全然不防。 这三日里,整个石家部几乎都在忙。 拔都鲁白天带人往返两寨之间,忙着接收药家部留下的东西,夜里回来后,又关起门来写了几封信,第二日一早便命心腹快马送了出去。曲义则更是脚不沾地,一边清账,一边分派人手,安置俘虏、调度粮草、统计马匹,连吃饭都常顾不上热的。 倒是林昭这边,难得松了一口气。 清河村众人连着两场恶战下来,纵然没折人命,也都着实乏了。如今既暂时安稳下来,便都趁这几日各自休整。有人擦拭刀弓,有人修补衣甲,也有人补觉补得昏天黑地,像是恨不得把前几夜欠下的觉一口气全睡回来。 李奎臂上中了一箭,伤口虽不重,却到底见了血。这几日便由石家部一个中年的妇人替他换药包扎。李奎平日里挨刀子都不吭声,可每逢那妇人过来,他反倒坐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闷着脸,比中箭还难受。 谢长风见了,又欠欠地走过来道: “李哥,人家娘子在给你上药不是上刑,你绷成这样做什么?” 李奎闷声道:“滚。” 谢长风顿时乐得更欢。 这小子倒是三天里混得最快的一个。昨日还在跟石家部几个精壮拼酒,今日便能厚着脸皮去灶边蹭肉汤,连寨里那些原本有些怕生的小崽子,见了他都敢凑过来看他腰间那把手弩。谢长风也不嫌烦,时不时便冲他们咧嘴一乐,惹得一帮孩子惊叫着散开。 石家部上下,对清河村众人的态度也早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前几日还是外乡援手,如今却已成了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寨中妇人见了,常主动送热汤送热食;那些石家部汉子碰上他们,也都笑着点头招呼,言语间再无半分生分。便是林昭走在寨中,旁人见了,也大都要停下来,郑重拱一拱手。 这种变化,林昭自然看得明白,却也并未放在嘴上。 倒是曲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到了第二日一早,他便亲自点出一批粮草、盐巴和风干肉,装了满满三辆大车,又挑了十来个稳妥的人手,先行送往清河村。 到了第四日清晨,林昭等人也该启程了。 这一回出来,本只是带着十几号乡勇去秦州卖马,谁也没想到,半道上竟会撞进石家部这场大祸里。如今药家部已破,盟约已定,石家部这边该交代的事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林昭自然不可能再久留。 可他才带着人出了住处,便在寨中空地上微微顿了一下脚。 空地上,早已有二十匹好马一字排开。 那些马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匹匹膘健毛亮,筋骨匀停,一看便知是药家部留下来的上等脚力。旁边还立着四个壮实汉子,皆是短打打扮,腰间系着皮鞭,脚边放着草料袋与刷马的家什,显然都是惯会照料牲口的老手。 再往前看,一只不大的黑木匣子正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不用开,林昭也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谢长风跟在后头,一看这阵仗,眼睛当场便直了,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哥,这……” 林昭没说话,只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拔都鲁和曲义。 拔都鲁今日起得比谁都早,连甲都未披,只穿了一身半旧短袍,站在那里咧着嘴笑,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痛快。曲义则仍是那副稳当模样,手里拿着账板,像是早已将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见林昭出来,拔都鲁大步便迎了上来。 “兄弟,”他一指那二十匹马,又抬手拍了拍那木匣子,““你救了石家部,又替俺除了心腹大患,“这些是哥哥和曲里正商量后给你的谢礼,也是石家部的一份心意。兄弟切莫推辞。” 谢长风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林昭看着空地上那二十匹马,再看那木匣,心里也不由有些无奈。 东西都摆成这样了,的确是连推辞的余地都没留。 曲义这时也走上前来,朝林昭拱手道:“林公子,这二十匹马都是从药家部缴来的好马里细细挑出来的,脚力、筋骨都不差。四个马夫也是寨里最懂养马的老手,俺想着你们一路去秦州,马多,人少,总得有人照看,便一并给你配上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桌上那只木匣。 “至于这里头,是黄金十两。银钱带着累赘,黄金最便于路上收存。东西不算多,却是石家部上下的一点心意,公子万莫推辞。” 林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拱了拱手:“石家部这份情,俺记下了。” 拔都鲁一摆手:“记什么情不情的。你替俺把命和寨子都挣回来了,这份情岂能是这点礼物就报答得了的?” 他说得直,倒叫林昭一时也无话可说。 谢长风早已忍不住往那群马跟前多瞄了几眼,眼底放光,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倒是李奎仍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只默默打量着那几匹马和那四个马夫,神色虽平,可眼底也显见有些动容。 曲义又道:“先前俺已拨了三车粮盐干肉,昨日一早便出了寨门。眼下怕是已经走出去几十里了。若路上不出岔子,再过些时日便能到清河村。后头若还有余裕,俺再补送一批。” 林昭点了点头:“里正有心了。” 曲义摇头:“该当的。” 这几句话说完,场中气氛便不由静了一静。 到了这时,离别的意思才算真正显出来。 拔都鲁看了林昭片刻,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封用油纸细细裹好的信来,递到林昭手中。 “这封信,你收好。”拔都鲁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不少,“到了秦州,先去拜访种浩。俺早年在种家军里时,受过他照应。如今虽隔了些年,可这点旧情总还在。你拿着俺的信去找他,不敢说能替你把路全铺平,至少不会叫你两眼一抹黑。” 林昭接过那封信,入手时便觉分量不重,却比桌上那匣黄金还更值钱几分。 礼是情分,信却是门路。 拔都鲁又抬手指了指那二十匹马,继续道:“到了秦州,你只管把马带去官马场。北地缺马,只要马好,自有人收。俺这边的人情已经递过去了,你不必担心旁的。” 曲义也在旁补了一句:“若官马场那边一时不顺,公子便先投驿站,再拿信去寻人。该先见谁、后见谁,俺都替你写在另张纸上了,夹在信里。还有几处能落脚的地方,也一并记了。” 说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林昭。 林昭将信与那张纸一并收好,认真拱手道:“兄长、里正,这份心意,俺领了。” 拔都鲁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这个做什么。” 说罢,他退开半步,大手一挥,便叫人把那只木匣和马匹都牵了过来。四个马夫也立刻上前见礼,俱是石家部里惯会照料牲口的老手,看着就稳妥。 这一趟出山时,林昭一行原本不过十几个人、二十来匹马。到了此刻,加上赠送与缴获,前前后后竟已凑到了四十二匹。 队伍一下便显得不同了。 谢长风围着那二十匹好马转了一圈,越看越乐,忍不住冲林昭挤眉弄眼:“哥,这回咱们可又发了笔小财了。” 林昭懒得搭理他,只吩咐众人归拢行装,清点马匹。李奎则不声不响地上前,把林昭那匹马先牵到了跟前,又顺手替他紧了紧鞍绳。 等诸般事务都归置妥当,林昭这才翻身上马,朝拔都鲁与曲义抱了抱拳。 “兄长,里正,俺这便走了。” 拔都鲁也郑重抱拳:“一路顺风。往后清河村若有事,只管传话来石家部。” 曲义点头道:“盟约既定,两边便是一条路上的人了。林公子,保重。” 林昭应了一声,不再拖泥带水,勒缰便走。 一行人带着四十余匹马,出了石家部寨门,沿着山路一路往外去。晨光照在马背和刀鞘上,明晃晃一片,连谢长风都忍不住频频回头,像是仍不敢信这一趟竟能带出这么厚的一份家底。 等到真正离得远了,山风迎面一吹,众人心头那股离别的沉意也淡了些。 谢长风骑在马上,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林昭身边低声问道:“哥,那十两黄金……到底值多少贯?” 林昭想了想,道:“怎么也得二百多贯?” 谢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把缰绳都拽歪了。 “二百多贯?”他瞪着眼,“乖乖,又是几匹马的价钱?” 说着,他又扭头看了看后头那二十匹好马,眼珠子顿时更亮了。 “那咱还卖什么马?干脆留着得了。二十匹啊,怎么着也能拉出一支骑兵了吧?” 林昭闻言失笑,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一个村子就想养骑兵?”他道,“草料、马夫、甲具,哪样不要钱?你真当把马凑齐了,人骑上去就算成军了?” 谢长风捂着脑袋,仍有些不服气:“那也不是不能想想嘛。” 林昭勒着马,目光向前望去,语气却淡淡的。 “真想养,也得等清河村大到能吞下陇城县再说。”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 可谢长风听得一怔,连后头几个乡勇都下意识抬了抬头。便是李奎,握缰的手都微微紧了紧,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昭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一夹马腹,带着众人往前。 到了下午,一行人已出了山路,往清水县方向去了。 他们本打算赶在天黑前进县城歇脚,不想离城还剩五里路时,前头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烟尘,竟有数骑快马迎面而来。 谢长风先眯眼望了望,随即低声道:“哥,像是官面上的人。” 林昭也抬眼看去。 来人四五骑,最前头那人三十来岁,骑一匹青骢马,身上虽未披甲,却穿着一身利落公服,腰佩长刀,身形挺拔,眉目间自有一股军中磨出来的干练意味。 待离得近了,那人先收住缰绳,目光在林昭一行人身上扫了一遍,尤其在那四十余匹马和众人兵器上停了停,神色便不由郑重了几分。 随即,他翻身下马,抱拳道:“可是清河村社头林昭当面?” 林昭也立刻下马还礼:“正是在下。不知尊驾是——” 那人道:“在下清水县县尉,赵承毅。” 林昭闻言,神色微动,当即拱手更深了些:“小民不过乡间社头,怎敢劳县尉亲迎。” 赵承毅看着他,倒也没端什么架子,只道:“林社头不必过谦。石家部一战,如今清水县内外早已传开了。知县大人闻讯之后,知你今日途经此地,特命本官前来相迎。” 说到这里,他目光又在后头马群上轻轻一扫,才继续道:“县中驿站已备下住处,知县大人也有意今晚设宴,为林社头接风。” 林昭听着,心里却先起了一丝警觉。 石家部那边的消息传得快,不奇怪;可他不过是路经清水县,一个县尉竟亲自出城来迎,这份礼数便未免太重了些。 赵承毅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巧县中今日也有贵客,听闻林社头之名,颇想见一见。” 这句话一落,林昭眼神便微微一沉。 贵客? 赵承毅却没再往下说,只抬手一引,语气客气而周全:“林社头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本官入城歇息。旁的话,等进了县城再叙不迟。” 林昭看了他片刻,随即拱手道:“既是知县大人相邀,那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承毅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一行人进城之后,赵承毅果然先将他们安置进了县驿。人、马、货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那四十二匹马也另拨了地方圈起来,又专门叫了人送来草料饮水,显见不是仓促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谢长风四下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嘀咕道:“哥,咱们如今也值当县里这般迎了?” 林昭没接这话,只站在驿院里,抬眼看了看天色,心里却将前后事情飞快过了一遍。 消息来得太快,礼数又太重,再加上那句“县中有贵客”…… 这场晚宴,多半不只是接风这么简单。 傍晚时分,县衙果然又遣人来请。 林昭换了身还算整洁的衣袍,正理着袖口,谢长风便也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哥,我跟你一道?” 林昭看了他一眼:“待会少说,多看。” 谢长风咧嘴一乐:“我懂。” 暮色渐沉,两人随来人一道出了县驿,沿着青石街往前而去。 前头灯火已起。 第28章 刘知县的座上宾 暮色四合,清水县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昭与谢长风随着县衙来人穿过几条青石街,到了城南一处酒楼前。这酒楼不算城中最奢华的,却是独门独院,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把门前照得通明。 还没等两人踏上台阶,楼梯口便已站着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正是清水县知县刘文俊。此刻他竟未端坐堂上,而是亲自站在楼梯口候着,一见林昭上来,便笑着迎了两步,伸手便去拉林昭的手。 “林社头,可算把你盼来了。” 刘文俊的手掌温热有力,语气里透着股子热络,半点不像寻常官员对待乡野村夫的疏离。 林昭连忙拱手:“知县大人折煞小民了,怎敢劳您亲迎。” “哎,今日没有知县,只有东道。”刘文俊笑着摆手,引着两人往楼上雅间走去,“快请进,贵客已候多时了。” 雅间里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热气腾腾。 主位旁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身形富态,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见林昭进来,便放下核桃,笑吟吟地站起身来。 刘文俊先指着那富态男子介绍道:“这位是姚先生,熙州来的贵客。” 又指着林昭对那姚先生道:“这便是林昭林社头,清河村的能人。” 姚先生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番,目光在谢长风身上也转了一圈,才笑着开口:“早听闻林公子在药家部大展神威,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不知公子今年贵庚?祖籍何处?” 林昭拱手道:“小民年方二十,祖籍陇西,流落至此,如今在清河村落户。” “二十……”姚先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年轻有为啊。” 众人落座,刘文俊亲自执壶,给林昭与谢长风满上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刘文俊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林社头这一趟去秦州,可是为了卖马?” 林昭点头:“正是。村里缴获了些马匹,想着去秦州官马场换了现钱,也好给村里添置些农具。” 话音刚落,那姚先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笑道:“林公子若是要卖马,何须舍近求远去秦州?” 林昭微微一怔:“姚先生这话是?” 姚先生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在下愿出比秦州马场高出一成的价钱,收了公子那批马。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凝。 谢长风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差点就要拍大腿叫好,却被林昭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踢了一脚。 林昭面上不动声色,只看向刘文俊,似乎是在征询这位父母官的意见。 刘文俊笑了笑,放下酒杯,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介绍道:“林社头可能不知,这位姚先生,乃是熙州姚古姚使君府上的总管。姚家乃熙州望族,姚使君更是西北重臣。姚管家既然开了口,这价钱自然是公道的。” 林昭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受宠若惊”的神情,连忙站起身来,朝着姚先生深深一揖。 “原来是姚使君府上的管家,小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失敬了。” 姚先生笑着摆了摆手:“林社头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林昭重新落座,脸上却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姚管家厚爱,小民本该感激涕零。只是……” 他顿了顿,一脸为难地继续道:“按理说,熙州、秦州都是我大宋州县,卖给谁都是一样。小民也想卖给熙州,卖个高价。可这批马是在秦州境内缴获的,又在陇城县狄知县那里登了记。若是私下卖给熙州,只怕陇城县那边不好交代,这财路……小民怕是没福气走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抬了刘文俊的面子,又拿官面规矩做了挡箭牌。 刘文俊与姚管家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都是哈哈一笑。 “林社头是个守规矩的人。”刘文俊笑道,“也是,官面上的事,确实马虎不得。” 姚管家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却不再强求:“既然林社头有难处,那便罢了。生意不成仁义在,日后若有机会,再与林社头合作。” 这一场试探,便在推杯换盏间轻轻揭过。 接下来的酒席,便只聊些风土人情、边地趣事,再未提半个字的生意。 酒足饭饱,刘文俊命人将林昭与谢长风恭恭敬敬地送回了县驿。 …… 酒楼雅间里,只剩下刘文俊与姚管家两人。 姚管家看着楼下渐渐远去的灯笼火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问道:“大人看此人如何?” 刘文俊端起残茶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此子绝非等闲。”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面对姚家的招揽,不卑不亢,既不贪婪,也不畏惧。更难得的是,他反应极快,三言两语便把路给堵死了,还不得罪人。” 姚管家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赞赏:“若能为使君所用,必然对我们有大帮助。” 刘文俊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此人若留在清河村,只怕是个变数;但若能为我所用,便是西北的一枚好棋。” 窗外夜风微凉,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而县驿之中,谢长风正抓耳挠腮地看着林昭。 “哥!那可是高出一成的价钱啊!”谢长风痛心疾首,“咱们怎么就拒了呢?那姚管家可是熙州的大人物!” 林昭正在擦拭手中的铁铲,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种家和姚家向来不和,如果我们把秦州的马,卖给熙州,那就是表明了站队姚家,我们人在秦州却站队熙州,你是嫌我死得慢吗。他们大人物的矛盾,我们小民就不要参与了。” 谢长风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层道道?” 林昭冷笑一声:“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的刀枪还多。咱们只要把马卖到秦州官马场,拿了官凭,这钱才真正是咱们的。” 谢长风听得似懂非懂,但见林昭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心来。 “那咱们明儿就走?” “走。”林昭收起铁铲,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秦州,才是咱们真正起势的地方。” 第29章 秦州纸贵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上了路。 出了清水县,日头刚爬上树梢,晨雾还未散尽。 这一路却比预想中顺畅得多。官道虽有些坑洼,但胜在平坦开阔,沿途也无盗匪滋扰。林昭一行人催马疾行,马蹄声碎,扬起一路黄尘。 不到半日功夫,远处便隐隐现出一道巍峨的轮廓。 那是秦州。 不同于清水县那种边陲小邑的萧索,秦州作为西北重镇,城墙高大厚实,宛如一头盘踞在黄土高原上的巨兽。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映照着城楼上飘扬的旌旗,透着一股森严的肃杀之气。 林昭勒住缰绳,眯眼打量着这座大宋西北的门户。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带着众人直奔城东郊的官马场。 马场设在城外的一处开阔地上,四周用粗大的圆木围起栅栏,里头拴着不少毛色各异的马匹。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合的味道。 “到了,就是这儿。”林昭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拔都鲁给的那封引荐信,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马场的马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见林昭一行人气势不俗,尤其是那几十几匹战马个个膘肥体壮,眼神便亮了几分。待看了拔都鲁的信,又验过马匹,态度更是热络起来。 “好马!都是好马!”马官拍着一匹枣红马的脖颈,赞不绝口,“这筋骨,这毛色,虽是从生番手里缴来的,但底子极好,稍加调教便是上等战马。” 一番清点,林昭决定留下七匹最好的连同先前的5匹自用,将其余三十匹悉数出手。 “一共两千一百贯。”马官拨弄了一阵算盘,报出一个数字。 林昭点点头,伸手接过了一沓轻飘飘的纸票。手感不错,有点像现代常用的卫生纸。 “这就是钱?”林昭捏着那几张印着繁复花纹的纸,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皱。 谢长风也凑了过来,接过钱引,瞪大了眼睛在阳光下照,然后一脸鄙视:“哥,这也没防伪标志啊?” 马官在旁笑道:“这纸张是特指的,只有官府能制,而且那是三色六印套章,别人能做?” 听了马官的话,两人又拿着那钱引,对着阳光照,又用手指弹了弹听响,活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那纸质地坚韧,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确实透着一股子“这就是钱”的威严,但对于穿越而来的他们,这玩意儿实在太虚了。 一旁的李奎实在看不下去了,抱着胳膊在一旁凉凉地来了一句:“二位社头,那是官印的钱引,秦州地界通用得很可直接换钱。只要官府还在,这纸就是钱。再说了,两千多贯铜钱要好几车,难道我们雇车拉着走?” 林昭闻言一愣,随即嘿嘿一笑,不再纠结,小心翼翼地将钱引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交易完毕,那四名石家部来的马夫也没多留。林昭给了他们几两碎银子做盘缠,又托他们带话给拔都鲁。四人谢过林昭,便折返了回去。 如今林昭手底下,连人带马,正好十三个人,十三匹马。怀里还揣着一叠很贵的手纸。 “进秦州!”林昭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十三骑排成一列,略微浩浩有点荡荡地进了秦州城。 谢长风骑在马上,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这就是大宋的州城,虽然没有后世那种霓虹闪烁的繁华,但这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还有那往来如织的行人,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贵气。 街道两旁,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应有尽有。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喧嚣的烟火气。 “乖乖,这才是过日子的好地方啊。”谢长风感叹道,“咱们清河村要是能有这一半热闹,做梦都能笑醒。” 众人没逛太久,先找了家最大的客店落脚。 那店家眼毒,一看这十三个人人人带马,腰间鼓鼓囊囊的,身上那股子杀伐气虽然刻意收敛,却怎么也遮不住,便知是豪客,立马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迎了上来。 “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二,“要七间上房,还要个好点的马厩,草料要足。” “好嘞!客官您放心,咱们这儿马厩那是出了名的宽敞!” 算盘一打,连人带马,一日要两贯钱。林昭出手阔绰,直接甩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先付五日的,不用找了,给兄弟们弄点热水烫烫脚。” 店家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忙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里迎。 谢长风撇着大嘴,一脸你没想到我们这么有钱吧的样子走了进去。 众人回房洗漱了一番,换下了沾满尘土和风霜的短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衣。虽然料子还是粗布,但人靠衣装马靠鞍,收拾利索了,一个个看着都精神抖擞,英气逼人,腰里别着手弩依然鼓鼓囊囊的,。 “走,吃饭去!” 谢长风早就馋虫大动,拉着林昭就要出门。 “这城里哪家酒楼最气派?”林昭随口问了一句小二。 小二眼睛一亮:“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要说咱们秦州城,那必须是‘秦凤楼’!就在城中心,那是连种家军的将军都常去的地方!” “那就秦凤楼!” 一行人溜溜达达地往城中心走。 秦凤楼果然气派,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光鲜的人物。 只是众人到了门口,却被伙计拦了一下。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楼里的包间都满了,您看……” 林昭往里看了一眼,果然人声鼎沸。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大厅就大厅,找个宽敞地儿。” “得嘞!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空出两张桌子,您几位随我来!” 十三个人分坐两桌,点了些招牌菜,又要了两坛好酒,便吃喝了起来。 虽然是在大厅,但这秦凤楼的酒菜确实地道,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羊肉羹鲜香扑鼻,众人吃得满嘴流油,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谢长风正啃着一只烧鸡,含糊不清地跟旁边的人吹嘘着这一路的见闻。 就在这时,楼上雅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砰!” 一声脆响,像是茶盏被狠狠摔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种家军很了不起吗?今日这包间,小爷我要了,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滚!” 林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楼下的大厅里也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食客都抬头往楼上看去,脸上带着几分同情和畏惧。 “又是那帮人……”旁边桌上的一个老食客低声嘀咕了一句。 林昭看向那老食客,不动声色地问道:“老丈,楼上是何人?” 那老食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还能有谁,定是城里那个惹不起的主儿,秦家的少爷 林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楼上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传来了桌椅翻倒的声音。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 一声暴喝之后,紧接着便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和几声惨叫。 谢长风把手里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擦了擦手,冷笑道:“哥,这秦州城看着繁华,怎么也有这种欺负人的烂事儿?” 林昭没说话,只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楼梯的缝隙,看向了楼上那个喧嚣的雅间。 “这世道,拳头硬才是硬道理。”林昭淡淡道,“只是这地方毕竟是秦州,种家军的地盘,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倒是有些意思。”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青衣的壮汉正护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匆匆下楼,那青年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刚才吃了亏。而在他身后,几个身穿锦衣的恶奴正指指点点,一脸得意。 “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跟秦爷抢包间,打断你们的腿!” 那华贵青年咬着牙,狠狠瞪了楼上了一眼,却不敢多说什么,带着人狼狈地离开了酒楼。 酒楼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众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祸上身。 林昭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30章 秦州偶遇 从秦凤楼出来,日头虽然偏西,但天色尚早,秦州城里依旧人声鼎沸。 谢长风等人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嚷嚷着要回客栈歇脚。林昭却没跟着他们走。 “你们先回,我去办点私事。”林昭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 谢长风打了个饱嗝,也没多问,只摆摆手:“成,那你早点回来,别被哪个勾栏瓦舍迷了眼。” 林昭笑骂了一句,转身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巷子。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怀里揣着拔都鲁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那是拔都鲁在秦州的老朋友的住处,说是若有急事,可去寻他。 穿过几条街,一座气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种府”二字的匾额,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气。 林昭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侧门开了,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见他一身的便衣,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神色间带着几分警惕:“这位客官,找谁?” “劳烦通报一声,清河村林昭,奉石家部拔都鲁之命,前来拜访。”林昭递上了拔都鲁的亲笔信。 家丁一听“拔都鲁”三个字,神色顿时一变,连忙接过信:“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林昭定睛一看,顿时有些意外。 这年轻人,正是刚才在秦凤楼被秦家恶少赶出来的那个华贵青年。 此时他嘴角的淤青还没散去,显然没来得及处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见到林昭,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林兄!”青年大步上前,拱手一礼。 林昭也是一笑,回礼道:“兄弟请了,冒昧来访,多有打扰。” “快请进,快请进!”青年热情地拉着林昭往里走,“我是种洌,家叔便是种师中。当年拔都鲁大哥在种家军时,与我交情莫逆。” 两人进了偏厅,分宾主落座。林昭便问起了秦凤楼的情形。 下人上了茶,种洌看着林昭,苦笑道:“让林兄见笑了,今日在秦凤楼那般狼狈。没想到林兄当时也在。” 林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不知道那伤了种兄的是何人啊,竟然连种家军都不放在眼里。” 种洌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林兄有所不知,那秦胜是秦家大爷的公子。秦家老家主当年曾在军中救过童贯童相爷的命,因此童相爷对秦家多有照拂。秦家大爷又是出了名的护短,这秦胜便成了秦州城里的一霸,没人敢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好在秦家二爷性格宽厚,极重义气,在军中威望极高。只可惜……二爷前几日刚去世,若是二爷还在,定不会容许秦胜如此胡作非为。” 林昭心中一动。 秦家,看来是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种洌摆了摆手,看向林昭,“林兄今日来秦州,所为何事?拔都鲁大哥在信里说,你救了石家部,又破了药家部,可是大功一件。” 林昭放下茶盏,正色道:“种兄弟,我也不瞒你。清河村如今百废待兴,我想在秦州置办些东西。” “哦?什么东西?”种洌来了兴趣。 “药品,铁器。”林昭缓缓道,“还有,我想找几个手艺好的铁匠,愿意去清河村落户的。” 种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药品和铁器,虽然有些是禁售的,但有我在这都不是难事。秦州城里药铺不少,铁匠铺也有的是。只是愿意去乡下落户的铁匠……这得看本事和缘分了。” “只要手艺好,价钱好说。”林昭道。 “好!”种洌拍着胸脯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药品我去帮林兄寻最好的,铁器我也让人去打听。至于铁匠,我会让人留意,若有愿意出城的,定给林兄引荐。” 林昭大喜,起身拱手:“多谢种兄弟!” “林兄客气了。”种洌笑道,“拔都鲁大哥的面子,再加上林兄这般英雄人物,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两人又聊了些西北的风土人情,种洌对林昭在战场上的手段颇为好奇,林昭也不藏私,挑了些能说的讲给他听。种洌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敬佩,尤其是对林昭的手弩十分欢喜,林昭也很大方,直接把自己的手弩就送给了种冽。 种冽欣喜万分,两人的交情也更深厚了些。 又喝了两盏茶,林昭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种洌也不挽留,亲自将林昭送出了府门。 “林兄,明日我便让人把东西送到你住的客栈。”种洌拱手道。 “有劳了。”林昭回礼,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回客栈的路有些绕,林昭为了抄近道,走进了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 刚转过一个街角,便看到前方围了一圈人。 林昭心中好奇,便走了过去。挤进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人群中央,跪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素缟,虽然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英气。她容貌俏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倔强,此时正低垂着眼帘,神色悲戚。 在她身旁,放着一杆长枪。 而在女子的左边,用一张破旧的席子盖着一个人形,看轮廓,显然是个死人。 女子头上插着一根草标,身前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 “秦家秦红缨,三十贯卖身葬母” 林昭站在人群外,目光在那杆长枪上停留了许久。 那枪尖乌黑,隐有暗红纹路,绝非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凡品。这女子,绝非凡人。 他正欲迈步上前,衣袖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林昭回头,见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急道:“后生,你是外乡来的吧?这小娘子你也敢买?那是秦家的人!” 林昭眉头一挑:“秦家怎么了?” 老汉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那是秦二爷妾室生的女儿。二爷前几日刚走,尸骨未寒,大房那边就逼死了她娘,又把她扫地出门。这姑娘性子烈,才在这儿卖身葬母。估计就是要让秦家丢脸面。你没看到吗?没人敢买。” 说到这儿,老汉叹了口气,拉着林昭往后退:“听老汉一句劝,快走吧。这秦家如今在秦州一手遮天,你买了她,就是跟秦家结仇,在秦州地界上,你往后可没好果子吃。” 林昭听完,非但没退,眼中的寒意反而更盛。 秦家大爷逼死弟媳,驱逐孤女,这等行径,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明刀明枪还要令人作呕。 他一把甩开老汉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人群见他气势不凡,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昭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子。 那女子一直低垂着头,此时缓缓抬起眼帘。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却盛满了倔强与绝望,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龇着牙防备着全世界。 林昭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席子下那具冰冷的尸体,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围观的众人,喊了一嗓子: “秦家竟连三十贯都没有?那这三十贯,我出了!” 第31章 红缨愿相随 林昭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女子猛地抬起头。 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林昭。那目光里没有卑微的乞怜,反倒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公子贵姓?何方人士?” 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亮。 林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 —— 他只是一时义愤出钱帮忙,倒没想过还要报家门。可对上她那双英气与柔弱交织的眼睛,竟没法开口拒绝。尤其她此刻素衣缟服,鬓边还别着一朵白色纸花,眉梢的倔强比战场上的兵卒还要显眼,让人连敷衍都觉得是亵渎。 “某乃林昭,陇城县清河村人。” 他如实答道。 女子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随即挺直背脊,对着林昭深深磕了下去。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多谢公子大义。小女子秦红缨,此生便是公子的人了,唯公子马首是瞻。” 林昭瞬间手忙脚乱,连忙伸手去扶:“姑娘使不得!我只是帮你安葬母亲,没想买你,这钱就当是接济,不用你报答!” 秦红缨却不肯起身,直到磕完第三个头,才被林昭硬拉了起来。她接过林昭递来的三十贯钱引,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抬着眼看他:“公子如今住在何处?红缨安葬母亲后,自会前去伺候。” “我们来秦州办事,临时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 林昭无奈,只好说了地址,又补充道,“你安心安葬令堂便是,不必放在心上,钱我已经给了,你我两清。” 说完,他怕再被纠缠,转身便挤出了人群。身后隐约传来秦红缨的声音,却被喧闹的街市声盖了过去,他没回头,只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心里还在嘀咕:这姑娘也太执拗了。 回到客栈时,谢长风几人正围着桌子打牌,见他回来,李奎抬头嚷嚷:“林社头,你可回来了!刚才店家送了酱牛肉,我们给你留了一盘!” 林昭笑了笑,坐下吃了两块牛肉,没提街上的事。一来觉得只是顺手帮忙,二来也怕谢长风他们起哄,干脆就压在了心里。 次日一早,种洌便派人送来了消息,说药品和铁器都已备好,铁匠也找到了两个愿意去清河村的,都是秦州城里有名的好手,工钱已经谈妥。林昭带着谢长风几人去验货,又按照陈素和马振邦给的单子,采购了大量硝石、硫磺,木炭、粗盐,甚至还买了十几袋上好的各类种子 —— 清河村夏收之后正缺种子。 因为有种洌的面子,商家们都格外客气,价格比市价低了近两成。一行人忙到傍晚,不仅把所有物资都下了定钱,还在车马店雇了四辆大车,约定好次日一早装车出发。 采买完成,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谢长风异常兴奋,一路上就他话最多。 “哥,这回咱们可是物资充足啊!”谢长风骑在马上,摸着腰间的短刀,一脸得意,“哎,买这么多硝石和硫磺,老马是不是要在咱们清河村建兵工厂啊?” 林昭刚要应声,抬头却看见悦来客栈的门口站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手里握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长枪,枪尖泛着冷光,枪缨是暗红色的,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不是秦红缨是谁? 李奎第一个瞪圆了眼睛,扯了扯谢长风的袖子:“谢兄弟,你看门口那姑娘,长得真俊!手里那枪,看着就威风!” 谢长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刚要跟着夸两句,就见那秦红缨也看见了他们。她原本紧绷着的脸瞬间绽开一个笑容,像是陇山春天里开得最盛的山丹花,明艳又热烈。 她快步走过来,对着林昭躬身施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林公子,红缨已经安葬了母亲,特来公子身边伺候。” 谢长风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林昭的眼神瞬间变了——活像在看一个偷偷干了坏事的流氓。那眼神明摆着:好你个林昭!昨晚说去办“私事”,原来是捡了个美人回来?还藏到现在不说! 林昭也愣住了。他着实没想到秦红缨真的找上门来,更没想到她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话,耳根瞬间有点发烫。 “伺候?”谢长风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哥,你昨晚到底干啥去了?这姑娘看着可不简单,手里那枪,不像普通人家的玩意儿!” 林昭尴尬得脸都快熟了,连忙走过去对着秦红缨道:“姑娘,我都说了,那钱是接济你的,不是买你。你若有亲友,只管去投奔,不必跟着我。” 秦红缨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眶一下红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公子……母亲去世后,红缨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既然拿了公子的钱,便是卖了身。若公子不肯收留,红缨……红缨便只能血溅当场,以此残躯谢过公子大恩了!” 她话音刚落,眼泪掉得更凶,却依旧挺直背脊,握着长枪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等着林昭的判决。 “收!” 谢长风大喝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秦红缨也惊讶地看着他,心说有你什么事儿啊。 谢长风接着道:“姑娘,我哥他必须收你!” 林昭在旁有点恼羞成怒了:“谢长风,你胡闹什么?” 谢长风脖子一挺,大声道:“当初你是怎么让我收巧娘的?你对这个姑娘也相当于有了救命之恩吧?” 李奎在旁看着也有些不忍心。他挠了挠头:“林社头,这姑娘看着可怜。再说你别看她长得柔弱,那把大枪分量可不轻,不如让她跟我们回清河村,说不定还能帮着练兵呢!” 谢长风也附和:“是啊,你既然花了这个钱,就要对人家负责,现在人家举目无亲,她在秦州也待不下去了。咱清河村多个人也不多,你还推脱个什么劲啊!” 林昭看着秦红缨泪眼汪汪却倔强的模样,又想起她昨天跪在街头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 他叹了口气:“罢了,你若真想跟着,那就先回清河村吧。但我没买你,你只是清河村的村民,往后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伺候我。” 秦红缨一听这话,眼泪立刻停了,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 “多谢公子!红缨一定好好干活,绝不拖后腿!” 她说着,又要磕头,被林昭及时拦住。 谢长风在一旁笑得贼兮兮的:“哥,看不出来啊,你这出去一趟,真是大有收获啊!” 秦红英被谢长风的话说的脸蛋一红。 林昭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群,只觉得头大如斗。 这哪是救了个姑娘,这分明是捡了个祖宗啊。 既然决定留下,住宿便成了问题。 原本七间房是十三个人两人一屋,剩下一人独住。如今多了个姑娘家,总不能混住。 林昭无奈,只得又找店家多开了一间上房。 秦红缨看着林昭多掏出的那一贯钱,眼圈又红了红,却懂事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长枪背在身后,跟着店家上了楼。 待众人收拾完毕,天色已擦黑。 “走!为了庆祝咱们物资采购顺利,也为了欢迎新……新伙伴!”谢长风大手一挥,“今晚再去秦凤楼搓一顿!” 众人轰然应诺,正要出门,客栈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恶奴,个个凶神恶煞。 “掌柜的!滚出来!” 客店掌柜的赶紧一路小跑到那锦衣青年面前,陪着笑脸躬身道:“秦大公子,你光临小店,有何贵干啊?" 锦衣青年还没回答,就见林昭等已经从楼上下来,他指着林昭等人低声问了下身边的仆役,那人点了点头。 那锦衣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冲着林昭等人走了过来。 第32章 霸气红缨 客店的掌柜的在旁边瑟瑟发抖地陪着笑。 林昭与谢长风、李奎走在最前头,刚下到楼梯中段,便见锦衣青年狞笑着一步步踱到林昭面前,身后的恶奴们立刻散开,把大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斜睨着林昭,眼神里满是世家公子的轻蔑,手指猛地指向林昭鼻尖:“是你给了秦红缨那小贱人钱?小子,看你穿着打扮是外乡来的吧?连我秦家的事儿也敢管,活得不耐烦了?”” 他身后那群恶奴也跟着起哄,有人还故意把棍棒往地上敲,发出“咚咚”的闷响,想吓唬住眼前这几个外乡人。 林昭脚步一顿,脸上却没半分惧色。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拱手施礼,语气不卑不亢:“秦公子,救人于危难乃是我辈当为之事。在下不过是顺手帮衬,何谈‘管秦家的事’?难不成行善助人,还要受公子指责?” “行善?” 秦元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我秦家的人用得着你一个外乡人来行善?你算什么东西!在秦州地界上,行善业轮不到你!来人,把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拿下,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谁才是秦州的主子!”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七八个恶奴便挥舞着棍棒,嗷嗷叫着围了上来。 二楼走廊里,清河村的乡勇们已经陆续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们听到楼下的动静,二话不说,手都摸向了腰间的手弩,眼神冷冽地盯着楼下那群人,只等林昭一声令下,便要把这十几个人射成刺猬。 林昭却微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腰间的军用匕首,指腹贴着冰冷的刀鞘,只等这些人近身。他没想让所有队员都参与——眼前这十几个人,还不够他和谢长风打的。 谢长风也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凑,嘴里叼着根草棍,含糊不清地嘟囔:“哥,这几个歪瓜裂枣,够咱俩热身的吗?” 就在恶奴们的棍棒快要碰到林昭衣角时,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大喊,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叱,却满是怒火:“秦元昊!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影从二楼栏杆处一闪而过,像只矫健的燕子,径直从二楼飞了下来。正是秦红缨。 她手里的铁枪带着破空之声,枪尖直指秦元昊的咽喉,快得让人连反应都来不及。 “妈呀!”秦元昊吓得魂飞魄散,妈呀一声,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枪。枪尖擦着他的头皮刺入地面,溅起几点火星,把他吓得脸都白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有人还举着棍棒挡在他身前,生怕秦红缨再补一枪。 秦元昊站稳脚跟,看着秦红缨,气得脸都扭曲了,指着她骂道:“你这个小贱人!不知道羞耻!你怎么在这里?跟着这些男子混在一起,果然跟你那贱人妈一个德行!” “你找死!”秦红缨闻言,眼睛瞬间红了,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长枪一抖,直取秦元昊的胸口。 秦元昊的打手们见状,赶紧挥舞着棍棒上前迎战,有人想去拦秦红缨的枪,有人想去护着秦元昊。 秦元昊本来就是来找林昭麻烦的,没想到秦红缨也在这里。他知道秦红缨的厉害——当年秦二爷还在时,这丫头跟着府里的教头学枪,连府里的护院都打不过她。如今她满腔怒火,自己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 他吓得脸色发白,一边往后退,一边招呼手下:“撤!快撤!” 打手们如蒙大赦,赶紧护着秦元昊往门口跑。 秦红缨哪里肯放,提着枪就要追上去,却被林昭在身后喊住:“红缨!别追了!” 秦红缨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昭,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 林昭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枪杆:“穷寇莫追。这里是秦州城内,真追上去伤了他们,恐怕事情也不会善了,咱们别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秦红缨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收起了长枪。 楼下那群恶奴护着秦元昊,狼狈地逃出了客栈,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客栈里恢复了安静,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谢长风凑到两人身边,对秦红缨说道:“秦姑娘,够霸气啊,这枪法不让须眉啊!不过,今天你要不出来,这帮小子一顿揍是躲不了的。” 秦红缨眼中含泪,脸上怒气未消。 林昭看了看她,又瞪了一眼谢长风道:“先上楼吧。今晚别出去吃饭了,让店家送些饭菜上来。” 秦红缨点了点头,跟着众人上了楼。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长期紧绷着神经的缘故。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姑娘,怕是吃了不少苦。 夜色渐深,客栈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林昭端着店家送来的饭菜,敲响了秦红缨的房门。 “进。” 秦红缨的声音有些低沉。 林昭推门而入,见她正坐在床边,那杆长枪靠在墙角,枪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也洗去了尘土,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只是眼圈还有些红肿。 “吃点东西吧。”林昭把饭菜放在桌上,“刚才受了惊,又没吃晚饭。” 秦红缨站起身,低声道:“多谢公子。” 林昭摆摆手,在桌边坐下,看着她道:“既然你要成为清河村的一员,那你就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吧。我也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红缨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是秦家二爷秦砚的唯一女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秦元昊是大伯秦珩的儿子。秦家子嗣稀薄,就我们这么两个孩子,虽然大伯和家父都再娶了妾室,但一直再没有孩子,所以秦元昊是长房长孙,而我……是二房唯一的血脉。” 林昭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母亲是二房的妾室,出身不高,但性子温婉。上个月,父亲和嫡母突然得了恶疾,双双去世。父亲走后,大房便露出了真面目。” 秦红缨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们逼我母亲改嫁,说她是妾室,没资格在秦家守寡。当时我不在家中,等回来时,母亲已经被逼得上吊自尽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大房的人告诉我,母亲是殉情而死。可我知道,她是被逼的。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却只愿意出一口薄皮棺材,说一个妾室,不配风光大葬。” “如果要风光大葬,我就必须按照他们的要求,嫁给朝中一个高官做妾。那高官年过六十,妻妾成群,我若嫁过去,便是送死。” “我不肯,他们便说,要么我嫁,要么他们不管母亲的丧事。我没办法,才在街头卖身葬母。只要有人肯出钱,让母亲入土为安,我便跟他走。” 秦红缨说完,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林昭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他没想到,秦红缨的身世竟如此坎坷。秦家大房的狠毒,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敌人还要令人齿冷。 “你放心。”林昭沉声道,“既然你来了清河村,便是我林昭的人。秦家若敢来找麻烦,我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秦红缨抬起头,看着林昭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站起身,对着林昭深深一礼:“多谢公子。红缨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公子和清河村。” 林昭笑了笑,摆手道:“不必如此。你既是清河村的人,我们便会护你周全。先吃饭吧,明日还要赶路。” 秦红缨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林昭见状,也没多劝,起身告辞:“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便出发。” “公子慢走。” 林昭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 下楼时,谢长风正靠在楼梯口等他,见他下来,便问:“哥,聊完了?” 林昭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秦红缨是秦家老二的女儿,被大房逼得走投无路。秦家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谢长风冷哼一声:“秦家?哼,要不要今晚咱俩过去把他们屠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对城里不熟,最好不要找麻烦,先睡觉,明日赶路要紧。” 两人各自回房,一夜无话。 第33章 出城风波 林昭一大早便起来了。他不想继续留在秦州城里,免得再和秦家生出什么事端。客栈掌柜也十分配合,天还没亮便带着伙计把车马都备好了。昨晚秦家才来闹过,他们这些开店做买卖的最怕惹祸,自然巴不得林昭一行人早些离开,省得秦家回头来找麻烦。 除了拉货的大车外,林昭还特意雇了一辆马车,专门给那两个愿意迁去清河村的铁匠及其家眷乘坐。如今又多了一个秦红缨,他想了想,便对店伙计道:“再去雇一辆马车来。” 秦红缨一听,立刻开口:“我不坐马车。” 林昭回头看她:“为何?” 秦红缨抿了抿唇,道:“我坐不惯,太颠。” 林昭看了她一眼,又问:“那你会不会骑马?” 秦红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只是上马,自然会。可若让我一个人骑着走远路,万一摔下来怎么办?我一个女子,真跌坏了,可没人管。” 林昭一时竟被她说得噎了一下,眉头微挑:“那你的意思是,与人同乘?” 秦红缨没说话,只低着头,用枪尾轻轻点了点地面。 旁边的谢长风和李奎互相看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过来。两人嘴角同时一抽,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一个低头去拽缰绳,一个干脆牵着马往旁边挪了两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林昭哪还能看不出来,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这才重新看向秦红缨:“你想跟我同乘一匹马?” 秦红缨这才抬起头,小嘴一撅,伸手指了指谢长风:“他也行。” 谢长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李奎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咳嗽。 林昭苦笑不已,心想自己这一路哪是捡回来个帮手,分明是请了个祖宗。 他揉了揉眉心,只得道:“罢了。你上我的马,我给你牵着,总行了吧?” “行。” 秦红缨答得飞快,脸上顿时露出笑来。她快步走到马前,将长枪往肩后一背,双手扶住马鞍,腰身一拧,整个人便轻轻巧巧翻上了马背,动作利落得像只燕子。 谢长风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叫单独骑不了马?” 林昭也看得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一抽,只觉得自己分明又被这姑娘给绕进去了。 马背上的秦红缨却像没事人一般,端端正正坐着,低头望着林昭,眉眼弯弯,笑得一脸无辜。 “公子,劳烦牵马。” 众人收拾停当,便趁着晨色未散,直奔城门而去。 一路上还算顺利,可到了城门口,却还是出了岔子。 守门的军卒先验了林昭等人的路引、货单,又看了雇来的车马和铁匠家眷,原本已挥手要放行。偏偏一旁一个小头目目光一转,落在了秦红缨身上。 “她呢?可有公验?” 秦红缨微微一怔,从怀中摸出户贴递了过去。那小头目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却又把手一伸:“户贴有了,衙门公验呢?” 秦红缨顿时一滞。 她自幼长在秦州,平日出入何曾办过这些。便是寻常百姓远行,多半也是到了用时才去衙门补办。谁知今日守城门的,竟偏偏揪着这个不放。 谢长风皱眉道:“平日里哪查得这般细?” 那小头目冷笑一声:“平日不查,不代表今日不查。没有公验,便不能出城,这是规矩。” 林昭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这事,怕不是规矩,而是有人不想让秦红缨离开秦州。 他也不与门军争辩,只转头对谢长风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看好车马货物,我去一趟种府。” 谢长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哥,小心点。” 林昭应了一声,当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沿着长街直奔种府而去。 谁知才离开城门不过一段路,前方忽然横出一辆青篷马车,正正拦在街心。 林昭勒住缰绳,眯了眯眼。 车帘掀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缓步走了下来,衣着整洁,神情矜持,冲着林昭拱了拱手。 “林公子,我家主人命老朽来传句话。” 林昭坐在马上,淡淡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老者微微一笑:“公子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秦红缨再怎么说,也是秦家的人,不是谁想带走,便能带走的。” 林昭眼神微冷:“她既已跟了我,我若偏要带她走呢?” 老者脸上的笑意不减,声音却沉了几分:“我家主人念公子是外乡人,昨日之事,尚可不计较。可年轻人,总该有些自知之明。手伸得太长,未必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昭,一字一句道:“否则,只怕公子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昭听完那老者的话,脸上神情却没半点变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一抖缰绳,径直从马车旁绕了过去。 那老者站在原地,脸色微沉,却终究没有再拦。 种府离得不远,林昭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门前。种洌听闻是他来了,立刻迎了出来。待听完城门口的事,种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秦家倒是把手伸得够长。”他冷笑一声,“走,我陪你去衙门。” 两人直奔州衙而去。 此时衙门已然开门办事,户曹的书吏原本还慢吞吞地翻着案卷,一见种洌亲自来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赔笑。待听说只是补办一张远行公验,更是不敢怠慢,验过户贴,刷刷几笔便写好了文书,又飞快盖上官印,前后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用上。 林昭接过公验,拱手道:“多谢种兄。” 种洌摆了摆手:“小事。秦家若再敢作妖,只管来寻我。” 林昭点头应下,辞别种洌,随即翻身上马,直奔城门。 等他回到城门口时,谢长风等人还在原地等着,车马俱在。秦红缨骑在马上,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怒意,显然先前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而那管家模样的老者,果然也在城门口,正袖着手站在一旁。 见林昭回来,他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冷淡,却没说话。 林昭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守门军卒面前,将新办好的公验递了过去。 那小头目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随即又下意识朝旁边那老者望了一眼。老者面无表情,只是袖着手站在那里,眼神阴沉。 那小头目喉头滚了滚,终究不敢再拦,只得挥了挥手:“放行。” 车轮吱呀转动,马蹄声碎,一行人缓缓出了城门。 就在林昭翻身上马,准备离开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那老者冷冷的声音: “姓林的小子,你是真想与我秦家为敌吗? 林昭勒住缰绳,却并未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秦家做事别太绝。事做绝了,迟早要还。” 说完,他一抖缰绳,径直催马出了城。 第34章 血色归途 出了秦州城后,官道便渐渐开阔起来。 只是林昭这一行人如今多了五辆大车,车上装着药材、铁器、硝石、硫磺和各色种子,又载着两个铁匠及其家眷,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前头几匹马还能小跑,后头的大车却只能辘辘碾着黄土,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林昭牵着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看车队,确认没有掉队,也没有颠坏货物。 秦红缨坐在马背上,心情却像是格外好。出了秦州城,她像是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先前在城里时那股压在眉梢眼角的阴郁,竟淡了不少。一路上谢长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连李奎凑过来插几句嘴,她也不嫌烦,反倒比平时还多了几分鲜活劲儿。 谢长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红缨啊,我一直没想明白。秦州这里可是种家军的地盘,怎么你们秦家在秦州竟连种家军都不放在眼里?” 秦红缨轻哼了一声,撇撇嘴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秦元昊的爷爷当年是童相公的老部下,还曾在战场上救过童相公一命。后来童相公得势,秦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说到底,不过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罢了。” 谢长风“啧”了一声:“难怪这般嚣张。” 林昭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昨天来客栈找你的那人,不是叫秦胜么?怎么我听你喊他秦元昊?” 秦红缨听得直皱鼻子,语气里满是嫌弃:“他名字叫秦胜,表字元昊。也不知哪来的脸面,竟给自己取了这么个表字。真当名字里沾个‘元昊’,便能有李元昊那样的本事了?” 这话一出,谢长风和李奎都笑了起来。 “好家伙,”谢长风拍着大腿道,“一个秦州恶霸,竟有枭雄的梦想。佩服!” 秦红缨冷笑道:“他若真有那本事,倒也算个人物。可惜啊,除了仗着家里的势作威作福,旁的什么也不会。” “不过” 秦红缨闪过一丝担忧,“我们还真要注意些,秦家应该不会轻易罢休” 林昭和谢长风对望了一眼。谢长风拍了拍腰里的枪不屑道:“论打,他们还真不行”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渐渐爬高了。 前头山势渐缓,路边的野草在风里微微摇摆。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差不多便能到清水县地界。到了那里,大家也就算真正脱了秦州州城的范围,刚才对秦家的那点可能被报复的警惕也放下了不少,心里都不由松快了几分。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想着要不要寻处平坦地方停下来歇歇脚,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起初那声音还远,像是从官道后方卷来的风,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可不过眨眼工夫,那马蹄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林昭脸色陡然一变,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官道后方,黄尘翻卷,二十余骑正贴着地面疾驰而来。那些人一个个伏低身形,马速极快,转眼便逼近了许多。更让林昭心里骤沉的是——那些骑士还未冲到近前,便已纷纷抬手取弓,动作整齐得近乎可怕。 “不对!” 林昭瞳孔骤缩,猛地拔高声音厉喝:“注意敌袭——” 他这一声才喊出半截,后头箭矢已破空而至。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雨挟着尖锐的破空声,像黑压压的蝗群一般扑了过来。 一名走在后头的乡勇才刚转过身,喉咙便“噗”地中了一箭,箭簇几乎从脖颈后头透了出来。那人眼睛猛地瞪大,张了张嘴,却连惨叫都没发出,鲜血便顺着箭杆汩汩往外冒,整个人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另一名乡勇更惨,一箭正中面门,半边脸瞬间血肉模糊,当场便从马上翻了下来,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与此同时,三匹拉车的马也被箭矢射中,发出凄厉嘶鸣。其中一匹前腿一软,轰然跪倒,把后头的大车带得猛地一歪,车上的铁器木箱哗啦啦滚落下来,砸得尘土飞扬。 “隐蔽!散开!接战!” 林昭厉喝出声,声音几乎压过了满场惊叫。 可对方的箭来得太快,也太狠了。 第二轮箭雨几乎紧跟着第一轮便压了下来,钉得车板砰砰作响。铁匠一家原本缩在车上,被这一轮箭雨一冲,顿时乱作一团。妇人抱着孩子失声尖叫,下一瞬,那孩子胸口便中了一箭,整个人猛地一抽,连哭声都戛然而止。妇人疯了似地扑过去护住儿子,紧跟着肩背又中一箭,鲜血一下便浸透了半边衣裳。 车边那个铁匠目眦欲裂,刚扑过去,自己胳膊上又挨了一箭,疼得整个人踉跄扑倒在地,只能伸着手去够那对母子,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整个车队,瞬间乱了。 “红缨,走!” 林昭猛地回身,一巴掌重重拍在马臀上。 那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秦红缨便朝前猛蹿出去。 秦红缨猝不及防,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翻下来。她连忙死死抓住马鞍,回头急喊:“林昭!” “别回头!往前跑!”林昭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轮箭雨压了下来。 “嗖嗖嗖——!” 箭矢钉在车板、木箱和地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一个刚从车后滚出来的乡勇右肩中箭,惨叫一声,手里的弓还没举起来,人便被后续一箭钉在了地上。 “趴下!都趴下!”谢长风扯着嗓子大吼,自己却已经抱头翻进了一辆歪斜的大车后头。 清河村这些乡勇毕竟都见过血,短暂慌乱之后,总算没彻底乱套。还能动弹的纷纷从马上滚落,借着车轮、木箱和死马遮挡身形,有人手忙脚乱去摘弓,有人已经趴在地上朝后放箭。 可双方一交上手,差距便立刻显了出来。 后方那二十余骑根本不与他们近身,只是分作两拨,一拨掠阵,一拨张弓疾射,马速始终不减。那些箭手伏在马背上,放箭时身形稳得可怕,箭一轮接一轮,像是永远射不完一般。 清河村这边零星射回去的羽箭,十有八九都落了空。 反倒是对方每一轮箭雨压下来,总要带起一片血光。 “啊——!” 一名乡勇刚探头想瞄准,额角便中了一箭,整个人仰面倒下,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另一边,那铁匠终于爬到了妻儿身边,刚把儿子抱进怀里,一支箭便“噗”地一下扎进了他的后背。汉子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仍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不肯松手,鲜血顺着车辙蜿蜒流开,染红了一地黄土。 林昭伏在一只翻倒的木箱后,抬头只看了一眼,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 这根本不是寻常马贼。 这等骑术,还有这种贴着射程游走放箭、硬生生磨死人的打法—— “妈的,是蒙古人!”林昭咬牙低骂了一句,抬头冲谢长风喝道,“骑射我们比不了,用枪!” 谢长风此时也被压得满脸是土,闻言二话不说,直接从腰后拔出了手枪。 林昭同时拔枪在手,身子一滚,已从木箱侧面探出了半边身子。 “砰!” 枪声骤响。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骑手应声一仰,额头上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栽了下去。 那些蒙古骑手显然也没见过这等古怪兵器,阵形猛地一乱。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声、第三声枪响便已接连炸开。 “砰!砰!” 又有两名骑手胸口中弹,闷哼着滚落马下。 谢长风一边翻滚换位,一边抬手点射,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枪响之间,一匹战马前腿一软,连人带马翻滚着摔进路边荒草,扬起大片黄尘。 “都他娘给我盯着骑手打!”谢长风吼得嗓子都劈了,“射人!” 林昭没接话。 他整个人贴地翻了出去,借着一具死马尸体做掩护,抬手又是一枪。 “砰!” 又一名蒙古骑手应声落马。 这一刻,两人一个翻滚换位,一个借掩体点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枪声每响一次,便总有一名蒙古骑手栽下马来。。那些本该在马上来去如风、靠弓箭肆意收割人命的骑手,竟被两支手枪硬生生打得阵脚大乱,连冲势都顿了一顿。 可林昭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 就刚才那短短几轮箭雨,自己这边已经倒下去太多人了。 死的死,伤的伤,连拉车的牲口都翻了好几匹。那两个铁匠一家更是几乎被射穿了,活下来的也未必撑得住。 这还只是一个照面。 若不是他和谢长风手里还有枪,今日这一趟,清河村这一行人,只怕真要被活活钉死在这条官道上。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一道红影竟逆着黄尘与箭雨,猛地杀了回来! 那匹战马四蹄翻飞,像一道离弦之箭般从前方兜转而回。马背上的秦红缨脸色发白,眼里却烧着火,手中长枪平端,枪缨在风里猎猎翻卷,直奔那群蒙古骑手而去! “秦红缨!”林昭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可她根本没有回头。 第35章 恨火中烧 秦红缨策马冲阵,气势如虹,眨眼间便杀进了那群蒙古骑手的侧翼。 此时,林昭与谢长风一左一右,不断点射,已将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硬生生扳了回来。如今秦红缨这一记回马冲杀,更像是一柄长枪,狠狠捅进了对方最软的肋下。骑射之兵最忌被人近身,一旦被贴上来,弓箭的优势便要废掉大半。 最边上一名蒙古骑兵显然没料到,这支几乎被射散的队伍里,竟还有人敢反冲回来。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子。可秦红缨这一枪来得又快又狠,枪尖寒光暴闪,只听“噗”的一声,已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随即手腕一拧,猛地往上一挑,竟将那人硬生生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那蒙古骑兵惨叫着砸进黄土里,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便被后头乱马踏了个正着。只听一阵瘆人的骨裂声响起,那人胸骨尽碎,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断气。 “好!” 谢长风躲在一辆歪斜的大车后头,看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扯着嗓子暴喝了一声。 秦红缨这一枪,非但狠狠震住了那帮蒙古骑兵,也给了清河村众人一口喘息之机。原本还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的乡勇们,见这一枪如此凶狠,胸中那口被逼出来的血性也一下子被点燃了。 林昭眼神一厉,率先从那只翻倒的木箱后闪身而出。 他不再躲了。 手枪平举,脚下不停,竟迎着那帮蒙古骑兵一步步压了上去。枪口每一次抬起,便是一声炸响,每一声炸响之后,几乎都有人落马。 “砰!” 一名正欲搭弓的蒙古骑手胸口一震,整个人猛地后仰,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另一边,谢长风也从歪斜的大车后头跳了出来,咧嘴骂了一声:“刚才不是射得挺欢吗?来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名蒙古骑兵肩头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伏倒在马背上。谢长风却连看都不看,借着前冲之势一个侧步,枪口一转,又瞄向了另一个人。 到了这一步,两人已不再满足于躲在掩体后零敲碎打,而是借着手中短枪的压制,一左一右,边射边进,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硬生生往那群蒙古骑兵脸上顶了过去。 那帮蒙古人显然也被打懵了。 他们纵横草原和边地,最擅长的便是游骑放箭、远远磨死对手,何曾见过这等古怪打法?对面这两个汉子竟连躲都不躲了,提着那会喷火响雷的怪兵器就往前逼,每近一步,便像把他们往死路上又推了一分。 一时间,几名蒙古骑兵竟被逼得连连拨马后退,原本齐整的骑阵也乱了。 “就是现在!”林昭厉喝一声,“压上去!” 这时后头那几名没受重伤的清河乡勇也都咬着牙从掩体后探出身来,一支支箭朝外射去。羽箭破空而出,虽不如蒙古人的骑射那般精准狠辣,却胜在这一刻人心已聚,气势已起。那帮蒙古骑兵本就被林昭与谢长风逼得心慌,如今再被几轮乱箭一冲,越发顾头不顾尾。 李奎见对面阵势已乱,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竟一把扔了弓,翻身跨上一匹无主战马,抄起地上的大刀便往前冲。 “狗鞑子,老子劈了你们!” 这一声吼,像是把清河村众人胸口那股血火彻底点着了。 侧面有秦红缨纵马冲杀,正面有李奎提刀猛进,再加上林昭与谢长风一左一右不断点射,后头乡勇也由守转攻。短短片刻,那帮蒙古骑兵便撑不住了。 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首,人和马纠缠在一处,鲜血把黄土都浸透了。剩下那七八骑明显没了先前的凶悍,阵形散乱,边打边退,箭矢乱飞,再不复先前的狠辣精准。 侧面的秦红缨却是越战越狠。 她一枪挑落一人之后,借着马势猛然一转,长枪抖出一片寒光,直逼另一名蒙古骑手面门。那人慌忙抬弓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险些连弓都拿不稳。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斜刺里忽然又是一声枪响。 “砰!” 那骑手胸口一震,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秦红缨一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不远处,林昭正举着那支古怪短铳,冷冷看着前方,显然方才那一枪正是他打的。 这一下,剩下的蒙古骑兵终于彻底胆寒了。 他们原本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骑兵,仗着骑射凶悍,平日里杀人如割草。可今日遇上的这帮人却邪门得厉害——本该被他们一轮轮箭雨活活磨死的猎物,竟突然掏出能隔着老远取人性命的怪兵器,还越打越凶,转眼就死了大半同伴。 有人终于撑不住,怪叫一声,猛地拨转马头就跑。 这一跑,剩下那几骑也全崩了,纷纷调转马头,朝着官道远处没命狂奔。 “别让他们跑了!”李奎怒吼一声,催马便追。 他那匹马虽不及蒙古战马神骏,却胜在离得近,转眼便咬住了一名落在最后的骑手。那蒙古人回身欲射,李奎已抢先一刀狠狠抡下,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那人被连肩带背砸下马去,滚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可其余人马术实在太好,不过几个呼吸,便已甩开距离。清河村众人虽有心再追,却根本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道身影卷着烟尘,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昭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手中的枪口还冒着淡淡青烟,却没有下令再追。 他知道,追不上了。 蒙古人的马,终究太快。 “别追了!”他沉声喝道,“收拢马匹,清点伤亡!” 众人这才纷纷停住。 几个乡勇翻身上马,去追那些受惊逃散的牲口。其余人则默默回转,看向这一片已被鲜血染透的官道。 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清河村这边,三名乡勇当场战死,两人重伤,另有几人身上也都带了箭伤、擦伤,只是勉强还能站着。那两个铁匠家眷更惨,两家一共死了三人,一个妇人还吊着一口气,靠在破车旁低低呻吟。 另一个铁匠抱着自己妻儿的尸首,哭得嗓子都哑了,满脸是泪是血,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 官道上,到处都是断箭、尸体、翻倒的车和挣扎哀鸣的伤马。 先前那点说说笑笑的轻松,像是被这一场箭雨彻底打碎了。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手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深。 很快,一名还活着的蒙古人被拖了过来。 这人先前中枪落马,左腿被打穿了,肩头还挨了一箭,早已疼得面无人色。再加上方才亲眼见到同伴被那两支短铳一一点杀,胆气早就散了七八分,如今被扔到林昭脚边,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这批人一共二十一骑,并非什么正经西夏军,而是嵬名阿吴手下养的一支蒙兀雇佣骑兵(北宋没有蒙古概念)。嵬名阿吴与秦家素有往来,暗中做着铁器买卖,这次他们原本只是替嵬名阿吴押运一批货物,路过秦州时,被秦家临时花了钱雇来杀人。 “秦家……”谢长风听得牙都咬碎了,“狗东西,真敢下死手。” 林昭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名俘虏,心里反而沉得更厉害。 这一队蒙兀骑兵,不过是被西夏人豢养、拿来押货和拿钱办事的雇佣兵罢了,可骑射之精、奔袭之猛,已叫人头皮发麻。若这都只是边地零散之卒,那日后真正成了气候的蒙古铁骑,又该可怕到何等地步?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杀意反倒压得更沉了。 一旁的秦红缨自从战后便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一辆翻倒的大车旁,手里还提着枪,枪尖染血,脸色却白得厉害。眼前这一地死伤,尤其是那几个原本与她并无干系、却因她而死的清河村乡勇与铁匠家眷,像一块块巨石般压在她心口。 若不是因为她,秦家不会追来。 若不是因为她,这些人也许根本不会死。 她垂着头,嘴唇咬得发白,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林昭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你既进了清河村的门,就是清河村的人。今日死的是我们的人,这笔账,自然要算到该算的人头上。” 秦红缨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来,眼圈已红透了。 林昭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淡淡问了一句: “你的这些家人,还要吗?” 秦红缨猛地一震,眼底的愧疚、痛楚与恨意一瞬间全都翻涌了上来。 她看着林昭,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 “女眷留下。” 第36章 让功 风卷着血腥气从众人之间穿过,吹得地上的断箭轻轻滚动。满地尸首、翻倒的大车、哀鸣的伤马,还有那几个抱着亲人尸体哭得近乎失声的铁匠家眷,都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谢长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秦红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昭也没再多言,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随即转过身,沉声喝道: “先救人,整理物资!” 这一声像是一下惊醒了众人。还能动弹的乡勇纷纷回过神来,四下散开,开始收拢残局。 林昭压下胸中那股越来越沉的火气,俯身便去给伤者包扎。 谢长风也收了枪,去帮着按住另一名腿上中箭的乡勇。李奎则带着两个人去追那些惊散的马匹,顺手把能用的强弓、箭囊和皮甲一件件收拢起来。秦红缨一言不发,只提着枪站了一阵,随后也默默走过去,蹲下身帮一名受伤的妇人压住肩头血口。 整条官道,都是压着哭声与喘息的忙乱。 林昭一路包扎过去,最后走到了那两个铁匠跟前。 一个铁匠抱着自己妻儿的尸首,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已经空了。另一个铁匠胳膊上草草缠着布,靠坐在车轮旁,脸色白得像纸,可一抬头,眼里的怨和怒却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都看着林昭。 那目光里没有半点感激,只有恨。 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四周一下安静了几分。 抱着尸首的铁匠眼珠动了一下,连哭声都顿住了。旁边那个受伤的,更是神色一滞,像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林昭低着头,声音发沉:“这一趟祸事,是我林昭对不住你们。” 没人接话。 林昭继续道:“死了人的,每家我出五十贯。伤着的,医药和后路,也都由我清河村担着。只要我林昭还活着,这话就算数。” 那受伤的铁匠嘴唇颤了颤,像是想骂什么,可看着这个年轻人就这样跪在一地血里,终究还是骂不出来,只狠狠把脸扭到了一边。 抱着尸首的那个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人都死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直直割在人心上。 林昭没有辩解,只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刚一抬头,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长风猛地转头,眼神一下厉了:“又来人了!” 李奎也瞬间攥紧了刀柄,厉声喝道:“都抄家伙!” 原本还在救人的乡勇们立时绷紧了神经,几名还能拉弓的本能地翻身躲去车后。林昭与谢长风更是同时拔枪在手,目光死死盯向清水县方向。 只见官道那头,尘土翻卷,十余骑正疾驰而来。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还以为是方才那些蒙古骑兵去而复返,可待那队人再近一些,才终于看清——来人身上穿的不是胡骑皮袄,而是宋军官衣。 “官军?”李奎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那十余骑已驰到近前。为首两人勒住战马,后头众骑也纷纷停下。当前一人三十出头,身穿青黑官袍,腰佩长刀,神情精悍,正是清水县尉赵承毅。旁边那人披着半旧札甲,脸膛微黑,肩背宽厚,显然是个边地惯于厮杀的武人。 赵承毅翻身下马,先朝场中一扫,脸色当场就变了。 满地尸首,血流遍地,散落的强弓、皮甲、战马,还有那些明显不是汉人的骑兵尸体,全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这是……”赵承毅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披甲汉子也皱紧了眉头,快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地上那些死去的蒙古骑手,眼里满是震动。 赵承毅深吸了一口气,冲林昭抱拳道:“林公子,这位是清水堡巡检廖仲。我二人得了消息,说此地有大股骑兵厮杀,便立刻带人赶来。没想到是你们。” 林昭也抱了抱拳,神情却冷得很:“有劳赵县尉、廖巡检了。” 廖仲没有立刻答话,只蹲下身去看那些尸体。 越看,他心里越惊。 这些骑手无论控马、弓箭还是身上所穿的皮甲,都绝不是寻常流寇可比。再看那散落一地的装备和死去的战马,更叫他头皮发麻。 “这些人……都是你们打下来的?”廖仲忍不住抬头问。 林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赵县尉,廖巡检,这伙番骑犯我大宋疆土,袭杀百姓,今日多亏二位闻讯率兵赶到,余贼这才不敢久留,仓皇逃窜。我等不过是侥幸保命,帮着挡了一阵。” 赵承毅与廖仲同时一愣。 林昭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战马和缴来的弓甲,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我们死了几匹战马,也折了不少人手。如今收拢回来的马匹,只求补齐损失便可。至于余下的人头、战马、弓甲、俘虏,皆请二位按官面规矩处置。” 这话一出,赵承毅目光顿时一凝。 他是官面中人,哪里会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推事,这是让功。 异族骑兵犯境,县尉与巡检率人赶到,斩获十余级,缴获战马弓甲,生擒活口——这样的功劳,别说报到知县那里,便是再往上递一层,也足够叫人心动。 廖仲也反应过来了,转头看向林昭,神色里除了震惊,又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赶来时,本以为最多是来给人收尸,谁能想到,见到的竟是这样一地番骑尸首。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年轻人,竟连这种功劳都肯往外送。 赵承毅沉默几息,才郑重抱拳:“林公子高义,赵某记下了。” 林昭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冷:“谈不上高义。只是我这边刚死了人,眼下也没心思计较这些。” 赵承毅神色一肃,当即回头对手下厉喝:“还愣着做什么?先救人!重伤的立刻扶上马,送回清水县请大夫!再腾出地方,把活着的都安顿好!” 身后众骑应声而动。 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帮着抬尸首,有人则开始收拢那十余匹缴来的战马与成堆的弓箭皮甲。原本死寂一片的官道,这才重新忙碌起来。 李奎这边也已将跑散的马匹追回来九匹。补上先前被射死的三匹之后,尚余六匹上好的草原马。再加上那名活口、十几具尸体以及成堆弓甲,任谁都看得出,这绝不是一笔小收获。 赵承毅与廖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能随便做主的了。 必须立刻报知县。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里收拾妥当,把林昭这一行人带回清水县歇下。 赵承毅转过头,对林昭道:“林公子,诸位先随我们回清水县休整吧。驿站、饮食、伤药,我来安排。今日之事,县里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林昭点了点头:“有劳了。” 廖仲这时却仍蹲在一具尸体旁没动,眉头一点点锁紧。赵承毅见他神色有异,也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骑手额头正中,赫然有一个血肉翻卷的窟窿。 前额进,后脑出。 绝不可能是箭伤。 赵承毅又接连翻看了几具尸首,越看心里越惊。两三人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头颅前后被硬生生开了洞,创口不大,却透得极深,根本不像刀枪弓箭能造成的伤。 廖仲压低声音道:“弓箭射穿头骨,几乎不可能。” 赵承毅没有接话,只缓缓站起身,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昭。 那年轻人正低着头,替一名乡勇重新扎紧伤口,神情冷硬而平静,像是根本没察觉这边的异样。 赵承毅眸光微沉,低声道:“先别声张。回县里再说。” 廖仲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两人不敢耽搁,先将林昭一行安顿进城,随即直奔县衙回报。 知县刘文俊听着两人的回报,眉头越拧越紧,与还留在堂中的姚古的管家姚四海对望了一眼,沉声道: “你是说,林昭他们在官道上,被二十一骑蒙古雇佣骑兵伏杀了?” 赵承毅抱拳道:“正是。” 姚四海神色一动:“蒙古骑兵?” 廖仲接道:“不是寻常马贼。骑射极精,进退有度。卑职看了他们的弓、甲和马,绝不是一般流寇。” 刘文俊沉声问:“死了多少?” 赵承毅道:“地上当场留下十几具尸首,另有一名活口。其余几骑见势不妙,逃了。” 刘文俊盯着他:“林昭那边呢?” 赵承毅道:“清河村乡勇战死三人,重伤两人,另有数人挂彩。随行的两个铁匠家眷,死了三个,还有一个妇人重伤未死。” 姚四海缓缓坐直了身子:“以这点伤亡,打成这样?” 廖仲苦笑了一声:“卑职赶到时,也不敢信。可尸体、战马、弓甲,全在地上摆着,半点做不得假。” 刘文俊又问:“活口审了没有?” 赵承毅点头:“审了。那人招了,说他们是嵬名阿吴养的一支蒙古雇佣骑兵,这次是秦家花钱雇他们半道杀人。” “秦家。”刘文俊眼神一沉,“他们好大的胆子。” 姚四海眯了眯眼:“还牵扯到嵬名阿吴……这就不是寻常私仇了。” 刘文俊抬头:“然后呢?林昭怎么说?” 赵承毅顿了一下,道:“林昭说,这伙番骑犯我大宋疆土,今日多亏县里闻讯出兵,余贼才不敢久留。他们只是帮着挡了一阵。人头、弓甲、战马、俘虏,都请县里按官面规矩处置。” 刘文俊一怔:“他真这么说?” “半字不差。”赵承毅道。 廖仲也道:“他只要补回自己折损的三匹战马。其余功劳,全让出来了。” 姚四海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能打,还懂进退。这个林昭,倒真不简单。” 刘文俊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敲了敲桌案,缓缓道:“这么大的功劳,说让就让,他倒舍得。” 赵承毅低声道:“明府,他不是舍得,他是看得明白。死了人,伤了人,这时候把功劳送给县里,县里就得接他这份情。” 刘文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看得透。” 赵承毅忙低头:“卑职不敢。” 姚四海这时忽然问道:“尸体你们都验过了?” 廖仲神色微变:“验过了。” “可有异样?” 赵承毅与廖仲对望一眼。 片刻后,赵承毅压低声音道:“有几具尸体,死得不对。” 刘文俊皱眉:“怎么不对?” 廖仲道:“额头正中一个窟窿,前额进,后脑出。创口不大,却直接穿透了头骨。不是刀伤,也不像箭伤。” 姚四海目光一下凝住了:“你确定?” “卑职看得很清楚。”廖仲道,“弓箭想射穿头骨,几乎不可能。可那几具尸首,偏偏就是这么死的。” 堂中一下静了。 刘文俊缓缓吐出一口气:“林昭那边,可有人提过这是何物所伤?” 赵承毅摇头:“没有。他像是根本没打算解释。” 姚四海听到这里,反倒笑了,只是笑意很淡:“好啊。能打,会做人,还藏着手段。我先前倒还是小看他了。” 刘文俊看向他:“姚管家也这么看?” 姚四海道:“上次在县里见他,我便知道此子不俗。只是没想到,竟不俗到这个地步。” 刘文俊点了点头,又对赵承毅道:“伤者先救,尸首和俘虏严加看管。今夜之事,先不要外传。” “是。” “还有,”刘文俊顿了顿,“把林昭一行安顿好,不可怠慢。” 赵承毅抱拳:“卑职明白。” 姚四海靠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扶手,缓缓道: “看来,我回熙州之前,得亲自去一趟清河村了。” 第37章 夜定秦州 一行人被护送到了清水县驿站时,天色已经擦黑。 驿丞亲自迎了出来。 林昭快步上前,拱手道:“驿丞大人,我们要六间——” 话还没说完,驿丞已微微侧身,抬手一引,语气温和得近乎恭敬:“林公子,请随我来便是。” 林昭话头一顿,和身旁的秦红缨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他分明还没开口说要什么。 可驿丞那副模样,却像是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 林昭也不好再问,只得带着众人随着驿丞往后走。穿过前头廊庑,又绕过一处小花圃,后头竟是一座单独隔出来的小院。院门半掩,里面灯火已经亮起,六间屋子一字排开,显然早已腾净。几间最安静的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洒了清水,似乎连灰尘都不见半点,铺盖、热水、灯火一应俱全,连桌上的油灯都已点好。 重伤的乡勇刚一抬进去,便有人上前帮着卸甲、净手、换药布。几个伙计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也是低声低气,端汤的端汤,送水的送水,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已演练过一般。 林昭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疑惑越发重了。 他赶忙对身边的驿丞拱手道:“大人费心了。我们先住下,待会儿我去前头把店钱预交一下。” 驿丞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甚至露出几分惶然:“林公子折煞小人了。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旁的事都不必操心。” 说完,他又冲林昭拱了拱手,这才退了出去。 谢长风这时从旁边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哥,他们这回可比咱们上次住这儿客气多了。” 林昭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看院门方向,眸光微微一沉,心里已隐隐有了数。 众人正各自安顿,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者提着药箱走进院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的背药囊,有的抱着布包和药罐。一进院,那老医者便扬声问道:“林公子可在?” 林昭闻声快步迎了出去,抱拳道:“老先生,我便是林昭。” 那老医者上下看了他一眼,也不寒暄,只点了点头:“请林公子引我看伤者。” 林昭一脸愕然地领着他们去了伤员的房间。 进了屋后几个年轻人立刻跟着散开,有人烧水,有人铺布,有人将药箱中的剪刀、银针、药瓶一一摆开。那老医者动作极快,先看最重的两个伤员,察看箭创和失血情形,嘴里一连串报着药名与方子,几个徒弟便应声记下,转头去煎药配散。 院中顿时又忙了起来。 秦红缨和谢长风站在门边,看着那老医者替一名乡勇清理伤口一脸迷茫。 等那老医者替两名重伤者都看过一遍,林昭这才摸出钱袋,准备上前。可还没等他开口,那老医者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摆了摆手道:“林公子不必费心,诊金药钱都已有人付过了。老朽今日过来,只管救人。” 林昭手上动作一顿。 “有人付过了?” “正是。”那老医者点点头,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只管照顾伤者,其余的,眼下都不必想。” 说完,他便又转身进屋去看下一个人,显然不愿多谈。 林昭立在原地,目光却更深了几分。 诊金药钱都已有人提前付过,清水县这是要做下这份人情了。 这时,院门口又进来一人。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干净齐整,神情却有些拘谨。他进门之后并不往里走,只先朝院里几个伙计拱了拱手,低声问道:“敢问,哪几位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客人?” 那几个伙计显然早有数,其中一人立刻上前,引着他往偏屋那边去了。 林昭本想过去问一句,可见那人并没有朝自己来,便又停住了脚步,只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片刻之后,他才从伙计口中听明白,来人竟是城里棺木铺的老板。 那棺木铺老板到了偏屋,也不惊扰旁人,只蹲在那两个铁匠跟前,声音放得极低,先问亡者几口,又问男女长幼,接着便把停灵、入殓、出殡、抬灵、纸扎、寿衣之类一一讲清。说到棺木时,更是连柳木、柏木、松木的区别都说得明明白白,末了还补了一句:“若是主家拿不定,我铺里也可一并代办,不叫逝者受委屈。” 那两个铁匠原本还神情木然,听到这里,眼眶一下又红了。 尤其是那个先前抱着妻儿尸首的汉子,嘴唇动了动,竟像是有些不敢信。他这一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人死在外头,连副像样的薄棺都未必找得到,却没想到刚进驿站没多久,竟连棺木铺的人都已自己上了门。 那棺木铺老板与他们商量了一阵,记下尺寸和人数,便匆匆告辞去了,显然是回去准备东西。 他前脚刚走,后脚那两个铁匠便从偏屋里出来,径直走到林昭面前跪下。 林昭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你们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人眼睛通红,声音都发颤了:“林公子,我们……我们方才不是人。你给我们下跪,我们还那般待你……可如今连棺木、停灵、出殡都有人替我们想到前头了,这等恩情,我们……” 他说到后面,已哽咽得说不下去。 另一个也低着头,重重磕了一下:“家里人能有个体面下葬,我们死也记你的情。” 林昭立时便明白了一切。随即用力把两人扶了起来,低声道:“先起来吧。人既到了清水县,后头的事,自不会叫逝者受委屈。” 两个铁匠千恩万谢地回房去了。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小院,从单独腾出的后院,到不收店钱的驿站,从提前赶来的郎中,到自己上门的棺木铺老板,这一层一层,件件都做得恰到好处。没人明说是谁安排的,也没人把功劳挂在嘴边,可林昭心里清楚,这些事若没有清水县那位知县点头,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全。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冷意终于稍稍散了些。 这清水县,确实把该给的体面,都给到了。 夜色渐深,驿站后院里的灯火却还亮着。 伤者那边刚换过一轮药,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整座小院反倒显出一种压抑的安静来。林昭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子,随后让人去把李奎、谢长风和秦红缨都叫了过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微黄,把几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林昭也不绕弯子,等三人坐定,便直接开口道:“这边不能久留。等伤员稳一稳,你们就尽快动身回清河村。” 谢长风一怔:“你们?那你呢?” 林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长风和秦红缨身上:“长风,你和红缨带人护着伤员、那几个铁匠回村。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向李奎:“你跟我回一趟秦州。” 李奎眼里顿时一亮,几乎想也不想便点头:“好!” 谢长风却已经反应过来,皱眉道:“哥,你这是要——” 林昭没接他这话,只是望向秦红缨,声音沉沉的:“红缨,凡是伤了我清河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放心,女眷我一个不动。” 秦红缨原本还低着头,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眼来。 灯影下,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没有血色,可那双眼里却骤然亮起了一团火。她盯着林昭看了几息,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呼吸一下子都急促了几分。 “我跟你回去。”她几乎是立刻开口,“秦家的路、宅子、护院、库房,我都熟。你们若要动手,我在,比你们自己摸过去强得多。” 林昭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秦红缨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坚决:“你不用顾忌我。我对他们不会手软。你说怎样,咱们就怎样。我只要一件事——秦家可以倒,秦家的人该杀便杀,可秦家的产业、钱粮、商路,得接下来。” 屋里几人都看向了她。 秦红缨咬了咬牙,继续道:“清河村死了人,也伤了人,这笔血债不能只拿几条命来还。秦家的财富,得运去清河村,算是赔偿。” 这话一出,连李奎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谢长风更是啧了一声:“够狠。” 秦红缨却没理他,只盯着林昭,像是在等他一句准话。 片刻之后,谢长风忽然开口:“哥,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让他们在这里歇两天,等缓过来再走。我跟你去秦州,也能多个照应。” 李奎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多个人多把手。” 谁知林昭却皱起了眉,想也不想便摇头:“不要胡说。” 他这一句出口,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林昭看着谢长风,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伤员必须尽快运回清河村。在外头待得越久,变数越多。县驿待他们再客气,也不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伤员养在外头,我不放心。” 谢长风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林昭又道:“你回去,路上看着点。村里如今空了不少人手,你得尽快把局面撑起来。清河村眼下比什么都要紧。” 谢长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林昭这才缓了缓神色,继续道:“你的枪和子弹,都留给我。你们回去这一趟,按眼下情形,应该不会再有变故。真要有人盯上你们,靠你一个人的枪也未必顶得住,不如都给我带着。” 谢长风听得牙根有些发痒,最终还是一抬手,把自己那支枪连同剩下的子弹袋一并放到了桌上:“行,反正你别死在秦州就行。” 乌沉沉的枪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奎和秦红缨的目光一下就被吸了过去。 白日官道血战,他们亲眼看着这东西一声炸响,便将那些凶悍无比的蒙古骑手一个个掀下马来。那帮人骑射何等厉害,硬是被这两支短枪打得阵脚大乱,最终生生崩了。 那是真能定人生死、翻转战局的杀器。 林昭伸手将枪和子弹收了过来,声音很平:“有这东西在,秦州那边,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驿丞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 “林公子,有客来访。” 第38章 从八品又如何? “姚先生!” 林昭一出房门,见姚四海正立在院中,忙上前拱手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姚四海笑着还了一礼:“林公子客气了。今日官道之事,姚某已听说了。诸位浴血脱险,实在叫人后怕。姚某仓促之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先在医药、丧仪这些事上略尽绵薄之力。若公子另有什么难处,尽可直言,姚某能办的,绝不含糊。” 林昭听到这里,心中已然雪亮,却也不点破,只郑重拱手道:“姚先生这份情,林昭记下了。今日若不是先生周全,我这些弟兄和那几家苦主,怕是还要在这异乡之地手忙脚乱。” 姚四海摆了摆手,笑道:“林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当不得一个‘情’字。” 林昭侧身一让,道:“姚先生,外头风凉,屋里说话。” 姚四海含笑点头:“叨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谢长风、李奎见状,起身让到一旁。秦红缨给姚四海端了杯茶后也退到一边。姚四海目光在几人脸上轻轻一扫,倒也不绕弯子,坐定之后,便先叹了口气。 “林公子,今日官道这一场,我在县衙里已听赵县尉和廖巡检说过了。”他看着林昭,缓缓道,“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便是姚某这种在边地见惯了厮杀的人,听完也着实吃了一惊。” 林昭拱了拱手:“侥幸保命罢了。” 姚四海摇了摇头:“若只是保命,哪里能打成这样?二十一骑蒙古雇佣骑兵,折了大半,还生擒活口。林公子若还说这是侥幸,那边地这些年死在骑兵手下的人,只怕都要无话可说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谢长风坐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李奎却听得胸口一热,忍不住把背都挺直了几分。 姚四海又道:“更难得的是,林公子不但能打,还懂得进退。那样一桩功劳,说让就让了。旁人未必看得明白,姚某却明白,这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是林公子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拿,什么该放。” 林昭听到这里,神色依旧平静:“姚先生过奖了。死了人,伤了人,功劳这种东西,于我眼下并不值钱。” 姚四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有本事,有心性,也有担当。姚某也不瞒你了,今晚过来,除了看看你这边可还有什么缺漏,更是替我家使君问一句——林公子可愿往熙州去?” 此言一出,谢长风、李奎和秦红缨都微微一震。 林昭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眼看向姚四海。 姚四海神色温和,语气却很认真:“我家使君向来看重真本事的人。林公子若愿去,以今日之功,再加上你这一身本事,先做个从八品巡检,并非难事。往后是领兵,还是管寨,亦或另有任用,都未可知。总之,断不会埋没了你。” 屋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李奎眼里都亮了一下。 从八品巡检。 这对寻常人来说,已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一步登天了。 谢长风也忍不住抬头看向林昭,神情复杂。便是秦红缨,眸光都轻轻动了一下。谁都知道,这样的机会,一辈子未必撞得上一回。 姚四海也不催,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过了片刻,林昭才缓缓开口:“姚使君厚爱,林昭心里明白。” 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冲着熙州方向郑重一拱手。 “只是如今,林昭怕是还走不得。” 姚四海放下茶盏,望着他:“哦?” 林昭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从清河村出来,到今日不过短短时日。村中上下,待我有活命之恩,有容身之恩。如今村里刚经了一场血战,死了人,伤了人,外头的祸根也还没除尽。这个时候,林昭若拍拍身子去了熙州,做官领俸,自然是条好路,可清河村这份恩情,我便算是负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反倒更平静了。 可正是这种平静,才更见分量。 谢长风原本还提着一口气,听到这里,眼圈竟微微一热,忙低下头去。李奎也是胸口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姚四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昭,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叹了一声,“难怪。” 林昭又拱了拱手,道:“姚使君这份看重,林昭不敢忘。今日不去,不是轻慢使君,更不是不识抬举,只是心里这道坎,眼下还迈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声音也随之重了几分:“但请姚先生代我回禀姚使君一句。承蒙使君厚爱,林昭铭感五内。将来但凡姚使君有命,林昭但有一口气在,敢不赴汤蹈火!” 这话落下,屋里几人神色都是一震。 姚四海盯着林昭,眼中那点原本还带着试探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 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人,林昭现在不去。 可这句话给出来,就等于把一条线先系上了。 而且不是虚应故事的漂亮话,是拿“赴汤蹈火”四个字压出来的承诺。像林昭这样的人,一旦开了这个口,日后就绝不会轻易食言。 再往下逼,反倒不美了。 姚四海沉默片刻,终于笑了笑,缓声道:“有林公子这句话,姚某今晚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说罢,他也站起身来,朝林昭郑重还了一礼:“你的意思,姚某明白了。我家使君那里,姚某自会如实转告。” 林昭抱拳:“有劳先生。” 姚四海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这桩事,只将话头轻轻一转:“既如此,林公子眼下便先安心处置这边的事吧。若在清水县还有什么难处,尽可开口。旁的且不说,至少在你离开清水县之前,姚某还能替你分担一二。” 林昭道:“先生今日这份情,已是极重了。” 姚四海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姚四海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宽慰话,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林昭将他送到门外,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处,这才转身回来。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谢长风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哥,我们现在不需要一个官身吗?那可是从八品巡检。” 李奎也跟着咽了口唾沫:“是啊,真要去了熙州,可就是官身了。” 林昭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官身?” 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从八品巡检,正七品知县又如何?听着不小,可放到这西北地面上,又算得了什么?” 谢长风一怔。 李奎也愣住了。 林昭缓缓道:“别人给的官,再好,也是别人给的。今天看得起你,给你一个巡检做;明天若看你不顺眼,一句话就能把你撵下来。这样的东西,终究攥不在自己手里。”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几人,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 “可清河村不一样。” “那地方现在是小,可再小,那也是咱们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根基。有粮,有铁,有作坊,有敢拼命的人。根只要扎住了,树自然就能往上长。” 李奎听得呼吸都粗了几分:“社头,您是说……” 林昭眸光微冷,缓缓吐出一句: “我是说,清河村这棵树只要长下去,它的枝叶早晚能盖住陇城县,盖住秦州,盖住熙州,乃至整个西北。” 屋里一时无声。 林昭继续道:“为了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就把这棵树的根丢了,我傻吗?” 秦红缨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可听到这里,她看向林昭的目光却已经彻底变了。 她原本只当林昭是不肯在这个时候弃清河村而去,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男人看中的,从来都不是一官半职,也不是一城一地。 他看中的,是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 想到这里,秦红缨心头竟莫名一震。 她出身秦家,自幼见惯了商贾算计、豪强争利,也见过不少自命不凡的人。可那些人要么只盯着眼前的钱财,要么只盯着头上的官帽,从没人像林昭这样,明明脚下还只是个小村子,眼睛却已望到了整个西北。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还是把这个男人看低了。 林昭说完,屋里沉默了片刻,随即抬手一挥,道:“行了,都别愣着了。今夜各自去准备,明日一早按计划动身。” 谢长风和李奎答应一声,一前一后出了屋。 屋门一开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昭正低头去收桌上的枪和子弹,忽然察觉不对,抬头一看,秦红缨竟还站在那里没走。 “红缨,你怎么还不去?”林昭问。 秦红缨先前当着众人时还算镇定,此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神情却莫名有些不自然起来。她站在灯下,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开不了口,磨蹭了半天,才低声道:“我明天……要跟你去。” 林昭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秦红缨见他不说话,像是怕他又推过去,忙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也急了些:“我必须去。” “秦家的人我最熟。宅子、别院、货仓、铺子,哪处有人,哪处空着,谁能用,谁该杀,没人比我更清楚。你若不带我,光靠你和李奎,未必就能把事情做得干净。”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也渐渐稳了下来。 “还有,秦家如今人丁单薄,“除了秦元昊,秦家嫡系后辈便只剩我一个。秦家若倒了,旁人只会想着抢,可我若在,便能把它接下来。” 林昭眸光微动:“接下来?” “对。”秦红缨咬了咬唇,声音压低了,却越说越清楚,“不是一把火烧了,也不是只图一时痛快。秦家的铺面、货路、存货、银钱,都能接下来。把这些都握在手里,往后便能源源不断往清河村送钱、送粮、送铁。”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一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厉害。 “你不是说,清河村这棵树要往上长么?那秦家,就是送到眼前的一层肥土。咱们把它吞下来,清河村就能长得更快。” 屋里一下静了。 灯火轻轻摇了摇,把秦红缨半边脸映得发红,也把她眼里的认真照得格外清楚。 林昭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秦红缨被他看得心里发紧,手指不自觉攥得更紧了些,却仍硬撑着不肯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林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 “明天,你跟我回秦州。” 秦红缨先是一怔,像是没想到他竟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眼中一下便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像忽然活了。 “真的?” 林昭失笑:“我骗你做什么?” 秦红缨嘴角一下就扬了起来,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冷意也一下散了。她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脸竟一下红了。 林昭看得一愣:“你还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 秦红缨飞快低下头,连耳根都红了,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又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小声丢下一句:“你……你早点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第39章 去,敲正门 第二天一早,谢长风便带着几辆大车、伤员,以及死去乡勇和铁匠家眷的棺木,准备上路返回清河村。 只是众人都没想到,清水县竟另派了五十名披甲士卒随行护送。姚四海也在队中,见林昭并未上马,便笑着问道:“林公子不一道回去?” 林昭拱手道:“秦州那边,还有一桩尾账要了。” 姚四海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点了点头,也不追问,只缓声道:“若有什么罗乱,林公子尽可来寻姚某。” 林昭抱拳道:“多谢姚先生。” 待谢长风等人出城之后,临近中午,林昭这才带着李奎、秦红缨二人,轻骑直奔秦州而去。 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声在官道上不断敲响。 李奎先前还憋着,走出十几里后,到底忍不住了,策马靠近一些,低声问道:“社头,今夜咱们是怎么个动手法?” 林昭目视前方,淡淡道:“进了城再说。” 李奎挠了挠头,只得又把话憋了回去。 秦红缨也策马跟在另一侧,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若是夜里动手,我带你们从西侧门进去。那边平日少人走,门后就是偏院,再往里穿两道月门,便能到内宅。” 林昭转头看了她一眼,却只道:“先到秦州。” 秦红缨见他不肯细说,也只好闭了嘴。 可她心里却已经在一遍遍过秦家的宅院布置。秦珩住在东侧正院,秦元昊平日多在前院书房与账房之间走动,后宅护院夜里分三班换值,西偏院那两名老护院最是机警,若真要潜进去,最好先除掉那两人…… 她正这么想着,却听林昭忽然问了一句:“秦珩近来多半住在主宅,还是外头别院?” 秦红缨一怔,忙道:“近来大多住在主宅。自从……自从前阵子出了事后,他已经很少去外头了。” 林昭又问:“秦元昊呢?” “也在主宅。他近来一直帮着管家里和铺面上的事,入夜之后多半先在书房,再回自己院里。” 林昭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奎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痒,偏又摸不透林昭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家社头此刻像一块压在火上的铁,外头瞧着还冷,里面却早已烧红了。 三人一路疾驰,到得下午,秦州城已遥遥在望。 高大的城墙横在前方,城门处人来人往,商队、挑夫、车马川流不息,一派边地重镇的喧闹气象。可在秦红缨眼里,这座她自幼熟悉的城池,如今却像一张正缓缓张开的口。 三人随着入城人流进了城门。 秦红缨勒了勒马,压低声音道:“等天黑之后,我带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林昭便一夹马腹,径直朝另一条街上去了,只丢下一句:“跟我走。” 秦红缨愣了一下,与李奎对视一眼,只得催马跟上。 两人原以为林昭是先去寻个落脚处,谁知走了两条街后,前头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已赫然在目,竟是种府。 李奎一见这地方,也愣了:“社头,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林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前仆役,神色平静:“见人。” 门房一见是他,显然还有印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里头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身便服的种洌便大步迎了出来,远远便笑道:“林兄!你这一趟可算回来了,我还正想着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已看清了林昭身上的风尘与冷色,也看清了李奎与秦红缨两人脸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杀气。 种洌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几分,快步上前道:“林兄,出了什么事?” 林昭拱了拱手,道:“种兄,这次来,我想求见种使君,有一桩机密大事相告。” 种洌闻言,神色也彻底正了下来,低声道:“家叔不在城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他看着林昭,沉声道,“若林兄信得过我,不妨先告诉我。” 林昭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自然信得过种兄。”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沉,一字一句道: “秦家勾结蒙古雇佣骑兵,半路伏杀于我。此事,恐怕已不只是商贾私斗那么简单了。” 种洌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林昭却没有在门前多说,只看了一眼四周来往的仆役,低声道:“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种兄若方便,咱们进去说。” 种洌深吸了一口气,立刻侧身一让:“进来。” 说罢,他又朝李奎与秦红缨看了一眼,虽然眼中疑色更重,却终究没有多问,只将三人一并引进了府中 种洌一路将三人引到前厅,林昭让秦红缨和李奎去偏厅等候,种洌挥退了左右下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种洌沉声问道。 林昭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回程途中遭二十一骑蒙古雇佣骑兵伏杀、清水县援兵赶到、生擒活口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活口已经招了,是秦家花钱雇的人。” 种洌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们疯了不成!” 林昭冷笑一声:“疯没疯我不知道,但他们是真想让我死。” 种洌在厅中来回走了两步,眉头紧锁,道:“此事若当真有活口作证,清水县那边必会上报州府。” “会报。”林昭道,“可就算报上去,种兄觉得,真能靠官面把秦家扳倒?” 种洌脚下一顿,随即竟沉默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难。” 林昭看着他:“为何难?” 种洌苦笑了一声:“林兄,秦家是豪商,盘踞秦州多年,银钱、人脉、关系,哪样不深?只要他没有明着扯旗造反,单凭一个活口、几具尸首,就想把他连根拔起,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秦胜的爷爷现在还在童相身边,真闹到最后,多半还是推几个下人出来顶罪,再赔些银钱,也就糊弄过去了。” 林昭听完,神色反倒平静了下来。 “所以我今日来,不是找种兄替我主持公道的。” 种洌抬头看他。 林昭一字一句道:“我是来告诉种兄,公道,我自己去取。” 种洌目光一凝:“你想做什么?” 林昭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我要杀秦珩,杀秦元昊,让秦红缨掌家。” 种洌猛地一震,盯着林昭看了好几息,才压低声音道:“你要灭秦家?” “灭他满门,不如接他家业。”林昭淡淡道,“秦家的铺面、货路、存货、银钱,我都要。女眷我不动,能用的人我也不乱杀,但秦珩和秦元昊,必须死。” 种洌皱眉道:“你想怎么收场?秦家可不是路边一户小门小户,死了家主和少主,官府岂会不查?” 林昭道:“所以我才先来见你。” 说着,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了下来。 “外头只会知道,秦家先前雇了蒙古人办事,结果事情没办成,反倒折了大半人手。剩下的人恼羞成怒,夜里上门索债报复,杀了主家,劫了财货,随后远遁。” 种洌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 “你要扮成蒙古人?” “是。”林昭看着他,“只要官府别深查,外头这层皮就够用了。” 厅中一下静了下来。 种洌没有立刻说话,只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 他是真的恨秦家。 秦家这些年倚财仗势,在秦州上下横行,偏偏又总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若说他不想秦家死,那是假话。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不能不顾忌。 秦家那位在童贯身边的老人还活着,种家虽不惧秦家,可也没必要为了这样一桩事,平白替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可转念一想,这件事若真成了,也根本不用种家出手。林昭动手,秦红缨接家,种家只要装聋作哑,不往深里查,反倒正好借刀除了这个祸害。 想到这里,种洌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林昭。 “你今日来,不是求我帮你杀人。” “不是。” “你是来求我,别拦你。” 林昭点头:“正是。” 种洌盯着他,半晌之后,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本来,这种事我该先请示家叔。可家叔昨日去了西北,一月之内怕是都未必回得来。” 林昭闻言一怔:“种使君去了西北?” “嗯。”种洌点了点头,“德顺军方向。西夏那边近来不太安分,边境已经在调兵了。若真打起来,州府这阵子怕也顾不上城里这些商贾旧账。” 林昭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动。 这段时间,西北边地本就不稳。若种师道真已去了德顺军方向,那就说明局势比他想的还要紧些。 种洌却已不再往下多说,只重新看着林昭,缓缓道:“林兄,今夜你没来过种府,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林昭眸光一沉,随即起身拱手:“多谢种兄。” 种洌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只有一点,别把事情做得官面上收不住。秦家该死归该死,可若闹得满城皆知,连我也不好替你装看不见。” 林昭道:“种兄放心。我既敢来,就不会把尾巴留在城里。” 种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倒有些明白,抜都鲁为何总说你这人不简单了。” 林昭没接这话,只又拱了拱手道: “今日之事已劳烦种兄,我们这就告辞。” 种洌也不强留,只点了点头:“也好。林兄,自己小心。”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厅。 偏厅里,李奎早已等得心里发毛,一见他出来,立刻起身道:“社头,怎么样?” 林昭神色平静,只道:“走,先去吃饭。” 李奎一愣:“啊?” 秦红缨也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出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林昭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道:“今夜要做大事,空着肚子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快步跟上。 三人在城中寻了家馆子,草草吃过一顿饭。等出来时,天色已渐渐暗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林昭翻身上马,看了秦红缨一眼:“带路,去秦府。” 秦红缨心头一紧,应了一声,便策马走在前头。三人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秦府那两扇熟悉的朱门便已出现在夜色里。 秦红缨下意识勒了勒马,低声道:“若要动手,从西侧门进去更稳妥些,那里——” 她话还没说完,林昭已翻身下马,抬头看了那两扇大门一眼,淡淡吐出一句: “去,敲正门。” 第40章 秦公子,腿已打断 秦红缨走上前去,抬手叩门。 没过多久,门内脚步声响起,一名门房将门开了一道缝,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顿时愣住了。 “小姐?” 秦红缨神色冷淡:“我要见家主。” 那门房先是一惊,随即连忙把门开大了些,赔着笑道:“小姐稍候,小人这就去禀告。” 说罢,转身便往里跑去。 不过片刻,里头脚步声再起,出来的正是当日城门口拦过林昭的那名老管家。他脸上仍挂着那副惯常的和气笑容,先朝秦红缨拱了拱手,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小姐总算肯回来了。一家人闹到这一步,又是何苦。” 秦红缨脸色微冷,却没有发作,只道:“我要见家主。” “自然,自然。”那管家连连点头,目光却忽然落在她手上,笑意不减,“只是小姐,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既回了家,这枪,还是先交出来吧。” 秦红缨唇角抿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到底还是将那支枪递了过去。 那管家双手接过,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几分:“这便对了。小姐请,老爷和少爷都等着呢。” 说罢,又朝林昭和李奎看了一眼。 两人身上并无长兵,只各自穿着寻常袍服,腰间空空,看着倒不像带了什么凶器。管家目光一扫而过,也没放在心上,只侧身将三人让了进去。 一路穿过前院,府中下人远远瞧见秦红缨回来,神色都颇为复杂,有的偷偷打量,有的干脆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秦红缨一步步走在熟悉的青石路上,脸色始终冷着,看不出喜怒。林昭与李奎跟在她身后,也都沉默不语。 不多时,三人已被引入正厅。 厅中灯火通明,秦元昊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热茶尚冒着白气。他显然是临时被请来的,可人一坐下,架子便已端得十足。正厅两侧,八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分列而立,个个膀大腰圆,手按棍棒。秦元昊座旁,还站着两个精悍护卫,眼神阴沉,显然都是练过的。 秦红缨一进门,秦元昊便抬起眼来看了过来。 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那怔色便化作了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他没有起身,只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这才望着秦红缨笑道:“我还当你能在外头撑多久,原来终究还是回来了。” 秦红缨没有接这话,只冷冷道:“我要见家主。” 秦元昊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在外头吃够苦头了,终于知道秦家的门不是那么好出的?” 秦红缨盯着秦元昊,忽然开口:“路上那些蒙古人,是你们派来的?”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陡然一滞。 秦元昊先是一怔,随即竟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 “怎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红缨,眼里尽是讥诮,“到这会儿,你才想明白?” 秦红缨死死盯着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秦元昊却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副模样,笑意愈发张狂:“我早就说过,你一个女人,离了秦家,能跑到哪里去?真以为跟了个乡下来的,就能翻出天去?” 他说着,又扫了林昭一眼,冷笑道:“不过这小子命倒是真硬。二十一骑都没弄死他,反倒让他活着回了秦州,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李奎听到这里,眼里凶光顿时一炸,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秦红缨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淬了冰。 “原来如此。”她盯着秦元昊,一字一句道,“你们先逼死我娘,又逼我远嫁京城,给人做妾,如今还要在半路上买凶杀我。你们做事这么恶毒,就不怕报应吗?” 秦元昊闻言,脸上的笑意却越发不屑。 “报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你娘不过是个妾室,你爹死了,她本就该陪葬。她自己先撑不住,寻了短见,这也能怪到秦家头上?” 说到这里,他又慢悠悠看了秦红缨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至于你,婚姻大事,自然由家主做主。送你去京里,那是抬举你。给官人做妾,总好过留在府里舞枪弄棒,你娘能做妾,你为何就做不得?有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秦红缨听到这里,反倒被气笑了。 “我的婚事,由家主做主?”她盯着秦元昊,声音发冷,“那你倒是把家主叫来,让他亲自跟我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坐在这里朝我发号施令?” 秦元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猛地沉了下来。 “贱人,给脸不要脸!” 他霍然站起,厉声喝道:“来人!把小姐给我关起来!至于那两个小子,打断腿,扔出去!” 话音刚落,左右家奴立刻扑了上来。 冲在最前头那人刚伸手抓向秦红缨肩头,林昭已一步抢出,反手扣住他手腕,顺势往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家奴惨叫着跪了下去。下一瞬,林昭一脚横扫,正踹在他膝弯处,那人整条腿当场折断,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另一人从侧后扑来,手中棍棒刚抬起,林昭已转身贴了上去,双手一绞,借势将那人整个掀翻在地。还不待对方挣扎起身,他膝盖往下一压,双臂猛地一搅,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脆响,那人抱着腿滚在地上,凄厉惨叫。 前后不过两息,两个扑上来的恶奴便都废了。 林昭这才直起身,朝着秦元昊微微一拱手,神色平静道:“秦公子,腿已经打断了。” 秦元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他身旁那两名贴身护卫也终于变了脸色,厉喝一声,同时扑了出来。 可他们才刚动,林昭与李奎袖中已各自滑出一把手弩。 弩机轻响。 两支短箭几乎同时离弦。 那两名护卫连刀都还未完全拔出,喉间便已各中一箭。两人齐齐捂住脖子,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踉跄两步,重重栽倒在地。 正厅之中,瞬间死寂。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丁,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连脚都像被钉住了一般,再没人敢往前半步。 秦元昊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煞白,转身便想往后逃。 可他才刚迈出一步,林昭已如鬼魅般逼到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 秦元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连牙都险些磕碎。还没等他挣扎起身,林昭的脚已经重重踩在了他脸上,将他半张脸死死碾在地上 秦元昊喉中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闷吼,拼命挣扎,却根本撼不动分毫。 林昭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姐说了,要见家主。” 第41章 今日我掌家,你服不服 管家看着厅中两具喉间中箭、倒地不起的护卫,又看了看抱着断腿惨嚎的家奴和被林昭踩在脚下的秦元昊,整个人都吓得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那是公子,那是你哥哥,一家人啊!” 秦红缨走上前去,照着秦元昊脸上便是一脚。 这一脚踢得极重,秦元昊顿时“嗷”地惨叫出声,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秦红缨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只冷冷道:“我再说一遍,去把家主叫来。” 那老管家连连点头,哪还敢再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院外便响起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听着足有十几二十人。紧接着,正厅外人影一晃,秦珩已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护院家丁。 可这些人方一踏进门槛,便都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厅里两具尸体横陈在地,鲜血尚未流尽;两个断了腿的家奴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秦元昊更是像条死狗一般,被林昭死死踩在脚下,挣都挣不起来。 秦珩目光一扫,眼角顿时狠狠一跳,脸色也一下阴沉到了极点。 “秦红缨!”他厉声喝道,“你要造反吗?” 秦红缨闻言,反倒冷笑了一声。 “大伯,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她看着秦珩,声音里满是讥诮,“你这是把秦家当朝廷,把自己当官家了?” 秦珩被她噎得脸色一沉,随即强压怒火,冷冷道:“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先让他们把元昊放了,今日之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秦红缨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派蒙古人半路杀我,你现在却要我放了他?” 秦珩眉头一皱,声音和缓道:“元昊做得不对,我自会罚他。可你别忘了,你姓秦,他也姓秦。秦家的事,自有秦家来处置,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说着,目光终于落到了林昭身上。 那目光阴冷而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死活的货物。 “你就是林昭?”秦珩缓缓开口,“倒是有几分胆子。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昭没有说话。 秦珩见他不答,只当他心中已有所动,语气便又缓了几分,却更显居高临下。 “你要钱,我给你钱。你要货路,我给你货路。放了元昊,今夜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淡淡补了一句,“你是聪明人,既敢闯进秦家,想来也不是为了白白送命。”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秦珩负手而立,虽然脸色难看,神情却已重新稳了下来。 在他看来,只要还能开价,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钱财也好,货路也罢,甚至让出一些好处也无妨。只要先把元昊救下来,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之后有的是办法把这笔账慢慢讨回来。 他一生纵横商场,最不怕的就是谈条件。 只可惜,他这一回看错了人。 林昭终于抬起眼,看向秦珩,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到现在,”他淡淡开口,“还当自己是在谈生意?” 秦珩脸色微变。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林昭已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我要你命。” 话音落下,他与李奎几乎同时抬手。 弩机轻响。 两支短箭一前一后破空而出。 秦珩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喉间便猛地一痛,紧接着胸口也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他整个人剧烈一震,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满是惊怒、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喉间便只涌出大股鲜血。 下一刻,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整个人轰然倒地。 “爹!“ 秦元昊目眦欲裂,嘶声大叫。 厅中却比他更快乱了起来。 跟着秦珩冲进来的护院家丁谁也没想到,堂堂秦家家主,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箭贯喉、一箭透胸,当场射死。几个人本能地往前冲了半步,可一看见地上那两具护卫尸体,又看见秦珩倒在血泊里,脚下顿时又像生了根一般,谁也不敢真扑上来。 也就在这时,秦红缨猛地上前一步,厉声断喝: “都别动!” 她这一声极响,满厅皆震。 “这是秦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来送命!”她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又冷又硬,“不想死的,把兵器都给我放下,站在原地!” 那十几名护院家丁本就已被眼前这一幕骇得心胆俱裂,此刻再被她当头一喝,顿时面面相觑,竟真没人敢再乱动一步。 有两个胆小的,甚至手一松,连棍棒都掉在了地上。 秦红缨站在厅中,胸口微微起伏,眸光冰冷地扫过众人。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像个被逼回门的小姐。 倒像是来接掌这座宅子的人。 她目光一转,落到秦元昊身上,冷冷道:“起来,按照我的要求写。”又回头吩咐管家:‘去拿笔墨纸张来“ 秦元昊脸色惨白,咬牙骂道:“你做梦——” 话音未落,秦红缨已俯身拔出一把短刀,刀尖猛地钉进他手背。 秦元昊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秦红缨盯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只说一遍。写,或者我先废你十根手指。” 秦元昊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哆嗦,终究还是怕了,颤声道:“我……我写……”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把笔墨纸张捧了过来,抖着手铺在案上。李奎一把将秦元昊拎起,重重按到案前。 秦红缨站在一旁,冷冷道:“写三句。第一,雇蒙古人半路伏杀林昭的是你。第二,今夜是番人索酬不成,入宅报复杀了你爹。第三,此事由你一人所为,你自认其罪。 秦元昊捂着流血的手,哆哆嗦嗦提起笔,咬着牙写道: “秦元昊雇蒙古人数十,于归途伏杀林昭。事泄之后,番人索酬不成,今夜入宅报复,我父秦珩被杀。此事皆由我一人所致,我自认其罪。” 写完最后一字,他手一松,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 秦红缨拿起那张认罪书,低头扫了一眼,递给林昭。 林昭看过一遍,点了点头。 秦元昊瘫在案前,满头冷汗,嘴唇发白,刚想喘口气,却见秦红缨已转头看向那老管家,冷冷道:“现在我掌家,你可服?” 那老管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道:“大小姐……大公子他……” 话音未落,林昭已俯下身,拔出匕首,横着在秦元昊脖子上一抹。 刀光一闪,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秦元昊双目骤然瞪大,喉中“嗬嗬”作响,双手死死捂住脖子,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正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林昭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抬眼看向那老管家,神色平静道:“管家,按照你的意思,大公子没了。” 说着,他微微点头:“倒是多谢你提醒。” 那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地上连连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老奴服!老奴服啊!小姐掌家,老奴再不敢有半点二心!求小姐饶命,求小姐饶命!” 秦红缨冷冷看着他,半晌才道:“既然服了,就替我办事。周账房、二管事、内院管事婆子,立刻给我叫来。再把库房钥匙、账房钥匙、内院牌符,一样不少地交出来。” 那老管家哪里还敢迟疑,连连叩头道:“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正厅里一时静得吓人。 那十几名护院家丁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谁也不敢动。方才林昭与李奎抬手放弩,顷刻间便射杀两名护卫,动作又快又狠,分明不是寻常江湖把式。 秦州毕竟是边地,厅中不少人都见过军中弩手操练。那种藏在袖中、近身便可暴起杀人的短弩,更不是民间该有的东西。 几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已隐隐发寒。 这几个人,怕不只是秦红缨带回来的外援。 只怕背后,还站着军中的人。 一想到这里,众人心头最后那点替秦家卖命的胆气,也顿时散了个干净。秦珩、秦元昊都已经死了,眼前这些人又分明来头不小,这种时候谁若还敢往前冲,死了也是白死。 秦红缨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冷开口:“都把兵器放下。” 这一次,再没人迟疑。 棍棒、腰刀、短枪,一件接一件落了地,叮当作响。 秦红缨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正厅都透不过气来。 “今晚你们都看到了。秦珩和秦元昊勾结蒙古人,事败之后,番人索酬不成,入宅报复,杀了家主与大公子。是也不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厅中众人连头都不敢抬,纷纷低声应道:“是……” 第42章 秦家塌了,清河村发了 次日一早,种洌便带着州府司刑的官吏、书吏、仵作并几名公人登了秦家的门。 秦家正厅外的院子里,家丁、账房、管事、内宅女眷几乎都被叫了出来,一个个低着头站着,昨夜那场血腥变故的余威还压在每个人心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仵作先验了尸。 秦珩一箭贯喉,一箭透胸,秦元昊则是刀割咽喉而死。至于大夫人,昨夜听闻丈夫、儿子接连横死,当场厥了过去,今早人已没了气,仵作验过,只道是惊悸攻心,暴毙而亡。 书吏站在一旁,提笔记个不停。 待验过尸体,秦红缨便将那张认罪书递了上去。 书吏接过,展开一看,神色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转手递给那名州府官吏。那官吏看罢,又看了一眼种洌,见后者神色淡淡,便将认罪书交还书吏,沉声道:“记。” 那书吏当即提笔,刷刷写下结案文书。 无非是秦元昊私雇蒙古人半路伏杀林昭,事败之后,番人索酬不成,趁夜入宅报复,致使秦珩父子身死,秦家上下俱为见证。 写罢之后,书吏将文书放在案上,先让秦红缨按了手印,又叫老管家、周账房上前画押作证。 种洌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多说什么,只在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既已查明,此案便就此结了。秦家余人,不得再生是非。” 这话声音不高,可落在院中众人耳里,却比什么都重。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可如今仵作验了尸,州府立了案,书吏写了结案文书,连种洌都亲自站在这里把话说死了,那这件事在官面上,便已是板上钉钉。 有几个曾跟着秦元昊在秦风楼见过种洌的,更是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们心里隐隐明白,昨夜那场血洗秦府,只怕本就是种少爷借势出手的报复。如今连州府都替这事收了口,那便说明,秦家这天,是真的塌了。 既然天都塌了,谁还敢替死人出头? 一时之间,院中愈发安静,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秦红缨站在台阶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从今日起,秦家内外,由我做主。谁安分做事,我照旧给他饭吃。谁若吃里扒外,胡言乱语——”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众人。 “自己想想秦珩父子的下场。” 院中众人齐齐低头,应声道:“是。” 这一回,再没人敢生出半分别的心思。 官府既已背了书,昨夜那点真相,便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事情定下之后,秦红缨这才带着林昭、李奎去了秦家库房。 厚重的库门被打开时,连林昭都不由眯了下眼。 库房里一箱箱金银平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一掀,金锭银锭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一串串铜钱用麻绳穿好,堆得像小山一般;交子一摞摞封着印记,码在木架上;角落里还有珠玉、香料、药材、绸缎,各自分类存放,几乎塞满了半间库房。 李奎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娘的……”他喃喃道,“这秦家是真有钱啊。” 林昭也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先前就知道秦家豪富,可知道和亲眼看见,到底不是一回事。 秦红缨神色却平静得多,只是低声道:“这些年秦家做边地买卖,银钱来得快,自然攒得也快。可家业再大,人没了,终究都是空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老管家与周账房。 “外头的铺面、货路、生意,暂时还是你们照看。”她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账目每三日送一回,不得瞒我。 老管家与周账房忙低头应是。 秦红缨又道:“内院那边,交给方姨去管。大夫人既死,里头那些女眷、丫鬟、婆子,总得有人看着。” 林昭闻言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口中的方姨,便是秦珩那个与她母亲交好的妾室。让此人管内院,既能稳住后宅,又能避开老管家把手伸得太长,倒是个妥当安排。 将秦家内外大致安顿住后,林昭便不再耽搁。 有了秦家这座库房垫底,他在秦州城里出手比上次更加阔绰。硝石、硫磺、木炭,照旧大批买进;耕牛一口气买了三十头;粮食、盐、糖、布匹、铁料、农具并各色日用之物,也都成车成车地往外运。 这回采买之多,连秦州城几家大商号都被惊动了。 前后忙活两日,竟足足装出了十来辆大车。 林昭盘算得很清楚。 清河村如今人越来越多,铁匠、流民、军户家眷都在往里添,村子要扩,工坊要开,田地要种,火药要试,什么都缺。眼下既然从秦家撬出了一大笔银钱,那最要紧的,就不是守着这些金银发愣,而是尽快把它们变成牛、粮、铁、盐,变成真正能撑住清河村往下走的底子。 东西置办齐后,林昭与秦红缨商议了一番,又从城中几家武行里雇了上百人随行护送。 等到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大车缓缓出了秦州城门时,李奎站在道旁看着,脸上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这回可真发了。”他咧着嘴道,“这么多东西运回去,咱们清河村怕是几年都缓不过这口富气来。” 秦红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唇角也终于带了些笑意。 林昭却没他二人那般松快,只是看着前头蜿蜒而去的车马,沉声道:“东西越多,越不能大意。路上谁都不许掉以轻心。” 李奎忙收了笑,点头道:“社头放心,这回雇了这么多人,再加上咱们自己人,出不了岔子。”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对了,社头,昨夜你 那个会喷火的家伙怎么没用啊?” 林昭笑道:“什么会喷火的家伙,那叫手枪。“ 李奎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越琢磨越觉得别扭,忍不住又问:“既是在手里使的枪,为何不叫短枪,偏叫手枪?” 林昭一时竟被问住了。 李奎还在那儿认真盘算:“照这么说,我若使刀,是不是也能叫手刀?” 林昭脸色一黑,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马鞭一抖:“闭嘴,赶路。” 李奎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拨马跟上,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问问都不行……” 前头车轮辘辘,后头人马成行。 林昭策马立在道旁,望着那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大车,心中渐渐定了下来。 有了这笔财富,清河村这个根据地,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晨风吹过,卷起道旁浮尘,也将秦州城渐渐甩在了身后。 第43章 巧娘,来 林昭到达秦州后的第二天下午,谢长风也带着人回到了清河村。 车队离村口还有老远,便已扬起一条长长尘龙。只是这队伍看起来着实古怪——前头是清水村派来护送的乡勇和几名穿着制式号衣的兵丁,中间六辆大车装着物资,后头却又跟着几口棺木,再往后,还有一群穿得破破烂烂、背着锅碗瓢盆的男女老少,正是从李奎山上带下来的那些人。 远远望去,倒像是官兵押着囚犯和战利品回来了。 村里早得了信。 先前有乡勇脚程快,提前回村报信,说谢长风回来了,还带回了好几车东西和许多人。于是能出来的几乎都出来了,村口乌泱泱站了一片。 马振邦、陈素、王浩川、周里正、许三槐、许青禾、里尔并一众村人都到了,妇人婆子挤在一块儿,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官道上望。 巧娘自然也在。 她原本站在妇人堆里,还想往后躲一躲,偏偏旁边几个嘴碎的婆娘早盯上了她,一见她来了,立刻就不肯放过。 “哎呦,瞧瞧咱们巧娘,这小脸红扑扑的,谢公子见了还不得喜欢死。” “那可不?走的时候我可瞧见了,人家谢公子抱着就不撒手呢。” “巧娘,你倒说说,谢公子的身子板壮实不壮实?” 这话一出,旁边顿时一阵哄笑。 巧娘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羞得耳根都烧了起来,转身想走又走不得,只能咬着嘴唇,一会儿给这个一拳,一会儿踢那个一脚,嘴里低声骂道:“你们胡说什么!” 那几个婆娘越发笑得厉害,正要再说,周里正已咳了一声,板着脸道:“都少胡咧咧,人马上就到了,也不怕让外头人听了笑话。” 众人这才稍稍收敛了些,可眼里的笑意却一点没减。 另一边,谢长风骑在马上,也已远远看见了村口那一大群人。 他本来恨不得立刻催马冲过去,可偏偏身旁还带着一个姚四海。 这一路上,谢长风最头疼的,就是姚古府上的这位姚管家。 人,瞧着倒是和和气气,问起话来却没完没了。从谢长风是哪儿人、怎么跟了林昭,到他们一路怎么打仗、手弩如何操练、遇敌时为何先打头阵后抄侧翼,什么都问,简直像个永远喂不饱的好奇宝宝。 谢长风起初还认真答了几句,后来被问烦了,便只好真假掺着说。有些话前头刚编完,后头便忘了,连他自己都觉出有两句对不上。偏姚四海分明听出来了,也不点破,只笑眯眯地继续往下问,弄得谢长风一路捏着鼻子陪他闲扯,扯得脑仁都疼。 如今总算看见了清河村,谢长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车队到了近前,众人纷纷让开道来。 谢长风翻身下马,先大步朝马振邦和王浩川走了过去,左右开弓,狠狠一人抱了一下,笑骂道:“狗日的,老子可算回来了!” 马振邦被他抱得一咧嘴,也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小子这一趟跑得倒远。” 王浩川也笑道:“人安全回来就好。” 谢长风转过头,又和陈素轻轻碰了个拳。 这动作看得姚四海和周围不少村民都微微一怔。 不叉手,不作揖,见面不是抱就是捶,实在有些古怪。只是村里这些日子见得多了,也算有些见怪不怪,倒是姚四海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眼底还带着几分新鲜。 许三槐也乐呵呵走上来,张开手和谢长风抱了一下,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长风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侧身让开,朝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姚管家,姚使君府上的人,一路随我们过来的。” 周里正一听“姚使君”三个字,腿肚子当场就是一软,差点又要往下跪。 姚四海眼疾手快,连忙一把将人扶住,笑道:“里正不必如此大礼,我不过是使君府上的下人,担不起,担不起。” 周里正额头都冒了汗,忙不迭点头:“是,是,是,不,不,担得起,担得起。”神色却比方才更拘谨了许多。 他稳了稳心神,这才连声招呼道:“姚管家一路辛苦,先进村,先进村。咱们村里虽简陋些,总还有口热水热饭。” 说着,便亲自领着姚四海往村里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点了谢长风和王浩川一句:“你们两个也一道来,陪着姚管家歇歇脚。” “哎。”谢长风嘴上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妇人堆那边飘。 许三槐这边已开始张罗正事,扯着嗓子喊人把大车和棺木都往村里牵,先停去草场那边。从李奎山上带回来的七十多口人也得赶紧安顿,先把妇人孩子安置下来,能住人的地方先腾出来,实在不够的再搭棚子。 陈素和马振邦则快步去了后头几辆大车旁,掀开油布查看这次带回来的物资。 陈素一眼瞧见里头的药材和医用物件,眼睛顿时亮了,连连伸手去翻;马振邦却是一边看一边摇头,末了只吐出一句:“先都运回去堆着吧,等社头回来再细分。” 谢长风本该跟着周里正一块儿走,可到底还是没忍住,猛一回头,正瞧见妇人堆里的巧娘。 她站在人群里,脸还是红的,眼睛却一直偷偷往他这边看。两人目光一撞,巧娘立刻像被烫到似的低下头去。 谢长风心里一热,想也没想,直接张开双臂,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声:“巧娘,来!” 这一嗓子喊出去,村口先是一静。 紧接着,四下里哄然大笑。 巧娘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能当场钻进土里去。 跑吧,实在太不给心上人脸面;不跑吧,当着这么多人,她又哪有胆子真往他怀里扑。 一时间,她只能低着头,攥着衣角,在无数双眼睛底下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她挪得极慢,半天过去,连半米都没蹭到。 旁边几个婆娘早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哎呦,你们瞧巧娘这步子,比蚂蚁还小。” “谢公子这一趟回来,心都快急坏了,她还在这儿一点点挪呢。” “你倒快些啊,再磨蹭,天都黑了!” 巧娘被笑得耳朵都红透了,抬手就想去拧旁边人的胳膊,偏那人早笑着躲开了。她又羞又急,脚下更乱,一时竟真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 谢长风站在那儿张着胳膊,等了片刻也乐了,干脆自己大步迎了上去。 巧娘一抬头,见他真朝自己来了,心里一慌,下意识想退,可还没来得及退开,谢长风已经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 “想死我了。”谢长风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巧娘被他抱得浑身发烫,连挣都不敢大挣,只能低着头,小声急道:“这么多人呢,你……你快松开……” 谢长风嘴上答应着“好好好”,手上却还是多抱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把人放开。 巧娘一得了自由,立刻往旁边躲了两步,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再不肯抬头看人。 村口却早已笑成了一片。 连一向板着脸的周里正都看得直摇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最后只得又咳了一声,故意板起脸道:“行了行了,抱也抱完了,还不赶紧办正事?姚管家还等着呢。” 谢长风这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嘿嘿笑着应了两声,转身便往周里正那边追去。 只是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巧娘一眼。 巧娘站在妇人堆里,被几个婆娘笑着推来搡去,脸上红意未退,唇角却也悄悄弯起了一点。 这一趟,总算是把人平安盼回来了。 第44章 姚四海清河第一日(上) 当天下午,姚四海要求谢长风带着他在清河村里转转。 姚四海能看出来,谢长风老大不愿意。他笑笑没在意。 不过才半个多月没见,就连谢长风也觉得村里的模样竟已变了不少。 原先村东头那几户绝户人家的破屋烂院,如今都已被拆得干干净净,原地起了一排新房。八间屋子挨得极紧,青瓦土墙,门脸齐整,却没有院子,连屋与屋之间都只留了窄窄过道,显然是刻意把地方往紧里省。 谢长风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就是现代社会的小旅社。给外来人住的。 清河村民自家屋子,大多还是各家各户围着院子住,哪怕穷些,土墙破些,也总要圈出一块自家地方。 他觉得王浩川和马振邦这段日子没少折腾。而从这折腾中能看出来,手里有两余钱了。 一问才知道,林昭走前留下的那点买卖路子,这些日子不但没断,反倒越做越热。摇摇椅如今已成了清河村最响的招牌,原先那木匠亲自带着徒弟日夜赶工,竟真把那套“流水线”摸熟了。如今一天下来,稳稳能出两只椅子,算下来便是十贯的进账。陇城县那边自然还在拿货,连清水县都已有人闻着味儿赶来。只是东西少,人却渐渐多了,常有客商来了还得在村里等上两三日,没个落脚的地方总归不成。 其实摇摇椅这门买卖看着红火,但真正耗进去的人手却并不算多。 真正投入人手最多的是林昭临走时交代的手弩。 这半个月,清河村看着是在做买卖,实际上攒下来的却是家底子,是命。 林昭走前说得明白,清河村往后若想站住,就不能只靠外头那点流财,财进来守不住也没用。要守住还得靠手里的家伙。摇摇椅再赚钱,也要先压着卖。而村里真正压上去的工料和人手,多半都进了手弩。 如今清河村每家每户,差不多都已有了一把。若是哪户家里有两个、三个成丁男丁,便还远远不够。林昭要的,从来不是“村里有弩”,而是“每个能站出来拼命的男人,手里都得有弩”。 这要求听着狠,可谢长风如今再回头看,竟越看越觉得对。 “这些房子是给外来人住的?你们这是要对外做生意还是----?” 姚四海问身边的谢长风。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村子乐善好施,迎来送往的。你总得有个地方给人住吧。呵呵” 谢长风本着不知道能不能说,一律瞎说的原则回答道。 姚四海听得有点懵,这“乐善好施” 和“迎来送往”不是两个可以搭配到一起的场景啊。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从容的微笑。心里却起了小小的波澜。 这个村子和他以前看到的边地小村,不一样。那些村子就是种地的农户聚居地。顶多勤劳的家养点鸡鸭。而这里很明显是维持生计的方式已经超出了种地的范畴,村子里每一处变化都不像是随手为之。拆旧屋、起客舍、留过道、省地方,看着只是盖房,背后却分明是有人把将来的一些事儿早咋地考虑进去了。 其实姚四海明显地感受到清河村的人都在防着他,他之所以选谢长风带他,就是因为谢长风嘴快,藏不住事,又偏爱真假掺着说,十句里总有两三句是前后打架的。若换个粗心些的人,兴许真要被他糊弄过去,可姚四海做了这么多年使君府上的老人,什么人没见过,谢长风那点小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所以他相信自己在谢长风这里反倒会收获最大。 也正因如此,他越发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村子真正值得看的地方,正是他们遮遮掩掩的地方。所以他让谢长风带着他走。谢长风虽然不愿意,但面上依然带着笑。只是这笑看起来有点像哭。 没多时两人转到了村中的大操场。 这里比谢长风走时又开阔了不少,地面被重新夯过,踩上去结实平整,四周的杂草和乱石也都清得干净。操场一边,王浩川正带着乡勇操练,号令声一阵紧过一阵;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更叫人挪不开眼的景象。 “他们都在干什么?”姚四海指着一群普普通通的村人问谢长风。 “他们在练习射箭”谢长风偷偷翻了个白眼回答道。心说,这也问,难道看着不明显吗? 全村人都在轮流练弩。 前头摆着几排箭靶,近的、远的,各占了位置。后头则是一拨拨村民排着队,领弩、上弦、举弩、瞄准、放箭,再退到一旁,让下一拨顶上去。整个过程并不算快,却一板一眼,已有了几分样子。 最叫姚四海心头发紧的,不是那些青壮汉子,而是站在队伍里的老人和妇人。 她们并不喧闹,也不怯场,只是照着前头教的动作一遍遍来。有些人上弦还不算利索,举弩时手臂也会发颤,可放箭时却都咬着牙,不肯含糊。偶有一箭落空,旁边便有人低声提醒一句,下一次再来。若是一箭中了靶,哪怕只是擦着边过去,那人脸上便立刻亮起来,像是忽然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底气。 谢长风站在边上看着,心里也有些发热。 这就是林昭当初定下来的法子。 不只乡勇练,不只青壮练,而是全村都练。老人要练,妇人要练。 若敌人再来,上至七十老叟,下到七岁顽童,看着人畜无害,不一定谁就掏你一下子。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真有那一日,若清河村守不住村口,那便退进巷子里打;巷子也守不住,便退进院子里打;院门破了,再进屋里打。床后、灶边、窗下、墙角,只要还能藏人,便还能杀人。只要清河村的人没死绝,这仗便不算完。 士兵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好好死,死前瞎扑腾。不一定哪个就要了你的命。 这种设想林昭当时提出来时,谢长风只觉得太残忍了。这就是领着大家一起玩命啊,但现在想想这法子简直就是向死而生的活路。 没有谁比他们这些边地穷人更清楚,一旦守不住,丢掉的就不只是几袋粮、几间屋,而是命,是一家老小。 所以这些人练得都很认真。 姚四海起初还只是看,越看,脸上的那点从容却越淡。 他见过兵,也见过乡勇操练,可那到底是拿刀拿枪的男人事。眼前这一幕却全然不同。一个村子里,竟连妇人都在排队学着上弩放箭,几个头发发白的老人也站在那里,一板一眼地学着举弩瞄靶,那种感觉,远比见着几十条壮汉舞刀弄枪更叫人心里发沉。 这不是操练几个人。 这是在把整个村子一点点拧成一股绳。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些人脸上并没有多少被逼出来的苦相。相反,许多人放完一箭后,神情里竟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和笃定,像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当成了自家锅灶、男人孩子、屋里粮缸的一部分。 操场边上,正有一拨新来的流民站在那排队。许三槐坐在那仔细点观察和询问每一个人。 姚四海一问才知道,这些人要求加入清河村乡勇。姚四海看了很久,发现清河村并没有一股脑把人收进去。 二十多口排队的人里,最后真正被挑中的,只有七个。其余的人,据说暂时不符合进乡勇的要求。 这村子还肯收人,这是给人活路。当你想为这村子效死,还要看合格不合格。 看来真正摸到弩、进入乡勇,那便不是讨口饭那么简单了。 姚四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后背冷汗直流。一个农人聚居的村子,竟然严格地筛选自己的武装。 来七十余人,只取七个,这不是寻常乡下人家会有的做派。真正让他暗暗发寒的,也不是“只收七个”本身,而是这个村子在收人之前,竟然按照军人的标准。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背后透出来的,已不是粗疏莽撞,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筛选。 这样的村子,放在边地,已经不再像个村子了。 倒像是一座刚刚从泥土里冒出头来的小堡寨。 第45章 姚四海清河第一日(下) 离开操场之后,谢长风又带着姚四海往村西走去。 越往里走,姚四海心里的那股异样便越发清晰。 这村子乍看上去仍旧是个边地村子,但你仔细看上去----也确是边地的村子。 只不过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人的状态却不同了。是一种自信和笃定。对未来生活的自信,对自身安全的笃定。 而这些不同,并不张扬,甚至藏在土气与忙乱之下。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没多久,两人便走到了陈素住的院子外头。 院门半敞着,里头药香一阵阵往外飘。门口墙边架着几排竹筛,晒着切好的药材,颜色深浅不一,分门别类,连摆放的间距都像是有讲究。地上扫得很净,几乎见不着杂物,只有几只竹筐靠墙放着,里头装着刚送来的草药根茎。 姚四海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脚下便不由顿了顿。这里竟然是个医馆。 他原本只当这是普通的村里富裕大户的房子。可眼下瞧着,里头的规整劲儿却远超他的预料。 院中人来人往,却并不嘈杂。 几个妇人穿着样式差不多的素布衣裳,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也都绾得利落。有人在廊下低头切药,有人在灶边看火煎药,有人在清洗白布和瓷碗,还有人在屋里屋外轻声引着病人坐下、候着、换药。动作虽不算老练到滴水不漏,却已明显带出了分工的味道。 更让姚四海心中微震的,是这些妇人身上那股劲儿。 她们不是在帮闲,也不是在凑热闹,而是真正把手里那摊事当回事。递药的专心递药,记号的专心记号,煎药的盯着火候,谁也不胡乱插手旁人的活。那份秩序,竟与先前操场上的练弩有些异曲同工。 像是一切都在被人一层层理顺。 院中这时正有几个病人在候着,其中两人衣着明显不是本村人,鞋上沾满尘土,神色也带着外来人的拘谨。一个用手按着肚腹,脸色发白,另一个则半边袖子卷起,手臂上裹着新换的药布,显然是专门从外头赶来瞧病的。 姚四海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一扫,心里更惊奇了几分。 一个边地穷村,能让县里的人不嫌路远,专门走十几里地来求医,这事本身便已足够不寻常。 谢长风站在一旁,倒没留意姚四海心里那层层翻起的波澜,只是看着院中景象,也暗暗有些佩服。 林昭走时,不过是替陈素搭了个架子,把能想到的规矩和路数先提了提。谁能想到,不过十几日功夫,陈素竟真将这处小院撑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医馆。 不只是替人把脉开方那么简单。 而是有了人手,有了分工,有了规矩,甚至有了专门往外卖出去的药。 这些日子,“素衣观音”的名声早已不只是在清河村里转了。连陇城县那边,都有人专门提起过陈素。狄申甚至动过心思,想请她进县城开馆行医,条件开得极好。可陈素想都没想,便将那份好意推了回去。 她就守在这小院里,守着自己的人,守着清河村。 至于她新配出来的安腹丸,专治腹痛腹泻,见效快,用料又实在,再加上原先便有名气的金疮散,如今都已顺着路子卖去了县城。赚来的银钱虽还谈不上多,可养活院中这几名妇人和日常药材开销,却已经尽够了。 一个能自己养住自己的医馆。 一个能教妇人、治病人、还能往外卖药挣钱的小院。 姚四海站在门外,看着新奇也惊奇。许久都没有说话。 先前他见那操场上老人妇人排队练弩,已是心头微惊;如今再看见这井井有条的医馆,那股惊奇就变得更重了些。 这是一种秩序。一种人为的,有条理的生活秩序。而这秩序恰恰是吸引更多人来的地方。 眼前这些东西,一样样分开来看,似乎都不算太惊世骇俗。 可它们偏偏同时出现在了这个边地小村里。 有买卖,有客舍,有木匠房,有手弩,有乡勇,有全村习射,如今还有了这样一处能养人、能治人、能生钱的小医馆。 这就已经不是新鲜二字能解释的了。 这是有人在替这村子立骨架。 而且不是东一下西一下地胡乱折腾,分明是早就想清楚了哪一块接哪一块,哪一样带哪一样,一步一步把这穷村往“能自活,也能自守”的路上推。 姚四海想到这里,眼神终于慢慢变了。 若说他先前还只是在看热闹,看林昭究竟能把一个小村折腾成什么样,那么到了此刻,他心里已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因为眼前这一切,根本不是“折腾”两个字能概括的。 这分明是在起势。 他又站了片刻,目光顺着院墙往另一侧移去,恰好瞥见不远处那座木匠房。 白日里,那边的敲打声比别处都密。先前路过时,他便已看出些不对劲,如今看完了医馆,心里的疑念便更深了几分。 木匠房外堆着木料,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瞧着并无什么异样。可越是如此,越叫姚四海觉得,那里面真正要紧的东西,多半不在明面上。 他脚下微动,不由自主便朝那边多走了几步。旁边的谢长风则紧紧地跟着他。 只是刚一靠近,院门口一个正在搬木料的汉子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头朝这边望来。那人脸上带着笑,神情也并不凶,可脚下却已不着痕迹地横过半步,恰恰将进门的道给让没了。 另一人也顺势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姚四海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那姿态看着和和气气, 他回头看谢长风,谢长风也呲着大牙笑呵呵地看他。 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里不能进。 姚四海脚步一顿,脸上却并无半分尴尬,反倒极自然地收住了步子,只站在外头随意看了两眼,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挪开。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便越发笃定。 木匠房里,果然有东西。 而且是清河村明明白白不愿让外人看见的东西。 他在使君府多年,见惯了官场里那些半遮半掩的手段,自然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紧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摆出来给人看的,而是那些看似客气,实则一步都不肯让你多迈的地方。 想到这里,姚四海竟隐隐有些好奇。 他原先只当自己来这一趟,不过是摸摸虚实,看清林昭究竟值不值得往后多留几分心。可这一天下来,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张刚刚织起、却已密得叫人透不过气的网里。 客舍是面子,摇摇椅是引子,手弩是骨头,乡勇是爪牙,医馆是血肉,而那座不让进的木匠房深处—— 多半还藏着这张网里最扎手的一根刺。 傍晚的风从村口吹进来,卷着木屑药香和操场上未散尽的土气,一齐扑在人脸上。 姚四海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袖中的手却早已悄然握紧。 他到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今日看的,根本不是一个边地小村的日常。 而是一股势。 一股还没彻底长成,却已经在泥土里扎下根、长出骨头、露出獠牙的势。 若再给这地方一些时日—— 姚四海不愿再往下细想。 第46章 以烈士之名 次日一早,清河村便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 村中男女老少,大多都在右臂上缠了一道白布。连昨日刚入村的那些流民,也被叮嘱今日不得胡乱走动,都要去陇山脚下送那三名战死乡勇最后一程。 天色还有些发灰,风里带着凉意。 三口棺木已停在村中空地上,棺前摆着粗瓷碗、黄纸、香烛与祭酒。死者家眷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哭声压得不高,却越发叫人心里发沉。 姚四海站在人群之后,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边地村人寻常不过的送葬。可真到了此刻,他才发觉,今日这场丧事,从一开始便与寻常村落不同。 人太齐了。 不只乡勇到了,连村中妇人、老人、半大的孩子,甚至昨日才来的那些外人,也一个不落地站在这里。人人右臂缠白,神情肃然,竟无一个交头接耳、嬉笑打闹。 那不是凑热闹。 倒像是在参加一场早已定好规矩的仪式。 周里正站在三口棺木前,腰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明显有些发白。 他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嘴唇也有些发干,显然昨夜没少熬。手里那张纸被他攥得微微起皱,指节都泛了白。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没有露怯,只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半步。 村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他身上。 周里正又咽了口唾沫,这才照着纸上写好的话,一句一句念了出来。 “世事无常,风波骤起。同村老小,齐聚于此,心怀至痛,泣泪设奠,悼我乡中三位死义壮士之魂---” 起初那声音还有些发紧,中间也磕巴了一两回,像是有几个字在舌尖打了结。可念到后头,他反倒慢慢稳住了,嗓音虽不高,却沉沉压了下来,落在清晨寒气里,竟有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说,这三人不是寻常身死。 他们是为护清河村而死,为护村中老小、护屋舍粮仓而死。 他说,自今日起,凡为守清河村而战死者,皆不与寻常丧葬同列,要另择地安葬,受全村送行,受后人记名。 说到这里时,周里正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重的东西,才继续往下念: “此等人,名为——烈士。” “烈士”二字一出,村中静得愈发厉害。 不少人其实并不太懂这两个字的来路,只觉得陌生。可正因陌生,反倒更显得重。尤其是从周里正这样的人嘴里,一板一眼念出来,更像是从今往后,村子里便多了一条谁也不能轻慢的新规矩。 前头跪着的三家家眷听见这话,哭声都微微一滞。 她们未必能说清“烈士”究竟是何意,却都听明白了另一件事——她们家死的人,不是白死,不是被人草草一埋便算完了,而是全村人都要认下、记下的。 那一瞬间,几个妇人的眼泪反倒流得更凶了。 “姚四海站在人群后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大震。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清河村一个小小的村落,此刻却已隐隐有了几分自成一体的气象。” 到这时,他已彻底明白,今日这场送葬,根本不是为了办一场像样的白事。 这是在立名。 也是在立规矩。 那三具棺木前头烧着的香纸、祭酒、白布,不过都是皮。真正的骨头,是“烈士”这两个字,是“凡为守村而死者,皆另葬、皆受送行”的规矩。 这规矩一旦立下,往后清河村里更多的人会拿起刀弩为村子去战斗。会有更多的人为了这份荣耀去舍死忘生。 他们不是替谁白白去死。 而是死了,也有人记,也有人送,也有人把名字留住。 姚四海心里微微发沉,抬眼又看了周里正一眼。 这套说辞,这套流程,这套轻重分寸,绝不可能是周里正自己想出来的。 这老里正昨夜多半是照着纸一遍一遍练过,今日才能勉强撑住场面。可他嘴里念出来的每一句话,背后显然都站着另一个人。 林昭。 想到这里,姚四海心头那股寒意,顿时又深了一层。 周里正念完之后,便命人起棺。 三口棺木被几名乡勇稳稳抬起,朝陇山脚下缓缓行去。死者家眷哭着跟在最前头,后头则是全村老少,人人臂缠白布,默不作声地跟着往前走。队伍不快,却极稳,脚步踩在清晨尚湿的土路上,只余下一阵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 昨日新入村的那些流民也混在人群里,起初还有些拘谨与茫然,可走着走着,神色也不自觉跟着肃了起来。 他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看一场村中白事,可一路走到陇山脚下,才渐渐察觉出不对。 安葬的地方,并不是村中祖坟,也不是寻常乱葬岗。 那是一片新近划出来的山坡。 坡上杂草已被清过,地面也平了些,三处墓坑早已整整齐齐挖好,彼此隔着相同距离,一看便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周里正站在坡前,又按着昨日背熟的话,艰难却郑重地说了下去。 这片地方,自今日起,便为清河村烈士墓地。 凡日后为护村而死者,皆葬于此。 春秋祭扫,村中公祭。 子孙后辈,不得相忘。 这几句话落下,连站在后头的乡勇们呼吸都微微重了些。 马振邦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浩川站得笔直,手背青筋却绷了出来。 谢长风也难得没了平日那股跳脱劲儿,只抿着唇,看着那三口缓缓落下去的棺木。 新来的流民里,有几个铁匠家眷听到这里,神色明显动了动。她们家中也有死在路上的亲人,原本还想着,若这片山坡清静体面,是不是也能求一求,把自家死者安在这里。 可话还未出口,前头便已有人将规矩讲得清清楚楚。 这里埋的,不是普通亡者。 这里埋的,是烈士。 是为清河村战死的人。 那几名家眷虽听不太懂“烈士”二字究竟有多重,可看着满村老少的神色,再看着三家遗属被扶着跪在墓前的模样,也终于都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再不敢多言。 姚四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散了。 他本还想着,清河村再怎么不同,也终究只是个草创小村,许多事大概还靠着一股热血往前顶。可眼前这片山坡,却让他忽然明白,这地方已经不只是靠着热血在撑了。 它在给生人立规矩。 也在给死人定位置。 什么人能拿弩,什么人能入乡勇,什么人死后能葬进这片山坡——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只是小事,可合在一起,便已足够织成一张严密得叫人心惊的网。 棺木落土,黄土一锹一锹覆了上去。 最前头那名妇人终于哭出了声,扑在新坟前,肩膀抖得厉害。旁边有人扶着她,却没人去拦。那哭声顺着晨风散开,吹过山坡,吹过众人臂上的白布,也吹得姚四海胸口发闷。 他忽然有种极清晰的感觉。 这座清河村,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死。 而一个有了自己生死、有了自己规矩、也有了自己埋骨之地的地方,便再不能只当作一个寻常村子去看了。 它已经在长成一股势力 第47章 这弩,不能交 这几日,清河村的动静实在闹得有些大了。 先是清水县官兵保护车辆进村,后又来了大批流民,再加上前一日那场葬礼,连“烈士墓地”都立了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陇城县想不知道都难。 于是这天一早,狄申又来了清河村。 与上回不同,这次他身边还多带了一个人。 巡检慕恩。 四骑官马一前一后停在村口时,周里正和王浩川早已带人在那边候着了。周里正照旧紧张,腰弯得极低,脸上带着见官时掩不住的拘谨。王浩川却比他稳得多,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既不失礼,也不显得局促。 狄申下马之后,倒没急着摆什么官架子,反而先朝王浩川看了过去,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直接拉住他的手,叫着文翰,温声问起了近来的功课与应考准备。 王浩川应对得不卑不亢,话不算多,却句句得体。狄申越听越顺耳,连原本因清河村近来种种异动而起的那点凝重,都像是被冲淡了几分。 可站在一旁的慕恩,显然没这份闲心。 他懒得听狄申在那边与人说话,只朝身后亲随偏了偏头,淡淡扔下一句“随我走走”,便自顾自往村里去了。 村中另一头,草场上却仍是一片热闹景象。手弩操练还在继续。谢长风正陪着姚四海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也就是在这时,慕恩带着亲随转到了草场边上。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下一瞬,目光却陡然定住了。 那竟然是一张手弩。 慕恩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他带兵多年,别的东西或许看得没那么细,可武器好不好、能不能用、值不值得抢到手里,他只消过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这东西,是好东西。 慕恩走近了几步,抬手便从一名村民手里拿过一张弩来。 那村民一愣,下意识想缩手,可一看对方那身官衣和脸色,到底没敢真抢回来,只能站在原地,脸上已隐隐有些不安。 慕恩却根本没看他,只低头细看手中弩机。 越看,他眼里的亮色便越重。 他先前听说清河村近来有些名堂,本还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个边地小村。可眼下真把这东西拿到手里,他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这个村子手里的东西,只怕比传言里还要扎手。 如果这弩能进堡寨,能入官军手里…… 慕恩握着那张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种弩,你们村里有多少?” 那被夺了手弩的村民本还有些发怵,可听见这话,倒像被问到了得意处,想也没想,便顺嘴回了一句: “差不多家家都有一把。” 还没等他再问,旁边另一个练弩的汉子已接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边地人惯有的直白与骄气: “不光有,俺村里如今还天天练呢。真要再有贼人来,俺可不怕了。” 慕恩脸上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家家都有。 这四个字,远比“村里藏了几张弩”要吓人得多。 若只是几把弩,还能说是防身;可若真到了家家配弩、男女都练的地步,那就已经不是寻常百姓自保这么简单了。 这是一整个村子,都被武装了起来。 慕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张弩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上那点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此刻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层冷硬。 他忽然抬头,望向四周众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民间私制弩机,本就犯禁。你们清河村竟敢私造如此多的弩,还敢公然操练,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将那张弩递给身后亲随,冷声道: “先把草场上的弩机都收起来,再去村里清点。所有弩,一律登记封存,待本官查验之后再作处置。” 这话一落,整个草场一下便炸了。 “凭什么?!” “这是俺保命的东西!” “村子遭兵祸的时候,你们官兵在哪儿呢?” “人都死了,俺自己做点防身的家伙也不成了?” 那亲随也没想到,一个小村子里的人竟敢这样顶官,一时竟被骂得有些发懵,下意识转头去看慕恩。 慕恩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自己亮出官身,再抬出律法,眼前这些村民再不甘也只能老老实实低头。谁曾想,话刚落地,草场上这些泥腿子竟敢炸锅,个个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眼里竟都冒起了凶光。 也就在这一片哗然声里,谢长风和姚四海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他拨开人群大步挤进来,一眼便看见那亲随手里拿着村民的弩,慕恩则站在前头,脸色阴沉,周围乡亲们个个怒气冲顶。 谢长风心里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 他连礼都懒得施,几步走到前头,盯着慕恩便冷笑了一声: “巡检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这话一出,场上又是一静。 慕恩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般落在谢长风脸上。 谢长风却半点不怵,反倒越发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硬得硌人: “村子遇袭的时候,不见你带兵出堡一步。俺拼死把人和村子保下来了,你现在倒来收俺的弩了?” “你们官军护不住俺们,难道还不许俺们自己护自己?” 最后一句话砸出来,草场边上那些村民像是被一下点着了似的,原本压着的火气顿时又翻了一层。 “对!” “俺靠自己活下来的!” “不给活路了这是!” “想拿走俺的弩,做梦!” 一时间,四周人头攒动,骂声四起。几个本就在前头的汉子已不知不觉朝谢长风靠了过去,将他半护在中间。 姚四海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静静看着这一幕,眸色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他昨日才看过清河村练弩、筛乡勇、立烈士之名,心里已觉这地方不寻常。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见,这村子除了规矩与秩序之外,还有一股极硬的脾气。 慕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身为巡检,平日在陇城县地界,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就连里正、乡老见了他都得弯腰陪笑。可眼下,一个边地村汉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顶撞他,四周这些村民更是呼啦啦围拢过来,神情不善,分明没把他这个官放在眼里。 一股火气猛地冲上他的脑门。 “放肆!” 慕恩猛地暴喝一声,抬手指向谢长风,厉声道: “敢这样跟本官说话,你是活腻了?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那名亲随本能地往前一动。 可还没等他真扑上去,草场边上的村民已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有人提着木棍,有人扛着锄把,有人干脆把手里的弩横在胸前,虽还没上箭,可那副架势却再明显不过。方才练弩的老人、妇人和青壮,此刻竟像被一根绳拧在了一起,前后错落地堵在谢长风身前,硬生生将慕恩那边的人隔了开来。 空气一下绷紧了。 像弓弦被猛地拉满,谁也不知道下一瞬会不会断。 慕恩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本是盛怒之下要拿人,可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会被官威轻易吓住的泥腿子,而是一个家家有弩、男女习射、连流民都在挑拣着收进乡勇的村子。 这地方,是真敢翻脸的。 可话既已出口,若此刻退了,他这个巡检的脸也就算丢尽了。 于是慕恩只能咬着牙,目光扫过围在前头的村民,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草场上的喧闹声,终于还是惊动了村口那边的人。 很快狄申带着周里正和王浩川便往草场这边赶了过来。 等几人拨开人群,走进场中时,看到的便是两边僵持得几乎要崩开的场面。 狄申只看了一眼,眉心便狠狠一跳。 这哪里还是简单争执,分明已经到了再晚一步就要见血的地步。 “住手!” 他一声断喝,声音不算特别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硬是把场上那股几乎炸开的气氛截了一下。 周里正也慌忙跟着喊了两声“都退一退,都退一退”。 狄申沉着脸,目光先扫过慕恩,再扫过谢长风,最后落在那张被亲随攥着的手弩上,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大半。 他没急着先问谁是谁非,只冷冷道: “到底怎么回事?” 慕恩抢先开了口,语气又硬又急: “这清河村私制弩机,家家藏弩,还公然操练。下官不过是按律查问,命他们先把弩交出来登记封存,这帮刁民便敢聚众顶撞,甚至围官抗命!” 一句“围官抗命”说得极重,周里正听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险些当场跪下去。 可不等他真开口求饶,谢长风已冷着脸接了上去: “他说得倒好听。俺被人打进村来的时候,官军缩在堡寨里不见人影。俺死了人,拼了命,才把村子保下来。如今自己做了点防身的东西,他张口就要收,俺不应,倒成围官抗命了?” 他一句接一句,半点不给慕恩留情面: “你们官军护不住俺,俺自己护自己也不行?巡检大人这官威,倒真是冲着百姓使得顺手。” 四周村民原本就压着火,这会儿听谢长风把话挑明,一个个眼神更冷了。方才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有了往上冒的势头。 狄申的脸色却反倒越发沉静了。 他没有立刻呵斥谢长风,也没有顺着慕恩的话去压村民,只是朝那张弩伸出了手。 “拿来。” 那亲随一愣,下意识看了看慕恩,见后者脸色阴沉不说话,这才把手中的弩递了过去。 狄申接过手弩,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脸上的神情便慢慢起了变化。 先前他不是没听过清河村在造弩、练弩,可传进耳朵里的东西,总归隔了一层。直到此刻这弩真落进他手里,他才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这不是村民胡乱拼出来的粗陋玩意儿,而是一件真正能用、而且很可能极好用的守村利器。 弩身轻巧,机括顺滑,握在手里极趁手。若配给守寨兵丁,哪怕只在墙头近射,也能比寻常弓箭省力太多。 狄申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到了草场上那些村民身上。 家家有弩,全村皆练。 这不是什么空话。 慕恩一直盯着狄申的脸色,见他沉默不语,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道: “大人,如今边关吃紧,堡寨空虚。若能把这批弩收上来,不论是守陇城县,还是守周边堡寨,都是大用。” 狄申低头摩挲着手中弩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你们村里,这种弩还有多少?” 王浩川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答道: “大人,我们自己都不够,没法供应官军。” 这句话答得很硬,却又没越线。 它没说不给,只说不够。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够”二字里,半步都没有退让。 慕恩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刚要说话,却被狄申抬手压了回去。 狄申又看了一眼草场上那些握着弩、盯着自己的村民,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自保的准备,那也算替官军分担了一层压力。” 这话一出,草场上原本紧绷着的人群,气氛顿时松动了些。 周里正更是差点当场软下去,连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可慕恩显然不甘心,脸一沉,仍咬着牙道: “大人,按大宋律法,民间私制弩机,本就是重罪——” “那按大宋律法,村庄燃起狼烟,官兵却不来救,算不算违法?” 狄申头也没回,直接一句话便砸了过去。 这一句并不高,却像一记耳光,当场抽得慕恩脸色一僵。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慕恩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狄申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发沉: “算了,别在这里丢人了。” 这话说得已经极重。 慕恩脸上的青白之色几乎一瞬间全涌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硬顶,只死死攥紧了拳头,眼底那层怨毒却再也压不住了。 狄申却没再看他,只将手中的弩递还回去,淡淡道: “既是为自保而制,官府今日便不追究了。但往后若再生事端,须先知会县里。” 这话既是台阶,也是钉子。 王浩川听懂了,当即拱手应下。 谢长风没说话,只冷冷看着慕恩,眼里的火却半点没散。 慕恩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狠狠盯了谢长风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几乎不加掩饰,随即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那名亲随也赶紧跟上,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 草场上压了许久的那口气,这才终于松了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也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几个方才挡在前头的汉子,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连握着木棍的手都还在微微发麻。 马振邦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谢长风身边,望着慕恩离去的背影,低声道: “看这样子,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谢长风眯了眯眼,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杀气: “那我半道狙了他?” 马振邦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别急。等队长回来。” 这句话落下,谢长风眼里的凶光才微微敛了几分。 第48章 我要考贡士 慕恩到底还是没能把场子压住,脸上挂不住,又被狄申当众顶了回来,只得随便找了个“堡中还有军务”的由头,带着亲随先走了。 可狄申却留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对这小小的清河村如此上心。 按理说,这不过是陇山脚下一个边地小村,既不是通衢重镇,也不是名门乡里,放在秦州地面上,本不该入他的眼。可偏偏自打第一次来过之后,他心里便总惦记着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村子和别处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林昭、王浩川、谢长风这些新落户的异乡人,身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他平日里见惯的人全然不同。 他们更放,更直,也更自信。 尤其那种自信,不是少年得志的轻狂,也不是乡野无知的莽撞,而像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笃定。仿佛无论世道如何翻覆,他们都比旁人看得更远,也看得更透。 狄申在官场里打滚这些年,见多了瞻前顾后、唯唯诺诺的人,反倒越发觉得,这几人身上那股劲儿难得。 到了中午,清河村自然要留县尊用饭。 摆席的地方,便设在林昭等人所住的小院里。 这院子原本只是村中寻常宅院,如今却早已被改得面目一新。三间正房里,一间作了议事之所,一间作了饭厅;左右厢房加一间正房拿来住人,另有一间厢房改成了厨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桌椅、书册、兵器、图样、药箱,各归其位,生活气和做事的气息都极浓,瞧着既像家宅,又像个随时能议事办差的小衙门。 陈素虽有自己的小院,可平日也常往这边跑,来了便不肯走,不是蹭饭便是骂人,早混得和自家一般。 今日招待狄申,桌子就摆在饭厅里。 除狄申外,姚四海也作陪,席上还有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许三槐、周里正几个。巧娘原本和几个婆子丫鬟一道在旁伺候,替众人添菜斟酒,神情还有些拘谨。可如今村里谁不知道她和谢长风那点事,人人待她都客气。到后来,陈素嫌她站着碍眼,索性一把将她拽了过来,按在谢长风旁边坐下。 巧娘脸一红,谢长风倒像没事人似的,顺手把她面前的碗筷摆正了。 狄申上回来清河村吃饭时,便已见识过妇人上桌的事,这回倒也见怪不怪了。姚四海却看得颇有几分新鲜,面上不显,只在举杯落箸之间,不动声色地往陈素和巧娘那边瞥了几眼。 这清河村,果然处处都透着和寻常地方不一样。 酒过两巡,狄申也知晓了姚四海的身份,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姚古的管家,竟亲自跑到了清河村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只是狄申到底是狄家后人,自有几分骨子里的矜持。姚古虽是熙州知州,位高权重,可这里终究是秦州地界,他又是堂堂县令,面上客气有之,却绝不至于低声下气去巴结一个管家。 于是他只笑着举杯道:“早知姚先生是姚府中人,本县方才倒是慢待了。” 姚四海也笑,举杯回敬,姿态拿捏得极稳:“大人言重了。小人虽在姚府办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下人,当不得大人这一句‘先生’。” 狄申笑了笑,也不与他在这上头多绕,话锋一转,便问道:“只是本县倒有些好奇,姚先生为何会大驾光临清河村?” 姚四海放下酒杯,不紧不慢道:“前些日子,小人在清水县拜访故人,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林公子。后来一路同行,才知道林公子等人竟做下了不少大事。灭药家部,击溃蒙古人,桩桩件件,都不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小人心中敬佩,自然也想来看看,能养出这等人物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此话一出,狄申顿时愣了一下。 “药家部?蒙古人?” 这一节,他倒真没听说过。 他立刻转头看向谢长风:“还有这等事?” 谢长风正吃得起劲,闻言把筷子一放,顿时来了精神,当下便将那一路上的事挑着要紧处说了一遍。他本就嘴快,又爱添点火色,什么夜袭、埋伏、冲阵,被他说得又快又狠,连周里正和许三槐几个听着都一愣一愣的,像是直到这时才知道林昭等人外头竟还折腾过这么一遭。 狄申越听,神色便越认真。 待谢长风说完,许三槐也瞅准机会,把李奎那七十多口人的入籍之事提了出来。 狄申略想了想,便点了头。 “这事不难。既然清河村愿意接收,官府自然乐观其成。流民散在外头,才最容易生事;若能入籍安顿下来,反倒省了县里许多麻烦。” 一句话,便算把这事定了下来。 周里正和许三槐脸上都露了喜色,连忙起身称谢。 狄申摆了摆手,目光很快又落回王浩川身上。 比起旁的,他其实更惦记这年轻人的科考。 “前次给你的书,看得如何了?” 王浩川忙起身答道:“回大人,书学生都已通读了,尤其是大人批注的那些笔记,着实让学生茅塞顿开。” 这话倒不是纯拍马屁。 狄申毕竟是正经进士出身,留在书上的心得,对王浩川这样半路要走科举路子的人来说,确有大用。 狄申听得心里舒坦,捋了捋须,又问:“那眼下还有什么难处?” 王浩川迟疑了一下,道:“书理上倒还可慢慢啃,只是学生如今最大的难处,是不知道考试时究竟该如何作答。若是……若是能看看往年的卷子便好了。” 他本来顺嘴差点把“三年科考五年模拟”给嘟囔出来,话到嘴边才猛地刹住,硬生生拐了个弯。 狄申却还是听见了后头那半句,皱眉道:“你方才说什么?” 王浩川面不改色,立刻道:“学生是说,若能得见试卷样式,心里便更有底了。” 狄申点了点头:“这倒不难,回头本县给你找几份旧卷。” 王浩川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拱手:“多谢大人。”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闷头吃肉的谢长风忽然抬起头来,冷不丁问了一句: “秋闱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去考?” 此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看他。 陈素第一个没绷住,睁大眼道:“你要考科举?” 谢长风理直气壮:“怎么了,我不能吗?”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肉,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我也不用考多高,考个贡士就行。不是说考上贡士,就能见官不跪吗?” 这一句说完,满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笑了出来。 连狄申都没忍住,笑着摇头道:“谢公子,大宋这科举,可不是谁都能考的。四书五经须得通读,诗词歌赋也不能差。” 谢长风一听,顿时不服了,把筷子一拍,张口便背: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这一通背下来,竟半点不带磕巴。 巧娘坐在旁边,眼睛都亮了,望着谢长风时,简直像在看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大人物。 狄申和姚四海也都听得一时发怔,嘴都微微张开了。 唯有陈素、马振邦、王浩川三个,神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陈素压低声音,偏头问王浩川:“这些……都是高中课本里的吧?” 王浩川木着脸:“初中的也有。” 陈素:“……” 这时,姚四海已站起了身,朝谢长风正儿八经作了一揖,满脸赞叹道: “与谢公子相处这些时日,我一直以为公子只是马上悍将,没想到竟也是这般大才。” 谢长风被他夸得通体舒坦,刚想摆手说“见笑,见笑”,却见马振邦已经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幽幽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丢人! 第49章 残章断句 谢长风被马振邦那记眼刀一扫,到了嘴边的胡吹顿时咽了回去。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乖乖闭上了嘴,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气。 心说自己好歹也是正经高中毕业,搁后世自然不算什么,可放到大宋这年头,识字的本就没多少,像自己这样,背得出四书五经里的句子,还能张嘴来几首诗词的,怎么也算见过不少书了吧? 凭啥就不能下场考个科举? 狄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头那点疑意却越发重了几分。 方才谢长风张口背出来的,明明有四书五经里的句子。至于后头那些诗词,更叫他暗暗心惊。除易安居士的词句他曾读过外,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有“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之类,无不是意境开阔、气势逼人,偏偏他竟一首都未见过。 若说谢长风只是个粗莽武夫,断然背不出这些。 可偏偏陈素、王浩川、马振邦几人听了,却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甚至隐隐有些嫌弃的模样,这便更叫狄申想不通了。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含笑开口: “长风竟也胸藏锦绣,倒叫本县意外了。只是你方才所念那些诗词,句句都好,怎么偏偏只是一句一句的?不知本县可有幸一窥全貌?” 这话一出,席上几人心里都是一紧。 谢长风正想开口,王浩川已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起身拱手道: “大人见笑了。长风这人记性杂,平日听过几句,便爱拿来乱背。他口中的这些,多是我们家乡前辈留下的残章断句,真让他背全,反倒未必背得出来。” 谢长风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其实还能背点”,就见马振邦端着酒盏,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把他后头的话全压了回去。 他只得悻悻闭嘴,低头夹了一筷子肉,心里却还在犯嘀咕。 残章断句就残章断句吧,反正我本来也背不全。 王浩川又笑道: “不过长风若真想下场,也不是全无办法。他底子虽杂了些,至少不算全然不通。若大人肯提点一二,我回头也愿替他补补书。” 狄申听到这里,便知他们是不愿深谈“家乡”二字了。 他虽心中仍有许多好奇,却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当下只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句句不俗。” 他说着又看了谢长风一眼,眼中那点原本带着调侃的笑意,倒真多了几分认真。 不管这些诗词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谢长风既能记得住,张口背得出,便说明这人绝不只是表面上那般粗直。至于陈素、王浩川、马振邦几个,就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里,狄申心头不由又生出了一层异样感。 这清河村的几个异乡人,恐怕当真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姚四海坐在一旁,没再插嘴,只端着酒慢慢饮了一口,眼底却已悄然泛起了波澜。 他原先便觉得,林昭这些人身上总有股说不出的古怪。看着一个比一个年轻,可无论见识、胆气、眼界,还是做事的章法,都远非常人可比。如今谢长风这么个平日最像莽汉的人,竟也能张口吐出这等句子,便更叫他心里发沉。 一个谢长风尚且如此。 那林昭、王浩川、马振邦、陈素几人,又该藏了多少东西? 一场宴席,就在这种半惊半奇的气氛里慢慢热闹起来。 狄申心里虽仍有疑惑,却也没有再追着问下去。姚四海心思更深,自然也只当没事一般,说笑饮酒。至于周里正、许三槐几个,早被谢长风那一通“学而不思则罔”“醉里挑灯看剑”震得有些发懵,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都与平日不同了。 就连他们都想不到,平日里最跳脱、最没个正形的谢长风,肚子里竟还真装着墨水。 席间气氛渐渐松下来,连巧娘脸上的笑都压不住了。 她本就坐在谢长风身边,方才谢长风背诗时,她一颗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待见狄申、姚四海都被镇住,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更是怎么也藏不住,连给人添酒夹菜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光。 旁边几个妇人见了,也都忍不住拿眼神打趣她。 巧娘脸红得厉害,却也没躲。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倒真算得上宾主尽欢。 待狄申与姚四海离席,各自散去,巧娘几乎是一路带着笑回的家。 她娘原本还在屋里纳鞋底,见她这副模样,便笑着问了两句。可等巧娘把席上的事一说,尤其说到谢长风当着县尊和姚四海的面,张口便背了那一长串诗文时,她娘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掉了。 “当家的!” 她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就冲丈夫叫了起来:“咱姑娘这门婚事不能再拖了!长风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咱们若再慢一步,回头真叫别人抢了去,可哭都来不及!” 巧娘爹本还想端一端,闻言也忍不住咳了一声,脸上却分明也有些坐不住。 他看了看自家女儿,见巧娘正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心里也不由发软,半晌才道: “俺心里也急。可咱是姑娘家,总不好太上赶着。”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些声音: “再说了,你们也不是看不出来,清河村那几位,虽说各有各的本事,可真要论事,还是都听林公子的。眼下林公子还没回来,俺这边贸然开口,总归差了点意思。” 巧娘娘一听便急了:“那咋办?” 巧娘也咬着唇,眼巴巴看着她爹,连话都不敢插。 巧娘爹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膝盖,道: “俺回头去求求里正和三槐,让他们帮俺侧面探探口风。若能让长风自己来提亲,那才叫稳妥,也叫体面。” 这话一出,巧娘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可她到底没躲开,只低着头站在那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连耳尖都透着一层热红。 她娘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死丫头,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 屋里顿时一阵笑声。 而院外天色渐沉,清河村里却仍是一片安稳热闹。 谁都不知道,这一场酒席之后,村里不少人的心思,都已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第50章 “秦红缨拜见夫人” 次日一早,狄申便起了回陇城县的心思。 昨日在清河村里耽搁了大半日,又看了练弩,又吃了席,再留下去,终究不太像样。周里正和王浩川几个便一路将他送到村口,连姚四海也慢悠悠跟着出来,打算一并送行。 谁知几人刚到村口,远处便有一骑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骑手满身尘土,尚未勒稳缰绳,便已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回来了!社头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村口众人全都一震。 那探马一脸喜气跳下马,几步冲到近前,气都还没喘匀,便急声禀道: “林社头他们已过了石家部,正往村里赶!俺远远瞧见了,车队老长,看着的有二十几辆大车,装的全是各色物资!” 话音一落,谢长风几乎是第一个跳起来的。 转身就往拴马那边冲,连多一句废话都懒得说。马振邦在后头听得也精神一振,可到底稳些,见谢长风急成这样,忍不住扬声骂道: “你忙个啥?过了石家部离村里还有五十多里呢!” 谢长风哪理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整个人已连马带尘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急促马蹄声,转眼便消失在村外土路尽头。 村口众人看得都是一愣。 狄申原本都已要上马了,这会儿却缓缓收回了脚,站在原地没动。 身旁随从见状,低声提醒道:“大人,既是那林昭回来了,若想见他,回头招来县里便是。大人是县尊,总不好在这里等一个白身百姓。” 狄申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真把人招去县里,未必讨喜。既然来了,那就见完了再走。” 这话说得随意,旁边几人听了,神色却都微微一动。 周里正反应最快,忙弯腰笑道:“既如此,大人不如先回村稍坐,俺也好重新备茶。” 狄申点了点头,果然没走。 王浩川与马振邦便陪着他又折回村中,表面闲谈,心思却显然早已飘到了村外那条路上。 将近中午时,第二拨探马也回来了。 这一次人还没进村,消息便已先炸开: “离村只有二十里了!” 这回马振邦和王浩川也坐不住了。 两人先朝狄申告了个罪,随即各自去牵马。还没等狄申说什么,另一头听见消息的陈素也已快步赶了过来。她平日总是一身素衣,瞧着安安静静,此刻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朝旁边要了匹马,单手一按鞍桥,利落翻身而上。 那动作干净得像一阵风。 下一刻,她已扬鞭纵马,直追前头二人而去。 狄申站在院门前,看得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他原只当陈素医术高明,是个性子冷些的女子,却没想到她竟还会骑马,而且那上马、控缰、催马的动作如此娴熟老辣,便是军中寻常骑卒,只怕也未必强得过她。 这清河村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一时间,狄申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又重了几分。 可真正让他发苦的,却还不是这个。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越发明白,在这些人心里,自己这个堂堂县令,分量只怕当真远不如林昭。 刚想到这里,周里正那边也终于彻底忙开了。 “三槐!里尔!”他站在村口扯着嗓子便喊,“社头回来了,快去各家招呼!都到村口去接人!” 许三槐和周里尔答应一声,撒腿便往村里分头跑去。 没多大工夫,原本还算安静的清河村,立时像被点着了一般,家家户户都开了门。 有汉子提着鞋就往外跑,有妇人一边擦手一边出门,连老人孩子都跟着探头张望。消息顺着土路、院墙、灶台一路传过去,不过片刻,整个村子便都热闹了起来。 清河村人会这样,也半点不奇怪。 先前谢长风带回来那一车车种子全都分发到了各家各户手里,一文钱没收。那时候村里人都懵了,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谁家会白给种子。后来谢长风只说了一句: “这是社头吩咐的。” 再往后,村中立规矩,葬烈士,收流民,筛乡勇,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林昭这批人带着村里做出来的? 到如今,清河村上下对林昭这几人,早不只是喜欢,更带了几分打心底里的服气和敬重。 狄申站在一旁,看着周里正忙前忙后,竟连招呼自己都顾不上了,不由苦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这个县令,在清河村人心里,倒还真比不上林昭。 另一边,林昭的车队却是走得极顺。 他从秦州出发时,本只有十六大车物资。谁知到了清水县,县里又硬生生替他添了两车。原来他们见他买东买西,偏偏没顾上鸡鸭鹅苗,索性又给他塞了两大车活物。于是这一路上,车队里没个消停,“咯咯咯”,“嘎嘎嘎”,“昂——昂——”地扯着脖子叫了一路,叫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远远听去,不像是买了两车鸡鸭鹅回来,倒像是它们也跟着打了胜仗,正随着车队一道凯旋归村。 等路过石家部时,拔都鲁早已带人在路边候着了。两人下马见礼,随即又重重抱了一下,各自说了说这段时日的情形。石家部那边也不含糊,临走又给林昭添了一车山珍药材。 于是等林昭真正带队往清河村赶时,前前后后竟已拖成了一条老长的车龙。 再往前走了没多久,远远便见谢长风纵马飞驰而来。两边一照面,他顿时喜形于色,先与李奎、秦红缨热热闹闹打了招呼,又急着问起秦州城中的见闻,紧接着便把清河村这几日发生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嘴上几乎没有停过。 谢长风一到,队伍立时热闹起来,再加上后头鸡鸭鹅叫个不停,连一路的风都像跟着快活了几分。 车队便这样又往前赶了快一个时辰。 过了中午,前头又有三匹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马蹄翻飞,尘土扬起。 片刻之后,三骑已冲到近前,正是马振邦、王浩川和陈素。 几乎是同时,林昭和三人一道翻身下马。 半个多月不见,话还没出口,马振邦已先一步上前,和林昭重重抱了一下。王浩川也紧跟着上来,两人又结结实实抱了一回,拍得肩背“砰砰”作响。 那不是斯文人的寒暄,而是实打实一起扛过事的人,久别之后最直接的碰面方式。 轮到陈素时,两人也上前轻轻抱了一下,随即便分开了,只各自在对方肩上拍了拍。 动作很短,很自然。 可就是这一下,后头的秦红缨却看了个满眼。 这姑娘本就聪明,眼珠子一转,心里顿时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弯。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与马振邦、王浩川见了礼,随即转过身,对着陈素深深一揖,脆生生道: “夫人,秦红缨拜见。” 这一声“夫人”一出口,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陈素眼睛都瞪圆了,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林昭。 “诶,咯是么子意思?” 她这一急,连湖南话都冒出来了。 林昭也被这一句砸得哭笑不得,只得抬手扶了扶额,开口解释: “红缨,她不是……” 秦红缨却已飞快接了一句:“俺懂,夫人是不愿张扬。” “你懂个鬼。”陈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扭头看林昭,“你倒是说话啊!” 林昭无奈,只能道:“红缨,她是我的战友。” “战友?” 秦红缨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显然这个词她还是头一回听。 “就是一起打仗、一起拼命、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王浩川在旁边温声补了一句。 “哦——” 秦红缨拖长了声音,像是懂了,又像是没全懂,可到底还是把那句“夫人”给收了回去。 陈素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凑过去,一把勾住秦红缨的肩。 “你不会喜欢他吧?” 秦红缨被她问得脸一下红了,嘴上还硬撑:“我、我没有……” 陈素笑得更欢了,拍着她肩膀道: “放心吧,他这种一点情趣没有、一天到晚冷冰冰的,谁稀罕啊。”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顺,分明是跟谢长风学来的。 果然,谢长风一听,当场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 “对对对!红缨啊,你放心,陈素这种性子跟个男人似的,队长才不会拿她当老婆!” 这话一落,陈素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 她猛地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剐过去。 “谢长风。你下来,你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谢长风“嗷”地一声就往林昭身后躲,嘴里还不忘嚷嚷:“我就不下马,你能把我怎么地” 众人看得哈哈大笑。 秦红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几个人说笑打闹,彼此间半点拘束没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眼底不由慢慢浮起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她自小到大,见过的不是规矩,便是眼色。 哪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说话做事也总要先在心里转三转。 可眼前这几个人却不一样。 他们之间像是没有那层隔着人的东西,彼此亲近得理所当然,自由得理所当然。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谢长风、王浩川、马振邦、陈素这些人,会死心塌地跟着林昭。 也为什么清河村会这么快就被他们拧成一股绳。 因为这一群人身上,天然就有一种叫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东西。 那东西,叫人羡慕得很。 第51章 这门亲事,定了 众人笑闹了一阵,才总算重新收了声。 李奎这时也下了马。 谢长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人拽到陈素几人面前,咧着嘴介绍道: “来来来,俺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说出来那可是大名如雷贯耳——李奎!” 他说完还特意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神色,故意卖了个关子,随即自己先乐了出来: “放心,没有宋江,也不使大斧。”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拿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王浩川无奈道:“我们本来也没觉得会有宋江。” 陈素更是毫不客气:“看两本小人书,真把你能耐坏了。” 谢长风也不恼,只嘿嘿直笑。 李奎站在旁边,虽听不太懂他们话里的关节,却也看得出来是在拿谢长风打趣,便跟着乐呵呵笑了起来。 几个人这一合到一处,路上气氛便越发热闹。说说笑笑间,路程也像短了许多。没多久,清河村便已遥遥在望。 还隔着老远,林昭便看见村口已经站满了人。 周里正、许三槐、里尔这些人自不必说,连男女老少都来了不少。人群前头,赫然还站着狄申和姚四海。 林昭一见,神色便微微一正。 他先策马往前赶了几步,待离村口尚有百步左右时,便已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走到狄申面前,长揖到地: “县尊大人亲临,林昭荣幸之至。” 狄申见他举止从容,不卑不亢,眼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欣赏,笑着上前将他虚扶了一把。 “林公子辛苦了。听说你这次往返秦州,短短半月之间,已是历尽波折,声名大振,狄某佩服。” 林昭忙道:“大人过誉了。林昭此行虽有几分凶险,却也多赖贵人扶持,才得以平安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朝姚四海抱拳一礼: “尤其姚先生,当日林昭困顿之时,曾仗义援手,这份情分,林昭一直记在心里。” 姚四海也忙拱手还礼,笑道:“林公子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这样重的话。” 林昭又朝村口众人团团抱拳,朗声道: “劳烦诸位乡亲来迎,林昭心里记下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周里正,笑道: “周叔,后头还带了两大车鸡鸭鹅回来,回头劳烦您给各家各户分一分。” 此言一出,村口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又分东西?” “俺的老天爷,刚分完种子,这回要分鸡鸭鹅了?” “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当社头的……” 前头分种子就已让村里人记了老大的人情,如今人刚回来,竟又是两大车鸡鸭鹅要往各家分,众人一时又惊又喜,望向林昭的眼神都更热了几分。 若说先前他们是敬服,如今简直都快把林昭当成村里的财神爷了。 一行人说着话,便簇拥着往村里走去。 宴席那边早已安排妥当。 村里几个最会做菜的妇人忙活了大半日,桌上鸡鸭鱼肉、热菜凉盘摆得满满当当,比昨日那席还要更丰盛几分。再加上林昭带队平安归来,席间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气氛比前一日更热闹。 可吃到一半,周里正却忽然被人悄悄叫了出去。 过了片刻,他再回来时,脸上已压不住喜色。 他先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道: “是巧娘她爹娘。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找俺,想把巧娘和长风的事定下来。俺想着,这事若你点头,便差不多成了。” 林昭一听便笑了。 “只要他们两人自己愿意,我自然没意见。” 他这话本是顺口一答,谁知周里正一听,顿时像吃了定心丸,转身便笑呵呵站了起来,冲着满席人道: “俺说个大喜事!方才巧娘她爹娘来找俺,想谈谈巧娘和长风的婚事。如今林社头也点了头,俺看不如就趁着今天这个喜气,把这事先定下来。若县尊大人肯赏脸,做个主婚之人,那就更体面不过了!” 此话一出,满席顿时一静。 林昭刚抬头,已来不及拦了,只得无奈笑了一下,道: “周叔,这事终究还得看长风自己的意思。” 周里正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下意识道: “啊?俺还当他什么都听你的,你点头便成了。” 这话说得席间众人都笑了。 谢长风却没笑出来。 他脸上的神色反倒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闷声道: “做事我听他的,成亲这事我也听他的?他又不是我爹。“ 周里正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问: “那你这是……不同意?” 谢长风一听,立刻摇头。 “我也不是不同意。”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低了几分,脸上那股平日里少见的认真也露了出来。 “我是个扛刀上阵的,今日活着,明日未必。真要哪天死在外头了,不是平白耽误了人家巧娘?” 这话一落,席上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静了下来。 门外,原本隔着帘子偷听的巧娘和她爹娘,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巧娘,脸色都白了几分。 可下一刻,她像是忽然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掀帘子,直接走了进来。 屋里众人都愣了一下。 巧娘却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直直望着谢长风,眼圈已经微微发红,声音却出奇地稳: “谢公子,你若真有那一日,巧娘绝不独活。你是俺的救命恩人,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今生俺认定了你,若你愿意俺便跟着你,若你看不上俺,俺这一辈子也不嫁旁人。”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直,几乎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满屋子人听得都怔住了。 谢长风更是一下慌了神,连忙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磕磕巴巴道: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没看不上你,我就是……我就是怕耽误你……” 他越说越乱,脸都涨红了,哪还有平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林昭在旁边看得明白,心里也早有数了。 谢长风分明是愿意的,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想到这里,他索性起身拍了拍桌子,笑道: “我听明白了。一个怕耽误人,一个铁了心要嫁,这不就是两边都愿意么?那还有什么好磨蹭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跟进门来的巧娘爹娘,道: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门事我替长风定了。明日我们就让人备礼,下聘去。” 又看向巧娘,笑道: “巧娘姑娘,这下你总该放心了。” 这一句话出口,巧娘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众人一眼,一转身便掀帘子跑了出去。 屋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便轰然笑开。 周里正拍着大腿直乐,许三槐也连声说好,连狄申都忍不住捋须而笑。 满堂喜气,顿时更盛了几分。 第52章 清河村夜议 酒席散后,狄申终究还是没有在清河村留宿。 周里正原本一再挽留,可狄申到底还是摇了头,只说县里事务不少,不能离开太久,随即便带着随从动身离村。 临上马前,他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林昭单独叫到了一旁。 夜风微凉,村口人声也已散了些。 狄申看了林昭一眼,声音压得不高,却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郑重。 “最近边塞形势不太对。” 林昭神色微动,没有插话,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狄申继续道:“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你心里最好早做准备。若只是寻常小股贼寇,倒还罢了;我如今怕的,是边上真要出大乱子。清河村位置太偏,一旦有事,官府未必来得及照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局势真不对,就别硬撑。先让村里老人妇孺搬进县城,总比留在外头冒险强。” 林昭听完,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当即抱拳道:“多谢大人提醒,我记下了。” 狄申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转身上马,带人离去。 一直目送那几骑人马消失在夜色里,林昭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回身望了一眼灯火渐起的清河村,只说了一句: “晚饭后,议事厅开会。都到。”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 天一黑,议事厅里便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屋内灯火通明,几支粗蜡烛一齐点着,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蜡油顺着烛身慢慢往下淌,看得坐在角落里的周里正眼皮直跳,心疼得不行。 这年头,油灯都算精贵东西,更别说这样整支整支烧的蜡烛了。 可这些却是林昭这趟从秦州特意带回来的,足足装了半车。按他的说法,这东西平日舍不得乱用,可议事和读书时不能省。尤其王浩川晚上要温书,没有亮些的灯火,眼睛迟早要熬坏。 周里正嘴上没说,心里却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发紧。 这哪是点蜡烛,分明是在点钱。 屋里的人陆续坐定。 特种队五人一个不少,许三槐、周里正、李奎、秦红缨也都到了。众人各自寻了位子坐下,外头夜色沉沉,屋里却亮得像白昼,一时竟真有了几分正经议事的架势。 只是会还没开始,谢长风那边便又先闹出了点动静。 起因还是那日席上的事。 王浩川刚坐下,便忍不住偏头问了一句:“社头,长风上次说想考科举,这事你觉得可行不?” 林昭正在拨灯芯,闻言头也没抬,直接回了三个字: “不可行。” 谢长风一下就坐直了。 “凭什么?” 他明显憋了一天了,这会儿总算找到人理论:“我虽然只是高中毕业,可若真静下心来温书,也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吧?我又不是想考状元,就是想考个功名,往后见官不跪。” 林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神情平静得很。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会写毛笔字吗?” 谢长风当场愣住了。 “啊?” 林昭看着他,语气仍是淡淡的: “怎么,你以为进了考场,人家会给你发铅笔还是钢笔?” 屋里先是一静,下一刻,王浩川第一个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对啊!”他一拍腿,乐得肩膀都在抖,“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我和林队是练过毛笔字的,可你……” 谢长风张了张嘴,彻底傻眼了。 他先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愣是把最要命的这一关给忘了。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考科举……没有答题卡吗?” 这话一出,连一向不爱笑的马振邦都偏过头去,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陈素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废话吗?”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连周里正都没忍住,拍着膝盖直乐。原本因为狄申那番提醒而有些沉的气氛,也被这一句冲淡了不少。 谢长风坐在那儿,耳根都有点发热,嘴里还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 “我回头学还不行么……” 林昭也懒得继续逗他,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了,说正事。” 这一句话出口,屋里笑声很快慢慢收了下去。 众人的神色,也跟着一点点正了起来。 林昭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先从周里正和许三槐身上掠过,又落到马振邦、王浩川几人脸上,最后才缓缓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大事相商。” 院子另一头的客房中,姚四海却一直没有睡。 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缝,远远望着那边灯火通明的院落。 夜色已深,可那间屋子里依旧人影幢幢。 烛火映在窗纸上,时明时暗,像一团始终不肯熄下去的火。 姚四海负手站着,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别人或许还只觉得是边地风声渐紧,可他心里却比旁人更清楚几分。 最近秦凤路经略使种师中,熙河路经略使姚古,已分别取了德顺军与通远军的兵权调度。其根子只有一个——边上开始不安稳了。 探子回来的消息很明白:西夏那边,已在边境一线大规模调兵。 眼下宋辽大战正酣,朝廷的目光与兵力都被北边牵住,秦凤、熙河两路的部分军兵,也被抽调去了辽地战场。这样的空档,西夏若说一点心思都没有,谁也不会信。 无非是它想试探到什么地步,想从哪里撕开一道口子,占多少便宜而已。 一旦战事当真起来,无论是姚古,还是种师中,都要担着守土之责。那时,边地上每一个堡寨、每一条道路、每一处能屯粮、能歇马、能转运、能传信的地方,都会变得重要起来。 想到这里,姚四海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清河村那边。 那不过是个小村子。 地方不大,人也不多。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如今看着还不起眼的小村子,恐怕会在接下来的边地风云里,占上一笔不轻的分量。 而这分量,多半还不只因为它地处前沿。 更因为,这里有林昭,有王浩川,有谢长风、马振邦、陈素这些人。 姚四海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亮了一夜的灯火,半晌都没有动。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边地特有的凉意。 他却忽然觉得,真正要起风的,恐怕还不是这天。 第53章 清河村第一神弩 屋里众人正襟危坐,原本都等着听林昭口中的“大事相商”,偏偏刚才谢长风那一出“科举梦碎”,又把气氛搅得有些古怪。 李奎和秦红缨坐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高中毕业,什么铅笔钢笔,什么毛笔字……他们每个字都听得清,可凑到一块儿,偏偏一句也听不明白。尤其“毛笔”二字,更叫两人暗暗犯嘀咕。大宋人只说“笔”,若真细分,也不过是宣笔、诸葛笔之类,哪里听过什么“毛笔”? 可周里正和许三槐却像没事人一般,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林昭扫了众人一眼,也没再卖关子,径直看向马振邦。 “振邦,现在手弩还在造吗?” 马振邦摇了摇头。 “不做了。”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几人都是一愣。 马振邦神情平静,继续道:“手弩这东西,近战防身还行,放在村里各家各户手里,也算够用。可真要上大战场,那玩意儿也就只能算个玩具。俺现在做的,是这个。” 说着,他弯腰提起一直放在脚边的布袋,从里头小心取出一件物什,放到了桌上。 屋里烛火一晃,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了过去。 周里正、许三槐、李奎、秦红缨几个只看了一眼,便都愣住了。 这东西他们从未见过。 说它是弓,不像;说它是弩,也和寻常弩机全不相同。整件兵器修长紧凑,弩臂内敛,机身却明显比寻常手弩厚实得多,下头还垂着个极古怪的握把与机括,瞧着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凌厉。 可林昭几人只一眼,便都认出来了。 这是弩。 而且,是马振邦重新做出来的新弩。 林昭伸手将那件东西拿了起来,入手微沉,分量却并不算夸张。他低头细看,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弩身前端竟并列开了三道箭槽,内里对应三组弓弦,机匣之中则显然做了分层卡扣。最妙的是下方那处机括,已经不再是寻常的扳牙,而更像一种后推式的联动扳机。 林昭握住弩身,试着缓缓开弦。 很费力。 但并不是完全拉不开。 片刻之后,他便察觉到了其中门道——马振邦在弩机内部巧妙地嵌了三组木制小滑轮,以滑轮借力,把原本足以让人拉到手臂发抖的强弩,硬生生压到了人力尚可承受的范围。 虽然还是吃力,可已经到了“能用”的地步。 林昭把弓弦归位,抬头看向马振邦,眼中已满是惊色。 “这东西……能连发?” 马振邦嘴角一扯,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三发。” “拉一次弦,扣一次机,出一箭。三箭打完,再重新上弦。”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许三槐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一次……三箭?” “对。”马振邦点了点头,随即慢悠悠补了一句,“射程三百步,二百步内有效杀伤,一百五十步可透皮甲,八十步可透铁甲。” 这一下,别说许三槐,连周里正都听得张大了嘴。 许三槐喉头滚了滚,声音都有些发紧了。 “这……这不就是神臂弓么?” 马振邦却嗤了一声。 “杀伤力未必比它差,可神臂弓你能徒手开吗?神臂弓你能一口气连着打三箭吗?” 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偏偏许三槐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林昭站在一旁,心里也暗暗震了一下。 他是懂一些古代兵器性能的。宋人的神臂弓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的顶级重器,可那东西要脚踏手拉,上一次弦便要费上好一番力气,真放到战场上,一箭出手之后再想上第二箭,少说也得十几秒。 可眼前这把弩不同。 三箭同机,扣机即发。 若训练得当,短短数息之间,便能连续打出三箭。 这玩意儿若真列装到一支成型的弩手队里,其威慑之大,根本不是寻常弩机能比的。 林昭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弩递给了旁边的王浩川。 “你这次,是真弄出东西来了。” 马振邦嘴上没说话,可眼底那点得意却更压不住了。 众人随即便把那把新弩传看了起来。 王浩川看得连连点头,陈素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机括和箭槽,连一向少言的马振邦都罕见地多说了几句结构原理。至于周里正、许三槐、李奎和秦红缨几个,则几乎是带着几分敬畏在看那件兵器。 他们虽听不懂什么机括、滑轮、三组联动,可光看众人的神色,也知道这东西必定了不得。 偏偏就在这满屋惊叹之时,谢长风却坐在一旁,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整来整去,不还是弓箭么?” 他抱着胳膊,嘴快得像没上锁。 “俺硝石、木炭、硫磺都给你弄回来了,炸药呢?赶紧做炸药啊。那玩意儿才是王道。” 话音刚落,马振邦抬头便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闭嘴。”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话——不懂就别瞎逼逼。 谢长风被他瞪得一缩脖子,嘴上却还不服:“俺说错了?” “错得离谱。”马振邦一脸嫌弃,“还炸药,张嘴就来。你怎么不先让陈素把青霉素给做出来?” 陈素翻了个白眼,嘴里轻轻“切”了一声。 谢长风顿时噎住。 马振邦却已经懒得理他,自顾自说道:“我看过你们这次买回来的硝石,纯度太低,最多也就五成上下。真想做出能用的上等黑火药,至少还得反复再结晶两三次。现在这一公斤硝石,提纯到最后,能剩下100克就不错了。” 王浩川听得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做不出来?” “做不出成规模、成威力的。”马振邦道,“但若只是做些小玩意儿,倒不是不行。比如烟花,比如信号弹,这种凑合能搞。” 谢长风一听更不乐意了。 “谁要那玩意儿?俺要的是火炮,是枪!” 这回连林昭都没忍住,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有谢长风在场,有时候确实挺省事。至少犯蠢的话,总轮不到自己先说。 他心里虽也对火器上限颇为在意,可在马振邦这种真正的装备工程师面前,到底还是谨慎了许多,只斟酌着问道: “那……炮呢?如果要做,能做到什么程度?” 马振邦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倒认真了几分。 “如果材料、工艺、铸造条件都尽可能往上靠,我理论上能做出来的最先进火炮,是弗朗机炮。” “但问题也就在这儿。”他顿了顿,伸手敲了敲桌面,“这东西最要命的是炮筒。真想稳定,只能用铜铸。可你想想,现在大宋想弄来大量铜,容易吗?” 屋里众人都不吭声了。 这一点,哪怕是周里正都听得明白。 铜这东西,如今就是钱。 想拿钱去铸炮?那得是何等吓人的花费。 林昭抿了抿唇,也不由轻轻舔了一下发干的嘴角。 弗朗机炮。 这个词一出来,他心里就已经发热了。可热归热,真细想下去,也只能承认马振邦说得对——清河村现在家底虽然也不薄了,但别说量产,恐怕连造一门也得肉疼。 偏偏谢长风这时又冒出一句: “那用铁做炮管呗。” 王浩川本来一直忍着没插嘴,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他,像看白痴一样。 “你想自杀吗?” 谢长风一愣:“啊?” 王浩川没好气道:“铁炮炸膛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那不是打敌人,是先把自己整队炮手炸上天。” 这话一出,谢长风总算老实了点。 林昭见状,也只得出来打圆场。 “长风,别难为振邦了。要知道弗朗机炮本就是四百年后的东西,马工现在能把路看到这一步,已经很夸张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于后来的红衣大炮,那距离现在要五百年。” 谢长风一听,眨了眨眼,嘴贱的毛病又犯了。 “那你让马工向天再借五百年啊。” 此言一出,屋里几个人齐齐抬头瞪他。 连陈素都想拿桌上的烛台砸过去。 谢长风被这一圈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终于老老实实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吭声了。 一时间,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回,安静里却掺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因为屋里的四个宋人,此时已彻底听懵了。 他们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炸药,什么火炮,什么弗朗机,什么红衣大炮——可这些词一旦连起来,便像是另一种天书。 许三槐和秦红缨多少还明白一点:这些人正在谈一种极厉害、极可怕的兵器。 至于周里正,听来听去,也只勉强听懂了“弗朗机”里的那个“鸡”,还有“红衣大炮”里的“红衣”。 可即便如此,他也隐隐知道一件事—— 眼前这些年轻人,嘴里谈的,已经不是寻常乡勇该想的东西了。 第54章 火起火落的周里正 林昭将那把新弩又拿在手里掂了掂,越看越满意,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马工,这东西现在一天能造几张?” 马振邦听得苦笑了一声。 “一天几张?你想得也太美了。”他抬手拍了拍那把弩,“这玩意儿比手弩麻烦得多,机括、滑轮、弓臂、箭槽,哪一样都不能错。若是稳稳当当做,一天能出一张就算有保障;若中间没人打岔,材料也都齐全,两天出三张差不多。真要少睡点,硬赶工,一天两张也不是不行。” 林昭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叫没人打岔?” 马振邦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淡了些。 “手弩巡检慕恩都说违制了。这个东西要真铺开,比手弩更凶,更狠,也更像军器。真让人盯上了,慕恩那边必然要抢,真闹起来恐怕连狄申都未必保得住你。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一沉。 林昭静了片刻,脸上那点先前因新弩而起的喜意也慢慢淡了下去,只剩下一层冷硬。 “不管是谁,”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很,“只要拦着我们拿新武器,我就不会留他。”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谢长风。 “长风。慕恩要是还敢来找事,回去路上,做掉他。” “好嘞!” 谢长风几乎想都没想,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上次就跟马振邦念叨过,早晚得把慕恩收拾了。如今这话从林昭嘴里出来,等于正式点了头,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手都差点拍到大腿上。 这一句落下,许三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周里正更是听得额头都冒汗了。 他虽不懂“做掉”到底是怎么个做法,可只看屋里这几个人的神色,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路数。一时间,老头子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这帮年轻人,平日里瞧着有说有笑,真要下狠手时,竟是连个从八品的巡检都敢往死路上想。 听到这些话,李奎和秦红缨却都稳得很。 一个本就是刀口上滚出来的反贼出身,一个连自己亲哥哥都敢下刀,这点话在他们耳朵里,也不算多大的事。 林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转头看向马振邦。 “火药先往后放,摇椅那边的活也先停了。”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从现在开始,先全力造这张弩。已经做好的,立刻拨给乡勇练起来。”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弩,忽然道: “这东西,就叫清河弩吧。” 周里正一听,眼睛都亮了。 清河弩。 这三个字一落地,他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方才还在为慕恩、为搬人、为打仗吓得一阵阵发虚,这会儿又忽然热了起来。 这可是神兵。 而且还是以清河村为名的神兵。 若往后真打出了名声,这名字可就跟着清河村一块儿传出去了。 老头子今日这一晚上,心气简直是忽上忽下,起起落落,换个身子骨差些的,只怕早撑不住了。 马振邦却皱了皱眉。 “这么急?” 林昭点了点头,脸色认真得很。 “急。” 他说着抬眼扫了一圈屋里众人,缓缓道: “我们现在的底牌,不只是在耗,是在一点点见底。” “这次我去秦州路上打蒙古人,手枪子弹用了十九发。到现在,剩下的手枪子弹已经不到一百发了。微冲那边,也只剩八十三发。” 屋里几个宋人听得云里雾里,可马振邦、王浩川、谢长风几个却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现代武器再强,也架不住弹药不可再生。 这些枪弹,打一发少一发。 用完了,就真没了。 林昭缓缓道: “我们依仗着的那些东西,迟早会打空。到了那一天,能靠的,还是自己能造出来的兵器。” 这话一出,连方才还兴奋得不行的谢长风,都收了几分笑。 林昭却已继续往下安排: “长风,明天你带人,沿原路去把我们的军车弄回来。” “我估摸着,至少得五十个人。车重两吨,路又不好走,光靠几个人不行。你还记得地方吧?” “记得。”谢长风点头如捣蒜。 这时马振邦却开了口: “我跟着去吧。” 众人都转头看向他。 马振邦道:“这几天造弩,不用我一直盯着。我跟着去一趟,带上撬棍和圆木,真要是车陷住了、卡住了,也知道怎么弄。按我看,二十个人其实就差不多。” 林昭低头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你去可以,人还是带五十个。” “我不是怕拉不回来,是怕半路出事。再说车要是真难弄,人多些也能换着歇,不至于拖垮。” 马振邦听了,也没再反对,只点了点头。 林昭随即又转向许三槐。 “三槐,明天你跟我在村里,继续扩招乡勇。凡是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体结实、手脚利索的,都先筛一遍。“能进的尽量进,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能用的人。” “我明白。”许三槐沉声应下。 “李奎,”林昭又看向他,“你把你们山上下来那七十多口人里,凡是还有一战之力的,都给我先拢起来。我不管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从明天起,我只看他们能不能打,敢不敢打。” 李奎抱拳点头: “好,这事俺来办。” “浩川,”林昭目光一转,“探马继续往外撒。别的方向先放一放,先盯西夏那边的动静。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知道风从哪边吹过来。” 王浩川应了一声:“明白。” 最后,林昭才看向周里正。 “周叔,我给你一千贯。”林昭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明天你进县城,盘一个铁匠铺下来。再买两座三进的大院,两座二进的中院,外加十间一进的小院子。院子买下以后,先别急着住人,先屯粮、屯柴、屯盐。” 屋里一时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周里正怔怔看着他,整个人都像有点发木。 一千贯。 买铺子。 买院子。 还一口气就是这么多。 这话从林昭嘴里出来,轻飘飘得像在说“明早俺也去喝碗粥”,可落在周里正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闷雷。 林昭却还在继续: “一旦真有战事,我们村里的老人、妇人、孩子,得第一时间往县里转。到时候总不能临时去找落脚地方,得先把地方备好。”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发晕,坐在那儿都有点微微晃了。 今夜这一连串的事,先是新弩,后是杀官,再是军车、屯粮、买铺、买院……他这一把年纪,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林昭见他半天没应声,还当他走神了,不由开口喊了一声: “周叔?” “啊?啊,在,在呢!” 周里正猛地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连连点头。 “俺记下了,明天俺就去,俺就去。” 林昭见他应了,也没多想,只当老头子是熬到这会儿有些乏了,便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众人一圈。 “那就按今晚定下的来。” “明日一早,各自动手。” 屋里众人闻言,齐齐起身应下。 烛火摇曳,映得满屋人影微晃。 第55章 腰缠千贯的周里正 次日一早,姚四海便动身离开了清河村。 临走前,他特意将林昭拉到一旁,神色间竟难得多了几分真切亲近之意。 “林昭兄弟,”姚四海握着他的手,感慨道,“我与你虽只相识数日,却是一见如故。兄弟你这般人物,见识、手段、心气,样样都不是池中之物。说句不怕你笑的话,哥哥今日能与你结交,已算是高攀了。” 林昭听得忙抱拳笑道:“姚兄这话便折煞小弟了。若无姚兄先前几番照拂,小弟未必能有今日。姚兄对我的好处,小弟始终记在心里。往后但凡姚兄有所差遣,小弟必不推辞。” 姚四海听得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去。 待目送姚四海走远之后,清河村这边却已顾不上多送。 因为整个村子,从这一日开始,便真正忙了起来。 当天上午,谢长风与马振邦便带着五十名乡勇进山,去寻那辆遗落在山中的军车;林昭与许三槐则留在村中,按昨夜议定的章程继续筛人扩勇。“两人从各家各户上报的青壮中来回挑选,反复比看,到晌午前后,竟又新选出六十人。” 至此,清河村正式编入名册的乡勇,已达一百一十人。 除此之外,那些暂时没被选上的青壮,也并未被彻底撂下,而是一并纳入后备,先从站队、听令、跑操这些最基础的规矩练起。 一时之间,整个清河村里,村口、晒谷场、空地边上,处处都能看见人影奔走,喝令不断。那股子原本只隐隐约约的备战气息,到了这时,终于彻底浓了起来。 而在这一片忙乱之中,周里正也没闲着。 因为他怀里揣着的,是整整一千贯钱。 今日,他要进县城。 买铺子,买院子。 只是临出门前,林昭又特意给他拨了四个乡勇随行护着,还嘱咐他进城后先置办一辆马车,往后来回办事也方便。 周里正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这一把年纪,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细心安排过?当下只一个劲点头:“俺记下了,俺记下了。” 于是这日一早,周里正便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怀里贴身揣着厚厚一叠钱票,身后又跟着四个腰挎手弩的乡勇,一路往清水县城去了。 周里正这辈子进过不少次县城。 可从前那些时候,他不是来交粮,就是来办事,要么低头哈腰找人通融,要么一文两文地跟人磨嘴皮子。像今日这样,怀里揣着整整一千贯,专门进城买铺子、买院子,他却还是生平头一遭。 那钱贴在胸口,沉得他一路都不敢走快,时不时便要隔着衣襟摸一摸,生怕丢了、飞了、叫人偷了。可等真进了县城城门,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再瞧瞧身后那四个一声不吭、却个个带弩的乡勇,他心里那点虚气,倒又渐渐稳住了几分。 林昭说得没错。 他今日来,不是求人来了。 他是来买东西的。 进城之后,周里正没急着去牙行,而是先按林昭昨夜交代的,去了城中的车马行。 车马行里停着好几辆车,有骡车,有牛车,也有专供富户出行用的双马大车。周里正站在门口,一眼便看中了其中一辆青篷双马车。那车厢宽大,木料扎实,轮轴也做得规整,瞧着就气派。 可等掌柜报出价来,周里正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抽了一下。 八十贯。 那可不是八十文。 他围着那车转了两圈,先看车辕,再看厢板,又去瞅那两匹拉车的马,越看越觉得合适,可越合适,越觉得肉疼。 掌柜在一旁赔着笑道:“老丈好眼力,这辆车在俺这儿可是数得着的好货。往后不管走亲访友,还是进城办事,都体面得很。” 周里正听着,心里暗骂了一句“俺又不是来走亲访友的”,可转念一想,这车往后确实用得上。何况林昭都说了,别怕花钱。 他一咬牙,终于点了头。 “就它了。” 掌柜本以为这乡下老汉还要再磨半天,谁知他竟如此痛快,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让人去备契书、套车马。 等真交了钱,立了契,周里正坐进那辆新买的双马车里时,整个人都还有些发飘。 他这辈子,头一回坐上自家的马车。 而且还是双马拉的。 那感觉,竟比昨夜听见“清河弩”三个字时还要不真切几分。 只是这股飘劲儿也没持续太久。车一动起来,周里正便赶紧收了心,领着四个乡勇,径直去了县里的庄宅牙行。 县城的牙行最是看人下菜碟。 伙计初见周里正时,见他衣着虽还算整洁,却终究脱不开一股乡下老汉的土气,原本脸上的热络便淡了几分。可等目光一扫,瞧见门外停着那辆新买的双马大车,又瞧见后头跟着的四个配弩乡勇,眼神顿时便变了。 牙人很快亲自迎了出来,笑呵呵拱手道: “老丈今日来,是想租屋,还是买宅?” 周里正背着手,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体面人模样,尽量让神色显得淡一些,随口道: “俺来买几幢房子,再盘个铺子。你先带俺看看三进院。” 这句话一出口,牙人脸上的笑顿时就更真了几分。 “好说,好说!老丈这边请。” 第一处三进院子,位置颇好,前后宽敞,正房厢房也都齐整。牙人领着他一边看,一边把这院子夸得天花乱坠,最后才报了价: “一百五十贯。” 周里正站在院里,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面上没露出什么神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还成。” 说着,他目光一偏,又落到了隔壁那座同样气派的三进院子上。 “那边那座,也是卖的?” 牙人先是一怔,忙道:“卖,自然也是卖的。老丈若想看,俺这就——” “不用看了。”周里正摆了摆手,语气平平,“这两座俺都要了。” 这话一出,牙人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别说牙人,便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四个乡勇,都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那可不是两间破屋。 那是两座三进大院。 周里正却像浑没瞧见众人神色,只仍旧背着手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自己心口也在“咚咚”直跳,后背都已微微见汗。 他这一辈子,还从没这么阔过 牙人这一回,脸上的笑意算是彻底堆满了。 他原本还只当这是个有些闲钱的乡下富户,谁知人家张口便拿下两座三进大院,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这样的人物,别说衣裳土些,便是赤着脚来,他也不敢轻慢了。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得多了。 牙人连忙将周里正请回牙行上座,亲自奉茶,又把城中现成可卖的二进院、一进小院和铺面册子全搬了出来,一处处指给他看。周里正本也不图什么风雅体面,只要地方稳妥、能住人、能开火、能屯粮便成,故而也不再细看,只拣合适的定下。 于是不到一上午的工夫,两座三进大院、两座二进院、十间一进小院,外加一间带后院的铁匠铺,竟被他一口气买了个齐全。 那牙人前前后后跑得满头是汗,却半点不敢叫苦,反倒满脸堆笑,鞍前马后,伺候得简直比自家老爷还殷勤。备契书、请中人、跑县衙、办过契,样样都替周里正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慢了一步,眼前这位大主顾便改了主意。 这么大一笔买卖,自然不可能瞒得住人。 还未到晌午,这消息便已在清水县城里传开了。 谁也没想到,清河村一个平日里瞧着再寻常不过的里正,今日竟会突然带着大笔钱财进城,一口气买下这么多宅院铺面。连县衙那边听了,都不免吃了一惊。 不多时,正在办契的周里正便被县衙里的人请了过去。 周里正一路跟着进了县衙,心里原本还有些发虚,可一想自己这钱来得正、买得也正,腰杆便又慢慢挺直了些。 进了堂中,狄申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倒还平和。 “周里正,听说你今日在城中一口气买了不少房产铺面?” 周里正忙拱手道:“回县尊大人,正是。” 狄申又问:“清河村虽说近来日子好过了些,可你这样大手笔置办产业,总该有个缘由吧?” 周里正听到这里,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 “回大人,这些都是林昭公子吩咐的。林公子说,边上若真起了战事,俺村里的老人、妇人、孩子,不能到时候临时抓瞎,得先在县里备好落脚地方。故而俺今日才先来把房舍和铺子置办下,好为往后做准备。” 狄申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昨日临走前,才单独提点过林昭,叫他早做准备,必要时先将老幼妇孺迁入县城。没想到不过一夜工夫,林昭那边竟已开始动手安排,连房舍铺面都先行置办起来了。 这般反应,这般手脚,确实不是寻常年轻人可比。 想到这里,狄申心中也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林昭此子,果然是个可造之才。 他面上却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既是为安置百姓,倒也算有备无患。你们做事还算稳妥,只是县中毕竟是官地,往后若再有大宗置办、囤粮之事,记得先报一声,免得惹人猜疑。” 周里正连忙应道:“是,是,老汉记下了。” 狄申点了点头,也没再留他,摆摆手便叫他退下了。 等从县衙出来时,周里正只觉得背后都出了一层细汗。 可这股汗还没干,他便又立刻想起自己今日的正事还没办完。 房子买了,铺子也盘了,可粮食、柴火、盐巴这些真正要紧的东西,还都没往院里运。 于是他连口气都顾不上多喘,转头便又带着人往粮行去了。 一时间,县城里不少粮行、柴行、盐铺都被他跑了个遍。 这个院里先存多少米,那个院里先堆多少柴,哪几处院子里要先备粗盐,哪几处要先备些豆子、杂粮、腌菜,周里正虽不识什么大道理,可真论起这些过日子的细账,却是一把老手。林昭只交代了个大概,他自己便已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他这一上午先是大批买房买铺,后又连着扫粮、扫柴、扫盐,动静着实闹得不小。等到傍晚时分,陇城县城里不少人都已隐隐觉出不对,连房价和粮价,都被他这一通大买,硬生生抬高了些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只是坐在新买的双马大车里,一边摸着怀中还剩下的钱票,一边望着车外渐渐西沉的天色,心里止不住地想: 这一趟回去,可得赶紧告诉林昭公子。 县里的地方,俺已经替清河村,先抢下来了 第56章 人间清醒种师中 德顺军大帐之中,炭火烧得并不旺。 数名将校分列两侧,帐中气氛压得有些沉。外头风沙卷地,吹得帐布时不时轻轻鼓起,连案上的军报都微微发颤。 种师中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人回话,脸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已是他派出的第二拨使者了。 前几日西夏那边忽然沿边调兵,德顺军前线数处堡寨接连回报,说夏骑来回游弋,虽未大举压境,却始终不退。种师中心知不对,当即遣人前去交涉,想先探一探对面的口风。 可这一来一回,对面给出的说辞却冠冕堂皇得近乎可笑。 “回相公,”下头那名刚从前线回来的军吏抱拳道,“西夏那边领兵的是嵬名阿吴。他说,近来德顺军治下边民屡屡越界开垦,侵占夏人牧地,还惊扰了他们边地坟场,因此才不得不调兵前来,只为保境安民,并无与大宋全面开战之意。” 话音落下,帐中几名偏将脸上都露出了压不住的怒色。 有人冷笑出声:“越界开垦?俺边上的百姓如今连自家地都快种不过来,谁有胆子跑去夏人眼皮底下翻土?” “惊扰坟场?”另一人也忍不住骂道,“他们打草谷都打到宋境里来了,倒反咬俺们一口!” 种师中抬了抬手,帐中这才慢慢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案上那封回报,眼底泛着一点冷意。 无耻。 可偏偏,这又是边地上最常见、也最叫人恶心的无耻。 西夏人这两年借边衅打草谷,本就不是头一回了。什么越界放牧、什么追索逃人、什么失马失牛,不过都是挂在嘴边的旧话。真论起来,十句里未必有一句能当真。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儿。 若西夏这一次只是照旧来打草谷,那本不至于闹出这样大的声势。 种师中已先后派了两拨人前去交涉,对面口径却几乎一模一样。前线也确有几处小规模接战,双方箭来刀往,死伤虽不算大,却始终僵在那里,不进一步,也不后退一步。 这就不对了。 借口有了。 兵也到了。 却不狠狠干,也不肯就此退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种师中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沉声问道:“这几日各堡回来的军报,可还有别的异动?” 下头一名偏将忙道:“回相公,夏骑每日都在前线游走,时而逼近寨外,时而隔着河滩放箭挑衅。咱们的人也出过几次堡,跟他们狠狠干了几阵,可都只是小打。对面一见咱们动得多了,便立刻后撤,绝不恋战。” 另一人接话道:“俺们也派探马往西边深处探过,暂时未见大股迂回之兵,也没见他们要断咱们粮道的意思。” 听到这里,种师中的眉头反倒锁得更紧了。 若是要狠狠干,便该重压前线;若是要断后路,也该见侧翼绕插之兵。 可现在,这两样都没有。 对面像是在使力,却又像根本没使真力。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手按在你肩上,明明不曾发狠,却偏偏一直不肯松开。 帐中一时无人再说话。 片刻后,种师中缓缓站起身来,披上外袍,只淡淡丢下一句: “我去前面看看。”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灰。 种师中带着几名亲兵,登上了德顺军前沿西侧的一处山头。 山风极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远处的西夏营地隐在晨雾与黄尘之间,旗影猎猎,时隐时现。种师中站在高处,眯着眼看了许久,越看,脸上的神情便越沉。 那营盘扎得太浅了。 栅列虽密,可层次不深;拒马虽摆了,却更像是防一时冲突,而不是准备死守。后营辎重也压得不重,来往军骑轻快,营中炊烟不密,根本不像有大军久驻的样子。 这样的营,不像是要狠狠干一场。 倒像是—— 倒像是专门摆给他看的。 种师中站在山头上,一动不动,脑中却忽然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接了起来。 借口。 小打。 不进不退。 营盘扎浅。 不见断粮道之兵。 下一瞬,他的眼神陡然一厉。 西夏人根本不是要在这里同德顺军狠狠干。 他们是要把德顺军主力,牢牢钉死在这里。 只要他种师中还坐镇前线,不敢轻动,不敢回撤,不敢分兵过多,对方便能趁着边境空隙,派出一股股轻骑、小队,沿着边地村寨和小道往里钻。 抢粮。 抢马。 抢财货。 甚至抢人。 他们不是要破德顺军的大营。 他们是要趁着宋军主力被牵住,在秦凤路边地狠狠干上一笔。 种师中脸色骤冷,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一回营,他连外袍都未解,便直接下令: “传令清水、陇城、成纪三县,快马示警。” “着三县即刻闭合仓廪,清点库粮,整肃乡勇。凡靠近边界的村寨、镇堡,俱令加强戒备,不得大意。” “再传各堡探马,西夏若有轻骑越线,不必只盯前沿,务必探其去向。我要知道他们往哪条路钻,冲哪个县去。” 帐中将校听到这里,神情都是一震。 有人忍不住道:“大帅是说,夏人这回是冲着州县腹地去的?” 种师中冷冷道:“他们若真想狠狠干,前面这营早就该扎实了。如今摆出这副架势,无非是拖住我们,真正下手的,未必就在我们眼前。” 话说到这里,众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时都有些难看。 边军不怕正面狠狠干。 怕的,反而正是这种打着边衅旗号、专挑空处下嘴的狼。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营中顿时忙起来。 可也就在这时,帐外又有亲兵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新到的书信。 “相公,秦州那边转来的。” 种师中接过一看,信是侄子种洌写来的。 他原本只当是寻常家信,可拆开看了几行后,目光却微微一凝。 这封信里,问安不过寥寥数句,后面大半写的,却都是一个名字。 林昭。 种洌在信中说,自己经拔都鲁引见,结识了陇城县一个叫林昭的年轻人。此人来历虽杂,可胆识、手段、心气,却都不是常人可比。不但在羌部纷争中翻手定局,助石家部灭了药家部;归途中,又曾以十余乡勇力抗蒙古骑射,竟还打退了对方。 信到末尾,种洌又特意添了一笔—— 姚古的管家姚四海,近来去了清水县,之后又专程去了清河村,与林昭接触不浅,似乎颇为看重此人。 种师中看完,久久没有放下那封信。 帐中烛火轻晃,将信纸一角映得微黄。 姚古。 想到这个名字,种师中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他与姚古之间,谈不上什么家仇国恨。两家同在西军体系之内,既要共守边地,也难免会有兵权、地盘、用人上的掣肘与冲突。那点矛盾,说到底,不过是将门之间、军政之间常有的权势摩擦罢了。 可即便如此,种师中心里也清楚得很—— 姚古这个人,无论用兵还是用人,眼光都是极毒的。 他看上的人,未必人人都能看明白;可等到旁人真看明白时,往往已经晚了。 种师中捏着那封信,沉默良久,才缓缓将它折了起来。 若连姚古都开始留意这个林昭,那这个清水县里冒出来的年轻人,便绝不能只当作一个寻常社头来看了。 更何况,陇城县本就在德顺军东南一线。 若西夏当真派轻骑深入,抢掠州县、扰动腹地,那样的地方,将来未必不会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种师中抬起头,望向帐外灰沉沉的天色,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线的小打还在继续。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 真正的麻烦,恐怕很快就不在德顺军大营外了。 第57章 怪兽进村 种师中的示警公文送到陇城县时,周里正正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 两家铁匠铺刚刚谈妥,铁锭、木料、牛筋、箭杆也都按林昭先前列的单子采买得七七八八,连五百支清河弩用的箭矢,都已分给匠人们赶工去做。 谁知东西才采办到一半,县衙那边便忽然来了人,说知县大人有请。 周里正一听,心里便先咯噔了一下。 等进了县衙,狄申也不绕弯子,直接将种师中发来的示警公文推到了他面前。 “马上回村。”狄申看着他,语气比前两日更沉了几分,“边上怕是真要乱了。你们清河村离得不算远,得尽快把村中老幼妇孺往县里迁。” 周里正听得脑门都嗡了一下,急得直跺脚。 “可、可眼下正是收获季啊!人都进了城,地里的粮食怎么办?” 狄申皱了皱眉,道:“那就抢收。” “收下来的粮,不必再往村里运,直接送进县城。你们不是已经买下不少房舍院子了么?正好派上用场。” 周里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狄申那张沉下来的脸,到底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能让种师中专门发文示警的事,绝不会小。 于是这一回,他连城里剩下的采买都顾不上多理,交代了几句后,便急匆匆出了县衙,催着车夫一路赶回清河村。 只是马车还没到村口,他便先听见了村中一阵接一阵的喧哗声。 那声音极杂,有惊呼,有大笑,还有孩子扯着嗓子乱喊,热闹得简直像过年。 周里正心里一跳,还当村里出了什么大事,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村口土路上,正有一头通体铁灰的“四轮怪兽”缓缓往里走。 那东西又高又硬,身量竟比村里最壮的牛车还大出一截,四只黑轮滚过土路,压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怪的是,它既不用牛拉,也不用马拽,偏偏自己就能往前跑,嘴里还不时发出低沉闷响,像是什么活物在胸膛里憋着气喘。 而那怪兽肚子里,竟还有人。 前头抱着一个大圆盘的,不是谢长风是谁? 后头肚子里,李奎、里尔、许青禾几个挤在一处,竟还都一脸兴奋,连手都挥起来了。 周里正整个人都傻在了道边。 那铁灰色的“四轮怪兽”就这样轰隆隆地从他眼前碾了过去,轮子卷起一片黄土,兽头还突突作响,像是肚子里藏着头喘气的凶兽。 “青禾!里尔!” 周里正先是惊得魂都快飞了,提着袍角便跌跌撞撞追了上去,边跑边喊:“你们、你们还好吧?” 肚子里的许青禾正扶着车栏笑得眼睛都弯了,远远冲他挥手: “周伯,俺们好着呢!这东西好玩死了!” 周里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轰鸣声只听了个囫囵,脸色顿时更白了三分。 “啥?你们快死了?!” 他这话一出,车上车下先是一愣,随即哄的一声,全笑成了一片。 连坐在车头的谢长风都差点没把方向盘给撒开,笑得肩膀直抖,回头喊道: “周叔,不是快死了,是好玩死了!” 周里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岔了,老脸顿时一热,可脚下却没停,还是追着那军车一路往打谷场去。 这“怪兽”走得并不快。 谢长风显然也没敢真放开了跑,只稳稳当当地往前挪。可即便如此,对清河村的村民来说,这也已经够惊世骇俗了。 村里男女老少几乎都跑出来了。 有人跟着车后头撵,有人站在道边指指点点,还有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子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叫。几个胆子大的乡勇甚至恨不得伸手去摸那滚动的车轮,最后还是被旁人连拽带骂地拖开了。 “我的老天爷,这东西当真不用牛拉?” “你瞧见没,它肚子里真能坐人!” “这怕不是铁精成怪了吧?” “俺瞅着,比县里最大的车都气派!” 在这一片乱糟糟的惊呼声中,那辆北汽勇士军用勤务车终于慢慢开进了打谷场,随后在一阵低沉的轰响中,稳稳停了下来。 车一停稳,周围乌泱泱便围上来一大圈人,却又没人敢真靠得太近,只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看,像是在围观什么山里跑出来的异兽。 谢长风先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脸上的得意几乎压都压不住。 他这辈子还从没这么出风头过。 在清河村这帮乡勇和百姓眼里,如今的他,简直像是刚刚驯服了一头铁皮妖怪。 紧跟着,车门一开,里头的人也接二连三跳了下来。 李奎、里尔、秦红缨、许青禾,一个不少。 最后连巧娘都从副驾上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落地时脸还有些发白,可眼里那点新鲜劲儿,却怎么都藏不住。 直到这时,周里正才总算看明白——这东西不但真能自己跑,肚子里还真能装下这么多人。 原来谢长风和马振邦带着五十名乡勇进山之后,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天,竟真把那辆军车从山里弄了回来。 先是众人合力将车从陷住的地方撬出来,又一路垫圆木、抬车轮,硬生生把这大家伙拖到了正道上。等车身终于摆正,谢长风二话不说,立刻翻身上车,抱着方向盘坐了上去。 早有好事的乡勇先一步跑回村里报信,说那头“铁怪兽”真被拖回来了,还会自己跑。 这消息一传开,村里顿时炸了锅,男女老少几乎全都往外跑,生怕晚了一步就看不着热闹。陈素本是不想来的,硬是被许青禾拽了出来,连里尔也跟着跑来凑热闹。 谢长风哪肯错过这等机会。 车刚一上路,他便先把巧娘喊上了副驾。嘴上说是前头看得清楚,免得颠着,脸上的得意却怎么都压不住。至于后头两排,乡勇、孩子、姑娘,轮着上去坐了个遍,真真是铁打的副驾,流水的后排。 村里人新鲜得要命,谁都想上去坐一段。你下来,我上去,前头不过短短一段土路,愣是叫他们坐出了赶庙会的热闹劲儿。 好在那军车后头两排坐得宽敞,七八个人挤一挤也还坐得下,倒真经得起他们轮着折腾。 最后一段轮到许青禾时,她原还想拉着陈素一道上去。陈素却把嘴一撇,死活不肯,只一把将秦红缨推了上去。 秦红缨虽平日里瞧着稳,可说到底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见着这种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件,哪有不心动的道理,当下也不再推辞,利利索索便爬上了车。 于是那最后一程,谢长风和巧娘坐在前头,后排挤着李奎、里尔、许青禾和秦红缨四个。军车便这样轰隆隆地压着土路,一路慢吞吞往清河村里开。 周里正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众人都囫囵完整,这才总算长长松了一口气。 “俺的老天爷……”他拍着胸口,气都还没喘匀,“俺还当你们都叫这怪物给吞了。” “吞啥呀。”谢长风嘿嘿一乐,伸手拍了拍车门,神气得很,“这可是俺跟马工费了老大劲才从山里弄回来的宝贝。周叔,咋样,威风不?” 周里正抬头望着眼前这头铁灰巨物,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那冰凉坚硬的车身,像是在试探它会不会突然张嘴咬人。 “这……这东西……”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林昭,声音里都带着点发飘,“能吃土?” 第58章 风到村口 林昭知道周里正这趟进城,原本是去采买物料的。 可他从县城回来时,脸上却半点没有办成大事的喜色。哪怕被那头“四轮怪兽”惊得一愣一愣的,眉眼之间那股压不住的急色,也还是叫林昭一眼看了出来。 于是还没等旁人继续围着军车起哄,林昭便先开了口: “周叔,县城那边出事了?” 周里正一听这话,顿时一拍大腿。 “俺险些把正事给忘了!” 他连忙将狄申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种师中发文示警,到知县命清河村尽快迁走老幼妇孺,再到抢收粮食、收一批运一批,一句都没落下。 说到最后,周里正声音都有些发急。 “俺回来的时候,狄知县说得很明白,这回怕不是吓唬人。村里得赶紧动起来,不然真等西夏人到了边上,再想走就晚了。” 林昭听完,连半点迟疑都没有,抬头便朝四周扫了一眼。 “都别围着了。” “去祠堂。” 这一句出口,打谷场上的热闹几乎是眨眼间就散了大半。 众人都看得出来,林昭这回不是在说笑。 不多时,周里正、许三槐、马振邦、谢长风、王浩川,还有村里各家能主事的人、乡勇头目,便都聚到了祠堂前。 林昭站在台阶上,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 “情况周叔已经带回来了。” “从现在开始,村里分几拨做事。” “第一拨,周叔领着,把老弱先送去县城。已经收上来的粮食,也随着这一拨人先运进县城。我们在城里买下来的那些房子、院子,正好用上。” “第二拨,继续抢收。” “妇人里,愿意现在就随车转进县城的,现在就走;想再留两天,把自家地里粮食先收完的,也可以留下。但留下来的人,身边必须带手弩,不能单独落在地里。” “第三拨,巡哨和探马全加起来。” 说到这里,林昭转头看向王浩川。 “浩川,你的人再加一倍。” “白天探,夜里也探,轮班出去。不要等西夏人到了村口,才知道他们来了。得提前知道他们从哪边来,来了多少人,先扑哪条路。” 王浩川脸色一肃,立刻抱拳。 “明白。” 林昭点了点头,又转向马振邦。 “马工,现在村里一共有多少把清河弩?” 马振邦显然早算过,张口便答: “能立刻拿出来用的,一共二十把。” “城里那两家铁匠铺呢?” “已经开工了。”马振邦道,“箭头、箭杆、尾羽都在赶,我还留了人盯着。” “好。”林昭当即拍板,“再派人去城里守着。弩箭做出一批,就立刻运回来一批,不要攒着。” 马振邦应了一声:“是。” 林昭又看向众人,声音压得很稳。 “从现在开始,全村下地抢收。” “能动的都下去,不分男女。收上来的粮食不许再往各家院里堆,直接装车,往县城运。” “我准备把粮食收得差不多后,连乡勇一起往县城里撤。清河村可以不要,粮和人,不能丢。” 底下众人闻言,神情都是一紧。 谢长风站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哥,咱们不在这儿狠狠干他一场吗?” 林昭抬眼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那得看来的有多少人。” “若只是百来骑,我们未必不能狠狠干一把。可要是对方超过五百人,我们不是对手。” “不能硬拼。”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争这一口气,而是把粮、人、家底先保下来。” 谢长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闷闷点了点头。 祠堂前安静了片刻。 下一刻,整个清河村便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彻底转了起来。 没有一个闲人。 老人回去收拾家什,妇人抱着麻袋、提着绳索下地,半大小子扛着叉杆和箩筐满村乱跑,壮劳力则套牛车、推独轮车,准备运粮。 周里正原本还以为,自己一说迁村,村里人多少会乱上一阵,谁知真正动起来后,他才发现,五十岁以下的清河村人,竟几乎没人愿意先走。 不论男人女人,都在抢自家的粮。 谁也舍不得让地里那一茬金贵东西烂在田里。 当天傍晚,王浩川手底下的探马便先加了一轮。 村外几个山口、土坡、高处,全都派了人。白天有人盯,夜里也有人轮班守,连原本只在白日里出村探路的人,如今都改成了昼夜轮换。 秦红缨和李奎也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我也去巡山。”秦红缨抿着嘴,眼神却很硬,“我骑得快,不会拖后腿。” 李奎站在旁边,话不多,只闷声补了一句: “俺也去。” 林昭看了两人一眼,略一沉吟,竟真从怀里掏出了望远镜,递了过去。 “这个拿着。” 秦红缨先接过来,照着林昭平日里教的样子往眼前一放,整个人猛地一惊,手差点一抖。 “这、这什么东西?” 李奎也接过去试了一下,下一刻眼睛都瞪圆了。 “俺的娘……俺瞅见那边树杈子了,跟贴到眼前似的!” 林昭道: “能看很远。” “白天轮着用,看到不对劲,立刻回来报。别靠太近,也别逞强。我要的是消息,不是你们跟人提前动手。” 两人连连点头。 自那之后,秦红缨与李奎便跟着王浩川手下的探马轮换着出村,白日盯山口、盯土路、盯外头一切可能来人的方向,夜里回来换班,马都快跑瘦了一圈。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清河村像一架被猛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天刚蒙蒙亮,地里便已是人影一片。 镰刀起落,麦束成捆,牛车来回,土路上尘土一直没断过。刚收下来的粮食被一车车拉回村口,又立刻装到车上,随着第一批转移的老人、孩子一道送往县城。 周里正也顾不上歇,往返于清河村和陇城县之间,几乎把老腰都跑断了。 而另一边,城里的两家铁匠铺也没停。 一批批新做好的弩箭,被人马不停蹄送回清河村。马振邦带着人亲自点数、验看、分发,二十把清河弩很快便先发到了最稳当的一批乡勇手里。 整个村子的空气都像绷紧了。 谁都知道,眼下是在抢时间。 跟老天抢时间。 也跟西夏人抢时间。 到了第三天中午,日头正毒,地里的人汗都快流进土里了。 就在这时,村西那条土路上,忽然腾起一线烟尘。 守在高处的乡勇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有人回来了!” 片刻之后,一骑快马便直冲村口而来。 马背上的人伏得极低,像是一路催命似地往回赶。等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那人竟是秦红缨。 她勒马勒得太急,马蹄在地上猛地一刹,扬起大片尘土。她人还没站稳,便已翻身跳下马,直奔林昭而来。 “林昭!” 她脸都白了,胸口剧烈起伏,一开口声音都发紧。 “西夏人来了!” 林昭目光骤然一沉。 “多少?” “很多!弄不好有千八人”秦红缨咽了口唾沫,飞快道,“我用那东西看过了,人不少,离这儿最多十多里。前头是骑兵,后头还跟着步兵。我怕他们骑兵先到,就先赶回来了!” 这话一落,四周像是一下静了。 紧接着,便是人群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脸色瞬间白了,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镰刀,还有人回头便去找自家孩子。 林昭却连半点愣神都没有,猛地转身喝道: “停手!” 这一声不算特别大,却像鞭子一样,瞬间抽过了整片田地。 附近所有人都下意识直起了腰。 “老人、妇人,立刻装车,先走!” “三槐,你带人马上送第一拨出村,直接进县城,不许回头!” “王浩川,把外头探马都收回来,沿路撒哨,俺要知道他们先扑哪一边!” “马工,把弩和箭全抬出来!” “谢长风,集合乡勇!” “所有能拿得动弩和箭的人,立刻到打谷场!” 一连串命令砸下来,整个清河村瞬间从抢收,切到了临战。 哭喊声、套车声、叫人声、搬粮声,一股脑全撞到了一起。 可乱归乱,动起来却快得惊人。 因为这几天里,林昭早已把每个人该做什么、往哪儿去、跟谁走,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真到了这一刻,众人虽然慌,却没有彻底乱套。 林昭站在田埂上,抬头望向西边那条扬着薄尘的土路,脸色冷得吓人。 他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清河村真正的硬仗,到了。 第59章 后路断了 许三槐才刚把田里的老人、妇人召集起来,村里这边还没来得及把人真正送出村口,东边土路上,便又有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了回来。 那马跑得太急,马嘴边全是白沫,蹄子落地时都在打飘。 马上的乡勇刚冲到近前,便几乎是滚着摔了下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社头!” “去陇城县的路……咱们去县城的路,被断了!”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一片死寂。 林昭目光一沉,快步上前。 “说清楚。” 那乡勇脸色惨白,喘着粗气道: “咱们的运粮车刚走到半路,路边忽然就杀出来一股西夏骑兵!大约百人左右,冲得极快,上来便砍人、抢车,我们这边死了几个弟兄,车也全叫他们抢了!” 许三槐的脸色一下白得没了血色,急问道: “那他们追来了?” 那乡勇用力摇头,声音里满是惊魂未定: “没有!” “我们掉头往回跑以后,他们竟没追我们,只抢了车,杀了人,就停在那边了!” 这一句说完,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周围不少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们不是没追。 他们是不急着追。 林昭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慌,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在心里将什么东西飞快捋顺。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他们断了咱们撤进县城的路。周里正他们如今还在县里,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 这一句落下,周围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幸好今天一早,最后一批实在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年纪太小的孩子,已经先送进了县里。如今村里剩下的,虽还有妇人和上了年纪的,却大多还能下地干活。 林昭本来还想着,西夏骑兵赶来前,能有时间把这批老人妇人也送进陇城县。 可现在,路断了。 县城去不成了。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家人,有人嘴唇都开始发抖,还有人死死攥着手里的镰刀,指节发白。 林昭却依旧站得笔直。 又过了几息,他像是终于把整盘棋都想明白了,抬头开口: “长风,马工,浩川。” 三人同时一步上前。 “咱们现在一共有多少匹马?” 马振邦立刻回道: “村里原有二十匹战马,再加上李奎和秦红缨骑的两匹,一共二十二匹。”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你们三个,带上李奎、秦红缨,再从最早那批乡勇里挑十五个会骑马的。” “护着妇人们先出村口,转进陇山。” “把人藏好以后,不要停,立刻从山里绕路,插到西夏人后头去。”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一震。 谢长风眼神一下亮了,马振邦和王浩川却都没说话,只死死盯着林昭。 林昭继续道: “我会留在村里,钉住他们。” “等我这边发信号弹,你们从后方给我狠狠干进去。”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谢长风,声音猛地压低了几分。 “长风,你带狙击枪。” “开打之前,看准他们领头的,先给我崩了。” 谢长风喉头滚了一下,重重点头。 “明白。” 林昭又看向陈素。 “陈素,你带着妇人进山,往深处走。” “她们手里发几把手弩,你自己带枪。”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先把人给我护住了。” 陈素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林昭接着道: “马工,浩川。” “手枪弹夹、微冲,还有四颗手雷,都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四周一下静得可怕。 谁都听明白了。 林昭这是打算自己留在村里,带着剩下的人正面拖住西夏人,好给进山那一拨争时间,也给后头包抄那一拨等机会。 马振邦沉默了好几息,忽然先开了口。 “你一个人不行。” 他抬头盯着林昭,声音不大,却硬得很。 “我留下。” “我身边留把枪,再给我一颗手雷。” 话音刚落,王浩川也往前站了一步。 “我也留下。” “骑兵有长风、李奎、红缨他们,够了。微冲还是放我这里,一直都是我在用。” 林昭张口刚要说话,马振邦却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用劝我们。” “要么你跟我们一起进山,要么我俩跟你一块儿留下。” 王浩川站在一旁,没出声,却也没退半步。 林昭看着两人,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要是我们全进山,把空村子留给西夏人,他们一定会直接追进山。” “只要村里还有人钉在这儿,他们就不会第一时间往山里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还是点了头。 “行。” “那你们俩留下。” 说完这句,他猛地转头,看向谢长风。 “长风,带人出发!” 谢长风死死咬着牙,眼眶都隐隐发红,却还是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 可马刚催到村口,他却忽然又一勒缰绳,猛地折了回来。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马振邦、王浩川三人,声音嘶哑得厉害。 “听好了。” “我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要么一起回去,要么一起死。” “你们要是死在这儿,我谢长风也一定死在跟西贼拼命的阵前。” “所以——” 他死死盯着三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最好把命给我保住了。” 说完,他狠狠一抖缰绳,再不回头,带着那十几骑乡勇猛地冲出了村口。 林昭在他身后厉声喝道: “没看到信号弹,不许出击!” “这是命令!” 可那时谢长风已经带人冲出了大门,只余下一路扬起的黄尘。 站在一旁的陈素,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 直到这时,她才静静看了林昭三人几秒,随即转头喝道: “青禾!” “带着人,跟我走!” 许青禾咬了咬嘴唇,眼圈通红,却还是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招呼妇人们。 陈素扫了一眼人群,忽然问道:“巧娘呢?” “今早就跟着里正进县城了,还有她娘。”巧娘爹站在旁边,连忙回了一句。 陈素点点头。 很快,村口便彻底乱而不散地动了起来。 自从林昭几人到了清河村以后,村口大门和村外围起的木栅栏,早就被一层层加高、加厚过。原本只是防野兽、防小股匪人的东西,如今总算派上了真正的用场。 等到陈素带着妇人、孩子,借着村外土坡和树林的遮挡,一点点往陇山深处退去后,林昭才猛地抬手。 “关村门!” “放狼烟!” “所有乡勇、所有还能动手的男人,上墙,上栅栏,上村口!” “准备迎敌!” 伴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厚重的村门被众人合力猛地推合,木栓一根根砸下,发出沉闷的撞响。 下一刻,黑烟冲天而起。 整个清河村,都在这一刻,被正式推进了战场 第60章 狼烟之后 村门关上之后,清河村里便只剩下了风声。 木栓一道道落下,撞得门板砰砰作响。墙后的乡勇搬石、抬木、分弩箭,脚步声乱,却没人再高声说话。狼烟已经放了起来,黑色烟柱直直冲上天空,又被风吹得微微发斜,像一面破开的黑旗。 林昭站在寨墙后,抬头望了一眼西边。 风越来越硬了。 他知道,西夏人的前锋已经不会太远。 也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村外有人!” 这一声刚落,墙后众人齐齐抬头。 林昭,马振邦快步登上木梯,扶着墙垛往外望去。 只见通往山口的那条土路上,正有一道身影逆着风,一步一步往村里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却很稳。 风卷着尘土扑在她身上,衣角被吹得猎猎贴紧了腿侧,额前碎发微乱。身形单薄,右手却低低拎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手臂稳得没有半分发抖。 墙头上一下安静了。 是陈素。 她身后空空荡荡,没有老人,没有妇人,只有她一个人,沿着刚才离开的那条路,重新走了回来。 马振邦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猛地红了,扯着嗓子就吼了出来: “开寨门!” “快开寨门!” 这一声像炸雷一样,墙后众人一下全动了。 搬门栓的搬门栓,拉门的拉门,几个人扑上去一齐发力,厚重寨门轰然裂开一道口子。 陈素连半步都没停,提着枪便快步进门。 她刚跨过门槛,身后寨门便又在轰响中猛地合上,木栓一根根重新砸了回去。 风、狼烟、尘土,还有门外越来越近的危险,都被那一扇门隔在了外头。 门里一下静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素身上。 林昭盯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硬得发颤。 “我不是让你带着她们进山吗?”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听我的命令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气。 林昭急了。他们第一次看到沉稳冷静的林社头,急了。 陈素抬眼看着他,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风一吹就会散,可偏偏就是这点淡淡的笑,把寨门后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气,轻轻拨了一下。 “路,青禾比我熟。” “她们手里有手弩,不差我这一把枪。” “更需要我的是这里。” 林昭死死盯着她,嘴唇抿得发白,眼里的红意半点没退。 陈素看着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你的命令不合理。” “你们是我的战友。” 她抬起眼,目光从林昭、马振邦、王浩川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林昭身上。 “你们不能丢下我。” 风从寨墙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狼烟斜斜飘动,也吹得林昭眼底那点发红越发明显。 林昭看着她,眼底发红,猛地喝道: “陈素!” “在!” “归队!” “是!陈素归队!” 这句话一落,连马振邦都猛地偏过了头,狠狠吸了一口气。 寨门后那股沉沉压着人的死气,竟像是被她这一句话,硬生生顶住了。 林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情绪终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都听好了!” “守寨门的,不许扎堆!” “西贼真要破门,一个投石过来,咱们就得死一片!” 众人心头都是一紧,原本下意识往寨门口挤的人,也立刻停住了脚。 林昭抬手朝村中几处方向一指,语速飞快: “二十把清河弩,分两排,全给我放在寨门这一线,分开站,拉出梯次,藏在墙后、栅栏后、门后,不许挤成一团!” “第一排打完退后装箭,第二排顶上,然后第一排再上,给我去轮着放!” “西贼不近门,谁也不许先乱射!“寨门一破,立即退到村中布置好的沙袋后,继续射击。” 林昭又猛地看向王浩川。 “浩川,你不守寨门。” “带微冲,上村里高处去。” “我要你找一个能压住寨门和主道的位置,把枪架好了。等西贼破门、挤进来、你再开火!重点关注他们的铁鹞子兵” 王浩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明白!”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朝手下人吼: “跟我上高处!搬沙袋!抬木板!” 林昭目光一转,又落到陈素和马振邦身上。 “马工,陈素,你们两个带枪去车里。把车布置成最后一道防线” “就以那辆军车为堡垒,先别露火。等西贼破门,骑兵冲乱、步兵挤进主道,再听我的命令出击。” 马振邦和陈素同时应道: “明白。” 林昭又猛地转头,看向许三槐。 “许三槐!” “你带里尔,再领80名乡勇,分到寨墙两侧和主巷两边去,别扎堆,拉开!” “弓箭、手弩都备好。我不要你们现在去拼命,我要的是寨门一破,西贼人一挤进来,你们就从两侧狠狠干!” 许三槐狠狠一震,立刻应声: “明白!” 里尔也跟着点头,转身便去招呼人手。 林昭继续喝道: “所有没走掉的村民,全回自己家!” “关门,闭窗,上屋顶,贴墙埋伏!” “手里有弩的带弩,有箭的带箭,石头、热水、柴刀,全给我备上!” “这一仗,不是只守寨门。” “真让他们冲进来,我们就在村里跟他们打巷战!” 一时间,原本聚在寨门后的众人哗地一下全散开了。 有人抱着弩箭往寨门两侧跑,有人扛着木板、沙袋往高处冲,有人飞快回屋搬石头、提水桶、取柴刀。一个个院门接连关上,窗板也被从里头顶死,整座清河村都在极短的工夫里,迅速收拢成了一座真正临战的寨子。 “而那辆停在打谷场边的北汽勇士,也被马振邦开到了村中主道靠后的位置。” 马振邦和陈素提着枪,带着几名最稳当的乡勇,迅速依着军车两侧、车后和旁边的土垛布出火力位。只等寨门一破,便狠狠干上去。 另一边,许三槐也带着里尔和大批乡勇散向两翼。百余名乡勇并不往前挤,而是沿着寨门两侧、主巷口、墙根和院墙后头层层铺开,弓箭、手弩全都压低了藏着,像一张已经张满、只等放开的硬弓。 王浩川则带着微冲上了村中高处,找了一处能俯压寨门和主道的位置,架枪伏了下来。 至于林昭,早已翻身上了临近寨门的一处屋顶。 他腰间别着手枪,手里攥着手雷,伏在屋脊后头,抬眼望向寨外,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压在风里的铁。 脚下是清河村。 身前,是越来越近的西夏人。 而他要做的,不是冲在最前头。 是看清寨外的一切,然后在最要命的时候,把这座村子死死钉住。 《赞陈素》 陈素提枪出乱尘, 回身已是赴亡人。 不随妇孺藏深岭, 偏与袍泽守孤村。 狼烟一起山河暗, 寨门重闭鬼神嗔。 若教西贼来相问, 先过清河女战神。 第61章 请命 周里正被堵在陇城县里时,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侥幸。 虽说去清河村的路已经走不通了,城外又隐隐有西夏骑兵游弋,可在他想来,只要县里这边肯立刻拿个主意,总不至于真就眼睁睁看着清河村出事。 抱着这一线念想,这老头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县衙。 狄申这些日子本就提着一颗心,时时盯着边上的动静,一见周里正这副脸色,心里顿时便是一沉,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沉声问道: “清河村那边出事了?” 周里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急声道: “县尊,俺回不去了!城外已有西夏骑兵游着,去清河村的路也断了!俺心里发慌,村里怕是要出事!” 狄申脸色骤变,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当即喝道: “来人,传巡检慕恩!” 衙役应声飞奔出去。 不过片刻,慕恩便赶了过来。一进门便叉手行礼。 “卑职慕恩,见过知县。” 狄申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清河村那边情形不对,城外又已有西夏骑兵游弋。本官命你即刻点一队兵马,出城探路。若清河村那边真有敌踪,便设法接应。” 慕恩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却仍是叉着手,低头回道: “回知县,卑职不敢奉命。” 这一句落下,屋中气氛骤然一滞。 狄申目光一沉。 “为何不敢?” 慕恩低着头,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松动: “种经略早有军令,各县守城兵马不得擅动,此事知县也是知道的。” “眼下边情未明,城外既已有西夏骑兵游弋,便更要防着贼人诱我出城。卑职若擅自调兵,一旦有失,实在担不起这个罪责。” 狄申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慕恩顿了顿,又低头道: “如今县城安危,系于当下。若因一村之事轻动守兵,万一贼人转头扑城,城若破了,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又由谁来负责?” 周里正站在旁边,原本还抱着的那点念想,一下就凉了半截。 狄申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盯着慕恩,声音已压出几分怒意: “清河村也是本县百姓。如今道路被断,敌骑游弋,分明已是边警临门。便是不大队出城,派少量骑兵接应一番,也不敢么?” 慕恩仍低着头,声音却不松半分。 “军令在上,卑职不敢擅动守兵。” 狄申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 他当然知道慕恩说得不全无道理。可眼下这般局面,若当真死守着不动,清河村那边一旦出事,便是活生生一村人的命。 一时间,屋里静得发沉。 周里正看看狄申,又看看慕恩,喉头滚了两下,终究没敢贸然插话。可他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急,站也站不住,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狄申才压着火气,沉声道: “接应的事暂且不论。” “你先派探马出去,给本官探明城外虚实。” “西夏骑兵到底来了多少,游到哪里,清河村那边究竟如何,本官都要知道。” 慕恩叉手低头: “卑职领命。” 说完,他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周里正站在原地,只觉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知道,等探马回来还要时间。 可清河村那边,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他不死心。 他总想着,若是外头其实人不多,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慕恩如今咬死不肯动,多半也是因为摸不清外头虚实。 想到这里,这老头猛一咬牙,转身便往外跑。 狄申一怔,喝道: “周里正,你去哪儿?” 周里正头也不回,只撂下一句: “俺去城门看看!” 他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城门口。 这时的城门早已戒严,守卒来回巡走,气氛压抑得厉害。周里正挤到门边,踮着脚往外瞧,却什么也瞧不真切,只得抓住一名守卒,急声问道: “军爷,外头到底来了多少西夏人?” 那守卒本就绷着神,被他扯得一烦,甩手道: “俺哪知道?俺又没长千里眼。” 周里正急得声音都发颤了。 “俺想上城楼看看。” “去去去。”守卒皱眉赶他,“城楼是你想上就能上的?” 周里正被推得一个踉跄,却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愣了片刻,像是下了狠心似的,忙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悄悄塞进那守卒手里。 “军爷,俺就上去看一眼,一眼就下来……” 那守卒掂了掂手里的钱,左右瞥了一眼,声音这才压低了些。 “快去快回,莫给俺惹麻烦。” 周里正连连点头,提着袍角就往城楼上爬。 他年纪大了,平日走快几步都嫌喘,这会儿却像不知累似的,一口气爬上了城头。等他扶着垛口抬眼往外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城外远处,尘土正大片大片地翻腾而起。 那尘烟不是一股,而是拉成了一长片,灰蒙蒙地压在地平线上,被风一吹,像有无数人马正在往这边卷来。 周里正只觉手心一阵发凉,忙哑声问旁边的守城兵: “这……这得多少人?” 那守城兵眯眼望了望,摇头道: “不好说。” “可看这尘土,来的人不会少。” 周里正心里最后那点侥幸,霎时便散了大半。 他扶着城垛,腿都有些发软。也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惊声喊了一句: “东边起狼烟了!” 周里正猛地一震,几乎是扑到另一边垛口,抬头朝东边望去。 这一眼看过去,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下,眼前都黑了一瞬。 只见清河村方向,一道黑烟正笔直冲起。 那烟柱又黑又沉,被风吹得微微斜出去,像一杆直插天上的黑枪。 狼烟。 清河村放狼烟了。 周里正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都发不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说明西夏人已经逼到村口了。 这说明村里那些人,已经开始拿命顶了。 “俺的村……” 这老头喃喃了一句,下一刻,便像疯了一般转身冲下城楼。 这回他连脚下台阶都顾不上看了,几乎又是跌跌撞撞扑回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衙役还未来得及拦,他便已嘶着嗓子喊了起来: “俺要见知县!” “俺村里起狼烟了!” 那声音尖得发裂,连院里人都被惊住了。 狄申闻声快步走出,一见周里正那张煞白的脸,心便又往下一沉。 “怎么了?” 周里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知县大人!俺刚上城楼看见了!清河村方向,狼烟起来了!他们是真打起来了啊!” 说到这里,他声音都劈了,额头朝青砖上狠狠一磕。 砰! 这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头都是一跳。 “求大人出兵!” “求大人派兵去救一救!俺清河村那些人,这会儿正在村里跟西贼拼命啊!” “他们若没了,西贼下一步扑的就是陇城县啊!” 说着,他又是一头磕了下去。 砰! 砰! 额头一下下砸在地上,不过几下,便已见了血。 院中一时死静。 狄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慕恩。 慕恩站在廊下,神色依旧沉着,闻言低头叉手道: “知县,越是狼烟已起,越说明外头敌情凶险,守城兵马更不可轻动。” “况且迁移令早已传下,命沿边各村尽快撤入县城避敌。清河村既未尽撤,如今敌至,总不能再逼县城擅动守兵。” 周里正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一下一下磕着头。 “慕大人!俺求你!” “俺不是求你白白送兵去死!” “清河村里有乡勇,有寨墙,有弓弩,他们此刻一定还在跟西贼拼命!” “只要大人这时候发兵援上一把,里外一夹,一定大胜!” “到那时,保住的是一村百姓,扬的也是陇城县的威风,这也是大人你的功啊!” 额头上的血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青砖上,红得刺眼。 可慕恩依旧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县城若失,满城皆死。” “为一村而动全城,卑职不敢。” 这句话一落,周里正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两下,半晌没动。 紧接着,这老头却慢慢撑着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额头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淌,他整个人狼狈得厉害,可那双眼里,却已没了方才的哀求,只剩下一股被逼到绝处后的狠劲。 “好……” 他喘着气,嗓子哑得发裂。 “好一个不敢。” “俺清河村的人,在外头替县城顶着西贼,顶出来的,就是你一句不敢?”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见官就弯腰的里正,竟会站起来说出这样的话。 周里正抬起手,指着慕恩,手指抖得厉害。 “清河村不是陇城县的地?” “村里那些人,不是大宋百姓?” “他们在外头流血拼命,你们在衙门里抱着军令看着——俺今日,算是见着官了!” 慕恩脸色骤沉,猛地往前一步,厉声喝道: “放肆!” “区区里正,安敢辱骂上官!” 周里正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脖子一梗,竟迎着他的怒喝又往前踏了半步。 “辱骂?” “来!” “俺这条命就在这儿!” “不用麻烦,也别给俺安什么罪名了——你要治俺的罪,来,一刀砍了俺!” 他说着,竟真把脖子往前一送,满脸是血,眼都不眨。 “俺倒要看看,你砍了俺这颗头,堵不堵得住清河村那把火!” 慕恩勃然变色,猛地往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 “大胆刁民!你想造反不成!” “够了!” 就在这时,狄申终于厉喝出声。 这一声喝得极重,连院中空气都像震了一下。 慕恩动作一顿。 周里正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鲜血一滴滴往下落。 狄申一步挡到两人中间,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慕恩。 “探马立刻放出去。” “本官要知道,外面到底来了多少西夏人,清河村那边究竟如何。” 第62章 寨门破了 西夏兵到的时候,清河村里安静得厉害。 风从寨墙上头刮过去,卷着土腥味和草木焦干的气息,一下一下拍在人脸上。 寨门后,二十名持清河弩的乡勇早已伏好,弩臂压低,箭头却都稳稳指着外头。再往后,是抱着弩箭的村民,一个个蹲在墙后,大气都不敢出。许三槐和里尔带着乡勇散在两翼巷口,弓箭、长枪、手弩都藏着,只等命令。王浩川伏在村中高处,微冲架在破木桌后,枪口压着寨门和主道。马振邦和陈素则守在村中后段,以那辆北汽勇士为堡垒,卡着第二道火力口。 林昭伏在寨门旁的一处屋顶后,半边身子贴着瓦脊,眯眼望向西边。 尘土正一点点涌过来。 先是一线。 然后是一片。 再后来,连脚下的瓦都像是被震得微微发颤。 “来了。”林昭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答话。 所有人的手都更紧了一分。 最先赶到的,是西夏第一个百人队西夏轻骑。 马上骑士穿着皮甲,挎弓带刀,动作又快又散,显然是来试探的。那领头都头根本没把清河村当回事,远远看见这道木寨墙,竟连顿都没顿一下,直接带人压了上来。 在他眼里,这种小村子不过是木栅土墙,里头撑死也就几张猎弓、几副破弩。百骑压近,绕着寨子放两轮箭,里头的人自己就得散。 所以他们逼得很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最前面几骑已经开始勒马转向,准备沿着寨墙游射。 寨墙后头,几个年轻弩兵喉头滚动,手心里全是汗。有人实在忍不住,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社头——” 林昭没看他,只盯着外头,直到那队骑兵彻底压进来,才猛地抬手。 “放!” 下一刻,寨墙后骤然炸起一片沉闷弩响。 二十张清河弩几乎同时崩弦。 百步之内,皮甲如纸。 最前排的西夏骑兵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墙,连人带马当场翻倒。粗长弩箭直接贯开皮甲,扎进胸腹,有的连马脖子都一并洞穿。几匹战马悲嘶着扑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士狠狠掼进黄土里。后头几骑收不住势,又撞了上去,顿时滚成一团。 寨前血花猛地炸开。 那西夏都头脸色瞬间变了,几乎是嘶着嗓子吼: “退!退回去!” 可他这一声还没落下,第二轮弩箭又到了。 方才还弯腰伏在墙后的村民,这会儿早扑上去送箭。几个弩兵眼都红了,拉弦、上箭、平举,动作虽慌,却快得吓人。 弩响再起。 又是几骑翻倒。 等这支百人队狼狈拨马后撤时,寨前已经横七竖八躺下了二十来具人马尸首。退得慢的几骑刚刚撤到二百步上下,又被追上来的弩箭射翻在地。 墙后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乎所有人都狠狠吐出一口气来。 “射中了!” “西贼退了!” “俺射中了!” 有个弩兵声音都在抖,握弩的手却紧得发白,显然自己都没想到,第一轮真能把西夏骑兵狠狠干下去。 许三槐猫在一侧墙根后,咧着嘴骂了一句: “好!” 里尔没说话,可握弓的手已经攥得骨节发白,眼里那股发怯的劲,明显少了一半。 屋顶上,林昭的声音却立刻压了下来: “别乱!” “送箭的上去,给我把弩补满!” 二十名村民立刻扑上前。有人腿软得差点跪进土里,爬起来又继续往前送。方才那一轮齐射,不只是把西夏人打懵了,也把清河村自己这边的人心,稳了下来。 远处,那西夏都头勒住战马,死死盯着寨前尸体,整个人都像怔住了一瞬。 他显然想不明白。 一个小小清河村,为什么会有这么狠的弩。 可他再不明白,也不敢再往前送死了,只能带着残兵退到五百步外。 而就在这时,后头真正的大队,到了。 压上来的,赫然是一个千人队。 尘烟中,大旗展开,一队接一队的西夏兵从后方压了上来。骑兵、步卒、弓手、盾兵,各有次序,每个百人队之间都隔着距离,前后分明,丝毫不乱。 方才那支被打残的轻骑退入阵中,顷刻便被后续队列吞没,再看不出半点狼狈。 王浩川趴在高处,看得头皮发麻,低低骂了一句: “这才是正经打仗的。” 马振邦蹲在军车后头,刚才那点兴奋早没了,只冷着脸吐出一句: “刚才那骑兵,是来试咱们水深浅的。” 陈素站在他身侧,枪压在车门边上,目光越过寨中主道,望着寨门方向,脸色仍有些白,神情却稳得惊人。 “还会再来。”她轻声道。 马振邦嗯了一声,抬手拉了一下枪机。 “不来才怪。” 寨墙后头,方才还振奋的弩兵也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刚刚他们打退的,不过是一支百人轻骑。真正的恶战,这才刚开始。 果然,一炷香后,第二波压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骑兵,而是三十名持牛皮盾的步卒。 厚木胎外蒙牛皮,盾面又宽又高,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盾兵之后,是数十名弓手和一些背着引火物、扛着器具的步卒,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推。 推进得很慢。 显然,西夏人已经收起了轻视。 寨墙后有弩兵下意识抬起弩,林昭在屋顶上看了一眼,立刻喝道: “不许放!” 众人一怔,只能死死压住弩。 牛皮盾墙仍在前进。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后头弓手也开始压低身形,显然只等再往前一点,便要起射。 一个年轻乡勇咬着牙低声道: “社头,再不打,他们就要放箭了……” 林昭仍盯着前面,声音发沉: “再近。” 清河弩射程三百步,二百步内才真正见杀伤,百步上下更是最凶的时候。对面既然肯送,他绝不会把弩箭白白打在远处盾面上。 终于,牛皮盾墙压进了百步。 林昭猛地挥手。 “放!” 二十张清河弩再度齐鸣。 这一次,杀伤比前一轮更狠。 弩箭撞上牛皮盾的瞬间,盾面先是一震,紧接着便是裂。牛皮、木胎、铁钉一齐崩开,碎皮木屑飞了一地。盾后的西夏步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后续弩箭迎面射穿。有人面门中箭,惨叫着后仰。有人肩颈被洞开,血一下喷出来。后头弓手一下暴露,顿时倒下一片。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就到了。 三十名牛皮盾兵几乎没能站着退出去,后头弓手也被连带射翻了二十余人。那队西夏兵终于撑不住,慌忙后撤。 许三槐一拳砸在墙上,压着声音吼: “痛快!” 王浩川趴在高处咧了咧嘴,忍不住道: “弩要再多点,俺都敢开寨门追出去。” 这话一出,附近几个人竟真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意很快就没了。 因为谁都明白,打到这一步,西夏人不可能再给他们第三次轻易占便宜的机会。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西夏人始终在三百步外来回游骑侦查,再不肯轻易靠近。清河村这边则抓紧补箭、换人、抬伤。方才两轮看似打得痛快,可也不是一点代价都没有。几个弩兵虎口都被震裂了,手上全是血,只能胡乱缠了布条继续守着。 风里血腥味越来越浓。 太阳也一点点往西偏。 直到西夏阵中再次动起来时,林昭眼神一下沉了。 这一次,最前排站出来的是三十名铁盾兵。 厚铁包木的盾面又宽又沉,远远看去就比先前那些牛皮盾更可怕。铁盾兵之后,是皮盾兵,再后头,是弓手。前后层层推进,像一堵沉沉压过来的墙。 “弓手上前!”林昭喝道。 三十名清河乡勇立刻提着弓扑了上来,站到弩兵身后。 铁盾兵越逼越近。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林昭抬手: “放!” 弩兵直射,弓手抛射。 箭啸声骤然撕开了风。 最前排铁盾兵被弩箭撞得连连后仰,有人当场被打翻在地,有人却死死顶住盾面,脚下犁出两道深沟。后头皮盾兵和弓手则没那么好命,一下便被穿过缝隙的弩箭和头顶落下的箭雨射翻了一片。 可这一回,西夏人没退。 铁盾兵硬顶着伤亡,继续向前。 倒下一个,后头立刻补上一个。 皮盾兵也不断填进空隙,弓手则猫着腰继续前压。 林昭只看了两眼,心里便沉了下去。 对面终于找对打法了。 他们不再想着一口气扑进来,也不再轻敌乱冲,而是仗着人多,硬拿铁盾和人命往前磨。 很快,西夏弓手终于进了自己的射程。 “伏低!”林昭厉声大喝。 可寨门附近仍有几名乡勇来不及缩回,下一瞬,箭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惨叫声一下炸开。 有人肩头中箭,滚倒在墙根下。有人脖颈被擦开一道血口,捂着喉咙跪倒。还有两个年轻后生胸腹中箭,直挺挺仰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这一轮,寨门附近就倒下了十几个人。 而西夏人的第二轮抛射已经又起了。 林昭知道,守不住了。 前两次之所以能打赢,是因为西夏人轻敌,是因为对方盾薄、人少、阵浅。可现在,他们已经用铁盾顶住,用弓手压住,再守寨墙,只会把人全丢在这里。 林昭猛地一挥手,声音像刀一样劈下去: “弩兵撤下寨墙!” “所有人,后退!” 寨墙后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扛弩的扛弩,拖伤员的拖伤员,弯着腰往后急退。箭雨还在一轮轮压过来,墙头、门后、墙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整个寨门一线瞬间乱成一片。 可林昭没有乱。 他站在屋顶上,盯着下头大喝: “主道让开!” “全退进村舍!” “贴墙!守窗!上屋顶!” “准备打巷战!” 这一声声命令砸下去,原本快散掉的人心,硬是又被拽了回来。 许三槐红着眼,带着乡勇往两翼退,一边拖人,一边骂着让人快走。里尔退到半道还忍不住回身放了一箭,这才咬牙钻进墙后。王浩川趴在高处,微冲始终没动,只死死盯着寨门方向,等着真正该开火的时候。马振邦和陈素则已在军车后头彻底伏稳,枪口一左一右,把村中主道后的第二道火力口死死卡住。 整个清河村,正在从“守寨门”,变成“守村子”。 而西夏人那边,压力终于一下松了。 先前狠狠干了他们两轮的清河弩,这时不再压着寨门打了。于是铁盾兵继续前顶,弓手轮番抛射,更多步卒则抱着柴捆、引火物直冲寨门。 很快,第一支火箭钉上了门板。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不过片刻,整个寨门便被火箭钉得密密麻麻。门板先冒烟,随后起火,火舌顺着干裂木头一路往上爬,门缝里很快涌出滚滚黑烟。门后的木栓和横木也被烤得发黑卷曲,噼啪炸响。 焦糊味一下漫进了半个清河村。 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撑不了多久了。 一炷香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烧得通红发脆的寨门终于向内倒塌。 火星、黑烟、碎木,一齐炸开。 寨门,破了。 第63章 大宋最惨烈的巷战(一) 寨门,破了。 烧得发红的门板轰然倒下,火星、黑烟、碎木一齐向内炸开。门后残余的横木滚进土里,还带着火,噼啪乱响。热浪顺着主道猛地灌进村子,像一头刚被放进来的火兽。 门外的西夏军中,随即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喝吼。 最先动的,不是寻常步卒,而是铁鹞子。 五十名披重甲的西夏精锐几乎是踩着火门冲进来的。甲叶相撞,铿锵连片,马上骑士一个个裹在铁里,连肩颈和大腿外侧都护得严实,手里提着长枪、骨朵、马刀,气势凶得惊人。 他们敢第一个冲,自然有底气。 清河弩打到现在,已经连发了三轮。守寨的乡勇又刚从寨门和墙后撤下去,怎么看都像是撑不住了。这样的时候,重甲精骑一波踩进去,主道一破,后面的步兵自然就能跟着灌进来,把整个清河村彻底踩烂。 这原本就是他们最熟的打法。 所以这五十铁鹞子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一进寨门,便沿着主道直压进去。冲在最前的十几骑甚至还左右分开,想顺势逼近两侧民房,清掉可能藏着人的窗后和墙角。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村子不对。 主道上没人。 两侧屋舍、院墙后,也看不见多少慌乱奔逃的人影。方才还死守寨门的那些乡勇,像是一下都没了踪影,只剩一股烧焦木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浮在村子里头,闷得人心口发堵。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铁鹞子勒了勒缰绳,才刚偏头朝右侧一间民房看去—— 崩! 一道弩响突然从屋顶上炸开。 那声音太近,也太沉,根本不像寻常弓箭。那铁鹞子甚至都没看清箭从哪儿来,胸前甲叶便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掀下去。下一瞬,一支粗长弩箭已从他腋下甲缝穿了进去,带着血从后肩透出半截。 他人还没掉下来,左边墙后又是一声弩响。 另一骑的战马当场悲嘶,前腿一软,连人带马一起砸进土里。 “有伏兵!” 冲在前头的西夏人终于反应过来,怒喝声刚起,高处的王浩川已经扣下了扳机。 短促而急烈的火舌,猛地从屋顶那张破木桌后喷了出来。 哒哒哒哒—— 冲在主道中段的几名铁鹞子像被无形的重棍狠狠抽中,胸口、面门、脖颈、腋下接连炸开血花。一个刚抬起长枪的骑士整个人直接从马上翻了下去,头盔滚进火堆里。另一人坐下战马被打得嘶鸣乱跳,硬生生把后头两骑也撞偏了出去。 这一下太快,太怪,也太狠。 西夏人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 还没等他们判断出是什么,村中后段,北汽勇士车后,马振邦和陈素也同时开了枪。 砰! 砰! 枪声不如微冲连成一片,却更稳,也更刁。 一名已经冲到主道深处、正要回身呼喝整队的铁鹞子头盔边上猛地炸开一团血,人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栽下马来。另一骑刚要举盾遮脸,子弹已从盾边空隙钻进去,整个人在马上猛地一僵,随后软软滑落。 而更让铁鹞子发寒的是,两侧民房和院墙后,短弩、清河弩还在不停地响。 不是二十张齐射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制。 而是藏在最阴的位置,一弩一命。 窗里、墙后、屋脊、柴垛间,到处都像伏着獠牙。弩箭专挑侧颈、面门、腋下、腰胯这些甲缝和薄弱处钻。哪怕射不穿重甲,近距离扎进战马眼窝、喉颈,也足够把骑兵掀下来。 这不是守寨门的打法。 这是早就等着他们闯进来的杀阵。西夏人认为这是埋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叫“巷战” “退!” 终于有铁鹞子扯着嗓子吼出来。 可这一声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前头的人在倒,后头的人却还在往里挤。寨门虽破,门口终究不算太宽,五十铁鹞子一下灌进来,后头又有步兵、皮盾兵跟着涌,整条主道被塞得发死。前头想拨马后退,后头却还以为里头已经踩开了路,照样往前推。几个重甲骑士刚把马头拨转一半,便被后头自己人狠狠撞上,顿时人马挤成一团。 而屋顶上的王浩川,根本不给他们喘气。 微冲再次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狭窄主道里,铁鹞子的重甲和战马挤在一起,简直像一串排好的靶子。子弹扫过去,先打马,再打人,凡是动得快、喊得凶的,几乎都成了最显眼的目标。陈素和马振邦也一枪接一枪,把那些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铁鹞子一个个钉死在主道上。 不过片刻,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五十铁鹞子,竟被这一条短短主道打得七零八落。 有人翻倒在火堆旁,甲叶烧得发烫,还在挣扎着去摸刀。 有人卡在死马和同伴尸体之间,想退退不动,想进进不了,只能徒劳地举起盾牌,然后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弩箭一头钉进面门。 还有人终于冲到了靠近村中后段的位置,还没看清北汽勇士后头到底是什么,便被马振邦一枪打穿眼窝,仰头栽倒。 短短几十步主道,竟真成了铁鹞子的坟场。 刚刚从门外冲进来的西夏步兵此时也终于察觉出不对。 前头不是破寨成功后的顺势碾过去,而是人马堵死、惨叫不绝。几个皮盾兵才刚探头往里看,林昭已经从屋顶后猛地扬手,把第一颗手雷甩了出去。 那东西带着一道短促弧线,正落进寨门里侧刚刚挤进来的步兵堆里。 有人看见了,却根本不认得,只来得及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下一瞬,轰的一声炸响,气浪裹着碎片猛地掀开。 门口那一片西夏兵像是被无形巨掌狠狠拍了一巴掌,前排十余人当场扑倒,后头的人也被震得惊叫后退。烟尘、碎石、木屑和断肢血肉一齐炸起,连门边还未烧尽的火都被掀得一歪。 这一炸,不光把刚冲进来的步兵炸懵了,连外头一时都静了一瞬。 林昭却没多看,抬手便朝两侧大吼: “继续压主道!” “别让他们退,也别让他们散开!” 这时候,主道里的铁鹞子已经基本废了。 冲在最前的一批死的死,伤的伤;中段那批被堵着进退不能;后段想退,却被寨门口慌乱后缩的步兵又顶了回来。高处的微冲、后段的手枪、两侧的弩和短弩,像三张合上的嘴,一口一口把他们咬碎。 可与此同时,更大的麻烦也来了。 寨门周围那截本就不算高厚的土围墙,在连续撞击、焚烧和爆炸中早已发酥。刚才那颗手雷又在门里侧狠狠掀了一下,左侧墙根顿时一阵簌簌乱掉。几个西夏步卒反应过来后,直接提着短斧、挠钩和木杠扑了上去,用力猛砸墙脚。 本就烧裂的土墙,很快便轰地塌开一角。 另一边也几乎同时被推倒。 这样一来,进村的口子便不止寨门一处了。 “他们在拆墙!”屋顶上的王浩川吼了一声。 林昭脸色一沉。 他知道,主道这一下是打赢了,可也只是暂时的胜利。寨门一破,墙再一塌,西夏人就不会再傻到继续把精锐往主道里送死,而是会像水一样,从所有能进的地方灌进来。 果然,外头的西夏军很快变了打法。 不再往主道硬塞重甲。 最先改向的,是西夏精骑。 十余骑、二十余骑一拨的轻骑开始绕着塌开的墙口和两侧巷道往里钻。他们速度快,身子轻,一旦进了村,不像铁鹞子那样容易被堵死,反而能借着房舍、院墙、巷口的遮挡迅速游走。马上弓手张弓便射,箭又快又准,专压那些冒头的乡勇。 刚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的一个后生,才抬起手弩,肩上便中了一箭,惨叫着滚倒在地。另一个乡勇蹲在柴垛后想放短弩,也被一支擦脸而过的箭吓得一缩,手里的弩差点脱手。 可精骑虽快,代价却更惨。 他们不像铁鹞子那样一头撞进主道去送死,却也得穿巷钻院。清河村既然准备打巷战,等的就是这个。十步之内,家家都有的短弩足以破皮甲。那些躲在门后、墙角、窗下的村民和乡勇,根本不和他们正面拼,只等人近了,突然一弩崩出去,打完就缩。 有的骑兵才刚从巷口一闪过去,旁边门缝里便伸出一张短弩,“崩”的一声,箭直接钉进肋下。有人冲得太快,坐骑从墙边掠过时,屋顶上忽然飞下一箭,正扎进马眼,连人带马一起翻进泥里。短短片刻,冲进来的拐子马竟也倒了好些。 可他们毕竟把节奏搅乱了。 有骑兵吸引火力,后头的西夏步兵和持小盾的刀手也跟着灌了进来。比起铁鹞子,他们没那么重,也没那么笨,进村之后干脆就贴着墙、沿着巷,借着小盾往里压。短弩虽近,可毕竟上弦慢、打完就空,一旦第一下没把人放倒,后头的人就能扑上来。 于是巷战一下就真正乱了。 不再是主道上那种预先布好的绞杀。 而是一条巷一条巷地抢,一间屋一间屋地争。 第64章 大宋最惨烈巷战(二) 随着西夏骑兵杀入,清河村里的局面一下就变了。 这些西夏轻骑先前在主道和几条横巷里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极惨。无论是藏在屋顶后的微冲,还是隐在墙后、窗内、柴垛间的清河弩、短弩,都盯着他们打。骑兵冲得快,死得也快,不少人连人带马一头栽进土里,尸体横在巷口和断墙边,血顺着被踩烂的黄泥一路往下淌。 可他们这一冲,到底还是把清河村的大半火力都吸了出来。 屋顶上的伏弩点,墙后的短弩手,缩在门后的乡勇,几乎都在对着这些窜得极快的轻骑开火。哪怕人人都知道这样打下去迟早会把弩箭耗空,可眼下若不先把这些骑兵压住,村里的阵脚只会被他们冲得更乱。 也正因为如此,后头真正要命的人,进来了。 步跋子。 成百成百的西夏精锐步兵,借着骑兵吸住火力、搅乱各处伏点的当口,顺着寨门、塌墙、缺口和断开的土围子一股股灌进村里。他们不像铁鹞子那样披着重甲、容易被堵死在主道里,也不像骑兵那样只是来回游射。他们最适合的,就是这种贴着屋墙、顺着窄巷、拿小盾和刀一点点往里拱的仗。 前头举盾,后头持刀。 前头人倒了,后头立刻补上。 有些人腰间还挂着短枪和钩索,见墙矮便翻,见门窄便踹,根本不和村里人讲什么阵势,纯粹就是仗着人多,一处一处往里啃。 清河村这边原本还能靠短弩和手弩撑着。 可短弩近是近,狠也是真狠,偏偏上弦慢。 有些村民才刚崩出一箭,连第二支弩箭都还没摸出来,西夏人就已经撞到了脸前。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只能把空弩往地上一扔,抓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跟人拼命。 有人抄起柴刀。 有人拎着斧头。 有人拿木叉、门闩、扁担,甚至直接抱起板凳往前砸。 一时间,整个清河村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惨叫声,到处都是人扑上去、又被人砍倒的闷响。 西边一截断墙后,一个年轻后生刚把短弩打空,还没来得及退,迎面便被一名步跋子一刀劈在肩头,整个人翻着滚进泥里。旁边他爹红着眼扑上去,举起木叉狠狠干进那西夏兵肚子里,可下一刻便被后头补上的刀手一盾撞翻,脖颈上紧跟着挨了一刀,血一下喷了满墙。 村子,已经彻底乱了。 主道还在杀。 横巷里也在杀。 火越烧越大,人越死越多。 而许三槐守的,就是东侧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不宽,两侧都是低矮土房和柴垛,中间只容得下几个人并肩往里冲。这样的地方,原本最适合近处放弩,也最适合堵口厮杀。许三槐带着七八个乡勇守在巷口后半截,前头用门板、木桌、杂物和柴捆草草堆了一道矮障,勉强当作阻拦。 起初他们还能靠手弩压着打。 西夏人每往里拱一步,巷口后头便崩出一箭。窄巷里躲闪不易,只要中了,轻则翻倒,重则当场毙命。前头几个步跋子就是这么死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卡在矮障前,倒把后头的人也堵了一堵。 可很快,西夏人便摸清了这里的路数。 举小盾的开始顶到最前面,后头刀手贴着盾边往上拱,时不时还有长枪从缝里往前捅。这样一来,手弩的威力便被硬生生压住了。你射翻一个,后头立刻补一个;你一弩刚放,前头的盾已经又往前顶了半步。 “放!” 许三槐低吼一声,率先崩出一弩。 只听“噗”的一下,最前头一名西夏刀手面门中箭,整个人惨叫着往后仰倒。后头的人几乎连停都没停,立刻又补了上来。里尔就在许三槐左手边,也跟着放了一弩,射翻了另一人。 可弩终究不是无穷的。 打空了,就是打空了。 眼看前头的西夏人已经拱到矮障前,甚至有人借着盾牌遮挡,开始探手去扯那堆门板和木桌,许三槐眼里那股狠劲一下就顶上来了。 他把手里那张短弩往旁边一扔,反手便抄起了砍山刀。 那刀宽背厚刃,不算精巧,却够沉,砍柴砍人都一样够狠。 “都往后顶住!” 他吼了一嗓子,自己却先一步冲了上去。 最前头一名西夏兵才刚翻过矮障,刀都还没来得及抬起,许三槐已经当头一刀劈了过去。刀锋砸在肩颈之间,血一下飙出来。那人连滚都没滚利索,便被许三槐一脚踹了回去,砸得后头两人都晃了一下。 第二个紧跟着又上来。 许三槐横刀便扫,刀锋擦着对方小盾边沿滑过去,硬生生把那人半张脸都劈开了。惨叫声在窄巷里炸开,血喷到旁边土墙上,红得刺眼。 这已经不是章法了。 就是拼命。 巷子太窄,后头的人想上,前头的人却在死。血顺着土路往下流,混着碎木、断箭和破瓦,脚下踩上去又滑又黏。许三槐提着砍山刀死死堵在最前面,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下。左臂早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湿了半边袖子,胸前也多了几道翻卷的刀痕,可他就是不退。 “顶住!” “别让他们过去!” 他一边骂,一边又一刀砍翻了一个想翻墙钻空子的西夏兵。那人半个身子才探上墙头,便被一刀扫进脸上,惨叫着摔回人堆里。 巷口后头那几个乡勇也全红了眼,拼命拿着木枪、柴刀、石块往前补。可人再凶,也终究不是铁打的。 西夏步兵越聚越多。 一面面小盾顶上来,压得那道矮障吱呀乱响,像随时都会散。后头的人则不断从缝里递刀、递枪,专朝人身上最要命的地方招呼。许三槐刚一刀磕开正面,侧肋便猛地吃了一记狠的,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还没等他站稳,前头又有一把刀顺着盾边劈过来,结结实实砍在他肩上。 “师父!” 里尔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许三槐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睛都杀红了,硬是咬着牙把眼前那西夏兵一刀捅翻。刀一抽出来,他反手又把另一个想钻进来的西夏兵砍得跪倒在地。 可这一口气一旦泄了,后头立刻便有两杆长枪同时捅了进来。 一杆扎进小腹。 另一杆擦着肋下拖出一条深深的血口。 许三槐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砍山刀还举着,脚下却已经站不稳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顺着裤腿一路滴进泥里。 巷口后头那几个乡勇眼都红了,有人想扑上来,却被涌上来的西夏兵死死压住,根本挤不过去。许三槐回头像是还想骂一句“别过来”,可嘴一张,先呛出来的却是一大口血。 下一瞬,一把刀又从侧面劈来,砍进他脖颈边的肉里。 这一刀,终于把他整个人都劈得跪了下去。 砍山刀当啷一声,砸在满是血泥的地上。 “师父——!” 这一次,里尔是真红了眼。 他连旁边掉着的刀都顾不上去捡,猛地扑出去,一把抓住许三槐的胳膊就往后拖。前头两个西夏兵见他露身,立刻举刀扑上来。里尔像疯了一样抬脚蹬翻一人,又拼命把许三槐往后狠拽了一把。 可也就在这一瞬,巷外一支箭飞了进来。 那箭来得极快,几乎是擦着混乱的人影钻进来的。 噗的一声,正扎进里尔后背。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手却没松,仍死死攥着许三槐的胳膊,像是还想再往后拖一把。 第二支箭紧跟着到了。 这次从侧肋扎进去。 里尔身体一软,终于半跪了下去。 巷子里刀兵撞击、喝骂、惨叫全乱成一团,可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低着头,手还抓着许三槐不放。血顺着箭杆一股股往外涌,把他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再下一刻,前头一个西夏兵已经冲到近前,抬刀便劈。 里尔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死死压在许三槐身上,终于不动了。 东侧这条窄巷,也就在这一刻,被西夏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65章 最后的两张清河弩 东侧这条窄巷,也就在这一刻,被西夏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处一破,整片东侧顿时都跟着乱了。 后头几个乡勇原本还死死顶着,一见许三槐和里尔都倒在血地里,心头那口硬气一下像是被砸开了口子。有人红着眼扑上去拼刀,也有人被迎面撞来的小盾顶得连退数步。西夏步跋子顺着缺口一股股往里灌,刀光在窄巷里乱闪,喊杀声几乎要把房顶都掀开。 再远些的几条巷子,也都在打。 火已经烧过了半排屋舍,烟气贴着土墙滚,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断墙后、窗洞里、屋檐下,时不时还有短弩崩响,可越来越多的时候,是弩刚放完,人就得扑上去拿刀、拿斧、拿长凳和西夏人贴身拼命。 林昭这时早已从屋顶撤了下来。 他贴着一处矮墙快步后退,手中枪口却还不时抬起,专点那些已经摸进巷口、想要组织人手继续往里压的西夏兵。 砰! 一个正踩着柴垛翻墙的西夏兵应声栽倒。 砰! 又一个刚探头张弓的弓手被打得仰面摔进火堆里。 可这一枪打完,林昭动作却还是顿了一下。 没有备用弹匣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愈发发沉。身边能用的子弹,已经不多了。刚才从寨门破开到现在,他一直在点那些最要命的位置——领头的、翻墙的、想组织人手的、要往深处突的。每一枪都没浪费,可再怎么省,也禁不住这样打。 再往村中高处看,王浩川那边的微冲也已经停了两次短点。 不是他不想压了。 是子弹也见底了。 “往后退!” 林昭忽然朝那边喝了一声。 王浩川趴在高处木台后,刚一串短点扫翻两个冲进横巷的西夏兵,便听见林昭这一嗓子。他脸上全是烟灰,嘴唇也干得起皮,闻声只狠狠抹了把脸,骂了一句: “娘的,知道了!” 他也明白,这地方再守下去,值钱不值命了。 微冲的火力是狠,可一旦没了子弹,高处这位置反而就是个现成靶子。 王浩川立刻压低身子,从木台后翻了下来,拎着微冲就往村子后段退。 可也就在他翻过半截断墙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一名已经摸到墙后的西夏步跋子。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里还会突然冒出人来,愣了一瞬,随即举刀便劈。 王浩川骂了一声,猛地侧身躲闪,可那刀锋还是贴着他右侧腰肋狠狠拖了过去。 只一下,棉甲便被划开,皮肉也跟着翻起一条长长血口。 火辣辣的疼一下直冲上来,疼得他眼前都黑了黑。 可王浩川根本顾不上,抬起枪托便狠狠砸在那西夏兵脸上,砸得对方鼻骨一塌,踉跄后退。紧接着他又一脚把人踹翻在地,猫着腰继续往后退去。 而另一边,林昭也在一边压着后撤,一边补最后的枪。 他刚转过一处断墙,准备朝东侧缺口再放一枪,斜刺里一支箭却猛地掠了过来。 箭来得太快。 林昭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那箭便“噗”地一声扎进了他左肩外侧。 他整个人被带得一晃,肩头瞬间一麻,半边衣襟一下就被血浸透。 旁边一个正退下来的乡勇见了,失声叫道: “社头!” 林昭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便朝箭来的方向打了一枪。 砰! 断墙后头,一个正探身张弓的西夏弓手应声栽倒。 可这一枪打完,他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半边手臂都开始发木。 子弹也快没了。 就在这时,木匠房那边,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 是从里头拉开的。 一老一少两道人影,提着东西,从滚滚烟气里走了出来。 老木匠在前。 徒弟在后。 两人背上都背着弩箭袋,手上端着的,赫然是两张清河弩。 不是寨门那边撤下来的那一批。 是他们自己藏下来的。 老木匠满头满脸都是灰,胡子都被烟熏得发黄,身上的短褂也烧破了两处,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脚踩出门槛,望着前头那条已经快被西夏人冲穿的横巷,只说了一句: “跟上我。” 那徒弟眼也红着,死死攥着弩,重重点头。 这两张弩,是他们做清河弩时私下多留的。 原本是想着,真到了村子全撑不住的时候,好歹还能留个防身的后手。 谁也没想到,这个“后手”,来得这么快。 前头几个正往里扑的西夏步跋子也看见了他们。 大概是没想到这种时候,木匠房里还能冲出人来,还是一老一少,竟都愣了一下。 可就这一愣,已经够了。 老木匠抬弩便射。 崩! 弩臂震响的那一下,简直像把空气都震得发闷。 冲在最前头那名步跋子举着小盾,本还想硬顶上来,可弩箭一头撞上去,盾面先是猛地往里一凹,紧接着便是“喀嚓”一声裂响。粗长弩箭穿盾而过,连人一并钉翻在地。后头那人还想侧身躲,徒弟手里的清河弩已跟着响了,箭从颈侧钻进去,直接把人带得往后仰倒。 “上!” 老木匠吼了一声,自己先往前走。 不是冲。 是一步一步压着往前走。 停一步,抬弩,放。 再走一步,再抬,再放。 师徒俩像两颗钉子,硬生生钉进了那条已经发乱的横巷里。 崩! 又一人倒。 崩! 又一盾碎。 他们专挑那些举盾顶在前头、已经快要压进来的西夏兵杀。清河弩本就是重弩,近距离下去,别说皮甲,便是小盾也一样扛不住。前头人一倒,后头的人便乱;后头一乱,两侧原本快被压散的乡勇立刻便能喘上一口气,扑上来狠狠干一刀。 老木匠师徒上弩、拉弦、抬手、放箭,动作竟稳得吓人。 只这一会儿工夫,死在师徒二人弩下的西夏兵,便接连倒了一片。 有人刚翻过断墙,胸口便中弩,整个人从墙头栽下来。 有人举着盾往前扑,盾碎,人也跟着倒。 还有一名西夏刀手已经冲到近前,正要借着同伴尸体往前一跃,老木匠竟连退都没退,抬手一弩狠狠干进他前胸,把人打得往后翻了出去。 那徒弟也杀红了眼,吼声都劈了: “师父!左边!” 老木匠头都不回,反手一弩便朝左侧放了出去。 箭啸一闪,一个刚从柴垛后冒头的西夏兵应声翻倒。 这一下,连附近几个已经快崩了的乡勇都看得红了眼。 “上啊!” “跟着老木匠!” 几个人嘶吼着扑了出去,借着师徒俩打出来的那点空当,又狠狠干翻了几个已经乱了阵脚的步跋子。 那一小段横巷,竟真被他们又重新顶住了一口气。 可西夏人也不是木头。 这种弩,太狠了。 狠到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 巷外立刻有人厉声喝了起来。前头几个举盾步兵不再硬顶,反而往两边一分,后头弓手迅速压上。 “师父!”徒弟脸色一变。 老木匠显然也看见了。 可他没退。 一步也没退。 他只是把脚往前挪了半步,重新把弩端稳,咧开满是血丝的嘴,低低骂了一句: “老子做的弩,够本了。” 下一瞬,箭雨就到了。 第一蓬箭,几乎是兜头盖下来的。 徒弟肩头先中一箭,整个人被带得歪了一下,紧跟着肋下又挨一箭,血一下就涌了出来。老木匠胸前也猛地一震,一支箭狠狠扎进肉里,可他竟只是晃了一下,手里的弩还稳着,抬手又放了一箭。 崩! 正前头一名西夏弓手面门中弩,仰头便倒。 “再来!”徒弟咬着牙吼。 “来!”老木匠也吼。 第二蓬箭又到了。 这一次更密。 徒弟腿上、腰上、肩头接连中箭,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进泥里。可他手还死死抓着清河弩,借着膝头一撑,竟又把弩举了起来。 老木匠更狠。 箭插在胸口,血顺着衣襟往下流,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把弩往前狠狠干住,撑着那口气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模样,真像头拉了一辈子木料、到死也不肯倒的老牛。 可第三蓬箭,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次,师徒俩再也扛不住了。 箭密密麻麻地扎进来,肩头、胸口、后背、腿上,几乎眨眼便把两个人射成了刺猬。徒弟先往前一扑,整个人连弩一起砸在地上。老木匠却还站着,身子晃了两晃,像是还想再看一眼前头那条巷子,最后才一头栽倒在木匠房前。 两张清河弩,也跟着砸进血泥里。 四周像是静了一瞬。 连那些正往前压的西夏步跋子,都被这一老一少狠狠干愣了一下。 可也就只是一瞬。 下一刻,喊杀声又重新炸了起来。 西夏人继续往前涌。 而清河村这边,刚靠老木匠师徒顶回来的那半口气,也在迅速往下掉。 王浩川就是在这时候退到后段的。 他一路猫着腰,拎着快空了的微冲翻进一道断墙后,右侧腰肋那道刀口被狠狠一扯,疼得他脸都白了一下。可他还是一声不吭,刚喘了口气,余光便扫见地上那两张清河弩,还有旁边散落的一小簇弩箭。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扑了过去。 一张。 两张。 再把那簇弩箭一把抓起来。 王浩川抬头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老木匠和徒弟,嘴唇狠狠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把那两张清河弩背到身后,转身继续往村后退去。 再往后,就是下一道命了。 而另一边,林昭也正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打出了最后几发子弹。 砰! 砰! 最后两名刚想越墙追上的西夏兵接连翻倒。 枪声一停,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几乎空掉的枪,左肩那支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胳膊都已经沉得发木。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眼望向已经被火、烟、血和人挤满的清河村。 他知道,枪和微冲的火力优势,快要耗尽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拼命的时候。 《祭老木匠》 半生斧凿半生尘, 村破提弩杀胡人。 乱箭攒身终不退, 老骨横门护乡邻。 第66章 斩首 火,已经烧到了巧娘爹那一边。 从巷战乱起来开始,他就一直没离开自家院子。 院墙不高,墙后堆着半垛柴,正好能藏人,也正好能从缝里往外看。巧娘爹先前一直缩在墙后,手里端着短弩,专等那些从巷口和墙缺间掠过去的骑兵靠近。 这些西夏轻骑跑得快,射得也准,可一旦真贴到十步之内,皮甲根本挡不住短弩。 巧娘爹年纪不算轻,手却还稳。 前头一个骑兵刚从墙边掠过去,才偏头往院里瞟了一眼,墙后便“崩”地一声,弩箭一头扎进他肋下。那人闷哼着栽下马去,坐骑还往前冲出几步,才撞在断墙上。 第二个更快些,刚听见同伴落马,便要回身张弓。 可巧娘爹动作更快,缩回去,上弦,再探头,再放。 又是一声弩响。 那骑兵脖颈边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后仰着摔下马来。 连射两人之后,外头的西夏人终于察觉出不对。 有人朝着这边吼了几声,箭也开始往院墙后乱射。巧娘爹不敢再硬蹲原地,只得猫着腰往后退,穿过院子,退进了自家屋里。 屋门半掩着。 窗纸已经被烟熏黄了。 巧娘爹背靠着门后喘了两口气,听着外头脚步越来越近,咬着牙,又把短弩重新端了起来。 很快,两个西夏步跋子便撞进了院子。 大概是见院里没动静,还以为方才放弩的人已经跑了。其中一个提着刀直奔屋门,另一个则举盾贴着窗边往里探。 可他们刚进院,门后便又是一声短促弩响。 冲在前头那名步跋子胸口中箭,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刀都脱了手。后头那人一惊,刚要举盾往前顶,屋里第二支短弩也到了,箭从盾边钻进去,正扎进他下颌,鲜血一下就喷满了半扇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全倒在了院里。 巧娘爹也终于暴露得彻底了。 外头那些西夏兵一时间竟没敢立刻往里冲。 院里刚倒了两个,谁也说不准这屋里到底还埋着几个人,是不是还有弩,是不是门后、窗后、灶间、床下都藏着人。巷战打到现在,清河村这些村民神出鬼没的伏弩,已经把他们打得有些发毛了。 于是外头低低喝了几声之后,没人再扑门。 片刻后,有人直接抬起了火箭。 第一支,钉在了屋檐上。 第二支,扎进了窗棂。 第三支,直接穿破窗纸,落进了屋里。 火一下就起来了。 先是窗边,后是门框,再是干燥的梁木和屋里堆着的杂物、柴草,全跟着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往屋里灌,呛得人肺都像要裂开。 巧娘爹被烟熏得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他本想撞开后窗逃出去,可后窗那边,也已经起了火。 外头还有西夏人的脚步和喊声,他若真撞出去,八成也是迎面一刀。 火越烧越大。 屋梁开始噼啪乱响。 巧娘爹死死攥着那张短弩,踉跄着往门口冲了两步,像是还想再出去拼一下。可门外火光一晃,立刻便有箭射进来,逼得他又缩了回去。 浓烟已经把整间屋子塞满了。 他站在火里,身影都开始发颤,脸上的肉被烤得发红,嘴里却还在骂,骂得断断续续,谁也听不清到底在骂什么。 再下一刻,屋顶一根烧断的横木轰然砸了下来。 火星四溅。 那间屋子,便彻底成了一座火炉。 而此时,清河村外更远处。 谢长风、李奎、秦红缨一行,二十二匹战马,绕到了西夏军后方。 他们藏在一片缓坡与林木之间,马都勒着嚼子,不敢出声。坡下便是西夏后队,旌旗、人马、辎重、弓手、骑兵,黑压压铺开一片。离得虽远,可清河村那边升起的黑烟和火光,却看得清清楚楚。 谢长风一直拿着望远镜。 从西夏第一次猛攻寨门开始,到后来火烧寨门、铁鹞子入村、主道乱战,再到如今整座村子火起,他都看在眼里。 他甚至能隐隐听见,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枪声、厮杀声、哭喊声。 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等到马振邦说好的信号弹。 李奎早已经坐不住了。 他勒着马,在坡后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该我们冲了吧?” 谢长风连眼睛都没从望远镜后挪开,只冷冷回了一句: “没看到信号弹。” 李奎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可又隔了一会儿,清河村那边的厮杀声越来越乱,火也越烧越大。连风里带过来的味道,都像是血和焦木混在了一起。李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扭头盯着谢长风: “谢长风,我们就这么闲着?” “村里都快打烂了,我们还趴这儿等?” “还是人吗?” 谢长风猛地放下望远镜,转头瞪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奎,你他妈给我记住——” “军人第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这一声压得极低,却硬得像石头。 李奎被他瞪得胸口起伏,手都攥紧了,半晌没说出话。 秦红缨勒着马,立在一旁,也一直没出声。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烟,指节一点点攥白了枪杆。 太阳,已经慢慢偏西了。 天光开始发黄,斜斜压在地面上。清河村那边的枪声,却反而越来越少。 谢长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这不是打完了。 这是子弹快耗尽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在望远镜里锁定了西夏后队中一个异常的人。 那人装束和普通轻骑并无太大分别,甲不算显眼,旗也不在身边。若不是前头战局似乎有了进展,他从后队催马往前,谢长风几乎不会一眼注意到他。 可那人身边,偏偏有几匹战马始终跟着。 那几骑不离左右,队形看似松散,实则始终把他护在当中。 亲兵。 谢长风眼神一下冷了。 他慢慢放下望远镜,从背后摘下那支狙击枪,又极稳地把消音器旋了上去。 坡后一下安静了。 李奎也不说话了,只死死盯着他。 谢长风下马,半跪下去,枪托抵肩,呼吸一点点沉下来。 风在吹。 坡下西夏后队还在动。 那名头领模样的人正催马往前,像是要亲自去看村里的情形。 谢长风的手稳得像铁。 准星一点点压上去。 稳稳的。 再稳稳的。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瞄准镜里,那人头猛地一偏,整个人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周围几骑亲兵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乱了。 后队也跟着起了一阵骚动。 也就在这时,清河村上空,三颗信号弹几乎同时腾空而起。 红光刺破烟火与残阳,一下就把谢长风的眼睛点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狙击枪往背后一甩,翻身上马,顺手抄起工兵铲,冲着坡下那片西夏后队狠狠干吼了一嗓子: “我艹你妈的西夏狗!” “冲——!” 李奎早就等疯了,闻声也扬刀暴喝:“我插你马的西夏狗” 秦红缨长枪一抖,胯下战马也跟着躁了起来。 二十二匹战马几乎同时发力。 马蹄翻起泥土,沿着山坡直冲而下,像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怒潮,朝着西夏人的后背狠狠撞了上去。 第67章 一溃千里 清河村里,已经快到极限了。 北汽勇士停在村后偏中的一段空地上,车身上到处都是箭痕、刀痕和泥血。马振邦半边脸都是血,一道箭痕擦着脸侧过去,从颧骨一直拉到耳边,伤口不深,却把整张脸都染得狰狞无比。破相是一定了,可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个。 打到最惨烈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把陈素塞进了车里。 四个人里,竟只有陈素一个还没挂彩。 车外喊杀震天,火势已经顺着两条巷子一路烧了过来。西夏步跋子和骑兵交错着往里灌,短弩声、哭喊声、刀兵撞击声混成一片,连空气里都全是焦木和血的味。 陈素缩在车里,脸色白得厉害,手却一直攥着枪。 马振邦一把拉开车门,朝外吼了一声: “快上车!” 王浩川最先扑了过来。 他是从断墙后一路杀回来的,右侧腰肋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棉甲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人翻上车的时候,脸色都已经发白了,可手里还死死抱着两张清河弩和一簇弩箭。 紧跟着,林昭也冲了过来。 他左肩中箭,箭杆早已折断,可箭头和半截木杆还嵌在肉里。血顺着肩膀一路淌到胳膊,半边手臂都已经发木。他一把拉开后车门,刚翻进去,外头便有两支箭“当当”钉在车门上。 “关门!”马振邦吼道。 砰! 砰! 车门狠狠合上。 几乎就在门关死的同时,林昭已经一把探向后备箱旁边的信号筒。 这是他们最后约定好的东西。 也是给谢长风的信号。 林昭喘得胸口都在发疼,手上却没有半点迟疑,拔开火帽,点火,抬手便往外放。 嗤——嗤——嗤 三道红光接连刺破烟火与残阳,猛地跃上清河村上空。 马振邦看都没回头看一眼,右手一拧钥匙,左脚踩离合,发动机猛地发出一阵低沉而暴躁的轰鸣。 北汽勇士,启动了。 这一声轰鸣,在满村厮杀和火光里,竟还是显得格外扎耳。 车外几个正往这边扑的西夏步跋子都愣了一下。 他们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不是马,不是牛,不是车阵里常见的木车,更不像什么攻城器械。它浑身包着铁皮,腹中咆哮如雷,明明里面坐着人,却看不见怎么拉、怎么推、怎么驱使。 下一瞬,北汽勇士已经猛地往前一窜。 砰的一声闷响,最前头那名步跋子像被一头狂奔的铁牛正面顶中,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进后头人堆里。另一个举盾扑近些的,还没来得及抬刀,便被保险杠狠狠干在腰胯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 可马振邦并没有一味死踩油门。 他太清楚这种巷子怎么开车了。 撞人可以。 碾人也可以。 但如果一头闷着往前顶,顶上尸堆、死马、碎木和断墙,车轮一旦打滑,或者前桥被卡住,甚至车身侧倾翻倒,那他们四个就得全死在车里。 所以他撞了一下,立刻点刹。 修方向。 避开正前方一堆摞在一起的尸体和翻倒战马,再猛地给油,朝左前方一群正发愣的步兵狠狠撞了过去。 砰! 又是一下。 那感觉不像寻常车马相撞,倒像是一堵铁墙生生推了过去。有人直接被卷进车轮底下,发出一声短促得几乎不像人发出的惨叫。还有人被蹭中腿脚,摔进火堆里,挣扎着想爬,却立刻又被后头乱退的人踩住了。 车外的西夏人终于炸了。 “拦住它!” “射!” “射死里头的人!” 箭一下就密了起来。 刀也劈了上来。 长枪、短矛一股脑朝着车身乱扎。 可下一刻,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箭射过去,撞在车窗和车身上,要么直接弹开,要么便软软滑落。刀砍在上头,只迸出火星。长枪扎上去,也只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根本捅不进去。 最吓人的,是他们明明看见里面坐着人。 那些人就在眼前。 可箭射到那层透明东西前,竟像撞上了什么鬼墙一样,再不能前进半寸。 有个西夏兵瞪圆了眼,嘴里发着颤,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鬼……鬼物!” “妖车!” “这是妖车!” 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只是杀不死,而是不明白为什么杀不死。 恐惧就是在这种时候长出来的。 先是一个人退。 后是两个人退。 再是整排人都不愿往前贴。 谁都怕自己成了那个被这怪物撞上的倒霉鬼。 车里的陈素,脸色却比外头的人还冷。 她一直缩在副驾后侧,听着外头箭雨敲打车身的闷响,直到这时,才猛地拉开侧窗一道缝。 抬枪。 点射。 砰! 一个正举弓大喊的西夏弓手眉心炸开血点,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 第二个正往后退的持盾兵脖颈一歪,翻倒在地。 砰! 第三枪,打翻了一个正试图靠近车尾往里看的人。 砰! 第四枪,最后一发子弹,直接掀开了一名小头目的头盖。 四枪。 一个不差。 四个脑袋。 车里的陈素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手都还稳着,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没了。” 王浩川这时已经把怀里那两张清河弩递了一张给林昭。 “拿着。” 林昭接过弩,左肩伤口一扯,疼得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却连眉都没皱,只一把推开另一侧车窗。 车身还在轰鸣着往前顶。 两侧车窗却已经成了新的杀口。 王浩川守一边。 林昭守一边。 一个人一扇窗。 专挑近处的。 专挑那些举盾顶上来、试图扑近车门、想爬上引擎盖、或者还在大声呼喝收拢人心的。 崩! 一个已经摸到车边的步跋子胸口中弩,整个人被带得往后飞跌。 崩! 又一个刚举枪想扎车窗的西夏兵被一箭穿喉,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林昭那边更狠。 他左肩中箭,持弩不便,索性把弩架在窗沿上,借着车身颠簸间的空当发射。箭一出手,就专往人堆里最扎眼的位置找。 一个正在喝令众人围上的军官模样人物才抬起刀,箭便扎进了他脸里。 旁边几人见状,竟齐齐往后一退。 这一退,就彻底坏了。 原本还只是害怕这辆“妖车”的西夏步兵,终于开始真的逃了。 有人扔了盾就跑。 有人回头就往巷口挤。 有人被后头的人一撞,摔进泥地里,刚想爬起,就被一连串乱脚踩了过去。 一支军队,一旦开始有人逃,逃就会像火一样蔓延。 而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也传到了拐子马那边。 首领,死了。 后队,乱了。 远处山坡上,灰尘漫天。 一支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骑兵,已经正从后方直冲下来。 天又偏偏快黑了。 夕阳斜压,烟尘浮动,根本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骑。有人只看见满坡烟土和晃动的人影,便已经先在心里塌了半边。 “援兵!” “宋军援兵到了!” “头领死了!” “后面也有敌人!” 这几声一喊,比死上几十个人都可怕。 西夏骑兵先乱了。 他们本就比步兵看得更远,也更清楚后队出了问题。有人回头看见自家后军真的在乱,立刻便没了再战的心思,拨马就跑。第一个跑了,第二个便也跟着跑,第三个、第四个……不过片刻,原本还想在村中来回游射、牵制清河村火力的轻骑,竟开始成片成片地往外撤。 骑兵一跑,步兵就更崩了。 原本还咬牙顶着的那些步跋子,一见自家骑兵竟先撤了,哪里还肯留在村里等死?再加上怪车横冲直撞,箭射不入,刀劈不进,首领又死,后队又遭突击,再顽强的人,也扛不住这一连串打击。 他们不是败了。 他们是魂都散了。 有人喊着撤。 有人喊着快跑。 还有人甚至已经顾不上方向,只知道离那辆铁皮妖车越远越好,离清河村越远越好。 于是,这支已经攻进村中、眼看就要把清河村彻底吃下来的西夏千人队,终于崩溃了。 一溃,就是千里。 村外。 谢长风、李奎、秦红缨二十二骑,已经从坡上冲了下来。 这时候的他们,撞上的已不是一支还能结阵迎战的军队,而是一支正在崩逃的败军。 零零散散的几个亲兵和悍卒还想回身抵挡。 可骑兵冲起来的时候,步卒那点零碎抵抗根本撑不住。李奎一刀劈翻一个还想举枪格挡的西夏兵,胯下战马连停都不停,直接从尸体边上掠了过去。秦红缨长枪一扫,又把一名转身想逃的拐子马挑下了马。 谢长风更是一声不吭,只顾往前追。 这时已经不是血战。 而是收人头。 西夏人根本不抵抗了。 就是跑。 有人把兵器都扔了,只求马能再快一点,腿能再快一点。可人再快,哪快得过追上来的骑兵? 他们一路追,一路砍,一路把散开的败兵砍翻翻在黄土和草坡间。 足足追出二十多里,直到天色彻底发暗,谢长风才终于勒住马,抬手让众人收兵。 等他们再回到清河村时,村里已经是一片人声嘈杂。 火还没全灭。 到处都是被烧塌的屋舍、倒在地上的尸体、哭喊着找人的村民,还有一桶桶往火场里泼下去的水。 许青禾已经带着几十名妇人从山上下来了。 她们眼圈一个比一个红,却没人真哭出声,只一个个咬着牙在村里来回奔走。有人在帮着陈素包扎伤员,有人在抬那些还没死透的乡勇和村民,有人在辨认尸体,有人在灭火。 整个清河村,像是刚被人捶烂了一遍。 可总归,还活着。 谢长风翻身下马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李奎还以为他中了箭,脸色一变,正要去扶,陈素已经快步赶了过来。 “你受伤了?” 谢长风脸色白得厉害,嘴唇都干了,喘得像风箱一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抬了抬眼皮,没先看自己,反倒有气无力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辆满身血泥、到处是箭痕刀痕的北汽勇士。 “这车……” 他喘了口气,声音都虚了。 “得重新钣金和喷漆了……”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前栽了下去。 第68章 清河不眠夜 这一夜,对清河村而言,注定是个彻夜无眠的夜晚。 没有大胜后的欢呼。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的,只是满村未熄的火光,医馆和祠堂里此起彼伏的呻吟,还有一户一户人家压得极低、却怎么都压不住的哭声。 夜风从烧塌的断墙间吹过,裹着焦木、血腥和草药混在一起的苦味,吹得人心口发堵。 清河村,确实活下来了。 可也确实被这一仗打残了。 医馆和祠堂,再一次挤满了伤员。 地上铺的是门板、草席、拆下来的床板,能躺人的地方几乎都躺了人。轻伤的还在咬牙硬撑,重伤的已经开始发热、说胡话,箭伤、刀伤、砸伤、烧伤混在一处,血水、汗气和煎药的苦味搅在一起,连空气都像黏住了。 医馆里经过陈素训练的八个女医护忙得不可开交,许青禾红肿着眼,紧紧跟在陈素身后,也一刻不停地忙着。 爹死了。 师哥里尔也死了。 可到了这会儿,她竟连大哭一场的空都没有,只能把眼泪死死憋回去,跟着陈素给一个又一个伤员处理伤口。 剪布。 烧水。 止血。 按人。 递药。 包扎。 这些活,如今的她早已做得熟练,甚至已经能独自用麻沸散给伤员做些简单处置。 现在的医馆,也早不是当初她和陈素初来大宋时那副样子了。金疮散、止血药、改良过的麻沸散、煎好的退热药汤,甚至连几样专门治刀箭伤的药泥都已经慢慢配了出来。放在陇城县里,这都算得上是一家像样的医馆了。 可即便如此,这一夜,药还是不够,人手也还是不够。 更让许青禾看不明白的,是陈素后来从自己包里拿出来的那几样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细管,上头连着一根尖尖的针。 还有两个透明的小瓶子,里头装着清亮的药水。 许青禾站在一旁,亲眼看着陈素把细针扎进瓶子里,轻轻一抽,那些药水便一下全进了那根透明细管里。紧接着,她转过身,先后给林昭、马振邦、王浩川三人都扎了一针。 打完针后,她又拿出几片小小的白药片,叫三人和着水吞下去。 许青禾看得发愣。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陈素拿出些自己认不出的东西,可像这样古怪、又这样郑重的,还是头一回。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陈素姐姐,这是什么药?” 陈素正在低头给马振邦重新包扎脸上的伤口,闻言只顿了一下,低声道: “特殊的消炎药。” “只能他们用。”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另一边,继续处理一名箭伤过深、已经有些发热的乡勇。 许青禾站在原地,越发看不明白了。 在她眼里,陈素亲手配出来的金疮散已经是最好的药。陇城县里那些大夫,先前出高价来求,陈素都没舍得卖。既然如此,为什么林昭他们不用金疮散,反而要用这种她从未见过的“消炎药”?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坐在墙边,左肩的箭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王浩川靠在另一边,右侧腰肋缠着厚厚的布,稍微一动,眉头就皱一下。 马振邦更惨,半边脸都包了起来,脸侧那道箭擦伤虽不致命,可伤口极长,破相已是一定的了。 三个人都低着头。 安静得有些过分。 像是谁也不敢抬眼去接她的目光。 许青禾抿了抿唇,还是追上陈素,小声道: “陈素姐姐,先给林大哥、马大哥、王大哥他们用金疮散吧。” “别的伤员不够用,先拿草药顶一顶也行……” “不。” 陈素连头都没抬,语气却很硬。 “金疮散,留给更重的伤员。” 许青禾一下怔住了。 “可……可林大哥他们才是最重要的人啊……” 陈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低声道: “正因为重要,才不用和别人抢这个。” 说完,她再不解释,转身便走向了祠堂另一头。 许青禾站在原地,还是没完全明白。 她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等她再回头时,林昭仍低着头,像在看自己缠着布的肩膀;王浩川偏过脸去,只盯着脚边一滩水;马振邦更干脆,闭着眼装作没听见。 许青禾怔了怔,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反倒更重了。 她暗暗想着,等这一阵忙过去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再劝劝陈素。 这一夜,整个清河村都在数人。 数活人。 数死人。 也数自己还剩下多少命。 到了后半夜,初步清点终于出来了。 清河村原本四百多口人,这一仗打完,全村还能站着的男丁,只剩下九十一人。 而这九十一人里,带伤的竟有八十二人。 其中重伤十九人。 至于先前训练出来的一百一十名乡勇,如今只剩下三十五人。 而这三十五人里,又有十九人带伤。 真正还能提刀、还能守夜、还能押人的,已经没有多少了。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活下来的这些男丁,基本都集中在村子后段。 前段、东侧、寨门附近那些最先迎敌的人家,几乎家家都伤了筋骨,户户都断了人。 可这一仗的缴获,也同样丰厚得惊人。 战后收拢出来的战马,共九十一匹。 铁甲五十套。 投石车四台。 皮甲几百套。 各类弓、箭、刀、盾牌不计其数。 另有粮食、马车、火箭、火油,以及许多还来不及细数的军资杂物。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小胜。 这是足以让边地乡寨都眼红的一笔大财。 可林昭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分东西。 而是藏。 清河弩连夜拆散藏起,一件也不许留在明面上。 至于那些从铁鹞子身上扒下来的重甲,也一样不能整副摆在明面上。甲叶要拆,皮绳要分,好的藏起来,坏的留一些在外头做样子。否则一旦官府、边军、巡检来得快了,看见清河村手里攥着这么多西夏重甲,先不管你有功没功,东西一定先被收走。 清河弩也好,重甲也好,都是命根子。 也是清河村往后活下去的底气。 村中另一边,西夏人的尸体和俘虏也已经清点出来了。 西夏军战死者,共二百三十一具。 其中有一名千夫长尸体,三名百夫长尸体。 重伤西夏兵六十六人,已经被集中关押。只是这些人伤得太重,能不能活到明早,没人知道。 另有被俘辅兵九十一人,也都尽数捆绑,另行关押。 到了这时候,清河村人手不足的问题,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能打的男人太少。 还能守夜的更少。 一些妇人不得不也跟着上手,拿起短弩和手弩,跟着轻伤的乡勇一起轮流看守俘虏。她们白天还在山上避兵,夜里刚下山回村,便又被拉去值守、抬人、烧水、煎药、辨认尸体、扑灭余火,眼圈一个个都红着,手却一刻也不敢停。 这不是因为她们不怕。 而是因为如今的清河村,已经再没有多余的人了。 祠堂门口,夜风吹得灯火微微晃动。 林昭站在廊下,左肩包扎得严严实实,脸色仍旧很差。他望着院中忙成一片的人影,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一仗,他们是赢了。 可赢得太惨。 惨到清河村上下,根本没有资格去高兴。 因为谁都知道,从今夜开始,真正难熬的,还在后头 第69章 天亮了 天刚蒙蒙亮,清河村外的土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车轮声。 一辆马车正沿着土路疯了一般往村里赶。 拉车的驽马跑得满嘴白沫,车辕颠得咯吱乱响,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车刚冲到村口,还没等停稳,车上的人便已经一把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正是周里正。 他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全是灰,眼里全是血丝,才一落地便踉跄着往村里跑,嘴里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喊: “天爷啊……天爷啊……” “造孽啊……造孽啊……”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进泥里,连手都磕破了。可他竟像半点都没觉得疼,慌忙又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掸,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 村里到处都是烧黑的墙、翻倒的木架和塌掉的房屋。 一个刚从祠堂那边出来的妇人,手里还端着半盆血水,远远一眼看见周里正,脚下便猛地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才叫出一声: “里正……” 下一刻,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了。 周里正一见她哭,心里那口气顿时就塌了,声音都发了抖: “村里……村里咋弄成这样了,咋就遭了这横祸啊?” 那妇人捂着嘴,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摇头。 “哎,哎……别哭,别……”他语无伦次,想安慰,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更深的痛悔,“老汉该死啊!老汉该死啊!老汉没能求来救兵,没能……害苦了大家,老汉该死啊!” “林公子他们呢?三槐呢?他们……他们在哪儿?怎么样了?” 那妇人哭着摇头,却还是红着眼把话挤了出来: “里正……林公子他们还活着,都受了伤,在祠堂躺着呢……” “可三槐叔……三槐叔战死了……” 周里正整个人都像被人当胸砸了一锤。 “三槐……” “三槐啊……” 他嘴唇直哆嗦,眼泪顺着满是灰土的脸往下滚,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一般,踉踉跄跄地朝祠堂那边奔去。 祠堂里外,这时已挤满了人。 门口、院里、廊下、偏房,到处都躺着伤员。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发着烧说胡话,也有人裹着满身绷带,靠在墙边一声不吭,只睁着眼望着房梁。 药味、血腥味、汗味混在一起,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周里正刚迈进祠堂门槛,眼泪便又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许青禾。 小姑娘脸色白得厉害,眼睛还肿着,正端着一盆热水,咬着牙给一个伤员重新包扎伤口。她动作还算稳,可人却明显已经熬得有些发飘,像是整整一夜都没合过眼。 她一抬头,也看见了周里正。 只这一眼,她眼里的泪就再也憋不住了。 “周伯……” 话才出口,眼泪便扑簌簌往下掉。 周里正心都碎了,赶紧快走两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自己也跟着老泪纵横。 “娃啊……我苦命的娃啊……” “别怕,别怕……” “往后你就是周伯的孩子,就是全村的孩子……” 许青禾本来还在死死撑着,可被他这一抱,那口硬撑着的气一下就散了,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爹没了……” “师哥也没了……” “周伯……他们都没了……” 周里正听得心如刀绞,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眼泪流得更凶。 可还没等她把这一腔委屈哭尽,祠堂东侧那边便忽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呻吟。 “陈大夫……陈大夫……” 紧接着,又有人急声喊了一句: “青禾!快来按住他!伤口又崩了!” 许青禾身子猛地一颤。 像是一下被人从梦里拽了回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抬手胡乱抹了两把眼泪,这才从周里正怀里退出来,红着眼哽咽道: “周伯,我……我先去忙……” 话没说完,她人便已经转过身,跌跌撞撞朝那边跑了过去。 周里正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单薄背影,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林昭走了过来。左肩包着厚厚的布带,脸色有些苍白,衣袍上也还染着血,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周叔。”林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转去县里的那些村人,都还好吧?” 周里正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还好,还好,都还好……没出岔子……” 说到这里,他眼里的泪意却又一下涌了上来,牙都咬紧了: “那狗日的慕恩!那个天杀的巡检!老汉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可他……他就是咬死了城防要紧,死活不肯派一兵一卒出城啊!” “林公子,老汉我没用,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战死的乡亲啊!” 林昭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周叔,跟你没关系,不用自责。” 周里正抹了把泪,声音依旧嘶哑问道: “可为啥啊?为啥他们会攻我们的村子?” 林昭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 “审过了。” “来的,是西夏野利部。” “一个月前那批打草谷的骑兵,也是他们部的。” “当时我们没收拾干净,留下了祸患。” “他们这次来,不是来试探,也不是来抢一把就走。” “他们是来屠村的。” 周里正听得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那外头那支切路的骑兵……” “也是他们的人。”林昭道,“一百名野利部拐子马,专门截断县城和清河村之间的路。” 周里正一下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慕恩这个傻逼。” 谢长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正好听见了最后那几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人家就是笃定县城不敢出兵,他一点都没让人家失望。” 他说到这里,火气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宋兵弱到这个——难怪北宋会灭亡” “长风,别胡说八道!” 还没等他说完,另一边躺在门板上的王浩川就赶紧出声打断了他。 王浩川右侧腰肋缠得严严实实,疼得一说话都直抽气,却还是硬撑着瞪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嗤了一声,到底没再往下说。 周里正却是没听明白。 他没听明白“北宋”是什么,也没弄清谢长风到底在骂朝廷还是骂边军,反正这群年轻人嘴里冒出来的话,总有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还没等他细问。 村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来的人不多。 可那阵马蹄踏在清晨土路上的动静,还是一下就把祠堂里外的人都惊得抬起了头。 院里几个还在忙着搬伤员的乡勇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便去摸兵器。 林昭也猛地转过头去,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便听见有人在外头低低惊呼了一声: “是寨兵!” “狄知县来了!” “还有慕恩!” 清晨的薄雾里,狄申已经带着慕恩和三十几名寨兵,停在了清河村外。 第70章 清河村的愤怒 狄申带着慕恩和三十几名寨兵,停在了清河村外。 狄申翻身下马,抬眼看了看村中那一片烧黑的断墙、塌屋和未干的血迹,脸色不由沉了沉。 他回头低声吩咐了几句,留下几名寨兵在村口看马,便带着慕恩和其余人步行进了村。 慕恩原本还坐在马上,见狄申已经下马,也只能压着脸色翻身下马。 一行人就这样踩着村中尚未彻底干透的血泥,慢慢往里走。 村里的人都看见他们了。 可没人迎上来。也没人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在祠堂外烧水煎药,有人在断墙边清理烧塌的木料,还有人抬着尸首往村后一处空地集中。妇人们端着热水和草药匆匆进出祠堂,几个轻伤乡勇提着刀守在一旁,眼睛虽抬起来看了一眼,很快便又沉默地挪开了。 一个老妇正跪在半塌的院门前,守着地上一具盖了破席的尸首发怔,连头都没抬。 一个妇人站在断墙边,眼睛通红,只冷冷看了慕恩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哄怀里的孩子。 还有几个负责看守俘虏的妇人,手里紧紧攥着短弩,远远盯着他们,神情里满是戒备,却也一句话都不说。 整个清河村都忙成了一团。 也冷成了一团。 仿佛这群人进的不是一个活人聚居的村子,而是一处刚被战火生生烧过、眼下只顾得上救命和收尸的地方。 慕恩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越走,脸色便越难看。 握着刀柄的手一点点攥紧,连指节都泛了白。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下颌也咬得死紧,眼中那团火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他看见一处院墙下堆着三具尸首,旁边蹲着个少年,抱着膝盖,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 看见几个满身烟灰的妇人,红着眼把一桶桶热水往祠堂里送。 看见门板上躺着的伤员,有人脸白如纸,有人伤口渗血,还有人昏昏沉沉,连呻吟都没力气了。 终于,慕恩脚下一顿,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像是再也压不住那股火气,猛地便要转头。 可还没等他发作,前头的狄申已经侧过脸来,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凶,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慕恩嘴角绷得死紧,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行人便这么沉着脸,继续往祠堂那边走。 一路上,依旧没人来迎。 也没人给他们引路。 可他们根本不需要问路。 因为祠堂就在前头,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最多,呻吟声、说话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也最杂也最杂。空气里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闻得见。 直到快走到祠堂门口时,里头才终于有人迎了出来。 是周里正。 他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灰和泪痕都没擦净,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可即便如此,他走出来的时候,背却还是勉强挺着的。 到了近前,他没有像从前见了官那样扑通一声跪下去,只是停住脚步,朝着狄申深深作了一揖。 “狄县尊。” 这一揖做得规矩。 可膝盖,却站得笔直。 狄申看着他,眸子微微沉了一下。 他心里很清楚,这已经是周里正、也是如今的清河村,还肯拿出来的最后一点礼数了。 至于那双膝盖—— 昨夜之后,这村里已经没人跪得下去了。 慕恩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阴沉,牙关也咬得更紧,可到底还是一声没吭。 祠堂里,呻吟声、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不断传出来,沉沉压在清晨的空气里。 狄申抬头看了一眼祠堂,低声道: “进去吧。” 狄申先进了祠堂。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汗气,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几个妇人端着热水和草药在其间来回穿梭。 陈素正半蹲在一张门板旁,低着头给一名伤员换药。她袖口卷着,指尖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泥和血,旁边放着剪子、布条、药碗,动作利落得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狄申看了她一眼,脚下不由缓了缓。 他是认得陈素的。 先前来清河村时,他就见过这个女人。那时只觉得她性子冷,做事利索,不像寻常乡下妇人。可眼下再看,整个祠堂忙成这样,她一个人却像拿着根线,把这满屋将散未散的人命硬是往回拽。 狄申沉默了两息,还是走了过去,尽量把声音放缓了些。 “陈娘子。” 陈素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手上仍在给那伤员重新裹布。 狄申看了一眼四周躺满的伤兵,低声道: “这里伤员太多,你一个人怕是撑不住。” “若你愿意,我可以叫人备车,先把一部分伤员送去县里。县里还有几位大夫,总能替你分担些。” 这话说得并不重,也确实是好意。 祠堂里几个听见的人,手上的动作都不由顿了一下。 陈素却连手都没停,只把最后一圈布缠紧,打了个结,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转过头,看了狄申一眼。 那一眼很平,也很冷。 “不用。”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县里贵人多,地方金贵,清河村这些半死不活的人,不敢去添麻烦。”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甚至还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连笑都懒得笑。 “也不敢劳烦狄县尊。” 这话一落,祠堂里的气氛一下就冷了。 门口几个端水的妇人停了一瞬,连躺在门板上的几个轻伤乡勇,都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狄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听得出来,陈素这不是冲着他一个人。 她是在冲着昨天整个县里那场袖手旁观。 慕恩却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路从村口憋到这里,早已憋得胸口发胀,脸色铁青。此时再听陈素当着这么多人,冷着脸把狄申的话顶回来,那股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猛地往前半步,盯着陈素,声音压得发硬: “陈娘子,县尊好意,你就是这么回话的?” 陈素这才正眼看向他。 祠堂外的天光从门口斜打进来,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 她看了慕恩一眼,只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慕恩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祠堂里一瞬间静得像是连呼吸声都轻了。 “放肆!” 慕恩猛地低喝一声,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人也跟着往前逼了半步。 这一回,陈素连眼皮都没眨。 她甚至没往后退,只是顺手一抄,便把身边一名轻伤乡勇放在手旁的手弩抓了起来,抬手便直直指向了慕恩。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你动一下。” 她盯着慕恩,声音冷得像冰。 “我就射穿你。” 慕恩脚下猛地一顿。 他显然没料到陈素会这么干,脸色顿时又青又白,按着刀柄的手僵在那里,一时竟真没敢再动。 而就在陈素抬弩的下一瞬,祠堂门口那两个原本守着的乡勇,也几乎同时把手里的弩抬了起来。 紧跟着,祠堂里几个伤得不算太重、还能坐起身的乡勇,也都咬着牙去摸手边的弩。 有人动作慢些,扯得伤口直抽冷气,可手还是死死把弩端了起来。 一时间,祠堂里外,竟有七八张弩先后对准了慕恩。 空气一下绷死了。 慕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先前那股火气还在,可到了这时候,火里头已经明显掺了慌。眼角余光一扫,发现不只是陈素,连门口、廊下、门板上那些原本看着半死不活的人,都已经一声不吭地把弩口抬了起来。 他喉头滚了一下,色厉内荏地挤出一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想造反吗?” 狄申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猛地低喝一声: “都住手!” 这一声不算特别高,却极有力,祠堂里原本绷得几乎要断的空气,像是被他强行按住了一瞬。 可即便如此,陈素手中的弩也没有放下。 门口那两个乡勇也没放。 祠堂里那几张咬牙抬起来的弩,更没有一张垂下去。 谁都知道。 昨夜没出兵的时候,清河村就已经没人再信这位慕巡检了。 眼下他若真敢拔刀,祠堂里今天就一定会见血。 也就在这时,周里正从旁边慢慢走了出来。 他红着眼,脸色灰败,站到狄申面前,先朝他拱了拱手,这才转过头,看向慕恩。 “狄大人。” “还是叫慕巡检回去吧。” “昨儿我在县里,头都磕破了,求他发兵救命,他不肯。” “如今清河村死了这么多人,祠堂里头躺的、外头摆的,都是人命。” “他这会儿倒来摆威风了。” 说到这里,周里正盯着慕恩,眼里的恨意一点点浮了上来。 “咋?” “昨儿不来救人,今儿倒来捡功劳了 宝贝儿们,看书时点中间→右上角三个点→点星星评分!今天够5人评分,立刻加更3章!说到做到! 第71章 慕恩的三宗罪 慕恩被周里正这几句话顶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咬着牙开了口: “你们懂什么!” “边地兵马岂是说动就能动的?我不过是依经略相公的军令行事,不敢擅自出兵罢了!” “若西夏人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县城空虚,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他越说越快,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音都硬了起来。 “本官守的是一县之地,不是一村一寨!军令在上,我岂敢妄动!” 祠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压不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从角落里传出来。 陈素手里的弩仍稳稳抬着,弩尖一动不动地对着慕恩的胸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门口那两个乡勇也没放下弩。 祠堂里其余几张抬起来的弩,同样没有垂下去。 就在这僵得几乎要见血的一瞬,祠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紧接着,有人拖着伤,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是林昭。 他左肩缠着厚厚的布带,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身上的袍子还沾着昨夜留下来的血污,走得也不算快,可人一进门,原本绷死的空气却像是一下有了主心骨。 狄申转头看见他,眉头微微一动。 林昭先走到近前,朝着狄申抱了抱拳。 “狄县尊。” 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稳。 狄申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林昭却已先转过头去,看向祠堂里那一张张绷紧的脸,低声道: “都把弩放下。” 这话一出,门口那两个乡勇先是一怔,随即咬了咬牙,还是慢慢把弩口压低了些。 祠堂里其余几人也都迟疑着,把手里的弩一点点放了下来。 唯有陈素,还站在那里没动。 林昭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了些: “陈素,放下。” 陈素盯着慕恩看了两息,这才面无表情地把手弩垂了下去。 慕恩胸口那口气刚松了半分,下一刻,林昭已经转过身来。 没有一句废话。 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慕恩胸腹之间! 这一脚来得又狠又快,谁都没料到。 慕恩整个人当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旁的供桌腿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香炉和供盘都跟着震得一歪。他喉头一甜,疼得连气都岔了,整个人蜷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狄申脸色猛地一变:“林昭!” 可林昭根本没停。 他拖着伤一步上前,从乡勇旁捡起一般长刀,雪亮刀锋转眼便压到了慕恩脖子上。 刀锋贴肉,冷得刺骨。 慕恩脸色“唰”地白了,连呼吸都乱了。 林昭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慕恩。” “你有三罪。” 祠堂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连狄申都没有再立刻开口,只是紧紧盯着林昭手里的刀。 林昭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罪,见死不救!” “昨日周里正赶到县里,头都磕破了,求你发兵救命,你不救!” 慕恩嘴唇抖了抖,刚想张口,林昭手里的刀已又往下压了一分,冰凉的锋刃顿时在他颈侧带出一线血痕。 “二罪,敌情不明,坐视西夏屠村!” “来的是什么人,来了多少人,是劫掠还是屠村,你一概不察,就敢缩在县里闭门不出!” 慕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昭盯着他,眼底怒意翻涌,声音却反而越来越冷: “三罪,畏战不前,贻误军机!” “寨兵若于昨日出城,与村中乡勇内外呼应,清河村何至于死这么多人!”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祠堂里每个人心口上。 门口几个妇人眼圈一下就红了。 连那些半躺在门板上的伤员,都咬紧了牙,死死盯着地上的慕恩。 慕恩整个人都僵了。 先前那点色厉内荏的硬气,在这三句话里被剥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连按在地上的手都在发抖。 他怕的已经不是林昭这一刀。 他是突然明白了—— 清河村没有被屠尽。 这里还活着这么多人,躺着这么多伤员,摆着这么多尸首。 昨日谁求过兵,谁不肯出兵,谁坐视这一村人拿命去填,桩桩件件,都有人证。 这事,压不住了。 林昭俯身盯着他,刀锋贴着他的脖子,声音低得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 “你以为抬出经略相公,就能遮住你这三条罪?” “若种使君知道清河村被你拖成这样——” 林昭顿了一下,眼神里杀意毕露。 “你觉得,你还有命在吗?” 慕恩浑身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竟比压在他脖子上的刀锋还要冷。 他先前怕的,还是林昭一怒之下真把自己宰了。 可此刻被这话一点破,他心里真正的恐惧才一下翻了上来—— 若真捅到种使君那里…… 慕恩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我……我没有……” “我不是……” 他声音发虚,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狄申终于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林昭持刀的手腕,沉声道: “够了。” 林昭没动。 狄申盯着他,声音压得更沉: “林昭,把刀收了。” “他该不该死,不是现在由你杀。” 祠堂里静得厉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昭和狄申身上。 林昭胸口起伏了两下,肩头伤口显然也被牵得厉害,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可他盯着慕恩的眼神,仍冷得吓人。 过了两息,他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刀。 刀锋离开脖颈的那一瞬,慕恩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狄申低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已没了半点先前的缓和,只剩沉沉的冷意。 “起来。” 慕恩手撑了两下,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脸上灰白一片,脖子边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却连抬手去擦都不敢。 狄申盯着林昭,沉声道:“昨日到底情形如何?” 林昭把刀递给身边的一个乡勇,声音沙哑得厉害。 “狄公若想知晓不妨随我去看”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周里正、谢长风也跟了出去。 陈素站在原地,冷冷看着慕恩,直到他跟着狄申往外走,才低下头,继续去照看伤员,像是方才那场几乎要见血的对峙,不过只是祠堂里又添的一点杂音。 先加更后求人,加更第一章 宝贝儿们,看书时点中间→右上角三个点→点星星评分!今天够5人评分,立刻加更3章!说到做到 第72章 狄申的震惊 出了祠堂,晨光已经彻底亮开了。 可那光落在清河村里,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村中依旧是一片狼藉。 烧塌的院墙、焦黑的木梁、翻倒的栅栏、尚未洗净的血迹,昨日那场恶战留下来的痕迹,到处都是。妇人们仍在烧水煎药,轻伤的乡勇还在抬尸、清理废墟,偶尔有人抬头看见狄申一行,也只是沉默地看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 可等目光落到林昭身上时,到底还是不同。 有妇人红着眼,低低叫了一声“林公子”;有轻伤乡勇扶着墙,强撑着想站直些;还有人默默往旁边让了让,把路给他腾了出来。 没有人多说什么。 可那点沉默里的敬重,却是谁都看得出来。 林昭也没停,只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带着狄申往村后走去 周里正、谢长风跟在后头。 慕恩也只能脸色灰败地跟着,只是越走,心里越发不安。 直到走到村后边缘,狄申的脚步才猛地一顿。 那里临时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西夏人的尸体一具一具摞着,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竟堆成了一座小山。清晨的风一吹,浓得发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狄申身后那几名寨兵当场变了脸色。 连慕恩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乱了。 狄申盯着那尸堆,过了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 “多少?” 林昭道: “戮殺西夏军二百三十一人。” “其中一名千夫长,三名百夫长。” 狄申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千夫长。 这种人物,放在边地,已不是随便什么小股骑兵里的角色。 清河村不但挡住了这一战,竟连这样的敌将都留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场惨胜,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场胜利的分量,比他先前所想还要重得多。 林昭却没有解释,只转身继续往前走。 很快,一行人到了村中一处大院外。 院门大开。 院中已堆满了昨日收拢出来的战利品。 刀、盾、弓、箭、皮甲、粮袋、马具、旗号、杂物,密密麻麻堆了半院。虽还未彻底归整,可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这一仗从西夏人身上撕下来了多少东西。 狄申站在院门前,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边地知县,比谁都清楚,能留下这么多战利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来的西夏兵不是小股袭扰。 也意味着清河村不是把人打退了。 而是用死亡让他们彻底崩溃。 慕恩站在后头,脸色已经白得有些发青。 看到这满院子的东西,他心口忽然狠狠一抽。 若昨日自己出兵,哪怕只是晚到一步,哪怕只赶上收尾,这泼天的功劳里,也有自己一份。 可现在,这满院子的战利品,落在他眼里,竟像一记记耳光,抽得他脸上生疼。 林昭仍未停步,又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路过草场时,狄申目光一扫,脚下微微顿了一下。 草场上,一排战马正被拴在那里。 那些马高大健硕,鞍具齐全,有些身上还带着伤,鬃毛间凝着血痂,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马。 狄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眸色愈发沉了。 到这时候,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昨日来犯的,是一支真正有头领、有编制的西夏兵。 最后,林昭带着狄申来到一处单独看押俘虏的院子外。 院门口和墙边,站着一排看押的人。 有汉子,有后生,也有妇人。 有人手持手弩,有人腰挎长刀,有人背着弓箭,人人脸上都是一夜未睡的灰败和疲惫,可眼神却绷得死紧,牢牢盯着院中那些被绑缚起来的西夏辅兵和伤兵。 院里的俘虏缩在一处,竟也不敢乱动。 狄申站在院门外,许久都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清河村这一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他们不是侥幸守住了村子。 他们是用一个村子的血,把西夏人硬生生打垮了。 死人、战利品、战马、俘虏—— 眼前这一样样东西,全都在告诉他: 这是一场足以惊动种使君的大战。 而昨日,慕恩却死守县城,不肯出兵。 想到这里,狄申缓缓吐出一口气。 “村里伤亡如何?” 周里正走在一旁,哑着嗓子开了口: “昨儿粗粗点过了。” “村里原本四百多口人,男丁271人,如今还能站着的男丁,只剩九十一人。” “这九十一人里,带伤的五十七个,重伤十一人。” “先前练出来的一百一十名乡勇,如今只剩三十五个,且多半带伤。” 狄申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死伤惨重”四个字能带过去的了。 这是整个清河村,几乎被这一仗生生打残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慕恩。 那目光不重,却冷得厉害。 “你先回县城。” 慕恩一愣,脸色顿时更白了几分。 “狄县尊,我——” 狄申却没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只冷冷道: “回去。” 慕恩嘴唇动了动,额角冷汗未干,下意识又朝林昭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已经全没了先前的桀骜和阴狠,反倒掺出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惧意,甚至还有一点近乎难堪的讨好,像是盼着林昭别再追着他不放。 可林昭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冷淡,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慕恩心口发紧,到嘴边的话转了又转,到底还是没敢说出来,只得低下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是。” 他说完,带着那几名寨兵,几乎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方向,狄申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沉声道: “给我找个静一点地方,备笔墨纸砚。” 周里正忙道:“祠堂后头还有间偏屋,昨儿夜里一直在那儿商量守村和安置的事,桌椅都还在。” 狄申点点头。 周里正应了一声,立刻叫人去准备。 不多时,几人便进了那间偏屋。 屋子不大,桌上还散着几只粗碗、两盏熬干了的油灯和一张画得歪歪斜斜的村中简图。 笔墨纸砚很快送了上来。 狄申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众人一眼。 “都先出去。” 周里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忙点头应是。 谢长风转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站了片刻,终究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很快,屋中便只剩下狄申一人。 门一关上,外头那些低低的人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哭声和呻吟声,顿时都隔得远了些。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狄申坐在桌前,没有立刻落笔。 他的目光先落在面前空白的纸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透过半开的窗,望向外头那一片残破的村寨。 村中还在收尸。 妇人还在烧水煎药。 伤兵还在呻吟。 而村后那一座西夏尸山、那满院战利品、那一排战马、那满院俘虏,却像一块块沉重无比的石头,仍旧压在他心口。 这不是小胜。 也不是一县一寨能轻轻压下去的事。 这是边地罕见的一场惨胜。 也是一桩无论如何都遮不过去的大事。 狄申静静坐了片刻,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了第一行字。 感谢宝贝儿们,你们太狠了,刚说完帮忙评书5个,瞬间15个。啥也别说了。 五一劳动节,茶根儿爱劳动,为了履承诺, 努力码字中! 第73章 余烬 “秦凤路陇城县知县狄申,谨具急报,上闻经略安抚使种使君麾下: 窃以西贼猖獗,犯我边陲,截道围村,势甚猝急。昨者清河村为贼所攻,贼众甚盛,其间有千夫长一员、百夫长三员,披坚执锐,兼挟辅兵,实非寻常抄掠之骑可比。 本村乡民、乡勇并力死战,妇人亦挽弓持弩,转运药石,守御不退。自辰迄夜,血战竟日。村中男丁二百七十一人,战后尚能站立者仅九十一人;原练乡勇一百一十人,战后仅存三十五人,且多负创。其死伤之惨,几至灭村。 然清河村上下,以死拒贼,竟斩西贼二百三十一级,其间千夫长一员、百夫长三员皆殁。又获战马若干,俘贼辅兵及伤兵若干,收得军资器械甚众。贼势由是大挫,清河村竟得保全。 某亲赴其地,目击村寨焚毁、死伤枕藉,又见贼尸积如小山,俘获、马匹、器械罗列于前,始知此役非特一村自保,实为边地少见之苦战、死战、血战。若非全村上下同心效死,则清河村必已屠灭。某等应援不及,致令一村独当贼锋,死伤至惨,某实惶惧,不敢自安。 此役关系非轻,战状尤异,某不敢壅蔽,谨先具急报,上闻使君。其详细首末、死伤名数、俘获器甲,容某续行查明,另具册报。 伏乞使君鉴察” 狄申坐在桌前良久,才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字。 窗外,清河村依旧残破而忙碌。 竟像昨夜那一场血战,到了今日,还没真正结束,只是从刀兵厮杀变成了收尸、疗伤、安置、守夜。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战报折好,仔细封起。 门外。 谢长风靠在廊下的柱子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哥,狄知县在里头写什么呢?” 林昭站在一旁,左肩仍缠着布带,脸色也还发白,闻言只淡淡道: “应该是给种师中的战报。” 谢长风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切——他又没参战,他报什么?” “他不会在战报里抢咱们的功劳吧?” 林昭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把谢长风后头的话压了回去。 过了片刻,林昭才道: “放心吧。” “狄武襄的后人,这点风骨还是有的。” 谢长风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大约一炷香后,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狄申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色仍沉,可比先前已多了几分定意。手中那封封好的急报被他直接递给了身边一名亲随寨兵,声音不高,却极稳: “立刻快马送往种使君处。” “是!” 狄申又转头看向另一名寨兵: “回县城。” “再调五十名兵丁过来,要手脚利落、能干活的。告诉县里,今日起清河村这边的事,优先于旁务。” 那人一怔,显然没想到狄申竟还要继续往这边增兵,随即连忙抱拳: “属下领命。” 两名寨兵应声而去,一人护信疾行,一人翻身上马,直奔县城。 周里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狄申把目光收回来,扫了眼院中众人,沉声道: “都别站着了。” “该干什么,继续干。” 说完,他竟抬手解了外头那件官袍,随手递给身边亲随,只着一身里衣短袍,挽起袖子,直接下了台阶。 这一动作,连周里正都愣了一下。 谢长风也下意识睁大了眼: “他这是……” 林昭看着狄申的背影,眸子微微沉了沉,却没说话。 很快,狄申便将随行寨兵尽数撒了出去。 战后事宜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原本压在清河村众人肩上的那些脏活、累活、险活,竟一下子被官兵接去了大半。 而狄申自己也没有站在一旁发号施令。 他亲自下场,哪里缺人便往哪里去,哪里乱了便抬手去理。忙到后来,连袍角都沾上了泥和血灰。 一整个上午,清河村里最脏最累的活,几乎都落到了狄申带来的寨兵手里。 原本已经熬得快没了力气的村民和乡勇,终于被腾出了些手,能去抬伤员、认尸首、照顾家里人。 慢慢地,村里人看向狄申和那批寨兵的目光,也终于不再像早晨那样冷得扎人了。 到了后来,连陈素那边缺了药碗和热水,都会直接开口使唤两个寨兵过去帮手。 狄申站在祠堂外,看了一眼里头忙碌的陈素,目光微微停了停。 这一上午,他已经看出来了。 如今这清河村里,若说谁的话最有分量,除了林昭,便是这个陈娘子。 不只是妇人们听她的,连那些带伤的乡勇、谢长风、甚至周里正,同她说话时,都会下意识站定了些,口气也带着几分郑重。 这不是寻常妇人该有的分量。 可偏偏眼下整个村里,对此竟没人觉得奇怪。 仿佛她站在那里,本就该如此。 狄申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快到中午时,先前转去县里暂避的老幼妇孺也都回来了。 一见村中断墙残垣、白布草席,清河村里顿时又是一片哭声。 先前勉强压下去的悲意,被这一拨人一冲,像是又重新翻了上来。认尸的认尸,寻人的寻人,抱头痛哭的、瘫坐在地的,到处都是。整个村子,都像被这哭声重新浸了一遍。 狄申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场仗落到清河村头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不只是死了多少人。 而是从今往后,活下来的人,都得背着这些死人活下去。 好在陈素始终撑着场面,领着村里的妇人一边认人,一边安置,一边照看伤员,总算没让这场哭乱彻底冲垮全村。 到了下午,周里正也从县里回来了。上午林昭便已打发他回城采买物事 他带回了几大车坛子,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粗粗一看,竟有几百个。 车一进村,原本还在忙的人都不由静了一静。 谁都知道,这些坛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而跟着车一起回来的,还有巧娘和她娘。 谢长风一眼看见,脚步顿时就停住了。 巧娘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站在车边,一时竟像连往前走的力气都没了。她娘扶着她,自己也是满脸疲惫,眼圈通红。 周里正先没让谢长风过去,只朝林昭和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谢长风心里一紧,还是跟着过去了。 走到一旁僻静处,周里正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发沉: “巧娘她爹没了,按大宋律法,她得守孝百日。这一百日里,不能成亲。” “百日之后,三年之内若要成亲,也不能穿红,不能吹打,不能大办。”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若心里有别的想法,现在就说清楚,别再伤她一回。” 谢长风听完,沉默了片刻,闷声道: “我不在乎这个。” “百日也好,三年也好,我等得起。” “不能穿红就不穿,不能操办就不操办。她人还在,就够了。” 周里正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谢长风却已不想再多等,转身就朝巧娘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微微缓了些。 天色快要暗下来时,村里的哭声总算渐渐低了下去。 狄申忙了一整日,身上那件短袍早已沾满泥灰,连袖口都蹭上了暗黑的血迹。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腾出手来,找到了林昭。 林昭正站在村后空地边,看着众人收敛尸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狄申拱了拱手。 狄申在他身旁停下,沉声道: “后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办。” 狄申看着他,没有打断。 林昭望着不远处那些坛子,声音很平,却压得极沉: “这一仗,清河村死了太多人。” “不能悄悄埋了,就算过去。” “得让他们风风光光走。” “他们是替清河村死的。” “也是替县里死的。” 狄申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 “这场大葬,由县里来办,一应用度,县里全出。” “我今晚便回县里安排。” “明日举祭,全县士绅、官吏,能来的,都会来。” “该有的礼,我给清河村补上。” 林昭看了他片刻,终究只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狄县尊了。” 狄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沉: “这是应该的。” 说完狄申叫上几名寨兵,上马回陇城县了。 夜色渐深。 村外一处处火光亮了起来,映得半边天都发红。 一缕缕青灰色的烟,慢慢升上夜空。 一坛坛的骨灰封好,外头再系上布条,写明死者姓名。 夜色越来越深,村外的烟却一直没有断。 这一夜,清河村无人入睡。 宝贝儿们,更新6章一天绝对是上限了,再多更,不是身体不行,是文章质量不行了。 如果哪一天我说我更7章,别信我。 第74章 全县来祭 战后第二夜,清河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白日里大祭棚已经搭了起来,牌位、灵案、白幡、香烛也都一一备下。狄申派来的八十名寨兵,则彻底接过了村中守夜巡防之事。 周里正照林昭的意思,取了两贯钱送到领队都头手里,又给每名寨兵各发了二百文,只说了一句:村里人实在太累了,今夜想好好睡一觉,有劳诸位弟兄了。 这话一出,那些寨兵哪里还有半分怠慢。 在这北宋边地,寻常寨兵一月军饷不过三百文,都头月饷也不过八百文到一贯。如今清河村这一出手,几乎抵得上他们半月乃至一月所得。更何况,昨日狄申亲自留村忙了一整日,连大祭棚都是官兵帮着搭起来的,谁都看得出来,这清河村如今在知县心里,分量已与别处不同。 于是这一夜,村中守得格外严实。 各处巡夜的寨兵走路都压着脚步,低声说话,生怕惊扰了村里人休息。连看押俘虏那边都比平时更凶,谁敢闹出一点动静,当场便是一脚踹过去。 整个清河村,难得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村里几乎家家都睡沉了。 那不是寻常的好睡,而是人撑到极处,终于知道外头有人替自己守着,这才敢把眼闭上的沉睡。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便有守在村口的寨兵匆匆来报: “林公子,陇城县方向来了大批车马!” 林昭、陈素、周里正几人闻言,立刻带人往村口去了。 到了村口,远远一望,只见官道上果然来了一长串车马,队伍拖得极长,尘土扬起老高。 待再近些,众人才看清,车上载的多半不是活物,而是成堆的纸人、纸马、纸车、纸楼,白花花一片,压得整条路都像蒙了层素气。随行而来的真人,则一律素服在身,神色肃然。 而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身量魁梧、满面红光的富态中年人。 周里正只看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跳。 那是陇城县头一号富户,吕万财。 此人向西与河湟谷地的番人做生意,向东买卖一直做到东京城里,在陇城县素来是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周里正从前也不过远远见过几回,别说说话,连凑近的资格都没有。 谁知今日,这样的人竟也亲自来了清河村。 周里正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谁知吕万财一见他,竟先伸手把他扶住了,满脸郑重道: “老里正,不必多礼。” “我等奉狄县令之命,特来祭奠。先带我等去灵前上香。” 周里正一时竟有些发怔,嘴唇动了动,才忙应了一声: “是,是,吕员外这边请。” 吕万财一行进了村,清河村众人才真正意识到,这场祭礼的阵仗,已经不是他们原先想的那样了。 昨天一整日,村里人忙着搭祭棚、摆灵案、立牌位、挂白幡,只想着先把场面撑起来,别让死去的人走得太寒酸。可真到了今日,陇城县的人马一拨拨进村,他们才发现,自己到底还是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祭棚有了,灵位有了,香案也有了。 可偏偏少了一样最要紧的——司账。 清河村从没办过这么大的白事,更没想过会有满县来祭,先前竟没人想到这一层。等吕万财带着人进了棚,后头又陆续有员外、掌柜、乡绅、铺户过来吊唁时,众人才一下犯了难。 来客献的奠仪,谁收? 姓名礼单,谁记? 正有些发懵时,吕万财身后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已皱着眉往四下一扫,随即也不多话,直接叫人抬了张桌子来,就摆在祭棚边上,又亲自铺开纸张,研了墨,提笔坐下。 “有礼单的,报姓名、住处、所献何仪,一一记下。” “后头来的,按次排着,不要乱。” 他这一坐下,旁边又有两个显然精于此道的人凑了过来,一个帮着收礼,一个帮着唱名,竟转眼就把这原本乱糟糟的一摊事给理顺了。 清河村众人站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发愣。 周里正更是老脸微热,心里又羞又叹。 终究还是见识浅了。 他们只想着别失了礼,却没想到,大礼真正办起来,处处都是门道。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反倒越发重了些。 清河村这种边地小村,平日里连县里的门槛都摸不着,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让满县富户、掌柜、乡绅,一拨拨赶来上香吊唁,连司账的人都自带着来了。 祭棚外,来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还只是吕万财带来的那一队。 没过多久,后头的车马便也一拨接一拨到了。有人送纸马纸人,有人送香烛帛布,有人送祭器牲礼,还有人直接抬来整担整担的白纸、麻布、灯油与香料。素衣白冠的人越聚越多,原本还显得有些空荡的村口,很快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这些人进村后,也都没有半点轻慢。 不管平日里在陇城县里多有体面,到了祭棚前,都是先整衣,再上香,再行礼。 有些人原先未必真把清河村放在眼里,可到了这里,看见满棚灵位、满村白幡,看见那一坛坛新封的骨灰,再看见守在一旁的男女老少,神色便也慢慢郑重下来。 没人再敢把这里当作一处寻常村落。 到了后来,连周里正都顾不上旁的了,只能不停来回招呼,安排引路,嗓子都喊哑了。 可他心里却是热的。 这不是热闹。 这是脸面。 是清河村死去的这些人,终于被整个陇城县看见了。 辰时刚过,村外忽又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和脚步声。 这声音和先前那些来祭的人不同,稳,齐,也更沉。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村口那头,又有一行人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狄申。 他已换回了官服,一身肃整,神色沉凝。身后跟着的,则是陇城县衙中大小官吏,连主簿、典史及几名得力吏员,也尽数到了场。再后头,还有一队兵丁,个个素布缠臂,刀枪不扬,只沉默随行。 这一行人一到,原本还有些低低杂声的祭棚四周,顿时静了不少。 连那些先来的富户乡绅,也都纷纷侧身让路。 狄申一路走到祭棚前,没有先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满棚灵位和高高低低的白幡。 那一眼极慢。 过了片刻,他才整了整衣冠,走到香案之前,亲自拈香,躬身下拜。 他这一拜,身后所有官吏也都跟着一齐拜了下去。 满村寂静。 只有风吹白幡,猎猎作响。 这一拜拜完,陇城县官面上的礼,就算是到了。 祭棚里外的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这场祭礼便不再只是清河村自己的白事了。 它已成了陇城县上下共同来祭的一场大祭。 周里正站在一旁,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清河村,什么时候得过这样的礼遇? 可偏偏这礼遇,又是拿一村人的血和命换来的。 想到这里,他嘴唇抖了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狄申上完香后,并未立刻退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祭棚内外那一张张沉默的脸,沉声开口: “今日祭礼,先祭清河死难父老。” “其后,再行公祭。” “诸位既来了,便都是为清河而来,为亡者而来。今日不分贵贱,不分先后,只论哀敬。” 他声音不算高,却稳稳压住了场面。 原本还有些不知该如何落位、如何行礼的人,听见这几句话,心里顿时都定了下来。 而林昭,此时就站在灵前不远处。 他一身素衣,肩上伤还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可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沉,稳,也硬。 狄申目光落到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 “请林昭林社头主持祭礼。” 这话一出,祭棚内外又静了一静。 没人反对。 也没人觉得不妥。 像是从昨夜起,到今早这一刻,这件事本就该如此。 林昭看了狄申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缓步走到灵前,接过了那三炷香。 风从棚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而满村上下,满县来客,也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大祭,终于开始了。 第75章 这一跪,惊动秦凤路 林昭立于灵前,三炷清香已插入炉中。 祭棚之下,白幡垂地,灵位成列,一坛坛新封的骨灰静静摆在两侧。满县来客、满村父老,连同狄申、吕万财等人,尽皆肃立无声。 林昭缓缓抬眼,望向灵前牌位,开口道: “维大宋宣和四年壬寅岁丁亥月辛亥日,清河村谨以薄酒素香,祭我此役战死父老兄弟、妇人子侄之灵——”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压着千斤重石。 “西贼犯边,截道围村,欲屠我乡里,掠我妻儿,焚我屋舍。尔等本是布衣百姓,平日耕田织布,奉养老幼,并非宿兵,亦非悍卒。” “然大敌临门之日,无一人退。” “村中男儿执刀登墙,流血不退;村中妇人挽弓持弩,逆行而上——” 便在此时,祭棚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不是一骑两骑。 而是成片而来。 先是远远的,像滚雷压地;转瞬之间,便已越来越近,连地面都仿佛微微震动起来。紧接着,甲叶碰撞之声、喝令开道之声、旗帜猎猎翻卷之声,一并压了过来。 祭棚外沿的人群先乱了。 守在村口的寨兵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纷纷转头望去。外围那些来祭的员外、掌柜、乡绅也都惊疑不定,下意识让开道路。 连狄申都猛地回头,眉头骤然一拧。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高卷。 一支队伍正自秦州方向疾驰而来。 当先是十余骑开道,后面两百亲兵披甲按刀,列队而行,马蹄整齐如擂鼓,压得整个村口都像窒了一瞬。再往中间看,一杆大纛迎风怒卷,其上一个斗大的“种”字,远远便刺入人眼;旁侧又是一面将旗,赫然书着一个“帅”字。 白幡之下,满场俱静。 所有人都知道—— 种师中到了。 吕万财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下就退了半层。 跟来的那些陇城县富户乡绅、掌柜铺户,更是齐齐失声。便连县衙众吏都下意识绷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种师中这等人物,平日只在军府、州衙、边镇重地坐镇,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轻易得见的? 更何况,是亲临清河村这样一个边地小村。 狄申心头剧震,几乎本能便要抢步出去迎接。 可还未等他迈步,那支亲兵队伍已在村口外停住。两百骑列阵而立,人不喧、马不嘶,只有甲胄、刀鞘与大旗在风中发出沉沉声响,竟压得人胸口发闷。 下一刻,一人自大纛之下策马而出。 他身形雄健,甲胄在身,须眉如铁,面沉如水。一路风尘仆仆,显然是接报之后几乎未作停留便赶了过来。可即便如此,他只一出现,满村上下、满县来客,仍像被一股无形威势狠狠压住。 正是种师中。 狄申快步上前,刚要拜下:“下官——” 话还没出口,种师中已翻身下马。 他甚至没有先看狄申。 他的目光先落在村口白幡上,再落在祭棚之下那一排排灵位、一坛坛骨灰上,最后才落到灵前那个一身素衣、手持祭文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极沉。 沉得像是压着一路疾驰而来的怒、惊、痛与不敢置信。 祭棚四周顿时一阵微乱,县中官吏、富户乡绅、随行兵丁几乎都下意识要上前迎拜。 可种师中只抬了一下手。 动作不大,满场却一下定住。 紧接着,他沉声开口: “祭礼继续。”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重重压进每个人耳中。 “先祭亡者。” 这四个字一出,连狄申都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没人敢再动。 满村寂静。 林昭站在灵前,抬眼看了种师中一眼。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念去,声音比方才更稳,也更重: “村中妇人挽弓持弩,逆行而上,运药石,护伤者,守祠堂,与男儿并肩而战。老者不避,少者不退,人人死战,寸步不让!” “尔等守住的,不止是清河村一村一寨,不止是父母妻儿、屋舍田亩,更是我大宋百姓不肯屈敌、不肯为奴的骨气!” “今日之战,尔等虽为布衣,其忠烈不让军中健儿;今日之死,也不止是一村之殇、一家之痛——” 林昭的声音陡然压重: “此乃国殇!” 国殇二字,如铁锤砸地。 祭棚内外,无数人心头同时一震。 两百亲兵列在村口,闻声竟也有不少人目光微动。种师中站在那里,面色依旧沉得可怕,可下颌已经绷紧,连指节都在甲袖之下微微泛白。 林昭继续道: “清河因尔等而未灭,边地因尔等而未溃,陇城上下,也当记得尔等这一口不肯退让之气!” “尔等今日所成,不是寻常乡斗之勇,不是一时匹夫之怒。” “你们守住了清河,守住了乡邻,也守住了我边地百姓宁死不屈的这口气!” “今日之后,尔等忠魂,不该埋没于荒村野地;尔等姓名,也不该只留在自家门内、后人口中。” “清河不敢忘!” “后来之人,不敢忘!” “陇城,更不该忘!” 林昭最后朝灵前缓缓俯身,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 “今陈薄奠,祭告忠魂。愿尔等英灵在上,知清河尚在,知乡邻尚在,知你们以命守下来的这片土地,终有人记,终有人报。” “伏惟尚飨——” 最后四字落下。 天地间仿佛骤然一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一排排灵位立着,一坛坛骨灰无声,一缕缕青烟在白幡下盘旋不散。 种师中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满棚灵位,看着一坛坛新封的骨灰,看着棚下那些面色灰白却仍死死站着的清河村男女老少,也看着那个念完祭文后依旧立得笔直的林昭。 忽然,他抬手解下佩刀,交给亲兵。 亲兵双手接刀,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头都不敢抬。 随后,种师中又抬手摘盔。 盔缨垂下,落入亲兵怀中。 这一刻,村口那两百亲兵、满县官吏、满场来客,全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齐齐一滞。 狄申瞳孔猛缩,嘴唇都白了。 下一刻,种师中迈步入棚。 一步。 两步。 三步。 满场鸦雀无声,只有他战靴踏地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他走到灵前,走到那一排排牌位与坛子之前。 下一刻,在满县官吏、满村父老,以及祭棚外列阵肃立的两百亲兵注视之下,这位镇守秦凤路的封疆大吏、边地主帅,撩开袍摆,朝着满棚忠魂,重重跪了下去! “砰——” 这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地,也像砸在了所有人心口。 周里正当场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吕万财面无人色,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就在这一跪落地的下一瞬,祭棚外列阵肃立的两百亲兵,也齐齐屈膝,轰然跪倒! 甲叶震响如潮,膝甲触地之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中都微微发麻。 亲兵一跪,狄申也再站不住了,当即撩袍跪下。 紧接着,县中官吏跪了,吕万财跪了,满县来祭的乡绅富户、掌柜铺户,也都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不过转眼之间,祭棚内外,已是黑压压跪满一片。 白幡之下,灵位之前,除了仍立在灵前的林昭,竟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种师中却像全然不顾旁人。 他直直望着灵位,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祭棚内外: “种师中,代秦凤路军民,拜祭清河忠魂!” “诸君守土而死,护乡而亡,种某来迟了!” 最后一句出口,满场压着的哭意像是陡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种师中却仍未起身,反而继续说道: “此战非一村私斗,乃边地苦战!” “诸君之死,非一家之殇,乃国之大殇!” “清河村上下,以布衣之身,行甲士之事;流尽血而不退,战至死而不降!” “若此等忠烈,朝廷不知,天理不容!” “若此等义民,秦凤路不闻,种某无颜再统边军!” 说到这里,他猛地起身抬头,目光扫过满场官吏、乡绅、亲兵、百姓,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棚外大旗都似一颤: “自今日起,清河村之名,当传秦凤路!” “清河村此战,当告天下!” “谁敢再说清河只是边地小村?” “此村——”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铁: “当为大宋第一村!” 这句话落下,满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哭声轰然炸开 这一跪之下,清河之名,自此震动秦凤路。 都出去玩玩吧宝贝儿们,我也出去了。 等等,出去之前把追更,催更点了 没评分的,看书时点中间→右上角三个点→点星星评 茶根儿拜上! 第76章 血明军法,头正人心 那一句“大宋第一村”落下之后,祭棚内外,哭声几乎轰然决堤。 周里正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肩头抖得几乎直不起来。便连满县来祭的乡绅富户,也有不少人低着头,胸口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幡猎猎,青烟袅袅。 灵前一坛坛骨灰静静摆着,满棚牌位无声而立。 种师中站在灵前,受了这满场哭声,脸上的悲色却并未散去,反倒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祭棚内外扫过。 那目光先前还带着沉痛,此刻却已渐渐冷了,冷得像刀锋出鞘。 满场哭声,也在这目光之下,一点点低了下去。 很快,祭棚内外又重新安静下来。 跪在地上的狄申,心头忽然一沉。 他知道,种师中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是祭忠魂的话了。 果然,下一刻,种师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河忠魂,可受此祭。” “清河之名,也担得起这一村忠烈。” “可本帅更想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冷: “这一村百姓,为何会独当贼锋,血战竟日?” “官军何在?” “援兵何在?” “是谁,让清河村流血至此?!” 这一声落下,满场再无人敢哭。 方才还是白幡低垂、哭声震棚的祭礼,到了这一刻,竟像骤然换了一副颜色。那悲意还在,可更压人的,却已经成了种师中话里透出来的那股寒气。 祭棚内外,黑压压跪满一片。 狄申跪在最前,背脊绷得笔直,额角却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县中官吏、主簿、典史、乡绅富户,一个个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便连祭棚外那两百亲兵,也仍旧跪得笔直,甲叶不响,刀鞘不鸣,肃杀得像一片铁铸的林子。 种师中目光落在狄申身上,声音冷沉: “狄知县,我且问你清河村被围时,你可曾发兵去援?” 狄申当即俯首: “回使君,下官接报之后,立刻自县中调寨兵出援,不敢有半分耽搁。” 种师中盯着他,继续问道: “谁为领兵之首?” 这一问落下,祭棚内外顿时又静了一层。 狄申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低声道: “慕恩慕都巡。” “慕恩何在?” 种师中声音冷沉。 跪在官吏之后的一人身子明显一僵,额角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却终究不敢不动,只得膝行而出,伏地叩首: “卑职慕恩,拜见使君。” 种师中看着他,面无表情: “狄知县,可曾命你去援清河村?” 慕恩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曾命。” “你可曾领兵出城?” “……出过。” “那为何未至?” 这最后一句问得极轻。 可越轻,越叫人发寒。 慕恩伏在地上,额上已全是汗,嘴唇动了几动,终究还是咬牙说道: “回使君,当时城外亦有贼骑游荡,卑职恐是贼人设伏,不敢轻进。卑职身负守城之责,也要为陇城县一县百姓安危着想,这才暂缓进兵,欲先探明虚实,再作应对……”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越来越低。 种师中听完,只冷冷问道: “城外贼兵有多少?” 慕恩一滞。 “卑职……未曾尽知。” 种师中又问: “清河村当时被围,你可知晓?” 慕恩脸色发白,低声道: “……知晓。” “狼烟可曾见?” “……见过。” “既见狼烟,既知村中被围,你仍按兵不进?” 慕恩额头一下重重磕在地上: “卑职只是恐中贼计——” “恐中贼计?”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发颤却极硬的声音。 众人一愣,纷纷看去。 只见周里正红着眼,跪在地上,朝着种师中重重一叩首,声音都在抖: “使君明鉴!老汉清河村里正” “当时狼烟已起,老汉亲自赶到县里求援,又亲自跪在他面前,求他速救清河!” “老汉说得明明白白,村里已被围了,若再不去,全村都得死!” “可他不肯出兵!” “老汉跪求他,他也不肯!” “他不是不知,他是明知清河要死人,还是不肯去!” 这一番话出口,满场死寂。 慕恩整个人都绷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种师中缓缓转头,看向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恩嘴唇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他原本还想拿“守城”“防伏”替自己撑一撑,可如今事实一层层被掀开,连周里正都当众站出来指证,他那点辩词顿时全成了笑话。 祭棚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慕恩终于再撑不住,伏地颤声道: “卑职……卑职一时失措……” “一时失措?” 种师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清河村两百余口死伤,妇人都上了墙,男人战到血尽,换来的便是你一句‘一时失措’?” “慕恩。” “你不是失措。” “你是畏敌。” “你不是谨慎。” “你是坐视乡民赴死。” “你不是为一县百姓负责。” “你是拿一村人的命,替自己保命!” 这一句一句,像鞭子一样抽在慕恩脸上。 慕恩整个人伏在地上,已抖得不成样子,嘴里一迭声地道: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求使君开恩!卑职只是一时糊涂,只是一时糊涂——” 种师中不再看他,声音沉硬: “把他拿下。” 话音落下,祭棚外两名亲兵已应声而入,动作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直接将慕恩双臂反扣,狠狠按倒在地。 狄申跪在一旁,脸色发白,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因为到了这一刻,谁都知道,这事已经不是县里的事了。 是要见血的。 而灵前的林昭,始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慕恩,眼神冷得像冬夜井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慕恩却还在挣扎,声音已经变了调: “使君!使君开恩!卑职知错了! “卑职愿戴罪立功!卑职愿再领兵出战!卑职——” 种师中不再看他,只抬手喝道: “押到棚外,斩!” 这一字出口,杀气冲棚。 按着慕恩的那两名亲兵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将他双臂反扣,猛地从地上拖起,直往祭棚外拖去。 满场人跪在原地,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回头,只听得棚外一阵踉跄拖拽之声,紧接着便是慕恩最后一声凄厉到变了腔调的惨叫—— 随即,戛然而止。 棚内棚外,顿时死寂。 风吹白幡,猎猎作响。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便双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快步入棚,跪呈灵前。 那首级面色惨白,双目犹自圆睁,脖颈断处还在滴血,正是慕恩。 满场众人看着那颗首级,心头都是狠狠一颤。 种师中望着灵前牌位,沉声道: “慕恩临敌畏战,坐视乡民赴死,贻误军机。” “今斩其首,以祭清河忠魂!” 这一刻,整个祭棚内外,竟生出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肃杀庄严 狄申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泥土,背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慕恩这一刀下去,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果然,下一刻,种师中的目光已落到了他身上。 “狄申。” 狄申心头一紧,立刻应道: “下官在。” 种师中盯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身为陇城知县,守土一方,清河村遭围,援兵不至,死伤如此,你可知罪?” 这几句话,不高,却字字压人。 狄申整个人伏得更低,声音发涩: “下官知罪。” “下官统县无方,用人失察,致使清河村孤军死守,流血至此。” “今日使君未先斩下官,已是从宽。” “下官不敢自辩,请使君责罚。” 种师中冷笑了一声。 “你倒还有几分担当。” 种师中继续道: “慕恩该斩,是因他接令不救,见死不援,已无半点可留。” “你狄申该罚,是因你用人失察,调度不周,终令清河村血战至此。” 种师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清河村死难者抚恤、伤者医治、村寨重修、粮秣补给、守备加固,一应事宜,皆由你亲自盯办。” 狄申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颤,随即重重叩首: “下官领命!” 这一声出来,祭棚内外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都听出来了。 狄申这一关,算是过了。 种师中立在原地,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本帅今日把话说透。” “记住了。” “边地有敌,不分官民。” “国门有贼,不分军民。” “贼来之时,官民必须同体,军民必须一心,勠力同心,死守到底。” “谁敢坐视乡民赴死,谁就是今日慕恩下场。” 最后一句落地,满场俱寒。 连祭棚外那两百亲兵,都在这一刻齐齐抱拳,沉声应道: “谨记使君军令!” 声音整齐如雷,震得白幡都微微发颤。 跪在地上的狄申也重重叩首,嘶声道: “下官谨记!” 紧接着,县中官吏、主簿、典史、胥吏,乃至吕万财等乡绅富户,也都纷纷俯首,齐声应道: “谨记使君之言!” 这一声声汇在一起,不如亲兵整齐,却更显得沉重。 因为这一回,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场面话。 这是种师中在清河村这满棚忠魂之前,拿一颗人头、拿一场血祭,替整个秦凤路立下的新规矩。 贼来之时,官民同体,勠力同心。 谁若不如此,今日慕恩,便是明日自己。 第77章 种帅不能,小子未必不能 大祭既毕,白幡仍在,香火未冷。祭礼之后,便是下葬。 此役战死村人,无分男妇老少,尽数移往村后新辟墓地安葬。一口口薄棺、一坛坛骨灰,沿着土路缓缓而行,满村缟素,无一人喧哗。 种师中并未离去,只立在一旁,沉着脸看着。 他很快便看出了不对。 抬棺也好,扶灵也罢,何时停步,何时落棺,何时填土,何时叩首,清河村上下竟都在看一个人。 林昭。 他不曾高声发令,甚至话都不多,可村人无论老少,竟都随着他而动。 种师中目光微沉,偏头问狄申: “此子何人?” 狄申忙低声道: “回使君,此子名叫林昭,是清河村社头。清河能守到今日,多赖他主持村务,聚拢乡勇,临阵应变。” 种师中眉头微微一动。 原来,他便是林昭。 便是种洌信中提过、连姚古都颇为看重的那个林昭。 只是他面上并未显露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又将目光落了过去。 待最后一处新坟填平,有人立起木碑。种师中淡淡一扫,目光却忽地顿住。 木碑上写着七个字: “清河村烈士墓地” 种师中眉峰微动,转头又看了林昭一眼。 烈士墓地。 这不是乡野村夫随口能起出来的名字。 葬毕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按乡里规矩,村中本该设席待客,谢吊唁之人。空地上锅灶已起,桌案也已摆开,狄申上前低声道: “使君,村中已备薄席——” 种师中却直接打断: “席不必用了。” “本帅稍后便走。” “叫林昭来见我。” 狄申心头一凛,忙道:“是。” 村外空地上,亲兵早已扎下临时帅帐。帐外甲士肃立,刀鞘森然。 片刻后,帐帘掀起,林昭入内,拱手道: “草民林昭,见过使君。” 种师中并未坐下,只负手立于案前,盯着林昭,目光沉沉如压山石。 帐中静了数息。 良久,他方才冷冷开口: “汝真以本帅不知兵邪?” 林昭眸光微凝,拱手而立,并未即答。 种师中又上前半步,声音陡寒: “数百村夫,安能摧西贼千骑?” “莫说是你——” “便是本帅,率数百百姓,亦难胜此役!” “而清河竟做成了。” “汝欲告我,此皆乡民死战之功、天幸之得乎?” “尔其以我为孺子乎!” 帐中气氛骤然一沉。 种师中盯着林昭,抬手一指案前,声音冷硬如铁: “据实陈来。” “若有半字欺隐,半句虚妄——” “本帅立斩汝于帐前!” 林昭抬起头,迎着种师中的目光,竟未退让,只缓缓开口: “种帅不能为之,小子未必不能为之。” 此言一出,帐中空气陡然一滞。 帐外风声掠过帐布,猎猎作响,愈发衬得帐中死寂。 种师中面色不动,眸中寒意却骤然一沉。 林昭却已继续道: “今大宋文重武轻,兵少死战之气,将乏临机之断。好水川、三川口、永安城、统安城,前车未远,殷鉴犹在。” “若非姚、种二帅所领西军尚能撑住西陲,小子实不知,今日大宋还有几支可战之兵。” 这两句话出口,帐中气氛骤然再变。 种师中原本负于身后的手,手指忽地一紧。 他盯着林昭,脸色已不只是冷,连下颌都微微绷了起来。 尤其是在听到“统安城”三字时,他眸中寒意之外,更添了一层极深的沉色。 那不是单纯的怒。 而是被人一语刺中旧痛之后,压进骨子里的冷厉。 林昭却像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变化,仍旧缓缓道: “若说清河村何以能有今日之胜,小子以为,不过三端。” “其一,兵处绝地,而心未死。” “其二,临强敌而法须先之。” “其三,所恃器械,未必逊于敌。” 此言一出,种师中眸光陡然一凝。 他原本只是冷冷盯着林昭,此刻脸上那层压着的寒意却微微一缓,随即更沉了下去,负在身后的手也在袖中缓缓握紧。 第一条“兵处绝地,而心未死”,他并不意外。 可第二条“临强敌而法须先之”,已足以叫他生出审视之意。 到了第三条—— “所恃器械,未必逊于敌。” 种师中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惊疑,终于再也掩不住了。 他盯着林昭,冷声道: “依你之言,清河村所恃者何器?” 林昭拱手道: “请种帅稍候。” 他说罢,转身朝帐外唤了一声。片刻之后,便有人快步入帐,双手奉上一具手弩。 种师中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眸光便是一沉。 林昭道: “便是此物。此物十步内伤人,五步内可破甲。” “清河村中,青壮、妇人,乃至稍大些的少年,几乎人人都有一具。” 种师中五指一收,已将那具手弩稳稳握住。 他先掂了掂分量,又低头细看机括、弩臂、弦槽,脸上神色虽未大变,眸中却已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色。 他是识兵的人。 正因识兵,才更知这手弩厉害。 十步之内,足以伤人;五步之内,竟可破甲。 这已不是寻常乡民自保之器了。 而待听到“清河村中几乎人人皆有一具”时,种师中握弩的手,终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头,盯住林昭,眼底那层沉冷之外,已分明多了几分真正的震动。 一具手弩,已足以令人侧目。 几乎人人皆备—— 那便不是几件器械的事了。 而是整整一村人,都已被林昭武装起来了。 种师中抬眼看他。 林昭继续道: “西贼来犯的警报一到,小子便先遣谢长风,率村中仅有二十骑,绕出村外,潜伏于敌后。” “待西贼兵临寨前,小子再命人以寨门示弱,诱其强攻。” “及其焚门入村,清河便不与之争寨门、争大路,只与之打巷战。” “西贼长于野战骑射,一入村中,转不得马,展不开阵,拉不开弓,便先废了一半。” “村民则凭屋角、墙后、房顶埋伏,先以手弩近射,再以枪叉刀斧分段截杀。”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声音更沉: “待其阵脚渐乱,谢长风再自敌后杀出,直取其千夫长。” “首领一死,西贼自乱。” “此战,清河村不是正面破其千人之锋。” “而是先困其势,再乱其阵,最后斩其首。” 话音落下,帐中一时无声。 种师中盯着林昭,眸光沉沉,半晌没有说话。 寨门示弱,引敌入村,巷战分割,伏弩近射,再以二十骑绕后斩首—— 这一套打法,险,狠,且环环相扣。 良久,种师中方才缓缓开口: “空口说来,终嫌太虚。” “画给本帅看。” 林昭应了一声:“是。” 说罢,他当即蹲下身去,拾起案边一截木炭,在帐中空地上勾画起来。 “此处是寨门。” “此处巷窄,马不能回。” “此处院墙可伏弩手。” “谢长风便是从村西这道枯沟绕出去的。” 种师中起初还负手站着,只冷眼俯看。 待林昭画到第三处伏点时,他目光已微微一动,不自觉上前两步。再等林昭把谢长风绕后的路线勾出来,种师中终于也蹲了下去,伸手点向图上一角,沉声道: “若西贼先占了此处呢?”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道: “那便不争。” 种师中眸子一眯: “不争?” 林昭用炭条在旁边又勾了一笔,道: “此处虽紧,却不是死地。西贼若先占,小子便主动让开,诱其继续往里压。” “巷子越深,队形越长,前后越难相顾。只要他一长、一乱、一回不过头来,便有得打。” 种师中盯着地上那几道线,沉声道:“你不是守村。你是在请君入瓮。” 话虽冷,眼中那股逼人的厉色却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审视。 他又点向村西那条线: “谢长风这二十骑,从这里绕?” “西贼探马都是死人不成?” 林昭道: “西贼未到之前,他们便已绕出村外,借枯沟、林带、河滩死角潜行,不求快,只求不露。” “这二十骑不为冲阵,只为斩首。” “前方久攻不下,其势已困;后方奔走增援,其阵已乱。此时骤然杀出,取的便是敌首。” 帐中一静。 种师中盯着他,眼神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低声道: “使君,已过午了,请用饭。” 种师中头也不抬,只道: “端进来。” 片刻后,两份饭食送入帐中,摆在案旁。 一老一少却都没立刻起身,仍对着地上的炭图继续说。先说清河村这一仗,再说西夏骑兵长短;由西夏,又谈到辽、金边情大势。其间种师中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听到紧要处,便伸手点向炭图追问数句;听到快意处,竟忍不住抚掌大笑。 到后来,两人索性席地而坐,边吃边谈。种师中还亲手在炭图上改了两笔,林昭看了一眼,立刻道: “若有西军老卒守此处,这条巷子还能再多吃他几十人。” 种师中眉头一扬: “你倒真敢说。” 林昭道: “种帅先前不是叫小子据实陈来么?” 这一回,种师中竟又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他看着林昭,目光微炽,忽然问道: “你可愿来我帐前效力?” 林昭答得干脆: “小子眼下还不能去。” 种师中看着他: “为何?” 林昭道: “边患未息,陇城尚危,小子此时不能走。” 种师中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倒也像你。” 帐外几名守帐亲兵听见里头笑声,彼此对视,眼里都露出惊色。 他们跟随种师中多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治军,见过他彻夜议兵,却还是头一回见他与一个乡间少年谈兵至此。 周里正更是前前后后来了七八趟,每回走到帐外,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往里看。可才探出半个脑袋,便被值守亲兵冷眼一瞪,只得讪讪退开。 外头众人早已吃过了饭,可帅帐未撤,亲兵未动,谁也不敢先走,只围在帐外远远候着。 谢长风抱着刀站在人群后头,压低声音朝马振邦嘀咕: “马哥,咱队长挺会骗老头啊?” 马振邦盯着帅帐看了半天,才闷声道: “骗嘛了?这叫本事,你有能耐你也骗去。” “切, 我要骗也不骗老头啊“又抬头看了看帅帐,摇头道 “人老了真可怜” 种师中和林昭这一聊,便从正午一直聊到日头要偏西了。 直到帐帘再度掀起,林昭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帐外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林昭神色如常,只是衣摆上沾了些炭灰。 紧接着,一名亲兵快步出帐,径直走到狄申面前,抱拳道: “使君有令:自今日起,清河村守村自备所需军需、军器,县中不得一概拘死,遇事可从宽处置。” 狄申心头猛震,连忙躬身应道: “下官领命!” 不多时,帅帐已撤,将旗已卷,种师中带着两百亲兵径直拔营而去。 只余清河村上下站在原地,望着那支远去的边军背影,久久无人出声。 第78章 先取后赏 第二天一早,清河村众人还沉浸在昨日那场大祭与封土后的疲惫里,村口外头便又来了一队军士。 人数不多,不过三十来人,个个披甲佩刀,后头还跟着几辆大车,车辙压得村口土路咯吱作响。 为首那军官进村之后,也不废话,只从怀里取出一封手令,径直走到林昭面前,抱了抱拳: “种帅军令。” 林昭接过一看,只见上头写得清楚明白: 清河村所获俘虏、军械、甲兵、马匹,并诸般战利,尽数移交经略司点验收存,不得有误。 落款处,赫然是种师中的押印。 林昭看完,神色不变,只把手令递还回去,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军官也不多话,一挥手,身后军士立时散开。 关押在棚里的西夏俘虏,被一串串提了出来;院中堆着的刀枪、皮甲、弓弩、铜铁杂物,被一件件搬上大车;连村后棚子里那九十多匹缴来的战马,也都被牵了出来,套绳、系缰,依次带走。 动作利落得很。 那架势,不像来收点验之物,倒真像在自家库房里搬东西。 谢长风原本还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对劲,到后头眼见连战马都要被牵走,终于忍不住了,几步窜上前去,张开手一拦: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 “俘虏、破刀烂甲你们拉走也就算了,这马总得给我们留几匹吧?” 那军官压根没理他,只侧了侧身,示意手下继续。 两个兵丁更是嫌他挡路,顺手便把他往旁边一拨。 谢长风踉跄半步,顿时瞪起眼来: “哎?这还上手了?” 他刚要再说,马振邦已经在后头冷冷来了一句: “省省吧。” 谢长风回头,一脸不服: “这还省什么?这不是明抢吗?” 说着,他又望向林昭,满脸痛心疾首: “哥,昨天你跟种老爷子到底都说啥了?” “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是个叛徒啊。” 林昭听得只想笑,却没接他的话,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车车东西被搬走。 马振邦在一旁轻蔑地瞥了谢长风一眼,淡淡道: “眼窝子真浅。” “那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西军主帅,能白拿你这点东西?” 谢长风一怔: “啥意思?” 马振邦懒得多解释,只抱着胳膊,看着那几辆渐渐装满的大车,哼了一声: “等着吧。” “该你的,少不了。” 谢长风将信将疑,扭头又看了看林昭。 林昭依旧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便被搬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最后一辆大车调转车头,为首那军官才再次来到林昭面前,拱了拱手: “东西既已点收,我等便回去复命了。” 林昭点头: “请便。” 那军官也不废话,带着人转身便走。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不多时,便消失在村外土路尽头。 谢长风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棚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真就一根毛都没给咱剩啊。” 两日之后,到了第四天辰时过后,清河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锣声。 那锣声敲得又亮又急,自村口一路传进村中,把不少还在院里忙活的人都惊了出来。 待众人赶到时,空地上早已站了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知县狄申。 狄申今日穿的是整套官服,神色比平日更肃然几分。他身边还站着一名中年官员,青袍乌帽,面白无须,腰间挂着鱼袋,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与书吏,另有十余名差役护着几辆满载木箱与布匹粮袋的大车。 那架势,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公事。 林昭、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陈素几人也到了,站在人群前头。 狄申环视众人一圈,见清河村上下已来得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诸位父老,肃静!”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狄申侧过身,朝身旁那名青袍官员拱了拱手,道: “这位乃秦凤路经略司参议官,奉经略使种帅之命,特来清河村宣赏。”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经略司的人,来给清河村宣赏? 不少村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时间人人屏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参议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札文,声音清亮而平稳: “清河村父老,忠勇守土,拒敌有功。此役之中,虽遭西贼侵掠,然上下同心,死守不退,斩获甚众,保境安民,功在边地,名闻一路。经略使种公闻之,深嘉其忠,特请路司议赏,以旌义烈。” 他略略一顿,继续往下念: “赏清河村金一千两,银三千两,绢帛一千匹,米麦五百石,酒肉三百担,以抚死难,以恤生者,以旌其功!” 话音刚落,清河村上下便像被雷劈了一下一般,齐齐愣住。 下一瞬,人群轰然炸开。 “金……金多少?” “一千两黄金?” “三千两银子?” “还有一千匹绢帛?” “我的老天爷……” 别说寻常村民,便是周里正都一下子张大了嘴,拐杖都差点没拿稳。 谢长风更是眼都直了,猛地一把抓住马振邦胳膊: “我没听错吧?” 马振邦被他抓得龇牙,却还是强撑着一脸镇定,低声骂道: “撒手。” “瞧你那点出息。” 可话虽这么说,他自己眼底也明显亮了起来。 参议官却并未理会人群里的骚动,待众人慢慢静下来,才继续念道: “此外,此役有功之人,另行加赏,逐一宣名。” 这一下,场中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官员手中札文上。 参议官先抬眼看向林昭: “清河村社头林昭,上前听赏。” 林昭神色平静,迈步而出。 参议官高声道: “林昭统合乡勇,临敌应变,筹谋拒敌,守村为先,功居首位。” “赏银二百两,锦缎八匹,绢十匹。” “授从七品武功郎。” “充陇城县兵马监押。” “赐号——破虏勇士!” 这一连数句念下来,别说村里人,就连狄申都忍不住往林昭那边多看了一眼。 从七品。 兵马监押。 这已不是什么赏银赏布那么简单了。 这是实打实地把林昭从一个村社头,抬成了陇城县里有名有号的武官人物。 谢长风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周围村民更是看着林昭,像看一尊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活神仙。 林昭神色如常,只拱手道: “林昭领赏,谢种帅,谢朝廷。” 参议官又展开札文,继续高声宣道: “谢长风,突袭斩将,阵斩西贼千夫长,赏银一百五十两,锦缎六匹,绢八匹,米粮二十石;授正九品承信郎,任陇城县义军副都头,赐号‘靖虏勇士’。” “陈素,临危不退,救护伤者,赏银八十两,绸缎五匹,药材钱二十两,另赐米粮衣物若干;赐号‘护国医娘’,特许陇城县官方行医,免差役、免税,归兵马监押麾下,为随军医官。” “周里正,冒死奔走,求援官府,保村有首功,赏银一百两,绢六匹,米粮十五石;授从九品进武副尉,终身免役,全家优待。” “王浩川,参战有功,赐银六十两,锦缎三匹,绢布四匹,米粮十五石;赐号‘忠毅书生’,种帅亲书褒奖状一道,永不入军籍,保留科举资格,州县学宫、书院皆可免费入学,地方官吏不得随意役使、刁难。” “马振邦,参战有功,赏银六十两,锦缎三匹,绢布四匹,米粮十二石;任义军队正,赐号‘忠勇义士’,全家终身免差役,归兵马监押麾下听用。” “李奎、秦红缨等人,亦各有银帛米粮赏赐,并记功在册。” 一串封赏念下来,清河村空地上竟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先前还只是震,听到后来,连震都震不过来了。 林昭等五人除了谢长风洋洋得意外其他人面色如常。 真正失态的,却是周里正。 老头捧着那道赏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过了许久,才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他这一生妻儿早亡,到头来孑然一身,熬到今日,本以为不过是替清河村撑一天算一天。。却不想到了这把年纪,竟还能得一身荣耀,连后半辈子都被朝廷安顿妥当。 四下无人说话。 只因这封赏,实在太重了。 封赏既毕,狄申与经略司参议官又勉励了几句,这才命人将赏银、绢帛、米粮一一登记入册。 待登记造册之事稍定,狄申等人这才告辞离去。众人也渐渐散去,林昭却并未立刻回去歇着,只道: “去议事厅。” 说罢,他又看向周里正、李奎、秦红缨三人: “你们也一道来。” 三人自无异议,便随着林昭等人一同进了议事厅。 众人才刚坐定,谢长风便把手里的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乐,转头冲王浩川咧嘴笑道: “浩川,咱们几个不是授官就是领职,怎么偏你什么官都没捞着?” 王浩川闻言,只轻轻一笑,并不答话。 林昭坐在一旁,淡淡道: “你笑什么?” “咱俩如今都入了武籍,这辈子便别想再走科举这条路了。” “浩川不一样。” “他这回看着没授实官,实则科举的路,已经替他铺平了。” 谢长风一愣,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种帅亲书褒奖,保留科举资格,县学书院免费入学,地方官吏不得役使刁难—— 这哪里是没赏。 这分明是另开了一条更大的路。 林昭又看向王浩川,道: “浩川,离县试已不到三个月了。” “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以温书为主。” 王浩川点头: “我明白。” 谢长风顿时急了: “那浩川岂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这怎么行?咱们几个一路拼到现在,难不成还要散了?” 林昭摇了摇头: “不是散,是分开走。” “而且,浩川进京,本就是我们计划里的一环。” 谢长风愣住了: “计划?” 林昭道: “咱们往后若想成事,不能只有边地这一只眼睛。” “陇城要有人,边地要有人,京里……也得有人。” “浩川读书,是替我们走另一条路。” 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谢长风张了张嘴,半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也太远了。” 林昭没接这句,只看着王浩川,道: “你若真能进京,日后看到的、听到的,便不是我们留在边地能比的了。” 王浩川点了点头,脸上神色依旧平静。 可他的眼神,却已微微有些发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若真入京,除了赶考之外,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那是史书里轻飘飘写过的一笔。 一个本该美丽端庄,却最终落得极凄惨下场的女子。 既然他来了—— 那样的结局,便不该再照旧发生 第79章 清河起势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方才“京里也得有人”那句话,像块石头似的,仍压在众人心头,一时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林昭先抬起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道: “浩川的事,先定到这里。” “下面,该说咱们自己的活路了。”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神色都微微一肃,王浩川也收回了思绪。 林昭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这一仗打完,清河村还剩三十六户。” “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能再扛刀上阵的,已经没几个了。”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分赏,不是论功,是安人。” 厅中无人出声。 林昭继续道: “清河旧址,不能再住了。” 周里正手指一颤,下意识抬起头来。 林昭却没停,声音依旧平稳: “房舍毁了大半,村墙残了,寨门也烧了。边患又未绝,再把这些老弱妇孺压在那儿,不是守家,是等死。” 周里正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一点发干的声音: “真……真要搬?” 林昭看了他一眼,道: “搬,剩下这些人,总该过点像样的日子了。” 林昭笑着扫视了下愕然看着自己的众人这才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清河村剩下这三十六户,愿迁入县城者,村里统一安置。” “凡愿放弃旧地旧屋的,每户补十贯。” “进城后的住处,也由村里出钱置办,不叫各家再掏一文。” 话音一落,周里正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嘴唇发颤,连声道: “会同意的……都会同意的……” “这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谢长风也听直了眼: “哥,你这是要把全村都搬进县里去?” 林昭点头道: “活人得先有个像样的活法。” “再者,村子散在荒野,守起来费力,护起来更费力。搬进县城,日后无论医药、营生、教养,还是遇事照应,都方便得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第二件,是抚恤。” “凡家中有殉难者,每人发抚恤银二十贯。” “此外,自今日起,凡清河村烈士家属,按殉难者人头月给。” “孩子养到十八岁。” “妇人若再嫁,月给便止。” 谢长风一怔,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要是人家不嫁,对方愿意倒插门呢?” 林昭道: “继续发放。” 谢长风当场“啧”了一声,忍不住冲林昭竖了下大拇指: “讲究。” 周里正却已在一旁低低念叨起来: “不会嫁的,不会嫁的……” “这还怎么可能外嫁了……” 秦红缨坐在一边,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眸光也轻轻动了一下。 李奎则闷声道: “若真能这样,那些死了男人的人家,后半辈子也算有靠了。” 林昭点了点头,道: 我要让她们不只是有靠。” “往后清河烈属,得是全县最受敬重的人。” “便是再嫁,也得是我们清河的女人当家。” 厅中的两个女人,陈素面色如常,在她看来这就是应该的。秦红缨却听得微微失神。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男人把女人往后的日子,说得这样明白。 林昭等众人把这层意思消化得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 “第三件,置地起宅。” 这一下,连马振邦都抬起了头。 林昭转向周里正,道: “周叔,你上次买的那十间一进小院,价格如何?” 周里正忙道: “地点在陇城县城西北地段,有些偏。每套三十贯,十套一共花了三百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若照林社头——不,林监押的说法,还要再加二十六套,至少也得八百贯,花费不小。” 林昭却摇了摇头: “不,周叔。” “我没想花钱,我还要赚钱。” 这句话一出口,厅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县城里的地,怎么卖?” “还有,一套一进小院,大概占地多少?” 周里正想了想,道: “普通地段,大约三贯一亩。” “一进小院,占地大概半亩。” 林昭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心里已经把账全算完了: “好。” “周叔,明天你进城,去找牙行。” “我要买五十到六十亩连成一片的地。” 此言一出,连周里正都听懵了。 “五……五十到六十亩?” 林昭神色不变,继续往下道: “地拿下来之后,先起五十套一进宅子,十套二进,五套三进。” “再给陈素起一座医馆。” “此外,附近还要再起十间铺子。” “清河村各户,先搬进去。” “剩下的宅子和铺子,交给牙行,对外卖。” 一口气说完,整个议事厅都静了。 谢长风先是睁着眼呆了几息,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啊!” “就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们自己做房地产呢?” 李奎听得一脸发木,马振邦则皱着眉,显然还在心里算这个盘子到底有多大。 周里正第一个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脸上却已露出几分发虚之色: “只是……剩下的房子未必好卖啊。” “县城里的好地段,也未必有这么大的空地了。” 谢长风立刻接上,满脸笃定: “放心吧,肯定好卖。” “没有谁比我们更懂配套措施了。” 他说着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就数起来: “医馆往那儿一放,铺子往那儿一开,小区规划建立起来,人气不就起来了?” 马振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房地产也懂了?” 谢长风咧嘴道: “那咋地,这种事儿我们不是见得多了?” 林昭听着,倒也没打断,只等谢长风说完,才平静开口: “长风这回,倒没说错。” “地偏不怕。” “人是可以聚的,医馆是可以立的,铺子是可以开的。” “只要人气起来,那片地就不再是偏地。”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置地起宅,不是为了摆阔。” “是要把死银子,变成活产业。” “村里人搬进去,是安身。” “多出来的宅子和铺子卖出去,是生钱。” “钱回来,再去养人,养兵,开铺,扩作坊。” “这才是活路。”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便连谢长风都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盯着林昭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人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过日子”三个字。 林昭却还没说完,又淡淡补了一句: “等宅子都起好了,再分归属。” “一进给各户住。” “二进、三进,原则上留给咱们这些主事的人,还有议事、公用。” 周里正却还在发怔,过了半晌,才喃喃道: “林押官……” “你这不是搬村啊……” “你这是……要把清河村整个挪进县城里去啊。” 林昭看着他,平静道: “不是挪进去。” “是把清河村的根,扎进去。” 林昭点了点头,道: “第四件,立账。” “今日起,私赏归私,公赏入公账。朝廷赏给各人的,各人自己收着;赏给清河村的那一份,还有先前红缨家那笔银钱,全部并进公账。” “往后迁居、置地、起宅、开铺、设医馆、练乡勇、造军器,都从这本账上走。” 周里正一听,忙道: “这账得有人专盯着。” 林昭看向他: “所以要设总账房,你来盯。” 周里正一怔: “我?我不懂账啊。” 林昭道: “我不要你会算,我只要你盯住那些会算的人。” “往后咱们会有大笔银钱入账,但不是拿钱白养人。钱撒出去,是要让人动起来,为我们赚更多的钱回来。” “总账房由你盯,月俸五贯。” 周里正手一抖,整个人都坐直了,再不敢推辞。 林昭不再看他,继续道: “第五件,分人做事。” “从今日起,我们几个,便不只是清河村里的人了。” “我既入了兵马监押衙门,往后管的,便不只是清河村,而是陇城县的厢军、寨兵、义军。 “接下来就两件事,一是把兵抓起来,二是把钱路铺出来。” 他先看向王浩川: “浩川,你全力温书。钱、书、纸墨、先生、赴试花销,公账优先供给。你走的是文路,也是咱们伸进州县、伸进京城的一只手。” 王浩川点头应下。 “陈素,医馆归你总理。村里人看病抓药,能减则减,能免则免;对外坐堂行医,要挣钱。你既归兵马监押麾下,往后军中伤病、营中医药、随军医官这一块,也归你看。” 陈素点头。 “马哥,我想在清河旧址起军器作坊。手弩、枪头、刀具、箭矢、甲片,能做的都做,能修的也修。县中厢军、寨兵、义军所需军器,也都归你盯。一应开销走公账。你这里是重中之重,你应该明白” 马振邦沉吟道: “木匠、铁匠都得多招。清河弩一张成本就要三贯,不是小数目。” “若再往后推火器,开销只会更大。” 林昭笑了:“马哥你放心,我会一直支持你到最后造出佛朗机炮,当前我需要100-200支清河弩,所有的材料配置你写出单子来就行了。” 马振邦摸了摸鼻子:“那就没问题了,包在我身上” 林昭又看向谢长风: “长风,你领义军副都头,不是挂名。义军挑人、练兵、巡哨、传讯、护送、跑外务,都归你。” “原有清河乡勇,单独成队,就叫清河特战队,先按百人编。以后给配备的手弩、短刀,手雷,清河弩,所有都是最好的兵器,专做夜袭、斩首、突入、破阵这些硬活。这支队伍,你总带。” 谢长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终于回到老本行了,多么熟悉的名字啊。” 林昭转头看向李奎与秦红缨: “李奎、红缨,你二人也都归我麾下。” “你俩人负责军中日常操练。寨兵、厢军里能练的,也都要练起来。” 李奎、秦红缨齐齐应下。 “从明天开始,咱们的第二步,便是把陇城县真正攥到手里。”林昭表现出了少有的兴奋。 众人看着他,一时竟都没说话。 他们只是忽然明白过来—— 从这一日起,清河村便不再只是个村子了。 “。 第80章 三处灯火 议事厅里定下的事,第二天一早,周里正就挨家挨户传了过去。 起初,各家还不敢信。 待听到凡愿迁入县城者,每户补十贯,住处由村里出钱置办;凡家中有殉难者,每人再发二十贯抚恤,烈属往后还有月给——不少人当场就红了眼。 这几日,清河村上下虽忙着埋人、封土,可那股压在心头的死气,却始终散不去。直到这一刻,众人才像是终于看见了点活路。 有人攥着衣角,怔怔发愣;有人捂着脸,蹲在门口失声痛哭;还有人追着周里正,一遍遍问是不是真的。 周里正这辈子都没这样扬眉吐气过,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嗓门都比往日大了几分: “自然是真的!” “这是林监押亲口定下来的,还能有假?” “你们啊,往后就等着进县城住新宅子吧!” 一时间,原本还笼罩在清河村上空的沉沉阴霾,竟被冲散了不少。 丧亲之痛还在,可至少,从这一日起,大家知道,往后不是只能熬了。 与此同时,谢长风也揣着自己那份赏赐,乐颠颠地往巧娘家去了。 还没进门,他便先在院外喊了一嗓子: “岳母!巧娘!我来了!” 屋里,巧娘和她娘正在收拾东西。 这几日母女二人心里虽比先前稳了些,可另一桩担忧却又悄悄冒了出来—— 谢长风如今得了赏,授了职,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满村乱跑的浑小子了。她们最怕的,便是两家先前定下的婚事,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变数。 此时听见谢长风的声音,巧娘先是一喜,随即又忍不住有些发紧。 门帘一掀,谢长风已大步进了屋,脸上喜气洋洋,见了巧娘她娘便咧嘴一笑: “岳母,我来给你们报喜了。” 巧娘她娘忙让他坐下,神色却还有些拘谨: “长风啊,你如今可是有官身的人了,哪还值当亲自跑这一趟。” 谢长风一听这话,顿时把眼一瞪: “岳母,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有官身,那不还是我么?” 说着,他已把怀里抱着的银钱、告身和赏赐单子一股脑放到了桌上,推到巧娘面前: “巧娘,这是我这回得的赏赐,你先收着。” 巧娘顿时一愣,连她娘也跟着怔住了。 巧娘脸一下红了,忙摆手道: “长风哥,这怎么成?咱们还没成亲呢,这些……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谢长风却理直气壮: “没成亲你也是我娘子。” “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懂管这些银钱布匹?” “往后家里的事,自然归你管。” 这话说得太直,巧娘耳根子都红了,一时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谢长风却还在兴头上,越说越来劲: “我跟你说啊,过些日子,咱们就不住村里了。” “我哥已经定下了,要把清河村的人都安进县城去。到时候,我这样的主事之人,能分到三进的大宅子。” “你和岳母先搬进去住着,家里头大大小小的事,都归你管。” “回头再雇两个人专门伺候着你们,婶子也能跟着享清福。” 巧娘她娘听得眼睛都亮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巧娘却是又羞又喜,轻声道: “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长风挠了挠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嘴上还是硬: “这有啥不能说的?” “我如今是义军副都头,往后还得练兵、办事、跑外务,忙得很。家里要没人替我看着,我哪放心?” 说到这里,他又把桌上的银钱往前一推: “所以这些,你先收着。” “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这一句出来,巧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羞,有喜,还有先前那点一直压在心里的担忧,终于彻底散了。 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红着脸把那包银钱接了过去,小声应道: “那……那我就先替你收着。” 谢长风顿时乐了,整个人都像松了一大口气,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巧娘她娘背过身去,用袖子不住地擦眼,肩膀微微耸动,但那紧绷的脊背,却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透出一股沉沉落地后的虚软,和难以言喻的欢喜。 夜晚。 同一片月光下,三个女孩挤在一间屋里。 大战之后的这几天,陈素一直跟许青禾住在一起。许青禾爹死了,里尔也死了,许青禾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陈素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每晚都和她待在一起,该煎药煎药,该换药换药,该睡的时候就躺在她旁边。 今夜多了一个人——秦红缨也不知怎么就被拉了过来,三人挤在一铺炕上,被子盖得歪歪扭扭。 “到了县里,我们三个住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好不好?”陈素侧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声音很轻。 许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必须得搬吗?我还舍不得这里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陈素姐姐,我家的房子……会被拆掉吗?” 陈素翻过身来看她:“不会拆。只是村里人都搬过去了,这边以后要做兵工厂——就是做武器的地方。” 许青禾轻轻“哦”了一声,眼里却还是有些舍不得。 陈素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更柔了些: “青禾,我知道你想你爹和你里尔师哥。” “可人总得往前走。” “以后你就当我是你亲姐姐。” 许青禾眼圈一红,却还是忍着没掉泪,只轻轻点头: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红缨本来一直靠在一旁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道: “陈素妹妹,你看着比青禾还小呢,她怎么就管你叫姐姐了?” 陈素一听,顿时笑了,连眼角都弯了弯。 “其实我看着小,也不小了。” 秦红缨一下来了兴致,立刻追问: “那你多大?” 陈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眼神轻轻闪了闪,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像是真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最后才像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轻咳一声,道: “我十八岁了。” “比青禾大一岁。” 秦红缨一愣,脱口而出: “啊?” “你竟然跟我同岁?” 陈素本来还努力装得镇定,一听这话,顿时抬眼看她: “你也十八?” 秦红缨点头: “对啊。” 说完,她又上下打量了陈素几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没看出来。” “你这样子,说十六都有人信。” 陈素嘴角压了压,明明心里受用得不行,偏还得端着,只淡淡道: “那是你眼力不行。” 秦红缨顿时笑出了声: “行,那你说,你几月生的?” “……六月。” “那我比你大呀!”秦红缨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得叫我姐姐!” “不行。”陈素干脆利落地拒绝,脸上的笑意却深了一分。 “凭什么不行?我比你大一个月呢!” “你还是叫我姐姐吧。” “你太霸道了!”秦红缨气得坐了起来,“比人家小还要逼人家叫姐姐,哪有这种道理?” 许青禾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笑过了,嘴角的弧度生涩得像是不太会用了。 “那——”秦红缨眼珠一转,“你们五个当中,谁最大呀?” 陈素想了想:“马哥最大,快三十了。你的林大哥二十,王浩川十九,谢长风跟我同岁。” 秦红缨听着,脸上不知怎么慢慢红了起来,嘴上却不肯饶人:“什么叫‘你的林大哥’?那不也是你的林大哥?我只是……只是被他买下来的。” 许青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红缨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促狭,“你每次看林大哥的眼神,可不一样。” 秦红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跟你们说了,睡觉!” 她说着就背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许青禾又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陈素:“素姐姐,我看你们都听林大哥的,有时候还叫他‘队长’,他是你们当中最厉害的吗?” 陈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他判断力最强,也最会谋划,但不是什么都厉害。” “那是谁学问最好?王大哥吗?他不是要考科举?” 陈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骄傲。 “大宋的科举,对他们几个来说,都不算什么。” 秦红缨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耳朵竖得更直了。 “其实学问最好的,是马哥。” 许青禾睁大了眼睛:“马大哥?” 秦红缨也不装了,猛地坐起来:“马振邦?” 陈素看着她们俩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马哥是国防科大的博士——‘博士’在我们那儿,是学问最高的一等,国防科大比国子监还要难进。他专管造兵器的,我们现在用的那些手弩、清河弩,都是他做的。以后咱们能有多厉害,他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青禾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秦红缨也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马大哥……这么厉害啊……” “那他怎么都听林大哥的?”许青禾又问。 “他是我们五个的头儿,当然听他的。” 秦红缨听完这句话,什么也没说,慢慢又躺了回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却闭上了。 许青禾又道:“马大哥可坚强了,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脸上的伤口那么长,都不用麻沸散。” 陈素笑了笑,没有解释。 让青禾觉得马哥是个硬汉,也挺好的。 夜渐渐深了,三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许青禾是在陈素身边睡着的,呼吸浅浅的,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秦红缨躺在另一边,已经睡熟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陈素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 风从烧焦的断墙间穿过,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她又想起议事厅林昭对她说的话,“以后,医馆归你总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林昭有林昭的路,马振邦有马振邦的路,王浩川有王浩川的路。 她也有她的路。 陈素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许青禾,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秦红缨,轻轻替她们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 (有朋友问我,还有没有写别的,我很羞涩地告诉大家,我的第一本番茄《出狱即巅峰,我恶人归来》 我觉得我写的还行,因为不懂番茄规则,数据不太好。 现代装B 文, 属于浓装, 古代穿越文属于淡装,都是我写的。淡妆浓抹总相宜吧。 你如果,出门忘带钥匙了,上厕所忘带纸了,等公交刚好走了。 闲着没事,看一下也行。) 第81章 声名可贾 大战过后,林昭等人都带着伤。 州府任命的札子已经发到陇城县,知县狄申却没急着催他赴任,反倒特批了十日假,让他先把伤养好。 这十日,村里的伤员也开始分流。 轻伤的送去陇城县养着,重伤的,尤其是那些清河特战队的骨干,仍留在村里,由陈素照看。。 起初,那些轻伤员还不肯走。 在他们看来,县里的大夫绑一块儿,也比不上陈姑娘。 结果周里正提着拐杖堵在门口,狠狠骂了一顿,几个轻伤员这才灰头土脸地收拾东西,别别扭扭地去了县城。 按理说,轻伤员走了,陈素该轻松些才对。 可偏偏这几日,清河村里来的外人反倒越来越多了。 最开始,只是陇城县里三两个闲人,听说了清河村血战西夏、满村忠烈,又听说种大帅亲自嘉赏,心里好奇,便结伴过来看看。 起初村里也没当回事。 可一拨走了,第二拨又来,第二拨刚走,第三拨便更多了。 有来看祠堂的,有来看寨墙的,有来看当日血战旧址的,也有专门来打听陈战事的。 没几天,村口那条土路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林昭反应极快,当即把人召到了议事厅。 人一到齐,他便直接拍板: “从今天起,清河村关寨门,设规矩。” “想进来,可以。” “交钱。” “讲解十文。” “三餐三十文。” “住宿一晚二十文,一人一铺,四人一炕。” “若要全套,五十文。” 周里正听得眼皮直跳: “这……也行?” 林昭道: “他们来瞻仰忠烈、听故事、看热闹,咱们出地方、出人、出饭、出炕,为什么不收钱?” “村里如今正缺银子。” “既然他们愿意来,那就别让人白来,也别让钱白走。” 王浩川已经听明白了,目光微亮: “你是想把名声换成银钱。” 林昭点头: “名声既然起来了,不拿来用,岂不可惜?” 陈素却皱了皱眉: “来的人太多,我这边已经乱了。今早还有人打着看病的名头,扒在窗边往里看。” 谢长风乐的前仰后合: “我哥这脑子转得好快啊” 林昭却并不意外: “所以规矩得立。” 他转头看向周里正: “周叔,今天起,只留正门出入。凡进村者,先收钱,再放人。” “再挑村里嘴皮子利索的妇人出来,专门做讲解。” 周里正一愣: “讲解?” 林昭道: “把村里的事整理出来。老木匠怎么死的,里尔怎么替师父挡刀的,陈素怎么救人的,哪段墙是怎么守住的,都给我讲明白。” “还有那些塌屋破墙,先别修。” “每一处废墟背后,都能讲出故事。” 他顿了顿,淡淡道: “有故事要讲,没有故事,创造故事也要讲。” 谢长风听得两眼放光。 林昭懒得理他,只看向王浩川: “你来写讲解词。” “别写得太酸,要让人听完热血,还想再听第二遍。” 王浩川点头: “今夜就能写出来。” “红缨,你去挑人。要嘴利索的,胆子大的,会哭会说的。” 秦红缨一怔: “会哭也算?” 林昭道: “当然算。但不是哇哇大哭,要边讲边啜泣。” “别人花钱来听故事,不是来看木头桩子的。” “今天先把牌子立起来,午后就开始收钱。” “我要让整个陇城县都知道——” 他嘴角微微一勾: “清河村,不是谁都能白看的。”当天夜里,王浩川便把讲解词写了出来。 他文采本就好,又最懂什么话该往人心里扎。老木匠殉难,里尔替师父挡刀,陈素逆行救人,清河村老弱守寨,几桩事被他一串,竟写得听的人鼻子发酸,胸口发热。 秦红缨挑出来的几个妇人也都是能说会道的,白天刚哭过丈夫儿子,晚上便抹着眼泪背词,背到后头,连她们自己都信了八分。 第二天一早,清河村寨门便关了一半,只留正门出入。 门口立了块木牌,字写得极大: 参观十文,食宿另算,套票五十文。 一开始,来看热闹的人见了这牌子,都愣住了。 有人当场皱眉: “进村还要钱?” 也有人扭头就走,嘴里嘀咕着清河村刚得了赏赐,便学会钻钱眼里去了。 谢长风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也不恼,只咧嘴笑道: “爱进不进。” “白看的没有,想听故事就掏钱。” 这一上午,真正掏钱的其实没几个。 周里正站在门口,看着冷冷清清的寨门,心里直打鼓,忍不住低声道: “林监押,这能成么?” 林昭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肩上还缠着布带,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总得有人先吃第一只螃蟹。” 周里正自然听不懂螃蟹是个什么说法,只能一脸发懵地站着。 直到快到午时,才终于来了个穿绸衫的胖员外,带着两个家丁,在寨门前站了半天。 那胖员外原本也是要走的,可又实在好奇,最后一咬牙,摸出五十文拍在桌上: “来都来了。” “给我来个全套。” 周里正手忙脚乱地把铜钱收了,王浩川在旁边提笔记名,秦红缨挑出来的妇人立刻迎上去,眼圈一红,声音一压,开口便是: “这位员外,你眼前这堵墙,便是那一夜最先见血的地方……” 那胖员外原本还觉得五十文花得肉疼,可听着听着,竟真被带进去了。 等他逛完一圈,吃过饭,再从村里出来时,整个人神情都不一样了,站在门口长叹了一声: “值。” “这钱花得值。” 说完,他还冲祠堂方向郑重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有了第一个,便产生了破窗效应,便有了第二个。 有了第二个便产生了羊群效应,就来了第三,第四个,然后-----无数个。 到了下午,寨门口竟已渐渐排起了人。 周里正收钱收得手都有些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于是那一日后,清河村里许多原本打算修补的残屋,竟都被有意留了下来。 哪一处墙上有刀痕,哪一处门框烧黑了半边,哪一间屋里死过人,哪一户人家最后是怎么守到断气的,村里妇人们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若是真有故事,那便照实讲。 若是故事薄了些,便添两分悲壮。 若是实在没什么可讲,林昭只一句话: “编。” “反正人都来了,总不能叫他们白听。” 这话传开之后,连王浩川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低头默默把词改得更煽情了几分。 几天下来,清河村竟真热闹了起来。 寨门外每日都有人来,村里妇人轮着讲,村中老人坐在一旁补充,谁家蒸饼卖得快,谁家肉汤先见底,竟都成了学问。 最先动起来的是村里的妇人。 有的在门口卖饼,有的熬粥,有的煮肉汤,有的干脆把自家仅剩的几只鸡都拾掇出来炖了。原本一片死气沉沉的村子,竟真被这股人气又撑起了几分活意。 而在所有故事里,最受人追捧的,却不是林昭,也不是谢长风。 是陈素。 大战之前,她便已是清河村人人敬着的人物;大战之后,她逆行救人、连夜缝伤、在血里来回走的那些事,被王浩川写进讲解词里,又被村里妇人们翻来覆去地讲,早已传得满村满县都是。 更何况,讲得再神,也不如真见一眼来得厉害。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听完故事后都忍不住往医馆和祠堂那边探头探脑。 有人远远瞧见陈素一眼,回去便说得神乎其神: “真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怪不得能救那么多人,这就是菩萨相啊。” “清河村这一仗,最神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位陈姑娘。” 一来二去,来的人便更多了。 陈素原本只是忙着治伤,后来却发现,自己从医馆走到祠堂,或从祠堂回医馆,路上都有人伸着脖子看。 有一回,她刚从医馆出来,便见外头十几个外乡人站在远处,个个踮着脚往这边瞅,见她出来,竟还齐齐吸了口气。 陈素当场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在大宋,也能活出几分当明星的感觉。 只是这“明星”的滋味,半点不叫人轻松。 因为没过多久,真正的病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最开始还只是小伤小病,头疼脑热、崴脚划手,后来便什么人都有了。更离谱的是,还有不少根本没病的,硬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非说自己胸口发闷、夜不能寐,要陈姑娘亲自给看看。 结果陈素一搭脉,脸都冷了: “拖出去。” 外头等着的人见那人被清河特战队架出来,不但不怕,反倒更来劲了。 好像只要能进医馆见陈姑娘一面,装个病也值了。 谢长风站在医馆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回头直骂: “这帮人有病吧?” 旁边一个特战队员接道:“副都头,没病谁来医馆啊” 林昭看了眼医馆外头越聚越多的人,只淡淡道: “现在是真有病了。” 他说完,立刻下令: “不许游人靠近医馆和祠堂十步之内。” “清河特战队轮流站岗。” “谁敢乱挤,直接扔出去。” 可即便如此,陈素每日往返医馆和祠堂时,还是得有人护着。 秦红缨陪过两回,谢长风拨了人,后来干脆固定安排两名清河特战队员一左一右跟着,活像护送什么贵人。 陈素被护着走过寨中小路时,耳边尽是窃窃私语,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第八日,陈素终于忍不住,直接去找了林昭。 一见面,她便道:“这村里不能待了。” 林昭正站在祠堂前看新立起来的木牌,闻言回过头来。 陈素面无表情: “再待下去,我迟早要被他们烦死。” “正好,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该去县城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 “那就进城。” 这一句落下,清河村这几日靠着名声和热闹撑起来的喧腾,仿佛也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第82章 这也叫军? 众人决定动身去陇城县时,马振邦却留了下来。 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如今清河村原有的二十二把清河弩,在大战里硬生生打废了五把,剩下的也有几把弩弦磨损、滑轮变形,都得尽快修复。前些日子周里正又从县里陆续买回了一批材料,勉强还够再做二十把弩。 只是这东西,远不是有钱就能造出来的。 弩臂要用黄桑木,角筋要用牛角、牛筋,都是紧俏货,有些甚至只能从黑市上慢慢淘。更别说马振邦后来又给清河弩加了三组六个滑轮,对硬木、筋角的要求更高,能凑齐这批料已算不易。 这些日子,周里正还从县里雇来了几个木匠,正等着马振邦去分派活计。 所以这批弩,无论是修旧还是赶制,都只能由他亲自留下盯着。 临行前,林昭站在村口,又把这边的事与他交代了一遍。 马振邦点了点头,道: “县城那边你们先去,这边我给你们撑起来。” “二十二把旧弩先修,新的那二十把也尽快起架子。等你们在县里站稳脚,我这边的东西也该跟上了。” 林昭嗯了一声: “木匠你先带着练,照流水线分活。能拆开的就拆开,弩臂、机括、滑轮、上弦,各做各的。” “人手先练熟,后面兵工厂一开,才接得上。” 马振邦点头: “我明白。” 他说完,便转身去看那几张刚搭起来的木案子,案上摆着锯木、刨子、角料和还没修好的残弩,显然心思已经先一步落到活上了。 这时,站在陈素身后的许青禾忽然低声道: “素姐,要不……我留下来吧。” 陈素一怔,回头看她: “你留下做什么?” 许青禾低着头,小声道: “马大哥脸上的伤还没好,总得留个人照应着。” 陈素道: “那伤不用专门照应,慢慢结痂就行了。除了破相些,也没什么大碍。” 旁边的马振邦也跟着摆手: “是啊,青禾妹子,我一个大男人,这点伤算什么。” 许青禾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 “我还是留下吧。”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更说得过去的理由,连忙又补了一句: “那……医馆这边也还有些要善后的。” 陈素听得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马振邦,眼里有点疑惑,却也没多想,只道: “医馆倒确实还有些尾巴没收完。” “你若想留下,那就先留几天吧。” 许青禾轻轻“嗯”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 马振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自己这边真不用人,可话到嘴边,到底也没说出来,只是摸了摸脸上的伤,神情有些不太自在。 事情定下,众人便不再耽搁。 此次进城的,除了林昭、谢长风、李奎、秦红缨、陈素五人外,还带上了二十名清河特战队员随行。 王浩川也一道出发。 不过他不是去县衙,而是要转去秦州州学备考。州学那边的手续早已由州府衙门特批办妥,只等他人过去。 一行人出了村,沿路往陇城县去。 到了城前岔路口,王浩川便要与众人分开。 临分别时,李奎忽然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追风兽走到了王浩川面前。 伸手便把王浩川那匹坐骑的缰绳接了过来,顺手又把追风兽的缰绳塞进他手里: “浩川兄弟,你骑我这匹。” “这是追风兽,脚程快,去州学正合适。” 王浩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那匹已经被养得神骏异常的追风兽,愣了一下: “这……不必吧?” 李奎笑道: “我跟着押官走,路程不长,骑什么都一样。”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究没再推辞,只郑重点了点头: “多谢李兄。” 李奎摆了摆手,一脸浑不在意: “都是自己人,谢什么。” 说完,他拍了拍追风兽的脖子,又冲王浩川咧嘴一笑: “这家伙脾气大,不过认路,你骑稳些就行。“ 片刻后,王浩川翻身上马,冲众人拱了拱手,随即一夹马腹,沿着岔路绝尘而去。 看着王浩川远去的背影谢长风忍不住咂了咂嘴念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 还没等念完就被林昭声音打断: “长风,走吧,别在那装模作样。” 旁边的陈素翻了个白眼。 众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陇城县外。 县城比清河村自然热闹得多,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推车的、进进出出,烟火气一下便扑面而来。 进城之后,众人便立刻分了两路。 陈素、秦红缨带着二十名清河特战队员,先去找周里正提前安排好的落脚处。 林昭和谢长风则没耽搁,径直往县衙去了。 林昭与谢长风到了县衙时,狄申正在后堂看文书。 听人来报,狄申便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寒暄几句后,他也不多留,直接让一名小吏带林昭去兵马监押厅。 那小吏连忙应下。 狄申这才又看向林昭,道: “你先去看看。” “县里的厢军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林昭点头: “明白。” 狄申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去吧。” 于是林昭与谢长风也不多留,转身便跟着那小吏出了县衙。 林昭与谢长风跟着那名小吏出了县衙,一路往城西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便见一片低矮营房,外围扎着木栅,旗子倒是立着,只是被风吹得半旧不新,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小吏回头赔笑道: “林押官,兵马监押厅便设在厢军营里,平日里厢军诸般事务,也都从这边过手。” 林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抬脚便往里走。 可一进营门,他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穷。 脏。 乱。 这是他第一眼的感觉。 营中空地原本该是操练之处,如今却被踩得坑坑洼洼,泥土发黑,角落里还堆着不知多久没清理的草料和杂物。几排营房低矮破旧,木板发黑,屋檐歪斜,有两间甚至连窗纸都破了,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混着汗味、霉味、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馊臭气,像是许久没真正收拾过。 谢长风刚迈进去两步,脸色就有点变了,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是军营?” 林昭没接话,只是继续往里看。 营中三三两两站着些厢军兵卒,人数不算少,可放眼过去,竟没几个像样的。 一个个衣甲陈旧,补丁摞着补丁,腰刀发暗,枪杆干裂。更要命的是人。 不少人面黄肌瘦,站在那里像风一吹就能倒;有几个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脸上甚至还带着病容。还有人站着站着便忍不住咳两声,咳完又赶紧把头低下去,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这哪里像兵。 倒更像一群被长期饿着、熬着的杂役。 那小吏显然也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道: “林押官见笑了。陇城县厢军这些年……一直就是这么个情形。” 谢长风斜了他一眼: “这情形还能叫军?” 那小吏被噎了一下,讪讪闭了嘴。 林昭却仍没发作,只缓缓扫过四周,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越是这样,谢长风反倒越知道,他心里已经起火了。 前头不远处,一间稍大些的屋子门外挂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兵马监押厅”几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小吏连忙抬手一引: “林押官,到了。” 林昭站在门前,却没急着进去,只又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军营。 破营。 病兵。 瘦马。 烂甲。 一切都比他想得更差。 他原本以为,陇城县再烂,至少还有个架子在。 可现在看来,这地方别说打仗,真出了事,能不能拉出去站整齐都未必。 谢长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脸上的嬉笑早已没了,只低声道: “哥,这盘子……比咱们想的还烂。” 林昭嗯了一声,声音不高: “烂成这样,反倒省事了。” “旧架子本就扶不起来,不如直接推倒重来。” 说完,他抬手推开了兵马监押厅那扇旧门。 “进去看看。” 林昭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张旧案,几把歪斜木椅,墙角立着两排兵器架,可架上的刀枪都蒙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认真打理。案上倒是摆着印盒、文册、名簿之类,只是堆得凌乱,边角卷起,一看便知这地方平日里也谈不上什么章法。 那小吏赶忙上前,把早已备好的交接文书翻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到案上: “林押官,以前这厢兵是慕巡检代管的,他很少来这里办公,所以脏了点,回头您叫下边那些小子们打扫一下,这是兵马监押厅的印信,还有近来的几本册子。县里已提前核过一遍,您先过目。” 林昭也不废话,抬手接过印信,看了一眼。 铜印不大,入手却沉。 从这一刻起,这兵马监押厅,便算正式落到他手里了。 他把印信放回案上,又随手翻了翻那几本册子,没看几页,便合上了。 这些东西可以慢慢看,眼下他更想先把地方摸清。 于是林昭抬起头,平静道: “我想再去看看城外寨兵的驻扎地。” 那小吏一听,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堆起了笑: “林押官,城外寨兵那边,县尉已经过去了。” “您这边……主要还是负责厢军。”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谢长风本来还在四下打量,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林昭也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小吏,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意思是,寨兵不归兵马监押厅管?” 那小吏忙赔笑道: “也不是不归您管,寨兵慕巡检走后,一直都是县尉管着。” “厢军这边,日常操练、营务、名册、粮饷之类,多由兵马监押厅过手。可城外各寨、巡防、临战调动那些事,县尉那边也一直插着手。” “尤其寨兵,名义上在县里册上,可平日多是县尉直接盯着。” 谢长风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 “好嘛,闹了半天,兵马监押,只监押厢军啊。” 那小吏脸色一僵,讪讪不敢接话。 林昭却没发火,只站在那里,安静了两息。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兵马监押的权,没他原先想得那么整。 名头不小,可真正到了手里,却已经被切开了。 厢军归他。 寨兵那边,县尉却牢牢插着手。 也就是说,他现在接过来的,不是一整套陇城县兵权,而只是其中一块。 想到这里,林昭反倒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谢长风眼里,却比发火还让人心里发紧。 林昭抬手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印信,淡淡道: “行,我知道了。” “既然县尉已经去了寨兵那边,那咱们就先看厢军。” 他抬起头,看向那小吏: “把厢军名册、实数、粮册、军器册,全拿来。” “另外——” “把营里管事的人,也都叫来见我。” 那小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是一紧,连忙应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谢长风才压低声音道: “这姓狄的,跟你不是挺熟么?怎么还给你来这一手?” 林昭淡淡道: “恐怕不是狄申给我来这一手。而是种师中对我还不放心啊” “而且,厢军这块的水也够深的。” “不过,对我们来说,只要有人有编制就行,甚至只要有编制就行。” 谢长风愣愣地看着林昭,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第83章 庙小妖风大 那名小吏退出去不过盏茶工夫,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帘子一掀,先进来的是那小吏,侧身让在一旁。接着鱼贯走进五人,在案前站成一排。 五人年岁都在二三十之间,神色各异。 打头两个是武官打扮。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膀大腰圆,面皮晒得糙黑,手背关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练力气的。右边那个生得细高,虽不壮实,但站得如枪杆般笔直,眼神锐利,透着股精干气。 后面跟着三个。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怀里捧着几本账册,低眉顺眼,一看便是文吏。一个满脸横肉,眼带凶光,抱臂站着,嘴角微微下撇。最后一个白白胖胖,面团似的脸上堆着笑,活像酒楼里迎来送往的掌柜。 小吏上前一步,躬身对林昭道:“林监押,人齐了。”说罢转向那五人,依次引见: “这位是刘长顺,现任厢军三营都指挥使。” 那魁梧武官抱拳,声如闷钟:“卑职刘长顺,见过林监押。” “这位是赵义,一营都指挥使。” 细高个武官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卑职赵义,参见监押。” 小吏指向那文吏:“这位是王福临,监押厅的书吏,一应文书账目皆由他打理。” 王福临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上前半步,深深一揖:“下官王福临,听候林监押差遣。” “这位是军械吏,冯虎臣。营中刀枪甲杖、库房出入,都归他管。” 那横肉汉子抬了抬下巴,瓮声道:“冯虎臣。” “这位是粮草吏,刘厚福。营中粮饷发放、吃用调度,由他经办。” 白胖的中年人未等小吏说完,已自行躬下身,脸上笑出褶子:“下官刘厚福,日后监押与弟兄们的一应粮饷用度,下官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吏引见完毕,朝林昭又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静了下来。 五个人站着,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林昭身上。林昭也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将案上那本方印往手边挪了半寸,手指在冰凉的铜纽上轻轻摩挲。 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刘厚福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发僵,额角渗出细汗。刘长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赵义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王福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冯虎臣依旧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只是抱着的胳膊微微紧了紧。 过了片刻,林昭终于开口: “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把这屋子,给我打扫干净。” 这话一出,五个人都愣了一下。 王福临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容不变,上前半步躬身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唤杂役来洒扫。”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骤停。 “我让你们五个打扫。”林昭看着他,语气平淡,“一炷香之内,打扫干净。打扫不干净,等着领罚。” 屋里彻底静了。 刘长顺皱起眉,赵义眼神闪了闪,刘厚福脸上的笑容僵住,冯虎臣嘴角撇了撇,似有些不屑。王福临眼珠子飞快转了两圈,随即深深一揖:“下官明白,这就去取水桶抹布。”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林昭看向剩下四人:“怎么,我的命令,没听清?” 赵义最先抱拳:“下官领命。” 刘长顺闷声跟上:“是。” 冯虎臣冷哼一声:“晓得了。” 刘厚福这才忙不迭躬身:“下官、下官这就去。” 没一会儿,几人便都带着扫帚、水盆、抹布之类回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兵,显然是想让下头人搭手代劳。 林昭扫了一眼那几个小兵,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刘长顺和赵义心里一跳,赶紧朝自己的部下使眼色,示意他们立刻出去。 那几个小兵忙低着头往后退。 唯独刘厚福还站在那里,笑嘻嘻地上前施了一礼: “林监押,下官近来身体抱恙,今日还请您开恩,让下属帮衬一二。” 林昭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不行。” “今天你就是累死在这里,活也得你自己干。”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 刘厚福脸色一白。 谢长风往前一步,朝那两个小兵一瞪眼:“还不滚?等着老子把你们踹出去?” 两个小兵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屋里只剩下五人。王福临已麻利地打湿抹布,开始擦窗台;赵义挽起袖子,接过扫帚扫地;刘长顺则去挪动墙角的兵器架,动作虽笨拙,却卖力。冯虎臣也不吭声,抓起一把旧掸子,踩上凳子就去掸房梁上的蛛网灰尘。 唯独刘厚福,拿着块抹布,在桌案边磨蹭,东擦一下,西抹一把,额上冒汗,却多半是急出来的。 林昭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冯虎臣手脚最利落,掸完房梁又去擦兵器架,抹布过处,灰尘簌簌落下。赵义扫地一丝不苟,连墙角积年的污垢都用力刮掉。刘长顺力气大,将几个歪斜的木柜都扶正摆齐。王福临擦完窗台,又去整理案上散乱的文书,分门别类摞好。 只有刘厚福,擦过的桌面仍留着水渍,擦过的椅子腿还沾着泥。他时不时偷眼去瞥林昭,见林昭目光扫来,忙又装模作样使劲擦两下。 一炷香还没烧尽,兵马监押厅便已被收拾得像样了不少。 窗明几净,地面光洁,兵器架上的刀枪虽旧,却已不见积灰。案上文册整齐,木椅归位,连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轴,都被冯虎臣顺手找了点碎布垫了垫,不再出声。 几人重新站回原地时,额头上都多少见了汗。 刘厚福最狼狈,满脸大汗,连后背都湿了一片;“冯虎臣也是一头汗,可人站得稳,呼吸也匀,显然是真出了力;其余三人虽也见汗,却都还撑得住。” 林昭扫视了众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拿起案上的名册翻了翻。 翻了几页后,他抬起头,看向王福临: “厢军都指挥使,册上是三个。” “为什么今日只来了两个?” “这个吕怀安,为什么没到?” 王福临脸上立刻堆起笑,躬身赔礼道: “回监押,吕都指挥使跟着陈县尉巡营去了。” 林昭看着他,声音平静: “巡什么营?” “厢军在城外也驻着几个营?” 旁边的赵义上前一步:“回监押的话,下官的一营和刘指挥使的三营驻扎在外。这个营地是二营的。” 林昭脸上挂起一丝冷笑。 “哦?” “也就是说,吕指挥使是去巡查别人的营地了?” “而且,还是在人家指挥使不在的时候去巡查的?” 王福临顿时一滞,只得硬着头皮道: “那倒不是……只是厢军这一块,您来之前,陈县尉和慕巡检那边,也一直都在管着,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沉着脸的冯虎臣忽然抱拳开口: “回监押。” “吕怀安是陈守义陈县尉的小舅子。” 这话一出口,厅里顿时静了一下。 随即,赵义先没忍住,嘴角动了动,笑了。 刘长顺也低头笑了一声。 就连王福临脸上都露出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显然,这事在厢军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林昭看着几人的反应,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把名册往案上一放,语气一下冷了下来: “那我便先不等他了。” “传令下去——明日晨时,厢军全体,城北校军场集合点名。” 五人脸上的笑意都收了起来。 林昭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一炷香不到者,杖二十,罚饷一月。” “两炷香不到者,杖五十,逐出厢军。” “无论官兵,一体遵行。”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王福临脸上: “通知到所有人。” “若你没通知到,便是你领罚。” 王福临心头一跳,赶忙躬身: “是,下官明白。” 其余几人也齐齐抱拳领命。 林昭摆了摆手: “都去吧。” 几人不敢多留,纷纷转身退出了监押厅。 刘长顺、赵义、王福临、冯虎臣都走了,唯独刘厚福刚迈出门槛,便被林昭淡淡叫住: “刘厚福,你留下。” 刘厚福身子一颤,忙转身躬身:“监押还有何吩咐?” 林昭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有一天时间。回去将库里现存粮草,与发放名册、实际人头,一笔一笔给我对上。对不上就想办法补齐。明日此时,我要看到清楚的账。” 刘厚福脸上那惯有的笑容又堆了起来,他躬身施礼,语气恭敬:“监押大人明鉴,下官绝对不敢做克扣、贪墨之事。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听命于上官,依照往年惯例执行,账目清楚,有据可查。”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 可林昭还是从他眼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蔑视。 那种蔑视藏得很深,转瞬即逝,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昭心里微微一沉。 一个小小粮草吏,竟敢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色。 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人后头,有靠山。 而且那靠山,多半还不小。 刘厚福说完,见林昭没再开口,便又施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谢长风才冷笑了一声: “哥,这胖子挺横啊。” 林昭看着门外,语气平静: “希望他的靠山足够硬,痕迹抹的足够平。” “否则他越横,倒得越快。”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册,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冷意。 陇城县这摊水,比他想的还深。 第84章 各凭天命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刚亮透,城北校军场上便已立起了兵马监押的大旗。 林昭坐在点将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一册名簿,一支笔,一方印。台下风大,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谢长风、秦红缨、李奎三人立在他身后。 再往后,是二十名清河特战队员,个个按刀而立,神情冷肃,站得像一排钉进地里的木桩。 这架势一摆出来,整个校军场便平白多出几分压人的气势。 临近辰时,三营兵丁和各级将官才开始陆陆续续往校场里进。 有的人是一路小跑赶来的,甲胄都还没系好;有的人却慢慢腾腾,边走边说笑,显然根本没把这次点名当回事。更有几个小军官模样的,到了场边还先站着张望,像是在看风色。 林昭坐在台上,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 辰时一到,他抬手点起了第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林昭淡淡道: “点名。” 王福临抱着旧名册,连忙站到案边,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一个个名字点下去,校场上应声不断。 可随着名字越点越多,王福临头上的汗也越冒越快。 等到一整本名册都点完,校场上气氛已隐隐不对了。 林昭看着案上的数字,抬起眼: “册上共一千二百一十六人。” “实到,八百六十六人。”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谢长风站在后头,嘴角都压不住了,低声骂了句: “好家伙,凭空少了三百多号人。” 林昭没理他,只转头看着王福临。 王福临抱着名册,后背都湿透了,连忙躬身道: “监押大人……有些人已经退出厢军,有些人死了,还有些调走了,只是名册还未来得及改……”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额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林昭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催。 那种平静,比拍桌子骂人还吓人。 王福临顶不住了,咬了咬牙,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监押大人,这本名册,是慕巡检在时留下的总册!” “慕巡检被正法后,县尉大人让先继续沿用,所以……所以才一直没动。” 林昭挑了挑眉: “哦?” “那你们平日点名,就靠这个名册?” 王福临赶忙道: “不是,不是。各营自己都有各营的名册。” 林昭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 “很好。” “把各营真实名册,交上来。” 这话一出,刘长顺和赵义都不敢怠慢,连忙把自己营中的名册送了上来。 可到了二营那边,却只见一个都头快步出列,抱拳行礼: “回监押,二营名册在吕指挥使手里。” “今日县尉大人有差遣,吕指挥使随他办事去了。” 林昭听完,脸上竟浮起了一点笑意。 只是那笑意极冷。 “陈县尉这几日,倒总是差遣我的人。” 他说完,回头看向李奎: “你带六个人,跟着他去。” “把吕怀安给我叫回来。” “若不来——” 林昭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就给我抓回来。” 李奎一抱拳: “是!” 说完便点了六名清河特战队员,跟着那名都头快步去了。 校场上众人眼看这一幕,神色都悄悄变了。 这位新来的兵马监押,看样子是真不打算给谁留面子。 没过多久,一营和三营的名册便都核完了。 一营,实有三百三十二人。 三营,实有三百二十一人。 轮到二营时,只能按现有人数先清点。 可等数完,竟只得二百一十三人。 林昭看着案上的数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三个营,名义上每营都该接近五百人,如今却一个都不满。尤其二营,缺得最狠。 他心里已隐隐有了数。 这人少出来的粮饷,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明日一查刘厚福,多半就有眉目了。 名册的事先压下,林昭起身走下了点将台,径直往二营的队伍前走去。 这一营人虽然都到了,可站得歪七扭八,别说队形,连个整齐样子都没有。有人拄着枪杆打哈欠,有人甲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还有人鞋都没提好。 更可笑的是,这群人里头,有人头发都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也有人嘴边还带着细绒毛,看着比半大孩子大不了多少。 林昭站在他们面前,冷冷扫了一眼,道: “五十岁以上的,出列。”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片刻后,三十多人磨磨蹭蹭走了出来。 林昭又道: “十八岁以下的,出列。” 这次又出来了二十多个。 一来一去,二营本就不多的人,又少了六十余个。 谢长风在台上看得直乐,乐到最后,反倒气笑了: “这都不是吃空饷了,这是把老的小的都拉来充数了。” 林昭脸上却没半点笑意。 这已经不是胆大。 这是拿朝廷的名册当笑话。 他转过身,看向三营厢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校场: “厢军,也是朝廷的兵。” “领着朝廷的饷银,就该尽兵的本分。” “平时做杂役也好,运粮守仓也好,真到战时,一样得拿刀上阵。”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老弱不齐的兵丁,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可你们现在这副样子——” “还像兵吗?” 校场上一片安静。 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第一炷香已经燃尽。 第二炷香才烧了没一会儿,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 众人回头看去,便见李奎带着六名清河特战队员押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脸怒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直到被一路押到点将台前,才终于闭了嘴。 李奎上前一步,拱手道: “监押大人,吕怀安带到。” 林昭低头看着那人,声音平静: “吕怀安。” “我昨日通知,今日辰时全体集合。” “你不到,我打你二十大板,不冤吧?” 吕怀安虽被押着,倒也还没彻底乱了阵脚,抬手拱了拱,硬挤出一丝笑: “监押大人,今日陈县尉要我跟在身边办事,所以才耽搁了。” “我已让李都头回禀过您了。” 林昭看着他: “你是我厢军的人,不是吗?” “怎么,陈县尉用你,不需要先跟我打招呼?”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 “还是说,你的意思是,陈县尉不会办事?” “或者说,他越权办事?” “又或者——” “他压根没把我这个兵马监押放在眼里?” 这几句话一层层压下来,吕怀安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种话,他哪敢认。 可当着这么多兵的面,被这样按着问,他心里那股火也蹿了上来,索性梗着脖子道: “我没这个意思。” “只是您没来之前,一直如此,这本就是惯例。” “您既然来了,本该先和陈县尉把职权划分清楚。“您刚一上任就直接动手整顿,是您自己考虑不周,也怪不到旁人头上。”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安静得连风声都清了。 谢长风脸都黑了。 李奎也皱起眉头。 林昭却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 “我这个正八品兵马监押,还得先去和一个从九品县尉商量,自己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 吕怀安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林昭已懒得再听,直接摆了摆手: “来人。” “按规矩,先给我打二十大板。” 几名清河特战队员立刻上前。 吕怀安这下是真急了,猛地挣了一下,怒声道: “林昭!” “你只是权摄此职,还没有朝廷正式告身,你无权打我!” 林昭看着他,淡淡道: “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权。” “拖下去。” 几名特战队员应声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吕怀安忽然像是彻底豁出去了,猛地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林昭,你个小人!” “你踩着清河村人的尸体,自己爬到了这个位置上,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口,整个校场都炸了。 校场上众人的脸色全变了。 谢长风眼里“腾”地一下就冒了火,当场就要拔刀。 秦红缨脸色也冷了下来。 连李奎都往前跨了一步。 林昭却忽然抬手: “等等。” 拉着吕怀安的几名特战队员立刻停下。 林昭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竟出奇地平静: “你是说,我德不配位?” “还是说,我能力不配位?” 吕怀安胸口起伏,盯着林昭,眼睛都红了。 话已经骂出口,他反倒不怕了。 “都不配!” “你不过是运气好,踩中了清河村这一仗,才混到今天!” “你要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你若赢了,我任你杖责,绝无怨言!”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昭身上。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比一场?” “好啊。”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你既然要比——” “敢不敢跟我签生死状?” 吕怀安神色猛地一滞。 林昭盯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毕竟,真动起手来,难免失了轻重。” “刀枪无眼,摔死也好,撞死也罢,谁伤了谁,谁杀了谁——” “各凭天命。” 第85章 生死状 校场上一时安静得厉害。 风从场中卷过去,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吕怀安盯着林昭,心里却已是一沉。 生死状。 这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他先前叫得凶,是仗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昭不至于真把事情做绝。可现在看林昭的神情,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人,难道真想借着比武杀了自己? 若真如此,这生死状便绝不能轻易签。 就在他心思翻涌之际,林昭已淡淡开口: “怎么比,你说了算。” “你若赢了,这二十大板,不但不用打——”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二营那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往后,你这营里的事,你说了算。” “我绝不再管。”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连谢长风都微微侧目,看了林昭一眼。 二营那边更是一下子乱了几分,许多人都抬起头来,满眼震动。 林昭却像没看见一般,只继续道: “但既然要比武——” “你就得跟我签生死状。” “不签,这场比武便不必比。” “你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二十大板受了。” 吕怀安死死盯着林昭,半晌没说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 若比兵器,若比马上功夫,他半点胜算都没有。林昭这些人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刀枪相见,自己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若是不比兵器,只徒手过招—— 那就不一样了。 徒手相搏,林昭就算有心杀他,也没那么容易下手。反过来,若自己能当着三营厢军的面把林昭压下去,不但这二十大板能免,连吃空饷、管营不力这些烂账,也能顺势往后拖。 只要今日这一关过了,后头便还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里,吕怀安心里渐渐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又挤出一点笑来: “既然监押大人让我选,那咱们就不动刀枪了。” “徒手过过招,如何?” “往后都在厢军里共事,终究是袍泽,没必要真伤了和气。” 林昭点了点头: “可以。” 吕怀安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林昭又补了一句: “但生死状,还是要签。” “不签,不比。” “你还是乖乖去受那二十大板。” 吕怀安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又追问了一句: “监押大人,我说的徒手过招,是双方都不带兵器,也不用暗器。” 林昭嗯了一声: “可以。” “但还是那句话——生死状必须签。” “不签,不比。” “你若不敢,就别再废话。” 吕怀安这下终于彻底明白了。 林昭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这人就是故意把“生死状”三个字钉死在这里,逼得他进退两难。 他若不签,便是当众认怂,二十大板一板也少不了;他若签了,至少还能赌一把,赌林昭徒手奈何不了自己。 想到这里,吕怀安反倒渐渐咬住了牙。 他不信。 他不信林昭真敢在徒手较量中,当着三营厢军的面弄死自己。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道: “好。” “既然监押大人如此坚持,那这生死状,我签。”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盯着林昭道: “监押大人方才的承诺,也得写进去。” “若我赢了,这二十大板便作罢,往后我二营之事,也由我自行作主,监押不得再插手。” 校场上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谢长风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见林昭抬手止住了他。 林昭站在那里,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过了两息,他才缓缓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下,连吕怀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林昭多少会再压一压,没想到对方竟答应得这样干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发隐隐翻了上来。 只是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县衙之中。 陈守义刚从外头回来,才坐下喝了口茶,便有心腹匆匆赶来,低声禀报道: “大人,吕都指挥被林昭的人带走了。” 陈守义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那人忙道: “说是今日辰时点名,吕都指挥没到,林监押要按军规打他二十军棍。” “吕都指挥那边回的话,是说跟着大人您办事去了。” 陈守义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反倒没太当回事。 二十军棍而已。 打了便打了,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他想了想,心里很快便盘算明白了。 林昭如今虽说权柄未必比自己大,可毕竟是正八品兵马监押,明面上压着自己一头。对方刚刚上任,头一把火总得烧一烧,不然如何立威? 既如此,让吕怀安吃这点皮肉苦,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反正等打完了,自己再替小舅子把话圆回来,就说当时确有差遣,一来能给吕怀安留条后路,二来也算是给足了林昭面子。 自己再口头赔个不是,这事大概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里,陈守义摆了摆手: “知道了。” “先不用管。” 那心腹闻言应下,退了出去。 可还没过多久,外头便又有脚步声急匆匆传来。 另一人连门都顾不得通报,几乎是冲进来的: “大人,不好了!” 陈守义眉头一沉: “慌什么?” 那人气都没喘匀,便急声道: “吕都指挥……吕都指挥在校军场上,要跟林昭比武!” “还……还要签生死状!” “啪”的一声。 陈守义手里的茶盏直接砸回了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整个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 这一回,他是真变了脸色。 旁人或许还没摸透林昭,可他却早就看出来了——清河村这帮人,根本不是寻常厢军路数。 那是一群真正杀出来的人。 是从西夏人的刀下、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才。 跟这种人比武,还敢签生死状? 这不是较量,这是找死。 来报信的人连忙补了一句: “大人,吕都指挥提出的是徒手比武,不动兵器——” 陈守义听了,心里虽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便又立刻提了起来。 徒手? 徒手就稳了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林昭既然把“生死状”三个字都搬出来了,那就绝不会只是随便吓唬吓唬人。 想到这里,陈守义脸色愈发难看,几乎是立刻喝道: “快!” “快带我过去!” 说完,他连官帽都顾不得扶正,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他现在只盼着—— 还来得及。 校场中央,生死状已经签完。 两张纸压在长案上,墨迹未干,旁边还摆着那方兵马监押的印。 林昭已脱下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短打,袖口扎紧,腰身收束,整个人像一杆藏锋不露的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紧张。 对面的吕怀安也换了短衣襟小打扮。 他本就生得膀大腰圆,臂膀粗壮,这会儿卸了外甲,更显得筋肉结实,单看体格,倒比林昭更有压迫感。 更让他安心的是,林昭果然什么都没带。 手里没有兵器,靴筒、袖口、腰间也都平整得很,怎么看都不像藏得下暗器的样子。 吕怀安心里那最后一丝提防,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他不怕徒手。 论拳脚,论摔打,论贴身缠斗,他自认在陇城县厢军里也算一号人物。林昭再怎么凶,也不过是个年纪轻轻、运气好爬上来的监押。真要赤手空拳见高低,他未必就会输。 点将台旁,秦红缨微微蹙眉,目光盯着场中,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觉得你哥能赢吕怀安吗?” 谢长风抱着胳膊,咧嘴一笑: “这就不是打赢不打赢的问题。” “是我哥想不想把他弄死。” 他顿了顿,顺嘴又补了一句: “放心吧,嫂子。” 秦红缨原本还听得认真,乍一听见最后那两个字,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脖颈都烫了起来。 她狠狠瞪了谢长风一眼,低声骂道: “你找打是不是?” 谢长风嘿嘿一乐,立刻闭嘴,往旁边挪了半步。 可秦红缨虽然瞪了他,心里却颇为受用。 这时 场中的两个人,已经动了。 第86章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吕怀安抢先动了。 他显然早已打定主意,要先声夺人,抢在林昭出手之前狠狠打上一拳。 只见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猛地前冲,右拳裹着风声,直奔林昭面门而去。 这一拳又快又重,拳锋未至,劲风已扑面而来。 秦红缨站在台边,心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微微攥紧了。 校场上的厢兵更是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吕指挥使这一拳若是打实了,林监押只怕当场便要重伤,甚至毙命。 一时间,场边竟响起了一片压不住的惊呼。 唯独谢长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错过什么好戏似的: “这你妈不是找死吗?” 场中的林昭,本来只是静静站着。 眼看那一拳直逼面门,且拳势已老,再难收回时,他才终于动了。 只见他身形微微向左一侧,避开拳锋最盛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与此同时,他右手如鹰喙般一探,精准无比地叼住了吕怀安的右腕,顺势向后一带。 吕怀安一拳打空,重心顿时前倾,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前。 也就在这一瞬间,林昭已一步贴了上去。 他右臂顺势一环,像是极自然地将吕怀安整个人揽入怀中,手掌托住他后脑,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下一瞬—— 咔嚓。 那声音极轻。 轻得像一截枯枝在夜里被人不经意踩断。 场中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没有听见。 他们只看见,被林昭抱在怀里的吕怀安,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竟温顺得出奇,整个人软软地停在林昭臂弯之间,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力。 就像在情人的怀抱中静静地睡着了。 那么恬静。 那么温馨。 睡着了。 校场四周,一时竟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刻,林昭松开了手。 吕怀安的身体“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四肢摊开,再无半点声息。 他的几个亲信下属先是一愣,随即满脸疑惑地冲了上来,伸手去扶。 可才刚一靠近,其中一人便猛地变了脸色,声音都劈了: “吕指挥使——” “吕指挥使死了!” “死了!吕指挥使死了!” 这一嗓子像块大石砸进水里,整个校场“轰”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震惊、茫然、惊惧、难以置信,种种神情在一张张脸上交替闪过。 谁也没看明白。 短短一息。 就那么短短一息之间,一个体格健壮、身大力沉的都指挥使,竟死了。 秦红缨也是一惊,下意识扭头去看谢长风。 谢长风嘴一撇,神情里却半点意外都没有,压低声音道: “当我们特种兵,徒手格杀术是吃干饭的吗?”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噗通”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不远处的粮草吏刘厚福,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那张白胖的脸已惨得毫无血色,嘴唇直哆嗦,裤腿下头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紧接着,一股腥臊恶臭顺着风飘散开来。 竟是当场吓尿了。 校场上不少人闻到味儿,脸色更加难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见一骑快马直冲进校场,尘土飞扬。 马尚未停稳,陈守义便已翻身跳下,一边跌跌撞撞往这边跑,一边急声大喊: “不要签生死状!” “不要签——” “林监押手下留情!” 可他到底还是来晚了。 等他冲到近前,看清地上那具已经没了动静的尸体时,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连声音都发颤: “这……这……这……” 半晌之后,他才像是猛地反应过来,骤然抬手指向林昭,声音都变了调: “林昭!” “你竟然杀了他!” “你……你竟然杀了自己的袍泽?!” 林昭站在原地,气息平稳,连衣襟都不见半点乱。 他看着陈守义,脸上竟还带着几分淡淡的同情,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陈县尉。” “方才那一拳,你也该看见了。” “若真打在我脸上,我这颗头,多半便保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真的有些遗憾: “我不过是迫不得已,自保而已。” “抱歉了。” “不过,他克扣军粮、吃空饷那些事,倒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陈守义听得眼角都抽了一下,心里几乎是当场破口大骂。 放屁。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一笔勾销? 可这话偏偏又不能明说。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林昭,眼圈竟都气得有些发红,连嗓音里都带出了几分哭腔: “林监押!” “你竟敢借比武之名,当众虐杀麾下都指挥使!” “他是你部属,不是敌寇!” “我便是拼了这顶乌纱,也要上告县衙,申告州府,直指你滥用军威、擅杀部下、草菅人命!” “我倒要看看——” “朝廷能不能容你这般无法无天!” 校场之上,众人噤若寒蝉。 连风都像小了几分。 林昭站在原地,只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几乎状若疯癫的陈守义,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轻得像是有些无奈。 随即,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火气: “战前已立下生死状。” “军中较技,生死各安天命。” “你要告——” “便去告吧。” 第87章 杀威已成 陈守义最终还是抱着吕怀安的尸体走了。 可人虽走了,余波却还在校军场上荡着。 三营厢军没人再敢交头接耳,也没人敢抬头乱看。所有人的目光,只要一落到林昭身上,便立刻又缩了回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惧怕了。 是敬畏。 是见过血之后,本能生出的敬畏。 林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缓步走下场中,径直来到瘫站在一旁、两腿还隐隐发抖的刘厚福面前。 刘厚福裤腿还湿着,脸白得像纸,连头都不敢抬。 林昭看着他,竟还淡淡笑了笑: “刘厚福。” “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全部粮草分配的详细账单。” “库里有多少,发了多少,发给了谁,账册怎么记的,名头怎么填的,一笔都不能少。”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 “你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据实报我。你以前那些错,我可以不追究。” “第二,继续跟他们一道做假账,糊弄我。” 林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还吓人。 刘厚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林昭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回到兵马监押厅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帘子被人掀开,两个捕头带着几名弓手闯了进来。 为首那捕头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地道: “林监押,奉陈县尉之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谢长风一听这话,眼神顿时就冷了,抬脚便往前迈了一步: “你他娘——” “长风。” 林昭淡淡开口,止住了他。 谢长风虽满脸不爽,到底还是停住了,只是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昭坐在案后,抬眼看了看那两个捕头,却没先理他们,反倒转头望向一旁抱着文书站着的王福临,笑了笑。 “王福临。” “你觉得,他们有权锁拿我吗?” 王福临先是一怔。 可这一怔之后,他像是忽然回过了味儿来。 自己如今是谁的人? 是兵马监押厅的书吏。 林昭若倒了,他这个刚刚站好队的人,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王福临心里一激灵,立刻上前一步,冲着那两个捕头厉声喝道: “大胆!” “区区刑捕房,竟敢来锁拿兵马监押?”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两个捕头也没想到,平日里见谁都赔笑的王福临,今天竟忽然硬了起来,一时都愣了一下。 为首那人皱眉道: “林昭当众虐杀都指挥使,此事已涉人命,我等自然有权介入。” 王福临冷笑一声,腰板竟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县尉管的是地方治安,缉盗捕凶,问的是地方刑名。” “这是军营内部较技,有生死状在先,关你刑捕房什么事?” “你们也敢插手军中事务?” “难道陈县尉敢公器私用,越权拿人不成?” 几句话一砸下来,那两个捕头脸色都变了。 林昭坐在案后,静静看着王福临,心里倒真生出几分意外来。 这文吏,胆子不大,骨头也未必硬。 可脑子活,嘴也快。 用好了,倒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那两个捕头被王福临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僵了片刻,语气终于软了几分: “既如此,我等不敢放肆。” “只是县衙那边总得有个交代。还请林监押赏脸,随我等去一趟县衙问话。”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 “可以。” “不过,我只接受县令问话。” 说完,他起身拿起案上那份生死状,递给谢长风: “带上。” “走,去见狄公。” 到了县衙,后堂之中,狄申已经坐在上首。 陈守义也在。 只是他脸色阴沉得吓人,目光死死盯在林昭身上,像是恨不得当场扑上来咬他一口。 林昭却像没看见一般,进门便朝狄申一抱拳: “狄公。” “下官查得麾下二营都指挥使吕怀安私设名单账册,吃空饷,侵吞粮饷,正欲上报州兵马督监。” “其人为避罪责,于军营之中当众向下官发起挑战,意图伤我,或借胜负之名免除军法追究。” “比武之中,下官为求自保,失手杀之。”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已先把话头和道理都拿在了手里。 话音刚落,陈守义便再也忍不住,猛地喝道: “你胡说!” “明明是你想除掉吕怀安,逼他签生死状,又借机害他性命,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诬他吃空饷!” 林昭转头看向他,非但不怒,反而还笑了笑: “陈县尉,冷静些。” “你我都是拿着大宋俸禄做事的官,不是替自家亲戚遮风挡雨的家奴。” 这话一出口,陈守义脸色顿时涨红。 林昭却已不再看他,只将那份生死状双手奉上: “狄公请看。” “这生死状上,吕怀安亲笔写明,若他胜了,下官不得再插手二营事务。” “若他问心无愧,何必非要把这一条写进去?” “若不是怕我继续往下查,他又何须如此急着自断上下之权?” 狄申接过生死状,低头细细看了一遍。 越看,眉头便皱得越深。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先是看了林昭一眼,随后便把目光落到了陈守义身上,语气也沉了下来: “陈县尉。” “你何时有权力干涉军营之事了?” “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派捕头去锁拿兵马监押?” 陈守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狄申冷冷道: “本县命你,立即向林监押赔礼。” “否则,别怪本县先夺了你的印信,再将此事上报州府!” 这话已是极重了。 陈守义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眼里满是屈辱和不甘,可终究还是不敢再顶。 纠结半晌之后,他终于咬着牙,朝林昭拱了拱手: “抱歉。” “是下官一时情急,做事鲁莽了。” 林昭笑着还了一礼,像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无妨。” “陈县尉也是关心则乱,可以理解。” 这话听得陈守义眼角直跳。 可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林昭随即转身,再次朝狄申抱拳: “狄公。” “军营中尚有诸多事务待办,下官便不多打扰了。” 狄申点了点头: “去吧。” 林昭也不多留,带着谢长风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狄申才缓缓转过头,望向陈守义,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这件事若真闹到州里去,连本县都要落个御下不严、纵容属官、紊乱军政的罪名。” “你这几日,给我闭门思过。” “没有本县的话,不许再擅自插手厢军事务。” 陈守义低着头,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应道: “是。” 从县衙回来后,事情便顺了许多。 到了傍晚,刘厚福果然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来了。 他这回再不敢耍滑,老老实实把粮饷分配的明细全报了上来。只是账一翻开,林昭便看出来了,这胖子也不是全然老实——他把大半罪责,都一股脑推到了已经死了的慕恩头上。 说白了,就是拿死人顶账。 林昭翻着账册,心里也明白。 吃空饷的事,确实有。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吃,吃了多久,吃了多少,慕恩一死,许多旧账便再无从查起了。 这胖子固然有罪,却未必真是最大的那个。 可眼下,至少先得把这摊烂账掐住。 于是林昭也没和他多废话,直接下令: “刘厚福,革出兵马监押厅。” “自今日起,不再经手半粒粮草。” 刘厚福一听,脸都灰了,却连求饶都不敢,只得瘫软着应下。 刘厚福被革出去后,粮草一职暂时空了出来。 至于二营那边,林昭则索性先让李奎暂代,先把营中事务接起来。 至于账目、文书、人员缺额、军粮虚耗等事,则全部命王福临写成文书,上报州兵马督监。 连带着陇城县寨兵不归兵马监押统一管辖一事,他也一并写了进去。 既然要做,那就干脆把话摆到明面上。 接下来几日,林昭开始亲自走访军营。 他第一个去的,便是军械库。 一进库门,一股铁锈、霉烂和旧皮子的混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仓里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像东西不少,可仔细一看,全是些破旧货色。 卷了刃的刀,裂了杆的枪,弓弦发潮的旧弓,箭矢长短不齐,有的箭簇都锈得发红了。角落里还堆着一摞破皮甲,不是开线,就是破口,有几副甚至连皮子都硬得发脆了。 冯虎臣站在旁边,看着林昭一件件翻,闷声道: “监押大人,州县都不重视厢军。” “所以我们这些东西,基本都是寨兵淘汰下来的。” “想要好武器,只能靠自己打仗时缴获。” 他说到这里,嗤了一声: “可陇城县厢军成立到现在,干的大多都是杂役、运粮、修寨墙的活儿,哪有机会真上阵?” “便是真让他们上去了,多半也只是顶在寨兵前头当肉盾。” 林昭听完,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把卷了刃的刀,随意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随后他转头看向冯虎臣: “虎臣。” “别的先不说。” “以后只要是我带着厢军打下来的武器、甲械——” “你只管给我看死了。” “绝不许外流。” 冯虎臣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几分,当场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监押大人放心!” “只要是咱们自己的家当,别说寨兵了,就是禁军来了,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根毛!” 这话说得又横又糙,却偏偏透着股让人放心的劲儿。 出了军械库,谢长风忍不住笑了: “哥,这个冯虎臣,长得像坏人,说话也像坏人,偏偏还是个好人。” 林昭听得也笑了起来。 笑完后,他转头看向抱着文册跟在后头的王福临: “去。” “把监押厅里能管事的人,都给我叫来。” “咱们议事。” 第88章 路子定了 监押厅内,人已到齐。 案上摊着账册、名簿和粗略整理出来的粮饷条陈,王福临站在一旁,捧着文书一条条往下念。 “厢军月饷,每人每月三百文,另有一百文酱菜钱,外加两石米。”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屋内众人,苦笑了一下: “不过,钱倒大多能发到手,米却常常发不全。” “有时缺一斗,有时缺半石,多的时候,能少到近一石。” “营中弟兄大多家累不轻,老人孩子都指着这点粮过活。便是足额发放,也未必够吃。如今连该得的都拿不全,自然怨气很重。”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神色都有些变化。 赵义低着头没说话。 刘长顺闷闷嗯了一声,显然早已知道底下是什么情形。 冯虎臣靠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昭坐在上首,听完之后,只点了点头,随即开口: “从今往后,厢军粮饷,足额发放。”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谁敢再伸手,谁敢再从弟兄们嘴里抠粮食,我就剁谁的手。” 监押厅里静了一下。 王福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记下。 赵义和刘长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隐隐有些亮色。 这种话从前不是没人说过。 可像林昭这样,说完就真敢杀人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林昭也没让众人把这话慢慢消化,紧接着便往下道: “粮饷只是稳军心。” “可只靠朝廷那点月饷,厢军永远翻不了身。”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商议另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赚钱。”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王福临最先抬头。 赵义和刘长顺则明显愣了一下。 谢长风站在一旁,嘴角一咧,倒像早猜到林昭要说什么。 林昭道: “厢军要练,兵员要补,甲械要换,营房要修,弟兄们家里要吃饭。” “这些,都得花钱。” “朝廷给的不够,那就只能自己想法子挣。” 赵义先抱拳开口: “监押大人,若说挣钱,最直接的法子,还是剿匪。” “山中盗匪、路上贼帮,拿下一个寨子,缴来的粮食、财货、兵器都不是小数。” 林昭点了点头: “说下去。” 赵义道: “只是眼下咱们厢军士气虽可整,战力却还差不少。若先从小股匪盗下手,未必不能成。” 话音刚落,刘长顺便摇了摇头: “我觉得太急了。” “如今弟兄们手里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监押大人也见过了。甲不成甲,刀不成刀,弓箭拉不开几次,枪杆子都开裂。别说大股悍匪,便是寻常山匪,真干起来,咱们都未必稳吃。”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 “若要来钱快,倒不如做生意。” “河湟谷地那边,吐蕃人常有盐、马、皮货、药材往来。若能插上一手,赚得不会少。” 林昭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可还没等他说话,王福临已先一步摇头: “刘指挥使这话,眼下只怕行不通。” “河湟谷地的买卖,不是说做就能做的。那边路险,人杂,没有足够兵力护商,根本站不住。” “再说了,如今那条线上的生意,大半都被盘牙山的人给截住了。” 林昭抬眼: “盘牙山?” 王福临道: “正是。盘牙山悍匪,以铁山为首,下面少说也有三千多人。” “三千?”谢长风挑了挑眉,“一个匪寨,养这么多人?” 赵义苦笑道: “不是普通土匪了。” “他们占了地势,又做边地生意,钱粮不缺,兵器也好。官兵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动他,可一来打不过,二来兵力也抽不出来。” 刘长顺也接道: “现在双方其实已有默契。官兵不主动剿,他们也不骚扰大宋军民,只把持着那几条商路做买卖。” 谢长风听到这里,眼睛反倒亮了: “那我们就剿了他们啊。” 这话一出,王福临、赵义、刘长顺、冯虎臣四个人几乎同时摇头。 “不可能。” “打不了。” “地势太好。” “人家钱粮不缺,养出来的兵自然也比咱们能打。” 几人七嘴八舌,说的却都是一个意思——现在的陇城县厢军,根本碰不了盘牙山。 林昭听完,却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盘牙山现在打不了。” “可不代表以后也打不了。”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眼下先定短期目标,再定长期目标。” “短期目标,练兵、补兵、剿小匪。” “长期目标——” 他声音微微一顿,嘴角竟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拿下盘牙山。”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都一震。 王福临都下意识抬了头。 赵义和刘长顺更是面面相觑。 只有谢长风嘿地一笑,像是终于听见了最顺耳的话。 林昭也不理他们惊不惊,直接开始下令: “清河村那边,伤愈能动的特战队员,再调四人过来。” “凑足二十四人。” “自今日起,厢军三营,每营配八名特战队员,平日操练皆由他们负责。除日常训练外,还要加一项实战操练——剿匪。先从小股匪盗下手,不限陇城县境内,别县匪盗,照样可动。 “凡剿获之兵器甲械,优先配发各营。” “剿来的财货、粮食,三成半归出战弟兄平分,半归本营都指挥使或领军之人,余下的归监押厅统筹,作为全军补给和养兵之资。”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赵义和刘长顺: “你们两个回去后,立刻开始补兵。” “既然咱们编制是一千五百人,那就给我尽快招满。” “老弱不要,病残不要,混日子的不要。” “我要能跑、能站、能拿刀的。” 随后他又看向谢长风和秦红缨: “长风,你去一营。” “红缨,你去三营。” “先帮他们把训练架子搭起来,再带着剿几股小匪,把胆气练出来。” 两人同时应下。 “是!” “好。” 监押厅里的气氛,也随着这一连串命令,慢慢变了。 原先还是死气沉沉的一摊烂泥。 现在,却像终于被人点了一把火。 三日之后,州兵马督监的札子到了。 对“比武杀都指挥使”一事,州里给林昭下了申斥,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但与此同时,也明文维持了他兵马监押的职权。 至于寨兵那边,则仍暂时归县尉陈守义管辖。 换句话说,这件事到这里,便算翻篇了。 “林昭看完札子,神色不变,随手放到了一边。” 罚俸一个月而已。 跟他拿下来的局面比,不值一提。 同一时间,陇城县清河乡那边,另一场动静也开始了。 清河乡社区房产建设,正式开工。 工期定为一个月。 大批工匠、木料、砖石陆续进场,原本空着的地面上,很快便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而清河村里,村中现有村民的土地和房屋,也已全部完成收购。 补偿银钱先行足额发放到位。 不仅如此,村中还允诺:当季收成,仍归村民个人所有;各项税赋,由村里统一代缴,村民自己不必再额外负担。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清河村几乎都沸腾了。 村民们一边忙着夏收,一边眼巴巴等着县城的新房修好,好搬过去住。 连原本还在为地里庄稼来不及收而发愁的巧娘和她娘,都还没顾上犯难,第二天便见四百多名厢军直接下了地。 不过两天工夫,庄稼便收割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两日里,谢长风也没闲着。厢兵们是来帮他未来岳母家收庄稼的,他自然不好让弟兄们白出力,鸡鸭鱼肉、酒水饭食,都是他自掏腰包张罗的。 两天下来,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谢长风自己也陪着吃喝应酬,临走时还打着饱嗝,倒把巧娘她娘看得笑得合不拢嘴。 七天后,清河村又放出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联产承包。 现有六百多亩土地,对外承包。 凡承包者,与村中签契约后,每年产出除缴纳各项税赋外,八成归承包者自留,两成上交村里。 而且优先面向厢军家属。 这消息一出,整个陇城县都炸了。 周里正一夜之间成了最抢手的人。 谁都知道,这事归他牵头。 于是这老头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套近乎、递话、送礼、拐弯抹角打听名额。 虽然老头多次说明主要是给厢军家属。但依然有很多寨兵家属打听名额。 林昭见状,干脆又从清河村剩下的特战队员里抽了四人出来,专门跟着周里正,免得老头哪天被人堵在半道上生吞了。 而周里正,如今也早不只是“里正”了。 朝廷授下进武副尉之后,乡里乡亲再见了他,张口便是“周尉公”。 老头今年五十五,本该是脸上褶子越发深的时候,如今却是整日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每月拿着朝廷给的三贯月俸,不必亲自去衙门当差,还能在村里说一不二。 这等光景,别说乡下人看着眼热,便是城里不少富户都动了心。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愿意把自家的庶女、甚或守寡的姨娘说给他做续弦。 老头起初还臊得不行,死活推了几个年纪太小的,最后左挑右选,竟真娶了吕万财那个守寡多年的大姐。 那女子四十六岁,年纪虽不算轻,可会持家,也有几分体面。 婚事办得极有排场。 红绸挂了半条街,酒席摆了一溜,村里村外都来看热闹。 连知县狄申都亲自到了场,送了一份礼。 老头这辈子,也算是真走了一回老来鸿运。 半个月后,又有一件轰动陇城县的大事传开了。 一队风尘仆仆的朝廷官差,护送着一方覆着明黄绸缎的匾额,抵达了正在修缮中的清河村旧址。 消息一出,整个清河村几乎都动了。 村中老少,连同许多闻讯赶来的外乡人,黑压压地聚在修缮过的寨门前,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等那层明黄绸缎被缓缓揭开时,四下里先是猛地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只见那匾额以紫檀为底,四周金丝镶边,做工厚重而庄严。正中五个金字,筋骨遒劲,气势磅礴—— 大宋第一村。 而在落款处,赫然钤着那一方天下独一份的瘦金体花押。 那是官家的字。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 “真是御笔!” “官家亲题!” “清河村……大宋第一村!” 一时间,惊呼声、欢笑声、哭声混在一起,整个寨门前都沸腾了。 不少从那场血战里活下来的老人,更是颤着手去摸那块匾,摸着摸着,眼泪便下来了。 他们这辈子,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清河村三个字,竟能被官家亲笔写进这块匾里,挂到寨门上。 很快,牌匾便被郑重悬挂到了加固后的寨门门额之上。 彼时夕阳西下,残光铺满寨墙,也给那方御匾镀上了一层沉沉金边。 远远望去,那五个大字在暮色里依旧耀眼。 而匾额之下,站着的是一张张面孔黝黑、衣衫仍旧破旧,却目光发亮的脸。 那是清河村的人。 是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清河村的人。 林昭也站在人群之中,抬头望着那块牌匾,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动他的额发,吹得衣角微微摆动。 他脸上神色并不浓,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静了几分。 这块牌匾,是朝廷给清河村的褒奖。 也是一块招牌。 有了它,清河村往后无论是安置流民、聚拢人心、开荒置业,还是做后头那些更大的事,都会方便得多。 别人看见的是荣耀。 林昭看见的,却是路。 一条刚刚铺开,远还没走完的路。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去。 身后,欢呼声仍未停歇。 而那方写着‘大宋第一村’的御匾,就那样高高挂在寨门之上,压着暮色,也照亮了清河村往后的路。 第1章 败讯西来 宣和四年六月末的西北,天热得人心里发燥。 消息是从秦州一路传过来的,经陇城,过清河,传到林昭耳朵里时,细枝末节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句最硬的结果——大宋第一次伐辽,败了。 东路,种师道血战白沟,不敌而退。西路,辛兴宗在范村被辽军一个冲锋打崩,溃不成军。两军后撤至雄州城下,前有坚壁,后有追兵。童贯在城头下令关门,不许入城。数万宋军被堵在城壕之外,辽骑追至,刀劈马踏,死伤枕藉。号称十五万大军,五万余人或死或散,剩下的败退内地。 消息传到西北时,边军将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信。 大宋打不过西夏也就算了。辽国已经被金兵打得丢了三个京城了,朝廷以为这是“收复燕云”的天赐良机,结果举国之力凑出来的十五万大军,居然连一个摇摇欲坠的辽国都打不过。 种师中闻讯后沉默了很久,据说把自己关在帐中一整天没有出来。 清河村。 寨门上的“大宋第一村”御匾在日头下烫得发光。游人依旧来来往往,讲解的妇人声情并茂,卖饼的、卖汤的、卖凉茶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村子后头,那几间不起眼的旧屋,门帘低垂。外头没人知道这里头在做什么。那些从县城方向来的、穿着短褐、走路带杀气的年轻人,每次来都悄无声息,走的时候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谁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马振邦坐在桌边,脸上的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从左颧骨拉到耳根,像一条蛰伏的蜈蚣。他正端着一碗水,慢慢喝着,神情难得的松弛。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守着这摊子,木匠、铁匠、弩弦、滑轮,一样一样盯着,嘴上不说,人明显瘦了一圈。 林昭坐在他对面,肩上伤早已大好,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清河弩那批货,安装得怎么样了?” 马振邦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今天就能装车,一共五十张。” 林昭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马振邦没接话,又端起碗扒了两口,含混地应了一声。 谢长风靠在椅背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撇了撇嘴,话匣子打开了。 “大宋也太丢人了。辽国都被金兵打得半残了,打个残废还打不过。” 马振邦嚼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句:“跑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谢长风来劲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能有什么原因,军队太弱,不敢打仗” 林昭接过话道:“原生家庭的罪。太祖赵匡胤,武将出身,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得了天下就天天怕别人学他。所以穷宋朝一朝,都在防武将。重文轻武,防内甚于防外,武人艰难啊。” 马振邦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干净了,叹了口气:“就是害苦了大宋的百姓。” 林昭没再多说。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直到把那口菜咽下去,才开口。 “军械这边,要抓紧生产了。” 他看向马振邦:“人不够就从县城或州城找,不用担心钱。军械的预算,我放在第一位。” 马振邦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黑火药那边呢?”林昭问。 马振邦放下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算一笔很细的账。嘴里念着数字,但很快就意识到屋里只有自己人,没必要自言自语,便直接说了结果。 “你上次买回来的硝石,全部三次结晶完毕,出了一百一十公斤九十五纯度的硝石。对应能做出九十纯度的黑火药,大概一百四十公斤。” 谢长风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一百四十公斤火药,能造多少手榴弹?” 马振邦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理论上能造两千二百颗手榴弹,再加上九百颗地雷。” 谢长风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还等什么?造啊!” 马振邦瞪了他一眼,等他坐回去才往下说:“现在有两个铁匠铺,没有现代化设备。光靠铁匠卷筒、铆钉,一天一个铁匠铺最多生产五颗手榴弹。所以——”他停顿了一下,“你们还真不能急。” 谢长风急了:“马哥,能不急吗?大辽兵都打到城下了,不着急——”林昭皱眉看了他一眼,谢长风的声音立刻矮下去半截,嘟囔着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马振邦皱皱眉,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七月底,我能保证给你一百颗手榴弹、三十颗地雷。再多的得看进度。” 林昭点了点头:“可以了。” 谢长风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林昭继续说:“既要保密,又要量产,除非陇城完全由我们说了算,才能放开手脚。眼下还得慢慢来。” 马振邦端起碗,喝了口水,忽然来了一句:“林队,你没觉得清河弩比手雷地雷更实用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马振邦放下碗,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认真道:“远程杀伤力够强,装填速度够快,如果配给骑兵,冲锋前先轰上一轮,对面的阵势多半当场就乱了。”这次我新做了五十张,加上原有的二十二张,你们现在手上能凑出七十二张清河弩。成立一支弩队,对面就是一百人的精锐骑兵队,也是碾压。” “缺点也有。”他补充道,“损耗周期短,需要常维修保养。” 林昭想了想:“不能提升工艺?” 马振邦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能。等我们生产出高碳钢弩臂,滑轮组也能上铁的,但要工艺就别想要产量。我的意见是——先给你凑够两百张,你先用着,工艺我慢慢改良。” 林昭思索了片刻,随即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大宋第一村”旗帜上,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笃定。 “‘大宋第一村’这块牌子,已经给我们创造了一些隐蔽条件。等我们完全掌控了陇城县,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干了。” 谢长风正想接话,门帘一掀,有人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是许青禾。 盘子里码着几样切好的果子,她低着头,步子轻快,把盘子放到桌上,又抬起头朝三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像是出现在这间屋里,本身就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谢长风愣住了:“哎——哎——你怎么——” 林昭也皱起眉:“青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素那边没什么事吧?” 许青禾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垂下眼,手指在围裙上攥了攥,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去城里的医馆,一直在这边。这边也需要人。” 谢长风看看她,又看看马振邦,忽然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僵住了。 “你骗谁呢?”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村里的医护都迁县城了,怎么就留了你?” 他看着许青禾,又看马振邦,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上了。他的嘴慢慢张开,眼珠子转了两圈,终于喊出了声。 “我去——你们——你们俩不会——” 马振邦的耳朵尖先红了,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整张脸。 “是。”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却很硬,“我跟青禾……等她守完孝,就成亲。” 屋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林昭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片菜叶,一动不动地看着马振邦。谢长风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在林昭和许青禾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 许青禾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往马振邦身后缩了缩。 谢长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马振邦,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你这个老牛——你这个老牛——”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显然脑子里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该挑哪句先说。 马振邦把脸一沉:“你能不能吃饭?不能吃滚。” 谢长风嘴巴一咧,忽然换了副嘴脸,笑嘻嘻地端起酒杯:“以后我得叫嫂子,是不是?” 马振邦没理他,端起水碗装作喝水。 “哎——好嘞!”谢长风朝许青禾举起杯,“青禾嫂子!” 许青禾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林昭终于回过神来,放下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好事。”他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秋天——长风你跟马哥你们一起成婚吧。” 许青禾虽然羞得不敢抬头,可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底下,分明是藏不住的欢喜。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了,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谢长风人往后一靠,忽然想起什么,冲马振邦挤了挤眼:“马哥,这事儿陈素知道了,你就等着她收拾你吧。” 马振邦的脸色僵了一瞬。 林昭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顿饭后来吃得很慢。话题从辽国的战败转到金国的崛起,从金国的崛起转到西北的防务,从西北的防务转到了那些暂时还顾不上、却迟早要来的人和事。说来说去,最后都落回到眼前——落回到军械的缺口、兵员的不足、地盘的大小、以及一个至今没能完全掌握在手里的陇城县。 饭快吃完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马振邦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马振邦伸手从它脚上取下一个小竹筒,拧开盖子,里面卷着一小条纸。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转过身把它递给了林昭。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王浩川的,工整,干净,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面一切顺利。秋闱在八月。” 林昭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抬起头:“你和浩川把信鸽系统建起来了?” 马振邦点头:“主意是浩川出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人家忙着秋闱,该操的心一样没落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林昭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慢慢地嚼着,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谢长风也没再贫嘴,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把空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响动。 林昭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天。清河村那边依旧热闹,寨门口游人往来不绝,卖凉茶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马振邦守着旧寨造械,王浩川在外备考兼织消息线,陈素留在县城,秦红缨和谢长风都在营中练兵。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着各自该忙的事。 想到这里,林昭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翻身上马。 马蹄声起,一行人很快出了清河村。身后寨门高悬,“大宋第一村”五个大字,在日头下依旧亮得扎眼。 第2章 厢军渐成 林昭与谢长风回到监押厅时,日头已略略西斜。几名特战队员将装着新弩的木箱小心抬进厅内,靠墙放好,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批弩,林昭压根没打算入军械库。 东西太少,也太要命。真进了库,今天登记,明天记档,后天整个陇城县就都知道他手里多了什么东西。 王福临已手脚麻利地泡好了茶,热气袅袅。刚奉上,厅外便传来脚步声。 李奎大步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从城外教场赶回来。他进门先冲林昭抱了抱拳,随即目光便落在那几口大箱子上,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弩拉回来了?” 他说着,已经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恨不得当场把箱子拆开看看。 林昭看了他一眼,笑道: “急什么。” 李奎也不遮掩,嘿了一声,随即便道: “监押,这段时间二营里有十六个小子练得极好,手脚利索,胆气也足。若要从三营里再补新招特战队员,我这边能挑出人来。” 林昭点点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急着说弩的事,先问王福临:“长顺和赵义呢?在城外大营?” “回监押,”王福临躬身,“刘指挥带人去清水县了。那边探得一处匪窝,约莫百来人,他前日就出发了,估摸着这两日该有消息。赵指挥是应了石家部拔都鲁巡检的邀请,去帮忙剿一个不服管束的生番部,三日前走的。拔都鲁巡检答应事成之后,给二十匹好马,三十张弓,另加四百贯辛苦钱。秦红缨秦娘子,方才去了医馆,说是寻陈娘子商量伤员复诊和药材采买的事。” 林昭看了王福临一眼,心中微微点头。短短这些时日,这文吏已被他用得越来越顺手了。“盘牙山那边,有新消息么?” “有。”王福临神色一正,“派去的几波探马陆续回报,情况基本摸清了。七日之后,他们有一支马队,约两百匹马,从河湟谷地交易返回,这是个大日子,山寨防备或许会因此外松内紧些。” “两百匹马……”林昭沉吟,手指在案几上轻点。这是一块肥肉,但盘牙山不是小毛贼,急切不得。“我们现在三个营,能凑出多少匹马?” “算上清河特战队那二十来匹,拢共六十五匹!”一个洪亮的大嗓门接过了话头,冯虎臣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里头有十一匹老驽马,拉车驮货还成,真要冲阵便差远了!要是赵义这回顺利,能再添二十匹好马,那就宽裕多了!” “各营手弩配备如何了?”林昭又问。 “照您的吩咐,三营都已配齐,每营一百张,弩箭也按数给了。”冯虎臣答得干脆,“就是弩这玩意儿,娇贵,用得多,坏得也快,营里那些糙汉,得紧着督促他们保养。” “知道了。”林昭放下茶碗,对王福临道,“传令,将三个营中未随军出征、新招入特战队的人员,全部集合到城外教场,操练手弩。让二营其余士兵列队旁观。”他又看向李奎,“李奎,你营中那八位老特战队员,去做教头。” “是!”两人领命,匆匆而去。 清河村出来的老底子,如今还剩下三十五人。其中十人,被林昭派去贴身护卫马振邦和军器作坊,那是命根子,不容有失。余下二十五人,早已分散编入三营,不仅是最锋利的尖刀,更是最严格的教头。这些人领着双份月俸——一份是厢军标准的四百文加两石米,另一份则来自清河村公账,每月足足两贯钱再加两石米。除此之外,按照朝廷发的薪炭钱、春冬衣赐,清河村也一样不少。更让普通厢军眼红的是,他们及其直系亲属,在陈素的医馆看病抓药,分文不取。 这般待遇,足以让任何厢军士卒疯狂。林昭定下规矩,新招入特战队者,头年待遇减半。即便如此,那也是鲤鱼跃龙门。因此每次三营选拔特战队员,报名者挤破头,比武场上为了那几个名额,是真敢下狠手,挂彩受伤都是常事。 等林昭带着谢长风来到城外教场时,八十名新选拔出的特战队员,已按营列队,站得笔直。虽然衣着仍是厢军号服,但精气神已截然不同,个个目光炯炯,透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 “开始吧。”林昭在高处站定,淡淡吩咐。 令旗挥动,操练开始。单兵格斗,拳脚生风,虽略显稚嫩,但招式狠辣,皆是实战路数。手弩射击,八十步外的木靶笃笃作响,准头已有了几分样子。紧接着是三人小组配合突进,五人小队交替掩护剿杀,阵型转换间虽偶有滞涩,但战术意图明确,彼此呼应已见雏形。 林昭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颇感满意。时间还是太短,能有这般模样,已见李奎、刘长顺、赵义是下了苦功,那些老特战队员更是倾囊相授。 不一会儿,几名军士吭哧吭哧地将那几个大木箱抬到了教场一侧。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泛着冷硬木纹与金属寒光的——清河弩。 与此同时,在教场远端,约一百二十步开外,立起了三个套着陈旧皮甲的木人。 林昭走下高台,来到木箱前,俯身取出一把清河弩。弩身入手沉实,线条流畅。他熟练地安上一支特制的短矢,脚踩弩镫,腰腹发力,伴随着机括咬合的轻微“咔哒”声,弩弦被稳稳拉开,扣入悬刀。 他抬起弩,瞄向远处。 整个教场,霎时寂静无声。所有新队员,连同旁观的二营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 砰!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厉响,弩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瞬息掠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 噗!第一个木人胸膛中矢,那层皮甲如同纸糊,弩矢穿透木人,余力未尽,带着木人向后倒飞数尺,才歪斜栽倒。 林昭动作不停,迅速再次上弦、瞄准、击发。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连成一声的闷响。 第二、第三个木人,以同样的方式被狠狠贯穿、掀飞! 三矢,三个披甲木人,全数洞穿! 教场上,落针可闻。只有夏末的热风拂过旗角的声响。 所有新队员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看远处那三个破甲倒地的木人,又看看林昭手中那具看起来并不特别起眼的弩,脸上写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一百二十步!破甲!这是何等骇人的威力!他们平日所用的手弩,二十步已是极限,面对皮甲多半无可奈何。 “这,便是清河弩。”林昭放下弩,声音清晰地传开,“未来,你们之中最优秀者,将会配备它。但记住,利器在手,更需苦练不辍。否则,便是给你神兵,也是烧火棍。” 说完林昭正要转身,忽听教场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快步冲来,在场边抱拳高声道: “监押!” “赵都指挥使回来了!”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教场外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正自远处回来。个个一身尘土,甲叶上还沾着泥血。为首那人正是赵义,脸黑了几分,胡子拉碴,右臂上草草缠着布,却仍骑得笔直。他满脸风尘,却掩不住喜色,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驮着缴获的物资,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二十余匹矫健的河曲马。 赵义直奔点将台,翻身下马,对林昭抱拳:“监押!幸不辱命!石家部生番已平,这是拔都鲁巡检给的酬劳:好马二十匹,良弓三十张,钱四百贯!” 冯虎臣早已闻讯赶来,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战马,笑得合不拢嘴,立刻指挥手下军士交接清点。 赵义又掏出一个包袱,递给王福临:“按规矩,所得钱货,六成归公。这里是二百四十贯交子,请入账。” 王福临郑重接过,当场清点,记录在册。剩下的四成一百六十贯,自然归赵义及其出征的弟兄们分配,这是早定下的铁律,无人异议。 林昭看着赵义,又看了看那些新缴获的战马弓矢,再看看教场上那八十名眼神炽热的新队员,心里终于更定了几分。强军还远,可骨架已立,气血也开始慢慢养出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天际,那是盘牙山的方向。 两百匹河湟骏马……是个不错的开始。 第3章 清河医馆 校场上的热闹渐渐散了。 赵义带着他的人下去歇息,冯虎臣领着书吏清点入库,新队员们还在围着那几只木箱不肯走,被李奎一声令下赶回了营房。 林昭没有急着回监押厅。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赵义的队伍沿着土路渐行渐远,忽然问了一句:“伤亡呢?” 赵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阵亡一人,伤了十五个。”他的声音低了些,“这次是突袭,手弩队先压上去打了三轮,对面就散了。要说伤亡——其实可以更少,有个小子冲得太猛,被冷箭射中了脖子。” 林昭沉默了片刻,问:“伤的都送县城医馆了?” 赵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搓了搓手:“这个……弟兄们都说皮肉伤,自己裹裹就好。清河医馆那头……听说现在忙得很,陈娘子手下那几个女医护脚不沾地,还在带新人。咱们这点小伤,就不去添乱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自己裹裹就好,这话说得轻巧。军中这些所谓“自己裹裹”,十有八九就是拿酒一冲,抓把药一糊,再裹几圈布了事。运气好的,十天半月结痂;运气不好的,小伤也能拖出大毛病来。 他沉吟片刻,对旁边的谢长风道:“走,去趟清河医馆。” 谢长风本来还在看人收拾战利品,闻言抬头:“现在?” “现在。” “行。”谢长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正好我也想看看,陈大夫最近到底忙成什么样了,连咱们伤兵都不敢往那边送。” 两人骑马进了县城,转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了清河医馆门前的人流。 现在的清河医馆,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简简单单的小医馆了。 原先买下的两座三进宅子被打通之后,前后成了一片,两侧又新加出一排厢房。前面一半拿来做门诊,后头厢房和正院则专门住院收治病人,布局在这陇城县里,已经算得上新鲜得不能再新鲜。 两人还没下马,就见门前进进出出,病人、家属、伙计、医护,来来往往,没个消停。进了院子,前头更是排起了队,几个坐诊大夫分坐在桌后,一个望闻问切,一个低头写方,另有医护领着病人去抓药、换药、安置,忙而不乱。 林昭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清河医馆又扩人了。 那些坐诊的大夫,本来也多是县里原本就有些名气的郎中,只不过从前各开各的摊子,如今却被清河医馆请了过来。原因也简单——这里不但医护做得细,重病还能住院照料,床铺、汤药、照护、查房,全都有人管,县里的富户最吃这一套。 甚至有不少人,病根本不大,也非要住院。 图的就是一个新鲜,也图一个面子。 更有人私底下说,若是住进后院病房,运气好了,陈素大夫巡房的时候还能亲自来看一眼,那可比普通坐诊还难得。 陈素对此居然也默许了。 因为清河医馆现在确实要挣钱。 当初像吕万财这样的人,给医馆捐过银子,可捐银终究只是捐银,不能靠人一直往里填。医馆越做越大,人、药、房、器具,处处都是花销,想长久撑下去,终究得自己能转起来。 住院费自然不低,若要单间,那就更贵。 谢长风一边往里走,一边啧啧两声:“你别说,陈素这买卖做得越来越像样了。” 林昭道:“这本来就不是做善堂,能自养,才走得远。” 谢长风笑道:“也是。你看看这些人,哪像来看病的,倒像是赶集来了。” 两人没在前院多停,直接往后头去。 陈素平日里很少坐前头大堂的诊。普通病人,自有别的大夫看,她只看几个重要人物,更多时候则是在后院巡房、带人、处理麻烦病症。 刚到后院门口,还没掀帘子,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陈素的声音,清清脆脆的,语气却一本正经。 “您这个年纪,饮食起居必要有度。大夫开的药能救急,但平日调理,终归要靠自己爱惜。有些事……也需懂得节制。” 接着是一个老汉唯唯诺诺、窘迫不已的声音:“是,是……陈大夫教训的是,老汉明白,老汉明白……” 这声音…… 谢长风先愣了一下,紧接着就转头看林昭,嘴角慢慢往上一翘,笑得那叫一个坏。 林昭一听,也听出来了。 周里正。 谢长风什么都没说,只冲林昭递了个“你听见没”的眼神,随后一把撩起门帘,抬腿就进了屋。 林昭也跟着进去了。 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诊案,两张椅。陈素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坐在案后,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个,正是红光满面、此刻却满头大汗、坐立不安的“周尉公”——周里正。 周里正今日来医馆,本没想惊动陈素。他如今身份不同,是“周尉公”,又是清河村的大管事,一到前院,便有相熟的清河村出来的女医护瞧见了,立刻报给了后头的陈素。老里正来看病,陈素岂有不亲自看的道理? 周里正起初还推脱,连说“不必劳烦陈娘子”、“找位坐堂先生看看便好”。奈何那女医护是清河村的晚辈,对他一瞪眼:“周爷爷,陈娘子亲自给您瞧病,旁人求都求不来,您还嫌弃?”旁边的坐堂大夫也捻须笑道:“老尉公,陈大夫的诊脉之术,便是老朽也自愧弗如,您这可是福气。”再看周围候诊那些人羡慕的眼神,周里正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后院。 然后,便有了刚才那番关于“节制”的、让他老脸滚烫的叮嘱。 此刻见谢长风闯进来,一脸坏笑,周里正更是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慌忙要把搁在脉枕上的手缩回来。 谢长风却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腕,装模作样地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诶呀呀——周老,你这脉象……浮而无力,中气有亏,肾水不足……虚,很虚啊!” “去去去!滚蛋!你小子!”周里正老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抽回手,作势要打。 陈素本来见林昭和谢长风进来,眼里是有些高兴的,结果谢长风一开口就胡闹,她脸一板,顺手抄起身边一把木尺,抬手就打了过去。 “谢长风,你给我滚远点!” 谢长风早有防备,往后一缩,木尺“啪”的一声打在桌边,声音倒是响亮。 林昭忍着笑,在另一张椅上坐下,温声问道:“里正,身子不适?可要紧?”他顿了顿,自然地转了话题,“咱们县城的新宅子,建得如何了?村里不少人都眼巴巴等着呢。” 提到正事,周里正松了口气,尴尬稍减,抹了把额头的汗:“房子……还得些日子。本来工期定的两月,如今已是加紧再加紧。最难的是监押您说的那‘小区’规划,排水、通路、花圃、公共水井……工匠们都说没这么盖过房的,好些地方得边琢磨边干,快不起来。” “无妨,不急。”林昭笑道,“一切按规划来,质量要紧。慢工出细活。” 两人这边说着,陈素那边已经低头写好了方子,连同平日饮食忌口、作息注意都写了几条,递给了旁边的医护。 “按这个给老里正抓药。”她顿了顿,又看向周里正,补了一句,“药按时吃,酒少喝,晚上早点睡。还有我刚才说的,别不当回事。” 周里正老脸一热,含糊应了一声:“知道,知道。” 他本来就想着赶紧走,眼下药也开了,病也看了,这屋里又坐着林昭和谢长风,尤其谢长风还一脸“我还没笑够”的模样,哪里还待得住,连忙起身接过药方,嘴里说着“你们聊,你们聊”,脚底抹油似的便溜了出去。 等人一走,屋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陈素把木尺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林昭和谢长风,似笑非笑。 “队长,你们两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今天又跑到我这儿来,准没好事。”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掺半的埋怨,“真是的,平时也不见你们来看看我,用得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谢长风立刻不乐意了。 “哎,怎么没来看你?上次来的时候,是谁忙得脚不沾地,连眼神都没空给我们一个?” 陈素闻言,叹了口气。 “我这里是真的缺人手。”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前头要看病,后头要巡房,还得带新人。最近新收进来那批,一个个什么都不会,得从头教。青禾也是,我让人去叫她好几次了,总说那边也有病人,走不开。我看她现在是连我这个师傅的话都不听了,这个没良心的。” 她说到这里,原本只是随口抱怨,谁知话音一落,屋里却忽然安静了。 林昭没接话。 谢长风也没接话。 陈素先是愣了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慢慢觉出不对来。 “怎么了?”她皱起眉,“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青禾那边出事了?不应该啊,我前天才让人过去看过。” 谢长风舔了舔嘴唇,干笑一声。 “青禾呢……那边吧……确实呢……确实也挺忙的。” 陈素盯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谢长风最怕她这个眼神,才刚往后靠了靠,陈素已经一伸手,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给我说实话。”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疼疼疼疼——”谢长风当场叫起来,整个人都歪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说。” “人家青禾要成亲了!” “啊?” 陈素一下子松了手,眼睛都睁大了。 “她要成亲?跟谁?” 谢长风揉着耳朵,没好气道:“马哥。马振邦。” 陈素那张嘴顿时张得更大了,半天没合上。 好一会儿,她才像终于把这消息咽下去似的,慢慢吐出一句话:“马哥可真下得去手啊……他都四十了,人家青禾才十七啊。” 什么叫“‘下得去手’!”谢长风不乐意了,“两情相悦懂不懂?再说了,凭什么你十八岁,人家马哥就四十了?马哥明明还不到三十!风华正茂!那我还说你其实二十六了呢……” 陈素先是一瞪眼,随后自己也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对对对,马哥三十,三十,总行了吧?” 谢长风这才哼了一声,算是找回了场子。 两人闹完,屋里笑意还没散尽,林昭才开口,把话重新拽回正题上来。 “陈素,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跟你商议。” 陈素抬头看他。 林昭道:“厢军内部,也该有自己像样的医护了。现在虽然每队也有队医,可说是队医,其实没什么医学底子,平时头疼脑热还罢了,一旦真见了伤口,抓把药都能给人糊上。小伤拖成大伤,不值当。” “我想先从军里挑一批人出来,胆子大些,手稳些,识字最好。先跟着你这边学基础的,至少把包扎、止血、换药、清创这些东西学明白。以后真打起来,医馆是医馆,军里是军里,不能什么都指着你这边顶。” “没问题,没问题。”陈素答得很快,但眼神明显有些飘,心思显然还没完全从“马振邦和许青禾”的震撼消息里抽回来。 “青禾这丫头……”她皱着眉,低声嘀咕一句,“看我不收拾她,竟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事。” 第4章 变生肘腋 林昭看着陈素,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素,陈素,你在听我说话吗?” 陈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抬头看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点没收回来的恍惚。 “听到了,听到了。”她摆了摆手,一副“你别小看我”的样子,“不就是帮厢军训练队医吗?红缨早就来跟我说过了。人家连队医都给我带来了,就在最后面的房子那边训着呢。” 林昭和谢长风同时一愣。 “已经开始了?”谢长风先反应过来,随即一拍腿,“不是,这也太快了吧?” 陈素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不然呢?非得等你们两个坐在这儿商量半天,再拍板,再定日子,再挑人,再送过来?伤兵会等你们慢慢议事吗?” 谢长风“啧”了一声,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那你也不能跑神啊,队长跟你说话呢。”他说着,故意板起脸来,学着军中训人的语气,“到了大宋以后,你这个纪律明显出问题了啊。” 陈素皱了皱鼻子,瞪他一眼。 “谁跑神了?我认真听着呢。” “认真听?”谢长风一脸不信,“认真听你还在那儿一直念叨青禾的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正,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可先跟你说好了,这件事马哥和青禾还没对外说呢,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陈素哼了一声,双手一抱,神情十分镇定。 “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林昭懒得看他们斗嘴,站起身道:“先去看看人。” “走吧。”陈素也起了身,拍了拍衣袖,“正好让你们看看训得怎么样。” 三人穿过中院,沿着回廊往最后一进走去。 这后头本是改出来给住院病人和医护备用的地方,如今又腾出了两间屋子专门做培训用。越往后走,人声便越轻,前院那种乱中有序的忙碌渐渐隔远了,只剩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说话声。 刚进最后那个院子,林昭便看见一道人影正站在一间房外,踮着脚,顺着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一身利落短打,腰背挺直,正是秦红缨。 “红缨。”林昭叫了她一声。 秦红缨闻声回头,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眼睛一亮。 “你们怎么来了?” 谢长风嘴最快,立刻接过话头:“我哥刚想着来找人教咱们队里的队医,你倒好,人都已经给带来了。红缨,你这办事是真行。” 说着,他还冲秦红缨竖了个大拇指。 秦红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还是利索:“这有什么。前几次打完仗我就看出来了,咱们营里那些队医,平时治个风寒腹痛还凑合,一见刀伤箭伤就有点发懵。陈素这边既然正带人,我想着不如直接把人送来一起练。” 林昭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走到窗边,顺着窗户往里看去。 屋内摆着两排桌凳,六个从军中挑出来的队医正老老实实坐在里面,一个个神情专注,桌上还摆着白布、木板、剪刀、药瓶一类的东西。屋子前头,两个清河村时期就跟着陈素的女医护正站在那里,一个拿着布条示范如何包扎固定,另一个则在一旁讲伤口止血和紧急处置的先后次序。 动作干净利落,语气也很稳。 看得出来,已经不是第一天教了。 林昭看了一会儿,目光微微一沉,心里反倒更安定了些。 这条路,果然是对的。 他刚想开口问秦红缨是怎么想到先把队医带过来的,身后忽然传来陈素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 “红缨,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特别有意思的事。” 秦红缨回过头:“什么事?” 陈素冲她招了招手,眼睛都弯了起来。 “你过来,我跟你说。” 秦红缨终究还是小姑娘心性,见她这副样子,哪还忍得住,当即就蹦了过去。 陈素一把搂住她肩膀,凑到她耳边,边说边把人往院外带:“你知道吗?青禾她——” 后头的话,她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要分享秘密的兴奋劲儿却是半点都遮不住。 谢长风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出了后院门,整个人都愣住了,嘴都张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回过头,看向林昭,一脸难以置信。 “她刚刚是不是还说……她嘴很严?” 林昭站在窗边,听着屋里医护讲课的声音,嘴角也忍不住动了动。 “她大概觉得,红缨不算别人。” 谢长风顿时无话可说,只能干笑两声:“行,算她有理。” 两人在窗外又看了一阵。 屋里那六个队医显然有些紧张,坐得一个比一个端正。那两个女医护却一点都不客气,教到关键处还会直接点人起来,让他们当场上手。有人手忙脚乱把布条绕反了,当场就挨了一句:“这是包人还是捆猪呢?重来。” 谢长风看得直乐,低声道:“别说,这架势还真有点像练新兵。” 林昭道:“本来也差不多。战场上救人,慢一步就能死人。” 谢长风点了点头,这回倒没插科打诨。 两人正看着,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被医馆伙计领着一路快步往后头走来。 那人走得很急,几乎是一路小跑,刚一进院,便看见了林昭,顿时像抓住了主心骨似的。 “林监押!” 来人正是王福临。 他跑得气都没喘匀,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发白,神情慌得厉害。 林昭转过身来,眉头一皱。 “怎么了?” 王福临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出事了!去清水县剿匪的三营……三营被人家给灭了!” “什么?” 这一下,别说林昭,连谢长风的脸色都一下变了。 方才后院里那点轻松气一下子被冲得干干净净。 “怎么回事?”林昭声音沉了下来。 “我也不清楚,是外头有人急送来的信。”王福临喘着气道,“人已经在监押厅等着了,说是抜都鲁巡检那边派来的。” 林昭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便往外走。 “走,回去。” 谢长风也立刻跟上,方才还懒散随意的人,这会儿整个人都绷紧了。 两人连招呼都顾不上再和秦红缨打一个,出了医馆便翻身上马,和王福临一道疾奔回监押厅。 一路上风直往脸上扑,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等到了监押厅,三人翻身下马,快步入内,就见堂中已经坐着一个陌生汉子。那汉子风尘仆仆,显然是着急赶路来的,脚边泥还没干,正捧着一碗热茶喝着,见林昭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林监押。” “你是抜都鲁的人?”林昭大步走到案前,直接问道。 “是。”汉子忙低头应道,“小的是抜都鲁巡检手下的。巡检让我快马来报信——刘都指挥率军剿匪时中了埋伏,受了伤。巡检带人赶到,把他们救了下来。如今刘都指挥性命已无大碍,三营受伤的弟兄们,也都正在石家部休整。巡检怕您这边惦记,特意让小的来报个信。” 林昭听完,脸色虽然依旧沉着,心里却已飞快转了起来。 三营被伏,刘都指挥受伤,抜都鲁救人,伤兵如今在石家部休整——这几件事拧在一起,显然不是一句“剿匪失利”那么简单。 旁边谢长风忍不住先问道:“三营到底折了多少人?” 那汉子摇头:“小的走得急,具体数目巡检没细说,只说这次亏得厉害。若不是他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过去,恐怕回不来几个。” 林昭盯着那汉子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认识我?”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忙道:“回监押的话,认得。上次您带着我们夜袭药家部的时候,小的和巡检就在您队伍后头跟着。那一仗,小的一直记着。”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冲旁边的王福临道:“先带他下去吃饭,好生安置,别怠慢了。” “是。”王福临应了一声,忙把那汉子带了下去。 人一走,监押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林昭站在堂中,片刻没说话。 谢长风知道他这是在想事,也没催,只站在一边等着。果然,没过多久,林昭便抬起头,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去,把冯虎臣、李奎、赵义都叫来。还有,派人去医馆,把红缨也请回来。” 谢长风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人便来齐了。 冯虎臣来的最快,一进门便看出气氛不对;李奎则是一脸煞气,像是半路上就已经听到了风声;赵义刚歇下没多久,又被叫了起来,衣襟都还没理平整。秦红缨是最后到的,一进门便先看了林昭一眼,显然也察觉到出了大事。 众人落定后,林昭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方才那送信汉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李奎第一个就炸了。 “监押,那还等什么!”他一巴掌拍在腿上,眼睛都红了,“点三个营,直接过去把他们给灭了!” 赵义也皱起了眉,神情发沉,却没急着开口。 冯虎臣则低头想了想,显然在盘算物资和兵械。 林昭抬手压了压,示意李奎先坐下,随后转头看向冯虎臣。 “虎臣,库里现在还有多少没发下去的手弩?” 冯虎臣几乎没怎么停顿,立刻答道:“还有六十把。” 林昭点头:“给我装箱,准备五十把。” 冯虎臣一怔,随即眼神也变了:“监押的意思是——” “明天去石家部。”林昭直接道,“人家救了三营,帮我们把人接住了,这个人情得还。而且三营吃了这么大的亏,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得亲自过去看了才知道。”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向秦红缨。 “红缨,明天我带长风、李奎和五十个特战队过去一趟。赵义这边刚打完,得休整。家里这边,你多操点心。” 秦红缨神色一正,点头道:“放心,这边交给我。” 赵义听见自己不去,先是有点不甘,可转念一想自己这边刚带人打过一场,伤兵还没安置妥当,真要立刻再拉出去,也未必是好事,于是便闷声应了下来。 林昭扫了众人一圈,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今晚都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出发。虎臣,手弩用箱子包好,别忘了。”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才又补上一句。 “先把人家这个人情,还了。” 屋里众人听了,神色都微微一凛。 这话说得平静,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趟去石家部,绝不会只是送五十把手弩那么简单。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监押厅外,风吹过院里的旗杆,发出低低的呜鸣声。方才医馆里那点笑闹与轻松,好像一下子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新的麻烦,已经到了门口。 第5章 败得蹊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昭一行人便出了陇城县。 五十三匹战马踩着晨间薄霜,沿着土路一路向西,蹄声急促,尘土飞扬。队伍中间,两匹驮马背上各绑着一只木箱,箱子外头用麻绳缠得结结实实,随着马背起伏微微晃动。 谢长风骑在林昭侧后方,抬头看了眼天色,哈出一口白气:“照这个速度,中午前差不多就能进石家部。” 林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这一路心里都没闲着。 三营出去剿匪,最后却是拔都鲁派人来报信,连刘长顺都受了伤,伤兵还被安置在石家部休整。这里头若只是寻常剿匪失利,林昭是不信的。 李奎策马跟在另一边,一路上都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五十名特战队员更不用说,一个个披甲挎刀,腰间手弩,背后清河弩,沉默得很。只看那架势,便知道不是寻常厢兵。 越往西走,地势便越显得荒凉了些。 等到快接近石家部时,远远便见寨门外已经立着一队人马。为首那人身材粗壮,披着件皮袍,站得笔直,隔着老远便冲这边张望。 谢长风眯眼一看,先笑了:“嘿,拔都鲁这是亲自出来接了。” 林昭也看见了。 一行人放缓马速,奔到寨门前时,拔都鲁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林昭刚翻身下马,拔都鲁便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熊抱,拍得他后背“砰砰”作响。 “兄弟啊!”拔都鲁嗓门一如既往地大,笑得满脸发亮,“可想死哥哥了!这次来了,可不许走得太快,咱们兄弟必须得好好喝一顿酒!你还得多住些日子!” 说到这里,他又咧着嘴大笑起来:“我还没恭喜你高升呢,哈哈哈哈!” 林昭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哥哥这话说得,兄弟我这个兵马监押,说到底也不过是替人看着一千多苦哈哈的厢兵,实在没什么权力,也捞不着什么实惠。这回过来,也只能给哥哥送点小礼品,算是意思意思。” 他回头一摆手。 “来人,把礼物呈上。” 后头立刻有人把两只木箱抬了下来,放到拔都鲁面前。 木箱一开,抜都鲁眼睛一下就亮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竟全是手弩。 拔都鲁先是吸了口气,紧接着整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抬头看着林昭,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喜色,“兄弟,你这哪里是小礼品,你这是送礼送到哥哥心窝子里去了!” 这也怪不得他失态。 自从和林昭拜把子以后,石家部便一直从清河村买手弩,价钱也不高,五贯一把。可两个月下来,拢共也才到手五十把。不是他不肯多买,是清河村那边真造不快。 马振邦早就带着石家部的人仔细看过手弩的制作,回来说得明白——不是林昭故意卡着不给,是真生产得慢。 而且马振邦嘴也会说,话里话外透得很清楚:石家部是唯一能从清河村买到手弩的人了,熙州那边都曾派人来问过价,开到十五贯一把,清河村都没卖。不是不想卖,是实在造不出来。 所以拔都鲁心里一直跟明镜似的。 这玩意儿,不是银子的问题,是真的不好造。 如今林昭一口气带来五十把,等于直接让石家部手里的手弩数量翻了一倍。 拔都鲁抱着那只木箱,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嘴里却还不忘感慨:“兄弟,哥哥我是真没白认你这个兄弟。” 林昭笑了笑:“哥哥这回帮了我大忙,我总不能空手来。” 拔都鲁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神色却暖了不少。 他当然知道,这五十把手弩,不光是礼,更是林昭给他的一份态度。 石家部地势就在这儿,真正打大规模野战的时候几乎没有,平日里更多的是守寨、拦截、接敌、近距离厮杀。手弩这东西,射程虽不算远,可在这种小规模遭遇战里,简直就是神器。 更何况,如今河州、熙州这一片,谁没听过清河村那一仗? 一千西夏兵,硬是被一个村子打崩了。 凭什么? 别人也许会说,是林昭会带兵,是清河村上下一心,是村墙挖得巧,是人心齐。 可拔都鲁知道,这里头最硬的一根骨头,就是手弩。 没有这玩意儿,清河村那仗未必能打出那样的名头。 拔都鲁身旁还站着一人,穿着件青布袍子,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老狐狸似的笑,正是老熟人、石家部里正曲义。。只是方才拔都鲁见了林昭太过热络,他便一直笑眯眯站在旁边等着,直到两人亲近完了,这才上前拱手。 满脸堆笑: “林监押,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老朽方才在寨里还同巡检说呢,如今这河州地面上,若论年轻一辈里最有本事的,除了林监押,再找不出第二个。” 林昭一听笑了,拱手回礼:“曲里正谬赞了,谬赞了。” 一旁拔都鲁看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大笑:“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再这么客气下去,今天这门口就别进了。先进去说正事!”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寨里走。 曲义走了两步,目光却忍不住往林昭身后那五十名特战队员身上扫。 这一扫,他心里便暗暗一惊。 这些人,和普通厢兵太不一样了。 一个个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神沉冷,不东张西望,也没人交头接耳。腰里挂着的,都是西夏制式弯刀;腰间别着的那个小巧玩意儿,曲义认得,是手弩;可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人背后还都背着一张形制古怪的兵器。 那东西比手弩大些,却又不像寻常弓弩,弩臂厚重,木架紧实,一看便知道不是摆设。 曲义不认得。 可越是不认得,他心里越发发紧。 再看这些人的神情气色,一个个都不像生手,全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杀才。 曲义脸上笑容未减,心里却忍不住重新掂量了一遍林昭如今的分量。 这年轻人,如今早不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了。 一行人进了石家部,寨中早有人备好了热水和茶点,可林昭没心思歇,直接道:“先带我去看看刘都指挥吧。” 拔都鲁和曲义对视一眼,也都正了神色。 “跟我来。”拔都鲁沉声道。 几人一路往后走,转过两道院门,进了一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刚进门,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两张床,旁边还站着两个照料的妇人。靠里那张床上躺着个汉子,身上、头上几乎缠满了麻布,连一只眼睛都被遮了大半,只剩另一只眼半睁着,脸色蜡黄,气息虚弱得很。 正是刘长顺。 林昭脚步微微一顿。 刘长顺这伤,比他想得还重。 拔都鲁站在旁边,低声道:“长顺指挥从我这里路过的时候,我和他见过面,知道他要去清水县城和石家部之间的牙山剿匪。那地方路不好走,哥哥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便一直留了心,派了探子在周围看着。后来听见动静不对,我便赶紧带人扑了过去,总算把他们接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色也沉了些。 “可还是晚了一步。四百多人,战死了二百七十一,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这个数字一出口,连谢长风和李奎的脸色都变了。 四百多人,折了二百七十一。 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就是掉进了一口早就张好的陷阱里。 林昭缓缓吐了口气,道:“若不是哥哥留了心,他们恐怕真就全军覆没了。” 他说着,又看向拔都鲁:“哥哥这边损失了多少?” 拔都鲁皱着眉道:“我们也折了十几个,伤了二十来个。对面竟然有五十左右骑兵,骑的还都是上好的河湟马。若不是手弩队把他们吓住了,他们自己先退了,弄不好哥哥我这回也得再栽进去。” 林昭听到这里,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匪? 什么匪能一下子掏出五十匹河湟马? 还打得三营全军大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山匪能有的架势了。 他没再说话,缓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伸手握住刘长顺的手腕。 “长顺。” 床上的刘长顺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那只还能见光的眼。 “监押……”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林昭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缓了些:“能听见我说话吗?” 刘长顺点了点头,呼吸一急,胸口便跟着起伏起来。 “监押……长顺无能……这次大败……给您丢人了……” “先别说这些。”林昭按住他的手,语气很稳,“胜败是兵家常事,命还在,比什么都强。”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沉,直接问了最要紧的那句。 “牙山有匪的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刘长顺听到这话,明显激动了一下,手指都下意识绷紧了。可这一激动,立刻便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一下又冒了出来。 旁边照料的妇人都忍不住上前半步,想劝他别说。 林昭却没打断,只是轻轻按着他手腕,等他把这口气喘匀。 过了片刻,刘长顺才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 “边月楼……是边月楼老板……给的消息……” 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林昭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边月楼。 陇城县唯一的一家妓院。 消息从哪儿出来,其实不重要。像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三教九流、消息往来最杂的地界,听到些风声并不稀奇。 可问题不在消息从哪儿来。 问题在于,刘长顺拿到消息后,竟然一头撞进了对方早就准备好的埋伏圈,还被打得这么惨。 这就不对了。 要么,是消息本身就是饵。 要么,就是刘长顺这边一动,对面便提前得了信。 不管是哪一种,里头都绝不只是“运气不好”四个字能解释的。 林昭站在床边,半晌没有说话。 屋外风声掠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动。屋内药味苦涩,血腥气还没散尽,像一团压在众人胸口上的湿布,让人透不过气来。 第6章 牙山之后 拔都鲁在寨中正堂设了酒宴,大盆的羊肉,整只的烤鸡,还有石家部自酿的烈酒,摆满了长条木案。火光跳跃,肉香与酒气弥漫,羌人汉子的呼喝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昭坐在主客位上,与拔都鲁、曲义等人饮了几轮。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碗,对拔都鲁拱手道:“哥哥盛情,兄弟心领。只是军务在身,不敢久留。待酒宴过后,小弟便打算告辞,下午就带人返回陇城。” 拔都鲁正撕扯着一块羊腿,闻言动作一顿,把肉扔回盘里,抓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瞪起眼道:“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来都来了,哪有吃顿饭就走的道理?不行!必须在我这儿住几天!让哥哥也尽尽地主之谊!” 林昭脸上带着诚恳的难色:“哥哥,不是小弟推脱。实在是……我这次带了五十多人,再加上厢军的伤员,人吃马嚼,多留一日,便多叨扰哥哥一日。况且营中还有诸多杂务……” “什么叨扰不叨扰!”拔都鲁大手一挥,打断他,“我石家部还差你这百十人几顿饭?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着精光,“刘都指挥使伤得那么重,经得起马上颠簸吗?不如就让他在这儿安心将养些日子。你放心,哥哥这儿有药有人,定然把他伺候得好好的。” 林昭沉吟道:“长顺的伤……确实不宜移动。那就……再劳烦哥哥照看几日。只是我……” “你什么你?”拔都鲁端起酒碗,咣当跟林昭面前的碗碰了一下,酒液都溅出来些,“兄弟,你不会以为,哥哥留你,就只是为了喝酒吧?”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盯着林昭,声音沉了下来:“哥哥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个事儿了。牙山那一仗,败得蹊跷,里头肯定有鬼。就这几天,消息就该回来了。你难道不想等个准信?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让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原本尚算热络的酒宴气氛中。 曲义捻须不语,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谢长风和李奎也停下了咀嚼,看向林昭。 林昭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抬眼,迎上拔都鲁的目光。那双平日里豪爽带笑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鹰隼般的锐利。 沉默了几息。 林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你看穿了”的无奈,也有一丝决断后的轻松。他端起酒碗:“既然哥哥这么说,那小弟就……再叨扰两日。只是,”他转向李奎,“李奎,你明日一早,带三十名特战队员,护送伤势较轻、能经得起路途的弟兄们先回陇城县,交给红缨安置。其余重伤的,连同刘都指挥,暂留此地养伤。” “是!”李奎抱拳。 拔都鲁这次没再坚持全部留人,哈哈一笑,又端起碗:“这才对嘛!来,喝酒!” 林昭在石家部又住了两夜。 第一日平淡无事,只是休整。特战队员们被安排在干净的客舍,马匹也得到精心照料。拔都鲁显然对那五十把手弩极为看重,第二日便召集了部中精锐,由林昭带来的特战队员简单指导了一番使用和保养之法。 第二日中午,派去牙山方向查探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聚在拔都鲁那间议事土屋里的几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牙山那伙人,这次是得了外援。”回报的探子是个精瘦的羌人汉子,语气肯定,们抓了个掉队藏在山里的伤匪,从他嘴里逼问出了消息。。他说,去帮他们的,是盘牙山二当家的人。他们提前一天就得了信,知道有官兵要去剿,早早埋伏好了。” “盘牙山?”谢长风眉头一拧。 探子点头:“没错。那伤匪还说,以往盘牙山和牙山从没什么来往,井水不犯河水。这回不知怎么,盘牙山那边不但提前送了信,还派了人来助拳,光是骑兵就有五十多。”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盘牙山。铁山。那个拥众数千、雄踞商道、连官府都默认其存在的悍匪。 “盘牙山的二当家……”林昭缓缓开口,“是谁?” 这个问题,在第三天一早,得到了答案。 另一路追踪那些河湟马骑兵去向的探马,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查清了!”回报的探子脸上带着奔走后的疲惫与兴奋,“那些骑兵退走的方向,确实是盘牙山。我们的人冒险靠近了山脚外围的暗哨,从一个下山采买的婆娘嘴里套出话——盘牙山如今的二当家,名叫药骨勒!” “药骨勒?!”拔都鲁猛地从铺着兽皮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林昭眼中寒光一闪:“药家部那个……药骨勒?药罗真的弟弟?” “对!就是他!”拔都鲁重重坐回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娘的!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当时端了药家部,清理战场时就没找到这小子的尸首!还以为他趁乱跑了,没想到……竟然跑盘牙山去了!” 曲义捻着胡须,慢声道:“这就说得通了。药骨勒此人,心性阴狠隐忍,胜其兄药罗真。盘牙山与药家部暗中必有勾结,当初我们剿灭药家部,他们或许得了信,却因与官府的约定不敢明着来救,便暗中收留了药骨勒。短短两月,此人竟能爬上二当家的位置……看来在盘牙山也颇有些根基,或者,带去了不小的‘投名状’。” 拔都鲁咬牙道:“定是如此!这次的事,八成就是这杂碎搞的鬼!他不敢明着找兄弟你报仇,就趁你剿匪时暗中下黑手!让你们吃了亏,也只能把账记在牙山匪头上,怀疑不到盘牙山!”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为何情报精准指向“空虚”的牙山? 为何区区牙山匪能有五十骑河湟马助阵? 为何埋伏打得如此有章法? 背后,都有药骨勒的影子,有盘牙山的影子。 谢长风眼中杀气腾腾,看向林昭:“哥,这还有啥说的?盘牙山这是蹬鼻子上脸了!咱们剿了他们!” “不可!”拔都鲁立刻摇头,神色严肃,“谢兄弟,万万不可冲动!盘牙山若是好打,官兵早就剿了,何至于默许他们存在这么多年?那山是天生险地,易守难攻!上山只有一条‘之’字形的盘山路,狭窄陡峭,大队人马根本展不开。守军只需从山上推下滚石檑木,任你多少人也得被砸成肉泥!” 谢长风哼道:“那就围困!封死下山的路,断水断粮,看他们能撑多久!” 拔都鲁苦笑:“封不住。山上有个天然形成的大湖,水源充沛,山下都有溪流是山上淌下来的。而且越往山顶,地势反而越平缓开阔,据说能开垦田地,自产粮草。当年官府不是没试过长期围困,可耗费巨大,旷日持久,最后都不了了之。这才有了后来的默契——他们不劫州县百姓,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这些年,他们确实守约,甚至有些边地部落还跟他们做点生意……这次,恐怕真是药骨勒瞒着大当家铁山,私自搞的鬼。” 屋内再次沉默。盘牙山,就像一个刺猬,让人无处下口。 良久,林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只见林昭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抬起眼。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仿佛有幽火在跳动。 “正愁睡觉没枕头,”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有人,这就送来了。” 谢长风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对啊!哥!咱们剿匪,名正言顺啊!他盘牙山二当家勾结外匪,袭杀官兵,这可是他们先坏了规矩!官兵剿不了,不等于我们剿不了。” 抜都鲁和曲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意。他们忽然明白了林昭的意思——药骨勒这次出手,固然让林昭吃了亏,却也亲手将一个“讨伐盘牙山”的绝佳理由,送到了林昭手上。之前盘牙山与官府有默契,无过错,剿之无名。现在,他们袭击官兵,证据确凿,剿之,便是替天行道,便是维护边地安宁! 抜都鲁正要再提醒林昭讨伐的风险。林昭转向了他。 “哥哥,”林昭站起身,对抜都鲁郑重一礼,“小弟不能多留了。此事关乎重大,我必须立刻返回陇城,早做安排。” 抜都鲁也知事关重大,不再挽留,起身重重拍了拍林昭肩膀:“兄弟,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只管开口!石家部别的没有,几百敢拼命的汉子,几十把好弩,还是拿得出来的!” “多谢哥哥!”林昭抱拳,“待我回县厘清首尾,定再来与哥哥详商。” 片刻之后,石家部寨门再开。 林昭、谢长风,带着二十名特战队员翻身上马。来时五十三骑,此刻显得精简许多,但人人眼中都燃着一股憋足了劲的火。 “哥哥,保重!” “兄弟,一路小心!等你消息!”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尘土,向着陇城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石家部的寨墙在朝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而前方,一场围绕盘牙山的风暴,已随着林昭的这次回转,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7章 林昭疯了? 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谨具札子,上禀州司: 近日三营奉命往牙山剿匪,中途遭伏,都指挥刘长顺重伤,所部死伤甚重。昭查访得知,此役并非牙山群匪独力所为,实有盘牙山贼众暗中通风助战。其所部骑兵所乘,皆河湟良马,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散匪可比。又据探报,盘牙山今之二当家,乃药家部余孽药骨勒,此番伏击官军,多半即其主使。 盘牙山素与官府有约,得以苟存,正在其不犯州县、不扰军民。今其既敢暗助外匪,伏击官军,则前约已为彼先破。若坐视不问,恐边地诸匪闻风效尤,后患无穷。 昭不敢坐视军士枉死,亦不敢纵贼养患。今具札申闻,请州司明察。若蒙允准,昭愿整顿所部,择机进剿盘牙山,以雪此耻,以安地方。 谨此上闻。 陇城县兵马监押 林昭 秦州兵马都监温知节正在后衙看军报。 书案上堆着一摞文牍,有州中调粮的,有各寨报上来的缺额、逃兵、修缮,还有几封德顺军那边转下来的例行文书。温知节本来已经看得有些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顺手拆开下一封札子,只扫了两眼,动作便顿住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看完之后,温知节把札子翻过来,盯着落款和官印瞧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 他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又低声念了一遍。 没错。 就是那个林昭。 温知节一时都觉得有些荒唐,差点气笑了。 这人疯了吧? 他当然记得林昭。 前些日子,种使君那边刚递下意思来,叫他就比武杀人一事下个申斥令,也顺手把林昭对寨兵的管辖权拿掉。他当时还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本事归有点本事,终究还是锋芒太露,不知收敛。谁能想到,这才几天过去,对方居然又递了一封札子上来,说要剿盘牙山。 盘牙山。 温知节想到这三个字,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说剿匪,也不是不能剿。 陇城县那边虽是厢军,可林昭手里毕竟也有一千多号人,兵甲差些,战力差些,打打百十人的小股山匪,胜多败少,倒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打盘牙山? 那地方州里多少年都没啃下来,连正经官军都头疼得很。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几任人都拿它没什么办法,这才默认了那份“不扰州县、不犯军民”的旧约。 结果现在一个陇城县兵马监押,带着一群厢兵,上来就说要讨伐盘牙山? 温知节把札子往案上一拍,忍不住骂了一句:“简直胡闹!”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抬手便唤人:“来人!” 门外立刻有亲随应声而入。 “去,把书吏给我叫来。” “是。” 没多久,一个青衫文吏快步进了屋,叉手行礼:“都监。” 温知节也不废话,直接把林昭的札子扔了过去。 “你看看。看完了,立刻替我拟一封申斥札子,发回陇城县去。” 那文吏双手接过,低头细细看了一遍,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温知节冷笑道:“怎么,你也觉得他疯了?” 文吏却没急着附和,只将札子轻轻放回案上,笑了笑:“都监,这个人,您可别忘了。” 温知节皱眉:“什么意思?” 文吏道:“他可不是寻常厢军监押。此前清河村一战,带着几百村民,硬扛西夏千人队,最后不但没垮,还立了功。此人的官职,也是使君那边先署后授,前日正式告身才刚下来。换句话说,这人虽年轻,却不是个能用寻常厢军路数去看的人。” 温知节听着,脸色没松。 “那又如何?”他哼了一声,“有点本事,就能去碰盘牙山了?州里这些年都没打下来,他一个陇城县兵马监押,倒先要请缨了。” 文吏依旧不急不缓:“都监说得自然在理。可这事,也未必要急着一口驳回。” 温知节看了他一眼:“那依你之见呢?” 文吏拱了拱手,笑道:“不如先把这札子压一压,不急着申斥,也不急着准。先把事情原委报给经略相公,请他老人家定夺。若相公觉得不可,自有明令驳下;若相公觉得可行,咱们这边也不至于先说死了。万一——”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 温知节抬眼看他:“万一什么?” 文吏笑意更深了些:“万一这林昭,真有本事把盘牙山啃下来呢?都监若现在就一口申斥了,回头事情真成了,岂不是显得咱们先走了眼?” 温知节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虽觉得林昭此举近乎发疯,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前头办的几件事,确实都不像寻常人。再加上他这个兵马监押,本就不是正经按部就班熬资历熬上来的,而是种师中先看中了人,直接抬起来的。 这样的人,真要一口压死,未必妥当。 想到这里,温知节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也罢。” 他抬手道:“取纸笔来,我给相公去一封禀议札子。” 文吏忙应了一声,亲自上前铺纸磨墨。 温知节提笔沉吟片刻,蘸饱了墨,这才落下笔去。 秦州兵马都监温知节,谨具禀议札子,上禀进略相公: 近日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具札上申,称三营往牙山剿匪,中途遭伏,都指挥刘长顺重伤,所部死伤甚重。经其查访,此役非独牙山群匪所为,实有盘牙山贼众暗中通风助战,其二当家药骨勒,乃昔日药家部余孽,疑为主使。 林昭又称,盘牙山素与官府有约,今既暗助外匪,伏击官军,则前约已坏,故有整顿所部、择机进剿之意。 知节以为,盘牙山据险已久,山路险隘,向来非寻常匪寨可比,轻动未必易得其利。然林昭其人,亦非寻常厢军监押可比,前于清河村拒敌立功,行事每有过人之处,今既具札陈情,想亦非全无所见。 此事关系边地安稳,故先具禀闻。若相公于此事别有筹画,知节当即遵行;若无别示,知节亦当再察其实,审度而处。 谨此禀闻。 温知节写完,搁下笔,把札子递给那文吏。 “你看看,可还妥当?” 文吏双手接过,低头细读了一遍,随即拱手笑道:“都监这札子,写得稳。” 温知节抬眼看他:“稳在何处?” 文吏道:“都监先把盘牙山难打点明了,说明此事不可轻动。这样一来,若后头真有不顺,也怪不到都监轻率冒进。可另一头,都监又没把林昭一口压死,还特意点出他不是寻常厢军监押,清河村一战立过功,行事也有过人之处。如此写法,既不给他乱许,也不给他说死。” 温知节听着,轻轻捻了捻胡须。 文吏又道:“最妙的是,这札子是禀闻,不是请示。都监只是把事情报上去,把利害说清。相公若有别的意思,都监自然奉行;相公若无别示,都监后头也还能自己斟酌处置。进退都留了余地。” 温知节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你倒看得明白。” 文吏连忙低头:“不是小的看得明白,是都监这一笔写得老到。” 温知节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既然无碍,就誊清用印,立刻发往德顺军。还有,林昭原札一并附上,让相公看个明白。” “是。” 文吏应声接过,快步退了出去。 温知节独自坐在案后,望着灯下墨迹,半晌没动。 盘牙山那地方,旁人躲都来不及,林昭却敢把主意打到那里去。温知节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讥是叹。 “倒要看看,你这小子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嫌自己命长。” 第8章 风吹边月楼 时间倒回两天前。 监押厅内,林昭将一份盖好印的札子递给王福临。“抄录一份留底,原件即刻发往秦州,呈兵马都监温大人。” “是。”王福临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林昭抬眼,看向屋内众人。谢长风、李奎、赵义、秦红缨、冯虎臣俱在。 林昭走到桌边坐下,伸手点了点桌面。 “今晚得去一趟边月楼。”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谢长风嘴里正叼着半块胡饼,闻言一顿。李奎抬起头,先咧了咧嘴。倒是秦红缨,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立刻冷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看着林昭。 林昭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赶紧补道:“不是我去。” 谢长风刚松了口气,林昭已经转头看向他。 “你去。” 谢长风嘴里的胡饼差点没掉下来。 “我?”他瞪大眼,看看林昭又看看秦红缨:“凭什么?” 林昭面不改色:“边月楼那地方,是消息口子。刘长顺剿牙山的消息,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既然如此,咱们也顺着这条线,再给他们送一回信。” 李奎一听就明白了:“放风?” “对。”林昭点头,“今晚去边月楼,把后天出兵牙山的消息放出去。别说得太硬,要像酒后漏嘴,像自己没留神说出来的,叫听见的人往外传。” 谢长风听到这里,脸已经垮了。 “哥,你让我去,我不是不去。”他挠了挠头,神情发苦,“但我这都快成婚了,巧娘那边要是知道了……” 李奎在旁边忍不住嘿嘿一笑。 谢长风理直气壮接着说:“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我这边明后天还要出城,这时候跑去边月楼,她能痛快?” 秦红缨原本冷着的神色,倒因这句话微微松了些。 林昭揉了揉眉心:“行,这事算我安排的,我去替你解释。” 谢长风还没来得及接话,林昭看了脸色放松的秦红缨一眼,直接改了口:“让红缨替你去解释。” 这话一出口,李奎先憋不住,扭过头去直抖肩膀。 秦红缨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幸灾乐祸。 “我替他解释什么?” 林昭看着秦红缨声音明显有点赌气道:“这是你的任务,巧娘要是怪罪了就是你的责任” 秦红缨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林昭也不敢再往这事上多扯,直接转回正题。 “长风,你去。李奎跟着你一道。赵义留营,盯操练,也盯出入的人。谁夜里往外跑,谁跟谁私下传话,都给我记着。” 旁边的赵义应了一声:“是。” 林昭又看向谢长风和李奎:“你们进了边月楼,怎么喝、怎么闹、怎么出风头,我不管。但有两句话,得叫该听见的人听见。第一,后天出兵。第二,去的是牙山。” 谢长风把手里的胡饼往桌上一扔,神色也正了。 “明白。漏得太刻意,像作假;漏得太轻,没人当回事。得半醉半醒,刚刚好。” “就是这个意思。”林昭点头,“别带太多人,你们两个去就够了。” 事情安排妥当,林昭起身披上外袍。 “你们去边月楼放风,我去清河村一趟。” 谢长风一愣:“现在?” “现在。”林昭道,“马振邦那边还有东西要取。牙山这一仗,不能光靠弓弩。”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带着两名亲随快步出了后衙。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城门方向。 与此同时,谢长风和李奎也出了衙门。 边月楼楼前两只红灯笼高高悬着,灯影把门口照得暖洋洋一片。 楼里丝竹声、笑声、劝酒声混成一团,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楚。 两人刚一进门,老鸨便扭着腰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她不认得谢长风,却认得他这一身军汉气,知道这种人向来出手阔绰,笑意顿时更盛了几分。 “哎哟,两位爷快楼上请!楼上清净,酒菜都是现成的!” 果然,谢长风也随手便丢过去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 “少废话,先上酒,再挑几个会陪的来。” 老鸨一把接住银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连声应道:“有,有,保准叫爷满意!” 说着便亲自领着两人上了楼。 楼上临窗雅座早已收拾得齐整,红泥小炉烧得正旺,几碟时鲜果子、酱肉、卤羊蹄流水似地摆了上来。老鸨手脚麻利,转眼又招来四个姑娘,个个都收拾得鲜亮齐整,有抱琵琶的,有捧酒壶的,也有专会依着客人说笑凑趣的。 谢长风往椅子里一靠,抬了抬下巴:“坐。” 几个姑娘闻言,便笑盈盈地围了上来。 一个挨着谢长风斟酒,一个坐到李奎身边替他剥果子,还有个胆子大的,捧着酒壶弯下腰来时,身上香气直往人脸上扑,软声笑道:“二位爷瞧着眼生,像是头回来?” 李奎咧嘴一笑,也不答,只顾低头撕羊肉。 谢长风倒是接过酒碗,懒洋洋道:“头不头回的,与你有甚相干?酒满上就是。” 那姑娘也不恼,反倒抿唇笑了起来,果然替他把酒斟得满满当当。 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几碗烈酒下肚,桌上的肉去了大半,话头也渐渐热了起来。谢长风本就是个会来事的,存心要闹出点动静,三言两语就把一桌姑娘逗得前仰后合。李奎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偶尔接两句粗话,倒也把军汉来寻乐子的味儿做得十足。 楼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安静了几分。 紧接着,便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灯下低低唱了起来。唱的正是柳永那首《雨霖铃》。 她嗓子倒也清亮,唱到“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时,楼里原本喧闹的声音都小了几分,不少人都偏过头去听。 谢长风端着酒碗,听了两句,嘴角一撇。 旁边替他斟酒的姑娘立刻凑趣:“谢爷,咱们月娘这一阕可是一绝,平日里多少客人来,就为了听她这一嗓子呢。” 谢长风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半醉半笑地哼了一声。 “这种咿咿呀呀的,谁不会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顿时都看了过来。 那斟酒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哟,照这么说,谢爷也会填词?” 谢长风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填词谈不上,凑两句倒还使得。” 说着,他借着酒意,懒洋洋开口: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这句一出,楼上楼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谢长风又续了一句: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这一段出来,楼里原本那些轻浮笑闹声,竟一下小了不少。 那唱曲的月娘抱着琵琶,眼睛都亮了。旁边几个略识得些字的酒客更是怔了怔,随即拍案叫好。 “好!” “这句好!” “谢爷这是从哪儿偷来的绝句?” 谢长风端着酒碗,微笑不语,倒真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意思。 老鸨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忙拍手道:“谢爷真是好才情!咱们楼里今晚可算开了眼了!” 这一来,满楼气氛顿时更热。 几个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姑娘,也都借着添酒递果子的由头围了上来,软语娇声,笑意盈盈。 “谢爷,您这般人物,今儿可不能只坐坐就走。” “谢爷若肯留宿,奴家今夜给您唱到天亮都行。” 谢长风被围在中间,酒意更浓,脸上却还挂着笑,抬手把人往外虚虚一推。 “不成,这几日得养精神,留不得。” 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娇声问道:“谢爷这是嫌奴家们不够尽心?” 谢长风摇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才咧嘴笑道:“跟你们没干系。是爷后天要出城办事,得先把骨头养硬了。” 旁边李奎正低头剔着羊骨,闻言故意接了一句:“去杀人。”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能叫旁边几桌都听清。 一个陪酒的姑娘“呀”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掩住嘴:“爷说得怪吓人的,杀谁啊?“ 李奎像是酒喝得有些上脸了,咧嘴一笑:“牙山那帮腌臜家伙。那帮狗东西伤了咱们弟兄,这回总得把账算回来。” 他说完,又低头喝酒,像是自己都没把这话当回事。 可楼里有那么一瞬,气氛还是极轻地顿了一下。 包厢里,正陪着陈守义喝酒的边月楼老板杜喜,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 对面的陈守义也抬了抬眼,却谁都没说破,只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楼里丝竹声复又响起。 谢长风既把话放了出去,后头反倒越发放得开了。几碗烈酒下肚,满楼酒客姑娘加一块儿,也未必压得住他。有人起哄叫他再来几句,他也只笑骂两声,拿酒堵回去。后头又借着半醉半醒,把“后天”“牙山”“报仇”几句话掺在笑骂里飘了出去,轻轻重重,不着痕迹。 这才是放风。 不是正经说给谁听,而是让该听的人自己记住。 又喝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楼里的热闹已到了顶。 谢长风的脸也真红了,眼尾都泛着酒意。李奎见差不多了,便伸手按了按他胳膊,低声道:“行了,再喝下去就真成烂泥了。” 谢长风眯着眼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倒也没再硬撑,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老鸨一路把他们送到楼梯口,笑得满脸开花。 “爷,下回可得早点来,月娘还等着听您后头的句子呢。” 谢长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有命回来再说。” 这话带着醉意,半真半假,倒把老鸨听得一愣。 两人下了楼,出了边月楼。 外头天色已经偏暗了,街边灯火初起,夜风一吹,把两人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谢长风脚下有些发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来步,前头街边暗影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素色衣裳,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灯光不亮,只照出一小圈昏黄,映着半边侧脸,显得安安静静的。 谢长风醉得眼有些花,起先还没看清,只觉得那身影眼熟,便眯起眼睛多看了两下。 李奎先瞧见了,顿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 “长风,弟妹来了。” 谢长风愣了一下。 “谁?” 李奎朝前努了努嘴:“还能有谁,巧娘呗。” 谢长风这才定住脚步,借着街边灯火和那盏小灯的光,仔细看了过去。 果然是巧娘。 她站在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鬓边碎发微乱,手里那盏灯却一直提得很稳。见谢长风望过来,她轻轻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立刻开口。 谢长风原本还有七分酒意,看到她的一瞬间,竟像是醒了两分。 夜风掠过长街,灯影轻轻一晃。 他忽然觉得,今晚真正难过的这一关,怕不是边月楼,而是眼前这一盏灯。 第9章 夜话与晨光 太阳落山时,林昭赶到了清河村。 村头寨门紧闭,门上那块“大宋第一村”的牌匾在余晖里泛着沉沉金光。。箭楼上值守的两名特战队员早已弩箭上弦,待看清来人,迅速收起弩,打开寨门。 “监押!” 林昭翻身下马,也不废话,直接问:“马振邦呢?” 其中一人忙道:“马队正还在铁匠铺那边,盯着卷筒呢,晚饭都还没顾上吃。” 林昭点了点头,把缰绳扔给身后队员:“带我过去。” 村里比外头暖和些,几处作坊都还亮着火。林昭一路过去,远远便听见铁匠铺那边叮当作响,火星子映得半边天都发红。 马振邦正蹲在炉边,袖子挽到手肘,盯着一个新打出来的炮筒卷件看火色,额头上全是汗。听见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林昭走到他跟前,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风尘。 “急用。”他语气很干脆,“手榴弹、地雷,你这边现在能拿出多少?” 马振邦闻言也收了闲话,转头想了想,道:“明天能让你带走的,手榴弹十八枚,地雷五个。再多没有了,火药和铁壳都来不及整。” 林昭点了点头:“够用了。” 马振邦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又准备对谁动手了?” “嗯。”林昭道,“打盘牙山,后天出兵。” 马振邦脸上的神情顿时也正了几分,转身带着他进了后头小院。院里摆着几个木箱,盖子半掀,里面垫着稻草,黑沉沉的手榴弹和地雷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林昭蹲下身,伸手拿起一枚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那股子踏实感也随之压了下来。 马振邦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郑重。 “这东西你自己也懂,不是闹着玩的。手榴弹引信、投掷、卧倒,地雷埋设、拉线、起爆,你的人都得先练。尤其是手榴弹,比咱们前头试着做的那些土货狠得多,一个没弄好,先炸死的就是自己人。” 林昭“嗯”了一声:“我今晚住下,明天一早带人过一遍手。” 马振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等到夜深,村里各处灯火陆续暗了下去,两人才在后院里支了张小桌,摆了一壶浊酒,两碟下酒的小菜,对着那些图纸和木箱细细说后头的事。 夜色沉沉,风从院墙外吹过,火把时明时暗。 林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马哥,算日子,离靖康已经不到五年了。” 马振邦拿着木炭,在一张粗纸上勾着线,手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林昭盯着跳动的灯火,声音低而发沉。 “咱们要是真想改这个世道,想让这片土地别再烂成原来那样,你这一块,就是重中之重。你想过没有,这两三年该怎么往前走?” 马振邦把木炭一丢,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想过。天天都在想。”他顿了顿,道,“可想归想,也得有地方落。大宋这地方,限制太多了。很多东西一旦露出来,不是被官府收走,就是先给咱们扣个私造军器的罪名。你要真想让我把这摊子铺开,第一件事,不是让我多快造东西,是你得尽快把陇城真正攥到手里。” 林昭抬眼看他。 马振邦继续道:“你得有绝对的管理权。没有这个,咱们做出来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可能替别人做嫁衣。” 林昭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还有呢?” 马振邦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一张草图。 “还有钱,还有矿。记不记得咱们刚到清河村、第一次进山时,我背回来的那两块大黑石头?” “记得。”林昭道。 “那玩意儿不是废石。”马振邦道,“陇山这边有煤,也有铁矿。这就够咱们把高炉和炼钢的底子立起来。” 林昭眼睛一亮。 “但别高兴太早。”马振邦泼了盆冷水,“以现在的条件,我们搞不出现代的电炉、转炉,脱碳技术也有限,炼不出真正的低碳合金钢。不过,我有把握能炼出碳含量在百分之零点二五到零点四之间的中碳钢。这已经是顶尖的好钢了,用来打造刀剑、甲片、弩臂,绰绰有余,性能远超目前所有军队的制式装备。” 林昭听得眼睛更亮了些:“那佛朗机炮呢?” 马振邦闻言,笑了一下,却先摇了摇头。 “炮能做,但难点不在炮,在铜。”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些:“如果想要造佛朗机炮——这是未来对抗骑兵和攻坚的关键——并且要保证能安全、连续发射,炮管必须用铜。青铜铸造,延展性好,耐压,不易炸膛。” “铜?”林昭皱眉。 “对。铜。”马振邦伸出两根手指,“一门野战用的轻型佛朗机炮,大约需要一百二十公斤铜。如果是守城的重炮,得要两百公斤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昭心算了一下,脸色微变:“大宋的铜钱……” “对。”马振邦点头,“按照现在铜钱的成色和重量,一门野战炮,差不多要熔掉九十到一百贯铜钱。这还只是材料,不算工艺、人工、失败损耗。所以,你不但要掌权,还要尽快赚钱,赚大钱。打仗,打的是钱,更是资源。” 院里一时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未来两三年,我们的武器发展路径,我大概想了下。”马振邦继续勾勒蓝图,“第一,是现有清河弩的改进和扩大生产,这是中坚。第二,手榴弹和地雷,要形成稳定产能,这是近战、防御和破阵的利器。第三,就是佛朗机炮,这是技术高点,也是我们未来对抗大规模骑兵冲击和攻城拔寨的底气。如果能顺利的话……” 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近乎狂热的亮光:“我甚至想把热气球搞出来。配上手榴弹和特制的炸药包,从天上往下扔。在宋代,这就算是……空军了。” “空军?!”林昭纵然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吸了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在宋代拥有空中打击能力?这……这简直是技术碾压!” “先别兴奋。”马振邦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表情,“热气球方向控制很难,受风力影响大,续航也有很大局限。造出来更多是用于侦察、骚扰和心理威慑。我个人更看好的,还是清河弩的持续改进。这东西原理不复杂,但威力、射程、可靠性提升空间很大。如果材料工艺跟得上,把它做成一种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可持续快速射击的连发弩……在宋代,这就是堪比步枪的利器。” 林昭听完,半晌没说话,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马振邦说得对。 空军也好,大炮也好,那是后头的路。眼下真正能决定他们生死的,还是手里马上能拿出来、能压过这个时代一头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把酒碗重重放到桌上。 站起身,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陇山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而坚定: “为了大宋百姓不再受战乱流离、异族屠戮之苦,为了汉家衣冠不再蒙尘,为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不至于沉沦到那般地狱……这是我们来到这个时代,不可推卸的责任。” 马振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水碗,与林昭放在桌上的碗,轻轻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城里的小巷深处,巧娘正扶着谢长风回屋。 谢长风一路都醉得厉害,进了门便往床边一坐,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巧娘把小灯放下,先替他解了外袍,又去端来温水,拧了帕子,站在他跟前,小心替他擦脸。 谢长风半睁着眼,看着她忙前忙后,一时竟有些发怔。 边月楼里那股酒香、脂粉香,到这会儿像是全散了。屋里只剩下淡淡的皂角味、热水气,还有她低着头时发梢轻轻晃动的影子。 “巧娘。”他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巧娘手上动作一顿,轻声应道:“嗯?” “你真没怪我?” 巧娘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有一点。” 谢长风看着她。 她把帕子在水里搓了搓,声音更轻了。 “可我知道,你不是去胡闹的。你要真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偏偏挑这个时候去,更不会让李奎陪着。” 她说到这里,脸微微有些红,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连忙低下头去。 “我就是……心里不大舒服。”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谢长风原本满身酒意,这会儿却像是忽然醒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句俏皮话糊弄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轻了。 他最后只低声道:“等我回来,补你。” 巧娘没接这话,只把热水递到他手里:“先喝点,不然明早头疼。” 谢长风乖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巧娘见他缓过来一点,便弯腰替他脱靴,又把他的外袍叠好放到一边。等这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轻声道:“你先歇着吧,我回去了。” 谢长风靠在床头没动,像是醉得快睡过去了。 巧娘等了等,见他没应声,便伸手去拿桌上的小灯。 可她的指尖才碰到灯柄,腕子忽然一紧。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一股带着酒气的力道拽了回去,身子一歪,直直跌进了谢长风怀里。 巧娘吓了一跳,连呼吸都乱了。 “你——” 谢长风一只手扣着她的腕子,另一只手已经揽过她的腰,把她牢牢圈在怀里。他眼里的酒意还没散,声音也有些哑。 “我没说你可以走啊?” 巧娘脸一下烧了起来,耳根都红透了,忙低声道:“你快松开……” 谢长风却没松,只低头看着她,呼吸落在她耳边,烫得惊人。 “门还没拴。”巧娘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 谢长风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贴着她耳边,震得她心口都乱了。 屋里灯火轻轻摇着,窗外夜色已深。 这一夜,到底还是没有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昭便带着那十八枚手榴弹和五颗地雷回了陇城县。 第三天清晨,城门洞开,晨雾未散,两营人马鱼贯而出。林昭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尚在薄雾中的县城,随即一勒缰绳,直指牙山方向。 大军开拔了。 灯下磨刀到晓鸡, 阵前杀气压云低。 诸君若要更得快, 催更追更蕞牛B。 第10章 驿道伏击 林昭和谢长风立马土坡之上。风从驿道尽头吹过来,裹着盛夏特有的干热,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谢长风举着望远镜,眯着两眼,透过镜筒往远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 “我艹——”谢长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嘴角慢慢咧开,笑得像个捡了金元宝的乞丐,“哥,这票太肥了啊!” 林昭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谢长风把望远镜往下一移,又看了一眼,忍不住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回头看着林昭,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除了两百匹河湟马,还有一百个骑兵护送!”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兴奋。两百匹河湟马,一百个骑兵,这哪是护送,分明是送上门的肥肉 林昭身后的两匹马上,秦红缨和李奎并排而坐。两人背上都背着清河弩,弩弦绷得紧紧的,箭壶挂在马鞍侧面,壶盖已经掀开,随时可以抽箭。秦红缨神色平静,目光越过驿道,落在远处那一片还在晨曦中沉睡的山脊上。李奎则时不时摩挲一下弩臂,粗糙的手掌在打磨光滑的木面上滑过,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在他们身后,隔着一道低缓的土梁,是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林中,八十余匹战马被嚼头勒住,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刨地面。马背上,八十名清河特战队员默然肃立,人人腰佩弯刀,背负清河弩,箭囊饱满。 特战队员身后,是从一营、二营挑出来的八十名厢军精壮。他们没有战马,两人一马驮过来的,此刻正站在那,眼睛盯着前方那一片开阔的驿道。他们的任务是等——等前面打完了,等那两百匹河湟马没了主人,等特战队员把局面彻底控住,他们再冲上去,牵马、收拢、打扫战场。没有马的人,打一场仗就能分到一匹河湟马,这种好事,厢军建营以来就没听说过。可此刻没有一个人笑,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手心都在冒汗,可握刀的手,没有一把松开。 林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秦红缨和李奎。他的声音不高,两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会儿按既定计划,我先出击,去驿道另一侧。你们渐次出击,尽量不要进入他们弓箭射程内。” 秦红缨点了点头。李奎也点了点头。 “记住,”林昭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李奎脸上,又扫回来,“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我们的目标——零伤亡。尽量让那一百个骑兵,全都交代在这里。” 谢长风从望远镜后面探出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一下子全冲出去。”他把望远镜往林昭手里一递,指了指远处那条灰白色的驿道,“怕吓着他们。跑了就不好了。” 林昭没接他的玩笑,举起望远镜,往驿道尽头望去。 这里是驿道最宽敞的一段。驿道在中间,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东边的山脚一直铺到西边的天际线。驿道这边,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勉强能遮住人马。驿道另一边,却是一片开阔的荒滩,乱石嶙峋,枯草瑟瑟,连一堵遮风的矮墙都没有。两面夹击,就必须带一队人绕到对面去。可那片荒滩没有遮挡,只要出兵,对面就能看见。 林昭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薄雾正从驿道上慢慢散开,像一层纱被风缓缓揭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成队的马匹和护马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了。 林昭把望远镜扔回给谢长风。 谢长风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 “哥,差不多了。距离这里,应该还有一公里。” 林昭摘下背上的清河弩,左手握弩,右手拉动弩弦,“咔”的一声轻响,弩箭入槽。他将清河弩抬起,朝前一压。 “第一小队,弩箭上膛,跟我走。” 身后二十名特战队员同时拉动弩弦,弩臂咬合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二十一匹战马从树林中冲出,蹄声如雷,沿着驿道边缘,向对面那片开阔的荒滩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干硬黄土上,尘土顿时被卷了起来,沿着地面滚成一片。 谢长风目送那队人马冲过驿道,消失在对面荒滩的起伏地形后面。他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秦红缨,也摘下背上的清河弩,高举过头。 “第二小队,给我做好准备。” 身后剩余的几十名特战队员同时拉动弩弦,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驿道那头,盘牙山的护马队停了下来。 带头的是一个黑脸汉子,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一把宽背大刀,刀柄上的红绸在风里飘得像一簇火苗。他举起右手,整个队伍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两百匹马同时停步,一百名骑兵齐齐勒缰。 他看见了。 前面有一支马队,正沿着驿道往另一侧绕。他眯着眼看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林昭没有停。二十一匹战马疾驰如风,马蹄声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像擂鼓。他带着队伍绕到了驿道另一侧,与盘牙山的队伍平行,保持着大约四百步的距离。然后他调转马头,沿着驿道方向,向盘牙山后队冲去。 黑脸汉子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队列里立刻分出两骑,纵马朝林昭奔来。那两匹马跑得很快,但姿态并不凶狠,马上的骑手也没有拔刀。他们一边跑,一边朝林昭喊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对面的好汉——” “是哪个山头的——” “盘牙山护马队路过——” “不敢骚扰——” “行个方便——” “以后交个朋友——” 林昭面无表情,端起清河弩。弩臂稳稳地平举在眼前,准星对着两百步外那个还在喊话的骑手枣红色的胸膛。风从弩臂上擦过,发出低微的呼啸声。 一百八十步。 他的手很稳。 一百五十步。 他的呼吸很平。 一百二十步。 他的手指扣动了弩机。 弩弦崩响,弩箭破空。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剪子划过丝绸。可那一箭的力道,却重得像一座山。弩箭从那骑手胸口穿进去,又从后背钻出来,带着一蓬血雾钉进了身后的黄土里。那骑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骑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拔刀。手还没碰到刀柄,第二支弩箭已经到了,从侧面射穿了他的脖子。他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染红了马鬃。他在马背上晃了两下,一头栽了下去。 驿道上安静了一瞬。 黑脸汉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落地的骑手,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来,朝身后猛地一挥。 “杀!”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像一面破锣在敲。队列里立刻冲出三十余骑,各个张弓搭箭,朝林昭这边猛扑过来。马蹄声轰隆作响,尘土飞扬。骑手们在马背上俯下身子,箭已经搭在弦上,弓拉得满满的,只等进入射程。 林昭端弩不动,目光越过那三十几骑,落在驿道上那支还来不及动弹的主力队伍上。然后他放下弩,朝身后一挥手。 “打!” 二十张清河弩同时咆哮。弩箭如蝗,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三十几骑。冲在最前的七八匹马,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迎面拍中,连人带马翻倒在地。有的骑手胸口插着箭,从马背上滚落;有的马被射中脖子,嘶鸣着前腿跪地,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老远。惨叫声、马嘶声、弩弦绷响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弩箭已经到了。清河三连弩的威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二十张弩,三轮齐射,六十支箭,几乎没有间隔。 三十几骑,冲出来的那一刻是三十几骑。冲到林昭面前时,已经不足十骑了。那十来骑终于冲进了弓箭射程,张弓放箭。可他们的箭还没飞出多远,便被迎面而来的第三轮弩箭射下了马,而他们射出的箭大多失去了准头。 箭矢在空中交错,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盘牙山的箭软绵绵地落在林昭队伍前方几步外,钉进土里,箭羽微微颤动。清河弩的箭却像长了眼睛,每一支都找到了目标。 有人从马背上跌落,被后面的马踩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有人中箭后还死死抓着缰绳,被受惊的马拖着在荒滩上狂奔,一路尘土一路血。还有几匹马无人驾驭,惊慌地在原地打转,嘶鸣声凄厉。 前后不过十数息,那三十几骑便已尽数倒在荒滩上。 驿道上的黑脸汉子脸色铁青。 他站在马镫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在喊什么,可声音还没出口—— 驿道另一头,谢长风举起了清河弩。 “别他妈藏着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驿道上炸开,像一颗投入深水中的石头,“人家已经开战了!” 他从土坡上冲了下去,身后二十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连成一片,像一道洪流,从驿道这头朝盘牙山队伍的前方狠狠撞过去。 第二队,终于压了上去。 第11章 一场憋屈的胜仗 林昭设计这场伏击时,心里绷着一根弦。 既要尽量不吓跑对方——毕竟两百匹河湟马是块天大的肥肉,跑散了再追就难了;又要确保自己这边零伤亡——每一个特战队员都是宝贝疙瘩,折不起。这本就是个走钢丝的活儿,得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把狼打疼,又不能把狼吓破胆直接撒丫子跑没影。 可他算准了装备、算准了地形、算准了时机,唯独高估了一样东西——盘牙山这些“护马队”的作战意志。 第一批三十余骑冲出去时,气势倒是足,马蹄卷尘,张弓搭箭,像是要一口将林昭那二十余骑生吞下去。 可真等两边一交手,事情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三十余骑,几乎连像样的还手都没打出来,便被清河三连弩迎头打了个稀碎。 头一轮,前排翻了。 第二轮,后排乱了。 第三轮还没打完,整支人马便已经折了个干净。 这一幕,对盘牙山的人来说,实在太吓人了。 他们平日里打家劫舍,靠的是人多、马快、刀狠,哪见过这种阵势? 三十多骑冲出去,连对面衣角都还没摸着,就一口气全死在了荒滩上。更要命的是,死得太快,快得简直不像打仗,倒像是一群人自己排着队去撞刀口。 那种摧枯拉朽、近乎屠杀的碾压,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杀伤,更是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 对方的弩箭又快又狠又准,射程还远得离谱。自己这边拼死冲进弓箭射程,稀稀拉拉射出的箭还没飞到一半就力竭坠地,而对面那黑色的、发出低沉咆哮的怪弩,却能一轮接一轮,毫不停歇地泼洒出死亡的铁雨。 恐慌如同瘟疫,在剩余的护马队骑兵中瞬间炸开。而当驿道另一头,谢长风带着第二队人马,同样人人端着那令人胆寒的清河弩,轰然冲出树林,如同另一把铁锤狠狠砸来时,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跑啊——!”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溃散,开始了。 而且是向后溃散。前面是谢长风那张牙舞爪、弩箭连发的杀神,谁敢往前冲?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猛扯缰绳,掉转马头,拼命抽打着坐骑,向着来路——也就是他们以为的“生路”亡命奔逃。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人挤人,马撞马,咒骂声、惊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谢长风一边纵马往前追,一边抬弩就射。 他这一轮箭,反倒少有正面中人的。 因为盘牙山的人这会儿已经没人敢回头了,个个都是把背脊亮给他,死命往后蹿。 于是荒野之上,便出现了极诡异的一幕—— 清河弩的箭,一支接一支追着人后背扎。 有人后心中箭,整个人往前一扑,从马背上翻下去,滚进尘土里;有人肩背中箭,口中惨叫还没喊全,便被后头乱马踏过去;还有人明明已经把马催到最快,可弩箭仍从后头赶上来,狠狠钉进背甲缝里,把人一箭掀下马背。 这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 正面接不住,回身逃也逃不掉。 跑慢了,要死;跑快了,也可能死,这还让不让人活。 盘牙山护马队的头领,那个黑脸汉子,更是最先被射落马下的。 他原本还在大声喝骂,想压住队伍,结果谢长风一箭过去,正中肩颈之间。那黑脸汉子身子一歪,从马上直挺挺摔了下来,宽背大刀也跟着甩出老远,刀柄上的红绸一头扎进土里,被风吹得乱颤。 头领一倒,剩下的人就更没胆气了。 谢长风在前头都快喊哑了,嗓门却比谁都亮: “牵马跪地不杀!” “牵马跪地不杀!” “跑的必死——!”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忘拿眼死死盯着那两百匹河湟马,眼珠子都快发绿了。 这副架势,秦红缨站在坡上看得分明,心里哪还不明白——这厮不是心疼人,是心疼马。 按林昭原先的打算,她和李奎这一队还该再压一压,等盘牙山的人彻底陷进来,再从侧翼兜上去,把口子收死。 可现在还压个屁。 谢长风那边刚一冲出去,盘牙山的人就彻底崩了,连肉眼都看得出来,整条驿道都乱成了一锅粥。再等下去,别说战功,怕是连马毛都捞不着几根。 秦红缨和李奎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两人就都明白了。 秦红缨回手把望远镜往后一递,随手塞给身后一个厢兵。 “替我拿着。” 那厢兵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多了个冰凉沉手的东西。 下一刻,秦红缨连弩都懒得再举,直接一拽缰绳,冷声喝道: “冲!” 李奎哈哈一笑,抡起清河弩便跟着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别落后!” 霎时间,剩下四十余骑一齐冲出。 马蹄声轰然炸开,像一股蓄足了劲的洪流,直扑驿道。 那抱着望远镜的厢兵原本还愣着,见人都冲没影了,心里痒得不行,下意识把那玩意儿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嗷”地一声怪叫,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眼前猛地冒出来一个硕大的马屁股,黑乎乎、圆滚滚,占满了整个镜筒,连马尾上的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旁边几个厢兵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回头骂他: “你鬼叫什么?” 那厢兵把望远镜一放,脸涨得通红,指着前头乱成一片的驿道,急得嗓子都劈了: “还看个屁啊!再不上,马都没了!” 这话比军令都管用。 后头那八十名厢兵本来就在强压着火气,这下哪还绷得住,轰的一声,全撒开腿往前冲了出去。 刀枪乱晃,脚步如潮,嘴里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哪还像什么整齐军阵,分明是一群饿狼扑肉。 可最痛苦的,还不是这些后来撒腿追上的步兵。 最痛苦的,是先前就冲出去的那十一名特战队员。 他们骑的,偏偏是营里那十一匹最不中用的驽马、老马。 原先埋伏着还看不出什么,这会儿真追起来,差别就出来了。 前头好马已经卷着烟尘往驿道上飞,他们身下这几匹马,不管怎么夹马腹、磕马镫,就是快不起来。好一些的,还能颠颠地小跑;差一点的,干脆甩着脑袋慢腾腾往前蹭,活像不是去追敌,是去赶集。 马上的特战队员脸都黑了。 有人咬着牙,恨不得自己跳下来扛着马跑;有人急得拿刀鞘拍马屁股,拍得“啪啪”响,那老马却只委屈巴巴地多走了两步。 最扎心的是,后头那些厢兵,居然真撒着腿从他们边上超过去了。 呼啦一下,一群人卷着灰土从旁边冲过去,跑得飞快,脸上全是抢马抢红了眼的狠劲。 其中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方才被秦红缨塞了望远镜的那个厢兵。 他跑过一名骑着老马、脸色铁青的特战队员身边时,竟还顺手把怀里的望远镜抛了过去。 “你在后头慢慢看着吧!”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 “俺去抓匹马去!” 那特战队员手忙脚乱地接住望远镜,整张脸都快绿了。 这侮辱,简直比当众挨一巴掌还重。 可偏偏,他连骂人的工夫都没有,只能夹着那匹慢吞吞的老马继续往前追,追得心都在滴血。 然而这场仗,最后打得比谁想的都顺。 盘牙山护马队彻底崩溃之后,没人还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跑得快的,一口气逃远了;跑得慢的,不是被射翻,就是干脆丢了胆,勒住马,翻身下来求活。 其中最聪明的,反倒是那六个马奴。 这几人一开始就没跑。 他们本就是从河湟那边过来的马奴,不是正经骑兵,也最知道这些河湟马金贵成什么样。再加上谢长风那句“牵马跪地不杀”喊得震天响,他们一下就明白了——跑,未必活;不跑,多半能活。 于是六个人死死拽着缰绳,拼命安抚受惊的马群,尽力把乱窜的河湟马往一处收拢。 果然,自始至终,根本没人朝他们放箭。 相反,还有清河营的人一边追杀溃骑,一边大声冲他们喊: “别乱!把马拢住!” “谁拢住马,谁不死!” 那六名马奴听得心都落回肚子里,越发卖力起来。 这一仗,从驿道边一路追出去七八里地,才算渐渐收住。 林昭等人追到后头,眼见跑在最前的那批骑兵实在追不上了,这才慢慢勒住战马,收拢队伍。 最后跑掉的,约莫还有三十多名盘牙山骑兵。 另外还有十几人,干脆中途便翻身下马,手里死死拽着马缰,跪在路边投降。 有些人是好好的跪着;也有些人是马背上中了箭,撑不住了,才跌跌撞撞扑下来,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可这些人,果然都没再挨箭。 林昭既然喊了“牵马跪地不杀”,那这条话就算数。 等到前后彻底清完,众人回头一查战果,连林昭自己都觉得,这口肉吃得虽然不小,却远称不上圆满。 盘牙山护马骑兵的一百匹战马,才缴了二十七匹。 剩下那些骑兵的马,要么跟着人一道跑没影了,要么乱战中中了箭、折了腿,再不然就是惊了之后跑散在野地里,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来。 谢长风一直在旁边嘟囔:“这他妈仗打的真憋屈,活活少了七十多匹马。” 可即便如此,营里那些厢兵也已经知足得不行。 二十七匹战马,再加上原本那些杂马、老马、驽马,整个清河营的骑乘就又往上提了一大截。更别提那两百匹河湟马,如今一匹匹都被拢住站在驿道边,毛色油亮,体格高壮,看得人眼都直了。 虽说这些新缴的河湟马一时还没配上鞍子,暂时骑不得,可马就是马,只要牵回去,那就是实打实的家底。 林昭坐在马上,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和散落的兵器,脸上的神色终于慢慢沉了下来。 “收拾战场。”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死了的,把身上能用的东西都扒下来。刀、弓、箭、甲,一样别落。” “那些投降的,一个不带走。” 这话一出,驿道边跪着的十几名盘牙山俘虏顿时都白了脸。 林昭却看也不看他们,只冷冷道: “装备留下,尸体你们自己收。回山以后,替我给你们二当家的带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 “告诉他——” “他惹到我陇城县林昭了。” “叫他把脑袋洗干净了,等我上山去砍。” 驿道上风声呼啸。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 而林昭已勒转马头,望向盘牙山方向,眼神里杀意沉沉,再没有半点遮掩。 第12章 盘牙山来人 监押厅里,气氛难得热闹。 这一仗打完,整个陇城县厢军上下都像打了鸡血似的。院外马嘶不断,来来往往的军汉个个脸上带光,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谁都知道,这一回出城收获大得惊人,光是牵回来的马,就已经把营里上下看得眼热心跳。对陇城县这支原本穷得叮当响的厢军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大块肥肉。 谢长风站在厅里,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哥,我跟你说啊,这战马到了那帮败家玩意儿手里,简直就是浪费!” 他说得兴起,一边说一边还拿手比划。 “那么好的河湟马,让他们拿去跑山路、劫行脚,真是糟践东西。还有那帮护马的,骑术稀松,阵型稀烂,给他们配马都算糟蹋了好料。” 林昭坐在案后,端着茶盏看他,神色倒还平静。 “你这回从牙山那面又拿回来了多少匹?” 一提这个,谢长风腰杆顿时更直了。 “吸取上回教训了。”他咧嘴道,“这次我们是从三面围上去的,一交战我就喊投降不杀。那帮人一听,腿都软了。两百个骑兵,最后咱们拉回来了整整一百六十六匹马。” 李奎在旁边听得直乐,插了一句: “这回他是真长记性了,边追边喊,生怕人把马骑跑了。” 谢长风瞪了他一眼。 “废话,吃过一次亏,还不长记性,那不是傻么?” 厅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林昭却只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赵义。 “牙山那边呢?抜都鲁打得顺利么?” 赵义抱拳上前一步,答得很快: “顺利得很。谢都头这边把盘牙山来援的骑兵截住以后,牙山匪那边的心气就先垮了。抜都鲁巡检带人压上去,没费太大力气就把牙山拿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按监押的吩咐,我们的人只是搭把手,没有抢主功。最终抜都鲁那边给了咱们三百贯。” 冯虎臣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 “监押,其实这回若是咱们自己剿了牙山,收获怕是还要更大些。”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都看向林昭。 林昭却没半点惋惜的意思,只淡淡道: “有肉不能吃独食。”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很稳。 “从救刘长顺,到打探情报,咱们都欠着抜都鲁和石家部的人情。牙山给了他们,正好把这笔人情债还一还。往后再打交道,也好说话。” 谢长风听到这里,嘿了一声。 “不过哥,这回我围盘牙山援兵的时候,抜都鲁可是把咱们清河弩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着笑了起来,“我瞧他那眼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等着吧,他指定得找你买。” 林昭摇了摇头。 “我自己都还不够,现在谁都卖不了。” 这话说得干脆,几人一听也都点头。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一战过后,厢军上下对林昭已经不是单纯的服气,而是带上了几分近乎敬畏的信服。 先是带人出城,临阵分兵;一部分去石家部,借抜都鲁之手剿牙山;另一部分则埋伏驿道,一口截了盘牙山的河湟马。截获马群之后,林昭和秦红缨带着大队马匹先回城,谢长风和李奎则带着那一百骑兵直扑石家部,配合抜都鲁围剿牙山。 盘牙山这回原本是派了两百骑兵去援牙山的。藏在牙山外围,只等着陇城县厢兵和石家部攻山时再冲出来捅一刀。 可这次他们刚一露头,就被谢长风带着清河弩骑兵围了上去,当场打得四分五裂,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连马都折了大半。 这仗打到这一步,别说普通厢军,就连冯虎臣这种老军汉,看林昭的眼神也跟先前大不一样了。 冯虎臣清了清嗓子,抱拳道: “监押,如今咱们去掉那些老马、驽马,也有四百七十多匹能用的战马了。马一多,事也多。以前营里就一个马夫,如今肯定是不够了,得专门再雇些人来。” 林昭听完,转头看向王福临。 “这事你去办。” “是。”王福临立刻应下。 监押厅里众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抱拳道: “监押,有人求见。” 林昭一愣。 “什么人?” “回监押,”那亲兵顿了顿,神色也有些古怪,“他说……他是盘牙山来的。”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静了一下。 谢长风、李奎、赵义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神色都变了。 盘牙山的人? 这时候还敢来县衙? 林昭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道: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门外便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年纪,穿一身青色文士袍,头戴软脚幞头,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瞧着不像山匪,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一进门,先把厅里众人扫了一眼,目光在上首那名年轻官员身上略停了停。来之前,盘牙山显然已把林昭的年纪相貌打听得差不多了,因此他并未迟疑,随即上前深深施了一礼。 “小人黄文涛,见过林监押。”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也很斯文。 “黄某此来,是奉我家大当家铁山之命,特来向林监押解释前些时日的误会。” “误会?”谢长风眉毛一挑。 黄文涛却像没听见似的,仍只望着林昭,语气客气得很: “我家大当家说,近日与林监押之间的龃龉,皆是误会所致。盘牙山与官府向来早有誓约,彼此互不相扰。今日遣我前来把话说开,大当家希望与林监押重归旧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仍旧相安无事。”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微微一笑。 “至于前些日子丢失的那批马匹,就当是我们盘牙山送给林监押的一点薄礼,不必挂怀。”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谦和。 可那份谦和底下,却分明压着一缕掩不住的傲气——像是他并不是来求和,而只是来替铁山递一句场面话,顺手给双方留个转圜余地。 谢长风听到这里,当场就炸了。 “放你娘的屁!” 他往前一步,眼睛都立起来了。 “军马物资,那是老子打赢了抢回来的,用得着你们当礼物送?” 黄文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谢长风却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越说火越大: “本来我们剿牙山匪,是朝廷的正经差事。你们盘牙山半道插一脚,打破了跟官府的誓约,掺和进来援贼,如今吃了亏,反倒跑来跟老子说什么相安无事?” “你说无事就无事了?” “那我们那些死伤的弟兄怎么算?” 厅里空气一下就冷了下来。 黄文涛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稳了稳神,才重新拱手道: “这位将军息怒。”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家大当家也知道,此事终究因盘牙山而起。故而为表诚意,愿出白银五千两,用作抚恤和医治厢军死伤弟兄。这个数目,已经是盘牙山最大的诚意了。” 五千两。 这话一出,连厅里几名厢军军官都不由得微微动容。 这数目,确实不小。 可林昭从头到尾,始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黄文涛。 看他的眼神、看他的姿态、看他说“误会”“薄礼”“诚意”时那一点藏不住的分寸感。 那不是来认输的姿态。 那更像是在试探,在压价,在拿银子和场面话,换盘牙山一个缓冲喘息的机会。 等黄文涛的话终于说完,厅中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昭这才缓缓开了口。 “说完了?” 黄文涛怔了一下,连忙道: “说完了。还请林监押——” 他话还没说完,林昭忽然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来人!” 这一声喝出,整个监押厅都震了一下。 黄文涛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门外几名亲兵立刻冲了进来。 林昭目光冰冷,抬手一指黄文涛,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把他给我拿下。” 第13章 黄先生,你别怕 林昭一声“拿下”,两名亲兵如虎扑上,扭住黄文涛双臂,不由分说便向外拖。 黄文涛脸色煞白,挣扎着厉声叫道:“林监押!你这是何意?!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我乃盘牙山使者,持礼通好而来,你岂可如此辱我?!” 林昭看也不看他,只挥了挥手。 亲兵会意,堵嘴的布团瞬间塞入黄文涛口中,呜咽声被闷在喉咙里,人被迅速拖出厅外。 厅内一时寂静。众人看向林昭,目光中皆有疑惑。 “哥,这是……”谢长风先开口,“这姓黄的虽然满嘴放屁,可就这么直接拿下,会不会……” “他不是铁山派来的。”林昭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 众人一怔。 “不是铁山?”李奎皱眉。 “我猜,”林昭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他是二当家药骨勒派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铁山与官府有旧约,多年来也算守诺。牙山不过百人小寨,值得他盘牙山大当家冒着与官府彻底撕破脸的风险,派两百精锐骑兵去救?救了又能得多少好处?这不合常理。有动机、有必要、也最急于向我们报复和示威的,只有药骨勒——我们端了他老巢药家部,他比谁都恨不得我们死。” “可若是药骨勒派兵,为何要打铁山的旗号?又为何派人来求和?”秦红缨若有所思。 “这正是关键。”林昭眼中锐光一闪,“若真是铁山做主,派使者前来,首要之事,必定是撇清自己,将袭击官军、破坏誓约的罪责,全部推到‘擅自行事’的药骨勒头上。可方才这黄文涛,从头到尾,可曾提过药骨勒半个字?” 众人仔细回想,确实,黄文涛只说是“误会”,却始终未点出“药骨勒”之名。他口口声声代表“大当家”,将一切归为“误会”,看似全盘揽下,实则是将铁山彻底顶在了前面,成了破坏誓约、袭击官军的“主谋”,而真正的肇事者药骨勒,反而隐在了幕后。 “所以,”赵义恍然,“他越是绝口不提药骨勒,越说明他根本不是铁山的人,而是药骨勒派来,想把水搅浑,把屎盆子全扣在铁山头上!若我们信了,与铁山死磕,他药骨勒正好坐收渔利,甚至可能趁机彻底取代铁山!” “正是如此。”林昭点头,“而且,他开价五千两。这数目对个人是巨款,对盘牙山这等坐拥商路的大寨,却未必伤筋动骨。药骨勒想用这笔钱,既试探我们的态度和底线,也买个暂时安宁,争取时间巩固他在山中的权势。若我们收了,他便可对外宣称,连败他两次的陇城厢军也被他‘摆平’了,威望更盛;若我们不收,翻脸的对象也是‘铁山’,与他无干。” 秦红缨眼中闪过佩服,低声道:“好一招祸水东引,一石二鸟。” “去,先审。”林昭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盘牙山上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铁山是死是活。”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禀报。 “监押,那人嘴硬得很。只反复说他是大当家铁山亲派,我们无故扣押使者,违背誓约,若真导致双方破裂,秦州官府绝不会饶过监押您。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林昭闻言,并不意外,起身道:“走,一起去看看。” 众人随着林昭来到监押厅后院的临时牢房。这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地窖,阴冷潮湿,此刻充作刑房,墙上挂着几件黯淡的刑具,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黄文涛被绑在木桩上,头发散乱,文士袍沾了污渍,但神情竟还算镇定,见林昭等人进来,反而昂起了头。 林昭走到他面前,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药骨勒拿下铁山,又让你借铁山的名义来找我谈和。你当我不知道么?” 黄文涛瞳孔猛地一缩!虽然瞬间他便强行稳住,垂下眼帘,但那丝震惊与慌乱,如何逃得过林昭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林监押在说什么。”黄文涛声音发干,强作镇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林监押如此对我,是一定要和我们盘牙山彻底翻脸吗?大当家绝不会……” “你还是说实话吧。”林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免得皮肉受苦。” 黄文涛梗着脖子,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林昭正要再问,一旁的冯虎臣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监押大人,您若是信得过我,把他交给我来审。” 林昭侧头看他。冯虎臣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深。 “你有把握?”林昭问。 冯虎臣咧嘴一笑:“您放心,保管他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来。不过……”他搓了搓手,看了看林昭身后众人,“我手段可能糙了点,诸位……是不是先回避一下?别污了诸位的眼。” 谢长风好奇地伸脖子:“冯哥,你还有这手艺?” 冯虎臣嘿嘿一笑:“摆弄了半辈子铁家伙,对人身上的关节骨头,也略知一二。” 林昭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黄文涛,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冯虎臣,点了点头:“好。尽量别弄死了,留口气。” “得嘞!”冯虎臣应得痛快。 林昭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众人向外走去。谢长风还想回头看看,被李奎一把拽了出去。 地窖的门尚未完全合拢,里面便传来冯虎臣那刻意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声音,在寂静阴森的地窖里回荡,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黄先生,你别怕。我呢,不骂你,也不打你。咱们慢慢来。” “从现在起,我问你一句话,你说一句。要是没说,或者说的不是实话……” 一阵金属工具在火盆边被拿起、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声。 “……我就用这把平日修马蹄、夹铁条的大钳子,捏碎你一根手指头。或者脚趾头也行,看你方便。” “咱们不急。你一共有二十根手指脚趾呢,机会多的是。” “咱们从哪根开始好呢?右手大拇指?听说这个最疼……” “呜——!!!”黄文涛压抑的、充满恐惧的闷哼声猛地响起。 地窖门在谢长风等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中,被外面的狱卒轻轻带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 谢长风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林昭,压低声音道:“哥……冯哥干这军械吏委屈了,这是个人才啊。” 林昭没说话,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对付黄文涛这种人,冯虎臣的法子,或许最有效。 众人回到监押厅,心绪都有些不宁。那温和话语下的酷烈意味,比直接的喝骂殴打更让人心悸。 一盏茶尚未喝完,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冯虎臣回来了。他身上那件旧皮袄沾了点灰,但手上很干净,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监押,招了。”他将几张墨迹未干的供纸双手呈上。 谢长风眼睛一亮,凑过来:“冯哥,怎么样?捏碎了几根?” 冯虎臣嘿然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根也没碎。我刚把钳子冰了冰,夹到他右手小指头上,还没用力呢……” 他耸耸肩,语气略带遗憾:“这厮就尿了。一股脑全说了。没劲。” 众人:“……” 林昭接过供状,快速浏览。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但记录清晰。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锁紧,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将供状递给身旁的谢长风。谢长风、李奎、秦红缨、赵义等人围过来一起看。 “这黄文涛果然是药骨勒的心腹谋士!”谢长风边看边说,“铁山在一个多月前,就被药骨勒用计软禁在后山一处隐秘密室里了!现在盘牙山上,是药骨勒说了算!他正忙着清洗铁山的旧部,但铁山在山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还有不少死忠占据着要害位置,药骨勒暂时也不敢把事情做绝,双方正在僵持!” 赵义皱眉道:“既然能囚禁铁山,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供状上写了,”谢长风道:“铁山的独子,被药骨勒秘密控制在手里,关在另一处。铁山投鼠忌器,不敢鱼死网破。而药骨勒也需要时间慢慢收服或除掉铁山的旧部,也需要铁山这个‘大当家’的名义暂时稳定山寨和对外关系。所以双方形成了一种僵局——铁山活着,但被囚;药骨勒掌权,但名义上仍是‘二当家’。” “原来如此。”李奎恍然,“所以药骨勒才急于跟我们‘讲和’,甚至愿意出大价钱。他是怕我们继续攻打盘牙山,会打破山上的平衡,让铁山的旧部找到反扑的机会,或者让我们趁机救出铁山!” 谢长风已经飞快地看完了关于盘牙山防务的部分,倒吸一口凉气:“哥,这盘牙山还真是个铁刺猬!按照黄文涛的供述,山上明哨暗卡层层叠叠,昼夜巡视不断。尤其是通往后山铁山被囚处的路径,更是戒备森严,堪称‘警戒一级’!难怪官兵这么多年都打不下来。” 他抬起头,眼中战意燃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剿了这窝匪?现在知道内情,或许能找到破绽!” 林昭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陇山方向的模糊轮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声音清晰而平静,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决定: “剿?” “谁说我们要剿了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的任务目标,变了。” “从现在起——” “我们要拯救大当家铁山。” 兄弟们啊,还没有做书评的,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啊! 看书时点中间→右上角三个点→点星星评 茶根儿拜上!!! 第14章 夜刃 第二天,太阳刚一落山,陇城县厢军便动了。 众人先在营里饱饱地吃了顿热饭,随后各自整束兵甲,分批出营。 最先出发的是第一波八十人,皆是清河特战队员。人人披着崭新的全套皮甲,背负清河弩,腰悬手弩、西夏刀。领头的是林昭和谢长风,两人身上各带了八颗手榴弹。 过了一炷香,第二波也出了营。秦红缨带队,二百六十名厢军精锐,配角弓、手弩、西夏刀,皆着整套皮甲。 再过一炷香,第三波动身。李奎领着三百人,这一波装备杂得多,有人用手弩,有人用角弓,有人使刀,有人使枪,甲胄也新旧不一。 等到最后一波出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赵义带着约四百人压在最后,后头还跟着十辆马拉大车和许多小车,吱呀呀地没入夜色里。 整支队伍,分作四波,先后出城。 所有人,全都步行。 目标,二十里外,盘牙山。 夜色越来越沉,队伍却越走越快。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林昭、谢长风率领的第一梯队先到了盘牙山脚下。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 盘牙山山口夹在两侧石坡之间,中间只留下一条弯曲山道。远远望去,山口黑沉沉一片,看不出半点异样。 谢长风眯眼盯着山口看了一阵,轻轻碰了碰林昭的胳膊,抬手朝前一点,示意自己去摸哨。 林昭却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他别动。 紧接着,他又朝身后一摆手,叫谢长风带人原地伏住,等信号。 谢长风反手指了指自己,示意这活该他去。林昭却已把背上的清河弩摘下来,递给旁边亲兵,只留下腰间短刀、手弩和手机,随即压低身子,独自朝山口摸了过去。 谢长风咬了咬牙,到底没再拦,只能带着身后众人死死伏进草石阴影里,盯着前头那道越来越淡的黑影。 夜色正浓,正好遮人。 林昭蹲下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地。碎石、枯枝、草根,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响动。越靠近山口,他走得越轻,呼吸也越缓。 离山口还有二十来步时,林昭停了下来。 前头依旧看不见人。 他没有继续直走,而是微微偏开,朝山道左侧一块凸起的大石慢慢绕了过去。 若是他来守山口,暗哨多半也会放在这种地方——既能看住山道口,又不容易被山下人一眼看出来。 大石后头是一片低矮杂树,底下有个浅坑,坑边还卡着几块碎石。 林昭伏在那里,静静看了一阵。 很快,他便看见浅坑边缘有一点暗影轻轻动了下。 不是风。 是人。 那暗哨缩在坑里,几乎一动不动,若不是林昭先盯住了那地方,根本发现不了。 林昭缓缓伏低身子,从旁边绕了过去。 五步。 三步。 两步。 那暗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刚一绷紧,林昭已经猛地扑了上去。 他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整个人借势将他压进坑里,右手短刀毫不犹豫地从肋下捅了进去。 那人骤然一僵,只在掌心里闷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四肢挣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林昭仍按着他,直到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松手,把刀拔了出来。 他顺手摸走对方身边的木哨,又将尸体往坑里拖深了些,扯过枯草碎枝略略掩住。 不一会儿,谢长风带着十名特战队员摸了上来,贴着山道两侧伏下。 没过多久,山道里便晃出了火把。 五个巡逻卒,松松散散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那人朝暗哨藏身的大石后头望了一眼,低低喊了一声: “老六?” 林昭伏在石后,闷着嗓子应了一声: “嗯。” 那巡逻卒顿时放松下来,举着火把便往这边靠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囔: “你狗日的,又睡着了吧——” 话没说完,谢长风已经猛扑了出来。 两侧黑影同时暴起。 扑、捂、捅。 五个人连声都没来得及喊全,便被当场放倒。 谢长风一脚踢开脚边尸体,低声道: “拖走。” 众人立刻动手,把尸体往道旁草窝和乱石后拖,又扒衣服、收火把、捡兵器,动作快得惊人。 山口警戒一清,谢长风这才快步摸到林昭身边,低声道: “哥,成了。” 林昭点了点头,抬手一指: “我带四个人换衣服,拿火把走前头。你带人跟上。” “好。” 很快,林昭和四名特战队员便换上了巡逻卒的短袄皮袄,拿起火把和兵器,摆出巡山的架势,继续朝山里走去。 谢长风则带着剩下的人跟在后头。 山路并不算窄,八十人沿着靠山的一侧,很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一字队,借着夜色和前头几点火光,贴着山道无声向前。 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盘牙山。 很快,前头那几名举着火把的队员已转过一道山弯。 林昭跟在后面,脚下不停,耳朵却一直竖着。 又往上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抬了下手。 前头有声音。 很轻,却不是风声。 是靴底踩在山道碎石上的动静,还有人低低说话,正从拐角另一头往下压。 林昭眼神一冷,立刻拔出手弩。 跟在他身边的几名特战队员也同时抬手,弩机无声张开,对准了前头拐角。 后面谢长风一见林昭动作,也立刻明白过来,带着跟上来的队员贴着山壁压住脚步,纷纷举起手弩,弩锋齐齐指向山道转角。 四下陡然一静。 下一瞬,拐角那头的人影已经撞了出来。 火光一晃,正是第二波下山巡逻队。 对面显然先看见了前头那几点火把,下意识还当是自己人,脚下根本没停。可还没等他们看清后头阴影里那些端起的手弩—— 弩弦齐响。 嗖!嗖!嗖!嗖! 十步之内,箭矢几乎是一闪即到。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当场仰倒,胸口、喉咙各中一箭;后头三人也几乎同时中弩,惨叫着滚倒在地,其中一人捂着脸翻了半圈,刚想挣扎起身,林昭已经一步冲上去,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脖颈。 血一下涌了出来。 山道上顿时乱成一片。 也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喝问: “怎么了?!” 声音不远,正是中部暗哨。 林昭头也不回,低喝一声: “清河弩!” 两名特战队员早已摘弩在手,几乎在喝声出口的同时便扣下了机括。 弩矢撕开夜风,直扑上方。 黑暗里只听两声闷响,随即便是一声短促惨叫。上头那道影子晃了一下,直接从藏身处栽了下来,顺着坡边滚进草窝,再没了声息。 林昭立刻抬手一指: “你们五个,拿火把往下走,保持正常巡逻速度,到山底接应秦红缨!” 那五名特战队员应声而出,迅速捡起地上的火把,连尸体都顾不上细收,转身便朝山下走去。 火光重新在山道上动了起来,仍是往下。 林昭这才猛一挥手: “其余人,跟我冲!” 前头几名特战队员立刻提速,后头众人沿着山道一字拉开,脚步声骤然密了起来。整条黑沉沉的山路上,人影飞掠,直朝盘牙山顶扑去。 第15章 夜火裂寨 林昭率人沿着山道一路疾冲,不过片刻,盘牙山主寨的轮廓便已在夜色中显了出来。 前头一道寨门横在山路尽头,两侧木墙高起,墙旁各立着一座塔楼,火盆在夜风里噼啪作响,将门前一片地界照得忽明忽暗。 也就在这时,左侧塔楼上的山匪最先瞧见了山道上骤然逼近的人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抡起木槌便狠狠敲在铜锣上。 “敌袭——” “敌袭——” 锣声刺破夜色,另一侧塔楼也跟着乱了起来。上头有人探身大喊,有人慌忙张弓,有人已经回头往寨里狂叫。 可他们才刚叫出两声,夜色里便骤然响起两下清脆弩弦声。 啪!啪! 两支清河弩箭几乎同时破空而至。 左侧塔楼那名正挥锤敲锣的山匪胸口一震,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锣一齐翻了下去。右侧塔楼上那个探身狂叫的喽啰则被一箭贯喉,双手本能地死死捂住脖子,踉跄两步,也一头栽下了塔楼。 谢长风已在这时猛冲而出。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寨门前,反手便从背包里掏出四颗手榴弹,往门下狠狠一塞,手指翻飞,瞬息间扯掉拉环,转身便往旁边扑去。 “退!伏!” 随着他一声暴喝,门前众人齐齐伏低身子。 下一瞬,轰然巨响撕开山夜。 火光猛地一炸,整座寨门都像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锤。木屑、铁片、泥石和血肉一齐横飞出去,厚重木门当场被炸得四分五裂,门后几个试图顶门的山匪连惨叫都没喊全,便被掀翻在地。 硝烟混着木屑滚滚翻涌,门洞大开。 “进!” 林昭第一个冲了进去。 人刚过门,他右手一扬,一颗手榴弹已朝前寨门后那片最乱的人堆里砸了过去。 轰! 又是一声炸响。 门后那群刚刚提刀扑来的山匪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和断木一起飞了出去。烟尘腾起,火光乱窜,原本还算整齐的前寨门口瞬间被撕开一个更大的缺口。 后头特战队员紧跟着鱼贯而入。 一入寨门,众人并未乱冲,而是立刻分作两股,扑向左右两侧塔楼和门边木墙。片刻工夫,两侧塔楼便被拿下,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山匪当场被砍翻在地。其余人则迅速沿门内散开,向前推进,把刚刚炸开的寨门口死死咬住。 谢长风一手提弩,一手已从背上摘下那支信号发射筒,抬手对准夜空。 砰!砰!砰! 三颗信号弹拖着刺目的尾焰,接连冲天而起,在盘牙山上空猛地炸开,映得半边夜幕一片赤亮。 山下,急行军中的秦红缨猛地抬起头。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三道升空的焰光,脸色顿时一厉,低喝道: “前寨开了!” 她再不犹豫,带着二百六十名厢军精锐,随着前头接应的五名特战队员,沿着山道发力向上疾冲。 而此刻的前寨之中,锣声已彻底炸开了锅。 铜锣、喊杀、惨叫、脚步,混成一片,震得整个盘牙山都像醒了过来。岗哨房、巡值营房、木棚、草屋里,一个个山匪提刀抓枪,披着半截皮袄便往外冲。有人鞋都没穿稳,有人一边跑一边骂,还有人连弓都没来得及背正。 前寨这一片,本就驻着三百来号人。 只是夜袭来得太快,最先冲出来的不过百来人。可即便如此,黑压压一片人头提着刀枪扑来,仍带着一股骇人的凶气。 “杀敌,杀敌!” “堵住门口!” “放箭!放箭!” 几名弓手已慌忙跑到后头,张弓便射。箭矢嗖嗖掠空,钉在门柱、木墙和地上,发出一片乱响。 林昭却根本不跟他们慢慢缠。 “清河弩!” 一声令下,前排特战队员齐齐抬臂,弩声暴响,近距离攒射之下,冲在最前头的那几名山匪几乎被贯穿向后飞倒。 “往前压!” 林昭提弩便上,右手已再次摸出一颗手榴弹,照着右侧一团挤得最密的山匪砸了过去。 轰! 爆响过后,右侧顿时空了一片。 谢长风也带人自左翼凶狠地压了上去,反手两颗手榴弹接连甩出,炸得左侧那些提枪持刀的山匪血肉横飞,队形瞬间崩了大半。 盘牙山这些山匪,哪里见过这等打法。 弩箭压脸,刀锋贴身,前头还没冲到,火雷已在脚下炸开。那不是厮杀,那简直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干进了胸口。前头的人死得太快,后头的人便本能地发怵,刚刚还喊着要扑上来的那股凶气,一转眼便被炸没了一半。 “顶住!顶住!” “别退!” “快去报药爷!” 有人嘶声狂吼,有人却已不由自主往后退去。阵势一乱,前头便再压不住。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林昭这一队人便硬生生往前凿进了一大截,接连拿下了门内岗哨房、巡值营房和前寨路口。 前寨已被特战队控制住。 山匪纷纷后退。 林昭却在这时猛地一抬手。 “不追!” 正要继续往前扑的众人闻声一顿,立刻收脚。 谢长风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刀凑了上来: “哥,我们已经控制了前寨,继续向中部推进吧!” 林昭却只是冷冷看着前头那些边退边乱的山匪,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暴喝: “官兵讨伐药骨勒!营救铁山——!” 这一声在前寨骤然炸开,压得周围喊杀都像顿了一顿。 身后几十名特战队员也同时跟着吼了起来: “官兵讨伐药骨勒!营救铁山——!” “官兵讨伐药骨勒!营救铁山——!”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借着夜风,狠狠卷进了整个盘牙山前寨。 前头那些本已杀红眼的山匪,攻势顿时明显一滞。 有人一愣,提刀的手都僵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回头,脱口而出: “铁山?” “放屁!大当家不是——” “不是说还在后山吗?” “官兵是来救铁山的?” “妈的,先杀了他们!” 叫骂声、质问声、惊疑声一下全搅在了一起。 有人还想往前扑,有人却明显迟疑了,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还有人干脆回头就往里跑,也不知是去报信,还是去找药骨勒。 前寨本就骤然被袭,如今再被这一嗓子冲进心口,阵脚顿时更乱了几分。 谢长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了一下,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道: “哥,我们这么喊,药骨勒会不会狗急跳墙,真把铁山宰了?” 林昭盯着前头那片明显乱了的山匪,眼底冷得发亮。 “所以才要喊。” 谢长风一怔。 林昭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字字剖开局面: “先前铁山关在后山,生死都只在药骨勒几个人嘴里。” “可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现在全寨都知道,大当家还活着,官兵是来救他的。” “他若这时候死了,盘牙山上下第一笔血债,都会算到药骨勒头上。” 谢长风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 林昭看着前头那些已经开始彼此惊疑的山匪,声音更冷了一分: “我要的,就是把铁山从后山拖到前山来。” 前寨夜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 而就在这片骤乱骤停的气氛里,前寨中部的营房区西侧,忽然慢慢稳了下来。 那一片本来也是火把乱晃、人影乱窜,可乱了一阵后,却有一股人马从几排木屋之间迅速收拢,竟硬生生列出了队形。刀枪在火光里泛着寒光,人头密压压一片,足有数百号人,站得极稳,却并未立刻扑上来。 林昭一眼便看见了。 他眯了眯眼,没有下令放箭。 因为那队人虽然集结完毕,却没有趁乱冲杀,只是横在营房区西侧,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隔着前寨空地与官军遥遥对峙。 片刻后,那堵“墙”忽然分开一线。 一个彪形大汉提着刀,大步走了出来。 这汉子生得又高又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左颊还拖着一道老长刀疤,半边敞开的皮袄底下,胸口和胳膊尽是旧伤。一口厚背鬼头刀被他拎在手里,刀尖拖地,走动间在地上擦出一串刺耳轻响。 正是盘牙山三当家,鲁黑虎。 这人一出来,西侧那几百号山匪便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原本乱晃的阵脚立刻又稳住了几分。 鲁黑虎并未再往前走,只在双方弩箭勉强够得着的边上停住,眯起一双豹子似的眼,死死盯住了林昭。 火把照着他那张横肉交错的脸,凶气逼人。 他张口便吼,声音大得像打雷: “你们是哪路官军?!” 这一嗓子震得前寨木墙都像嗡了一下。 谢长风横刀便要上前,却被林昭抬手拦住。 鲁黑虎眼珠子通红,往前一指,声音更炸: “深更半夜,炸我寨门,杀我弟兄,还敢喊营救铁山?!” “我大哥明明就在山里!” “你们救个什么?!” 这几句话一出,他身后那几百号山匪也跟着躁了起来。 “对!救个什么?!” “铁山爷不是一直在山里吗?!” “官军拿我们当傻子耍?!” “黑虎哥,跟他们干了!” 有人大骂,有人怒吼,可也有人只是攥紧了刀,眼神惊疑不定,并未真往前冲。 林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个鲁黑虎,未必全信药骨勒。 可也绝不会光凭一句“营救铁山”,就立刻给他让路。 这不是个莽到没脑子的货色。 林昭盯着那张横肉交错的脸,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黄文涛先前交代过,盘牙山三当家鲁黑虎,是铁山的铁杆兄弟,平日最服铁山,却和药骨勒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此人粗莽归粗莽,却不是瞎子。今夜前寨打成这样,他若还肯站出来问这一句,就说明他心里本来就有疑。 想到这里,林昭忽然往前踏了一步,提气开声,声如炸雷: “对面的,可是三当家鲁黑虎?!” 这一嗓子远远荡开,连前寨里那些乱哄哄的叫骂声都被压下去几分。 鲁黑虎眼皮猛地一跳,死死盯住林昭,没有立刻接话。 林昭却根本不给他缓神的机会,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直砸了过去: “我问你——你有多久没和铁山大当家坐下来,好好喝酒吃饭了?!” “如今这盘牙山,是不是已经全由药骨勒做主?!” “你们口口声声说铁山还在山里,那他人呢?!” “为何今夜前寨都打成这样了,他还不出来?!” “告诉你——” 林昭陡然抬手,弩尖直指后山,声震前寨: “药骨勒囚禁了铁山!” 这最后一句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前寨之中。 鲁黑虎身后的几百号山匪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囚禁?!” “放他娘的屁!” “可……铁山爷确实很久没露面了……” “药爷不是说大当家在养伤吗?” “养什么伤能养这么久?!” 叫骂声、质疑声、低低议论声,一下全翻了起来。原本被鲁黑虎勉强压住的队形,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鲁黑虎握着鬼头刀的手青筋暴起,喉头滚了两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因为林昭这一句,正正捅在了他心窝子上。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见过铁山。 可每回问到药骨勒那边,得到的答复永远只有一句:大当家伤势未愈,不见外人。 一次两次还罢了,拖到如今,连他这个三当家都见不着人,心里早就埋了刺。 林昭盯着鲁黑虎脸上的神情变化,正欲再开口,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由远及近,直往前寨卷了上来。 紧接着,一大片官军人影自寨门外鱼贯而入。 秦红缨到了。 她当先冲进寨门,身后两百六十名厢军精锐如潮水般涌进前寨,迅速接替门口、木墙、塔楼和两侧掩体,把刚刚咬下来的前寨口子彻底撑实。 官军阵势一厚,前寨里的气势顿时又是一变。 秦红缨一眼便看见了前头对峙的双方,也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林昭,当即提刀高喝: “林监押!” “官军全部上山了!” 第16章 叛血 秦红缨这一嗓子,既是报给林昭听的,也是喊给满寨山匪听的。 果然,话音刚落,营房区那片原本就已躁乱的人群里,立刻掀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许多山匪下意识回头朝山道口望去,只见寨门外火把乱晃,人影重重,刀箭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仿佛真有无数官军正沿山道源源不断地压上来。 “官军全上山了?!” “山下也被堵了?!” “他娘的,这么多人?!” 惊疑、咒骂、低呼,瞬间搅作一团。 而林昭这一队,见秦红缨率大队精锐及时赶到,士气顿时更涨。门口、木墙、塔楼、两侧掩体,眨眼间便被一层层咬实,原本只是硬生生撕开的前寨缺口,这时已像被铁楔插进了盘牙山胸口,再也不是仓促一撞便能推出去的了。 也就在这时,中部营房区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嘶哑却极有穿透力的厉喝: “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压得极重,竟连前寨的喧哗都被生生盖过去几分。 火把映照之下,只见营房区中轴那几间最大木屋前头,十几名彪悍亲信已迅速簇出一道人墙。人墙之后,一个披着黑色皮袄的高瘦汉子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面色阴沉,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像一条盘在阴沟里的毒蛇。正是盘牙山二当家,药骨勒。 他没有急着往前,只立在那片灯火最亮处,目光阴鸷地扫过林昭、秦红缨,又扫过西侧鲁黑虎那几百号人马,随即提声厉喝: “别中了他们的奸计!” “这帮官军分明是来离间我盘牙山兄弟的!” “今夜谁退,谁死!谁让他们站稳脚,明日便是全寨掉脑袋的时候!” 他抬手朝前一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凶狠的煽动力: “兄弟们,给我打!” “把他们赶下山去!”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众匪徒叫喊着冲了上来,他们身后的弓手也是毫不犹豫,抢先一步便放了箭。 嗖!嗖!嗖!嗖! 一蓬箭雨在火光里骤然腾起,直压前寨官军阵前。 这一手来得太快,太狠,也太突兀。 谁都以为药骨勒还要再争几句口舌,却没想到他压根就没想讲理,话只是用来稳住局面的,箭才是真正的杀招。 双方前沿相距本就不算远,这一蓬箭又来得突然,前排到底还是有人躲闪不及。两名厢军当场中箭翻倒,另有几名特战队员也被擦中肩臂、腿侧,其中一人胸口中了一箭,虽有皮甲挡着没被贯穿,却仍被震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半跪下去。 谢长风眼睛一下就红了。 “狗日的!” 他刚要扑出去,西侧鲁黑虎那边竟也乱了一下。显然是被这骤起的箭雨一激,那边队伍里有几个人下意识跟着张弓,也朝前胡乱放了几箭。 鲁黑虎见状,顿时暴怒,回身便是一声大吼: “住手!” “谁他娘让你们动的?!” 他这一嗓子像雷一样炸开,震得西侧那几百号山匪都是一懵。几个刚放出箭的人脸色一白,手都僵在了半空。 这一幕,林昭看得清清楚楚。 药骨勒先放箭,鲁黑虎喝止自己手下,这已经足够了。 说明鲁黑虎此刻还没有彻底倒向药骨勒。 说明盘牙山里头,这条缝已经真正裂开了。 谢长风也看出来了,提刀往前半步,怒骂道: “鲁黑虎,你他娘还看不明白?!” “药骨勒连铁山的事半句都不敢提,张口就是放箭,你还指望他讲兄弟义气?!” 鲁黑虎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握着鬼头刀的手青筋毕现,却一时没回这话。 林昭却没再给谁多说的工夫。 “向中部打!” 他一声断喝,声音又冷又硬。 前排数十名特战队员几乎同时抬起清河弩,对准了营房区前沿那片刚刚压上来的山匪和弓手。 下一瞬,弩弦暴响。 啪啪啪——! 几十支重箭在极近的距离内齐齐扑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穿透力,射进了人堆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山匪当场被贯胸透体,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竟像被铁锤正面砸中一般向后倒飞出去。后头几个弓手还没来得及退,便也被连人带弓一并打翻,惨叫着滚倒在地。 这一波齐射太狠,太快,像一把满是倒刺的铁耙子狠狠从营房区前沿犁了过去。 药骨勒那边刚刚还想借箭雨压住前寨,阵脚瞬间便乱了。 “再压!” 林昭抬手又是一指。 谢长风早已憋得眼珠发红,闻声二话不说,反手从腰间扯出一颗手榴弹,拉环一拽,助跑两步,照着中部那群弓手最密的位置狠狠掷了过去。 那手榴弹划过一道短促弧线,坠入火光最亮处。 轰! 爆响炸开。 泥土、断木、血肉、碎箭一齐向四周崩飞。几名正张弓的山匪几乎被当场掀翻,另有两人抱着脸和脖子惨叫倒地。原本稍稍稳住的药骨勒部前沿,顿时又被干塌了一角。 “退!” “快退!” “往后撤!” 叫嚷声骤然乱成一片。 药骨勒前头那批人被这一轮清河弩和手榴弹打懵了,哪还顶得住,纷纷往后缩去,一直退到营房区后沿,直到退进更密的火把和人群里,才勉强重新聚出一个模样。 前头空地上,已横七竖八地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伤号。 前寨与中部之间,一时竟空出了一大片血腥狼藉的地面。 也就在这片短暂空出的血地上,鲁黑虎忽然往前大踏一步,提刀朝药骨勒所在方向猛地一指,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药二当家!” “先不要打!” “你把我大哥请出来说话!” 这句话一出,整个营房区都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 鲁黑虎浑身横肉绷紧,双目赤红,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你把大哥请出来!” “让他当着全寨弟兄的面说一句话!” “他若亲口说要打官军,老子鲁黑虎第一个冲在前头!” “可他若不出来——” 他猛地一顿,鬼头刀狠狠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都溅了起来。 “那今夜这仗,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这几句话,像连珠炮一样钻进了盘牙山众人的耳朵里。 西侧那几百号山匪先乱了。 “对!请大当家出来!” “让大当家说话!” “都打成这样了,铁山爷怎么还不见人?” “药爷,你倒是让大当家出来啊!” 不止西侧,连中部和东侧不少山匪也开始骚动。火把一阵阵乱晃,人群里交头接耳、低声质问、彼此推搡,喧哗声越来越大。 药骨勒站在火把最亮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到这一步,已经瞒不住了。 他不能把铁山带出来。也根本带不出来。 所以他只剩一条路。 下一刻,药骨勒猛地抬起手,指向鲁黑虎,厉声大喝: “鲁黑虎勾结外人,谋我山寨!” “谁杀鲁黑虎,赏银千两!” 这句话像毒针一样,骤然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前一瞬还在喊着“请大当家出来”的众人,一下全被震住了。 连鲁黑虎自己都怔了一瞬。 可药骨勒根本没给任何人回神的时间,手掌猛地一挥,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放箭!” “给我射死他!” 他身侧那一群亲信弓手,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几乎毫不迟疑地齐齐开弓。 嗖!嗖!嗖! 一蓬箭雨,竟不是射向官军,而是直扑西侧鲁黑虎部! 这一手来得太突然了。 鲁黑虎身后那几百号人,谁都没想到自家二当家会当众翻脸,更没想到箭会先落到自己头上。一时间,惨叫声瞬间炸开,最前排几名山匪当场中箭翻倒,后头人群也顿时大乱。 鲁黑虎本人更是首当其冲。 他才刚怒目圆睁地抬起头,一支羽箭便已破空而至,狠狠扎进了他左肩靠胸的位置。 噗! 箭头入肉,血一下溅了出来。 鲁黑虎整个人被这一箭带得猛地一晃,脚下连退两步,鬼头刀差点脱手。 “黑虎哥!” “护住三当家!” “药骨勒疯了!” 西侧人群彻底炸了。 鲁黑虎死死捂住伤处,鲜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淌。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支箭,像是还有些不敢相信,随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横肉都扭在了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暴吼: “药骨勒——” “你他娘竟敢杀我?!” 药骨勒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挡住官军!” “我去请大当家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在十几名亲信簇拥下,转身便往后山退去。 林昭盯着他退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鲁黑虎,你们后山有退路?” 谢长风这时赶了上来,低声道: “哥,他可能去挟持铁山。” 林昭冷冷道: “他挟持铁山,对我们官军有什么用?” 谢长风眼神一变,立刻明白过来。 “这狗东西是要跑!" 鲁黑虎捂着伤口,喘着粗气道: “后山有两条路。” “一条密道,通半山腰乱石坡。” “还有一条索链,直下山底西沟。” 林昭目光一冷,谢长风也瞬间绷紧了脸 鲁黑虎猛地撑刀站起,朝西侧众匪厉声大吼: “大当家没现身,谁也不许动手!” “跟我去后山,找大当家!” 西侧众匪顿时一阵大乱,随即便有人提刀转身,朝后山方向冲去。转眼之间,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火把连成一片,直往后寨卷去。 林昭没有再拦,只猛地一抬手: “全队戒备!” 特战队员和厢军精锐立刻压住前寨路口,举弩持刀,死死盯住中部和后山方向。 夜风掠过前寨,火光乱摇。 盘牙山真正的胜负,已经不在这里了 第17章 暗刃 日上三竿,盘牙山议事厅内,火光早已换成了从门窗间斜斜照进来的日色。 山寨中血迹已经粗粗洗过一遍,空气里却仍残留着一股散不净的淡淡血腥气。。昨夜这一场厮杀,虽只过了一夜,可整座盘牙山的天,已彻底翻了过来。 林昭坐在主位。 左侧依次坐着秦红缨、谢长风、李奎、赵义。四人身后,则肃立着十名全副武装的清河特战队员,甲衣未解,刀弩俱在,个个神情冷硬,像一排钉进厅中的铁桩。 右侧上首坐着铁山。 这位盘牙山大当家生得高大雄健,浓眉阔面,目光沉硬,往那里一坐,本该有股压人的悍气。只是被软禁多日,整个人难免清减了些,脸色也透着几分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即便如此,他坐在右侧上首时,仍像一头被困住许久、却还没彻底失了凶性的猛虎。他下首坐着鲁黑虎,左肩中箭处也重新包扎过,只是半边膀子仍吊着,脸色阴沉得厉害。再往后,则站着盘牙山各路头目和一众骨干,昨夜里那些喊杀、惊疑、翻脸、溃乱,如今都被硬生生压进了这一厅死寂里。 厅中央,药骨勒被两个厢兵死死按着,反绑双手,跪在地上。 这位昨夜还在中部营区呼喝调兵、翻云覆雨的二当家,此刻头发散乱,嘴角带血,黑色皮袄也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头被踹得满是泥污的内衫。可即便如此,他那双凹陷阴鸷的眼睛仍没多少惧意,反倒时不时抬起头,像毒蛇一样在堂中诸人脸上扫来扫去。 昨夜后山一乱,药骨勒并未走索链逃命,而是自以为官军主力已尽数被吸在山上,便带了几个亲信,悄悄钻密道摸到半山,打算直接冲出山口。谁知李奎所部恰在那时自山口压上,双方迎头撞在一起,药骨勒还没来得及跑远,便被当场拿下。 如今,前寨与中部营区皆已被厢军接管,盘牙山上下刀枪虽未尽数收缴,可几处要道、寨门、军械房和粮仓,都已落进了林昭手里。 这一坐一跪之间,胜负已分得不能再明白。 铁山昨夜被救出来后,曾简单谢过林昭救命之恩,又安排众人分批休整了一夜。可谁都知道,这一夜不过是喘口气,真正的后续,终究要在今早这间议事厅里见分晓。 堂中静了片刻。 林昭低头看着跪在中央的药骨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议事厅都更静了几分: “药骨勒,我问你。” “你是如何知道厢军要来剿山的?” 药骨勒原本微微垂着头,听到这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牵动了嘴角血口,显得愈发阴森。 “林监押。” “这话,你该问我么?” 他说着,缓缓抬起头,目光却并未看向林昭,反而斜斜转向右侧上首的铁山。 “这事,你得问我们盘牙山大当家啊。”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一沉。 鲁黑虎本就阴着脸,听见这句,眼角狠狠一跳,鬼头刀的刀柄都差点被他捏出声来。谢长风则冷冷一笑,目光也跟着移向铁山,倒像是在等他开口。 林昭没接药骨勒这句挑拨,只是微微偏头,看向铁山。 铁山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昨夜之前,他还是被囚在后山、不见天日的大当家;可到了今日清晨,他却已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底下。林昭这一眼不算逼,可整个堂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他若不答,盘牙山就更抬不起头。 铁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了口: “陇县城里……确实有盘牙山的耳目。” 这句话一落,右侧后头那些盘牙山头目里立刻有几个人下意识低了低头。左侧官军诸将则神色不动,显然昨夜之后,对此也都已有了几分预料。 铁山声音发沉,继续道: “边月楼老板杜喜,便是盘牙山安在陇县城里的眼线之一。” “边月楼明面上做的是青楼生意,暗里却也替山上听消息、传消息。县里哪家官吏来往频繁,城中最近有何调动,平日大多都从他那边递上山来。”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林昭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继续问道: “那边月楼老板,又是如何知道我们消息的?” 这一次,铁山没有立刻答。 他先是抿了抿嘴,随即脸色有些难看地把目光转向了跪在厅中的药骨勒。 显然,这一步,已经不是盘牙山在城中布几个耳目那么简单了。 林昭也顺着看向药骨勒,眼神平静得近乎发冷。 药骨勒跪在地上,先是低低笑了两声,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随后才抬头看着林昭,慢悠悠道: “林监押,你倒真是聪明。” “可再聪明,也防不住自己人想让你死。” 这话一出口,谢长风眼神猛地一厉,李奎和赵义也都同时变了脸色。 林昭却仍坐得极稳,只淡淡道: “说清楚。” 药骨勒舔了舔嘴角的血,声音沙哑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你们那位县尉陈守义,不但盼着你下台,更盼着你死在盘牙山上。” “你这边刚一动兵,消息就已经递到边月楼了。” “杜喜得了信,自然便会往山上传。” “若不是陈守义替我开了这条路,你当真以为,光靠一个城中边月楼老板,便能把你们厢军的动静摸得这么准?” 这几句话,像几根冰钉,直直钉进了厅中。 左侧席上,谢长风的脸色一下阴得快滴出水来,连秦红缨都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李奎则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显然也没想到,县衙里那位一直看着有些阴沉的陈守义,竟然与匪勾结到这种地步。 右侧的铁山更是神色尴尬。 杜喜是盘牙山的眼线,已足够让他脸上无光;可若再往下追,牙山那一战把几百厢军拖进死局,竟还有县尉陈守义在背后递刀,那这局面便更不像一场单纯的官匪厮杀,反倒像几方阴手在暗地里彼此绞杀。 议事厅里,再次静了下来。 林昭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顺着药骨勒继续追问陈守义,而是静静看了跪在地上的药骨勒片刻,才缓缓把目光移向铁山。 这一眼,比方才更沉。 因为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不只是城中有耳目、县里有内鬼那么简单了。 药骨勒能在盘牙山坐大,能调兵,能布杀局,能把整座山寨拖进昨夜那场血战里,终究绕不过一个人。 铁山。 林昭手指轻轻敲了敲椅扶手,终于再次开口: “铁山,我倒很想知道。” “药骨勒不过药家部一条漏网之鱼,为什么短短两个多月,就能坐上你盘牙山二当家的位子?” “连鲁黑虎,都要排在他后头。” 铁山听完这句,脸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议事厅里,左右两侧的目光也都落到了他身上。 尤其是鲁黑虎。 这位三当家肩头虽还吊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钉在铁山脸上,显然也想听个明白——药骨勒究竟凭什么,能在短短两个多月里爬到那个位置,甚至压过他这个跟着铁山一路打拼出来的老人。 铁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 “盘牙山……和药家部,本就不是全无往来。” “早些年河湟那边的马路、盐路、茶路,我们也曾借过他们几次道。后来药家部势大时,两边虽谈不上多亲近,却也算留过几分情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沉。 “后来药家部败了,药骨勒带着几个残部和旧人投到山里来,我原本也没打算立刻重用他。” “可这人嘴皮子利,脑子也活。到了山里没多久,就替山里重新接上了几条河湟旧路…,又拉来了大批良马,替寨中添了不少进项。” 谢长风听到这里,眉头一挑,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以你就让他坐上了二当家?” 铁山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时山里上下都觉得,这人有路子,有手腕,也敢担事。” “几桩买卖走下来,银钱和马匹都实打实进了寨子。加上他行事周全,遇事又总肯往前顶,久而久之,山里便有不少人服他。”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药骨勒,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恨意。 “是我看走了眼。” “我只当他是个有本事、想在山里立足的人,却没想到,他图的根本不是立足,是夺寨。” 药骨勒跪在地上,听到这句,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铁大当家。” “这话可就难听了。” “我若真没本事,你又怎会把位子让出来?” 鲁黑虎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顿时一抖,差点当场暴起。 “药骨勒,你他娘——” “黑虎。” 铁山低喝了一声,把他压住,自己却也缓缓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一根根发白。 林昭将这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却仍没什么波澜。 他要的,其实也不是铁山这一番懊悔。 他要的是铁山亲口承认——药骨勒能在盘牙山坐大,不是天降横祸,而是这座山本身的规矩、用人和路数,早就给了这种人坐起来的机会。 这已经足够了。 第18章 慑降 药骨勒被押了下去 堂上的气氛顿时少了几分阴狠,却也因此更沉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林昭没有绕,目光直接落在铁山脸上,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铁山。” “因为你识人不明,牙山一战,我厢军死了二百七十一人。” 这句话一出,右侧那一排盘牙山头目神色都是一变。 铁山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极难看。 议事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昭却没有停,仍一字一句地往下说道: “我带人上山,本是来剿盘牙山的。” “若不是黄文涛开口,若不是你确实被药骨勒软禁在后山,昨夜这山上现在只怕已经没有一个还能坐着说话的人了。” “可即便如此,死了的那二百七十一人,也不会自己活过来。” 铁山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朝林昭拱手躬身,声音发涩: “林监押。” “此事……是我铁山对不住你。” “承蒙你昨夜救我一命,我铁山记这份情。往后林监押但有差遣,水里火里,我绝不推辞。”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继续道: “牙山厢军伤亡,是我盘牙山之过。” “这笔赔偿,我盘牙山认。” “白银一万两,良马五百匹,只要林监押开口,我今日便能先拨出来。” 这话一出,左侧几人虽都还坐着,神色却还是齐齐动了一下。 就连秦红缨都微微抬了抬眼。 万两白银,五百匹良马。 这不是小数。 饶是林昭心志坚定,心中也不由一震。这盘牙山的家底,比他原先料想的还厚。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微微扫向左侧下首的谢长风。只见这家伙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坐得如同入定的老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林昭太了解他了,这分明是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压住心底那快要沸腾的激动。 林昭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铁山兄弟有心了。不过,赔偿之事暂且不急。我既来了这盘牙山,铁山兄弟可否带我四处走走,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盘牙山的成色。” 铁山闻言一愣,摸不准林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既然提出,他自然不敢拒绝,连忙赔笑道:“林监押肯赏光,是敝寨的荣幸。请!” 后山演武场,地势开阔。 铁山召集了寨中数百最为精悍的弟兄,列队于场中。这些人虽经昨夜变乱,但多年悍匪的底子犹在,一个个晒得黝黑,肌肉贲起,眼神里带着野性。在鲁黑虎的呼喝下,他们演示刀枪对战、纵马驰骋、开弓射箭,一时间呼喝阵阵,马蹄如雷,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不得不说,这些山匪弓马娴熟,搏杀狠辣,单论个人武勇与马上功夫,远超普通厢军,甚至不逊于一般的边军。 铁山在一旁小心观察着林昭的脸色,见他始终平静,心中不由稍稍安定,也生出几分自家儿郎还算拿得出手的矜傲。 待山匪演示完毕,林昭才点了点头,开口道:“不错。”随即,他朝身后一名特战队员示意。 那队员出列,先是将山匪射箭所用的箭靶移至百步之外,并排摆下三个。然后三名特战队员上前,端起背负的清河弩,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大致对准方向,随即扣动机括。 砰!砰!砰! 三声短促沉闷的弩弦震响几乎连成一声。众人只见远处那三面箭靶猛地一震,靶心处同时被洞穿,木屑炸开,厚重的靶子竟被带得向后倒飞出去,歪斜栽倒! 盘牙山众人一片哗然。百步距离,洞穿箭靶,还有如此威力? “换二百步靶。”林昭下令。 箭靶被迅速移至二百步外,这个距离,寻常步弓已很难准确命中,更别说保持杀伤力。还是那三名特战队员,再次举弩。 砰!砰!砰! 弩响靶碎。二百步外,箭靶再次被轻易撕裂、掀飞! 这一次,连鲁黑虎和昨夜见过清河弩威力的部分山匪,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惧。这射程,这威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然而,这还没完。 林昭让人搬来三个穿着旧皮甲的木人靶,立在百五十步处。然后,他看了一眼谢长风,手指微微点了点他背后的行囊。 谢长风会意,咧嘴一笑,越众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黑黝黝、带木柄的铁疙瘩,正是手榴弹。他助跑几步,手臂奋力一挥,那铁疙瘩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三个木人靶中间。 下一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演武场上炸开!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木人靶所在的位置。等到烟尘稍散,只见那三个木人靶早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碎木和扭曲的铁片,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 死寂。 盘牙山上下数百人,连同铁山、鲁黑虎在内,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片狼藉。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昨夜在混乱中,他们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但远远一瞥,与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其毁灭性的效果,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铁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林昭为何要来这演武场 林昭转过身,面向面如土色的铁山,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铁山,对别的官军而言,你这盘牙山据险而守,或许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在我林昭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山匪,“踏平此地,并非难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然则,因药骨勒之故,我厢军二百七十余将士血染沙场!二百七十条人命,我必须向朝廷、向他们的父母妻儿有个交代!纵是药骨勒擅权妄为,可出击的兵,是你盘牙山的兵!” 铁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昭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回荡: “铁山,如今外患日亟,北疆不宁,大宋山河已有累卵之危,亿万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你等却仍据守险隘,拥兵自重,名为避世,实为割据。朝廷要用兵御外,却不得不分心防内。你,还想让这等局面,继续下去吗?” “我……”铁山喉头滚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他身后的鲁黑虎及众头目,也个个面无人色,被林昭话语中那沉重的国势与眼前绝对的武力差距,压得喘不过气。 “铁山兄弟,”林昭的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降了吧。结束这盘牙山。愿意洗心革面、归顺朝廷、为国效力的,我林昭欢迎,一视同仁。不愿从军的,可发放遣散银钱,各自归家安生。但盘牙山这个名号,自今日起,不能再存于世了。” 铁山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昭,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同样神情剧烈的鲁黑虎,以及身后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兄弟。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茫然、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灰败的决然。他对着林昭,嗓音干涩嘶哑:“林监押……且请回议事厅稍坐。此事关乎全寨弟兄身家性命,容铁山……与兄弟们商议片刻。” “可。”林昭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秦红缨、谢长风等人,径自返回议事厅。 厅内茶香袅袅,却无人有心品咂。谢长风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哥,有戏!看铁山那样子,吓破胆了!一万两啊!还有五百匹马!” 林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厅外。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厅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以铁山为首,鲁黑虎紧随其后,盘牙山大小头目数十人,鱼贯而入。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再无半分桀骜。 行至厅中,铁山率先撩衣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却清晰无比地传遍整个议事厅: “罪民铁山,率盘牙山全体弟兄——” “愿降!” 身后众人,随之轰然跪倒一片。 “愿降!!” 第19章 东京初秋 东京七月,暑气未尽,秋意却已悄悄爬上了汴梁城的檐角。 宣德门外御街宽阔,车马依旧喧阗,酒楼歌馆、绸铺香行、茶坊脚店,一家挨着一家,仍是那副天下第一都城的繁盛气象。只是入了宫城,热气便像被深深宫墙隔去了一层,廊下有风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声响清而细,倒真比前些时日多了几分初秋的意味。 延福宫中,花木尚盛,池水澄明。湖石旁几丛芙蕖开得正好,粉白参差,映着日头,鲜妍得晃眼。几株桂树虽还未至盛放时节,叶底却已隐隐透出一丝将熟未熟的清苦香气。再远些,几枝梧桐半展着宽叶,叶色仍青,只边缘微微卷了些,像是被风先轻轻碰了一下。 宫景依旧美得像画。 可今日这画里的人,心思却早不在画上了。 赵佶坐在水殿临窗的御案之后,面前铺着一张尚未写完的泥金笺。案边龙脑香袅袅浮起,细烟笔直,连一丝乱意都无。可他手中那支紫毫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纸上原已写了数行瘦金书,笔势瘦劲峭拔,锋芒内敛,自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清贵风流。只是写到最后一字时,那一捺却略略重了,像是骤然失了分寸,硬生生把整行字的神气都压坏了几分。 赵佶盯着那一笔,看了许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旁边侍立的几个内侍大气也不敢出。 这几日宫里都知道,官家心情不好。 原因谁都不敢明说,可谁都明白——北边的事,不顺。 先前童贯拥兵北上,朝中人人都说这是天赐良机。燕云故地,本就是太祖太宗念兹在兹之地,若真能一举收回,不独是雪前朝之憾,更是足以垂名宗庙的大功。为着此事,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附和称颂,言辞一个比一个漂亮,仿佛只等王师一到,故地便会传檄而定。 赵佶那时也是这样想的。 他甚至直到现在,也还是觉得——收复幽云十六州,这件事本身,怎么会错? 不过是想替祖宗补上那口憋了百余年的气,不过是想替大宋把该拿回来的地方拿回来。为君至此,有此志向,何错之有? 是了,何错之有? 念头转到这里,他心里本已浮起的那一点烦闷,稍稍平了些。可也只是片刻,另一股更阴沉的情绪便又翻了上来。 郑居中、邓洵武、种师道……当初都不是没劝过。 有人说辽事未可轻动,有人说金人不可尽信,也有人说西军不可轻离边地,仓促北进,未必是福。那时他听着只觉这些人畏首畏尾,白白错过天赐良机。更何况,朝中主张出兵的,又何止一二人? 王黼说可打,童贯说可打,蔡攸也说可打。 满朝多半都是赞成的。 难道朕错了? 赵佶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了几下。 不。 朕没错。 错的是底下人办砸了差事,是将帅不力,是局势变化太快,是辽人与金人都比朝中原先料想得更不堪、更难测。若说有错,也不过是朕太想成此大功,太想替祖宗把那块地方收回来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懊悔,立刻又被压了下去。 只是压下去归压下去,烦闷却并未散。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泥金笺,越看越不顺眼,忽地将笔往白玉笔搁上一掷,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满殿内侍齐齐低头,谁也不敢抬眼。 赵佶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池水轻晃,芙蕖映日,暑气已比前些时日淡了许多。远处宫墙上空天色高朗,蓝得极净,偶有雁影横过,也只是一掠而逝。这样好的天,这样好的初秋,本该最宜作画、赏石、听琴、品茶。 可他此刻却只觉得,那天越高,宫里越静,静得叫人心里发堵。 一名小黄门弓着身子,小步自殿外趋入,跪下低声道: “官家,茂德帝姬入宫问安来了。” 赵佶微微一怔。 原本压在眉宇间的那层阴郁,倒是稍稍松了一些。 “福金来了?” “是。” 赵佶默了片刻,回身坐回御座,声音也缓了些: “宣她进来。” 小黄门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殿外珠帘轻响,一道纤秀身影自廊下款款而来。 来人约十八九岁,正是最鲜润明媚的时候,却又并无寻常少女那等浮艳轻薄之气。她穿一身浅杏色宫裙,外罩淡青罗衫,腰间束着细细宫绦,走动时裙裾轻摇,像初秋湖面上被风漾开的一痕柔波。她的眉眼极美,肤色莹润,鼻梁秀挺,唇边天然含着一点温软笑意,尚未开口,便先叫人心里松快了三分。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度。 不是艳光逼人,而是端庄里自带几分清丽,柔和里又有一种教养极好的从容。像这宫中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却不刺人,只让人觉得舒服。 她入殿之后,先规规矩矩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赵佶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不觉又和缓了些。 “起来吧。” 赵福金起身,抬眼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声音也放得极轻: “儿臣今日想着父皇这些日子政务劳神,心里记挂,便入宫来看看。倒是没扰了父皇清静吧?” 赵佶听了,唇角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你这丫头,向来最会说话。” 赵福金也笑了。 她这一笑,与旁人不同,不是单单好看,而像是能把人心头那点郁结也一并带松了。殿内原本凝着的那股沉闷,似乎都跟着淡了几分。 她缓步走近,见御案上那张未写完的泥金笺,目光轻轻一扫,柔声道: “父皇这字,还是这般好。只是最后这一笔,倒像是心里藏了事。” 赵佶闻言,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失笑: “你如今连这个也看得出来了?” “儿臣哪里懂字。”赵福金抿唇笑道,“儿臣只看得出,父皇心里不痛快。” 这句一出,赵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殿中几个内侍头垂得更低了。 赵福金却并不急着再说,只亲自上前替他换了一盏新茶,双手奉到面前,声音仍旧温柔: “儿臣虽不懂朝政,却知道父皇这些年一直想着祖宗未竟之业。若非胸中有这份志气,又何至于劳神至此?” 赵佶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福金便继续轻声道: “收复幽云,本就是大宋历代君臣都想做成的大事。父皇有此雄心,朝中又多有赞成之人,这本不是错。胜负一时,岂能尽论长远?儿臣只信,父皇迟早会成就先皇都未能成就的功业。” 这几句话,像是极轻地顺着赵佶心里那口气捋了下去。 他原本紧着的胸口,竟真慢慢松开了些。 好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赵福金,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还是你会宽朕的心。” 赵福金见他神色转霁,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那笑意明净又柔软,连旁边侍立的内侍都觉得,殿中的光仿佛都跟着亮了些。 赵佶心情既好,目光自然而然又落到了自己这个最钟爱的女儿身上,越看越爱,忽然开口道: “前几日朕听说,愉哥儿近来已开始开蒙认字了?” 赵福金微微一怔,随即含笑应道: “回父皇,不过是才开蒙,勉强认得几个字,哪里当得起父皇这样夸。” 赵佶点了点头,越发觉得心里舒展了些,当即抬手道: “传旨。” 旁边内侍连忙伏身应命。 赵佶道: “蔡愉可授通直郎。” 赵福金也愣了一下,随即忙拜下去: “儿臣代愉哥儿,叩谢父皇恩典。” 赵佶看着她,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方才那点北边失利带来的阴云,到底还是被这一番温言软语,暂且冲淡了些。 午时将近,赵佶索性留赵福金一同用了午膳。 临水小殿里,荷风穿窗而入,暑气已消了几分。赵福金知父皇喜静,也不多话,只拣些宫外闲事说给他听,又提起蔡愉前几日学着拿笔,把一手墨抹得满脸都是,惹得赵佶失笑。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孩子倒顽。” 赵福金抿唇道:“顽是顽了些,可见了书册,倒还肯伸手去翻。” 赵佶听了,心里越发熨帖,连午膳都多用了几口。 只是他面上虽见了笑意,偶尔垂眼时,神色里那点未曾散尽的烦郁,却仍若隐若现。赵福金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愈发把语气放得轻柔了些。 用罢午膳,又陪着坐了片刻,赵福金这才起身告退。 赵佶今日难得心情转好,声音也比先前温和了不少: “回去路上仔细些。过两日若得了闲,再带愉哥儿进宫来。” 赵福金含笑应下,行礼退出大殿。 午后宫城依旧明亮,日头还盛,却已没了盛夏那种逼人的燥热。廊下有风,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赵福金一路往外行去,心里却还想着方才父皇的神情。今日这一趟,虽总算哄得他有了几分笑模样,可那股烦躁,到底还压在心底。 她正想着,前方转角处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那人像是故意掐着时候,一步拦到她跟前,笑着叫了一声: “三姐!” 赵福金被惊得脚步一顿,待看清是谁,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便在他臂上轻轻拍了一记。 “赵九,你越发没规矩了!” 来人正是康王赵构。 他穿一身月白窄袖常服,身量已抽得颇高,眉目清秀,眼神却极活,笑起来时满是少年人的轻快劲儿。 赵构也不躲,只笑嘻嘻地赔罪: “是弟弟莽撞,惊着三姐了。三姐可千万别去父皇跟前告我。” 赵福金瞪他一眼,唇角却也弯了起来: “我若真去告,你这会儿还能站得这么稳?” 赵构笑道: “我这不是瞧着三姐从父皇那边出来,想先探探风色么。” 赵福金眸光微动: “你是刚从韦贤妃娘娘那里出来?” 赵构点头: “母妃留我说了会儿话。我想着既进了宫,总该去向父皇请安。” 他说到这里,收了几分玩笑意味,低声问道: “父皇今日……可还好?” 赵福金见他问得认真,便轻声道: “比前几日好些了。我方才陪着用了午膳,倒也笑了几回。” 赵构像是松了口气,却也没有真轻松下来,只点头道: “那便好。我进去时,也省得先撞在刀口上。” 赵福金听得失笑: “你倒会说。” 赵构摊了摊手: “这几日宫里谁不知道父皇心情不好?便是我,也得先想想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赵福金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更添了几分柔和。 这个弟弟平日瞧着爱笑爱闹,可真到了该留神的时候,心里却明白得很。 她便叮嘱道: “既知道,进去以后就少说旁的,只好生问安。” 赵构连连点头,随即又笑道: “对了,愉哥儿近来可好?上回我去时,他还抓着我腰间玉佩不撒手。” 提起儿子,赵福金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真切了几分: “他好得很,昨日还学着拿笔,满手满脸都是墨,闹得几个乳母团团转。” 赵构听得直乐: “那我过几日去帝姬府看看他去,正好得了个小金铃,给他拿去玩。” 赵福金笑道: “你别净拿这些玩意儿哄他,当心把他越宠越皮。” 赵构一本正经道: “外甥就是用来宠的。” 这话一出,赵福金和身边几个宫人都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赵构抬头看了看天色,正了正衣襟,道: “我先去见父皇。过几日得了空,再去帝姬府看三姐和愉哥儿。” 赵福金点头: “进去时仔细些,看着父皇脸色说话。” 赵构笑着应了,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往内殿方向去了。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他脸上那点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赵福金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前方重重宫廊,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几分,随后才转身向宫外去了。 第20章 廷争 次日清晨,宫钟初歇,文武百官已依次入朝。 东京七月,暑气虽未尽散,天色却已比前些时日高朗了些。垂拱殿外金阶如洗,丹墀寂静,殿角风来,吹得檐下铜铃微微作响。放在往常,这样的天最宜朝罢之后三两同列缓步出宫,说几句闲话,或者约去樊楼吃酒、相国寺听经,也算难得清爽。 可今日不同。 自北伐失利的消息传回东京之后,朝中气氛便一日日沉了下来。先前那些“王师北上、收复故地”“金辽交恶、正可乘隙而入”的漂亮话,如今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没人再敢轻易提起。文武百官一路入朝,彼此虽也拱手见礼,低声寒暄,却大都只说半句便住了口,目光偶尔一碰,又各自移开。 谁都知道,今日朝会上,议的必是北边。 可这一刀,先落在谁头上,却还没人敢断言。 有人暗中去瞥童贯。 这位北伐总帅今日立在班中,脸上倒还看不出多少异样,只是两道细眉比平日压得更低了些。也有人去看太宰王黼。王黼神色如常,立在前列,袖手垂目,仿佛今日殿上将起的风浪,半点也吹不到他身上。 再往前,少师、领枢密院事郑居中与资政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邓洵武各自立着,面色也都沉静。只是熟知朝中情势的人都明白,这两位与童贯、王黼,向来不是一路。 金钟再响,班列肃然。 内侍高声传引,赵佶升殿。 群臣山呼拜下,礼毕分班而立。垂拱殿中一时静得厉害,只有衣袍窸窣与玉带轻碰之声。赵佶高坐御座之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落下时却比往日沉了许多。 他不开口,满殿便更无人敢先出声。 片刻之后,殿中侍御史陈禾出班,整衣拜下,声音清而不弱: “臣陈禾,有本奏。” 赵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讲。” 陈禾再拜,这才直起身来,沉声道: “臣奏劾童贯、王黼,妄启边衅,轻信金言,迎合上意,以致王师北伐失利,朝廷威信受损,河北诸路震动。此实误国之举,非细故也。”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紧。 陈禾却并不停顿,继续道: “辽、宋百余年和盟,虽边患不绝,终究大体相安。今朝廷未审敌情,先动大兵,轻坏祖宗旧约,又尽信金人之辞,仓促兴师。今兵败于外,军心浮动,边地骚然,岂可但以一时失机轻轻带过?” 他这一番话,字字都朝着童贯与王黼去,连“迎合上意”四字都明晃晃摆了出来。殿中不少人听得眼皮一跳,垂手而立,越发不敢乱动。 童贯脸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王黼却仍不动,只在陈禾话音落下后,才缓缓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赵佶坐在御座之上,脸色也并不好看。 陈禾这道奏章,名义上是劾童贯、王黼,可“迎合上意”几字出口,谁听不出那锋芒已擦到了御前?只是这位殿中侍御史素来以敢言闻名,此刻当着满朝文武把话掀开,也无人能说他失了言官本分。 殿中沉了一瞬。 太宰王黼终究出班,整了整衣袖,不慌不忙拜下: “陛下,臣有话说。” 赵佶道: “讲。” 王黼起身,声音依旧从容: “陈御史方才所言,未免失之偏激。伐辽之议,岂是童贯一人、一臣一相所能专断?燕云故地,本我朝祖宗未竟之业。值辽国衰乱、金人崛起之际,朝廷欲乘势而取故地,此乃顺时应势之举,何错之有?”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今日之失,不在庙算本身,而在疆场之上,领兵将帅未能奉行朝廷方略,以致贻误军机。若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国策尽归于误,臣恐寒天下敢任事者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先替伐辽之策正了名,又将“失利”的根子往下推了一层。殿中有几名原本低头不语的大臣,听到这里,眼神都微微动了动。 陈禾脸色一沉,正待再言,童贯已跟着出班。 这位北伐总帅拜伏于地,声音比王黼更低,也更沉: “陛下,臣有罪。” 赵佶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叫起,只道: “你既知有罪,便说说,罪在何处。” 童贯伏在地上,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臣奉旨总领北伐,未能克复故地,致使朝廷震动,此罪臣不敢辞。然河北前线,实非无由而败。”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沉声道: “都统制种师道,统西军北上,本该乘辽人败乱、一鼓进取。可此人素来畏辽如虎,临阵持重太过,遇事多疑少断,数次坐失可乘之机。臣屡遣人促其进兵,彼却每以敌情未明、金人未可尽信为辞,迁延观望。军机一失,士气便衰,终至今日之局。”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更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明白,锅终于开始往种师道头上扣了。 而且种师道此刻人还在河北,正收拢败兵、重整防线,连自辩都不能当殿自辩。这时候由王黼先正国策,再由童贯把疆场失利一股脑推到种师道身上,分明就是事先掂量好了的。 王黼也适时接道: “陛下,童贯总理军务,自当有责。然军国大事,终究落实于将帅。若将帅畏敌失机,不能奉行朝廷成算,纵有良谋,亦难奏功。种师道老成宿将,本该知兵机缓急,今一战失利至此,总不能全说与他无关。” 他与童贯一唱一和,几句话之间,竟将“伐辽无误、败在种师道”这层意思铺得明明白白。 陈禾气得面皮发青,正欲再进,前列之中,郑居中已先一步出班。 他整衣而出,朝御座一拜,随即不紧不慢开口: “陛下,臣以为,王太宰与童太师此言,未免太轻巧了些。” 童贯眉梢一跳,抬眼看向郑居中。 郑居中却连看都没看他,只平平道: “河北前线兵败,种师道身为都统制,自有失律之责,这是谁也替他脱不开的。可若说今日之败,全在种师道一人畏敌失机,臣却不敢苟同。” 他说到这里,才略一抬眼,声音也冷了几分: “用兵之道,上失其策,下受其咎。若庙算本已仓促,又轻信外援,临阵部署数变,转运、呼应、节制皆未周全,到头来却只拿一个前线老将抵罪——这未免也太省事了些。”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这话已不是替种师道单单开脱,而是直接顺着童贯的话头,反手一刀捅了回去。 尤其那句“只拿一个前线老将抵罪”,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不少人心里。 童贯脸色已然难看。 郑居中却还没完,淡淡又补了一句: “况且,若臣记得不错,北伐军马调度、前后节制,多出自宣抚司与主帅号令。今日败了,倒忽然全成了河北都统制一人的过失。那这个总领北伐的人,倒做得轻省。” 这话一落,殿中好几位大臣都忍不住微微低了头。 这已经不是暗讽,几乎是当面抽童贯耳光了。 邓洵武随即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附议郑少师之言。种师道虽有失机之处,却绝非怯懦畏敌之辈。此人世将出身,久历边事,西北军中素有威望。若因一战失利,便将河北败局尽归于其身,臣恐寒的不止是种师道一人之心,而是天下宿将之心。” 这一下,殿中局势顿时分了两边。 一边是王黼、童贯,死保伐辽国策无误,力推种师道出来顶罪;一边是郑居中、邓洵武,明言种师道该担责,却绝不能替所有人背尽这口锅。 陈禾也再度拜下,高声道: “臣所劾者,正是轻启边衅、妄兴师旅之人!今北方未靖,边防未固,若朝廷犹只知委罪疆臣,不问谋国之失,臣恐后患更大!” 这一声落下,垂拱殿中已再无人敢随意出列附和。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今日这场朝争,说到底,不只是议败,而是在争——这败,到底该算谁的。 赵佶坐在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没有打断。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这一声不高,却让满殿群臣同时低下了头。 赵佶目光扫过殿中,先落在陈禾身上,又移到王黼、童贯、郑居中、邓洵武几人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叫人看不出到底偏向哪一边。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道: “伐辽之议,朝廷本为恢复故地,并非私意妄动。此本朝应为之事,不可因一战失利,便尽言其非。” 这第一句话一落,王黼与童贯心里同时一松。 可赵佶下一句便转了锋芒: “然军国重事,既已失律,便不能无人担责。王黼附和成议,童贯总领北伐,于调度节制之间,亦非全无过失。” 王黼和童贯忙一齐拜下: “臣有罪。” 赵佶却并不看他们,只继续道: “郑居中、邓洵武所言,也并非无理。种师道世代将门,久经边事,素称忠勇。若说他心怀怯馁,朕亦不信。”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声音忽然沉了些: “可河北一战,朝野震动,总要有人给天下一个交代。” 殿中骤然一静。 郑居中眉头已微微皱起,像是听出了后头那半句话。 果然,赵佶下一刻便道: “种师道身为都统制,前线失律,终究难辞其咎。可罢其都统制之职,解其兵柄,听其致仕。” 此言一出,满殿一时无声。 童贯伏在地上,眼底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悄悄落了下去。王黼垂着头,面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也已明白,今日这一场,总算没有烧到自己根本。 郑居中站在原地,面色沉沉,终究没有再出班。 邓洵武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望了一眼御座上的赵佶,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赵佶已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此事就这么定了。河北防务,不可有失。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群臣山呼拜送。 待到众臣依次退出垂拱殿,殿外日光已明亮得有些刺眼。丹墀之下,风自殿角掠过,吹得众臣衣袍微微摆动,可谁也没有心思多说半句。 郑居中走下玉阶时,脚下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高高殿门,眼神冷得厉害。 邓洵武与他并肩而出,半晌才低声道: “到底还是要拿种师道去堵这口风。” 郑居中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不拿前线老将顶罪,难不成还真叫有些人自己认错?” 邓洵武没有接话,只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外天色高朗,已有初秋之意。可这东京城里的风,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冷了下来。 第21章 河北风冷 河北军中,风里已经带了些早秋的凉意。 只是这凉意落在败军营地里,并不叫人觉得松快,反倒更添几分萧索。远远看去,营垒沿着土坡和河湾一路铺开,旗号零乱,辎车横陈,时不时还能见到从各处陆续收拢回来的残兵队伍,灰头土脸地进营,铠甲上尽是尘土血污。有人手上还裹着草草扎起的布条,有人干脆空着一只袖子,脸上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土。 这一仗,败得太难看了。 将近正午时,中军大帐外已站了好几拨来回传报的军吏。有人报哪一营残兵已收拢多少,有人报粮道还能支几日,也有人报辽骑近来未见大举南下,只在远处游弋窥探。军情零零碎碎,一件压着一件,像乱草一样堆在案头。 帐中,种师道正坐在大案之后,看着河北诸路送来的几份塘报。 这位西军老帅年纪已高,鬓边白发比前几年又添了许多,面容也瘦了不少,眼窝微陷,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般。只是他脊背仍旧挺着,肩也仍旧很平,穿着一身半旧戎服坐在那里时,身上那股多年行伍磨出来的沉稳硬气,仍旧镇得住帐中诸将。 他手边摊着一张河北舆图,图上几处关隘、河道和屯军之处都被朱笔重重圈过。 败兵要收,营盘要重新归整,前头缺口要补,后头粮道也得稳住。 种师道心里很清楚,这一仗虽败,可河北防线却不能再乱。辽人虽已显出颓势,可北边局面乱到这个地步,谁也不敢说下一刻会从哪里再冒出祸事来。若连眼下这点残军都收不拢、阵脚都稳不住,那才真是要出大乱子。 帐下几名将校分立两侧,人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一个中年将领拱手道: “帅爷,昨夜又收回来两营人,大半是从白沟那边散下来的,兵器丢了不少,马也折了许多。照这个势头,再有两三日,各部散兵应当还能再归一些。” 种师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却依旧稳: “回来多少,先编多少。伤的归伤营,能战的打散重编。旧建制若还找得回来,就尽量按旧建制归队;若找不回来,也别拘泥,先把人拢住再说。” 另一人又道: “粮草那边也盘过了,若只守不动,还能撑一阵。只是辎重散失太多,若朝廷那边接济再慢,后头便难了。” 种师道嗯了一声,抬手在舆图上一点: “先顾前线营垒。粮不够,先紧着守口和哨探。后头缺的,再一层层往里挪。这个时候,不能叫人看出咱们虚了。” 几名将校齐声应是。 帐中说话声不高,人人却都压着一股火。败军之中收拾残局,本就是最磨人的事。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多年带兵的人,谁心里都清楚,这时候最怕的不是缺粮少马,而是军心彻底散掉。 种师道放下手中塘报,抬眼看向帐中诸将,缓缓道: “仗败了,就是败了,不必再替谁遮脸。可败归败,河北不能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谁有理没理,是先把人心拢住,把阵脚扎稳。” 他说话不重,可一字一句都压得很实。 帐中众将听着,脸色都稍稍定了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抱拳道: “帅爷,京中有中使到了。” 帐中众人都是一静。 种师道抬了抬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只道: “请进来。” 亲兵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内侍服色的中使便在两名随从陪同下入了中军大帐。那中使面白无须,神色冷淡,进帐之后先看了一眼两侧将校,又将目光落到了种师道身上。 帐中气氛一下便沉了。 谁都知道,这时候东京来人,不会是什么好事。 种师道却仍坐在案后,只抬手道: “天使远来,辛苦了。可是朝中有旨?” 那中使微微躬身,声音平直: “正是。官家有旨,命咱家即刻宣与种相公。” “宣吧。”种师道道。 那中使闻言,便从袖中取出诏书,当众展开,高声宣读起来。 前头几句,无非是说北伐失律,王师受挫,朝野震动之类的套话。帐中诸将起初还都绷着脸,待听到后面,神色却渐渐变了。 尤其是那一句—— “种师道前线失律,难辞其责,着罢前职,责授右卫将军,致仕。” 帐中一瞬间静得像是连风都停了。 有人的拳头当场攥紧了。 也有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保静军节度使,正二品大帅;右卫将军,却只是个从四品闲散武阶。帐中这些带兵的人,谁听不出这道旨意的轻重。 这不是单单夺兵权、令归第,而是先贬秩,再致仕。 那中使念完诏书,合手而立,神色平平。 种师道坐在案后,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本扶在案角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慢慢浮了出来。可那只手终究还是稳着。他低着眼,看着案上那张画满朱圈的河北舆图,许久都没动。 帐中一时无人敢出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老部将再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都发了哑: “帅爷——” “退下。” 种师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把那人后头的话全压了回去。 那老部将嘴唇哆嗦两下,终究还是红着眼退了回去。 种师道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中使,脸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悲,只是整个人像一下子更沉了些。 “河北后续防务,”他问,“朝廷命谁接手?” 那中使显然也没料到,他听完这道重贬致仕的旨意,问的第一句竟不是自辩,不是求情,而还是军务,神色不由也微微一顿,随即答道: “咱家只传官家旨意,后续军务交割,自有别旨随后下达。” 种师道点了点头,又问: “收拢回来的各营败兵,可许原地整编,待新命下来后再行移交?” 中使迟疑了一下,道: “这个……诏书中未明言。只是想来,河北防务总不能立时撒手。” 种师道听了,便没再追问。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戎服,朝诏书方向拱手一礼: “臣,领旨。”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落在帐中,却压得人心里发闷。 那中使见他领旨,神情也略略松了几分,将诏书递出,旁边亲兵上前接过,送到种师道案前。种师道低头看了一眼,便轻轻放在了舆图旁边。 舆图上,北地山川、关隘、河道,一道一道,仍清清楚楚。 可从这一刻起,这些地方,已都不归他管了。 帐中诸将面色难看至极,偏又无人敢在中使面前发作。那几名跟了种师道多年的老将,更是眼睛都红了,却只能死死咬着牙,连一句“不平”都说不出口。 中使行完公事,也不愿在这等气氛里多留,只拱了拱手道: “诏意既达,咱家也算复了命。还请种相公早作交接,以免误了朝廷大事。” 种师道点头道: “有劳天使。” 中使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帐去。 他一走,帐中那股死死绷着的气,才终于像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先前那名老部将猛地跨前一步,咬牙道: “帅爷!这算什么旨意!仗败了,咱们认,可这河北残局分明还要靠您来收拾,东京那边却先把您的兵柄摘了,还责授右卫将军——这不是明摆着拿您一人去堵朝中的嘴么!” 另一人也忍不住出声: “是啊!保静军节度使,转眼贬成右卫将军,这分明是——” “好了。” 种师道打断了他。 他站在大案之后,脸色较方才更白了些,可声音却仍稳: “旨意已下,多说无益。” 那老部将眼眶发红,仍不甘心: “可这责罚也太——” 种师道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那人后头的话便再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是沉,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仗败了,总得有人担责。”种师道缓缓道,“朝廷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拿老夫去交,也不算全无道理。” 帐中众将听得心里一酸。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种师道真觉得自己该担尽这份罪,而是他太清楚,到这一步,再争已经没意义了。 可种师道下一句话,却仍旧说的是军务: “传我将令,各营整编不得停。今日之前定下的哨探、粮运、守口诸事,一概照旧。新旨未到前,谁也不许先乱。” “帅爷!”有人声音都发了颤。 种师道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 “还有,营中不许妄议朝旨。谁敢乱我军心,军法从事。” 这一句落下,众将再不敢多说,只得齐齐抱拳,低声应是。 种师道站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有些累了,抬手撑住案边,慢慢坐了回去。 他这一坐下去,帐中诸将心里都猛地一沉。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这位在西北军中立了大半辈子的老帅,到底是老了。 而是那股一直顶着他的气,像终于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猎猎作响。 种师道低头看着案上的河北舆图和那道诏书,良久,才哑声道: “备笔墨。” 第22章 分寸 林昭犯愁了。 真的犯愁了。 而且,是站在盘牙山后库里,看着满眼金银珠玉的时候犯的愁。 库房很大,火把插在两侧木壁上,光影跳动,把地上那一堆堆金锭、银铤、珠串、玉器、绫罗细软映得发亮。亮得晃眼,也亮得叫人脑仁发胀。 谢长风站在旁边,从进门起嘴就没停过。 “我靠,铁山,你们这是把国库抢了吧?” 他说着便往里走,左翻右看,像条误入米缸的耗子。没几步,又从一只木箱里拎出一串女人戴的金手链,接着翻出玉簪、细镯,最后竟还摸出来几个绣工极好的宋锦香囊。 谢长风提着那几个香囊看了看,脸上神情顿时有些古怪,随手又扔了回去,回头撇嘴看向铁山: “没想到你们还挺变态。” 铁山愣了一下,不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但看着谢长风把香囊扔回去的动作、脸上的嫌弃表情,猜也知道不是好话。他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说:“别小看了那香囊,一个七八贯呢。” 谢长风嘴角抽了抽: “……行,你们是真懂行。” 林昭没接他们的话,只站在原地,目光一遍遍从库房里扫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钱是好东西。 可钱多到这份上,就不只是钱了。 那是麻烦,是账,是一个弄不好就要烫手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铁山: “你们算过没有,到底有多少?” 铁山点了点头。 “这些年攒下来的,白银大约一万五千两,黄金五千两。其他珠宝细软、绫罗器物,零零碎碎加起来,怎么也值个三四千贯。” 谢长风原本还在把玩一只嵌银小盒子,听到这里,手都顿住了。 “多少?” 铁山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很,像在说几袋米面。 谢长风慢慢扭过头,看了看铁山,又看了看那一库金银,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林昭心里也被这数目砸得有点晕。 一万五千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再加上那堆珠宝细软——盘牙山这些年,是真吃得满嘴流油。 怪不得能养出这样一座山寨。 怪不得药骨勒、鲁黑虎这些人,哪怕脑袋别在裤腰上,也死活不肯撒手。 林昭沉吟片刻,又问: “这还只是后库?” “是。”铁山道,“这边放的是金银细软。那边还有一座库房,全是铜钱。” 谢长风猛地转头: “一库房?” 铁山点头: “嗯。” 谢长风嘴唇都哆嗦了一下,抬手一挥: “走,去看看。” 几人穿过一条阴凉石道,转到旁边另一座库房前。木门厚重,外头还上着横木。鲁黑虎上前亲自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门一开,林昭和谢长风都怔了一下。 铜钱。 满满一库房的铜钱。 一串一串,一篓一篓,一堆一堆,几乎一直堆到了门边。粗看过去,像有人把半条街的铜都搬进来了,乌压压沉甸甸地压在那儿,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脚下发沉。 谢长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这得有多少?” 铁山往里看了一眼,倒还镇定: “这个不多,大约不到八千贯吧。” “不多?”谢长风眼睛都睁圆了,“这叫不多?” 他说着,忍不住低头扒拉了两下门口的铜钱,掂了掂分量,低声嘀咕: “这得有几吨了吧……” 林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几十吨还差不多。” 谢长风顿时不吭声了。 这玩意儿确实值钱。 可也是真沉。 沉得你想私吞都吞不利索。 看完铜钱库,铁山又带他们去看粮库和军械库。 粮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米、麦、豆、粟分门别类装着,袋包平码,墙角还摞着不少腌肉和盐货。铁山说,按山上原先三千来人的吃法,这些粮食,省着些吃,足够顶上一个月。 军械库更夸张。 弓、弩、刀、枪、矛、盾,分架而列,皮甲、碎铁鳞甲、铁札甲也挂了整整几排。还有一些明显是从官军、商队甚至地方武备里截来的东西,杂七杂八,堆得满满一库。 谢长风站在军械架前,啧啧了两声: “这哪是山寨,分明是个小军火库。” 李奎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 这些东西若真全拉出来武装人手,盘牙山三千多人,就绝不只是聚众山匪那么简单了。 等转到后山马厩,谢长风脸上的震惊才终于收了些,随即又有点不满: “怎么才这点马?” 马厩里拴着的马一眼看去也就五百来匹,虽说大多还算壮实,可跟前头那一堆金银粮械比起来,实在显得寒酸了些。 鲁黑虎在旁边闷声道: “原本有八百多匹。” 谢长风回头: “那现在呢?” 鲁黑虎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 “被你们又截又抢,折了不少。剩下这些,已经算好的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山上本就不便养马,草料豆料,许多都得从山下往上运。能养到这个数,已经不容易了。” 谢长风这才闭了嘴。 一圈看完,天色也渐渐压了下来。 众人重新回到议事厅。 火把点起,厅中亮堂了许多。林昭坐在主位,谢长风、秦红缨、李奎分坐两侧,铁山、鲁黑虎也都在下首坐定。赵义带人守在外头,门一关,外头山风顿时被隔去了大半。 人到齐后,林昭也没绕弯子,开口第一句便是: “大家商量一下吧,盘牙山这些东西,我们上交多少。” 谢长风几乎立刻就不乐意了。 “哥,我们打下来的,为什么要上交啊?” 林昭看着谢长风:“你听听你说的话,你这是纪律部队的人该说的话吗?” 谢长风梗着脖子,底气明显不足。“这不是大环境变了吗……” 林昭语气不重,却很硬: “咱们现在不是山匪,是官军。打下盘牙山,是剿匪,不是分赃。”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交不交,而是交多少合适。” 厅中众人都静了下来。 铁山和鲁黑虎对视一眼,也都没开口。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们不是完全不懂,但绝没林昭看得清。 林昭伸手在案上轻轻点了点,缓缓道: “这里头有两层账,得分开算。” “第一层,是铁山和黑虎的账。盘牙山散寨归官,不是嘴上说一句‘愿降’就完了。你们两个要想真正洗白,要想让上头认,得拿得出诚意。我们把一部分缴获交上去,就是给你们买个正式出身,买个能见光的官身。” 铁山和鲁黑虎听到这里,神色都微微一动。 林昭又道: “第二层,是咱们自己的账。” “这次剿盘牙山,上面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咱们交上去一部分,十有八九会回赏一部分。可这里头的分寸很要命——交少了,上头会疑你私吞;交多了,回赏未必跟着涨,咱们自己的底子反倒先空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 “比如我们交四千两白银,上面可能回赏两千两。可若交八千两,它回来的,也未必就比两千多多少。那多出去的那一截,就真是白送了。” 厅中一时无人出声。 谢长风原本还吊儿郎当地坐着,听到这里,也慢慢坐正了些。 李奎皱眉道: “这么说,既要交,还不能傻交。” “就是这个意思。”林昭点头,“得让上头看见咱们有功、有心、有分寸,也得给自己留足后手。后头整编人马、养伤兵、买物料、造器械、补军械,哪一项不要钱?” 秦红缨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那你心里可有数了?” 林昭沉默了片刻。 说有,也不算太有。 宋廷的胃口到底多大,上面的人会怎么看这次盘牙山招安,他眼下还掐不准。真要精打细算,光靠这屋里几个人,也商量不出个滴水不漏的结果。 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先不急着定死数目。” “先把能动的动起来,把能藏的藏稳,把该散的散掉,把该留的留下。等最后账目出来了,再决定怎么往上报。” 众人听到这里,心里都明白了。 这不是没主意。 这是林昭已经开始落刀了。 他先转头看向秦红缨: “红缨,今夜天黑以后,你带咱们带来的大车,先把铜钱全部运去清河村。” 秦红缨眉梢微挑: “全运?” “全运。”林昭点头,“这东西留在山上最扎眼,也最难藏。运回去交给老马,让他慢慢融。咱们后头做炮、铸件,正好都用得上。这批铜钱估计得拉上好几天。给你二十个特战队押车。”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李奎,你也跟着去。” 李奎点头: “行。” 林昭又看向谢长风: “长风,你带着赵义,再带黑虎,把盘牙山的人散掉大半。” 谢长风一愣: “现在就散?” “现在就散。”林昭道,“山寨不能再维持原样了。精锐挑出来留下,愿归官、愿从军的编起来。不愿留下的,发盘缠,发些安家钱,让他们赶紧下山,各回各处。人散得越快,后头越好收尾。” 鲁黑虎听得眼皮微跳: “散到这种地步?” “不是全散,是散大半。”林昭看着他,“盘牙山的架子必须拆掉。你们要的是官身,不是换个名头继续占山。” 鲁黑虎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头应道: “……明白了。” 林昭继续道: “散人、发钱、留精锐,具体耗了多少,都给我记清楚。最后报总数。” 谢长风咂摸了一下,终于回过味来了。 发盘缠,发安家钱,看着是在出血,实际上也是在顺势把盘牙山多年积攒的一部分财货,化进散寨归官的耗费里。 这笔钱花得越明白,后头往上交账的时候就越好看。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啧了一声: “哥,你现在是真会算了。” 林昭没搭理他这句贫嘴,只转头看向铁山。 “至于你——” 铁山立刻坐直了些。 林昭道: “跟我回陇城县。” 铁山一怔: “现在?” “对,现在。”林昭淡淡道,“盘牙山这边有他们收尾,陇城县那边的后事,也该去处理了。你要洗白,就不能一直缩在山上。总得下山,去见该见的人,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铁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我跟你去。” 林昭站起身来,目光最后扫过厅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很稳: “都记住。” “从今往后,盘牙山不是匪寨了。” “这里的每一两银子、每一串铜钱、每一口粮、每一把刀,都得有个说法。” 厅中众人齐齐应声。 外头夜色渐深,山风一阵阵拍在门板上,发出低沉闷响。 林昭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那股愁意却并没有散。 钱是拿到了。 人也降了。 可真正难的事,到现在才刚开始。 第23章 当街缚 边月楼前,乱了。 三营的厢军,把这座陇城县唯一的温柔乡围了个水泄不通。长枪斜指,刀鞘半出,人挨着人,把门口那条还算宽敞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进出的客人早吓跑了,楼里的姑娘、龟公、乐师也都缩在门后窗边,只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地往外张望。 外面的人想进去,进不去。 里面的人想出来,出不来。 领头的,是刘长顺。 他伤还没好利索,头上、肩上、胸口都还缠着厚厚的麻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被人用一张临时找来的藤椅抬着,就摆在边月楼正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坐在椅子里,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毕现,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着胸口里的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边月楼那块鎏金的招牌,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木头烧穿。 “给……给个说法……” 他声音嘶哑,吐字也不甚清晰,却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 “边月楼……给个说法……” 他身后那些厢军汉子,个个绷着脸,手里攥着兵器,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牙山那一仗,死的都是他们的同袍,伤的就在他们中间。这口憋了太久的恶气,今天被刘长顺这副模样、这几句话,彻底点燃了。 街对面,陈素带着几个清河医馆的医护,正挎着篮子采买回来,冷不防撞见这副阵仗,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住脚步。 “陈大夫,这……这是怎么了?”一个年轻女医护小声问,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厢军,有些害怕。 陈素没立刻回答,她蹙着眉,仔细听了一会儿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争执声。刘长顺那嘶哑的“给个说法”,厢军们压抑的怒哼,还有边月楼里隐约传出的惊慌哭叫。 “好像是厢军……在跟边月楼要说法。”陈素低声道,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不知怎的,这场面让她莫名想起……现代社会里,那些因为物业费、停车位纠纷,堵在小区门口拉横幅、静坐讨要说法的老头老太太。虽然眼前是刀枪林立的军汉和花楼,但那股“不给说法就不走”的执拗劲儿,竟有几分异曲同工。 “说法?什么说法?”另一个医护不解。 “不知道。”陈素摇头,目光落在被抬着的刘长顺身上,心里微微一沉。刘长顺的伤是她亲自处理的,有多重她很清楚。能让他伤成这样还被人抬出来,这“说法”恐怕牵扯不小。 边月楼里,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掌柜杜喜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 “刘指挥,刘指挥!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边月楼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您尽管指出来,杜某一定赔罪。可您这……带着这么多军爷把门堵了,生意都没法做了呀!” 刘长顺喘着粗气,盯着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费力,却异常清晰: “说法……牙山……消息……你给的……” 杜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茫然和委屈:“刘指挥,您这话从何说起?我这边月楼打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的客人多,酒桌上闲聊,说什么的都有。有真有假,虚虚实实,谁能保证句句是真?这消息……您听了,也得自己个儿分辨分辨不是?哪能全怪到小店头上?” “你放……假消息……”刘长顺根本不跟他辩真假,只是死死咬住一点,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发抖,“害我们……死了……很多兄弟……”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不是争论消息真假,而是咬定“你放消息,我听了,弟兄死了,你要负责”。 杜喜急得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县尉大人到!” 围观人群被强行分开一条通道,县尉陈守义带着七八个持棍挎刀的衙役,脸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过来。杜喜一见陈守义,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小跑着迎上去,也顾不上礼数,指着门口的厢军和刘长顺,声音都带了哭腔: “陈县尉!您可来了!您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啊!这位刘指挥,非说我边月楼陷害他,给他假消息,害得厢军受了损失,带着人把我这楼围了,非要我给个交代……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陈县尉,您可得为小民主持公道啊!” 陈守义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刘长顺惨白的脸上停了停,眉头紧皱,随即看向那些厢军,沉声喝道:“刘长顺!让你的人立刻散开!堵门扰民,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情,让你们林监押来跟本官说!在这里胡闹什么?!” 刘长顺抬起眼,看了陈守义一眼,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股倔强。他喘着气,嘶声道:“这……是厢军的事……你,凭什么管?” 陈守义被这话噎得一怔,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堂堂一县县尉,掌刑名治安,这陇城县地面上,除了县令,就数他权柄最重。平日里别说一个不入流的厢军都指挥,就是正牌禁军的下级军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这刘长顺不过是个厢军低级武官,伤得快死了还敢这么跟他说话?简直反了! “混账东西!”陈守义勃然作色,指着刘长顺骂道,“本官掌管一县治安,你无故聚众围堵商户,扰乱市井,就是扰民!本官现在命令你,立刻带你的人滚蛋!若再敢拖延不退,信不信本官治你一个聚众滋事、冲击市肆之罪,把你锁回县衙大牢?!” 他声色俱厉,身后衙役也配合地挺起腰杆,按住刀柄棍棒,试图以官威压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刮过喧嚣的街面: “陈守义,你好大的脸啊!” 人群再次分开。 林昭分开围观的人群,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清河特战队员。 陈守义见是林昭,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强自镇定,端起县尉的架子,倨傲道:“林监押,你来得正好!立刻让你的人散开,把刘长顺带走!厢军如此扰民,成何体统?你若不管,本县尉可要行使职权,治他的罪了!” 林昭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藤椅上气息急促的刘长顺,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然后才转向陈守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治罪?陈县尉要治谁的罪?” 他抬手一指边月楼的招牌:“牙山剿匪,我厢军奉命出征,死伤二百七十余人,刘都指挥身负重伤,几近丧命!如今,他拖着未愈之躯,来找这私下传递消息、疑似通匪的边月楼掌柜讨要说法,何罪之有?” 他目光如刀,射向陈守义:“反倒是你,陈县尉。不问缘由,不查情由,一来便袒护这边月楼,口口声声要拿我厢军伤员问罪。你,想要干什么?” 陈守义被林昭一连串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青红交加,厉声道:“林昭!此乃本县地界,市井治安、民籍商贾,皆归我县尉司管辖!你麾下厢军只管戍边守土、防备外敌,只管军中防务,无权插手本县地方民事,更无权擅自围捕市井百姓!本官依律制止,有何不妥?!”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紧扣“权责”二字,试图站在制度和法理的制高点上压制林昭。 林昭闻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没有半分温度。 “权责?陈县尉倒是提醒我了。”他上前一步,逼近陈守义,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林昭身上那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杀气,让陈守义呼吸一窒。 “那我今日,就跟你分说分说,什么是‘分内之事’!” 他猛地抬手,指向面如土色的杜喜,“——暗中通风报信,谋害官军,祸乱边地,这是通天大罪!早已超出寻常市井民事,乃是危害边防安危的军务重案!我身为陇城县兵马监押,执掌本地军务,遇此通匪重案,有权当场查问、缉拿嫌犯!” 他盯着陈守义瞬间苍白的脸,字字诛心:“而你,身为本县县尉,不查治下奸邪,不问他是否通匪,反倒一味包庇商户,句句只为这杜喜开脱,阻拦本官办案!陈守义,你如此行径,究竟是无能失察,还是……你与这边月楼掌柜,本就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勾连?!” “你……你血口喷人!”陈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昭,尖声道,“林昭!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 林昭眼中寒光爆闪,耐心似乎耗尽。他不再废话,直接下令:“来人!把边月楼掌柜杜喜,给我拿下!” “是!”两名特战队员如狼似虎,直扑杜喜。 杜喜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挣扎一边朝陈守义嘶喊:“陈县尉!陈县尉救命啊!我是冤枉的!你是知道我的啊!” 陈守义又惊又怒,眼看杜喜要被带走,情急之下竟张开双臂,拦在特战队员身前:“我看谁敢?!无凭无据,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们军汉肆意拿人?!都给本官住手!” 他这番拼死阻拦的姿态,落在周围厢军和百姓眼中,坐实了林昭方才“勾连”的指控。 林昭眼神一厉,再不留手。他猛地跨前一步,左手闪电般拨开陈守义阻拦的手臂,右腿如鞭,狠狠一脚踹在陈守义小腹上! “砰!” 陈守义哪料到林昭真敢对他动手?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边月楼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腰背撞在石棱上,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还没等他缓过来,林昭已如影随形般跟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石阶上。同时,腰间的长刀“锵”一声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陈守义的脖颈皮肤上! 皮肤传来刺痛和寒意,陈守义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惊恐万分地看着居高临下、面色冰冷的林昭。 “通匪……”林昭俯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然杀意,“你竟敢阻我拿人?我看你不止是包庇,根本就是同谋!别说拿他,连你,老子今天也一并拿了!” 他抬头,厉声喝道:“来人!把陈守义,也给我绑了!” 又有两名特战队员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的陈守义拽起,反剪双臂,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林昭动手,到陈守义被踹飞、踩住、缴械、捆绑,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周围的厢军、衙役、百姓,全都看傻了。堂堂县尉,朝廷命官,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厢军监押给打了,还像捆猪一样绑了起来? 陈守义懵了。 剧烈的疼痛、冰凉的刀锋、当众被踩的羞辱、被捆绑的绝望……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做县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完全不讲规矩的!这林昭简直是疯了!他难道不知道殴打、捆绑朝廷命官是多大的罪过吗? 短暂的失神后,无边的愤怒和恐惧淹没了他。他脖颈使劲挣扎,尽管被捆着,仍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因为惊怒和疼痛而扭曲变形: “林昭!你好大的狗胆!我乃是朝廷在册、正经授官的本县县尉,堂堂朝廷命官!你区区厢军兵马监押,竟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擅自拘押地方官吏!形同谋逆!本官一定要上奏朝廷,参你!参死你!把你剥皮抽筋,满门抄斩!!”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威胁,试图用朝廷法度和可能的严重后果吓住林昭,挽回最后一丝颜面和生机。 林昭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滑稽的丑角。等陈守义骂得差不多了,林昭才缓缓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道: “陈守义,杜喜是盘牙山的眼线。这次,我不弄死你,我林昭,跟你姓陈。” 陈守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林昭今天所做的一切,围楼、冲突、对峙、动手、拿人……都是故意的!他就是在等自己来,等自己当众维护杜喜!他早就知道杜喜的身份,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刚才自己那番维护杜喜的言行,落在所有人眼里,只要杜喜招供,自己就完了!彻底完了!通匪,勾结山贼,谋害官军……哪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林昭根本不在乎什么越权、什么殴打命官的程序问题。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粗暴、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当众撕破脸,把通匪的罪名死死扣在自己头上,让自己再无翻身之日! 想通这一切,陈守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第24章 收网 杜喜被押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边月楼门前那一场闹得太大,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先是被特战队员按住,后又眼睁睁看着陈守义让林昭一脚踹翻,刀压在脖子上,整个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此时被两个厢军夹在中间往前带,脚下像踩着棉花,走几步便踉跄一下,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过。 出了热闹街口,人就少了。 再往前,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前头押人的厢军脚步也放缓了些。 杜喜低着头,心里乱成一锅粥,正想着待会儿若进了监押厅,该怎么咬死不认、怎么往回圆,耳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那脚步不急,却稳。 杜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一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铁……铁山?” 来人正是铁山。 他仍是一身短打,步子迈得不快,神情也很平静,和刚才边月楼外那种喊打喊杀的乱局仿佛全无关系。 杜喜先是一惊,随即心头猛地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来做什么?快走!快走啊!” 他说着还想挣开押着他的厢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现在不是时候!你还进城做什么?快走!出去!先别管我!” 铁山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看得杜喜心里莫名一沉。 下一刻,押着杜喜的两个厢军竟同时松开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杜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看了看那两个厢军,又看了看铁山,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铁山笑着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和: “走吧。” 杜喜喉头滚了滚,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发颤了: “你……你这是……” 铁山没答,只转身朝城外厢军营的方向走去。 杜喜脚下发虚,看看身边的厢军,又看看前面的铁山,脑子里乱成一团,却还是只能跟了上去。 另一边,陈守义已被暂时关进了监押厅后头的小牢里。 林昭回到监押厅正堂时,天色已渐渐压了下来。堂上灯火点起,案几、文卷、印盒都摆得齐整,只是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方才外头闹事带回来的躁气。 他刚坐下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知县狄申到了。 这位陇城县知县脸色冷得厉害,一进监押厅正堂,便径直盯住林昭,声音压着火: “林昭,你胡闹!” 堂中顿时一静。 王福临低着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倒是神色如常,拱了拱手: “知县。” 狄申根本不接他的礼,劈头便道: “你当街拿人,殴打县尉,还把人直接塞进了监押厅后牢!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闹出了多大的祸?陈守义再如何,也是朝廷命官,是本县县尉!你一个兵马监押,谁给你的胆子!” 林昭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有确凿证据,证明陈守义与盘牙山勾连。” 这话一出,狄申眉头猛地一跳。 “另外,盘牙山已经拿下了。” 狄申一怔,像是没听明白。 “盘牙山……拿下了?” “是。”林昭道,“盘牙山大当家铁山、三当家鲁黑虎,已率众归降。” 这一次,不只是狄申,连王福临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震动。 盘牙山拿下了? 那座盘踞多年、连县里都奈何不了的山寨,就这么让林昭拿下了? 狄申盯着林昭,神色变幻了几次,显然一时还消化不了这消息,半晌才沉声道: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昭没再空口解释,只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铁山亲笔签字画押的投诚书。” 狄申盯着那份文书看了两眼,这才伸手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并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写得很实。最下头,还有铁山的签名和手印,鲜红得刺眼。 狄申从头往下看,越看神色越变。 “盘牙山愿归官投诚,献白银四千两,各类珠宝细软折价四千贯,马匹四百九十二,粮食及辅粮杂粮二千四百石……” 他念到后头,声音都不自觉慢了。 “长枪、长柄刀八百柄,短兵刃七百口,各类防具五百面,硬弓与弩三百张,箭九千支,各类甲胄三百余副……” 狄申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这……是真的?” 林昭道: “铁山就在城外军营。知县若不信,现在就可传来对质。” 狄申捏着那份投诚书,手指都紧了紧。 他不是没见过缴获文书,也不是没见过招降纳叛的上报格式。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 若此事为真,那林昭今日在边月楼外闹出的那场祸,立时就有了另一重说法。 不是当街发疯。 而是追拿通匪,顺带破了盘牙山这桩多年大患。 站在一旁的王福临,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是一路看着林昭如何把这件事从“剿匪”做到“招降”的人,原先还只是佩服他胆大,此刻看着那张投诚书,才真有些服气得发凉。 盘牙山明明是打下来的。 可到了林昭手里,转头就成了铁山“深明大义,献山归官”。 这一改,性质全变了。 铁山、鲁黑虎能洗掉一身匪气,往后还有机会讨赏、求个出身;上头看见的是招安有功、得人得物;至于到底缴了多少——纸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更妙的是,这投诚书是铁山亲笔签押。 谁还能说什么? 这位林监押,是真不好惹。 再往下想,心里就更佩服了。 照例,盘点验收盘牙山的物资,主笔落档的是主簿,负责协同监察的原本该有县尉和监押两边。如今倒好,县尉让林昭亲手送进牢里去了,剩下配合接收、辅助验核的,便只剩他自己这一头。 这叫抢先手么? 这分明是连桌子都掀了,再自己坐上去记账。 王福临想着想着,腰不自觉就更弯了三分,站在一旁时,神色也愈发恭敬起来。 狄申捏着投诚书,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林昭: “铁山既在城外,先把人带来。” “还有,杜喜呢?” “也在营里。”林昭道,“正在押来。” 狄申点了点头,神色已比方才沉了许多,却不再只是怒,更多了几分压着心思的权衡。 他现在终于明白,林昭今日不是单纯发横。 这人是把边月楼、盘牙山、陈守义,全拧成了一根绳,然后一把勒死。 没多久,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杜喜和铁山一前一后,被带进了监押厅正堂。 杜喜一进门,先看见坐在上首的狄申,神色虽还紧绷,却已不像先前那般慌乱。 铁山站在堂中,神色也很平静,先朝狄申和林昭拱了拱手,随后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狄申盯着杜喜,沉声问道: “杜喜,本县问你。你与盘牙山,可有勾连?” 杜喜嘴唇动了动,眼神游移,正思量如何回话。 林昭却看了铁山一眼。 铁山会意,上前半步,开口道: “知县面前,我替他说一句吧。杜喜原就是我盘牙山的人,这些年替山上在城里盯消息、递消息,边月楼不过是个幌子。如今盘牙山既已归降,山上的人和事,也没什么不能认的了。” 这话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杜喜抬头看了铁山一眼,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反倒慢慢塌了下来。 来之前,铁山已经把话跟他说透了。 盘牙山已经归官投诚,他杜喜既是替山寨做事的人,自然也算山寨里的人。以前那些替山上收风、探路、传信的旧账,只要不是另起私心、背着山寨自作主张,便都算在盘牙山这一摊里,一并归在“归降”二字之下。 但陈守义这条线,必须说清。 因为这一次,害厢军吃了大亏的,不只是边月楼传消息,而是陈守义亲自递了话。 杜喜想到这里,终于咬了咬牙,俯身叩首: “知县明鉴,铁山说得不错。草民这些年,确实一直替盘牙山办事。县里厢军哪次出动,什么时候剿匪,走哪条路,若能打听着,草民便设法往山上传信。”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才低着头继续道: “至于这一回……刘长顺领人出城之前,是陈县尉那边先递了话过来,叫草民把消息送出去的。” 堂中一时无声。 狄申的脸色,已经难看得近乎发青。 王福临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乱抬。 杜喜既开了口,后头的话反倒顺了。 他把边月楼这些年如何替盘牙山收风、谁来递话、谁来取信、楼里哪个小厮是暗线,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像松了口气似的。 待杜喜说完,堂中沉默了好一阵。 林昭这才缓缓开口: “如此说来,杜喜原本便是盘牙山安插在城中的眼线。既是盘牙山的人,如今盘牙山归降,他自然也算随山归降。” 狄申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昭继续道: “他今日所供,既是交代旧事,也是指陈陈守义通匪实情。前账既归盘牙山投诚一并了结,眼下便不必再把他单拿出来另作罪囚看待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 杜喜的旧身份,归进盘牙山投诚里去; 他今日供出的这番话,则是归降之后的效力。 狄申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杜喜既系盘牙山旧人,便随铁山等一并归入投诚之列。” “不过,此案尚未完结。自今日起,杜喜不得离城,随传随到,以备对质。若有隐瞒反复,再论其罪。” 杜喜连忙回道: “是,是,草民……不,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狄申又沉着脸补了一句: “陈守义暂押后牢,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待本县具文上报州府,再正式移入县狱。” 林昭拱手道: “是。” 事情到了这一步,陇城县这边的口子,算是先封住了 三日后,盘牙山验收。 林昭与主簿温伯达一同上山,依投诚书所列,逐项盘点、逐项入簿。银、粮、马匹、军械,一样样点验过去,温伯达记得手都酸了,心里却越来越明白,这一趟之后,陇城县这盘棋,怕是要重摆了。 与此同时,狄申也已将盘牙山投诚、县尉陈守义通匪之事,连同供状、投诚书、初验簿册一并报往州府。 陈守义则在文书发出当日,正式转入县狱看押。 一场从边月楼前骤然炸开的乱局,到这里,总算收了网。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回,赢的是林昭。 而从这一回起,陇城县里,也再没人会把他当成那个初来乍到、只会带兵厮杀的兵马监押了。 第25章 温知节警醒 温知节这日上午告了半日假。 家里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姐夫托人送了些新茶来,他顺便陪着吃了顿饭,又在家里歇了歇,等太阳偏过了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州衙。 他今日心情原本不错。 进了值房,先把帽子摘下来放到一边,又慢悠悠解了外袍,往椅中一靠,扫了一眼案上堆着的札子,却没急着动。 旁边小炉上正温着水,他亲自提了壶,拈了几片新茶进去。 茶叶是姐夫送的,说是从两浙客商手里拐来的好货,量不多,胜在香气幽细。温知节揭开壶盖,热气一冲,果然先有一股清气扑鼻而来。他不由眯了眯眼,心里颇有几分受用。 这才是日子。 至于案上那堆札子,左右也不会自己长脚跑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个小吏快步进来,拱手道: “温都监,种帅的手帖到了。” 温知节眉头一挑,连茶都顾不得喝,忙把茶盏放下,伸手接了过来。 种师中的手帖不长。 温知节展开一看,上头只有寥寥数语: “盘牙山剿匪事宜,着林昭自行决断。” 他看完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 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林昭不是前几日上札子,说要动盘牙山么?他也依例拟了禀礼札子,递往种师中处请示。如今种帅这道手帖回来,说是“自行决断”,说白了便是—— 你想干,那就干。 成了,是你的本事。 败了,也是你自己担着。 种帅既不拦,也不替他兜底。 温知节把手帖轻轻放到案上,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心里已替这事下了论断。 年轻人嘛,火气盛,喜欢折腾,也不算稀奇。盘牙山那等硬骨头,他林昭既然想啃,那就让他去啃。真啃下来了,是功;啃崩了,也正好叫他知道知道,兵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成的。 想到这里,温知节反倒生出几分上官看后辈的悠然来。 回头把这手帖转给林昭,再顺便嘱咐他一句“量力而行”,也算自己尽了照拂之心。 这么一想,连手边那盏茶似乎都更香了几分。 他伸手正要去拿今日送到的札子,门外又来了个小吏,神色比方才更急。 “温都监,通判莫宗岷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温知节一愣。 “现在?” “是,说请您立刻过去。” 温知节放下手里的札子,心里微微有些纳闷。 通判平日里虽不算难说话,却也不是会随便叫人过去闲聊的性子。眼下这么急,想必是有事。 他整了整衣襟,这才起身往莫宗岷那边去。 到了通判公房,莫宗岷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见他来了,抬了抬眼,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温都监,林昭剿盘牙山的事,你知道么?” 温知节拱手道: “知道。前几日他曾上过札子,说欲剿盘牙山,下官也已具禀礼札子,请示种帅。” 莫宗岷点了点头,又看着他道: “那他报捷的札子,你看到了吧?” 温知节脸上的神情一下顿住了。 “……什么?” 莫宗岷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申状。 “陇城县知县狄申的申状,方才已经到了我这里。盘牙山匪纳降,所献财货、粮械甚多,这等事不是小事。州里须尽快理出头绪,你我联名,再给种帅发一道大捷申状。” 温知节这回是真有点跟不上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像一下没接住,连话都慢了半拍。 “莫判台,您……您方才说什么?” 莫宗岷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林昭不是上了大捷札子么?狄申那边的申状我都收到了,盘牙山已纳降,财物、马匹、军械、粮食,数目都不小。你这边既是兵马都监司的人,自当与我一并联名,把这桩大捷往上呈报。至于如何赏赐,自有种帅决断。” 温知节怔怔看着他,喉头滚了一下,才有些发涩地道: “莫判台,下官七日前才收了林昭要剿盘牙山的札子,还为此具了禀礼札子,请示种帅。种帅今日手帖才到,说是让他自行决断……您现在是说,他……他已经大捷了?” 莫宗岷看着他,那眼神里甚至带了点莫名其妙。 “你还没看到他的报捷札子?” 温知节脸皮微微一热,忙拱手道: “下官上午家中有事,告了半日假,下午才到衙中,札子还未及细看。失仪之处,还请莫判台见谅。下官这便回去查阅,稍后再来回话。” 莫宗岷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快去。大捷申状不能拖。” “是。” 温知节退出公房,一路往回走,脚下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方才那点喝茶的闲适,这时早没了踪影。 他心里只反复转着一句话: 大捷了? 真大捷了? 盘牙山那等地方,是说拿下就拿下的? 回到值房之后,他甚至连坐都没坐稳,便一把将案上那叠札子拖到近前,翻了起来。 一封,两封,三封…… 终于,他在一叠公文里翻出了林昭的札子。 温知节忙展开细看。 这一看,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札子写得很平。 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得过了头。 上头只写他奉命剿匪,先与盘牙山匪数次接战,小胜数场,,后又趁势威逼利诱,与匪首铁山等人谈判,最终使其率众纳降。其间笔墨并不多,既没大写血战,也没渲染凶险,仿佛不过是几场小胜之后,顺水推舟便把盘牙山拿了下来。 可温知节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绝不可能这么轻巧。 盘牙山若真是这么好拿,何至于留到今日? 而且莫宗岷那边已收了狄申的申状,说纳降所献财货、粮械甚多。能让通判都亲自过问、还要联名报捷,这就绝不是一封轻描淡写的札子能说尽的。 温知节把那札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再看第三遍时,他连其中遣词都琢磨起来了。 “小胜数次。” “威逼利诱。” “匪众纳降。” 好一个小胜数次。 好一个威逼利诱。 这年轻监押,写起札子来,倒是比他打仗还收着。 温知节把札子放下,靠在椅中,半晌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想起林昭这个人。 先前州里提起此人,多半只当是个能打的、胆大的、手底下有几分兵的年轻军官。可如今看来,这人不止敢打,心也细,手也稳,最要紧的是—— 他知道怎么把一场仗,写成上面愿意看的样子。 这就不是单会杀人的本事了。 温知节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把林昭那封札子单独放到一边,沉默片刻,才起身往莫宗岷那边回话去了。 这一遭回来时,天色已暗了。 等他回到家中,饭也没顾上多吃,只叫人添了灯,自己坐到案前,铺开纸笔,提笔给在陇城县做主簿的大伯温伯达写了封信。 信写得不长,却问得极细。 问林昭其人平日行事如何,问盘牙山一战到底经过怎样,问铁山、鲁黑虎为何肯降,问县里眼下又是何等局面。 写到最后,温知节提笔顿了顿,才又补上一句: “此人绝不可轻视。若有其余细情,望伯父详告。”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了口,亲手交给家中长随,叮嘱连夜递出去。 接下来几日,州衙里关于盘牙山投诚的事,果然渐渐传开了。 有人说林昭运气好,碰上匪首胆怯。 也有人说这年轻监押心狠手黑,把盘牙山打怕了。 还有人说狄申上来的申状里,纳降物资写得极厚,恐怕这回是真立了大功。 温知节听着这些闲话,倒不怎么接,只是偶尔想起那封写得轻飘飘的札子,心里便越发觉得,这林昭,恐怕没旁人说得那么简单。 一周之后,温伯达的回信到了。 温知节拆开一看,便坐直了身子。 信里写得很细。 从林昭入陇城县后如何整练厢军,如何收拢人心,如何结交县中人物,再到盘牙山这一战前后种种,温伯达几乎是有什么写什么,连边月楼、陈守义落网这等事也都提了个大概。 温知节越看,眼神便越沉。 他原本以为,林昭只是个能打又敢赌的年轻人。 可这封信看下来,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先前还是看轻了。 此人不只会打,会算,会做局,甚至连官面上的收口、上下的名目,也都拿捏得极有分寸。这样的人,只要不半路夭折,往后恐怕绝不会只困在一个陇城县里。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在信尾一行字上,手指微微一顿。 那上头写着: “其同来者中,有王浩川,字文瀚,眼下正在州学读书,以待科举。” 温知节盯着这句话,半晌没动。 王浩川。 王文瀚。 州学。 科举。 温知节慢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眼神也一点点深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林昭这一行人,恐怕还没真正显山露水。 第26章 鱼池清影 秦州州学,建在州城东南。 若论规制,它自然比不得东京太学,也比不过中原腹地那些积年大郡的府学、州学,然而在这西北边地,能有这样一处儒学之所,已经算得上体面庄重了。 州学临街而立,正门高敞,两旁立着儒学碑刻,年深日久,碑面微有风剥,却越发显得肃穆。门内过仪门,便是前院讲学之地。最中间一座明伦堂,堂宇宽阔,檐角端方,专供教授开讲大课之用。平日里各斋自有斋谕授课,唯有每月两三次,教授亲自登堂,才会在这里讲经说义,谈修身,谈经世,谈边地士子如何立心立命。 明伦堂东西两侧,则分列四斋。 存心、明德、致知、崇文。 四斋各自成院,各有讲堂、书舍、寝房与小庭,二十五名生员食宿读书尽在其中,彼此之间院墙分明,规矩森严,不得随意串扰。每斋各有斋谕一人,盯着背书、考勤、日常言行,既是先生,也是管束之人。 前院专讲学,中院则为教授、学正、学录、诸斋谕办公起居之所。回廊曲折,花池鱼池点缀其间,将前头学堂与后头内宅隔得清清楚楚。礼法所在,内外有别,分毫不能乱。 至于后院,是内宅私院,自然不是生员该去的地方。 秦州毕竟是边关之地,刀兵之气重,书卷之气终究弱于中原。整个州学,生员定额不过百人,分四斋而居,能一路读到这里来的,要么家中尚有余力,要么便是自己真肯下苦功。也正因如此,这百名生员,虽未必个个惊才绝艳,却都还算肯读书、知规矩,不敢轻易拿州学的戒条当儿戏。 可这一日,却偏偏有人犯了最不该犯的毛病。 王浩川迟到了。 而且迟到的,偏偏还是州学教授莫怀渊亲自开讲的大课。 明伦堂内,早已坐得齐整。 今日莫怀渊讲的是《论语·季氏》。 边州之学,不比中原,讲书也不能只空讲章句辞义。莫怀渊今日所谈,便是由“季氏将伐颛臾”引出安内攘外、守土安民之理,讲士子当如何正心、如何识势、如何处乱世而不乱其心。堂中百余生员听得鸦雀无声,纸笔翻动都不敢太响。 偏在这时,堂外廊下传来一阵压得极轻的脚步声。 守门杂役刚想抬手阻拦,来人已朝里拱了拱手,低头迈了进来。 正是王浩川。 他今日穿一身州学生员常服,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只是来得匆忙,衣角上还沾着一点晨风里带来的尘气。明伦堂中原本静得针落可闻,他这一进来,满堂生员的目光几乎都下意识偏了一瞬。 坐在上首的莫怀渊,也停了停。 老人年近花甲,须发已见霜色,面容清癯,目光却仍锐利得很。他素来治学严整,最恶学生轻慢课堂,更何况今日讲的还是大课。 王浩川站在堂下,拱手一礼。 “学生来迟,请教授责罚。” 莫怀渊看着他,眼神很冷,却没当堂发作,只淡淡道: “入座。” 王浩川应了一声“是”,走去自己位上坐下。 他刚落座,便看见周围诸生案上都已铺开纸张,显然不是单听课那么简单。堂中此刻讲解已毕,莫怀渊刚刚布置了题目,叫众人当堂作文。 题目便是—— 《边地士子守心论》。 王浩川心里微微一顿。 莫怀渊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声音不高,却刚好传遍堂中: “你今日虽未听全这堂课,文章却一样要交。” “别人何时交卷,你不必管。写完之后,送到中院我书房来。” 堂中不少生员闻言,都暗自替王浩川捏了把汗。 莫怀渊这话看似平平,实则已算得上不轻的敲打。既不给你辩解的机会,也不问你为何迟到,只让你自己把该补的东西补上。写不好,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王浩川却神色不变,只起身应道: “是。” 莫怀渊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只叫众人落笔。 一时间,明伦堂中只余笔走纸上的沙沙声。 王浩川低头提笔,心思却只在开头略顿了一瞬,随即便稳了下来。 他今日迟到,自不是无故贪懒。 昨夜他没宿在存心斋寝舍,而是宿在了秦家。 自入秦州以来,他便借着秦家的财力与门路,在州城中心地界开起了一座酒楼。酒楼表面只是迎来送往、做南北生意,实则楼中自有一套消息往来的路数。往来客商、军汉、差役、游人,只要进了酒楼,言语之间便总会漏出几分风声。更不必说,酒楼最顶上一层,还特意辟了一间鸽房,养的全是专门驯出来的信鸽。 今晨他本已打算按时回州学,谁知起身时偶然抬眼,正看见一只信鸽掠过天头,落回酒楼顶楼。 那是陇城县那边的路子。 他当即改了主意,先赶去酒楼。 果不其然,鸽房里已经有了消息。 林昭那边剿盘牙山的事,前后经过,几乎是原样送了过来。边月楼、杜喜、陈守义、铁山投诚、盘牙山归官……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得极细。就连马振邦那边,若在秦州州城中有什么事情需他帮着打点,也会借这条线把意思送到他手上。 这一来一回,便误了州学的时辰。 可也正因如此,王浩川此刻虽坐在明伦堂中,心里却已先把陇城县那边的局势过了一遍。 林昭这一仗,打得是真漂亮。 拿下的,不只是盘牙山,连陇城县的官场局面,也被他一并收了口。 想到这里,他手中笔势反倒更稳了。 《季氏》讲的是什么? 说到底,无非还是人心、名分、内外之势。 边地士子守心,又该守什么? 是处边而不自轻,是见乱而不乱,是知兵戈之烈,却不失读书人的根本;也是明白天下事从不是纸上清谈,书中道理若不能落到守土安民上,便不过是空话。 他笔下如流水,几乎不见停顿。 莫怀渊在堂上负手缓缓巡视,本是想看看今日这一班生员谁的文章最浮,谁又把“守心”二字写成了空泛套话,谁知走到后头时,目光无意间落在王浩川案上,脚步竟顿了顿。 这学生来得最迟,落笔却极快。 而且快得不像仓促敷衍,倒像胸中早有成文。 莫怀渊没说什么,只多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去了。 一个时辰后,堂中诸生陆续停笔。 有人写得额上见汗,有人反复涂改,有人勉强成篇,总算都在先生巡看之下交了卷。莫怀渊命人一一收齐,却独独把王浩川的那一份留了下来。 “你继续写。” “写完,送到中院书房。” 王浩川应道: “是。” 待堂中诸生散尽,明伦堂一下空了下来。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案上,纸面都显得发亮。王浩川低头又略改了几句,将末尾收住,通篇再扫一遍,便搁下了笔。 前后算下来,连一盏茶工夫都没用足。 他将文章吹了吹,待墨迹略干,这才起身,捧着卷子往中院去。 中院比前院静得多。 回廊深深,墙影斜斜,花池边新叶才发,鱼池里的水被风一吹,便漾开细细碎碎的波纹。前头明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到这里便隔得远了,只剩一种庭院深处特有的安宁。 王浩川本是照着莫怀渊说的方向往书房去,谁知刚转过一处回廊,脚步便不自觉慢了下来。 鱼池旁,正站着一个少女。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穿一身浅青衫子,裙摆柔柔垂在脚边,腰间只系着一根素色丝绦,并无太多钗环妆饰。可越是如此,越衬得人轻灵。 她手里托着个小瓷盏,里头盛着鱼食,正微微俯着身,往池中一粒粒撒下去。 池水里那些红白游鱼本还散着,一见鱼食落下,顿时摆尾聚来,水纹一圈圈荡开,把天光也揉碎在里头。她看得专注,眼里带着笑,眉梢唇角都是鲜活的,像春日里一枝刚抽出来的新柳,带着不自知的明媚。 王浩川站在廊下,一时竟忘了迈步。 少女侧脸极好看。 鼻梁秀挺,唇色嫣然,最动人的却是那双眼睛。她低头看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的影,眸子却亮,亮得像是把池中的水光都收进去了一样。风一吹,几缕碎发拂到颊边,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一朵花刚好在枝头微微颤了一颤。 那不是艳,是灵。 她并非刻意惹人注目,可人立在那里,这一片回廊、这一池春水,便像忽然都有了生气。 王浩川原本是个极能收心的人,此时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正是这两眼,惊动了池边的人。 少女像是察觉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 四目一对,王浩川脚步顿住。 少女显然也没想到回廊下会站着个陌生生员,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飞快浮起一层很浅的红意。那红并不浓,只是从颊边悄悄晕开,倒把她整个人衬得越发鲜活。 她手里的鱼食也忘了再撒,只下意识攥了攥掌中的小瓷盏。 王浩川这才回过神来,忙移开目光,拱手一礼。 “学生失礼。” 少女没应声,只轻轻咬了下唇,低头把手中剩余那点鱼食尽数撒进池中,随后转身便往后院方向去了。 裙角从回廊尽头一掠而过,像一抹被风带走的浅青色春意。 王浩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池中的鱼还在争食。 水面细波未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文章,不知为何,方才一路写得极稳的心神,这会儿竟微微乱了一瞬。 第27章 你听我给你编 王浩川把文章双手奉上,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微微低着头,等着莫怀渊批示。 书房里很静。 窗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头那只青瓷笔洗上,映得一汪清水微微发亮。案边堆着几册经义札记,旁边一只旧铜香炉里,细细一缕青烟正往上飘。书房不大,陈设也不奢华,只是处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经年书卷熏出来的清气。 莫怀渊坐在案后,没立刻去看文章。 他先看了王浩川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很沉稳,像是能一层层看进人心里去。 王浩川站得越发规矩,心里却还残留着方才在鱼池边那一瞬的余波,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强行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重新按了下去。 老头没开口,他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莫怀渊抬了抬下巴。 “坐。” 王浩川一怔,下意识道: “学生不敢。” 莫怀渊神色淡淡。 “叫你坐,你便坐。” 王浩川这才应了声“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下。只是坐也只敢坐半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手自然垂在膝上,规矩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莫怀渊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他伸手把那篇《边地士子守心论》拿起来,像是随意翻了翻,却仍旧没有细看。翻过两页后,他忽然将文章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王浩川。 “你们,到底从何处而来?”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王浩川心里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莫怀渊。 “……你们?” 莫怀渊看着他,声音平缓,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你们。” “你,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陈素。” “你们从何而来?” 最后一句说完,老人目光便停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王浩川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像被人突然掀了桌子,轰的一下乱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 坏了。 这老头比自己想的还难对付。 之前狄申问过,他们只用“极西之地”四个字便含糊过去了。那时候身份低,事情小,对方不过顺嘴一问,也懒得真往深里刨。可莫怀渊不一样,这老头问的根本不是“你是哪里人”,而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过不去了。 王浩川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们做平民、做小吏,身份模糊一点没关系,反正没人真拿他们当回事。可从现在开始不行了。林昭已经开始往上走了,自己也进了州学,往后不管是入官、进军,还是接触更高层级的人,这个口子都必须堵上。 而且得堵得严严实实。 要不然以后迟早得炸。 他心里这一转,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行。 既然今天躲不过去,那就从今天开始,给他们五个人编一个明明白白、逻辑闭环、以后能反复拿出来用的身份。 想到这里,王浩川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较劲的情绪。 自己堂堂国防科技大学情报学硕士,连宋朝一个老头都骗不过去,那也太失败了。 林昭那边是陆军特种作战学院指挥学硕士,马振邦是工程博士,陈素是军医大的,谢长风只是高中毕业虽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可真到了这种编背景、做身份、圆口径的时候,这活显然只能自己来。 这就是专业对口,所以,老头,你听我给你编。 他刚刚在心里把这句话过完,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莫怀渊却先一步悠悠说道: “若你们只是寻常百姓,或只是做个胥吏、小官,来处如何,倒也未必有人深究。” “可若想往高处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便必须清清白白。” “想蒙混过去,是不可能的。” 王浩川听到这里,反而彻底冷静了。 他看着莫怀渊,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朝老人郑重其事拱手一礼。 “学生明白。” “既然教授问了,学生便不敢再以含混之词相对。” 莫怀渊“嗯”了一声。 “说。” 王浩川站在那里,面色平稳,脑子里却是现代世界地图、欧亚迁徙路线、古代商路脉络、文明传播逻辑一通乱闪,最后硬生生压成了一套宋朝老儒生能听懂、也最容易吞下去的话。 开口时,语气已经沉稳了下来: “学生等,并非中国州县土生之民,却实是汉家苗裔。” 莫怀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问: “何解?” 王浩川道: “学生等先世,本因中古离乱,离中国而西徙。其后数代流转,渐至极西海外,于一处大岛及附近港埠聚居下来。其地已在大食以西,更西则海,故中土史籍多不能详载。” 莫怀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浩川继续道: “我等祖上虽久居异域,却一直不敢忘本。姓氏未改,文字未废,祭祀婚丧之礼,也仍守汉家旧俗。只是身在海外,终究与中国州县不同,久而久之,自成聚落而已。” 书房里安静得很。 王浩川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心里却还在高速运转,不断检查这套说法有没有硬伤。 目前为止,还行。 够模糊,够大,也够真。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落到某个具体坐标上。 莫怀渊看着他,缓缓道: “既已在海外聚居数代,又为何东归?” 王浩川心里一松。 这个问题好答。 他低了低头,声音也压下去几分: “后来彼处遭强邻侵迫。” “海路不安,商路亦断。学生等所居的汉人聚落,原本还能彼此照应,后来却一步步被逼散了。有人南逃,有人北走,也有人就地依附异族。学生等父母不愿后辈终老异域,便携家东归,想要回中国。”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停。 停顿不是装的,是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真正的来处,真正的父母,真正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那种感觉只是一闪,却足够把后面那点情绪压得更真。 于是他再开口时,嗓音里果然多了两分低涩: “只是东归的路,比他们想的更难。” “海上有险,陆上有兵,疫病、盗匪、饥荒,一路都没断过。等走到秦州的时候,学生等几家的长上,已大多不在人世。原先随身带着的一些旧册、旧牒,也在途中散失得差不多了。” “到最后,便只剩下我们五人,彼此相依为命。” 莫怀渊没接话。 王浩川站着,也没再多说。 他知道,谎言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便容易画蛇添足。 过了好一会儿,莫怀渊才缓缓开口: “这么说,你们五人,本就出自同一处?” 王浩川点头: “是。” “虽非同宗同姓,却原本都在同一片汉人聚落里。东归途中,各家长辈彼此照应,后辈自然也就一同活了下来。” 莫怀渊又问: “既说自己是汉家苗裔,可有凭据?” 这个问题,王浩川方才在心里已经预演过。 他神色不变,答得也稳: “若说能入州县档册、可供官中核验的凭据,学生等确实拿不出来。” “但若说全无痕迹,也不是。” “旧时家中原有几页残册,记得姓氏源流,也记得几条祖训。只可惜一路辗转,到如今剩下的也不过寥寥,最多只能让人知道我们不是无根浮萍,却不足以拿去官中立籍。” 莫怀渊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换了个角度问: “既然早已入宋,为何直到今日,仍不肯把来处说清?” 王浩川这回答得更快了些。 “不是不肯,是不敢。” “初入秦州时,学生等年纪尚轻,身边又无长上照应。来处若说得太怪,只怕旁人不信,反倒疑我等是来历不明之辈。那时我们求的不过是先活下来,哪敢主动往自己身上招祸。”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莫怀渊,语气十分诚恳: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林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需谋一口饭吃的林昭,学生也不是刚入秦州时那个只能低头避事的人了。教授方才说得对,若还想再往前走,身份来处就不能永远这么含糊着。” “学生今日既在教授面前开了口,便是不想再拿先前那套敷衍话蒙混下去。” 莫怀渊这回看了他很久。 久到王浩川都开始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已经看出来自己是在现编。 结果下一刻,莫怀渊却只淡淡问了一句: “所以,你今日把这话告诉我,是想要什么?” 王浩川心里一凛。 这老头是真狠。 一句话就把所有虚词都剥掉了,直接问目的。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绕,朝莫怀渊深深一揖。 “学生等既已入宋,自愿附籍边州。” “若朝廷肯收,若教授肯信,学生等愿自此以中国遗民自处,不复言旧地。往后无论读书、从军、做官、行医,皆照大宋法度做人做事。” “只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书房里一时再无声响。 窗外似有风过,吹得廊下竹影微微一晃。 莫怀渊坐在案后,看着仍旧保持行礼姿势的王浩川,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道: “坐下。” 王浩川这才重新坐了回去,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更谨慎了几分。 莫怀渊垂眼看了看那篇文章,又看了看他。 “你今日这篇《边地士子守心论》,写得不错。” “比堂上许多人都强。” “可比起文章,我今日更想看的是你这个人。” 王浩川心里一紧,面上却仍不露分毫。 莫怀渊继续道: “你方才这番话,真假我暂且不论。” “但有一点,你没有说错。” “若想往高处去,身份就不能永远悬着。” 他抬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们五个,往后若还想在大宋站得住脚,这件事确实该有个说法。” “至于你今日说的这些——”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在王浩川脸上停了一停。 “我会再看。” 王浩川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的意思,不是全信。 但也不是全不信。 能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拱手道: “学生明白。” 莫怀渊没再继续追问,只把桌上那篇文章推了推。 “文章留下。” “你回去吧。” “是。” 王浩川拱手应下,正要退开,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紧接着,门边珠帘一动,一道清甜嗓音先一步传了进来: “爹爹——” 第28章 骗完老的,骗小的 莫清沅提着裙角进了门,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亮意,结果话音刚落,便看见书房里竟还站着个人,脚步顿时一收。 王浩川也愣了一下。 四目一对,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 鱼池边那个浅青衫子的少女。 回廊下那个看她看得一时忘了挪步的生员。 莫清沅脸上那点自然轻快的神色顿时乱了一下,耳根都像微微热了,几乎是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我……我不知道爹爹这里还有人。” 莫怀渊抬了抬眼,淡淡道: “既来了,便留下。” 说着,他又看向王浩川,嘴角竟似有若无地带了一点笑意。 “文瀚也不必急着走。” “你既说自己自极西而来,便与我们说说那边的风土见闻,也让我的沅儿长长见识。” 王浩川:“……” 他表面仍旧一派恭谨,心里却差点没绷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老头是故意的。方才那番“归宋遗民”的说辞,老头未必全信,但也未必全不信。如今把女儿叫进来,表面是“长长见识”,实则是要借小姑娘的天真好奇,再探一探他这故事的虚实深浅。 好。 很好。 刚骗完老的,现在接着骗小的。。 他脸上神色依旧恭谨,朝莫怀渊拱手道: “学生遵命。” 又转向莫清沅,略一欠身: “只是学生所言,多是幼时听长辈闲谈,或从残破旧册中看来的零碎记载。若有疏漏荒谬之处,还望莫小娘子与教授海涵。” 莫清沅忙还了一礼,声音轻轻软软,眼睛亮亮晶晶: “王公子请讲,清沅洗耳恭听。” 她在父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双杏眼瞪得大大地看着王浩川,满是好奇。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开始“编”。 “学生祖辈所居的‘月湾’之地,已在大食以西万里之遥。那地方与我大宋全然不同,单是这昼夜长短,便差异极大。” 他顿了顿,见莫清沅果然露出好奇神色,才继续道: “在我大宋,夏日昼长,冬日昼短,但大抵相差不过两个时辰。可在那极西之地,越往北走,夏日白昼便越长,冬日黑夜便越长。到了最北处,竟有半年全是白昼,半年全是黑夜。” “半年白日?半年黑夜?”莫清沅掩口轻呼,“那……那里的人如何过日子?” “正是如此。”王浩川点头,“学生初闻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才想明白,这与我大宋东西气候不同是一个道理——秦州与杭州,同在一国,冬日杭州尚暖,秦州已寒;夏日杭州湿热,秦州干爽。地有南北,气候便异;地至极北,昼夜自然也就大异了。” 这个解释浅显易懂,莫清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莫怀渊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可这个类比。 王浩川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进入正题——人的不同。 “那地方的人,长相也与我中土大异。”他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细节都清晰,“往西去,多见高鼻深目,发色有金黄、棕褐,眼眸有碧蓝、灰绿,肤色极白。再往西南去,过了大片沙漠,则可见一种人,通体漆黑如炭,唯眼白与牙齿是白的。” 莫清沅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通体漆黑?那……那不是像墨人一般?” “正是。”王浩川道,“此事并非学生杜撰。唐代杜环所著《经行记》中便曾记载,他在大食国以西,见过‘肤色黧黑,卷发厚唇’之人。此书虽已失传,但杜佑公编纂的《通典》中引了数条。还有本朝太宗时编修的《太平御览》,在‘四夷部’中亦提及‘有黑肤之国,其人如墨’。” 他特意点出这两部权威典籍,既增加了可信度,也显示了自己的博学。 果然,莫怀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缓缓点头:“《通典》与《太平御览》中确有此类记载。文翰倒是博闻强记。” 莫清沅却已完全被吸引了,她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渴求:“爹爹,家里可有这两部书?清沅想看看!” 莫怀渊抚须道:“家中只有《通典》,《太平御览》卷帙浩繁,只有国子监才有全本。你若真想看,可写信给你大哥,让他在京城国子监抄录相关章节寄来。” “好!回去我就给大哥写信!”莫清沅高兴地应下,随即又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向王浩川,“王公子,还有呢?那地方还有什么奇特的?” 十四岁小姑娘的天真烂漫,配上那双澄澈明亮、满含期待的大眼睛,终于让王浩川有点扛不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脑子一热,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那地方的人出行,也与我等大不相同。”他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地上有不用牛马牵引、却能自行疾驰的‘铁车’,形如大箱,可载数十人,日行千里。天上有可载数百人的‘飞舟’,形如巨鸟,振翅翱翔,朝发东海,暮至西域。海里还有能潜入深水、于水下行走的‘潜船’,以琉璃为窗,可观鱼龙曼衍……” 他越说越嗨,浑然忘了方才的谨慎。 直到他一抬头,对上了莫怀渊那双骤然转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明明白白的四个字:你继续编。 再一看莫清沅,小姑娘正用手掩着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弯弯的,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别想骗我。 王浩川:“……” 他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卡住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王浩川干咳一声,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八度,讪讪道:“那个……学生知道,这些听起来太过离奇。但其实……都是有道理的。” 莫怀渊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那姿态,摆明了是:你编,我看着你编。 王浩川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 “比如那能载人飞天的‘飞舟’……其实原理很简单。小娘子可知孔明灯?” 莫清沅点头:“知道,上元节时放过,点燃灯下烛火,灯便能升空。” “正是此理。”王浩川见她接话,稍微松了口气,“做一个极大的孔明灯——不,应该叫‘热气球’——下面悬吊一个大竹篮或木箱,人在其中。以火加热灯中空气,热气上浮,便能带着篮箱一并升空。若在空中以火调控,便能升降自如。只是此物受风影响极大,难以精准操控方向,且一旦火灭,便会坠落。故而海外先民也只是偶一为之,未能广泛应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莫清沅听得若有所思,轻轻“哦”了一声。 王浩川见她信了,胆子又大了些,继续道:“至于那能潜水的船……原理也不难。小娘子可知,这水,其实是有‘压力’的?不,应该叫‘压强’。水越深,压强越大。但只要将船做得足够坚固密封,便能抗住水的压强,潜入水下。船内以竹管通至水面换气,或以牛皮囊储气,便能让人在水下暂留。船首开琉璃小窗,便可观外间景象。” 他越说声音越低,心里已经开始抽自己嘴巴了——让你嘴快!让你显摆!这下好了,越描越黑! 果然,莫清沅眨巴着眼睛,问出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王公子,什么是……压强?” 王浩川:“……”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纯净无辜、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心里哀叹一声,认命了。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难。小娘子若不嫌麻烦,去取一只杯子和水来。” 莫清沅几乎立刻起身。 “好。” 她动作很快,裙角一转,便去取了杯子来,连带着还拿了壶水。回来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连走路都带了两分雀跃。 王浩川看着她把东西放下,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哪是什么大家闺秀,这分明就是个刚被新鲜玩意儿钓住魂的小姑娘。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鲜活。 他取过杯子,注满清水,又裁了一张纸,平平覆在杯口之上。 莫清沅盯着他的手,连眨眼都忘了。 王浩川道: “世人都知道,水性下流,杯翻则覆,纸轻则坠,这自然不错。” “可若天地之间另有一股无形之力,自外向内压住它,结果便未必还是平常那样。” 说着,他手掌按住纸面,将那盛满清水的杯子缓缓倒转过来。 莫清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 杯中清水竟未泼下。 那张薄纸贴在杯口,稳稳托住了满杯的水。 莫清沅一下睁圆了眼。 “呀——” 王浩川又将按着纸的手,一点一点移开。 纸不坠。 水不落。 倒悬的杯子便那样稳稳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托住了一般。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莫怀渊都不由自主站起了身。 莫清沅更是看得整个人都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真……真托住了。” 王浩川这才把杯子重新翻正,放回案上,语气里带了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这便是压强。” “不是纸托住了水,而是纸外那股看不见的气,一直在往里压,帮着托住了水。” 莫清沅听得整个人都亮了。 她低头看看杯子,又看看那张纸,像是世界忽然被掀开了一层。 “原来……空气也有力?” “当然有。”王浩川道,“只不过平日四面八方都一样,你便察觉不到。等到了某些时候,它那股力便显出来了。” 莫怀渊缓缓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半晌才道: “这么说,你方才所言,倒也并非全是戏语。” 王浩川面上稳住,心里却只想乐。 那当然。 吹牛归吹牛,理科底子还是在的。 现代人最大的好处,是一旦开始编,连物理都能拿出来给自己作证。 莫清沅却已经彻底被带跑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又问: “那地上跑的大箱子呢?” 这句一出,王浩川脑子里瞬间闪过清河村那辆北汽勇士。 黑色车身,硬得像块铁坨子,往村口一停,对古人来说确实和神兵天降没区别。 他心里忽然一定。 对啊。 怕什么? 清河村还停着一辆北汽勇士呢。 既然地上跑的大箱子都已经在这时代落地了,天上的长筒箱子、海里的潜行箱子,理论上还有什么不可信的? 想到这里,他语气都重新稳了起来。 “那个更简单。”他说,“等小娘子以后有空去了清河村,我带你看。我们还真带来了一辆。” 这话一出,书房里彻底静了。 莫清沅先是呆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怔住了。 “真有?” 王浩川点头,神色镇定得不像在吹牛,倒像只是顺口说了句“后院有株石榴树”。 “真有。” 莫怀渊这回连神色都变了。 他本来只是在听一个年轻人如何把“极西之地”编得圆转好听,可听到这里,竟一时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顺口胡扯,还是当真手里握着什么惊人之物。 一老一小就这么看着他,神色几乎如出一辙地发怔。 而王浩川站在他们面前,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笑疯了。 行。 今天这书房里,老的骗了,小的也骗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他们必须信了。 毕竟,清河村确实停着一辆北汽勇士。 想到这里,他甚至都有点感慨。 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和神话传说的边界,本来就很模糊。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莫清沅先回过神来。 她望着王浩川,眼睛亮得几乎有些灼人,像是心里已经把“清河村”三个字牢牢记下了。 “那……你以后真带我看?” 她问这句话时,语气竟认真得很。 没有少女家故意作态的柔,也没有半点虚应故事的客套,就是很直白、很纯粹地想去看一看那个能在地上自己跑的大箱子。 王浩川看着她那双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话竟忽然收了回去。 他顿了一下,随后笑道: “真带你看。” 莫清沅一下便笑了。 那笑意干净得没有半点阴翳,像窗外落进来的日光,晃得人心里都跟着亮了一瞬。 莫怀渊站在一旁,看着女儿那副神情,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说话越来越离谱、偏偏还能句句往回圆的年轻人,眉头微微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先怀疑哪一句。 书房里,杯中余水未晃,纸页还搁在案边。 窗外风过,竹影轻摇。 一老一小望着王浩川,神情都有些复杂。 而王浩川站在那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很好。 第29章 家书与捷报 王浩川回到寝舍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方才在莫怀渊书房里,一路应对时还不觉得,等真正从中院出来,走过几重回廊,出了那股子压人的静气,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发虚,像是整个人都从半空里落了下来。 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外袍往旁边一扔,提起案上的冷茶狠狠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发涩,倒正好压住胸口那股乱糟糟的气。 真他妈险。 王浩川放下茶盏,抬手抹了把脸,脑子里仍是莫怀渊那双不紧不慢、却像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 还有莫清沅那双亮晶晶的眼。 一个比一个难缠。 不,不对。 真要论起来,还是后面那个更难缠。 老的至少是在查他,问一句答一句,总有个路数。小的却不一样,小姑娘眼睛一亮,满脸都写着“你快讲,我信”,那种纯得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神情,反倒最容易把人往坑里带。 想到这里,王浩川自己都忍不住有点牙疼。 他今天在书房里,先是把五个人的来历给现编圆了,后面又顺着莫清沅的话,一路从极西风土讲到昼夜异象,从人种肤色讲到海底潜船,再从孔明灯讲到天上大箱子,最后甚至把清河村那辆北汽勇士都给顺嘴秃噜出去了。 这已经不是超常发挥了。 这是发挥过头了。 王浩川坐在案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随手扯过纸来,提笔便写。 这事必须马上告诉林昭他们。 今天自己在莫怀渊面前把口子开了,后面这套来历、这套说辞、甚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都得立刻统一起来。要不然今天自己在州学编得天花乱坠,明天林昭他们在外头随口说岔一句,这条线立刻就得崩。 落笔纸上,沙沙有声。 王浩川写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停顿。 倒不是他心里完全不慌,只是越到这种时候,他脑子反而越清楚。哪些话必须尽快送出去,哪些细节暂时不能落纸,哪些口径要大家死死咬住,他心里都很明白。 写到一半时,他笔尖微顿,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另一幕。 书房里,莫清沅抱着杯子,眼睛亮亮地看着那张覆在杯口上的纸,像是看见了一层从未见过的新天地。 还有她最后那句: “那……你以后真带我看?” 王浩川手一抖,笔下顿时多出一小团墨。 “……” 他盯着那点墨痕看了片刻,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见鬼了。” 他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把身份线补牢,怎么跟林昭他们统一口径,怎么把今天吹出去的牛尽量圈在可控范围里,而不是坐在州学寝舍里,莫名其妙想起一个十四岁小姑娘看自己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这不是有病么。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乱念头硬按下去,重新落笔,很快将信写完,折好封起,压在案角。 等他把这些做完,整个人才像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也就是这时,外头传来推门声。 同舍的苏秉歉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把手里书卷往自己案上一放,转头看见王浩川,便笑道: “文翰,你回来得倒早。我方才还在想,你去莫教授那里一趟,怕不是要挨顿好训。怎么,老先生没罚你吧?” 王浩川脸上不动声色,顺手把案角那封信往旁边压了压。 “没有。”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回了一句: 还不如罚我呢。 罚一顿,顶多挨几句斥责。今天在书房里那一场,先是被老头逼着现编身份,后又被小姑娘逼着现编科学,简直比上刑还累。 苏秉歉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不由笑道: “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文章当真被说得很惨?” 王浩川摇了摇头,想了想,故作随意地问道: “今日去中院,倒像见着教授家里还有位小娘子。” 苏秉歉一听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神情都跟着微妙起来。 “你见着莫家四娘子了?” 王浩川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秉歉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文翰,我跟你说,你平日招惹谁都行,可千万别招惹她。” 王浩川差点被这句逗笑了。 我招惹她? 今天分明是他们父女俩联手欺负我好不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不咸不淡道: “这是何意?” 苏秉歉看他一眼,一副“你居然还不明白”的样子。 “莫教授那是老来得女,这么一个小女儿,整个莫家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别看她年纪小,在家里可金贵得很。” “她长兄莫宗珩,如今在京中任太常寺丞;次兄莫宗律,在大理寺做评事;三兄莫宗岷,便在秦州任通判。就这么一个妹妹,自小哪一个不是捧着护着的?”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王浩川不知轻重,又特意补了一句: “更别说莫教授自己了。那真是放在心尖上的。你若只是寻常说笑也罢,万一一个不慎惹出点闲话来,别说中院那边,你在州学里都未必安生。” 王浩川听着,心里却只剩下一句: 好嘛。 原来不只是父亲难缠,后头还站着三个哥哥。 一个太常寺丞,一个大理寺评事,一个秦州通判。 这阵仗,比他刚才在书房里顺嘴吹出去的潜艇飞机都吓人。 苏秉歉见他半晌不语,还以为自己把人说住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总之,你记着我的话便是。莫家这位小娘子,不是你我这种州学生招惹得起的。” 王浩川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鬼。 他现在想的压根不是招惹不招惹的问题,而是自己今天在书房里一时嘴快,已经把“清河村停着一辆会自己跑的大箱子”都给说出去了。 这事要是让林昭知道,怕不是当场就要掐死自己。 想到这儿,王浩川下意识瞥了眼案角那封刚写好的信,忽然觉得这封信送出去的速度还得再快一点。 不然下一回等他再见着林昭,对方可能先问的不是“莫怀渊信了没有”,而是“你他妈又替大家吹了些什么出去”。 与此同时,西北军中。 种师中坐在帐中,手里捏着那封才送到的家书,已看完许久,却没有立刻放下。 帐外风声掠过,吹得帐角微微作响。案上灯火不算亮,纸上的字却重愈千斤。 朝旨已下,我已致仕归里。 种师中的目光落在这一句上,停了片刻,才又缓缓往下看去。 兄长将北伐失利之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笔下说得极淡,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如此的事。可种师中却知道,这样的平淡,反倒比怨愤都更深沉。 种师道这一生,起于边地,老于军前,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人荣辱。如今北伐失利,去兵柄,归旧第,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纸罢免致仕的诏命,于他而言,却是半生心血压成了纸上寥寥几行字。 种师中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看到“我先回长安旧第,歇养一段时日”时,手指在信纸边缘略略停了一下。 征战多年,筋骨俱疲。 旁人看去,只是一句平常话。 可种师中知道,以兄长那样的性子,若不是当真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种师中终于将信慢慢折起,重新放回案上,神色也随之一点点沉下来。 比起兄长致仕本身,更让他在意的,是信里那句关于西夏的提醒。 北方失机,军威稍挫,西夏若闻之,绝不会毫无动静。 种师道看得准,他也一样看得准。 夏人素来贪利反覆,平日不敢轻犯,不见得是当真被压服了,不过是忌惮西军尚在,忌惮这边还有人镇着。如今北边吃了败仗,消息一传出去,那些狼一样盯着边境的目光,定然会比从前更热。 种师中伸手按了按案上那封信,眼神沉稳,却更冷了几分。 兄长虽退,西边这一局,却一分都松不得。 也就在这时,帐外有脚步声疾趋而来。 一名亲兵在帐门外停住,低声禀道: “将军,秦州来的军文。” 种师中抬了抬眼。 “送进来。” 亲兵入内,双手将文书呈上,随即退到一旁。 种师中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文书,只扫了几眼,目光便微微一顿。 盘牙山已平。 他低头继续往下看,越看,神色越沉。 文书上写得分明: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先以乡勇设伏制敌,挫其锋锐,继而遣人入山晓谕利害,分化招抚,盘牙山群盗遂相率归降。其寨栅已解,首要尽数拘管,余众编管听用。又收得寨中刀弓枪矛、甲仗器械并粮米、牛马等项,俱已点检造册,另文申报。 案上灯火微微一跳。 种师中捏着那页文书,半晌没有出声。 盘牙山不是寻常山匪。 那地方盘踞多年,地势险,贼众杂,州里不是没发兵清剿过,却始终没能把这块积年的病疮真正剜掉。强攻易损,缓剿无功,拖来拖去,反倒把这群人养成了祸患。如今竟让一个自己刚提拔不久的陇城县兵马监押,在短短时日内给平下来了。 而且办成的,还不是单单“破寨斩首”的粗法。 能打退,未必能压服;能压服,未必能招降;便是招降了,若没本事收束人心、点清器甲粮草,到头来不过是把一伙山贼换个地方重新养着。 可这份军文里,写得明明白白。 寨解了,人收了,物也点了。 盘牙山这桩多年的边患,到林昭手里,竟不是一刀砍断,而是被他硬生生理成了一条能接得住、拿得稳的线。 种师中缓缓把文书放回案上,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 清河村外,以一村之力守住西夏千人队;转眼之间,又平下盘牙山这等多年积患。 若说前一回还能归于胆气与侥幸,这一回便再不能只用“能打”二字看他了。 这个林昭,不仅敢用兵,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收;不只会破局,还会把破开的局面重新拢回来。 西边将有事,而这样的人,正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第30章 王浩川的补锅指南 林昭、长风、振邦、陈素: 出大事了。 不是“情况不太妙”,也不是“后续再观察”,是字面意义上的——出大事了。 今天我去给莫怀渊送文章,本来以为最多就是被老头挑两句毛病,结果这老登抬头就来了一句: “你们到底从何处而来?” 注意,不是问“你”,是问“你们”。 你、我、长风、振邦、陈素,五个人一起点名。 我当时人都麻了。 所以现在我非常严肃地通知你们: 从今天开始,我们五个必须有一套统一、完整、闭环、可反复背诵的来历口径。谁要是后面被问的时候自由发挥,我真的会谢。 下面是我今天已经替大家现编出去的版本,全部记牢: 一、核心身份 我们 不是大宋本地州县土著,但我们 是汉人。 标准说法: “我等并非中原州县土生之民,却实是汉家苗裔。” 以后谁都别嘴快来一句“我们不是宋人”。那不是坦率,那是找死。 二、来处 统一口径: 祖上在中古离乱时西迁,数代之后,居于 极西海外,在大食以西的大岛、港埠一带聚族而居,虽在异域,姓氏、文字、礼俗未改。 关键词给我记住: 极西海外 大食以西 汉人聚落 守汉俗 不要给我蹦出什么英国、英格兰、欧洲、盎格鲁。 谁敢说,我就默认他想自己给莫怀渊补一堂世界史。 三、为什么回来 统一说法: 后来那边遭 强邻侵迫,商路断绝,部众离散,父母长辈带我们东归。路上死伤很多,旧籍文书大半散失,最后只剩 我们几个后辈活着到了秦州。 这个版本的好处是,能一次性解释: 为什么没户籍 为什么没完整家谱 为什么五个人能凑在一起 为什么很多细节“记不全了” 这叫系统工程,懂吗。 四、我们为什么一直抱团 统一答案: 我们父辈原本就在同一汉人聚落里,东归途中彼此照应,长辈死后,后辈自然只能抱团活命。 所以我们不是随机匹配到的队友,是同一批逃难下来的 SUrvivOrS。 五、几个标准答法 问:你们是哪州哪县的人? 答: “先世离中土已久,所居之地并非中土州县,今日无可追述。” 问:既然久在海外,为何还会汉话、识字? 答: “侨居异域者,最怕忘本,族中向来以保姓氏、习文字、知礼法为第一事。” 问:为什么没有文书? 答: “东归途中兵乱疫病不断,旧册旧牒散失大半,只余零碎残页,不足立档。” 问:你们是不是胡人假托汉种? 答: “若非汉家苗裔,又何苦数代守姓氏文字,冒死东归中土?” 这句关键时刻能保命,给我背熟。 六、严禁事项 下面这些谁说谁死: 不准说穿越 不准说现代学校 不准说国防科大、特战学院、军医大、工程博士 不准说英国、盎格鲁、欧洲 不准说互联网、卫星、内燃机 不准动不动来一句“从科学角度来说” 重复一遍: 我们现在不是在聊天吹牛,我们是在宋朝搞长期潜伏。 PleaSe take it SeriOUSly. 七、还有个更炸裂的情况 今天除了老头,我还遇到了他女儿。 是的。老头有个小女儿。 是的。我又吹了一轮。 是的。我甚至把“热气托物”“水下行船”“地上跑的大箱子”都给说出去了。 别问。问就是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最离谱的是—— 我一时嘴快,把 清河村那辆北汽勇士 也给秃噜出去了。 所以现在不只是身份线要统一,科技树的牛也已经吹出去了。 后面谁要是突然听见有人问你们: “听说你们那边有会自己跑的大箱子?” 请先不要露出“王浩川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稳住。 先稳住。 八、你们几个的分工 林昭,你以后少说,稳说。有人细问来历,就一句: “浩川读书多,此类旧事,多由他记得清楚。” 直接把锅甩给我。 长风 求你别临场发挥。 你负责补细节可以,但只能补统一过的细节,别给我现场二创。 振邦 我知道你已经开始挑逻辑漏洞了。先别挑,先背。要debUg等咱们碰头再说。 陈素 你最容易暴露在医术来源上。 统一说法:侨社漂泊已久,族中重医药实用,你自幼跟长辈学过不少外域与汉法并用之术。 别张口就是现代医学名词,我求你。 九、最后说句实话 我今天从莫怀渊书房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那老头不好糊弄。 但更可怕的不是他。 更可怕的是,他女儿一脸认真地看着你,眼睛亮亮地问你: “那你以后真带我看吗?” ……这种情况下,人是很容易失去原则的。 总之,口径先背熟。 见面开会。 谁再自由发挥,我真的会被你们坑死。 王浩川 “我艹。” 谢长风捧着信,看得无比认真。 “我艹。” 他嘴角越咧越大,几乎快咧到耳根子上去,肩膀一抖一抖,像是下一刻就要笑翻过去。 “我艹,我艹——” 陈素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 “从头到尾就会这一句?” 谢长风捂着胳膊,眼睛却还黏在信上,乐得直抽气。 “这能怪我吗?王浩川这封信,前头跟交代后事似的,后头一转,把咱们祖宗来路都编圆了,最后还来一句他把北汽勇士都给秃噜出去了——这谁看了不说一句我艹?” 这信是马振邦收到后,特地把几个人都叫回清河村来看的。 林昭来的时候,还顺带把秦红缨一并带来了。 他没想瞒她什么,可也没打算解释什么。有些事,本来就解释不清。好在这会儿秦红缨不在,去找许青禾了,屋里便还是他们四个说话。 马振邦拿出信,林昭先看,陈素第二个,谢长风最后一个。 也就属他反应最大。 陈素把信从他手里扯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忍不住鼓了鼓脸。 “看到王浩川什么德行了吧?,老头拷问一路瞎编,小姑娘看他一眼,全招了。要不是咱们的秘密也就这么多了,估计他明天还想招” “现在写信让你们帮他圆谎。还有我,”她用指尖点了点“医术来源”那一段,“他倒真会使唤人。” 谢长风顺嘴接道: “都是兄弟,谁都不容易,能帮就帮把吧。” 陈素瞪了他一眼,抱着信小声嘀咕: “北汽勇士都敢往外说……他是真不怕把天吹漏了。” 马振邦坐在一旁,眉头微拧。 “前面那套口径倒没问题,能用。”他顿了顿,“问题在后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北汽勇士在清河村打西夏人的时候,本来就已经露过面,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如今麻烦不在村里,而在王浩川把这东西又说给了莫怀渊父女听。 这就不是村中百姓看个稀奇了。 而是州学教授起了心。 谢长风脸上的笑也收了些。 “所以他现在等于把村里的事,又往外递了一层?” “差不多。”马振邦道,“莫怀渊不是普通人。他既然听进去了,后面就必有下文。” 陈素这下也不抱怨了,只皱着眉道: “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帮他解释北汽勇士是怎么来的。”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林昭,这时才把信拿过去,重新折好。 “前面的口径,照着用。” 一句话,屋里便静了。 “后头若再有人问来历,就按信上的答。不要自己添,也别自作聪明往圆了说。”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北汽勇士,村里本就有人见过,再藏也藏不成秘密。往后若真有人问到清河村,再说。” 马振邦点了点头。 “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把这东西抹掉,是先把人话统一了。” 谢长风咳了一声。 “浩川给老头编了一坨历史,现在我们要把这坨历史消化了。” 陈素皱了下眉哼了一声。 “你别说的那么恶心。” 话虽这么说,可她再低头看见信末尾那句“谁再自由发挥,我真的会被你们坑死”,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还好意思说别人自由发挥。” 谢长风立刻接道: “可不嘛。最能发挥的明明就是他自己。” 连马振邦都扯了下嘴角。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近,门帘一掀,秦红缨先走了进来,许青禾跟在她身后。 秦红缨进门便道: “我把人叫来了。” 许青禾手里还提着只小竹篮,像是半路被她一道拽回来的,进门见屋里几个人都在,脚下不由顿了一顿。 “这是怎么了?” 陈素抬头看了看许青禾,又转头看了看马振邦,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哎呦。” 她拖长了声音,方才那点气鼓鼓的样子一下全变成了促狭。 “那我以后——到底该叫嫂子,还是叫妹妹啊?” 第31章 都想家了 许青禾被陈素那一句问得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热了起来。 她本就脸皮薄,方才又是被秦红缨一路带回来的,才一进门,就叫陈素一句“嫂子还是妹妹”堵了个正着,手里提着的小竹篮都险些没拿稳。 马振邦在旁边看得分明,清咳了一声,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对陈素道:“行了啊,别闹她。”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分明护着人。 陈素一听,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抱着胳膊,拖长了声音笑道: “哎呦,还是岁数大知道疼人啊,我这才说一句,你就护上了?” 她说着一转头,又看向秦红缨,眼里的促狭更浓了几分。 “就是不知道,我们队长会不会也这么护着你。” 一句话出口,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谢长风先“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满脸写着“这火怎么又烧到别人身上了”。 秦红缨原本站在门边,神色还算镇定,听见这句,脸上也一下飞起了红晕。 她没接话,只大步上前,一把抱住陈素,转头朝许青禾使了个眼色。 许青禾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了起来,也跟着扑上去挠陈素的痒。 “哎——别、别——” 陈素最怕这个,方才还一副嘴不饶人的样子,转眼就笑得弯下了腰,连连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 “你们两个怎么还联手——” 三个姑娘一瞬间就闹成了一团,笑声挤满了整间屋子,连窗纸都像被震得微微发颤。 林昭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终于转头对马振邦道: “走,我们出去看看武器情况。” 马振邦点了点头,起身便往外走。 谢长风原本还看得正热闹,一见两人都动了,也忙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屋,里头的笑闹声顿时被门帘隔在了身后。 屋里安静下来后,三个姑娘倒还有些喘,陈素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许青禾也低着头抿嘴笑,只有秦红缨先坐稳了些,伸手把许青禾放在桌边的小竹篮拎了过去,随手放稳。 一时间,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陈素先笑了一声,托着下巴,看着许青禾: “行啦,人都出去了,你老实说吧。” 许青禾抬眼,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浮了上来。 “说什么?” “还装。”陈素眼睛一弯,“当然是说你为什么喜欢马振邦啊。” 这话一出,许青禾本来还想躲,结果一看陈素和秦红缨都在看着自己,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半晌才小声道: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陈素一怔。 “这还有算不算的?” 许青禾沉默片刻,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爹和师哥战死以后,我表面上一直撑着,好像没什么事,可其实……我一直都走不出来。” 屋里顿时静了些。 许青禾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眼睛却一直低着,不去看人。 “那段时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白天还能装得像样,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就全是他们。” “马哥那时候……很照顾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他也不多说什么,就是一直看着我,护着我。吃饭会记得叫我,做事会带着我。” “有他在,我就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陈素本来还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听,听到这里,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些。 许青禾轻轻咬了咬唇,继续道: “你要问我是不是喜欢,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那种像父亲、像兄长一样的关爱。” 陈素眨了眨眼。 “啊?” 她下意识接了一句: “你这听着……怎么更像离不开,不像喜欢啊?” 许青禾被她问得更红了脸,却还是小声道: “也许吧。” “可我真的很佩服他啊。他那么聪明,什么东西都会造,什么难题到了他那里,好像都能想出办法来。” 她说着,终于抬起眼,看了看陈素,又看了看秦红缨,眼神很认真。 “你们不觉得他很厉害吗?” 陈素扯了扯嘴角。 “呵呵,是很棒。” 这一声“呵呵”里,多少带了点故意逗她的意味,许青禾自己也听出来了,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轻轻笑了笑。 秦红缨坐在一边,一直没插话。 她听完许青禾的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我能理解。” 陈素和许青禾都转头看向她。 秦红缨神色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娘死了以后,我一开始也很无助。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 “后来我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她说到这里,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我要让秦家丢脸。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逼死了我爹娘,也毁不了我。” “所以我才会在秦州街头卖自己。” 许青禾听得呼吸都轻了一下,陈素也不由坐直了些。 秦红缨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近乎没有波澜。 “我那时候想的不是活路,也不是以后。我就是想让秦家丢脸,想把他们的脸面踩在地上。” “后来仇报了,事情也了了。” 她停了停,望着桌边一处发旧的木纹,轻声道: “可忽然就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什么亲人了。” “活着死了,都没什么分别。”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陈素原本还带着一点玩笑的神情,听到这里,立刻就没了。她往前凑了些,连声音都急了几分: “别,别这么想。”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又像是生怕话太空,赶紧补了一句: “再说……林昭那个人,责任心重得要命,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秦红缨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羞,倒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我不知道。” 她轻声道: “他从来没说过要娶我啊。” 陈素一下噎住了。 许青禾也愣了愣,随即小声道: “林大哥他……” 可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们都知道,林昭确实不是那种会把话轻易说出口的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许青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陈素。 “素姐。” “嗯?” “你爹娘……也是都不在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陈素脸上的神情顿时停住了。 她方才还在劝别人、逗别人,这一下却像是忽然被谁从热闹里轻轻拽了出来。她没立刻说话,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裙角上捻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几个人细细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素才轻轻开口: “我和他们走失了。” 她说着,抬起头望了望外头已经西斜的天光,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找什么。 “他们一定会想我的。”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怕一说重了,就连自己也不信了。 许青禾眼圈一下就红了。 秦红缨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陈素的手背上。 陈素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吸了吸鼻子,竟又勉强笑了一下。 “你们别这么看我。”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另一边,林昭三人已经跟着马振邦走到了作坊外头。 清河村如今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会屯粮躲人的小村子了。村里先前拿来待客挣钱的营生,眼下也不做了,清河村人正在忙着收拾物品搬去县里。 沿着草场一路过去,新立的棚架、新平码的矿石、新烧的炭堆,一样样都摊开在暮色里。远处那座高炉的架子已经搭起了大半,黑沉沉地立着,像个蹲伏在村边的巨兽。 谢长风仰头看了半晌,咂了下嘴。 “越来越像回事了。” 马振邦抬手朝前一指。 “月底能起炉。” 林昭站定,看着那座还没完全成形的高炉,问道: “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月底起炉,起来就能炼。”马振邦道,“前头已经给了你七十多张清河弩,再过七天,就能凑够两百张。” 他说得很平静,林昭却听得分明。 到那时,他手里这支真正能压阵的强弩队,也就算齐了。 马振邦继续道: “新弩先不急,等中碳钢出来再造。滑轮也得换成铁滑轮,到那时候,这弩才算真正成形。” “手榴弹现在有五十颗,地雷暂时没造。你前阵子运回来的铜钱,也得等高炉起来后才能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那些铜,够造十门野战弗朗机炮。” 谢长风原本还在四处张望,听见这句,立刻转过头来。 “十门?” “够料,不够立刻成军。”马振邦道,“炮得慢慢铸,炮弹也得特制。真要形成新的战斗力,怎么也得等到明年。” 谢长风“啧”了一声。 “那也不慢了。” 马振邦没接他的闲话,只看向林昭。 林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赶得上。”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却让马振邦也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明白,这个“赶得上”,说的不只是高炉,不只是弩和炮。 说的是北面接下来那场越来越近的风暴。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卷着一点晚间的凉意。 三个人从作坊里出来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压得很低,整片草场都被染成了暗金色。远远地,谢长风先看见了一个人影,脚步便缓了一下。 “陈素?” 草场边,陈素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朝西边的落日。风把她的衣角微微吹起,她却一动不动,只安安静静站着。 方才在屋里,她还是闹得最欢、笑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这会儿却忽然静了下来。 谢长风脸上的笑意先淡了些,马振邦也停住了脚。 林昭只看了一眼,便道: “我过去看看。” 他说完,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草叶擦过靴边,发出细细碎碎的轻响。 林昭走到陈素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下,陪她一起看着远处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过了片刻,陈素像是察觉到了身边多了个人。 她没回头,只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想我爸妈了。” 第32章 清河坊 清河坊竣工的消息传回清河村时,村里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先前大家便知道,县里的新坊快成了,只是房子一日没真正交到手里,谁心里都不敢踏实。如今周厚德亲自回来传话,说坊里已全收拾妥当,各家这两日便可进城认房搬家,村里人顿时都坐不住了。 男人们大多还在外头忙着各自的事,倒是妇人、老人和孩子先动了起来。有人收拾被褥锅碗,有人翻出早就包好的衣裳,还有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嘴里只会反反复复问一句: “咱们真要住到县里去了?” 这几天一直在清河村的陈素自然也坐不住,拉上许青禾和秦红缨,跟着周厚德一道进了城。 还没走到地方,远远便已看见那片新起的屋舍。 一排排院墙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灰瓦连绵,道路平直,和县城里寻常东一处西一处挤出来的老宅子全不是一个模样。再往近处走,道旁还栽了树,转角处砌着花坛,坊中空地上甚至搭了个小亭。 陈素脚下一顿,先“哎呦”了一声。 “这哪像给人住的,倒像给人看的。” 周厚德走在前头,听了这话,顿时满脸是笑。 “陈小娘子你可说差了。能看,才更能住。咱们这清河坊,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些屋子。” 陈素一挑眉:“那是什么?” “地下。”周厚德抬脚在地上点了点,“阴沟、水路,全在地下。” 这话一出,别说陈素,连旁边几个跟来看房的村妇也都愣了一下。 周厚德一边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说道: “房子起得其实快。木匠、瓦工雇得多,厢军又肯卖力气,搬木料、挖地基、运砖石,这些重活累活全有人做,半个月屋子便都立起来了。真正磨人的,反倒是地底下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脚下平整的路面。 “这下面便是阴沟,砖石砌的,盖板跟地面齐平,各家茅厕都通着它。往后不必再用净桶,污水秽物自有去处。靠城墙那边还修了沉沙池和蓄水池,城外山水河水引进来,沉过一遍,再用龙骨水车提上去,按时放水到各家。你们往后只管在院里摆个大缸,时候一到,接水就是。” 跟来的几个妇人一听,眼睛都睁大了。 “当真不用净桶了?” “只要按规矩使,就不用。”周厚德说得笃定。 这下不只是几个村妇,连许青禾都轻轻吸了口气。 秦红缨自进坊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也抬头往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整整齐齐的新院墙和脚下干净平整的路面上,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地方,倒真像个能安身的地方。” 陈素听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了她一下,继续往前走。 坊里五十套一进院子,占了最大一片,规规整整排开;十套二进院子稍往里些,院门更宽,进深也更足;最里面,才是那五套三进大宅,位置最静,朝向也最好。 临街的铺面也已陆续收拾出来,几家米面行、杂货铺都挂上了新牌子。陈素那间超大的医馆也在其中,门面宽敞,前头看诊,后头还能安置病人,比她现在那个医馆又大了不少。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这回真像回事了。” 周厚德听她夸这一句,越发来劲,转头便道: “几位小娘子,先别只顾着看医馆。今日最要紧的,是认房子。各家都分好了,院门上都贴着号呢。” 一听“分房子”,跟着进坊来的那些村妇、老人、孩子顿时都顾不得别的了,呼啦啦便跟着他往里去。 周厚德精神头十足,手里那根细竹条东一点西一点,嘴里说得飞快: “这边,一进院五十套。留在清河村的三十六户,一户一套,按户分。那边二进院十套,李奎分了一套。最里头那五套三进的,自有归属。”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压不住地嗡嗡起来。 虽说先前大家都知道,多半都能分到房,可真听见“一户一套”几个字落下来,许多人还是觉得心口发热。有个老妇人站在院门前,盯着门上新贴的号牌看了半晌,伸手去摸了摸,回头问她儿媳: “真是咱家的?” 那儿媳眼圈都红了,用力点头。 “娘,真是咱家的。” 老妇人一下便抹起了眼泪。 旁边几个孩子早已撒开腿满坊乱窜,一会儿跑进这个院子,一会儿又从那边门里钻出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只会反反复复说一句: “咱们住城里了!” 陈素站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柔了下来。 这时候周厚德又道: “李奎那套二进院子,也是早定好的。清河村遭袭那一回,他是跟咱们并肩打过西夏人的,出了力,也见了血,给他一套二进院子,谁若有话说,只管来跟我说。” 这话一出,四下反倒都安静了。 片刻之后,便有人开口: “这有啥可说的?该分。” “就是。李奎不拿,谁拿?” “他那回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李奎被说得有些不自在,站在一旁,闷声道: “……房给了我,我总不会白住。” 周厚德一摆手。 “你就是白住,怎了?谁敢说闲话?。”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笑声,气氛愈发松快。 陈素听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最里面那几套三进院子望了一眼。 “那三进院子呢?” 周厚德道: “那五套,林监押、谢郎君、马先生、陈姑娘、王郎君,一人一套。先前便定好的。” 旁边几个清河村人听了,也没半点异议。有人顺嘴便接了一句: “若没有他们,咱们如今别说住城里,只怕骨头都不知埋在哪条荒沟里了。” “就是。三进院子不给他们,难不成还给旁人?” 周厚德点头道: “正是这个理。” 说完,他又顺口提了一句: “其余没分出去的房子,也已挂牌了。一进院子三百贯一套,眼下只剩十四套;二进院子五百贯一套,也只余五套。” 旁边立刻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再一抬头看看眼前这片新坊,又觉得这价钱虽高,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陈素听着这些,心思却不知怎么一拐,忽然落到了别处去。 她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许青禾,再看了看站在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红缨,眼神忽然一顿。 不对。 李奎都有一套二进院子,自己有三进,许青禾虽没单分,可她住处也总有人照应。可秦红缨呢? 从进坊到现在,周厚德分这家那家,竟没提过她一句。 陈素眉尖一挑,伸手便一把拉住秦红缨,又顺带拽上了许青禾。 往周厚德那边去了。 周厚德正被几个看房的人围着问话,见陈素风风火火过来,忙陪笑道: “陈小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不合意的?” “别的都好。”陈素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我来问你,为什么红缨没房子?”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周厚德自己更是一脸莫名,像是压根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张口便道: “秦娘子怎么会没房子?” 陈素皱眉: “三十六户都有一进,李奎有二进,我有三进,怎么到了红缨这里,连句交代都没有?” 周厚德听到这里,才像是终于明白了,脸上的疑惑反倒更重了几分。 “不是……”他看了看陈素,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秦红缨,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红缨夫人不是住林监押那边么?” 这一句话出口,四下忽然静了。 陈素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就亮了。 许青禾脸上一热,下意识低了头,恨不得自己方才没站在这儿。 秦红缨却像是被人猛地在心口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僵。她原本还站得平稳,这会儿耳根却几乎是一下烧了起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紧,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 周厚德却还没觉出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仍旧一脸坦然。 “我只当这是早定下的事了。” 陈素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转头去看秦红缨,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 “哎呦。” 她拖长了声音,故意压低了些。 “原来是这么个分法。” 秦红缨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抬手便想去拧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像是没了力气,只低低道: “你别闹……” 声音轻得很,和平日那个冷静寡言,杀伐果断的秦红缨判若两人。 许青禾站在旁边,脸也红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一下。 旁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村里妇人,此刻眼神也都变了。嘴上虽还忍着没说,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已经把这话当真了七八分。 秦红缨自然也察觉到了四周那些目光,脸上更热,手心也微微潮了。 若只是平日里陈素玩笑两句,也就罢了。可如今这话是从周厚德嘴里说出来的,又是在分房这种大事上,当着这么多人说的,那味道便全然不同了。 这不是玩笑。 至少在旁人眼里,已不是玩笑。 她怔怔站了一会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条缝,心口一热,鼻尖也跟着发酸,竟叫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羞,还是慌。 她原本已没什么地方真算归处。 可方才周厚德那句“住林监押那边”,却像是忽然把她安进了某个地方。 不是客居,不是寄住,也不是无处可去时暂借的一席之地。 而是一个堂而皇之、仿佛理所应当的位置。 陈素看她这模样,原本满肚子的起哄话,反倒忽然软了几分。她伸手挽住秦红缨的胳膊,笑意却还没压下去。 “行了,不逗你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这事儿,听着倒真不错。” 秦红缨耳根更热,偏又没法反驳,只得低头装作没听见。 第33章 清河村寡妇 如今的清河村,在陇右这一带,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缩在山沟里的小村子了。谁说都得挑起大拇指。 自打林昭几人到了清河村,这地方的运道便像是忽然开了窍。先是挡住了西夏人,保住了全村老小的性命;御赐:“大宋第一村” 后又开买卖,办营生,把一个穷村子硬生生折腾出了名堂。到如今,县里的清河坊也建成了,五十套一进院,十套二进院,五套三进宅,路平水净,树新坊整,连陇城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看了都眼热。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宋第一村,最值钱的,不是房,不是地,是人。 准确说,是清河村的寡妇。 这话听着荒唐,细想却半点不假。 清河村前后几场厮杀下来,死了男人的人家不少。按林昭定下的规矩,凡家里有烈士的,先发抚恤钱二十贯;此后每有一个烈士,每月再给一贯烈士津贴。若家中还有幼儿要养,或有老人失了劳力,也再添一贯赡养家属的钱。只要寡妇不外嫁,孩子养到十八,老人养到死,这份钱便一直发下去。 一贯钱,在陇城县能买一石多好米,割十来斤肉,扯数丈厚实棉布。对于寻常农家,便是一家数口一月的嚼用。而对于这些寡妇,这还只是“保底”。 再加上前头土地归公后的补偿、房屋搬迁的补偿,还有如今白得的一套清河坊新房,清河村这些寡妇,个个身价最少也过百贯,还不必像旁人那样天不亮便出去讨生活,坐在家里每月都有进项。 更别提周厚德这些日子逢人便说,往后清河村还要开铺子、办作坊、做买卖,但凡用人,优先雇清河村的人,尤其先顾烈士家属。 这一来,清河村这些寡妇,在陇城县里一下便成了最抢手的一拨人。 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打听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可惜清河村早有规矩:寡妇一律不外嫁,只招婿。 偏男人们大多又拉不下那个脸,宁肯穷些,也不肯轻易去给人做上门女婿。于是事情便渐渐长成了一个怪模样——婚事未必能成,相好的倒先处起来了。 有的寡妇今日同这个说笑,明日跟那个去看灯;有的嘴上说着再不嫁人,转头屋里便多了个年轻伙计;更有胆大的,肚子都大了起来。 周厚德起初还吓得不轻,专门跑去请示林昭。林昭只回了他一句: “生下来,跟娘姓,算咱们清河村的人。” 这话一落地,清河村寡妇门里,顿时像平地又起了一层胆气。 从此以后,这帮人越发理直气壮。用她们自己的话说,日子是自己过的,男人是自己挑的,生下来的娃也是清河村的,旁人眼红也没用。于是,行事也愈发…… 谢长风私下吐槽,:“这群寡妇,现在嚣张得有理有据。” 若说如今清河村里外,谁看着最有权势,那自然还是被人称作周尉公的老里正周厚德。 自打搬进清河坊,分到一套二进宅子后,老周这日子便越过越滋润。续弦的老妻是个会操持的,眼看他年纪一把却膝下空空,竟又主动替他寻了个年轻小妾。如今那小妾肚里已有了消息,老周每日背着手在清河坊里走来走去,肚子都比从前挺出几分。 可就是这么个如今在清河村最有头有脸、最有实权的人物,偏偏治不住清河村的寡妇。 这天清河坊里,李寡妇和王寡妇便又吵起来了。 起因是李寡妇搬进新家后,发现一副娘家给的、不算值钱但有些纪念意义的银镯子找不着了。她前思后想,怀疑是昨日王寡妇来串门,顺道贺她乔迁时,瞧见了,顺手牵了羊。原本只是心里嘀咕,憋了两天,今日遇上话里话外便带了出来。 王寡妇岂是省油的灯?立刻尖声反驳,指天誓日说自己绝没拿。两人从“是不是你拿了”吵到“我怎会拿你那破落户的东西”,话越说越难听,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李寡妇啐道:“谁不知道你以前在娘家村里,就手脚不干净,偷过邻家菜地里的瓜!” 王寡妇一张脸涨得通红,跳脚骂道:“放你娘的屁!你才手脚不干净!” “一只破镯子值当得我拿?你有本事别盯着我,先回去看看是不是掉你那相好被窝里了!” 这一句一出,四下看热闹的人顿时都精神了。 李寡妇近来跟坊里新雇的一个年轻伙计走得近,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明说。如今叫王寡妇这么当众嚷出来,四下顿时嗡的一片。 可李寡妇也不是吃素的,半点没见慌,反倒把胸口一挺,理直气壮道: “什么相好不相好的?陈小娘子说了,我这叫谈恋爱!” 这一声“谈恋爱”出口,旁边好些人都听愣了。 有人没听明白,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谈……谈什么?” 李寡妇越发得意,把下巴一扬。 “谈恋爱!陈小娘子说了,我这不叫偷人,叫谈恋爱!林监押都许了的。你有本事,你也去谈啊!” 这一下,围观的人更热闹了。 有妇人当场就笑出了声,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听得两眼发亮,只恨自己耳朵还不够长。 王寡妇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气得脸都歪了。 “你还有脸说!一个寡妇家,把这话嚷得满坊都听见,你也不嫌丢人!” “我丢什么人?”李寡妇立刻顶了回去,“我又没偷没抢,有本事处人,有本事过日子,碍着谁了?你若眼热,你也寻个年轻的去!” 这边越吵越响,没一会儿便把周厚德招来了。 老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提着衣摆,走得还挺有气势,到了近前先重重咳了一声,拿足了“周尉公”的架子。 “吵什么吵!” 他这一嗓子下去,四下总算静了静。 周厚德先瞪了王寡妇一眼,又瞪了李寡妇一眼,摆出一副公道人模样: “都是一个坊里住着的人,为这点小事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王寡妇立刻道:“里正,她污我偷东西!” 李寡妇也不甘示弱:“她污我偷人!” 周厚德听得脑门子都开始发胀,只得先冲李寡妇板起脸: “你也是,一个妇道人家,张口闭口把相好挂嘴上,还什么谈恋爱,也不嫌臊得慌!”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李寡妇立刻就炸了。 她把腰一叉,嗓门比方才还高了三分。 “哎呦,老里正,您如今屋里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持家,小的暖被窝,怎么倒说起我来了?”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轰”的一声,笑得差点把坊顶掀了。 周厚德那张老脸一下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他抬手指着李寡妇,半晌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李寡妇见老周吃瘪,越发来了精神,又补了一刀: “再说了,我不过是谈个恋爱,您这可是正经纳了小的。要论见识,还得是您老人家走在前头呢!” 这一句更狠,连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笑得脸都抽抽了。 周厚德这辈子就没丢过这么大的脸,眼见四面八方全是看热闹的眼神,顿时连架子也端不住了,一边骂着“胡说八道”,一边提着衣摆往外退,到最后竟真被这一群妇人笑得抱头鼠窜。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越发笑得停不下来。 有人擦着眼泪道:“周尉公今日可算栽了。” 还有人低声道:“我早说了,清河村别的人都好管,独独寡妇们不好惹。” 正闹成一团时,路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你俩这是要闹到什么时候?”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刘翠云挎着篮子,从坊口那边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得利利索索,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一双眼往李寡妇和王寡妇身上一落,两人竟都不由把声音压了压。 倒不是刘翠云平日有多厉害,实在是如今她在清河村,也不是从前那个寻常妇人了。 谁都知道,她家巧娘已许给了谢长风,而且是正正经经明媒正娶。谢长风那样的人物,相貌好,身手好,又识文断字,听说在酒桌上还能出口成章。这样的人,往后前程自然差不了。巧娘若进了门,多半便是正房。连带着刘翠云在人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几分。 刘翠云走到近前,先看了看王寡妇,又看了看李寡妇,皱眉道: “一个说丢了簪子,一个说没拿。事情还没掰扯清楚,倒先把祖宗八代都骂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 “你们是邻居,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日子还长着呢。怎么,真要吵一辈子吗?” 这一句不重,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李寡妇先别开了脸,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没敢再接着嚷。王寡妇也低头扯了扯手里的衣角,方才那股泼劲儿一下散了大半。 四下看热闹的人见状,也都渐渐收了笑。 有人心里暗暗嘀咕:周厚德压不住的场子,倒叫刘翠云一句话给压下来了。 可再一想,倒也明白。 周厚德是里正,管的是规矩和事务;刘翠云背后站着的,却是巧娘和谢长风那桩板上钉钉的亲事,是将来的体面。清河村这些寡妇再横,也终究还是活在人情脸面里。 风从清河坊新栽的小树间吹过,卷着方才还没散尽的笑声,轻轻打了个旋儿。 李寡妇和王寡妇虽都闭了嘴,可一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彼此还拿眼角斜瞟着对方,显然谁也没真服谁。 不过,清河坊的新日子,倒也正是在这些吵嚷、笑骂和鸡毛蒜皮里,一点一点活起来了 第34章 眼睛亮亮的小妹妹 七月下旬,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宣旨太监,随行的却不止宫中内侍,还有秦州通判莫宗岷。消息一入陇城,县里上下顿时都知道,前番剿匪大捷的封赏,终于算是落了下来。 这一日,陇城县衙内外收拾得极齐整。 知县狄申亲自率县中官吏出迎,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陈素、秦红缨等有功之人,也都依次在县衙中候着。就连新近归附的铁山、鲁黑虎,也都换了干净衣袍,束了发,老老实实立在后头,不敢有半点先前山中匪气。 待那宣旨太监与莫宗岷一前一后进了县衙,狄申已率众迎上前去,礼数周全,不敢有失。 那太监年纪不大,白面无须,声音却尖细而稳,目光在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才在上首缓缓站定,展开黄绫圣旨。 堂中顿时一静。 莫说县衙内外那些小吏衙役,便是铁山这等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物,此时也不由把腰背又挺直了些。 圣旨一开,先是褒奖秦州剿匪有功,陇城固守得力,继而点到诸人姓名,一一封赏。 林昭由原先的从七品武功郎,升为正七品武节郎,仍兼陇城县兵马监押,另授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总辖秦州一州厢军、乡兵、巡检捕盗及招安义勇诸军事。 这一道旨意一出,连堂下众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震。 众人先前便知林昭此番功劳最大,朝廷封赏绝不会轻,可真等“秦州厢兵都巡检使”这几个字落下来时,分量还是重得惊人。 这已不是单单一个县里的兵马监押了。 从今往后,秦州地面上,厢军、乡兵、巡检捕盗、招安义勇,几乎都归到了林昭名下。虽说上头还有州府节制,可在地方兵务上,他已是秦州举足轻重的人物。 狄申站在一旁,眼皮都不由微微跳了一下,旋即又按下心思,面上只余喜色。 林昭神色如常,上前领旨谢恩,动作不疾不徐,看不出多少波澜。可堂中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却已和先前不同了。 那宣旨太监似也多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继续往下念去。 谢长风由正九品武义郎升为从八品武翼郎,授秦州巡检巡捕正领,兼领林昭麾下副统之责;李奎原是白身,如今正式入军籍,授从九品承信郎,任陇城厢军亲卫正头领;铁山、鲁黑虎二人则尽数赦去旧罪,纳入军籍,分别授秦州巡检义勇正副统领。 这一连串封赏下来,堂中气氛愈发热了几分。 铁山和鲁黑虎两人一开始还强作镇定,待真听见“赦其旧罪,准入军籍”时,二人眼圈竟都隐隐有些发红。尤其铁山,这条汉子先前在山中降林昭时,尚且硬得像块石头,如今却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颗悬了许久的脑袋,算是真真正正安稳落回了脖子上。 紧接着,圣旨又念到陈素。 褒其随军救治、护军有功,赐“护国医令”之衔,任秦州随军总医官、陇城军署医事主事,总理州中军医药事,另赏御用医具、药库使用之权并良田岁俸。 陈素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 若说别人受封得的是权势、是官身,那她这一道封赏,却是实打实落在了医药之上。县中药库、医药储备,自此都归她统筹调用。 她素来嘴快心活,这会儿却难得没立刻说出话来,只老老实实上前谢了恩,回来时唇角却压都压不住。 秦红缨站在一旁,偏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也带了些淡淡笑意。 然而最让人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待那太监念到秦红缨名字时,堂中原本还算松快的气氛,竟忽然又静了一静。 只听那尖细声音缓缓道来,褒其两战有功,奋勇效命,特例授从九品承信郎,任陇城女巡总领,统女子精锐队伍,直属林昭调遣,按月发武官俸禄,军功另行入档存记。 话音一落,堂中竟一时无人出声。 就连那几个在旁侍候的衙役,都下意识抬了抬眼皮,面面相觑。 朝廷素来没有女子授武官的先例。 至少在这陇右一带,这是真正头一遭。 陈素先前还在为自己那道“护国医令”暗暗高兴,听到这里,先是一呆,随即猛地转头去看秦红缨,眼睛一下便亮得吓人。 许青禾站在后头,也是怔了一下,随后脸上满是由衷喜色。 秦红缨自己反倒像没回过神来,立在原地,一时竟没动。 她这些日子跟着林昭出生入死,杀敌、守城、出战,从未把自己当作寻常闺阁女子,可真到了朝廷明旨封授、破例给了她一个武官名分时,她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虚名。 不是玩笑。 而是堂堂正正、写在圣旨上的承认。 那太监抬起眼,见她还怔着,倒也没恼,只尖着嗓子提醒了一句: “秦承信郎,还不领旨谢恩?” 这一声才把秦红缨惊醒。 她快步上前,垂首谢恩,声音倒还稳,只是比平日略低了一分。 待她退回来,陈素早已忍不住凑过去,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眼里满是笑,偏碍着眼下是县衙,不好闹得太过,只得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红缨,你如今可真成女将军了。” 秦红缨耳根微微一热,抿了抿唇,没说话,可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里,到底还是浮了一层藏不住的亮意。 圣旨继续往下,马振邦也得了从九品将仕郎的文职清衔,任陇城军作坊提点,另赐田产、钱帛、官供料木炭铁,且全家免一切徭役;狄申虽未升品,却得考绩上上,列入吏部优先擢拔名册,岁俸另增;其余有功将士,也各有赏赐。 待整道圣旨宣完,堂中众人齐齐谢恩,声音一时几乎震得屋梁都轻轻回了回响。 这一下,前番剿匪大捷,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狄申满面喜色,当即命人往后堂设宴,款待宣旨太监与莫宗岷。 这等官面上的席面,自有官场规矩。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铁山、鲁黑虎等人随着狄申一道往后堂去了,县衙内外一时都是喜气,衙役差人来回奔走,端盘捧盏,忙个不停。 陈素、秦红缨、许青禾几个自然不往后堂去,只在前头廊下稍作停留。 陈素今日心情正好,正拉着秦红缨低声打趣她那道破例授官的旨意,话还没说两句,便见莫宗岷身后忽然窜出个小姑娘来。 那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身浅青襦裙,生得白净,一双眼睛格外灵,像两汪洗过的清水。她像是早忍了半天,好不容易逮着空子,几步便跑到了陈素跟前,伸手便拉住了她的袖子。 “你是陈素姐姐吧?我叫莫清沅!” 陈素猝不及防,被这明媚少女拉住,先是一愣,待看清对方面容,听到名字,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王浩川信里那句“眼睛亮亮地问你”,瞬间对上了号。 “你就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妹妹。” 这一下,轮到那小姑娘愣住了。 “什么亮亮小妹妹?” 秦红缨在旁边看得有趣,也凑了过来。陈素索性又把许青禾招到近前,这才笑吟吟地给几人互相引见。 “这是莫清沅,莫通判的妹妹,也就是王浩川信里写的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妹妹。” 话一出口,莫清沅一张小脸顿时红了。 “啊?他……他还在信里提到我了?” 她显然是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人写进信里,先是愣,随后耳尖都跟着红了,站在原地努力想了想,觉得王浩川既然在信里都提到自己了,那自己这趟跟着三哥来,就不能白来。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我很认真”的表情,对陈素道:“陈素姐姐,既然王浩川在信里都跟你们说了,那……他答应我的事儿,是不是就该由你们来落实了?” 陈素一愣:“啊?他答应你什么了?” 莫清沅认真得很,掰着手指头便数: “他说,等我到了陇城县,你会带我游遍好玩的地方,吃遍好吃的小吃。” 陈素:“……” 秦红缨先偏过脸去,肩头轻轻动了动,显然是在忍笑。许青禾也低下头,唇角早已悄悄弯了起来。 陈素半晌才回过神,盯着莫清沅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 “他真这么说的?” 莫清沅点头,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真的。” 陈素顿时无言。 王浩川人不在陇城,倒先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她心里把那人翻来覆去骂了两遍,面上却到底没舍得冲这么个小姑娘发作,只得认命地点了头。 莫宗岷远远瞧见,也只叮嘱莫清沅不许胡闹。 陈素便顺势应下,带着莫清沅,连同秦红缨、许青禾一道离了县衙,往清河坊去了。 莫清沅进了清河坊,一路都在惊叹。 坊中道路平整,院墙齐整,树木花坛、小亭铺面一应俱全,来往住户又大多认得陈素,一路见了她都客客气气招呼。莫清沅越看越惊,忍不住感叹陈素在坊里这样有体面。 陈素听得十分受用,便领着她去吃坊里的小吃。几样热食甜点下肚,莫清沅吃得心满意足,连连打嗝。 眼看快到中午,她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 抬头对着陈素道:“陈素姐姐,我要去清河村看会跑的大铁箱子。” 陈素一时语塞,正想着该如何推拒,莫清沅却已眨着眼补了一句: “这是王浩川答应我的。” 陈素满脸狐疑看着她:“他又答应你了?” 莫清沅闪着大眼睛,重重地点下头:“是啊。” 陈素本还犹豫,现在被堵得没了话。 正巧马振邦要回清河村,来找许青禾,听说她们要去,便说可以同行。 众人出了清河坊,马振邦叫人牵来几匹马。 莫清沅哪会骑这个,只得跟陈素同乘一骑。小姑娘嘴上说着不怕,真上了马背,手却老老实实揪住了陈素的衣角。 第35章 又骗人家小姑娘 一路上,莫清沅坐在陈素身后,起初还有些紧张,待马跑稳了,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一路左看右看,嘴里问个不停。 等到了清河村,众人下马进村。她更觉得处处都新鲜,只见村中道路平整,院舍齐整,来来往往的人也都精神得很,和她从前见过的那些乡下村子全不一样。 她正看得高兴,忽然又想起自己这一趟最惦记的正事来,连忙扯了扯陈素的袖子。 “陈素姐姐,那个会跑的大铁箱子呢?” 陈素故意装糊涂。 “什么大铁箱子?” 莫清沅顿时急了。 “就是会跑的那个!王浩川说过的那个!” 陈素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 “你不是先进村看看么?怎么,这才刚进来,就只惦记那个了?” 莫清沅哪有心思跟她绕,连忙点头。 “看村子什么时候都能看,那个可不一样。陈素姐姐,你先带我去看那个吧。” 陈素见她急成这样,便也不再逗她。 抬手往前一指。 “喏,就在那边。” 莫清沅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整个人顿时便定住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正静静停着那辆北汽勇士。 那铁家伙黑沉沉伏在那里,日头照在车身上,幽幽泛着冷光,和周遭村舍院墙摆在一处,说不出的扎眼,也说不出的威风。 莫清沅一下就看直了眼。 她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提着裙摆便往那边跑,活像生怕谁把那铁家伙抢走了似的。 莫清沅围着那辆北汽勇士转了两圈,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终于忍不住,扭头便对陈素道: “陈素姐姐,我要坐着它跑一圈。 陈素还没来得及说话,莫清沅已极自然地补了一句: “这是王浩川答应我的。” 这话一出,陈素先是一怔,随即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前头带她逛清河坊、吃小吃,也就罢了。可这北汽勇士如今是什么东西?那是清河村压箱底的镇村之宝,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的护村神器。别说带个小丫头兜风,就是林昭平日里都未必舍得乱动它。 王浩川再不靠谱,也绝不可能答应她这个。 陈素盯着莫清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全明白了。 这一路上,这丫头嘴里那一句句“王浩川答应我的”,恐怕都是现编的。 想到这里,陈素心里那点被这小丫头哄着走了半日的气,忽然便化成了一股坏水。 她不但没拆穿,反倒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莫清沅。 “真是王浩川答应你的?” 莫清沅还没觉出不对,立刻点头。 “自然。” 陈素点了点头,神情越发认真,甚至还带了几分恍然。 “原来如此。” 她说着,故意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以前可是说过的,这东西,只有他喜欢的人才能坐。” 这一下,莫清沅整个人都僵了僵。 陈素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往下问,语气又轻又慢: “这么说来,他这是喜欢你了?” 她顿了顿,又笑眯眯补了一句: “那莫清沅妹妹,你喜不喜欢他啊?” 这句话一落,莫清沅终于觉得自己那点牛皮怕是吹得有些大了。 她原本还理直气壮地站着,这会儿却像是忽然被人迎面拍了一掌,先是愣住,随即白玉般的小脸上便慢慢渗出一层红来。那点红起初还只在脸颊,片刻之后,便一路漫到了耳朵尖上,连脖颈都隐隐发热。 “我……我……”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素可没打算饶过她,继续慢悠悠道: “他说,这东西,只有他将来的夫人才有资格坐。” 这一下,莫清沅整个人都傻眼了。 陈素还嫌不够,抬手便去拉她,笑吟吟道: “来吧,清沅妹妹,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自然该进去坐一坐。我带你。” 莫清沅这回是真的慌了。 耳根子都红透了,连忙摆手,慌慌张张道: “不,不,不,我也没那么想坐……” 她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个台阶,连忙又补了一句: “里面那么黑,怪怕的。” 这话一出,陈素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方才还口口声声“这是王浩川答应我的”,如今真要她进去,她倒先怕黑了。 旁边的许青禾早已忍不住,忙抬手捂住了嘴,肩头一颤一颤的,眼睛都笑弯了。 秦红缨起初还想忍着,可看着莫清沅那副耳尖通红、手忙脚乱找补的模样,到底还是没绷住,竟一下笑弯了腰,连平日那点冷淡劲儿都散了个干净。 莫清沅见她们一个两个都笑成这样,脸上越发挂不住,跺了跺脚,红着脸道: “你们……你们怎么都这样!” 陈素这会儿总算出了口恶气,抱着胳膊,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我们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的么,都是王浩川答应你的。” 莫清沅又羞又急,偏偏又发作不得,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正笑闹间,马振邦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那边笑成一团的几人,又看了看站在北汽勇士旁边、脸还红着的莫清沅,心里大概便明白了七八分。 “坐可以,跑不行。”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转头看向了他。 马振邦抬手拍了拍那辆北汽勇士,语气平平: “这车老了,快死了,不能乱动。如今留在村里,是防着出大事的,不是拿来玩的。” 莫清沅原本还红着脸,一听这话,眼里那点期盼顿时淡了下去,显然很是失望。 马振邦却又道: “不过,王浩川有个好玩的物件在我这儿,我替他做个主,送你了。” 说着,他从身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来,做得颇为精巧,外头漆面光亮,显然不是寻常粗货。 莫清沅一怔,下意识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看了两眼,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马振邦便伸手替她轻轻拨了一下。 下一刻,一阵清脆细巧的乐声便从盒中流了出来。 叮叮咚咚,轻轻巧巧,竟正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调子。 这一下,莫清沅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那点羞窘、那点慌乱,几乎是一瞬间便叫这小小的八音盒冲得无影无踪。她低头看着那盒子,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到最后连嘴角都压不住了。 “这……这是王浩川的?” 马振邦神色不改,点了点头。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回头见了他,叫他照着这个调唱一遍,他连词都会。” 这话一出,莫清沅眼里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散了,抱着那八音盒,简直喜欢得不行,连方才没坐成北汽勇士的那点遗憾都忘了个干净。 她低头听了又听,摸了又摸,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耳朵尖上那点没褪尽的红意都显得格外鲜活。 陈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凑到马振邦身边,压低声音啧了一句: “马哥,你个老男人,还挺会骗小姑娘的。” 马振邦面不改色,低声回道: “给你解围,替浩川铺垫,我这做哥哥的容易么?” 陈素听得直想乐,刚要再说一句,马振邦却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许青禾站在一旁,抿着唇,微微撅着嘴,也不知是在看那八音盒,还是在看他说话。 马振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第36章 西夏动了 马振邦把许青禾叫走了,说是去工坊看看新打出来的一批零件。秦红缨则去收拾今晚的住处。 陈素便继续带着莫清沅在村里闲逛。 小姑娘手里还捧着那个八音盒,走一段,低头看一眼;再走一段,又忍不住拨一下。那调子她显然已经听熟了,可每回一响起来,她眼睛还是会跟着亮一下,像是怎么都听不腻。 陈素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 “差不多行了啊,你再拨两回,整个清河村都知道王浩川给了你个宝贝。” 莫清沅立刻把盒子往怀里一收,像护食似的,嘴上却还嘴硬: “我就是看看,谁说这是宝贝了。” 陈素“呵”了一声,也懒得拆穿她。 两人顺着村里的路慢慢往前走。如今村里换了一批人住,多是厢军家属和承包的佃户,也都各忙各的。还有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纳鞋底,见陈素带着个眼生的小姑娘过来,都笑着多看了两眼。 莫清沅本来就新鲜得很,这会儿又少了秦红缨和许青禾在旁边,更放得开了,一路看,一路问,嘴就没停过。 起先问的还都是村里的事。 问着问着,她却又把话题绕回了原处。 “陈素姐姐,你们觉得王浩川能考上贡士吗?” 陈素这回倒没拿她打趣,想了想,点头道: “我觉得能。” 莫清沅立刻抬头。 “真的?” “真的。”陈素道,“他本来就是个学霸。” 莫清沅一愣。 “学霸是什么?” 陈素顺嘴说完,自己先乐了,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是那种博闻强记、脑子还转得特别快的人。别人看书看三遍,他看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反正读书这件事,他比一般人强。” 莫清沅听得很认真,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他要是真中了贡士,就要去京城了呀?” 陈素耸耸肩。 “是啊,秋闱放榜后他就该走了。除非他考不中。” 说完,她又看了莫清沅一眼,故意逗她: “怎么,怕他走了以后,就不记得你了?” 莫清沅这下脸是真的红了,连忙摇头。 “谁怕这个了,我就是……就是随口一问。” 陈素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直乐,嘴上却没再追着欺负,只笑着道: “放心吧。按我看,那家伙记性还行。只要是他觉得有意思的人和事,轻易忘不了。” 莫清沅听到这话,嘴角终于悄悄翘了一点,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素抬头看去,只见村口方向几匹快马正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林昭,身后跟着谢长风、李奎、铁山、鲁黑虎几人,莫宗岷也在其中。 一行人很快到了近前,纷纷翻身下马。 莫清沅一见自家哥哥,立刻抱着八音盒跑了过去。 “哥!” 莫宗岷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红扑扑的,显然玩得正高兴,神色也缓了些。 “疯够了没有?” “还没。”莫清沅答得飞快,“你们今晚走吗?” 莫宗岷道: “不走了,今晚住这里,明日再回。” 这话一出,莫清沅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莫宗岷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我骗你做什么。” 小姑娘一下就高兴起来,连抱着八音盒的手都收紧了几分,显然觉得这一趟简直来值了。 另一边,林昭已经把缰绳丢给旁人,转头对谢长风道: “你去把马哥叫来,去清河议事厅,咱们商量点事。” “行。” 谢长风应了一声,正要走,林昭又回身朝莫宗岷一拱手。 “莫判台,若愿意听,待会儿也可一并过来。” 莫宗岷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好。” 林昭又看向陈素这边。 “令妹这边,先安顿一下。” 莫宗岷便回头看向莫清沅。 “清沅,你别乱跑。” 莫清沅这会儿正高兴着,连忙点头,答应得倒是很快。 陈素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明白,等会儿要真让这丫头安生待着,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谢长风已经转身往村里另一头去了。 马振邦如今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要么在工作坊,要么就在许青禾原来住的那边。谢长风熟门熟路,拐过两条路,直接便往那头找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他脚下便是一顿。 屋里有人说话。 而且一听就是马振邦的声音。 “宝贝儿,我那就是为了给陈素解围,顺手也帮浩川一把。那玩意儿我随时都能给你做十个八个,回头给你做个更好的。” 屋里顿了顿,才响起许青禾的声音。 “我没生气,真的没有。” 谢长风站在门外,嘴角一抽,差点乐出声来。 这话他要是没听见也就算了,既然听见了,再装没来过反倒显得更怪。于是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懒洋洋喊了一声: “马哥,队长让我叫你去开会。” 屋里一下静了。 那静得,简直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谢长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见门从里头打开。 先出来的是许青禾。 她低着头,耳根还有点红,也不看谢长风,只轻轻点了下头,便想往外走。 谢长风立刻往旁边让了让,嘴上还一本正经: “青禾嫂子,队长那边开会呢。莫家兄妹今晚住村里,估计还得麻烦你帮着安排一下。” 许青禾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了。” 说完便快步往外走去。 谢长风本来还只是随口一说,可话音刚落,许青禾脚下竟真快了几分,几乎像是落荒而逃似的,一转眼便出了院门,只剩个背影。 谢长风看得一乐,这才回头看向屋里。 马振邦已经走了出来,脸上倒还稳得住,就是看谢长风的眼神多少有点想把他顺手埋了。 谢长风丝毫不虚,反倒还往屋里探了一眼,笑得很欠儿。 “怎么了马哥,你家宝贝儿咋了?” 马振邦懒得理他,抬脚便往外走。 “少废话,走你的。” 谢长风跟上去,嘴上却还不肯消停。 “我说你也是真行。好东西不先给自己媳妇儿,倒先拿去哄别人家小姑娘。青禾嫂子不撅嘴才怪。” 马振邦脚下顿了顿,皱眉看他一眼。 “那是为了给陈素解围,顺便帮浩川一把。” “你还真有脸说。”谢长风嗤了一声,“浩川用得着你帮?” 马振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长风继续一脸不屑。 “人家是文科生。” 马振邦听得皱起眉。 “文科生怎么了?” 谢长风顿时来了精神,边走边乐: “文科生你都不懂?就是说起话来文采飞扬,泡起妞来骚气十足。浩川那种人,用得着你帮着铺垫?他自己一张嘴就够用了。” 马振邦脸皮再厚,听到最后半句,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都什么破话。” “实话。”谢长风一本正经,“你一个做机械的,就别替人家做情感顾问了,跨专业了。” 马振邦这回是真被他气笑了。 “滚。” 谢长风哈哈笑了两声,见逗得差不多了,也就不再继续火上浇油,跟着他一道往清河议事厅去。 此时天色已渐渐往下落了些,村中人来人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喧闹,却仍旧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活气。两人一路穿过村道,到了议事厅时,里头的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林昭坐在上首,李奎、铁山、鲁黑虎、陈素、秦红缨等人也都各自落了座。莫宗岷果然来了,就坐在林昭身旁,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谢长风、马振邦进门坐下后,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林昭抬眼扫了众人一圈,开口第一句便是: “西夏动了。” 议事厅里顿时一静。 林昭声音不高,却很稳。 “前线德顺军,已经跟西夏人交手了。” 第37章 我要打草谷 莫宗岷坐在议事厅左首,背脊挺直,绯色公服在灯下越发显得庄重。他是秦州通判,是这屋里品阶最高的文官,理论上,也是林昭的上官。 可此刻坐在这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距离。 方才进门时,众人皆向他行礼,口称“莫判台”,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可那份尊敬里,他品不出多少下属见上官时惯常该有的敬畏与拘谨。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很自然地、甚至可说是下意识地,转向了林昭。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请来坐镇的。 真正要开这个会、做这个局、拍这个板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林昭。 这感觉让莫宗岷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倒不是林昭失礼。恰恰相反,这年轻人对他一直都很客气,拱手、让座、说话用词,无一处不妥。可也正因为太妥了,反倒更显得古怪——那种客气里,尊敬是够的,畏惧却不多。 不是州县属吏见上官时那种下意识的拘谨,也不是寻常武官见文官时那种天然矮半头的收敛。 像是林昭心里很清楚,他该敬着自己,但也仅止于此。 莫宗岷坐在那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这里不是州衙。 这是清河村,是林昭的议事厅,也是林昭的场子。 屋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林昭坐在上首,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搭,先扫了众人一眼,随后竟笑了笑。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他这一笑,莫宗岷心里便先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会太寻常。 果然,林昭开口第一句便是: “西夏动了。” 屋里空气像是微微一滞。 可林昭脸上的那点笑意,却并未散去,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连眼神都比平日更亮了几分。 “前线德顺军,已经跟西夏人交手了。” 话音落下,屋里愈发安静。 李奎、谢长风、铁山、鲁黑虎几人神色都跟着凝了凝,莫宗岷自己也微微坐直了些,心里迅速把前线局势过了一遍。可还没等谁开口,林昭却又笑着道: “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这一下,连莫宗岷都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 西夏动了,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林昭却像根本没察觉众人心思似的,语气甚至还带了点真切的高兴: “承蒙种帅和莫判台厚爱,盘牙山缴获的四百匹战马,留给我们厢军了。盘牙山那批军械,也优先武装我们厢军。” 这两句话一出来,屋里众人神色顿时都变了。 谢长风眼睛一下亮了。 铁山和鲁黑虎彼此对视了一眼,呼吸都沉了些。李奎更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连陈素和秦红缨都不由抬头看向林昭。 莫宗岷心里也轻轻一震。 四百匹战马。 盘牙山那批军械。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赏赐,这是实打实地在给林昭手里塞刀子。 而林昭显然也没打算把这刀子拿来挂着看。 他手指在案上一敲,笑意微敛,声音却更利落了。 “所以,接下来分配任务。” “李奎,秦红缨,铁山。” 三人同时起身。 “在。” “在。” “在。” 林昭看着三人,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极清。 “你们三人,各持副巡符一枚,再带上盖了我官印的巡检札子,各带五十亲兵,分赴三县整顿厢军。” 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莫宗岷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心里已隐隐生出几分预感——这所谓的“整顿”,恐怕不会太温和。 果然,林昭下一句便来了。 “记住两条。第一,不要碰禁军。” “第二,在厢军里给我挑精锐、能打的,优先配精良装备,就地训练。” 李奎三人齐齐应声之后,便再无一句多话。 林昭继续道: “若当地厢军指挥配合,就按规矩办。” “若不配合——” 他说到这里,声音淡了些。 “就地拿下。” 屋里空气一沉。 可林昭却连停都没停,接着又补了一句: “若敢反抗,直接砍了脑袋。” 这话一落,屋里当真是一片死寂。 谢长风眼皮轻轻一跳,李奎神色却已稳了下来。铁山和鲁黑虎这等刀口舔血的人物都没出声,秦红缨坐在一旁,眸光微沉,也是一言不发。 可下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向了莫宗岷。 莫宗岷:“……”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他今天根本不是来旁听议事的。 林昭这是把他摆在这儿,当场背书来了。 感情这小子把话说得这么硬,命令下得这么狠,就是因为自己现在坐在这间屋里。只要自己在场,只要自己不出声拦,那这道命令就天然多了一层州中法理上的底气。 莫宗岷心里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点头进这个议事厅。 正这时,林昭已转过头来,朝他一拱手,语气竟还十分客气: “莫判台,下官这道命令,没违规吧?” 莫宗岷看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偏又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只剩一句话。 好一个林昭。 真是半点都不肯白请自己来。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笑了笑。 “不违规制。” 林昭像是根本没看见屋里那一瞬的异样,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往下。 “长风。” 谢长风立刻应声: “在。” “特战队现在练出多少人了?” 谢长风想也没想,直接答道: “三百人。” 林昭又问: “骑射都过关了?” “都合格。”谢长风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带了点压不住的底气,“跑山、夜行、潜伏、奔袭,都能拉出去用。” “好。” 林昭这一个字落下,屋里便又静了几分。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西夏先挑起了边衅,种帅前方也已经与敌接战了,作为他老人家的部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 “我们也不能闲着啊。”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静。 这回不只是谢长风,连李奎、铁山、鲁黑虎几人,都不由得把目光在林昭和莫宗岷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莫宗岷坐在一旁,心里也是微微一震。 什么意思? 他看着林昭,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这年轻人方才才升了官,照理说正该按规矩先把州中厢军捋顺,把三县的兵、械、马、编制都抓稳,再谈别的。可看林昭这架势,竟像是根本没打算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莫宗岷心里甚至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这小子,不会刚升官就想越界吧? 他不动声色地坐着,等林昭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可林昭偏偏还没开口。 屋里那股安静便越发压人了。 谢长风终于先憋不住了,额头都快见汗了,往前探了半步,干咳一声: “哥,我们……我们……无权调兵与西夏作战。” 这句一出来,莫宗岷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哥? 他心里先是本能地冒出这一个字,随即才顾得上去想后半句。 而林昭却笑了。 “我的上官就坐在这里,我怎么可能公然做违反规定的事?” 说着,他还朝莫宗岷那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正经,像是在讲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我没想调大军啊。” “我调动三百人,还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吧?” 他说到这里,又朝莫宗岷一拱手,客客气气: “莫判台,您说对不对?” 莫宗岷:“……” 他这一回是真的想叹气了。 从进门到现在,这小子是一层一层把自己往里架。先拿自己给整顿三县厢军背书,现在又拿自己给他接下来的动作背书。 他这个上官,当得简直像个现成印章。 可问题是,林昭问的这句,还真没错。 州巡检使,巡边守边,本就有临机调动三百至五百人之权。只要不是大规模调兵,只要不是明目张胆越过军令体系私自开战,只要事后报明,制度上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莫宗岷心里憋得厉害,面上却还得稳着,只得淡淡开口: “州巡检使巡边、守边,临机调动三百至五百人,无需事前请批,事后报明即可。” 这话一落,屋里众人脸色便都更微妙了。 林昭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脸上的笑意一下更灿烂了几分。 “所以。”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没想跟西夏人作战。但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连莫宗岷都下意识把目光钉在了他脸上,等着那个“但是”。 下一刻,林昭清清楚楚地吐出了五个字: “我要打草谷。” (有兄弟在评论区里说我干活还不如生产队的驴。谁家生产队驴一天三更啊。算了,既然人家提出来了,今天就多更一章吧。但是, 大牲口也得省着点使啊) 第38章 袍泽 莫宗岷感觉这是他步入官场以来,参加过的最为……奇特的一次“议事”。 全程看似有问有答,合乎规制,甚至林昭每次抛出那惊人之语前,都不忘朝他这位“上官”拱手请示,将“规矩”二字做得十足。可莫宗岷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又像被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牵着鼻子,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子。林昭那些“奇思妙想”,或者说“惊世骇俗”的念头,一个个往外蹦,让他这素以沉稳干练著称的通判,竟都有些应接不暇,每每话到嘴边,却发现已被对方用“规矩”“分内”“为朝廷效力”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了回来。 打草谷?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时,莫宗岷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词儿……跟堂堂大宋边军,跟眼前这位新鲜出炉的正七品武节郎、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有一文钱关系吗?那是北地辽人、西边党项人时常侵扰边境、抢掠财货人口的野蛮行径!是边患,是国仇!你林昭一个朝廷命官,张口就是“打草谷”? 是,林昭说得“在理”。西夏已先动手,边衅已开,此时越境,算不得“擅启边衅”。可……可这味道完全不对啊!大宋王师,讲的是堂堂之阵,守的是国朝体统,纵是出击,也该是“巡边”、“剿匪”、“驱逐鞑虏”,哪有主动跑去敌境“打草谷”的?这传出去,成何体统?朝廷清流、御史台的奏章,怕是要像雪片一样飞进朝廷! 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甚至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终于忍不住,第一次在议事中,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 “林巡辖,你依制调动三百人巡边,本官无话可说。此时越境,就事论事,亦不算违规。然则——”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只有三百人。入西夏境,人生地疏,敌情不明。纵使你部皆悍勇,以三百对一国,与羊入虎口何异?此事纵不违制,可你若败了,损兵折将,甚或酿出更大祸端,这‘处置失当’、‘轻敌冒进’之责,你是逃不掉的。届时,纵有种帅回护,朝廷法度森严,恐也难逃追究。”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带着警告,也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莫宗岷终究不愿看到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看似锐气逼人的年轻将领,因一时狂妄而折戟沉沙,甚至累及自身。 林昭听罢,脸上那点兴奋之色稍稍收敛,但眼眸依旧亮得惊人。他朝莫宗岷再次拱手,语气却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判台金玉良言,下官谨记。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让莫宗岷心头一跳的笑意。 “我不可能失败啊。” 莫宗岷:“……”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那语气,简直不像是在说自己要带三百人越境入西夏,倒像是在说自己准备出门拐个弯,顺手回家拿点东西。 谢长风、李奎、铁山几人神色倒没什么太大波动,仿佛都已经习惯了林昭这种说话方式。 林昭继续道: “下官既敢去,自然有些把握。不过带三百弟兄出去转转,能成事最好,不成,退回来便是。纵然有些折损,也是兵家常事,下官一力承担便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肃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显得慷慨激昂: “我林昭既食君禄,身受国恩,值此边陲不宁、胡马窥伺之际,敢不效死向前,以纾国难?纵是刀山火海,也当闯上一闯!若能稍挫贼锋,为前线种帅分忧万一,便是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任谁听了都得赞一句“忠勇”。可配上林昭那眼底掩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气洋洋”,莫宗岷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忽然觉得,跟这人讲“风险”、讲“责任”、讲“体统”,简直是对牛弹琴。此人脑子里仿佛自有一套逻辑,一套能将所有惊世骇俗之举都合理化的逻辑。 莫宗岷彻底无言了。 他深深看了林昭一眼,不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如此,林巡辖好自为之。本官衙门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今夜便带舍妹回城了。” “恭送判台。” 林昭笑吟吟地行礼。 莫宗岷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本来他计划在清河村住一夜,但现在他心中已打定主意马上回去,回去立刻就要给种使君写一封密信,详述今日所见所闻。这个林昭,锐气有余,沉稳不足,行事天马行空,不循常理,如今手握一州厢军兵权,又值战端开启,是柄利剑,却也可能是把双刃剑,一个不好,恐会伤及自身,甚至搅乱大局。必须让种帅心中有数,早做约束提防。 西线,通远军大营。 辕门高耸,旌旗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作响。营垒依山而建,刁斗森严,巡骑往来不绝,一股肃杀凛冽之气弥漫四野,与东南方向相对平缓的德顺军防区气氛迥异。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地深秋的寒意。 主帅姚古并未着甲,只一身暗青色常服,却掩不住那副魁伟如山的体魄。他身材极高,骨架宽大,即便发福了些,坐在那里仍像一座铁塔,将宽大的虎皮交椅填得满满当当。面庞方正,肤色黝红,浓眉如戟,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颔下短髯根根如铁,不怒自威。此刻他正襟危坐,听着下首一名行军司马的禀报,面无表情,只有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据多方探报,此番西夏东犯,主攻方向在我德顺军一线。出动的是野利仁勇的西寿保泰军司,兵力约两万。其前线总指挥为妹勒都逋,前锋分两路:左路卧善达,右路移喇乞,目前与德顺军种帅部接战、并已破我两处哨垒的,是右路先锋移喇乞部,约三千骑。种帅接战后,已收缩兵力,退守堡寨,据险防御,暂未与其野战。” 行军司马语速平稳,将敌情娓娓道来。 姚古听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在偌大的帐中回荡: “老种的做法是对的。西夏铁骑来去如风,野战是其所长。我军新败于北,士气未复,此时依托寨堡,深沟高垒,挫其锐气,方为上策。只要能让西夏人在我堡寨之前寸步难行,撞得头破血流,便是胜利。时间,在我。” 他顿了顿,虎目扫过帐中诸将,命令斩钉截铁: “传我号令:通远军前军三指挥,立即前出三十里,占据险要,构筑工事,摆出攻击态势,给本帅牢牢盯住西夏左路那个拓拔思顺!他要敢动,就给我压上去!他若不动,也得让他寝食难安!” 帐中一名性子较直的副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抱拳道:“大帅,我们……这是要策应种师中,帮德顺军分担压力?可您平日不是常言,与种家……” “混账东西!” 姚古不等他说完,猛地一拍扶手,声震屋瓦,那副将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见姚古虎目圆睁,须发戟张,怒道: “本帅看不惯他种家是一回事,那是私怨,是门户之见!可抗击西夏,戍卫大宋边陲,这是国事,是公义!岂能因私废公?!”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都给本帅听清楚了!此刻,在对面拿着刀枪、想破我关隘、杀我百姓的,是党项西夏!是敌寇!他种师中纵有千般不是,此刻也是穿着我大宋衣冠、守着大宋疆土的同袍!是本帅的袍泽弟兄!” 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少废话!立刻按令行事!告诉前军的弟兄们,把招子给本帅放亮了!西夏人若敢分兵向东,去碰种师中那边,不必等中军号令,立刻给老子出击骚扰、侧击、断其粮道!总之,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去打德顺军!” “是!” 帐中诸将再无犹豫,凛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出。 姚古重新坐下,望着帐外阴沉的天色,重重哼了一声,低语道: “老种,老子是看你不惯。可这大宋的边关,还轮不到党项蛮子来放肆!你最好给老子守住了,别丢咱西军的人!” 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是对敌人的冰冷杀意,与对同袍某种复杂难言、却在此刻统一于“大宋边将”身份之下的决绝。 (今日四章送到,驴已奄奄一息。救治方法:追更,催更,五星评价) 第39章 我加入了吗? 莫宗岷带着莫清沅离开时,天色已经向晚。林昭领着谢长风、马振邦等人一路送到村口,礼数周全。莫宗岷面色平静,只与林昭又说了几句“谨慎行事、勿负朝廷”的官面话,便登上了清河村替他们备好的马车。 莫清沅抱着那个八音盒,被兄长催促着也上了车,只是临上车前,还忍不住回头朝村里望了一眼,小嘴微微撅着,显然还惦记着那没坐成的“大铁箱子”,也惦记着这村子里还没逛完的地方。 林昭派了五十名精锐兵丁,由一名稳重的小校领着,护送马车回陇城县城。 直到车马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土路尽头,谢长风才凑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担忧:“哥,你说这莫判台……回去会不会在种帅跟前,告咱们的状?我看他最后那脸色,可不算太好。” 林昭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那点一直挂着的、近乎表演性质的兴奋与从容淡去了些,露出一丝难得的自省。 “会。他一定会写。” 林昭语气肯定,摇了摇头,“怪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打草谷’这三个字,对莫宗岷这种人,还有他父亲莫怀渊那种标准文人来说,太刺耳,太不‘体统’了。他们听得进去‘巡边靖难’,听不得这个。” 谢长风深以为然,啧了一声:“就是。你该说点文雅词儿嘛,什么‘围魏救赵’、‘暗度陈仓’,再不然‘假途伐虢’也行啊,听着就很有谋略,很高大上。” 林昭闻言,转过头,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了谢长风两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啊长风,到了大宋,你这学问真是见长,成语一套一套的。” 谢长风一扬下巴,露出个“这算什么”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又混着点对某种规则的轻蔑:“切,这跟学问关系不大。有些人吧,就是吃这一套。文凭高低,有时候真不代表脑子里的货有多少。” 林昭失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两人转身,返回议事厅。 这一次,厅内只剩下“自己人”,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先前在莫宗岷面前那种刻意收敛的锐气、计算风险的谨慎,全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狂放的战意。 “马哥,”林昭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马振邦,“上次在清河村,缴获的那五十具西夏铁鹞子的护甲,你修复得如何了?能用吗?” 马振邦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神色平静地点头:“知道你惦记这个。早就修好了,破损处都用冷锻法补过,关键连接部位做了加固,防御力不比原装差,重量还减轻了些。另外,手榴弹现有六十颗,地雷二十颗,引信和装药都检查过,状态完好,随时能用。” 林昭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又转向谢长风:“长风,特战队的兄弟们,练过投掷了吗?我是说,模拟训练。” “练了,用沙袋和木疙瘩练的,动作和发力要领都掌握了。” 谢长风答道,随即眉头微皱,“但实弹投掷……一次都没有。东西太少,实弹练不起。” “嗯” 林昭点头,“这次出去,手榴弹还是咱俩亲自掌控,看情况使用。地雷……用于关键路径的迟滞和预警。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红缨,清水县的厢军整顿,就交给你了。李奎去成纪县,铁山去天水县。记住我之前说的,快、准、狠,把能打的骨头给我抽出来!鲁黑虎这次你跟着我们出战,马哥,我会调县城200厢军协助你守好村子,现在咱们这边的装备,禁军都未必比得上。必要的时候,他们还能干点苦力活。” “得令!”鲁黑虎等人齐声应诺,眼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战争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马振邦想了想道:“我觉得没必要,清河村现有的乡勇都是我训练过的,真有事儿的话,能守到县城援兵到。再说了,有北汽勇士在我们怎么都能全身而退。”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是夜,清河村,陈素那套三进宅院的正房里。 烛火如豆,将三个女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许青禾、陈素、秦红缨又一次挤在了一张大炕上。与上次嬉笑打闹不同,今夜,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许青禾是怕她俩又拿白天马振邦送八音盒的事打趣自己,便缩在被窝里,假装已经睡着,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陈素则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毫无睡意。白天议事厅里林昭那句“我要打草谷”,以及随后分派任务时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气势,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大战……真的要开始了吗?他们五个人,穿越时空,来到这千年之前,卷入这历史的洪流,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这个念头让她心潮起伏,既有隐隐的兴奋,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果能做点什么,如果真能在这浩荡史书上留下一点不同的印记,那这一趟离奇之旅,或许也算值得了。 寂静中,秦红缨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素妹妹,你说……林昭他带着三百人就敢进西夏,真的能成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陈素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秦红缨朦胧的侧影。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对同伴根深蒂固的信任: “能成。你要相信他。他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军事指挥员。他做的决定,看似冒险,背后一定有周密的计算和依仗。他未来的危险,恐怕不会来自正面的敌人。” 秦红缨也转过头,黑暗中,她的眼睛微微发亮:“不来自敌人?那来自哪里?” 陈素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来自内部。大宋里面早就烂得差不多了。林昭越往上走,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战场上的刀未必砍得着他,朝堂上的那些东西才要命。” 秦红缨听得心头一紧。她想起自己家族的遭遇,对“内部倾轧”有着切肤之痛。 “那……怎么办?” “好在,”陈素的声音里又注入了一丝暖意和笃定,“我们不是只有林昭一个人。有王浩川在呢。那家伙,机灵得像只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也能唠鬼嗑。未来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口蜜腹剑,恐怕还得靠他去周旋。我们五个,各有各的用处,互相补台。” 秦红缨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低低道:“真羡慕你们五个……能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起来,同进同退,什么时候都能互相照应着。” 这时,旁边一直“睡着”的许青禾,忽然幽幽地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 “你们……将来,是不是都会去京城啊?” 陈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侧身面向她:“放心,青禾,马哥大概率不会去。就算真有什么事需要去,他也一定会带着你的。他那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最有数。” “我不是说这个……”许青禾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窘迫,“我是说……他也没什么心眼,去了那种地方……” 陈素明白了她的担忧,语气放得更柔和:“马哥有马哥的战场。他的任务,是确保我们手里有最好的刀剑甲胄,有别人没有的利器。朝堂斗争,大概率不需要他直接参与。我们五个人,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正式的确认: “我们现在,也不是五个人了。你们俩,不是已经加入了吗?”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灯火微微跳了一下,映得三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柔和了些。 夜已经很深了。 后来谁也没再说话。 许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很匀。陈素想了一会儿事情,也慢慢闭上了眼。 只有秦红缨还醒着。 她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昏黄的帐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始终只有陈素刚才那一句。 你们俩,不是已经加入了吗? 加入了吗? 她在心里轻轻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也没人回答。 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第40章 野性 莫宗岷第三天傍晚才回到秦州,将妹妹送回州学后宅父亲处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莫怀渊正在书房就着灯火看一卷旧书,见儿子脸色沉凝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意犹未尽的女儿,便放下书卷,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 “回来了?玩得可还尽兴?” 这话是问莫清沅的,目光却落在莫宗岷身上。 莫清沅抱着八音盒,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村里是挺有意思的,陈素姐姐她们也好……就是三哥非要急着回来。” 语气里满是遗憾。 莫怀渊挥挥手:“沅儿,天色不早,你先回房歇着。我与你三哥有话要说。” 莫清沅“哦”了一声,乖巧地行礼退下,只是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兄凝重的神色,心里那点游玩后的雀跃,渐渐被一丝隐约的不安取代。 书房门轻轻合上。 “坐。” 莫怀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莫宗岷坐下,才缓缓道,“如何?那林昭,还有他那清河村,可有什么不寻常处?” 莫宗岷苦笑一声,将前日在清河村的见闻,尤其是议事厅中林昭那番“打草谷”的言论,以及之后看似合乎规制、实则步步紧逼的分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语速平缓,力求客观,但提到“打草谷”三字时,眉头仍不自觉地皱紧。 莫怀渊静静听着,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划动,直到儿子说完,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莫怀渊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为父如今,倒是越发相信,他们几人所述‘极西归来’之事,或许不假。” 莫宗岷抬眼看向父亲。 “何出此言?” “你听他所言所行,” 莫怀渊道,“整顿厢军,手段酷烈,不留余地;欲行越境之事,不虑体统,直言‘打草谷’。此等心性,此等作风,与我大宋自太宗、真宗朝以降,日渐崇尚文治、讲究中庸、重体统胜于实效的官场习气,格格不入。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 “倒像是荒野里长出来的野物,学了人样,穿了人衣,骨子里的野性却还没磨平。行事但求实效,少虑虚名;只问目的,不拘手段。这等心性,若非长在礼法教化不及之处,实难养成。” 莫宗岷沉吟道:“父亲是说,他们久在海外,虽习汉文汉礼,却未曾真正浸润我朝三四百年文治教化之下形成的这套……官场规矩与文人做派?” “不错。” 莫怀渊点头,“故而林昭能做出以百人守村、败西夏铁骑之事,亦敢想‘打草谷’这等在朝堂诸公看来匪夷所思之举。在他心中,恐无‘体统’二字之重重枷锁,只有‘成事’一念。此为其锐,亦为其险。” 莫宗岷深以为然:“正是如此。此子才具胆略皆属上乘,然行事过于锋芒毕露,不循常理。儿今日观之,心中甚是不安。他如今手握一州厢军之权,又值战端开启,若一味任性而为,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其身之福。” 莫怀渊看了儿子一眼:“你待如何?” 莫宗岷沉声道:“儿稍后便拟一道札子,急报种帅。林昭之能,儿不讳言;然其性之险,其行之乖,亦需提请种帅留意,早加约束引导,方是保全之道,亦是边事之幸。” “嗯。” 莫怀渊颔首,“分寸你自己把握。种师中是明白人,当知你意。至于那林昭……是柄利剑,用得好,可斩敌酋;用不好,亦能伤己。且看他此番‘打草谷’,结果如何吧。” 父子二人又低声议论了片刻,莫宗岷这才告辞离去,自回房中重新点灯,铺纸磨墨,在案前坐下。 窗外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 莫宗岷提笔悬了片刻,才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这封札子,他写得极稳,也极慢。 他先将清河村议事经过简明写明,写林昭整顿三县厢军,写其欲率三百人越境袭扰西夏边地,末了,又特意写下林昭原话——其自称此举为“打草谷”。 写到这里时,莫宗岷笔尖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皱。 随后,他又将其中法理缘由写清: 西夏既已先启边衅,前线已然接战,则其后边地临机应变,不能全以太平时法论。州巡检使又有巡边守边、临机调动三百人之权,故其举动虽惊人,却并非全然违制。 再往下,才是他的判断。 林昭此人,确有将才,亦善整军,胆气过人,机变极快,绝非寻常武夫可比。然其人锐气太盛,恃才自信,轻于礼法,言行之间每多诡激。其所言“打草谷”之举,纵未必全无胜算,然终失朝廷体统,亦非大宋官军长久可循之法。边将用兵,固可权宜,然权宜若成常法,则后患难测。下官所忧者,未必在其败,反在其成。若其一战得手,日后益发轻礼法而重权变,恐未必尽为边地之福。 札子最后,他写下了一句: 此子,不可不察,亦不可不节。 写完最后一笔,莫宗岷将笔轻轻搁下,又低头将整封札子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该说的都说了。 既没有因一时反感而抹去林昭的本事,也没有因为其有才便轻轻放过这股子危险的苗头。 他将札子折起,封好,压在案角,准备次日一早便命人快马送往前线。 做完这些,莫宗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那股压在心头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去多少。 像是隐隐觉得,自己这封札子,还未必赶得上林昭的动作。 同一片夜幕下,清水河谷以东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干涸河沟里,黑压压聚集着数百人马,寂然无声。 林昭蹲在地上,就着亲兵手中小心翼翼遮掩的微弱灯笼光芒,看着摊开在面前的一张简陋的羊皮草图。谢长风、鲁黑虎,以及几名斥候头领围在四周。 “报都巡!” 一名刚刚返回、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的精瘦斥候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标下带人查探边境全线,北起石沟,南至野狐岭,大小远近一十七座烽燧,三日来尽数反复窥看。各燧戍卒皆按常例轮值,举火如旧,未见增加兵力、加紧巡查之象。周遭荒滩、山道、河谷,亦无大队人马行进新痕,无粮秣转运踪迹。西夏游骑巡哨范围、频次与往日无异,未见异常加强。” 林昭点点头,手指在草图北部一片区域划过。 另一名斥候接着回报:“报都巡!两国交界,沿官道、河谷分布的青石堡、野狼堡、双叉堡、老鸦堡四座戍堡,标下等已潜入近前反复暗探。各堡兵员数额与平日探得一般无二,绝无增兵。寨门守卒懈怠,望楼戍兵时有缺岗,壕沟内外守备明显松弛。堡中士卒神色寻常,全无临战紧绷之态。三日来,堡间未见频繁传令信使,堡内亦无整军操演、加固工事之动静。” 林昭“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草图偏南一点。 最后一名斥候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报都巡!清水河谷小堡,距此西南二十里。堡为土石结构,不甚坚固。定员五十三人,皆为寻常戍卒,无铁鹞子等精锐驻扎。分两班轮值,白日稍严,入夜则极为松懈。每班夜间仅有十人负责巡墙瞭望,余者尽数归营酣睡。堡外倚角而立的三座烽墩,每墩仅派二人守夜,常抱矛打盹,警戒形同虚设。其堡侧门因临近悬崖,守备尤虚。最近之邻堡距其三十余里,山路难行,若我军夜袭迅疾,彼等断难及时来援!” 几个斥候回报完毕,周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夜风吹过干涸河床的呜咽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昭身上。 林昭盯着草图上的“清水河谷堡”,手指在那一点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这几日,林昭把手下最精干的斥候都撒了出去。几路人马来回反复摸,回来的结果却出奇一致:西夏人显然将主力与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面与德顺军、通远军对峙的正面上,对于漫长边境线上这些星罗棋布的小堡、烽燧,全然没有因为战端开启而加强戒备。或许在他们看来,宋军新败,自顾不暇,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主动越境,攻击他们的堡寨。 “打草谷”与“攻占堡寨”是两回事。但林昭从一开始想的,就不只是抢一把就跑。三百多人深入敌境,若不能有个临时的、相对稳固的落脚点和物资囤积点,抢到的东西也未必能安全带回来。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夺取一座守备松懈、位置合适的边境小堡,是最佳选择。幸运的是,西夏人似乎从未想过,孱弱的宋军敢这么干。他们的傲慢与疏忽,给了林昭最好的机会。 “就这里了。” 林昭直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水河谷堡。” 他环视众将:“今夜子时三刻行动。我与长风,带五十名最精锐的步兵兄弟先行。人衔枚,马裹蹄,用钩索、短梯,自其侧门悬崖方向潜行而上,解决哨兵,打开堡门。” 他看向鲁黑虎:“黑虎,你率其余三百五十名骑兵,一人双马,远远跟在我等后方五里。待堡门一开,立刻全速冲入,以最快速度控制全局,肃清残敌,收集堡中所有粮草、军械、马匹!记住,动作要快,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得令!” 鲁黑虎抱拳,眼中凶光闪动。 谢长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哥,堡里那五十来人……” “格杀勿论。” 林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尽量别闹出太大动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沉睡在黑暗中的西南方向,那里是西夏的国土。 “子时出发。让兄弟们最后检查装备,吃口干粮,休息片刻。”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这片荒凉的边境完全吞噬。只有天上几点疏星,冷漠地俯瞰着大地,对即将发生的袭杀,一无所知。 第41章 野行 鲁黑虎伏在马上,已经等了快一炷香。 夜风从河谷里一阵一阵卷上来,刮得人脸发紧。三百五十骑全都压在黑地里,一人双马,马嘴上了嚼,蹄子裹了布,连平日里最躁的几匹战马,这会儿都只敢闷着鼻息轻轻喷气。放眼望去,四下黑沉沉一片,只有前头那座清水河谷小堡像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伏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鲁黑虎握着缰绳,盯着前头,心里却并不平静。 他也是老行伍了。 这些年见过的将官不算少,有那种嘴上喊得比谁都凶、真到拼命时却只会把手下往前推的;也有那种平日里端着官架子,真到阵前便恨不得躲在人堆最后头的。像林昭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正七品武节郎,秦州厢兵都巡检使。 放在大宋官场上,这已经不算小了。这样的人,按理说该坐镇中军、发号施令,就算要冒险,也该让下面的亲兵、牙将去打头阵。可林昭偏不。 他说自己上,就真自己带着谢长风和五十个精锐步兵摸过去了。 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鲁黑虎想到这儿,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他娘是个疯的。 可骂完之后,他心里那股服气却压都压不住。 疯归疯,敢这么干的人,手底下的人就没有不服的。因为大家都看得明白,这位都巡不是拿别人的命去赌,他是把自己的命先押在最前头。别人还在后头掂量利害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人摸上去了。 鲁黑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些沉默压着的骑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硬的念头。 得在这位都巡手底下,好好干。 若这辈子真还能搏出点什么,未必不能靠着这一回。 他正想着,前头那团死黑似的堡影里,忽然闪了一下。 极轻,极短。 若不是鲁黑虎一直死死盯着,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绷紧,眼睛一下亮了。 成了。 那是约好的信号。 鲁黑虎几乎连想都没想,猛地一抬手,压着嗓子喝道: “走!” 三百五十骑像被骤然松开的弓弦,瞬间从黑暗里窜了出去。 蹄声因为裹了布,起初还沉闷得很,只像一片闷雷贴着地皮滚。可等冲近堡前,众人也顾不得再藏那一点动静了,鲁黑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一摆,直扑已经洞开的堡门。此时堡内刀枪碰撞、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冲进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先是一凛,随即便又是一沉。 林昭已经把局面控制下来了。 堡门大开,侧门处躺着几具还没凉透的西夏守卒尸首,望楼上也早换了人。三座烽燧一个都没亮起来,显然全都已经被先一步控住。堡中西夏士卒被这一轮突袭打得根本没回过神来,有的衣甲都没穿齐,有的提着刀刚从屋里冲出来,便迎面撞上了冲进来的骑兵。 鲁黑虎大吼一声,催马便撞了上去。 “杀!” 这一声像是把堡中的死寂一下撕开了。 后头骑兵跟着涌入,刀光在夜色里一片片翻起来。可这仗其实已经没什么悬念了。堡中本就只有五十来个寻常戍卒,又是睡梦中骤然遇袭,先被林昭他们摸进来杀了一轮,剩下的这时才仓促反应,哪里还来得及整队。只片刻功夫,惨叫、喝骂、刀兵碰撞声便迅速矮了下去。 鲁黑虎策马冲过半个堡场,一刀劈翻一个还想往马厩方向跑的西夏兵,回头看时,堡里已经大势尽定。 谢长风正带着人清理残敌,动作极快。林昭站在堡门内侧,手里提着刀,肩头和衣襟上都溅了血,神色却稳得惊人,像刚才不过只是随手办完了一件小事。 鲁黑虎心里又是微微一震。 这位都巡,真不是仗着运气。 是有本事。 而且是那种能把刀子一直捅到最深处的本事。 没过多久,堡中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三座烽燧已尽数落到宋军手里,望楼和寨门也都换上了自己人。队员已经开始清点堡中粮草、饮水、草料和能用的器械马匹。 鲁黑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昭跟前,抱拳道: “都巡,堡里已经清干净了。” 林昭点了点头,连多余废话都没有,直接开始下令。 “留五十个精锐步兵守堡。” “把西夏人的衣甲扒下来,能穿的都穿上。从现在起,这座堡还得像在西夏人手里一样。” 鲁黑虎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眼睛都跟着亮了。 林昭继续道: “尸体先清到一边,血迹能遮的遮。烽燧照旧留人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举火。” “是!” 众人齐声应下。 折腾完这一通,天边还没亮。 众人也不可能真安稳歇下,只是趁着堡中还有热食和现成粮草,轮换着吃了些东西,又抓紧时间歇了小半夜。马匹也都牵去补草饮水,重新整束鞍具。鲁黑虎靠着土墙坐了一会儿,刀都没离手,可人虽累,精神却半点没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层青灰色的光晕涂抹在东方的山脊线上。 林昭留下五十名伪装者,率领其余三百五十骑,再次出发。这次,他们径直从堡寨正门而出,沿着一条被马蹄踩踏出来的土路,向西夏腹地方向行去。 出了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的、起伏平缓的草原,在晨光中向着天际线蔓延。草色略见枯黄,但依然丰茂,在微风中如海浪般轻轻起伏。远处有低矮的丘陵,更远处是湛蓝高远的天空。空气清冷而洁净,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嗬……” 谢长风勒住马,望着这片景象,忍不住吸了口气,眼睛里闪着光,脱口而出:“哥,这……这就是咱们的河套平原吧?真他娘的壮阔!” 林昭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闻言放下望远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的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河套在更北边。咱们现在应该在甘肃中部、宁夏南边这一带,黄土高原边上的草原带,离河套还远着呢。 谢长风被噎得直翻白眼,嘟囔道:“不都差不多嘛,反正都是好地方,能跑马,有草吃……” 林昭懒得再理他,收起望远镜,拨转马头,面向身后已列队完毕的三百五十名骑兵。晨光勾勒出他和战士们刚毅的轮廓,也映亮了眼中跳动的火焰。 “弟兄们!”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队列,“堡寨已下,前路已开。从现在起,两百名装备了清河弩的骑兵特战队,作为主攻前锋!一百五十名轻骑,负责两翼游弋、警戒,并担负最重要的任务——抢到的东西,由你们分批送回清水河谷堡,交给赵义转运陇城县。交接完毕后,立刻回堡补充给养,再出来接应下一批。都听明白了?” “明白!” 低沉的吼声在草原上回荡。 “好!” 林昭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满是战意的面孔,“咱们不是来跟西夏大军拼命的,是来叼肉的。看准了肥羊,就狠狠干一口,咬下来就走。别恋战,别逞能,命都给我留着,后头还有的是仗打。” “是!” “出发!” 林昭猛地一挥手,一马当先,向着草原深处冲去。 “驾!” 谢长风、鲁黑虎紧随其后。紧接着,三百五十骑如同离弦之箭,轰然射出。 马蹄踏在松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巨响,远比在硬地上奔驰更加省力,也更加令人热血沸腾。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改变和骑手激昂的情绪,喷着响鼻,奋力扬蹄,速度越来越快。 三百五十骑,在苍茫的高原草原上,拉出一道滚滚烟尘,如同烧红的铁犁,悍然划入西夏疆域的腹地。前方,是未知的险境,也是丰饶的猎场。野性的征程,就此展开。 第42章 第一课 清晨的草原,风大得像是能把人胸口都吹开。 三百五十骑出了清水河谷堡后,便再没收着马势。前头三百五十名骑兵纵马奔驰,后头三百五十匹备用战马紧紧跟着,马群起落,蹄声如雷。其中五十匹马背上驮着拆散捆好的铁鹞子重甲,铁片、皮索、枪囊、护颈在颠簸中彼此碰撞,发出沉闷细碎的响声,像一团随时能裹到人身上的钢铁阴云。 这一刻,人人都觉得胸口发热。 夜里那场无声无息的摸堡、开门、夺寨,像是还压在骨头缝里的火种。到了这会儿,一踏上开阔草地,那火便一下烧了起来。战马也像是喜欢这种地方,鼻息粗重,鬃毛飞扬,越跑越兴奋。草浪一层层往后倒,天高得发蓝,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干冷的草腥气和泥土味,吹得人眼睛都有点发涩。 林昭跑在最前头。 他压着马速,不快不慢,始终让整支队伍保持着一个能随时散开、也能随时收拢的节奏。跑出三四里后,他忽然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后头众人见状,也纷纷收势。片刻工夫,原本像洪流一般铺开的队伍便在草地上拉成了一道半月形。 林昭勒住马,从胸前摘下望远镜,举到眼前,朝远处细细扫了过去。 风还在吹。 望远镜前端微微晃动,远处的景物却一下被拉近了。 那是一处党项牧民的小部落。 不大,也就二十多顶毡帐,零零散散铺在一片地势稍缓的草坡下。周围围着羊群和牛群,几匹马在边上低头啃草。几缕炊烟从帐顶缓缓升起,被晨风扯得细长。几个孩子穿着宽大的皮袄,在帐篷前头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这么远自然听不见,但光看那跑动的样子,也能看出他们有多快活。两个年轻女子正挎着小篮子,弯腰在草坡上采着什么,大概是花,也可能是草药。还有个白发老人坐在一顶毡帐前,低着头慢慢削一截木柄,动作安静得像幅画。 一切都很平和。 像这片草原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林昭看了片刻,嘴角没什么表情,转手把望远镜递给了谢长风。 “看看。” 谢长风接过来,望远镜里,那小部落像是一下被拉到了眼前。 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正笑着躲另一个孩子伸过来的手。草坡上那两个采花的少女,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其中一个直起腰来,抬手把散到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帐篷旁边有妇人正把洗好的皮囊晾起来。再远一点,一个青年牧民牵着马,从栅栏边慢慢走过去,动作散漫,压根没意识到地平线那一头正有一支宋军骑兵停在风里看着他们。 谢长风没说话。 林昭看了他一眼。 “长风,怎么样?”他语气很平,“你带队杀上去,抢了它。” 谢长风还举着望远镜,人却像被噎了一下。过了两息,才慢慢把镜筒放下,转过头看着林昭,神情有点僵。 “怎么抢?” 林昭差点没笑出来。 “怎么?”他看着谢长风,“不会抢劫?” 谢长风那张脸一下拧了起来。 “不会。”他答得很干脆,“在部队的时候,我要是敢抢劫,你会怎么着?” “枪毙你。” “那不就是了。”谢长风把望远镜往下一垂,仍旧皱着眉,“我连抢劫都没练过,你让我怎么会?” 旁边几个人听得嘴角都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林昭也乐了,低头抹了把鼻子,才压住那点笑意。 “所以这是你的第一课。” 谢长风听完,脸却没有松下来,反而更难看了几分。他咬了咬牙,又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 这一回,镜头里刚好是刚才那个抱羊羔的小孩。 那孩子仰着脸笑,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阳光刚落下来一点,照在他额头和鼻尖上,亮得厉害。 谢长风放下望远镜,看着林昭。 “他们也是我们的人民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不是。他们是异族。” 谢长风皱起眉。“我们是五十六个民族的国家。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谢长风。”林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重。“你说的,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谢长风愣住了。 “这里是大宋。”林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他不喜欢但必须面对的事实,“他们是异族。你想想,我们刚来清河村的时候,那些来打草谷的西夏兵,把我们当亲人了吗?” 谢长风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清河村外的血、火、哭声,他一样都没忘。 可望远镜里那个帐旁的妇人、那两个采花的少女、那个抱着羊的小孩——终究和那些西夏兵不是一张脸。 林昭没有再看谢长风。他转过头,喊了一声。“黑虎。” 鲁黑虎纵马上前,抱拳。“在!” 林昭把望远镜递给他。“看远处。” 鲁黑虎接过来,学着林昭的样子举到眼前。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鲁黑虎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黄铜物件,又举起来,又拿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头儿,这是什么?” 林昭没理他的问题。“前面是一个小部落。怎么样,你带兵,给我抢了。” 鲁黑虎眼里那点光一下就变了,活像饿狼闻见了血腥。他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凶狠。 “得令!” 鲁黑虎把望远镜扔给林昭,转过身,拔出刀,朝身后一挥。动作不大,但三百五十双眼睛都看见了。“兄弟们!肥羊就在前面!留下五十人看马,其余的——跟我冲啊!” 三百匹战马同时发动,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滚过。鲁黑虎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三百个如狼似虎的骑兵,刀出鞘,弩上弦,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朝那个小小的部落碾压过去。林昭策马跟了上去,不紧不慢。谢长风跟在他身后,脸白得厉害。 骑兵冲入部落的那一刻,宁静被撕碎了。 有人在帐篷外晒太阳,还没站起来就被一箭射穿喉咙。有人听见动静从帐篷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把刀。几个年轻的牧民抓起弓箭想要抵抗,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小股流寇,是三百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清河特战队。清河弩不断射击,没有间隙。第一个回合,几个拿弓的男人就倒了下去,身上插着两三支弩箭。第二个回合,剩下的几个也被射杀了。从冲锋到结束,前后不过片刻。 哭声从帐篷里传出来。妇女的,孩子的,老人的,混在一起,尖厉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谢长风的心。他骑在马上,站在部落外围,看着那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战斗结束了。鲁黑虎的人把尸体拖到一边,把活人赶到一起。几十个妇女老幼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蹲着,抱着头,瑟瑟发抖。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空旷的荒野。那两个采花的少女蹲在最前面,头发散了,鬓角的野花已经掉了,被踩进泥里,花瓣碎成几片,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个母亲抱着她最小的孩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他的眼睛。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母亲捂住了他的嘴。 谢长风不敢看她们。他的目光从那些蹲着的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草地上。草地上躺着十几个年轻男人的尸体,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渗进草根里,把青草染成暗红色。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谢长风把目光移开。 这个部落不大,不到三十顶帐篷。但收获却不小。 鲁黑虎带着人在营地里搜了一遍,回来报数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头儿,羊大约四五百只,牛七十多头,马六十匹。骑弓二十张,皮甲十张,短刀二十二把,箭矢七百多支。”他顿了顿,“这些人呢?”他朝那群蹲着的俘虏努了努嘴。 林昭抬手一点。 “抽五十骑出来。” “把这些牛羊马匹押回清水河谷堡,交给赵义。再挑十几个懂放牧、会赶群的党项人跟着走,路上谁敢耍花样,直接砍了。” “是!” 很快,五十名轻骑便从队伍里分了出来,开始驱赶牛羊、整束马群。又有人把十几个被点出来的牧民赶了过去,男女都有,神色惊惧得几乎站不稳。 鲁黑虎看着这一地缴获,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这还真是肥羊。” 林昭没接这句,只转头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还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可脸色发白,目光一直绕着那群被集中起来的老弱妇幼打转,却死活不肯真正落上去。 他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显然还远没过去。 林昭看在眼里,也没再开口。 有些话刚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是说出来就能懂的。 风从草地上卷过去,吹得那一片毡帐边角哗啦啦作响,也吹得地上血腥味慢慢散开。五十名押运骑兵已经赶着第一批战利品往东去了,剩下的人则重新整队,准备继续往西。 谢长风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声问了一句: “这就是打草谷?” 林昭看着前头更深处的草原,淡淡道: “这才刚开始。” 第43章 羊满陇城 辰时刚过,太阳才爬到高处,陇城县外的土路上,第一队羊群就已经被赶过来了。 起初也没人太当回事。 守城门的兵丁远远看见,只当是哪家牧户往县里送牲口,或是哪支商队半道改了路。等羊群走近了,才发现不对——赶羊的人不是商贩,也不是寻常牧户,而是清一色披甲挎刀的厢军士卒。羊群后头还跟着几匹驮马,再往后,又有一小队人押着十几头牛慢慢过来。 “怎么回事?” 城门边有人嘀咕了一句。 没人答得上来。 那队厢兵也不多停留,赶着羊群径直往城外厢军大营去了。 起初众人还只当是偶然来了一拨,可没过多久,后头竟又来了一拨。再过一阵,竟还有。 一队接着一队,牛羊马匹像流水一样往大营里送,这下连原本没当回事的人也坐不住了。 这一回出城看热闹的人多了些。有人本是去城外访亲,有人是去瞧地,还有两个卖菜的挑夫正好出城,远远看见又是一大群羊和牛被赶来,队伍拉得老长,前头几个厢兵骑在马上,后头的人甩着鞭子,驱赶着牲口,尘土飞扬,热闹得像赶庙会。 那两个挑夫出城时看见一拨,回城时又碰上一拨,顿时就惊了。 “这什么情形?” “厢军改行放牧了?” “你眼瞎啊?这羊看着都不是陇城附近的羊。” “那是打哪儿来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陇城县里便轰动了。 越来越多人往城外涌,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刚开始还只是看稀奇,后来便有人发现,厢军大营那头竟已经有些装不下了。新赶来的牛羊到了营外,只略停了一停,便被人匆匆分作两路:一路仍往清河村方向赶去,一路却直接拐进了县城。 更叫人瞠目的是,没过多久,竟真有厢兵在街边吆喝着卖羊了。 整只整只地卖。 价钱还压得极低,几乎比平日便宜了三成。 这一下,满城都炸开了锅。 平日那些卖羊肉的屠户、小贩,一个个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就叫苦连天。有人站在摊子后头直拍大腿:“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也有人气冲冲跑出来想理论,可等挤到跟前,看见卖羊的是一群披甲带刀的厢兵,腰里挎着弩,手边还拴着一长排活羊,声音顿时又低了下去。 可叫苦归叫苦,生意还是得做。 眼见这羊价压得如此狠,几个精明些的小贩很快就回过味来,索性也不零零碎碎地买了,干脆凑钱整只整只地收,预备回头自己宰了再卖。街口一时闹哄哄的,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羊叫声、骂娘声,还有看热闹人群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牛倒是没人敢随便卖。 朝廷有禁令,牛不得私买私卖,凡买卖耕牛,须得登记造册。也亏得还有这道规矩拦着,不然照赵义那个架势,真有可能连牛都一块儿当街出手了。 这般动静,自然很快便传进了县衙。 狄申起初还没当回事,只听人来报说,县城里忽然多了大批牛羊,像是厢军那边弄来的,他还以为是谁胡说八道。可等第二个、第三个衙役都跑来说,连大街上都开始卖羊了,狄申便再也坐不住了,披上外袍,匆匆出了县衙,直往厢军那边去。 还没走近,他就先听见了声音。 “这一只,按这个价,再少真不行了!” “我这可是活羊!活羊!” “后头还有,别挤!都别挤!” 狄申眉头拧成一团,脚下越走越快,等拨开人群往里一看,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赵义正站在街边,一只脚踩在石墩上,袖子卷到手肘,满头热汗,扯着嗓子指挥手下厢兵分羊、点数、收钱、记账,忙得脚不沾地。旁边还有几名厢军拿着草绳,把一只只肥羊从大群里拽出来,交到买主手里。地上满是羊粪和脚印,腥膻味冲得人脑门发胀,可赵义却精神十足,吆喝得比谁都响亮。 狄申看得眼皮直跳,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 “赵义!” 赵义回头一看,见是知县到了,连忙把手里的账板往旁边一塞,几步跑了过来,抱拳道: “狄公。” 狄申指着身后那一片乱糟糟的羊群和厢兵,脸都快黑了。 “你这成何体统!”他压着火气道,“身为厢军都指挥使,你不在营中整兵,怎么倒在街上做起买卖来了?再说,这些羊都是哪儿来的?” 赵义抹了把汗,喘了口气,竟还咧嘴笑了一下。 “回狄公,这些都是林巡辖从西夏那边弄回来的。” 狄申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我是说,从西夏那边弄回来的。”赵义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我的天爷,狄公,您是不知道,这才一上午,已经运回来一千五百多只羊了!还有几百头牛、上百匹马,兵营那边都快塞不下了,再不往外卖、往外分,后头的路都要堵死了。” 狄申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他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才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猛地回过神来。 “你是说……”他盯着赵义,声音都变了,“林巡辖在与西夏做生意?” 赵义见他这副样子,倒觉得新鲜,忍不住笑道: “做什么生意啊,狄公。林巡辖那是在打草谷。” 狄申只觉得眼前发晕。 打草谷? 这是大宋官军能干的事? 他做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党项人打草谷,见过契丹人打草谷,也见过边民骂这三个字骂得咬牙切齿,可他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三个字会落到大宋厢军头上来。 “胡闹!”他下意识便斥了一句,可这话刚出口,目光一扫,扫到那一长排活蹦乱跳的羊,再扫到后头拴着的牛马,又硬生生卡住了。 胡闹归胡闹。 羊却是真的。 牛也是真的。 还有那一批批正在往营里赶的牲口,也都是真的。 狄申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压低声音,沉声问: “林巡辖行此事,可曾向州里上报?可曾得了准许?” 赵义摇了摇头。 “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末将只是奉命在此接应转运。抢来的牛羊马匹、器械物资,一律先送清水河谷堡,再由末将这边分批运回陇城县。至于州里知不知道,莫判官知不知道,那就不是末将能问的了。” 狄申听到“莫判官”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了想,当即吩咐身边衙役: “去,把王福临给我叫来。” 衙役领命飞跑而去。 赵义见狄申脸色阴晴不定,也没敢多说,正想拱手退下继续忙活,狄申却又叫住了他。 “你方才说,一上午就运回来一千五百多只羊?” “是。” “还有几百头牛?” “差不多。” “马呢?” “也有一百四十多匹。” 狄申沉默了。 他本是想再斥两句“荒唐”,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纸上胡说,不是空口妄言,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东西。那一头头牛、一群群羊,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把“打草谷”这三个他原本无论如何也觉得不该属于大宋的字,硬生生按进了现实里。 没过多久,王福临便满头大汗地赶来了。 他显然也是从别处忙中被抽出来的,官袍前襟都沾了灰,一见狄申,连忙拱手: “狄公,您叫下官?” 狄申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我且问你,林巡辖去西夏境内打草谷,这事可曾上报州里?” 王福临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准。 略一迟疑,他才小心道: “具体是否正式上报,下官并不清楚。不过……林巡辖那日议事时,莫判官是在场的。” 狄申目光微动。 “莫判官在场?” “是。” 王福临低声道:“若莫判官在场,林巡辖还敢这么做,那州里多半不是全然不知情。至少……至少不该算擅自胡来。” 狄申听完,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羊毛乱颤,也吹得街上那股腥膻味越发浓了几分。远处还有百姓围着新到的一批羊指指点点,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个县城,倒像是谁家突然开了场牲口大会。 狄申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莫宗岷在场…… 那这事,州里多半便是默许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别扭非但没减,反倒更重了些。因为这意味着,不是林昭一个人在疯,而是州里至少已经认了,这样的疯,眼下是有用的。 王福临见他没再问别的,便知自己能走了,连忙拱手告退,转身又急匆匆回去忙着统计了。 狄申站在街边,看着赵义又一头扎回羊群里继续张罗,脸色复杂得很。 荒唐。 可偏偏有效。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 而就在陇城县因为羊群、牛马和跌了价的羊肉闹得沸反盈天时,清水河谷堡以西,林昭已经带着人抢完了第四处小部落。 以清水河谷堡为原点,方圆十里之内,一上午时间,他们连扫四处小部落。 牛马羊、弓箭、皮甲、刀具、皮货、肉干、奶酪,各类物资流水一样被一拨拨轻骑送回东边。草原上,时不时便能看见一支十余人或数十人的小队,赶着成群牲口向东而去,尘土拉出老远。那些被抢过的部落大多连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便被一冲而散。到了后面,宋骑兵下手甚至都没最开始那么狠了——若对方不抵抗,不拿弓,不上马,林昭便也懒得多杀,只管把马匹、牛羊、兵器和能带走的东西一股脑卷走。 这样一来,那些被抢过的小部落想往外报信,反倒越来越难。 因为他们的马先被抢光了。 没了马,纵然真有人侥幸逃出去,靠两条腿也跑不了多快。再加上草原上一处处小部落彼此分散,消息传得极慢。等有人意识到这一带出了大事,多半已经是半日之后的事了。 谢长风上午连着扫了两处部落,手也渐渐熟了,心里那股最初的别扭仍在,却已不像第一回那样整个人都僵住。鲁黑虎更是抢得两眼发亮,眼见一拨拨牛羊往东送,忍不住凑上来道: “林巡辖,咱们如今人手够,干脆分兵吧。我带一百,长风带一百,再各扫一片,抢得更快。” 谢长风竟也点了点头。 显然,这一上午打得太顺,连他都被这滚雪球一样的收获冲得有些发热了。 林昭坐在马上,正在看一张草草画出来的地形图,闻言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抢上头了是吧?” 鲁黑虎咧着嘴,刚想说话,便被林昭下一句堵了回去。 “这是西夏地面,不是清河村后院。”林昭冷冷道,“你们两个才吃了几口肉,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还敢分兵?” 鲁黑虎脖子一缩。 谢长风也没吭声。 林昭把图一卷,插回鞍袋里,淡淡道: “现在顺,是因为这一线的小部落还没反应过来,大股人马也还没摸到咱们踪迹。真等对面探马、游骑、部落武装全动起来,你们一百人一股撒出去,是嫌死得不够快?” 这话一落,两人顿时都老实了。 林昭也没再训,只抬头望向远处。 此时已近午后,众人刚吃完一顿草草拼凑的干粮和肉脯,马也略歇了一阵。草原上的风比上午更硬了些,吹得远处草浪连成一片。林昭从胸前摘下望远镜,朝北偏西的方向看去。 看了没一会儿,他眼神便微微一凝。 远处地平线上,正有几点极小的黑影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不是羊群,也不是散马。 是骑兵。 人数不多,零零星星,跑得也不快,像是在试探着往这边靠。 谢长风见林昭脸色一变,立刻问道: “怎么了?” 林昭把望远镜递过去。 “自己看。” 谢长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探马?” “多半是。”林昭道,“小部落被抢了这么多,附近依附的大部落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先撒出来摸情况的。” 鲁黑虎一听,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 “那正好啊。逮一个回来问问?” 林昭却摇了摇头。 “不急。” 他说着,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几个越来越清晰的黑点,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却叫旁边几人心里都跟着一动。 “全体上马。” 众人立刻翻身上鞍。 林昭一边把望远镜收回胸前,一边淡淡下令: “准备装备。” “跟着这些探马走。” 谢长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要……” 林昭抬头望向那几个远处探马来的方向,眼里像是已经看见了更远处藏在草原深处的目标。 “找他们家去。” 第44章 猎杀,在草原展开 全体上马!” 林昭的命令短促而清晰,在微凉的秋风中传开。 三百骑闻声而动,方才还散着气歇马的众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翻身上鞍。战马打着响鼻,甲片、鞍具、弓囊、刀环碰撞出一片细碎急促的响声,草原上的风也像一下紧了起来。 林昭目光扫过队伍中央那五十匹专门驮载铁鹞子甲具的马。 “铁鹞子甲,披挂!” 五十名最魁梧的骑兵出列,在同伴协助下套上修复过的西夏重甲。甲片撞击声沉闷慑人,当最后一顶带面帘的铁盔扣上,五十尊铁塔般的重骑立在队列前方,连战马都披着部分马铠,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林昭转向谢长风,抬手便把望远镜扔了过去。 “长风,你带五十名清河弩特战队员先冲上去,紧跟对方探马。”林昭声音不高,却句句咬得死,“拿望远镜盯死前头。要是发现对方聚居点,或者前头有大量敌军,立刻回报。” “若遇小股骑兵,吃得下就歼灭。若遇大队,马上回撤。” “明白吗?” 谢长风神色也收了收,点头。 “明白。” 林昭盯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许恋战。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谢长风咧嘴一笑,拨转马头,整个人已经松快起来。 “知道,我的任务诱敌深入——大王你来抓我啊,哈哈哈——” 笑声一路被风扯着往前飘去,越来越远。 林昭没理他的玩笑,很快收回目光,开始布阵。 “左翼,一百清河弩骑兵,由鲁黑虎统领,向左展开。” “右翼,五十清河弩骑兵,五十轻骑,跟我走。” “中军,五十铁鹞子,压在后面。” “各队之间,保持五百步,不许乱。” “剩余五十名轻骑兵看顾和收拢马匹。”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众骑便开始在草原上无声散开。左右两翼如一条缓缓舒展出去的长线,向侧面铺展;像一把随时能斜刺出去的刀;中间那五十名铁鹞子骑兵则沉默压后,甲胄深沉,连战马步伐都比旁人更重。 从高处看去,这三路骑兵就像一张正在草原上慢慢撑开的网。 网口向前,正对着那些零零星星探来的西夏骑影。 “压上去。” 林昭一勒马缰,三路人马便同时向前缓缓推进。 草原上的风越吹越紧。 谢长风那边跑得很快。 五十骑轻捷如风,贴着草浪一路向前,像一支从地平线上疾射出去的短箭。没跑多远,望远镜里那几个西夏探马果然有了反应。原本还在试探着往这边摸,等看清后头真有人追来,立刻拨转马头,朝北偏西方向疾奔。 “跑了。”谢长风一边策马,一边举镜又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挑了起来,“还真是探路的。” 他没有急着贴太近,只带着五十骑死死咬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对方看得见、却又甩不掉的距离。西夏探马跑得越快,他便也跟着提一点马速;对方稍一回头,他便故意咬紧一些,活像是要拼命追上一口吞掉。 这样一追,便追出了四五里地。 地势渐渐起了变化。 前头不再是一马平川的草地,而是微微抬高,形成一片高缓土岗。谢长风举起望远镜往前一扫,先是看见了探马消失在坡后,随即瞳孔便猛地一缩。 高坡之后,竟伏着一座大寨。 那寨子并不是真正的城池,却也绝非普通小部落可比。外围是一圈夯土垒起的土墙,高约一丈,虽称不上如何雄峻,却已足够把一大片聚居地圈在里头。墙后头,是成片成片的毡帐,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铺展开去,粗粗一扫,怕是足有数百顶。 谢长风看得心口微微一跳。 这不是他上午扫过的那种二三十帐的小部落。 这是个大寨。 是真正能出几千人的大部落。 他下意识勒了一下马,身后五十骑也跟着慢了下来。前头那几个探马已经冲进了寨门,夯土墙上的人影开始晃动,显然寨中已经被惊动了。 谢长风举着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寨中那片密密麻麻的毡帐,随即便生出一个念头: 得回去报林昭。 这地方,找着了。 正当他要抬手下令拨马回撤时,前方那座大寨却忽然有了动静。 寨门,开了。 一股骑兵洪流汹涌而出!装备骑弓弯刀,队形锋矢状,速度正在提升——这是准备出击歼灭谢长风“这小股宋军”的架势。 谢长风眯起眼,大概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几百骑。 “行啊。”他低声笑了一句,“真上钩了。” 显然,寨中那些人已经从探马口中得知,外头追来的不过是区区几十名宋骑。又是在自家寨门口,自然觉得吃得下,非但不想龟缩,反倒想着追出来狠狠干一把。 谢长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五十骑,忽然把手一挥。 “拨马!” 众骑立刻齐齐转向,朝来路奔去。 身后西夏骑兵呼啸追来,距离快速拉近。 谢长风不用回头,仅凭马蹄声的密集度和方位变化就能判断追兵距离。当年在特种部队,他们蒙着眼睛都能通过声音判断敌我态势。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他心中默数,突然大喝:“全体准备!转身!射!” 命令一下,五十名特战队员几乎同时在马背上拧身举弩,一轮攒射猛地扑了出去。 “嘣!嘣!嘣——!” 五十支弩箭在不到一百五十步距离内暴烈出膛!这个距离对清河弩而言几乎没有射失可能。 冲最前的三十余西夏骑兵惨叫着坠马!追击锋矢阵型顿时一乱。 “走!”五十名弩手射完即走,猛踢马腹重新向前疾驰。 另一边,林昭已经远远看见了前头马蹄溅起的那道烟尘。 谢长风回来了。 后头还真吊着一大串。 “来了。”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下令: “全体都有!”林昭声音平静穿透骑兵阵,“加速!左右两翼包抄!中军铁鹞子,准备突击!” “吼——!” 二百五十名骑兵轰然启动!左右两翼的林昭和鲁黑虎部如巨鸟展翅,猛地向侧前方斜插迂回。与此同时中军也开始加速,五十铁鹞子重骑如一柄沉重战锤,对准追兵狠狠砸去! 谢长风发现本阵动向,厉声吼道:“队长接应了!回身缠住他们!” 五十骑划出优美弧线,猛地调转马头回身对向西夏追兵!又是一轮精准弩箭覆盖! 直到此时,西夏追兵才骇然发现中计!两侧烟尘大起,正面有骑兵加速冲来,更可怕的是那数十骑人马俱甲的铁鹞子重骑! “铁鹞子?!宋军怎么会有铁鹞子?!”有西夏老兵惊恐嘶喊。 “中计了!撤!撤回寨子!”带队头目魂飞魄散地大喊。 然而晚了。 左侧鲁黑虎部切入退路,右侧林昭部封住旷野逃窜方向。正面,铁鹞子重骑开始冲锋! “轰隆隆——!” 五十匹披甲战马同时启动加速,声势如山崩地裂!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远处土寨似乎在微颤。他们平端起长达三米的重型骑枪,组成无坚不摧的钢铁矛阵,碾入惊慌失措的西夏轻骑群中! “噗嗤!咔嚓!啊——!”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铁鹞子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肉胡同!紧随的五十名清河弩骑冷酷射杀着漏网之鱼。 崩溃在铁鹞子冲锋瞬间就已注定。 失去指挥、退路被截、侧翼被袭、正面遭遇无法力敌的重骑,这几百西夏骑兵彻底丧失战斗意志,哭喊着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宋军骑兵和弩箭。大部分人在绝望中被射落马下,只有最外围十余人侥幸冲破拦截,没命地逃向洞开的寨门。 战斗很快结束。草原上留下近三百具尸体和无主战马,血腥气冲天 能真正逃出包围圈的,已只剩十来骑。 那十来骑拼了命地往大寨方向跑,背后还拖着零零落落的烟尘,活像几条漏网之鱼。谢长风还想追,被林昭抬手止住。 “不必追尽。”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夯土大寨。 那十几骑刚冲回去,寨门便已急急闭上,墙头上人影乱窜,呼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显然,方才这一场大败,已经把寨中所有人都彻底惊动了。 林昭缓缓催马上前。 三百宋骑也随之逼近,停在那座夯土大寨的箭地之外。草原上的风吹得人袍角猎猎作响,身后地上横着的西夏骑兵尸体、逃散的战马和一路被追杀回来的狼狈痕迹,像一条鲜血淋漓的线,一直拖到寨前。 谢长风看着那圈夯土墙,再看看墙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毡帐,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哥,”他低声道,“这回是真找着大的了。” 林昭没说话,只眯起眼望着那座大寨,望着墙头那些惊惶奔走的人影。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这才是个像样的地方。 第4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德顺军,隆德寨前 血把山坡上的草都染透了。 从清晨打到午后,西夏右路先锋卧善达的兵,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冲。 这寨子卡在一处扼守河谷的要冲,墙是石砌的,不算高,但厚实。守寨的是个老都头,姓杨,跟了种家两代人,脸上刀疤叠着风霜。此刻他趴在垛口后面,左臂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他咬着牙,眯着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寨墙下。 泼喜炮轰了两轮了。 墙下,西夏兵已经架起了简易木梯。几百名披皮甲步跋子举着圆盾、弯刀嚎叫着向上攀爬,箭矢从他们身后穿过,钉在墙头木板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寨墙上,宋军士卒有的在扔滚木擂石,有的用长枪往下捅,更多的则是靠着垛口,用步弓向外倾泻箭矢。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摔下墙头,也不断有西夏兵从梯子上跌落。 “都头!西墙!西墙快顶不住了!梯子上来人了!” 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士卒连滚爬爬过来嘶喊。 杨都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厚背砍刀:“娘的,跟老子来!” 他刚带人冲到西墙段,就见一段垛口处,两个西夏兵已经悍然翻了上来,挥刀砍翻了近前的一名宋军。杨都头怒吼一声,合身扑上,厚重的砍刀带着风声横扫,一个西夏兵格挡不及,连刀带人被劈得踉跄后退,撞在另一个同伙身上,两人一起惨叫着摔下墙去。 但更多的梯子搭了上来。 “种帅的援兵呢?!援兵怎么还不到!” 有士卒绝望地嘶喊。 十里外,野狼谷。 种师中立马在一处高坡上,猩红的帅旗在他身后被硝烟和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未着全甲,只套了护心镜和臂缚,脸上沾着灰土,但眼神沉静如古井,死死盯着前方谷地。 谷地中,厮杀正酣。 他派去救援隆德寨的两指挥兵马,刚出大营不到五里,就在这里被西夏大将野利遇宁亲率的一部精锐骑兵死死截住。野利遇宁显然看准了隆德寨是关键,不惜代价也要阻住援军。 谷地狭窄,宋军结阵而守,长枪如林,弩箭如蝗。西夏骑兵几次试图冲阵,都被密集的箭雨和如刺猬般的枪阵逼退,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但宋军也冲不破西夏骑兵的封锁线,双方就在这狭长的谷地里反复拉锯、消耗。每一声惨叫,每一匹倒地的战马,都意味着救援隆德寨的时间又少了一分。 种师中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隆德寨方向狼烟再起。他好像都能听到传来的、隐约却持续不断的喊杀与轰鸣。他知道杨都头撑不了多久。可眼前这支西夏精骑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着他的援兵。 “大帅!姚古将军那边有动静了!前军已出营二十里,看样子是想从侧翼逼野利遇宁退兵!” 一名浑身汗水的斥候飞马而来禀报。 种师中目光一凝,望向通远军方向。姚古……这老杀才,终究还是顾全大局。 通远军侧翼,无名高地 姚古顶盔贯甲,立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庞大的身躯像一尊铁佛。他望着远处德顺军方向升起的烟柱,听着风中送来的隐隐杀声,浓眉拧成一个疙瘩。 “种师中这老小子,倒是挺能扛。” 他低声骂了一句,听不出是赞是贬。 “大帅,前军三指挥已就位,是否按计划向前压迫?” 副将在楼下请示。 姚古正要挥手下令,一骑探马如飞而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嘶声喊道:“大帅!紧急军情!西北二十里,发现西夏大队!打的是……是卓罗和南军司的旗号!主将似是嵬名阿吴!兵力不下万骑,正朝我军侧翼而来!” “嵬名阿吴?卓罗和南军司?” 姚古虎目圆睁,“好家伙,嵬名济家的精锐也调来了?这是防着老子去捅他腚眼儿啊!” 副将急道:“大帅,我军若再向前,侧翼必露给嵬名阿吴!是否让前军继续向前……” “继续个屁!” 姚古一声暴喝,打断副将,“老子是去给种师中那老小子解围,不是去送死!传令前军,立刻停止前进,依托高地,就地构筑工事!中军左右两翼向中央靠拢,给老子把阵势扎稳了!他嵬名阿吴不来便罢,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通远军硬弓的滋味!” 他望着德顺军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种师中,老子被嵬名氏这头猛虎给拦下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西夏境内,部族大寨前 风掠过草原,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隐隐的哭泣声。那是从眼前这座夯土大寨里飘出来的。 林昭的三百骑,静静列阵在寨前一箭之地外。寨门紧闭,夯土墙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一张张涂着赭石彩绘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仇恨,以及困兽犹斗的狰狞。他们拿着弓箭,死死盯着寨外这些仿佛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宋军骑兵。 尤其是那几十个矗立在阵前、人马俱甲、如同铁铸怪物般的“铁鹞子”。许多西夏人想破头也不明白,宋军怎么会有他们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林昭眯着眼,估算着距离。寨墙高约一丈,普通弓箭居高临下,射程会比平地上远些,但绝对超不过八十步。而清河弩…… 他轻轻抬了抬手。 阵中,一百五十名装备了清河弩的骑兵,缓缓策马上前,在距离寨墙约一百二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在普通弓箭的极限射程之外,但对于清河弩而言,正是发挥精准杀伤力的最佳距离。 “目标,墙头弓箭手。” 林昭的声音平静无波,“自由射击,压住他们。” “嘣!嘣!嘣——!” 令人牙酸的弩弦震动声次第响起!特制的弩箭离弦而出,划过短暂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钉向墙头那些探出身形的西夏弓箭手!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在墙头炸开!西夏人显然没料到宋军的弩箭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还保持如此可怕的精准和威力!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弓拉满,就被激射而来的弩箭贯穿了皮甲、射穿了头颅、或是狠狠扎进胸膛!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墙头跌落,或是向后翻倒。 墙头的箭雨顿时稀疏凌乱下来,幸存的弓箭手惊恐地缩回垛口后面,只敢胡乱向外抛射,毫无准头可言。 寨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似乎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怒骂。 就在宋军弩手持续压制,墙头西夏守军几乎不敢露头的时候—— 寨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得古怪的声响,像是粗绳猛地绷紧,又骤然松开。 林昭脸色微变。 “散开!” 可还是晚了一瞬。 下一刻,几块斗大的石头呼啸着越过夯土墙,狠狠砸了出来! 轰! 第一块石头直接砸进宋军阵前,泥土和碎草炸得四处乱飞,一名弩手连人带马被掀翻出去,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当场塌了下去。第二块石头则擦着地面翻滚,撞中另一匹战马前腿,那马顿时哀鸣着扑倒,把背上的骑兵一并掼了出去。后头又是一块大石砸落,打得众人仓皇闪避,原本正死死压着寨墙的弩箭也顿时乱了一瞬。 鲁黑虎脸色一变。 “这是泼喜炮,寨里还有这玩意儿?” 林昭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墙没开,自己这边先得多死几个。 他猛地回头。 “弩手!死压墙头!” “谁敢冒头,给我钉死!” 说完这一句,他猛地一夹马腹,纵马便往前冲去。 “哥!”谢长风一眼就看见他动了,脸色骤变。 林昭根本没回头,只在马上探手入囊,一把掏出三颗手榴弹。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前头便是那道夯土寨门。墙头上已有西夏人反应过来,拼命想往下射箭,可刚一探身,便被后头死死压上的清河弩射得一头栽了回去。 “掩护他!”谢长风嘶声大吼。 弩箭顿时更密。 林昭纵马直逼寨门,几乎已经能看清门板上的木纹和后头慌乱晃动的人影。他抬手,拔掉引线,三颗手榴弹同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门前。 林昭猛地拨马回转。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 寨门前烟尘、碎木、泥土和残肢一齐炸了起来。两扇厚重木门像是被人迎面狠狠干了一锤,先是猛地向内一震,紧接着便轰然崩裂。门轴断开,门板碎飞,后头试图顶门的西夏人更是被当场炸翻了一片。 整个寨门,开了。 林昭猛地勒马回身,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铁鹞子——” “冲寨!” 早就压在后头的五十名铁鹞子重骑闻令而动。 沉重马蹄轰然踏响,五十骑如一股黑铁洪流,直直撞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门洞之内,碎木横飞,血肉狼藉,侥幸没死的西夏人刚爬起来,便迎头撞上了这一波真正的重骑突击。 那已经不是冲阵。 那是硬碾。 最前头几名堵门的西夏壮汉连刀都没来得及抬起,便被披甲战马撞得横飞出去。后头有人举矛来刺,长枪才递到一半,便被重骑顺势挑开,紧跟着第二匹、第三匹战马已经继续冲进来,把门后那片试图重新聚拢的人群直接踩碎。 鲁黑虎看得热血直往头顶冲,抬刀狂吼: “跟上!跟上!给老子杀进去!” 下一刻,其余骑兵也全压了上去。 寨中,顿时成了一锅滚开的血汤。 和草原上的开阔野战不同,这里到处都是毡帐、栅栏、牲口圈和乱跑的人。铁鹞子冲开门洞后,后续轻骑一股脑灌进去,立刻便和寨中仓促组织起来的西夏青壮狠狠搅在了一起。刀光乱闪,箭矢横飞,受惊的牛羊满地乱窜,撞翻人,也撞翻帐篷。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举着弯刀红着眼扑上来,转眼便被马枪钉翻在地。 谢长风带着五十名清河弩手冲进寨中后,几乎连阵都摆不开,只能边骑边射,见到哪一堆人多,便照着那一堆射过去。近距离之下,清河弩简直像阎王点名,一箭过去,往往便是连人带皮袄一并穿透。 鲁黑虎则彻底杀疯了。 这边一刀劈翻一个刚从帐后扑出来的西夏汉子,那边又纵马撞开一顶半塌的毡帐,揪着里面的人就往外拖。四周全是火光、烟尘和乱滚的人马,整个大寨像是一下被捅穿了肚肠,所有血、火、叫喊,都从里面泼了出来。而倒下去的不仅仅是西夏人。 “所有站着的人格杀勿论!” 林昭也杀红了眼。 少了顾忌的铁鹞子和后续冲进寨子的轻骑继续往纵深冲击,把整个寨中的抵抗一块一块冲散、割裂、踩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寨中的喊杀声也一点点变了。 先前的拼死抵抗,后来便成了凌乱。开始有人丢了兵器,转身往帐篷后头逃。有人一逃,旁边的人心气便立刻塌了。越来越多西夏人开始撑不住,或死或逃,原本还能勉强聚起的几股抵抗,也在宋骑不断穿插绞杀下彻底散掉。 寨中终于再没了成规模的反扑。 只剩零星的哭叫、哀号,还有四处乱窜的牲口。 风吹过来,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熏得人喉咙发涩。 林昭勒住战马,缓缓抬头。 夯土墙上,原本还在挥动的西夏旗号,已经倒了。 第46章 草原上的大迁徙 寨中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风从夯土墙上掠过去,卷着焦糊味还有牲口受惊后的膻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涩。墙头西夏人的旗号已经倒了,寨门外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门洞里碎木、残肢、断矛搅在一处,像被人狠狠干烂了的肉泥。可比起这些,更扎眼的,还是寨子里那几乎望不到边的牛羊马群。 一群一群的羊挤在毡帐之间,咩声此起彼伏。牛被惊得到处乱窜,又被宋军骑兵喝骂着赶回一处。更远些的地方,一大群毛色油亮的战马正被人逐渐拢起来,马鬃被风吹得翻卷,在夕阳底下像流动的缎子。 谢长风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切,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哥,”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咱们这回闹得挺大啊。” 林昭没回头,仍旧坐在马上,看着前头那片被打碎了的大寨。 “是挺大。” 谢长风又看了一眼那几乎铺满视野的牛羊,还有一群群被驱赶到一起、神色惊惶的俘虏,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 “西夏那边……会不会恼羞成怒,全面与大宋开战?” 这回,林昭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但却很笃定。 “他们会退。” 谢长风一愣。 “你怎么知道?” 林昭坐在马上,望着西边那一片越来越沉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因为这次,多半不是西夏朝廷正经定下来的国战。” 谢长风皱了皱眉。 林昭继续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次对宋发难,十有八九是西寿保泰军司那边自己挑起来的。边将擅开边衅,在西夏不是头一回了。打赢了,抢到了,朝廷自然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亏了,死了人,丢了脸,那朝里那些本来就不想打的朝臣,就该借机咬他们了。” 谢长风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咱们都打到他们肚子里来了,还破了这么大一个寨子,抢成这样,他们真能咽下这口气?” 林昭笑了笑,那笑意却不深。 “咽不下也得咽。” “他们失信在先,就先失了理。边衅是他们挑的,打草谷是他们先干的,现在吃了亏,朝里反战的人正好借题发挥,骂西寿保泰军司无能、妄战、误国。越是这样,他们越不敢顺势把局面扩大。”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片尚未凝固的血。 “这仗要是再往上翻,翻成全面大战,西夏朝廷未必愿意扛这个后果。” 谢长风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点绷着的弦还是没松尽。 他跟着林昭打到现在,已经知道这人有时候看事情,远比别人看得深。 风吹过来,卷得两人袍角猎猎作响。 林昭忽然叹了口气。 “长风,你知道北宋为什么会灭亡吗?” 谢长风怔了一下,下意识道: “不该联金伐辽,引狼入室?” 林昭摇了摇头。 “不是。” 他望着西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很沉。 “北宋真正犯的大错,有两条。” “第一条,对国失信。” “百年檀渊之盟,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太平,自己先撕了。你可以说它屈辱,说它花钱买平安,可它毕竟让边境安稳了那么多年。国与国之间,最怕的不是吃亏,最怕的是自己先把规矩撕了。你先失信,后头再讲什么道理,别人都不信了。” 谢长风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林昭继续道: “第二条,对人失信。” “张觉既然降了,收了,那就是自己人。结果转头又把人杀了,把头献给金国。你让后面那些准备投宋的人怎么看?你让已经投了宋的、像郭药师那种人怎么看?” 他说到这儿,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笑。 “国无信不立,人无信不行。” “这样的朝廷,嘴上再说什么忠义仁德,都撑不住。” 谢长风听得心里发沉。 林昭看向远处,又淡淡道: “说起来,郭药师快要降了,北宋二次伐辽也快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谢长风沉默了很久,才苦笑一声。 “哥,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反倒觉得后头更没劲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 “我们的使命,是不让万千汉人惨遭荼毒,避免离乱之苦。” 两人说话时,鲁黑虎其实一直站在不远处。 这黑厮满脸血污,一手扶着刀,竖着耳朵,但却听了一脑袋浆糊。只隐约听懂了“西夏会退”“失信”“郭药师”“北宋要完”这些零零碎碎的词儿,越听越糊涂。最后索性不听了,只把目光往俘虏堆那边瞟。 那边,成群的党项俘虏已经被赶到了一处。 男人大多死在了守寨和巷战里,剩下没逃掉的成年男丁也就二百来个,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被刀枪逼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多的则是妇人、老人和孩子,乌压压地挤在一起,神色惊惶,哭也不敢大声哭。 鲁黑虎那双牛眼扫过去,老往俘虏堆里几个年轻党项女子身上飘,喉头还不自觉地滚了两下。 林昭余光瞥见了,却也没点破,只抬手一挥,沉声下令: “所有缴获,全带走。” “牛羊马匹,能赶走的都赶走。金银器皿、兵甲、刀弓,先集中起来,回头再细点。” “帐篷全给我拆了。” “俘虏也都带上,懂放牧、会赶群的全挑出来。沿途谁敢不服管,直接杀。” 一连串军令压下去,众人立刻忙了起来。 这一下,整个寨子比方才厮杀时还乱。 到处都是喝骂声、牲口嘶叫声、妇孺哭喊声,还有刀背砸在人背上的闷响。宋军开始把寨里还能用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卷,皮货、铜器、铁锅、马鞍、皮囊、肉干、奶酪……一堆堆地往外扔。毡帐则被成片拆倒,木架折断,毡布卷起,凡是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绝不给对方留下完整根基。 很快,前头负责拢马赶羊的几个军官便先后跑来回报。 “林巡辖,粗粗估过了!” “羊、牛加起来,怕是将近一万头!” “战马过千匹!都是正在放牧的好马!” “寨中金银器皿、皮货、弓箭、刀甲太杂,一时还来不及细点,只能先全数装走,回去再算!”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谢长风听着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近万头……” 他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抢劫原来会如此令人“血脉贲张”。 林昭的目光则落在更远处。 俘虏没逃掉的,怎么也有一千七八百人。 其中大半是妇孺老人,成年男丁只剩两百来个。若换作别的军伍,杀一批、放一批也就算了。可眼下牲口太多,辎重太多,光靠他们这三百来人,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大一摊子东西安稳赶回去。 所以这些人,必须带着。 既是战利品,也是活的畜力。 鲁黑虎这时才凑上来,黑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嘿嘿笑了两声。 “林巡辖,这回俺立了功吧?” 林昭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扫向那群俘虏里的几个年轻党项女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分配一口袋粮食。 “回去按功分赏。” “你若真看上了,到时挑个没主的,带回去就是。” 鲁黑虎那张本就黑得发亮的脸,腾地一下竟涨得有些发紫,连耳根子都热了,站在那儿嘿嘿傻笑了两声,竟难得有了点局促样。 谢长风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你还真打算给他分个老婆?” 林昭淡淡道: “边军立了功,总要给点实在的。”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原本还乱成一团的大寨,也在强行整束之下,渐渐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 前头,是撒出去十里侦查的探马。 再后头,是林昭亲自压着的主力骑兵。 中间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牛羊马群,白花花、黑压压,像整片草原都动了起来。其间夹着大批俘虏,老人、小孩、妇人,赶着牛羊,拖着拆下来的毡布、木架、器皿和成捆的兵甲,步履踉跄地往东挪。再往后,又有骑兵押着成群战马和零散辎重,尘土被踩得滚滚翻腾,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那已经不像一支得胜回返的骑兵。 倒更像是一场裹挟着血、火和掠夺的大迁徙。 路上,林昭不断派出探马,把侦查范围放到十里之外。 可一直到日头偏西,也没再发现西夏成股兵马的踪迹。 这让谢长风多少松了口气,也让林昭心里的判断更沉了几分。 西夏,果然在收。 …… 而在东边,赵义刚把最后一批牛羊送出清水河谷堡。 这一天下来,他已经忙得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清河村、陇城县、清水河谷堡,三头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眼下刚带着两百来人又回到堡里,正想靠着墙根喘口气,抬头往西边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竟有一大片烟尘正在往这边压来。 那烟尘铺得极开,远远看去,几乎像一堵会动的墙,直把半边天都搅得灰蒙蒙的。 赵义头皮当场就炸了。 “西夏人来了?!” 他嗓子都变了调,猛地跳起来,指着西边就喊: “关寨门!快关寨门!” “上墙!都给老子上墙!” “弓弩都搬上去!准备守寨!” 原本跟他一块儿来接收物资的两百多号厢兵,顿时也慌了,连滚带爬地往墙上窜。有人去抬弓,有人去搬箭囊,有人去推寨门,整个清水河谷堡一下子乱作一团。赵义自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三两步就冲上了堡墙,朝西边望去。 这一看,他倒愣了一下。 不对。 好像不太对。 那片烟尘后头,怎么白花花一片? 再细看。 不是人影。 也不是旗号。 是……羊? 赵义瞪大了眼睛,慢慢地嘴也不知不觉地张大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楚。 白花花的一大片,前后左右铺得简直看不到边,全是羊。羊群之间还夹着牛,夹着马,夹着人,后头还有骑兵押着,像一整条会动的草原,正朝着清水河谷堡缓缓压过来。 赵义看得嘴一点点张大,张到后来,几乎能塞下个鸡蛋。 他怔怔扶着墙垛,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俺的娘啊……这得多少啊……” 第47章 夕阳,残血,枯城 西寿保泰军司这边不断传来短促的捷报。 前军又向宋境里推进了数里。 几处宋军屯戍的小堡被拔掉,隆德寨也已被围得喘不过气来。野狼谷那边,野利遇宁亲率骑兵死死咬住了种师中派出的援兵,战线绷得极紧,只待再战上半日,就能冲破宋军一处口子。 军司衙门里,野利仁勇正低头看着地图。 案上摊着的,是这几日各路回报汇来的军情。照这个势头打下去,这一仗纵不能打出多大的战果,至少也能杀宋人一身血,叫边上那些部族都看看,西寿保泰军司的刀,依旧是快的。 帐外风声猎猎,隐隐还能听见传令骑来去的马蹄声。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几乎是撞进衙中的。 那信使满脸都是灰,嘴唇干裂起皮,扑跪在地时整个人都还在抖,像是一路把命跑得只剩半条了。 “都统军……” 他嗓子哑得厉害,第一句几乎没说清。 野利仁勇皱眉抬头。 “说。” 那信使头死死抵在地上,声音发颤。 “柔狼族……没了。” 帐中一时竟没人听懂。 野利仁勇盯着他,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 那信使肩膀一颤,几乎不敢抬头。 “宋军越境,先破外围游骑,又诱杀寨中骑兵,随后强攻大寨……柔狼山下柔狼族全寨覆灭。族中男女老幼,多半被杀,牛羊、战马、器甲、金银,尽数被劫……活着的,也都被宋军裹走了。” 话音落下,屋中骤然死寂。 像是连风都停了一瞬。 野利仁勇盯着那跪在地上的信使,眼神竟有片刻发空,像是没把这句话听进脑子里。过了两息,他才猛地一把掀翻案几。 木案轰然倒地,酒盏、笔札、令箭撒了一地。 “谁干的?!” 信使浑身一颤。 “回都统军,是一支深入草原的宋军骑队,领兵的是个宋将,姓林。” “姓林?” 野利仁勇胸口一下起伏起来,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姓林? 宋边将里,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一个姓林的?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几个名字,却一个都对不上。若是种师中、姚古这种成名宿将杀来,他反倒未必如此惊怒。可偏偏是这么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姓林的宋将,狠狠干进了西寿保泰军司腹地,歼灭了柔狼山下一个大部族,把牛羊、马匹、丁口、器甲卷了个干干净净。 这已经不是寻常边衅了。 这是巴掌扇到了西寿保泰军司的脸上。 衙中诸将也都变了神色。 有人满脸怒色,有人眼底发寒,也有人已经先一步想到了更坏的一层。柔狼族不是草原上那种随风就散的小部落,而是依附军司的要紧部族之一。柔狼山下一带的牧群、战马、壮丁,本就是西寿保泰军司的血肉。如今一朝被掏空,那些原本依附在旁的诸部会怎么想? 宋人敢干打进来一次,就敢打进第二次。 军司,未必真护得住他们。 野利仁勇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怒火,猛地转身。 “取笔!” 立刻有人上前铺纸捧笔。野利仁勇一把抓过来,蘸了墨,笔锋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穿。 “宋人无信,越境深入,屠我部族,掠我牛马人丁。此乃奇耻大辱!臣请举国伐宋,以雪此恨!” 那一笔一划,几乎都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帐中诸将无人出声,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写完之后,野利仁勇却没立刻开口。 他把笔往案角一搁,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一滩被打翻的酒水,久久没动。胸里的火还是烧,可烧过那一阵之后,另一股更冷的东西却慢慢浮了上来。 柔狼族被灭。 宋军越境深入。 草原诸部震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谁先挑起来的? 是西寿保泰军司。 这回边衅若打顺了,打出便宜来了,兴庆府那边自然可以装聋作哑。可眼下柔狼族整族覆灭,后方被打穿了一个窟窿,朝中那些本就不愿打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不会只骂宋人。 他们更会骂他野利仁勇轻启边衅,误国误军,才引得宋人打进来。 想到这里,野利仁勇只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闷。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打回去,把那个姓林的宋将连皮带骨一起嚼碎。可他更清楚,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逞一时之气,而是先把已经伸进宋境里的手收回来,把草原后面那个被打开的窟窿赶紧堵住。 不然这一仗就算前头还能打出点小胜,后面也会先一步烂掉。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抬起头,声音沉得吓人。 “传令。” 衙中诸将齐齐一凛。 “凡进入宋境的人马,不论现在打到哪儿,立刻后撤。” “全部退回大夏境内。” 话音一落,帐中有人下意识抬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道命令。 一名将领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都统军,此时若退,岂不是叫宋人以为我军怯了?” 野利仁勇猛地看向他,眼里寒意逼人。 “后面都被人掏空了,你还在这儿说脸面?” “柔狼族没了,别的部族现在都在看着。再不把前线的人收回来,难道还等着宋人继续往里捅第二刀、第三刀?!” 那将领顿时低头,不敢再吭声。 野利仁勇深吸了一口气,又冷声道: “再传探马,给我查这个姓林的。” “他是哪一路宋将,隶谁麾下,带了多少人,从哪条路进去的,怎么进去的,我全要知道。” “是!” 几名传令骑领命飞奔而出,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野利仁勇站在帐桌案前,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请战是一回事。 收兵,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就算最后还能打回去,兴庆府那边也绝不会轻轻放过。宋人越境固然可恨,可若不是军司先挑起边衅,又怎么会让人打进来,打到这个地步? 这口气,他只能先咽下去。 可越是咽,胸口便越堵得慌。 …… 隆德寨前,西夏人终于退下去了。 寨墙下横七竖八堆着尸体,宋军的,西夏人的,混在一处。血水顺着石缝一股股往下淌,把墙根下的土和碎草染成发黑的一片。风里满是火药、血腥和汗臭混出来的呛人气味。 杨都头靠着墙垛坐下,先把刀放在手边,才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臂。 布条早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发黑发硬。他也没皱眉,只慢慢把旧布拆下来,又从旁边拽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重新一圈圈缠上去。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血流得太多,力气发虚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问: “都头,西夏人……还会再来吧?” 杨都头低着头,牙咬住布头,狠狠一勒,这才松口,淡淡道: “会。” 那士卒脸色更白了。 杨都头伸手,把靠在墙边的水囊拿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两口。水已经有点温了,带着皮囊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时,像两块石头砸进肚里。 他也没说什么,只把水囊递给旁边人。 又有人递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杨都头接过来,掰了一块,慢慢嚼着。饼子又冷又硬,咬开的时候还带着灰,混着嘴里的血味,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总得吃。 不吃,等会儿真到了最后那一阵,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 杨都头吃着饼,抬头往寨外看了一眼。 西夏人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正在重新整队。更远处还有旗号在晃,人影来来去去,显然并不是要走,只是在喘口气、收拢人马,等气力缓过来,再来下一波。 他心里很明白。 隆德寨已经到头了。 这波能顶住,靠的是人命,靠的是那一点没断的心气。可寨里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滚木擂石也耗得差不多了。若西夏人歇过这一口气,再杀上来,隆德寨多半就真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杨都头也没什么感叹,只是慢慢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 他这辈子跟着种家打了太多年仗。 年轻时候跑马,中过箭,也砍过人。后来年纪大了,守寨、带兵、练新卒,一年一年混到了今天。活到这个岁数,死在阵上,不算什么稀奇事。边地的兵,本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低着头,把刀重新横到膝上,拿手掌慢慢抹了一下刀背上的血。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家里那个老婆子。 脸早记不清年轻时候是什么样了,只记得如今头发白了一半,嘴也碎,冬天总爱坐在灶前骂他,说他这一把年纪了还不肯退。骂归骂,每回他回去,热汤热饭却从来没少过。 又想起他那个儿子。 没读成书,后来索性跟了军,如今也在种帅麾下做亲兵。虽说见面的时候不多,可也算有个着落,不至于像无根的草一样乱飘。 再往后,便是那个小孙子。 前几年才刚会跑,抱着他腿喊爷爷,鼻涕糊得满裤腿都是。 杨都头想着想着,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 若今天真死在这儿,家里多半也是能知道的。 他不会写字。 可也用不着他写。 种家不会忘了他们这些死在边上的老卒。寨里人也知道他是哪个村的,回头总会有人把信带回去。哪怕他自己留不下一个字,老婆子、儿子,总也会知道他是死在哪儿的。 想到这里,他反倒更安静了。 死就死吧。 老婆子嘴上骂得凶,到时候大概也还是会哭。儿子多半会闷着不吭声。至于那小崽子……未必懂,只知道爷爷好久不回家了。 杨都头把刀抱在怀里,靠着墙垛坐着,没再说话。 寨中别的兵也都在抓紧这点空当喝水、裹伤、嚼几口干粮。没有人高声说什么尽忠报国,也没人哭喊。大家都知道,下一回西夏人再上来,多半就是最后一回了。到时候不过是死拼到底,谁先死、谁后死的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 西夏人没来。 杨都头起初还没在意,只当对面这一回死得多,整队慢些。可又过了一阵,日头渐渐偏了,寨外那边竟还是没什么动静。 他慢慢皱起眉。 不对。 太久了。 杨都头撑着墙站起来,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寨子最高处爬。腿上的伤在抽,左臂也一阵阵发麻,可他还是咬着牙爬了上去。等站到高处,迎着风往外一看,整个人竟一下愣住了。 西夏人,撤了。 不只是前头那一拨退了。 更远些地方,那些旗号、营帐、散开的兵线,都在往后收。人影像潮水一样往西边退去,连原本架在前头的器械也正被一件件往后拖。 杨都头站在风里,半晌都没动。 旁边一个军卒也跟着爬上来,只看了一眼,就结结巴巴道: “都、都头……他们……他们怎么走了?” 杨都头没答。 他只是扶着墙垛,望着那一片缓缓退去的西夏人,脸上的神情有点发空,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把这条命摆好了,等着对面来拿。 结果,人没来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嗓子干哑得厉害。 “去。” “告诉弟兄们……先别死了。” 第48章 退兵了 野狼谷里,种师中派出的援军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拱。 谷地狭窄,两侧尽是起伏不平的土坡与乱石地,骑兵冲不开,步军也摆不大开。西夏骑兵几次往来冲突,始终死死咬着宋军前部,不让援兵往隆德寨方向再多挪一步。宋军这边也不冒进,长枪在前,刀盾在侧,弓弩手一层层压在后面,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先把阵脚踩实。这样的打法慢,却稳。西夏人几次想打散他们,都被乱箭和枪阵逼了回去,谷地里人喊马嘶,尸体横七竖八,血顺着低洼处一股股流下去。 可种师中并不轻松。 他骑在高坡上,眼睛始终盯着隆德寨那边的方向。那边的烟还没散,他心里那根弦就始终绷着。 他太清楚杨都头能顶到哪一步了。 那个老卒是硬,可再硬,也终究是人。寨子里的兵、箭、木石、力气,都是有数的。自己这边若再慢一点,等赶过去,看到的多半就不是活人了,而是一寨尸首。 “大帅,前军又推进了二十余步!”一名传令兵奔上来,抱拳急报。 种师中点了点头,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二十余步。 太慢了。 就这么一寸一寸往前磨,等磨到隆德寨前,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西夏人忽然像是变了打法。 两翼骑兵开始来回游动,尘土扬起得更高,像是随时要从左右冲上来。与此同时,前头的步弓手也猛地往前压了一截,箭雨一阵接一阵抛向宋军阵中。 “举盾!” “稳住阵脚!” 宋军前阵立刻停下,盾牌一层层立起,长枪随即压低,等着对面真的扑上来。箭矢噼里啪啦砸在盾面、木杆和土里,打得前阵烟尘四起。谷地里回荡的,尽是喝令声、箭响声和马匹焦躁的嘶鸣。 种师中眯着眼,盯着前头那股忽然加重的西夏压力,看了片刻,脸色却慢慢变了。 不对。 这不是进攻的样子。 西夏人若真想在这里打一场突破,两翼骑兵不该只是来回压势,步弓手也不该这样只顾着往前抛射掩护。他们现在这打法,看着凶,实则是在拿箭幕和骑兵动作遮视线,给前头的人争空当。 种师中猛地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要进——” “他们是要退!” 他霍然转头,大喝: “传令!骑兵前出!” “给我咬住他们!” 令旗急挥,传令骑飞一般冲了出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等宋军骑兵从阵后冲出,越过前阵时,西夏那边最靠前的一批步兵已经在箭幕掩护下往后撤得差不多了。原先顶在最前头的那些人退得极快,只留下骑兵仍在左右两翼来回压阵,像两扇还没合上的门。 宋军骑兵再往前一逼,那些断后的西夏骑兵也立刻拨马后撤,根本不恋战,只是边退边用弓箭和马速牵扯。箭从马上斜斜射出来,更多是为了断后,而不是为了杀人。 等到宋军真正冲到原先那条封锁线时,西夏步兵已经退开老远。 种师中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深。 这不是败退。 这是有令而退。 若非后面出了大变故,西夏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已经狠狠干到一半的局面收回去。 “大帅!”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满身是土,声音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意。 “隆德寨那边还在!西夏人已经退了!” 种师中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终于松了一分。 还在就好。 老杨那条命,总算还没交代进去。 可紧接着,他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 西夏为什么退? 这口已经咬进肉里的仗,说松就松,绝不是前线一时失利能解释的。 “继续探。”种师中沉声道,“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退。” …… 另一边,通远军也已经察觉出不对。 姚古顶盔贯甲,立在高处,望着远处西夏兵马缓缓后收,浓眉一点点拧紧。 先前卓罗和南军司的人马还死死贴着通远军侧翼,不让他往前多动一步。可眼下,对面却开始收兵了。前军先退,中军跟着后挪,骑兵压在两侧来回掩护,阵脚半点不乱。 这是奉令收兵。 姚古望着那片往西缓缓退去的烟尘,半晌没说话。 旁边副将低声道: “大帅,西夏人这是……” “收兵。”姚古冷冷道。 副将一愣。 “可他们怎么忽然就退了?” 姚古没答,只盯着远处。 这仗打到这一步,西夏人突然全线回撤,绝不会只是前头没占到便宜那么简单。必是他们后头出了更大的事,大到逼得他们连前线这口已经咬进肉里的仗都顾不上了。 正想着,便有探马飞奔而至。 “报——” 那探马翻身下马,抱拳急声道: “大帅,秦州那边探得消息,我军有将官带人深入西夏境内打草谷。西夏后方震动,这才急令前线收兵!” 姚古先是一愣,随即两眼陡然一亮。 “谁?” “回大帅,说是林昭。” “林昭?” 姚古只怔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安分的!” 他这一笑,笑得极响,连旁边几名将佐都被震了一下。 “前头打得正紧,他倒好,干到人家后头去了!” “好!” “这才叫会打仗!” 旁边将佐听得也都愣住了,有人忍不住道: “大帅,他这可是深入西夏打草谷……” 姚古大手一挥,直接打断。 “打草谷怎么了?打得西夏后头起火,前头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他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寇可往,吾亦可往嘛!” …… 等种师中回到帅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各路消息正一份接一份送回来。 “报!野狼谷当面西夏兵马已退!” “报!隆德寨围兵全撤,退回西夏境内!” “报!侧翼探马回报,西夏诸部兵马皆已收缩,未再越境!” “报!通远军当面西夏兵马亦已回撤!” 一连几份军报摆到案上,连帐中众将都有些面面相觑。 今天这一仗,本来已经杀到了白刃见骨的地步。隆德寨差一点就要破,野狼谷这边也还在胶着着,姚古那头又被卓罗和南军司的人马死死钉住。照理说,这场仗怎么都不该这样突然收住。 偏偏西夏人就是退了。 退得又快,又整齐,像是后头忽然有人插了一刀,把他们整条战线都给硬生生扯了回去。 种师中站在案前,望着铺开的地图,久久没说话。 片刻之后,他才抬头。 “探马再放远些。” “我要知道西夏后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话音才落,帐外忽然有亲兵进来禀报: “大帅,秦州有急递送到。” “秦州?” 种师中微微皱眉。 亲兵把一封札子双手呈上。封皮上赫然是秦州通判莫宗岷的名号。 种师中拆开一看,起初神色还平平,等目光扫到中间那一行字时,眼里却忽然一动。 “林昭进入西夏……打草谷?” 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即竟笑了笑。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不知这札子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让种师中在这个时候露出这样的神情。 种师中把札子又看了一遍,越看,眼里的神色便越深。 这个林昭。 竟然有胆量以三百骑,孤军进入西夏。 怪不得西夏要退。 后面起了火,前面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来。”种师中把札子递给旁边将领,“都看看。” 几名将官接过去一传,帐中很快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深入西夏打草谷?” “怪不得西夏全线回撤!” “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打得好!” “这一手够狠!”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痛快。到了最后,几乎异口同声,都是一句: “打得好!” 种师中站在案前,却没跟着接话。 他只是把手拢在袖中,望着案上的地图,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昭这一刀,确实替前线解了围。 若不是这一刀狠狠地插进去,隆德寨未必还能守到现在,野狼谷这边也不知还要打多久,姚古那头更不知还要被牵多久。 可这一刀,也确实太野了。 帐中这些武将看的是胜负,觉得打赢了、解围了,自然就是好。可文臣盯的从来不只是胜负,还有名义,还有规制,还有这件事落到纸面上该怎么写。 莫宗岷既然专门发了这封札子来,就说明秦州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擅入敌境,打草谷,屠掠部落,裹挟人口牛羊而归——这种事,武将看了会拍案叫好,落到文臣口中,却未必还是同一句话。 帐中众将还在低声议论。 种师中却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把札子重新收起,转身望向帐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昭这一刀,确实替前线解了围。 可这一刀砍得太深,也太不合规矩。 接下来,怕就不只是军前的事了 第49章 诘问 王浩川恭恭敬敬坐在莫怀渊案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安安分分搁在膝上,眼睛微微垂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莫怀渊却一直没有说话。 老人坐在书案后头,只拿一双沉沉的老眼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却压得人心里发闷。那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学生,又像是在掂量一块石头,看看究竟有几斤几两。 书房里很静。 窗外竹影微摇,地上光斑轻晃,铜炉里一缕细烟袅袅升起,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这一看,便看了足足半盏茶。 王浩川面上愈发恭谨,心里却早已明白了。 老爷子这是在压他。 先不说话,只拿气势压着,等着他心里发虚,自己先乱了阵脚。寻常年轻人到了这一刻,多半早就坐不住了。 可王浩川偏偏不动。 他只把头低得更稳些,做足了后生晚辈该有的样子,心里却冷冷想着:老爷子跟我玩这个呢。 又过了一阵,莫怀渊终于开口。 “林昭之事,你都听说了?” 王浩川忙欠了欠身,低声道: “回先生,学生听说了一些。” 莫怀渊盯着他,声音缓慢,却字字清楚。 “既已回归疆土,便当恪守中原礼法。王师所以异于夷狄,不在甲兵之利,而在知义守礼,有所为,有所不为。” “西夏虽背盟启衅,林昭却擅入敌境,掠众屠戮,裹挟人口,劫夺牛羊财货而归。弃仁义而尚功利,专杀伐而轻教化。若以此为能,以此为功,那王师与夷狄何异?” 他说到这里,目光更沉了几分。 “浩川,你也读圣贤书。这样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王浩川立刻起身,拱手低头,声音放得很低。 “先生教训得是。” “王师吊民伐罪,本不该专务杀伐;临敌制胜,也不该只论得失。先生这番话,学生心里是服的。”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像是有些迟疑。 “只是……学生愚钝,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始终想不透,还请先生开示。” 莫怀渊淡淡道: “说。” 王浩川低着头,像是仔细斟酌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学生见识浅薄,只知党项旧俗,收继婚娶,本就有悖中土纲常。其主李元昊又弑母夺媳,骨肉相残,纲常扫地,人伦尽丧。” “像这等无礼无义之俗……也真可尽谓之人么?” “若其行止与禽兽无异,又岂可尽以中土仁义待之?” 书房里静了片刻。 莫怀渊脸色微沉,缓缓开口: “胡说。” “人禽之别,不在疆域,不在衣冠,而在能否自守其心。党项旧俗纵有悖于中土纲常,也非你一句‘禽兽’便可尽数打死。” “彼风俗有亏,正见华夏教化之贵。若因彼无礼,吾亦弃礼;因彼尚暴,吾亦尚暴;因彼逐利,吾亦只论利害——那我朝与夷狄又有何分别?” “浩川,你要明白,圣贤之道,从来不是因敌而改的。” 王浩川立刻又拱了拱手,低声道: “先生说得是。” “许是学生想偏了。” 他停了停,像是被训住了,可片刻之后,却又极轻地补了一句: “只是学生还有一事,始终也想不明白。” 莫怀渊看着他,眼神已带出几分不悦。 “讲。” 王浩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怕惊着人。 “若两家相仇,已约定正面决死。先生明知这一战胜少败多,身后又有父母妻儿、族亲子弟。一旦败了,便是阖家受祸,宗族尽为人鱼肉。” “偏在决战之前,对手独自背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露在先生面前。此时只需一击,便可轻易取其性命,免除后患,保全全族。”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先生……会怎么做?” 莫怀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 “吾断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既已约定堂堂一决,便当正面分个高下。纵然胜少败多,纵然因此取祸于身,也断无背信毁约、乘人不备而下手的道理。” “君子可以死,不可以无义而生。若为苟全性命,便弃信义于不顾,暗施偷袭,那与禽兽何异?此等行径,儒者不为。” 王浩川安安静静听完,低头拱手,轻声道: “先生大义,学生佩服。” 他嘴上这样说着,声音却越发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只是……学生还有一点糊涂。” 莫怀渊没说话,只盯着他。 王浩川便继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下去: “先生一身,自可守义赴死,这个学生信。” “可先生身后的父母妻儿、族亲子弟,也都愿随先生一道去死么?” 书房里一下静了。 王浩川像是没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仍旧低眉顺眼,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点迟疑。 “若他们也愿,那自然是满门高义,学生不敢多言。” “可若他们未必愿……先生又怎么能替他们把这条命,一并许出去了呢?” 莫怀渊脸色陡变。 王浩川忙又拱了拱手,语气里甚至带出几分惶恐。 “学生不是诘难先生,学生只是愚钝,心里总转不过这个弯来。” “先生守的是先生自己的义,学生明白。可父母妻儿的命,族亲子弟的命,终究也是他们自己的命。先生可以许自己的死,可凭什么连他们的死,也一并替他们定了?” 铜漏滴水,一声,一声,细得发冷。 莫怀渊放在案上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半晌没有说话。 王浩川等了片刻,像是见先生不答,心里更慌了,忙又低声补了一句: “许是学生书读得浅,所以总想不明白这些大道理。若说错了,还请先生责罚。” 他说是请责罚,可下一句,却更轻,也更狠。 “只是先生方才既说,信义重于利害,纵万千人不能改,那学生便更糊涂了。” “澶渊既盟,便该守盟才是。” “如今众正盈朝,大儒遍野。照理说,这样的时候,最该讲信义、最该守名分,怎么反倒开始讲权变了?” 莫怀渊眼皮猛地一跳。 王浩川像是没看见,仍旧垂着头,语气恭顺得近乎温软。 “这信义二字,究竟是用来自守的,还是只用来责人的。” “若是用来自守,那澶渊之盟为何可废?” “若是只用来责人……那林昭纵有不是,朝廷衮衮诸公口中这‘信义’二字,未免也太金贵了些,只肯往别人身上压,却半点不肯落回自己头上。” 王浩川说到这里,像是自己都被吓着了,忙又低下去一点。 “学生说得粗鄙,先生莫怪。” 话音落下,书房里便彻底没了声息。 莫怀渊死死盯着王浩川,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已是铁青。 王浩川却仍旧保持着那副垂首敛目的样子,双手拢在袖中,站得规规矩矩,像是个被先生问住了、正老老实实等训的学生。 可他问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往人心口里钻。 莫怀渊沉默了许久,才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 “放肆!” “私斗之信,邦国之权,岂可混为一谈!朝廷盟议,自有朝廷权衡,岂是你这等小儿可以妄议的!” 他霍然起身,怒声道: “读了几页书,便敢拿这些歪理来诘难师长、妄论国是!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还有没有圣贤法度!” 王浩川立刻躬身,低头道: “学生失言。” 他说是失言,声音却低低的、轻轻的,没有半分强辩,更没有半分不服,倒像真只是个嘴笨心直、把心中疑惑一股脑倒出来的愚学生。 偏偏就是这副样子,越发叫莫怀渊胸口发堵。 因为从头到尾,王浩川都没有高声一句,没有顶撞一句,没有失礼一句。 他只是问。 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一句一句地问。 可问到最后,却把人问得无话可答。 莫怀渊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竖子诡辩,以利害乱圣贤之教!” 他抬手一指墙角书案,冷声道: “去,把《论语》抄十遍。” “今日不抄完,不许吃饭!” 说完,一拂袍袖,转身便走。 房门被他重重带上,砰然一声,在书房里回荡开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浩川仍旧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老头子是真气着了。 可若真厌弃了他,今日就不是罚他留在书房里抄《论语》,而是直接将他撵出去,从此不许再登门。 既还肯把他留在自己书房里,骂归骂,罚归罚,终究还是没把他当外人。 想到这里,王浩川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悄悄松下去一点。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慢慢磨墨,铺纸,提笔。 窗外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白得有些晃眼。 王浩川蘸了墨,落下第一笔,低低嘟囔了一句: “抄就抄吧。” “总比真赶出去强。” 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四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王浩川?” 第50章 种师中,好手段 王浩川正伏在案上抄《论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跟着,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便在门口响了起来。 “王浩川?” 王浩川手中笔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莫清沅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先往屋里张望了一眼,像是在找人,随即才看向王浩川,满脸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我爹爹呢?” 王浩川抬了抬手里的笔,又朝桌上那摞纸和《论语》示意了一下。 “这还不明显么?挨罚呢。” 莫清沅先是一怔,随即掩嘴笑了。 “你也会挨罚呀?你为什么挨罚啊?” 王浩川低头继续写字,语气平平。 “说错话了呗。” 莫清沅显然更觉得有趣了,不过她眼珠一转,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等等。” 话音才落,人已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王浩川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抄写。刚抄了几个字,门外的脚步声便又急急响起, 莫清沅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她跑到案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献宝似地把那盒子往前一递。 “你看!” 王浩川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认出来。方方正正的,漆面光亮,做工精致,边角还镶着铜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本着“不知道就微笑”的原则,他微微一笑。 莫清沅见他笑,以为他认出来了,更高兴了。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拨动了什么。一阵清脆细巧的乐声从盒中流了出来,叮叮咚咚,像小溪流水,像风吹风铃。 王浩川只听了个开头,眼皮便不由跳了一下。 莫清沅却正眼巴巴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王浩川心里当场把马振邦骂了一遍,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顺着那调子,低低哼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 莫清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她的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王浩川,听着他唱,眼睛一眨不眨。 王浩川唱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莫清沅还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果然是你的。你都会这个调子和词啊。” 王浩川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莫清沅条件反射地把八音盒往怀里一抱,像是怕王浩川抢回去似的。抱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太好,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这是马大哥给我的。” 王浩川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莫清沅可能终是觉得自己不占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他说,是替你给我的。你既然把东西放在他那里,他就可以代替你做主。” 王浩川听完,沉默了片刻。马振邦。老马。那老东西,平时看着木讷老实,没想到肚子里也憋着坏水。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着莫清沅怀里的八音盒,淡淡地说了一句。 “放心,我不要了。” 莫清沅明显松了口气,却还装作镇定,抱着那盒子的手仍没松开。 王浩川看她一眼,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回头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换个曲子。” 这话一出,莫清沅的眼睛一下又亮了。 “真的?” 王浩川提笔蘸墨,语气轻飘飘的。 “骗你做什么。” 莫清沅忙又往前凑了半步。 “换什么曲子?” 王浩川看了她一眼,低头想了想,随口哼道: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莫清沅原本还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待听到最后一句,却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小姑娘的脸便红了。 …… 莫怀渊坐在偏厅里,面前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人却似乎还有些出神。 他手里虽捏着筷子,目光却定定落在桌角一处,像是在想着什么,连门外脚步声近了都没察觉。 直到莫宗岷迈步进来,唤了一声: “父亲。” 莫怀渊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抬起头,神色间微微一缓。 “我儿来了。” 莫宗岷见父亲神思不属,心里不由有些奇怪,面上却并未多问,只上前坐下,陪着用了几口饭,这才缓缓开口。 “父亲,林昭那事,您想必已经听说了。” 莫怀渊点了点头。 “听说了一些。” 莫宗岷苦笑一声,道: “何止是一些。如今州里已快吵翻了。孩儿同几位州官,已联名给种使君递了札子,请他申斥林昭擅入敌境、打草谷之举。州学那边也有几个学官上了札子,意思差不多,都是说此例不可开,开了便坏王师名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抬眼看向父亲。 “父亲,这事您知道么?” 莫怀渊“嗯”了一声,神色却有些淡。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莫宗岷,缓缓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林昭做得当真不对么?” 莫宗岷一怔。 这问题显然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看了父亲一眼,见莫怀渊并非随口一问,反倒像是真想听他答,便不由得苦笑更深。 “他对不对,先不说。” “父亲,您知道种使君怎么回的么?” 莫怀渊微微皱眉。 “怎么回的?” 莫宗岷放下筷子,像是想到那回复时,心里仍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种使君先是下了申斥令,说林昭擅入敌境,轻率孟浪,不可为例。” 莫怀渊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这倒还算持重。” 莫宗岷却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没多少轻松,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父亲别急,后头还有。” “种使君又上表朝廷,说林昭擅专妄动,理当惩戒,请罚其一年俸禄。” 莫怀渊一愣,筷子都顿在半空。 “罚俸一年?”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申斥也就是了,罚俸一年,未免太重了些。” 莫宗岷闻言,竟忍不住摇头笑了。 “父亲,您再听下去。” 莫怀渊看着他,隐隐已觉出哪里不对。 莫宗岷这才慢慢道: “种使君说,林昭此次越境所得牛羊、马匹、器甲、人口,名分未正,不便入官,不宜收录。”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官府不收,州里不管,军中也不入库。” 莫怀渊怔了一下,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那这些东西……” 莫宗岷咧了咧嘴,苦笑更深。 “着林昭,自行处理。” 这几个字落下来,莫怀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莫宗岷见父亲这副神情,反倒像终于找着了个能共鸣的人,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些。 “父亲,您想想。” “表面上是申斥,是罚俸,是告诉上上下下这事不合规矩。可那一年俸禄,不过四五百贯,和那上万头牛羊、成群战马、器甲人口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些东西名分不正,不便入官,听着像是嫌它来路不正。可不入官库,便是谁抢来的,谁自己收着。” “这是罚么?” 莫怀渊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先是错愕,继而是恍然,最后却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原本以为种师中若真要压这股风气,最多也就是下道札子,申斥一番,给州里、给文官、给朝廷一个说法。 却没想到,对方竟把这一手做得这样圆。 纸面上,一切都对。 规矩守了,态度有了,申斥也申了,罚俸也罚了。 可真正落到实处,那一刀刀从西夏人身上剐下来的肉,却一分没少,全都还在林昭手里。 莫怀渊想明白这一层,竟一时连筷子都放下了。 “这……” 他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 莫宗岷见父亲如此,也只能苦笑。 “父亲,州里那些札子,如今算是全打到棉花上了。” “种使君不是不理我们。” “他是理了。只是理得太周全,周全得叫人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莫怀渊怔怔坐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却半晌没有动筷。 他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个低眉顺眼、声音怯怯的年轻人,想起对方轻声问出的那一句: ——既然满朝都是正人君子,遍地都是圣贤门徒,那这信义二字,总该比别处更值钱些才是。怎么真到要紧处,反倒先不认它了呢? 那时他只觉这话刻薄,诛心,听得人胸口发堵。 可如今想来,却像是一根细针,不知不觉便扎进了心里。 偏厅里一时安静得很。 莫宗岷看着父亲神色,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莫怀渊忽然抬起头来,眼里竟仍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震动。 “种师中……”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情绪复杂难明。 “好手段啊。” (兄弟,都看到这里了,你不会还没关注我吧?关注起来啊) 第51章 分羊记 陇城县衙的正堂里,气氛有些凝重。 长条案上摊着厚厚的账簿,狄申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主簿温伯达坐在下首,正就着窗外天光,仔细核对着手中的清单,嘴里不时低声念叨着数字。林昭、谢长风、赵义等人分坐两侧,个个眉头微锁。 “狄公,林巡辖,” 温伯达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牛羊马匹数目大致清点完了。羊,一万一千三百余只;牛,八百二十头;马,一千三百余匹,其中可充战马的约九百匹。这还没算那些金银器皿、皮货、兵器甲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眼下最急的,是这些活物。每日消耗的草料就是个天文数字。县里的官仓,厢军营的草场,昨日就已满了。新赶回来的这几批,只能临时圈在城外野地里,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狼叼贼偷,光是这上万张嘴,再多草也经不住吃啊。” 狄申看向林昭:“林巡辖,你手下那些厢军,可能分出些人手,往附近州县发卖一批?价钱可以略低些,但求速出。” 林昭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衙役急促的通报声:“报——!州里有使到!” 众人一怔,纷纷起身。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公服、风尘仆仆的州衙书吏,在一名衙役引导下,快步走入堂中。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昭身上,从怀中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公文,双手捧起,朗声道:“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秦州州衙联合行文,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林昭接令!”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狄申、温伯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谢长风、赵义等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昭。 来了。申斥果然来了。 林昭神色平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林昭,接令。” 那州吏展开公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查,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林昭,自恃微功,擅专边事,不候明令,私率所部越境滋扰邻邦。虽云挫敌,实则启衅;虽有所获,实损国体。此等孟浪之行,殊乖王师吊伐之旨,大悖朝廷怀柔之训……” 措辞严厉,一句句砸下来。狄申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温伯达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谢长风的胸膛已经开始起伏,拳头在身侧攥紧,牙关咬得咯咯轻响。赵义等人更是面露愤愤不平之色,若非上官在场,只怕早已骂出声。 林昭却依旧垂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低着眼,仿佛在认真聆听教诲。 州吏继续念道:“……为肃军纪,以儆效尤,着即申斥。并上奏天听,请罚该员一年岁俸,以观后效。望尔深自反省,痛改前愆,勿负国恩。切切此令!” “罚俸一年?!” 谢长风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睛都红了。一年俸禄!林大哥提着脑袋带兄弟们去拼命,解了西线大围,救了多少人?回来就等来这个?他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就要开口争辩。 “长风。”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谢长风头上。他转过头,只看到林昭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 谢长风喉结滚动,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重重喘了口粗气,退了回去。 狄申心中暗叹一声,暗自决定,此事过后,自己定要联合几位相厚的同僚,联名上书,即便不能收回成命,也要从别处设法,给林昭找补些实惠回来。不能让将士流血又寒心。 那州吏念完主要处罚,却并未收起公文,而是顿了顿,继续念道: “另,该员此番越境所获一应牲畜、财货、器甲、人口等物,名分未正,非由公战,州府、路司皆不便入库,亦不宜收录。” 堂中众人一愣,这是什么意思?东西不要了? 州吏接着念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着该员林昭,自行处置。无需报备。” 公文念完了。 州吏合上文书,递向林昭。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纸公文,又看看面无表情接过公文的林昭,脑子似乎都转不过弯来。 “自……自行处置?” 温伯达喃喃重复,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狄申也怔住了,他迅速品味着这几句话。申斥,罚俸,然后……所有抢来的东西,全归林昭自己处理?官府不要,也不管? 谢长风脸上的愤怒和憋屈还没完全褪去,就被一种极致的荒谬和突如其来的狂喜取代。他嘴巴慢慢张大,看看林昭,又看看那州吏,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天啊,这操作好风骚啊!” 没人能弄清楚操作与风骚为什么会搭配一起,只以为他胡言乱语。 但他这一声怪叫,却打破了堂中的寂静,把所有人惊醒。 “自行处置!哈哈!哈哈哈!” 谢长风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手舞足蹈,“哥!你听见没?自行处置!这些东西,这些羊,这些牛,这些马,这些金银财宝!全是咱们的!咱们想咋整就咋整!”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放光:“一只羊市价五贯,咱们就算贱卖,那也是……上万头羊啊!还有牛,还有马!哥,你这俸禄罚得好,罚得妙啊!这点俸银,跟这些东西比,算个毛啊!你这得‘罚’上一百年俸禄才够本吧?哈哈!” 赵义等人也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狂喜之色,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要不是在县衙正堂,只怕早就欢呼起来了。 狄申和温伯达相视苦笑,摇头不已。种师中……种经略这一手,真是……让人无话可说。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变着法儿的重赏!还赏得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文官们要的“态度”有了,边将们要的“实惠”也一分没少。高,实在是高。 林昭握着那纸公文,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印鉴。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喜的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麻烦事。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王福临吩咐道:“王书吏,立刻去城外厢军营传我命令。第一,将缴获的西夏帐篷全部搭起来,让那一千七百多俘虏先有地方安身,按家族分开,妇孺老弱优先。每日供应基本饮食,不许虐待。” “第二,那二百多青壮男丁,单独看管,明日开始,由赵义派人领着,去加固各处堡寨,清理战场,充作劳役。告诉他们,老实干活,自有饭吃,若敢异动,格杀勿论。” “第三,派人……不,让鲁黑虎选两个机灵的、会说点党项话的俘虏,带上我的信,去西夏境内,找到那个柔狼族残部,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赎回这些族人。条件:一匹健康的战马,换一个人。只要马,不要别的。给他们十天时间考虑。” “第四,传令全军,凡厢军士卒中尚无家室的,若有意,可去俘虏营中相看。但必须遵循三条:其一,只许看那些失去丈夫的寡妇或未曾婚配的女子;其二,需对方自己心甘情愿,若有半分强迫,军法从事;其三,若成,需正经聘娶,不得视为奴仆。让许青禾和陈素去帮忙看着点。” “第五,所有缴获的兵器、甲胄、金银器皿、钱币等,全部登记造册,暂时收入厢军库房,严加看管。这些将来都有大用。” 王福临运笔如飞,快速记下,点头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林昭点点头,这才看向还在那乐得找不到北的谢长风,淡淡道:“长风,别乐了。牛羊的处置,交给你。尽快出手,换成钱粮。现在陇城、清水、成纪、天水四县的厢军都在咱们的人手里,你拟个章程,给各处都分润些,不能吃独食。具体如何定价,如何发卖,你看着办,只要别惹出大乱子就行。” “好嘞!哥你放心!这事儿我在行!” 谢长风一拍胸脯,满脸放光,转身就扯过还在傻乐的赵义,“赵哥!走,咱们现在就去办!发大财了哈哈哈!” 看着谢长风一阵风似的拉着赵义跑出大堂,狄申无奈地摇了摇头,温伯达也是哭笑不得。 谢长风的动作快得惊人。很快,新的命令就传遍了陇城厢军和城外那些临时充当“羊倌”的士卒。 “所有人听好了!” 谢长风站在城外临时圈起的羊群旁一个土堆上,叉着腰,声若洪钟,“林头儿有令,这些羊,咱不捂着!两贯钱一只!对,你们没听错,市价五贯,咱们只卖两贯!只要是咱本县的百姓,来者不拒!赵哥,让我们的人每个县押送2000只羊,不论本县还是外县,厢兵兄弟买一贯一只,外县其他人买三贯一只!价格要比陇城县贵,这个没办法,运输有损耗啊。” 底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两贯一只上好的党项肥羊,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都静一静!” 谢长风继续吼,“还有!参与了这次往回调运牲口的弟兄,无论官兵,一人赏一只羊!参与了草原上砍西夏狗的兄弟,一人赏三只!这是林头儿赏咱们的!不过这个不是奖赏的全部啊,其他赏赐另行发放。草,现在咱们就是有钱。” “吼——!” 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个个喜笑颜开。 “另外,送五十只去清河坊,一户一只,剩下的,” 谢长风看向闻讯赶来的周里正,咧嘴一笑,“老周,剩下的都交给您老了,您看着分,给村里谁家困难,或者谁家对咱们厢军有恩的,您说了算!” 周里正激动得胡子直抖,连连拱手:“谢统领仁义!谢林巡辖大恩!老汉代全村父老,谢过了!” 谢长风大手一挥,又想起什么,对旁边一个小校道:“去,挑五只最肥的羊,送到温主薄府上。再挑五只……不,十只最好的,给狄知县府上送去!” 这话正好被跟出来查看的狄申和温伯达听个正着。温伯达连忙拱手推辞:“谢统领,这如何使得……” 狄申更是哭笑不得,指着谢长风:“谢副统领,十只羊……你莫非是要本官在县衙后衙开个羊圈不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谢长风却浑不在意,跳下土堆,走到狄申面前,依旧那副“我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架势,嘿嘿笑道:“狄公,温先生,您二位就别推辞了!这是咱厢军弟兄们一点心意!您二位为咱们劳心劳力,吃几只羊算啥?放心,羊我让人给您二位直接送府上,您就瞧好吧!” 说完,也不等狄申再拒绝,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去指挥分羊了。 狄申指着他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只能和温伯达相视一眼,摇头长叹,脸上却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这谢长风,莽是莽了点,但这份直爽和周到,却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是夜,清河村。 林昭、陈素、谢长风、鲁黑虎等人回到了村里。仅仅几天没回来,村里的气氛已然不同。那座新建的竖炉正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烈焰,鼓风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通红的铁水在坩埚中翻滚。锻打的声音叮叮当当,连绵不绝。 马振邦带着他们走进工坊内部,指着几条初步成型的流水线:“手弩现在一天能出二十张,清河弩慢些,一天十张。按计划,先全力赶制两百张清河弩,再帮你把两百人武装起来。之后,就要试着用新炼出来的中碳钢打造弩身和弩臂了,那个更强,也更难。” 他又引着众人来到一个用厚布蒙着的区域,掀开一角,露出几个还显粗糙的黄铜物件。“铜钱熔了不少,年底之前,五门弗朗机炮,应该能造出来。就是这炮子……还得想法子。” 林昭仔细查看了进度,点了点头。 当晚,在林昭那处小院的空地上,架起了篝火。一只现宰的小羔羊被穿在铁架上,缓缓转动,油脂滴落在火中,噼啪作响,腾起诱人的香气。许青禾和马振邦搬出了各种调料,虽然缺了辣椒和孜然这两样灵魂,但用茱萸、花椒、盐、以及一些本地香料混合的粉末洒上去,味道也足够让人食指大动。 肉烤得外焦里嫩,用刀割下来,分到众人手中的盘子里。谢长风吃得满嘴流油,不住夸赞。鲁黑虎更是埋头苦干,一声不吭。陈素和许青禾吃得秀气些,但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林昭慢慢吃着,听着谢长风吹嘘白天如何“大撒羊财”,如何把狄知县堵得没话说,嘴角也微微扬起。 火光映照着众人的脸,温暖而明亮。连日的征战、算计、紧张,似乎都在这简单的烤肉和同伴的笑语中暂时消散了。这一刻,没有边境烽烟,没有朝堂纷争,只有美食、伙伴和短暂的安宁。 夜深了,众人才各自散去休息。林昭躺在久违的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溪流声和远处工坊永不熄灭的炉火声,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 天刚过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如鼓点般敲碎了清河村的清晨。一骑快马如飞般冲入村子,马上骑士几乎是滚鞍落马,连滚爬爬地冲向林昭的院子,声音嘶哑惊惶: “报——!林巡辖!紧急军情!” “秦、秦承信郎她……她在清水县整顿厢军,出事了!” 第52章 一律射杀 来报信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厢兵,是秦红缨从陇城带去的五十名亲兵之一,此刻满脸汗水混着尘土,单膝跪在院中,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林巡辖!秦承信郎在清水县出事了!” 林昭站在檐下,谢长风、鲁黑虎等人也闻声聚拢过来。 “慢慢说,说清楚。” 林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定下心来的力量。 那厢兵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回巡辖,秦承信郎持您的副符和札子到了清水县,起初一切顺利。清水县厢军共一千六百余人,秦承信郎按您的吩咐,从中拣选了五百名体格健壮、略有基础的,编为‘选锋营’,单独操练。这些日子,一直是按咱们陇城的规矩,给选锋营的弟兄加了伙食补贴,肉食、细粮都比寻常厢兵多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愤愤之色:“可这事,惹了其他厢军的不满。清水县的兵马监押王茂,前几日就找过秦承信郎,说要么全体厢兵一视同仁,都加补贴,要么就都别加。秦承信郎没答应,只说这是陇城旧例,选锋营训练艰苦,理应如此。” “昨日,那王茂忽然通知秦承信郎,说今日全体厢兵要出营,去修缮城外清水堡的寨墙。秦承信郎回复,选锋营正在操练关键,不参与此类劳役。王茂便又提补贴的事,还是被拒了。结果今日一早,天刚亮,那王茂就带着几十个亲兵,闯到选锋营的训练大营,说要带走选锋营的兵去修寨。秦承信郎自然不允,双方言语冲突,那王茂竟突然拔刀!” 年轻厢兵说到此处,眼中犹有后怕,但更多是骄傲:“可他哪是秦承信郎的对手!秦承信郎空手就卸了他的刀,连带他那几个想动手的亲兵,一并都拿下了!现在人还捆在选锋营的校场上。” 谢长风听到这,咧嘴一笑:“红缨妹子可以啊!空手夺白刃!” 林昭却没笑,问:“然后呢?” “然后……” 厢兵脸色一黯,“那王茂在清水县经营多年,亲信不少。他被擒的消息传开,营外很快聚集了上千厢兵,都是他麾下其他几个营指挥的人,吵嚷着要秦承信郎放人。秦承信郎下令紧闭营门,眼下……眼下营外被人围着,营内出不来。秦承信郎命我寻隙钻出,快马来报巡辖!” 林昭听完,沉默片刻,心中迅速计算。清水县距陇城约六十余里(宋里),快马不停也要一个半时辰。这报信兵赶来用了一个多时辰,自己此刻再从清河村出发,就算一人双马,赶到清水县也差不多要两个时辰。这中间近四个多时辰,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秦红缨能控制住选锋营五百人,但营外是上千被煽动、群龙无首的厢兵,一旦有人挑头硬闯,冲突升级,后果不堪设想。 “红缨带去的五十亲兵,可有损伤?” 林昭问。 “没有!咱们的人都在营内,无人受伤。” “选锋营军心如何?” “回巡辖,选锋营的弟兄得了这些时日的实惠,又钦佩秦承信郎的本事和为人,眼下都很齐心,愿意跟着秦承信郎守营。” 林昭点点头,心中稍定。秦红缨处置得果断,也抓住了根本——先控制住选锋营这支新练的、相对纯粹的力量。但时间不等人。 “没时间去陇城县调兵了。” 林昭转身,对谢长风道,“带上跟我们回村的二十名特战队员,一人双马,即刻出发。鲁黑虎,你留清河村,和马振邦看好家,若有异动,可相机行事。” “是!” 两人凛然应命。 片刻之后,二十余骑从清河村呼啸而出,卷起一路烟尘,朝着清水县狂奔而去。每人除了胯下战马,还牵着一匹备用马,沿途换乘,速度提到了极致。 秋天的风如刀割面,官道两旁的秋草疾速倒退。林昭伏在马背上,目光紧盯着前方。谢长风紧随其后,脸色紧绷,再无平日嬉笑。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阵前杀敌,而是处理自己内部的“营啸”,一个不好,就是自相残杀,折损苦心经营的根基。 近两个时辰的狂奔,人困马乏。正午刚过,清水县那低矮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外东南方向,一片连绵的营房区域上空,隐隐有烟尘扬起,人声隐约传来。 众人催马直奔厢军大营。远远便看见,营区被一道简陋的木栅墙分割成内外两部分。内里是较新的营房和校场,此刻营门紧闭,望楼上有人影绰绰。而外围,黑压压聚集了上千名厢兵,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提着腰刀,更多的则是空手,乱哄哄地围在那里,冲着内营叫嚷,但似乎无人真正敢去冲击那紧闭的营门和栅墙。 林昭等人马快,直到近前,外围的厢兵才发现这支风尘仆仆、气势精悍的小队骑兵。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头望来,脸上带着惊疑。 林昭勒住马,扫了一眼这群乱兵,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名特战队员,径直向前走去。谢长风带着其余人,手按刀柄,紧随其后,二十余人如同一柄利刃,无声地切入人群。 前方的厢兵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这些士卒大多穿着破旧的号褂,面有菜色,眼神里混杂着茫然、惶恐和一丝被煽动起来的激愤。他们看着林昭这一行人鲜亮的皮甲、精良的装备、尤其是那冷肃的眼神,气势上先怯了三分。 走到距离内营营门约三十步处,人群最前方,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陈旧皮甲、头戴范阳帽的汉子转过身,警惕地看向林昭。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看似是小头目的汉子。 林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精瘦汉子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你们是哪个营的?指挥使是谁?” 那精瘦汉子上下打量林昭,见他未着官服,但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亲兵更是精悍,心中估摸着来头不小,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却也带着疏离:“末将是清水厢军第二营指挥,孙信。不知尊驾是?” 林昭身旁一名特战队员上前半步,亮出一面黑底铜字的腰牌,沉声道:“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林巡辖在此!” “林巡辖?” 孙信眼神一凛,身后那几个小头目也微微骚动。林昭“打草谷”的事迹早已传开,在这些底层军官耳中,这位新任巡辖可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 孙信连忙重新行礼,姿态恭敬了些:“末将孙信,见过林巡辖。不知巡辖驾到,有失远迎。” 林昭没理会他的客套,直接指向周围黑压压的士卒,和那紧闭的内营营门:“孙指挥,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带兵围营?” 孙信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回巡辖,并非末将有意围营。实在是秦承信郎她……她无故扣押了我清水厢军兵马监押王茂王大人!王大人乃是末将等的直属上官,上官被扣,末将等心中焦急,特来请秦承信郎放人,以全同袍之谊,亦安军心啊。” “哦?” 林昭眉梢微挑,“王监押被扣在里面了?” “千真万确!” 孙信重重点头,指向内营,“就在里面校场上绑着呢!巡辖,您看,是不是请您先进去,让秦承信郎将王监押放了?只要王监押平安出来,末将立刻带弟兄们散去,绝不敢滋事。” 他这话说得圆滑,将围营的责任推给了“营内扣人”,自己则成了“被迫”前来讨要说法的忠义部下,还将“放人”的皮球轻轻踢给了林昭。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孙信心里莫名一紧。 “孙指挥,你既然知道王监押被扣在里面,” 林昭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你为何不直接带兵冲进去,把你上官救出来?反而只在这里围着,空耗时辰?” “这……” 孙信一时语塞。他哪敢真冲?里面是五百训练了有些时日的选锋营,还有秦红缨带来的五十名陇城精锐,真打起来,他这群乌合之众未必讨得了好,更何况“冲击军营、械斗同袍”的罪名他可担不起。他围在这里,一是做姿态给王茂的其他亲信看,二是施加压力,指望秦红缨顶不住放人,或者上面来人调停。 “我……” 孙信支吾道,“营内皆是同袍,末将岂敢妄动刀兵,酿成大祸?只盼秦承信郎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 林昭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冷意,“孙信,我是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是你的上官。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带你的人,扔掉兵器,撤回各自营房。听清楚了吗?” 孙信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林昭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有些躁动的小头目和士卒,咬了咬牙,拱手道:“林巡辖,非是末将抗命。只是……末将的直属上官是王监押,他如今身陷营中,安危未卜。没有他的命令,末将……末将实难从命。不如请巡辖先入内营,让王监押出来,他若下令,末将自然遵行。” 他这话说得看似有理有据,甚至有点“忠义”,却赤裸裸地暴露了宋朝军制的一大弊病——层级交叉,号令不一。一个指挥使,竟能以直属上官被扣为由,公然拒绝更高层级军事主官的直接命令。 林昭气笑了。这真是大宋的悲哀,也是武人的悲哀。将领被文人、被监军、被各种条条框框捆得死死的,连自己名义上的部下都指挥不动。 他不再废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冰锥,直刺孙信。 他缓缓抬起右手,向身后一招。 “弩箭上膛。” 二十名特战队员动作整齐划一,唰地一声,从马鞍旁摘下已经上弦的清河弩,平端而起,森冷的弩箭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稳稳地对准了以孙信为首的那几名军官。 空气骤然凝固。 围观的千余厢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脸上露出恐惧。孙信和他身后那几个军官更是脸色煞白,他们能感觉到,那些弩箭真的会杀人! 林昭“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冰冷的面容。 他持刀指向孙信,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孙信,听好了。” “我,林昭,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是你的上官。你拒不执行军令,聚众围营,煽动士卒,形同造反。” “我现在数三个数。” “让你的人,扔掉所有兵器,抱头,原地蹲下。” “否则,连你在内,所有持械站立者……”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一律射杀。” 第53章 数到二 林昭高高抬起手。 “四周都给我听清楚了。” “我数三个数。” “还拿着兵器站着的——死。” 他盯着孙信,声音不高,却像一块一块冰砸在人心口上。 “一。” 营外死寂。 上千名厢兵黑压压围着大营,方才还吵嚷叫骂,此刻却像被人一下扼住了喉咙。二十张清河弩平平举着,弩锋森冷,稳稳罩住最前排那一圈人。没人怀疑这些弩会不会射,也没人怀疑眼前这个林巡辖敢不敢下令。 孙信脸色发白,额头上汗珠一颗颗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 林昭第二个字刚出口,孙信便再也撑不住了。 哐当一声。 他手里的腰刀第一个砸在地上。 “蹲下!都蹲下!”孙信几乎是嘶着嗓子喊出来,“扔兵器!快扔!” 这一声像是一下抽掉了所有人的骨头。 下一刻,营外稀里哗啦响成一片。长枪、腰刀、铁尺、短棒,一件件砸在地上,乱七八糟铺了一片。最前排那些厢兵更是忙不迭抱住脑袋,扑通扑通蹲了下去,生怕慢了半拍便被弩箭钉死。 一眨眼的工夫,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上千厢兵,竟齐刷刷蹲满了一地。 谢长风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我草,哥,他们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啊。” 林昭没理他,只朝营门大喝一声: “开门!” 营内显然一直在看着外头。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营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紧接着越开越大。 林昭提着刀,大步走了进去。 谢长风和二十名特战队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被缴了兵器、蹲在地上的厢兵们一个个低着脑袋,连喘气声都小了许多。孙信见林昭进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继续蹲着,忙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跟了进去。 营中竟比外头还要安静些。 偌大的校场上,五百名选锋营厢兵已列成数队,站得笔直,人人握刀持盾,虽然方才外面被上千人围营,可这些人的阵脚竟半点没乱。看得出来,秦红缨这段日子确实没白练他们。 校场前方,搭着一座临时木台。 秦红缨就坐在木台边上,腰背笔直,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条,神色平静得很,像是外头那场围营根本不值一提。她身前空地上,还有两队厢兵正在对练,呼喝声整齐利落,竟真是半点没耽误操练。 木台左侧,竖着一根粗木桩。 木桩上结结实实绑着一人,四十来岁,身形精瘦,胡子拉碴,头发也有些散乱,正是清水县兵马监押王茂。旁边站着两个陇城县厢兵,按刀看守,神情肃然。至于王茂带来的那些亲兵,此刻都已被缴了兵器,灰头土脸站在一旁,一个个垂头丧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红缨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林昭来了,她这才从木台上起身,走下台阶,站到林昭身侧,却什么也没说。 跟着进来的孙信一见王茂还真绑在桩子上,先是一喜,随即扯着嗓子便喊: “王监押!王监押!不要惊慌!林巡辖来救你了!” 这话一出,林昭身后那几个特战队员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谢长风更是嘴角一抽,差点没当场乐出来。 被绑在木桩上的王茂闻声猛地抬起头,果然也一下精神了,忙大声喊道: “林巡辖!属下在此!属下在此啊!” “这位秦娘子擅自扣押本官,林巡辖,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谢长风嘴都张大了,忍不住凑到林昭耳边,压着嗓子道: “哥,这家伙不会是个逗比吧?” 林昭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 “把他解开。” 旁边两名陇城县厢兵立刻上前,三两下将王茂身上的绳索解开。王茂被绑得久了,手脚还有些发麻,活动了两下肩膀,这才忙不迭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到林昭面前,先是深深一揖,满脸堆笑道: “下官清水县兵马监押王茂,久闻林巡辖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谢长风眼睛都瞪圆了。 “哥,这是你的死忠粉?” 林昭仍旧不接这茬,只淡淡道: “王监押,说说你的情况吧。” “有!有情况!”王茂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正,转头狠狠瞪了秦红缨一眼,气哼哼道,“下官要告这位秦娘子三大罪!” “第一,私自扣押本官,藐视朝廷法度!” “第二,处事不公,对下有失偏颇!都是厢军,凭什么那五百选锋营天天吃肉吃细粮,别的弟兄只能看着?” “第三,私惠兵卒,收买军心,意图不轨!” 他越说越有底气,说到最后,甚至还往前挺了挺胸,一副“我今天非得讨个说法”的架势。 林昭看着他,神色平静。 等他说完了,才淡淡开口: “是我让她这么干的啊。” 王茂正喘着气,顺嘴便接道: “对啊,就是啊,你也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猛地卡住了。 整个人像被谁迎头敲了一棒子似的,眼睛都直了。 “……啊?” 林昭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这三条,都是我定的。” “选锋营是我让她单独编练的。” “伙食补贴也是我让她加的。” “她扣你,是因为你带人闯营、拔刀生事。换了我在,也一样拿你。” 王茂脸上的神情一下精彩极了。 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脸措手不及的愕然。 “不会吧……”他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林巡辖,我们可都是您的兵啊,您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林昭淡淡道: “厚此薄彼?” “他们高强度训练,你知道一天消耗有多大吗?” “负重、队列、格斗、操练、跑山、开弩,哪一样不要体力?我给他们补贴,不该吗?” “任何人,只要参加这样的训练,练到这样的强度,我都给。” 王茂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张了张嘴,讪讪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 “林巡辖,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说。” “您属下……怎么还有女下属啊?” 林昭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王茂干咳一声,小声嘟囔道: “这不是……不大像样么。” 林昭面无表情地问: “你打得过她吗?” 王茂顿时一噎,脖子都僵了一下。 “我那是……好男不跟女斗。” 谢长风在旁边听得直乐,差点没笑出声来。 林昭却已懒得再跟他绕,直接把话挑明了。 “王茂,我看得出来,你心眼不坏。” “你闹这一场,不是为了你自己,是替下面那些厢兵争口吃的,争点补贴。” “这事本身,我不怪你。” 王茂一愣,抬头看向林昭,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动了些。 林昭继续道: “但你路数错了。” “选锋营练的是精锐,本来就不是普通厢军的练法。他们既吃这个苦,当然该有这个补贴。至于其余弟兄,我也不会忘。” “可这些事,你该来找我说,不该找秦红缨的麻烦,更不该带人闯营,拔刀,围营。” “今天这事,到这里为止。下次再敢这么干——”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了王茂一眼。 “就不是把你绑在木桩上这么简单了。” 王茂脸色一变,立刻低头拱手: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知错了。” 林昭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围营的那些人,我已经给你压下去了。待会儿你出去,让他们各回各营,不许再闹。选锋营照旧操练,谁敢再来扰营,我拿你是问。” “是!”王茂这回答得极快。 说完这句,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秦红缨一眼,脸上神情多少有些复杂,像是不服,又像是有点发憷。 谢长风一直在后头看戏,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走上前一把搂住王茂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你知道秦红缨是什么人吗?” 王茂被他问得一愣,瞪着眼睛,一脸迷惑。 “什么人?” 谢长风冲他挤了挤眼,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林巡辖的夫人。” 王茂整个人当场僵住。 嘴巴一点点张开,眼睛也一点点瞪圆,像是脑子里忽然炸了个雷。 下一刻,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张脸都变了色。 “啊?” 第54章 名分 当天下午,陇城县送来的两千只羊浩浩荡荡地赶进了清水县厢兵营。 羊群从营门口涌进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炸了锅。士卒们从营房里跑出来,趴在栅栏上看,有的人鞋都没穿好,光着脚踩在泥地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白花花的羊,喉结上下滚动,咽唾沫的声音比羊叫还响。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陇城来的羊!一贯钱一只!只卖给厢兵!”“真的假的?市价五贯的东西卖一贯?你莫不是在哄我?”“林巡辖亲口说的!王监押已经带人去领了,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去了!” 一贯钱。一只上好的党项肥羊。这个价格说出去都没人信。但羊就在眼前,白花花的,活蹦乱跳的,不是在做梦。清水县厢军满编一千六百人,一人一只,还剩下将近四百只。林昭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兴奋得脸都红了的士卒,对身边的王茂说了句:“剩下的羊,允许厢兵去县城里卖。卖多少钱是他们的事,陇城县只收一贯的成本。” 王茂愣了一下。“巡辖,您的意思是——” “羊是厢军的,卖多卖少,自己揣着。”林昭看了他一眼,“不用上交。” 王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厢军里混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上官。不克扣粮饷已经是好上官了,这位倒好——发羊,发兵器,发甲胄,还让士卒自己去卖钱。这他妈是上官吗?这是财神爷。 不只是羊。陇城县的库房也开了。甲胄、军械、弓弩、刀枪,一车一车地运过来,足够武装一千人。全部造册,进入清水县厢军军械库。王茂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木箱一箱一箱地抬进去,手都在抖。皮甲,铁甲,弓箭,弩机,长枪,腰刀——每一样都是精工细作,比他库房里那些破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林昭给了你东西,你就得给他干活。但这活,他干得心甘情愿。 王茂走到林昭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声音有些发涩,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巡辖,下官……下官无以为报。以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下官绝无二话。” 林昭看着他。“我不用你水里火里。你和你的兵,配合秦承信郎,把选锋营练好。精锐厢军,不只是陇城县要,清水县也要。你这边练出来的兵,将来扩编,优先从你这里提人。” 王茂的眼睛亮了。扩编。提人。这意味着他的兵有机会升迁,有机会去更好的位置,有机会吃更好的粮饷。当兵的图什么?不就图个出路吗? “下官明白!”王茂重重地抱拳,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巡辖,那秦承信郎……以后下官该怎么称呼?是叫秦巡领,还是叫——”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王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改口。“下官明白了。以后夫人的话,就是您的话。” 秦红缨站在林昭身后,听到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只是把目光移到别处,假装在看远处的羊群。林昭没有纠正王茂的话。他看了秦红缨一眼,然后转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对。红缨可以直接代表我。” 王茂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他用力抱拳,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晚饭后,林昭和秦红缨在清水县城里散步。 县城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街上的店铺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林昭身上的官服,低着头快步走开了。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秦红缨走在他右手边,落后半步,这是她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林昭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气息。 林昭停下了脚步。秦红缨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红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秦红缨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练新兵这一块,我想让你长期定下来。”林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补充兵员,训练新卒,这活儿对我们非常重要。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秦红缨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而且——”林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也不想你总是上战场。太危险了。” 秦红缨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昭。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沉稳的、什么都压得住的样子。但她知道,能从他嘴里说出“不想你总是上战场”这八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要跟你在一起,”秦红缨的声音很轻,“也没什么危险。”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我听你的。” 林昭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眼的棱角被夜色磨平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他忽然想起秦州街头那个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刀、眼睛里全是恨意的女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没有想到她会跟着他走那么远。 “所以,”林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更认真了,“我们得把名分定下来。” 秦红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我夫人的身份,坐镇陇城,节制四个县的选锋营。”林昭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军务,“名正言顺,旁人再难说闲话。王茂之流,也不敢再明着挑衅。” 秦红缨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林昭。她的脸有些红,但声音很稳。“你……是为了方便行事?”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当然不是。”林昭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我的心里,从秦州城出来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夫人了。” 秦红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昭看见了。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低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她说,“何时?” 林昭想了想。“八月。” 秦红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清河村守孝的都出了守孝期了。”林昭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长风要和巧娘成亲,振邦要和青禾成亲。我想——”他顿了顿,“我们也一起办了。” 秦红缨愣了一下。三对新人,同一天。她看着林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火。 “好。”她说。 林昭拉起她的手。她的手不软,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你我都是无父无母的人了。”林昭的声音低下来,“这段时间,我要先找好主婚人和媒人。一切都要正规,不能委屈了你。” 秦红缨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没有抽回来。远处有犬吠声,断断续续的,从城墙那边传来。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更夫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走过来,声音拖得老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秦红缨忽然开口了。“你找谁当主婚人?” 林昭想了想。“狄知县。” 秦红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会答应吗?” “会的。”林昭的语气很笃定,“他不答应,我就天天去县衙坐着。” 秦红缨忍不住弯了嘴角。“那媒人呢?” 林昭想了想。“周里正。他是清河村的老人,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秦红缨点了点头。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林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红缨,八月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办。房子要收拾,聘礼要准备,帖子要写——”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秦红缨打断了他,“这些事,我都不管。我只管练兵。” 林昭看着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秦红缨看见了。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清水县城空荡荡的街道上,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凉意,但秦红缨不觉得冷。 她看着林昭,林昭看着远方,像是在想很远的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无论他想什么,她都会跟着。从秦州街头那天起,就是这样的。以后,也是这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以前留下的。林昭的手指正好盖住了那道疤。她忽然觉得,那道疤好像不在了。 第55章 北望 八月初,东京汴梁。 秋意已悄然浸润了这座当世最繁华的帝都。御街两侧槐柳的叶子边缘染上些许焦黄。大相国寺的银杏想来也该泛金了,只是深居宫苑或高门之内的人们,未必有暇细看。 此时蔡府旁的茂德帝姬院中却安静得很。 驸马蔡鞗一早便去了蔡府问安,说是老夫人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他这个做儿子的总该过去陪一陪。公主院里少了男主人,越发显得清寂。几名侍女远远立在廊下,不敢高声说话,乳母抱着孩子在廊前看他玩耍,偶尔低低哄上两句,便只剩风过竹叶的轻响。 康王赵构便是在这时进的院。 他今日没带多少随从,只领了两个贴身内侍,手里拎着几样小儿顽器,有拨浪鼓、小木马,还有一只做得极精巧的彩绘布虎。才一进门,廊下那个三岁的小人儿便已瞧见了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撒开小短腿,歪歪斜斜地朝他扑了过来。 “舅舅——” 赵构脸上顿时浮起笑来,快走两步,把那孩子一把抄了起来,稳稳抱进怀里。 “哎哟,几日不见,又沉了些。”赵构笑着拿手掂了掂,低头细看孩子眉眼,“瞧这额头,这鼻梁,越发像驸马了。只是这股子精神头,倒又像极了咱们赵家人。” 赵福金坐在廊下,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就会拣好听的说。”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情柔和得很,“孩子长得快,前些时日还只会满院子乱晃,如今已敢自己往台阶下跑了。乳母一时看不住,能把人吓出一身汗来。” 乳母在旁边听见,也陪着笑道:“帝姬说的是,小郎君如今腿脚利索得很,一会儿一个主意,昨儿还非要去抓池子边那两只白鹅,险些跌进去。” 赵构听得直乐,伸手逗了逗外甥。那孩子也不认生,骑在他臂弯里,伸手便去抓那只布虎,抓住了还不算,转头又去扯赵构腰间玉佩,惹得旁边几个侍女都抿嘴偷笑。 赵福金看着这幅景象,眼中笑意也深了些。 “你如今封了康王,又搬出了大内,不比从前那样日日拘在宫里,多少总自在些。”她抬眼看向赵构,语气里带了几分姐弟间才有的亲近,“往后得空,便多来公主院走走。咱们姐弟也好多说说话。” 赵构把孩子递还给乳母,转身上了廊,笑着应道:“皇姐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故意躲懒似的。只是王府那边杂事也渐渐多了,今日能抽出空来,还是特意绕了一趟。” 赵福金道:“那便更该多来了。如今你我住得都不远,若还跟隔着宫墙似的,岂不可惜?” 赵构笑了笑,在她身侧坐下。内侍识趣地退到了廊外,连乳母也抱着孩子往另一头去了,只留姐弟二人坐在风口里,一时竟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闲静意味。 院中槐影细碎,风从廊前吹过,带着一点将入秋的凉意。 姐弟两个先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家常,无非是问问蔡鞗近来如何,孩子夜里还闹不闹,王府里新近添了什么器物,宫中又传出了什么不大要紧的趣闻。可这种闲话终究说不长,坐了没一会儿,赵福金便将手中团扇轻轻一合,抬头看向赵构。 “这两日朝里为二次伐辽,怕是又吵翻了天吧?”她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问,“结果出来了么?” 赵构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出来了。” “父皇准了。” 赵福金闻言,倒没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指尖在团扇边沿轻轻摩挲了两下,淡淡道:“果然还是准了。” 赵构轻轻叹了口气。 “北辽皇帝耶律淳一死,燕京那边人心更乱。朝中主战之声本就高涨,如今更是人人都说,这是收复燕云的天赐良机。童相公这几日正忙着整合兵马,各路调发、军资转运,都已经动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 “唉,又要打仗了。” 赵福金抬眸望着廊外院墙,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辽国如今,确实已是强弩之末了。五京丢了四京,只剩一个燕京还在那儿苦苦撑着。父皇想借这机会,收回燕云,成就祖宗百年未竟之愿,这份心思,我自然明白。” 她说到这里,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可朝里那些人,也实在懒得过分。” “动辄便是‘伐无道,复失地’,说得大义凛然,倒像是天命昭昭,人人皆该拍手称快似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 “说到底,不过是见辽人乱了、弱了,便想趁势撕了澶渊盟约,上去咬一口罢了。真要做,也不是不能做,可连个体面的说辞都懒得认真铺垫,未免太难看了些。” 赵构听着,苦笑一声。 “皇姐看得通透。”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院中一块被风吹动的树影上,声音也压低了些。 “辽是要尽了,可女真未必肯把嘴里的肉吐给旁人。前番出兵,朝中上下都装作过去了,可兵败的事,军中未必忘,边臣未必忘,河北那些百姓更未必忘。” “如今再兴大兵,人人都盯着燕云,只觉得那是一块现成的肥肉。可在弟看来,我朝兵力虚浮,前番一败,军心其实已怯。仓促再打,未必就真是好时机。”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赵福金一眼,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父皇心意已决,旁人纵有劝谏,多半也听不进去。童相公又一心想立功,蔡相他们这些人也都乐得顺着圣意走,谁还肯在这时候说不合时宜的话?” 赵福金静静听着,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我身为皇家子女,说到底,也不过比别人多看明白几分,却一样插不上手。”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嘲,也像是疲惫。 “朝中大事,轮不到咱们开口。父皇兴致正在最高处,旁人越是劝,他只怕越觉得自己所图之事大有可为。” 赵构沉默不语。 廊外,乳母正抱着孩子在院中慢慢走,那孩子手里攥着拨浪鼓,摇得叮咚作响。那声音原本很轻快,可此刻落在姐弟耳中,却反倒衬得这片刻沉默更静。 又坐了一会儿,赵福金忽然开口:“我想着,过些日子请旨出京一趟。” 赵构微微一怔,转头看她。 “出京?” 赵福金点了点头。 “想去真定府隆兴寺,为皇家行香祈福,也算代父皇为秋祭添一份心意。如今王师将发,二次北伐在即,我身为帝姬,总该为三军将士祈福,也为北边那些百姓求个平安。” 赵构闻言,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皇姐,这事怕是不妥。” 赵福金没有接话,只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廊下天光淡淡落在她侧脸上,照得她眉骨清润,眼尾却微微敛着,像秋水上压了一层薄雾。 赵构被她这样一看,原本到嘴边的话反倒顿了一顿,随即才低声道: “祈福心诚则灵,何必非得远赴真定?东京近郊名刹古观不少,香火也都极盛。皇姐若真有此意,就近行香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真切忧色。 “如今河北地面并不太平。辽境乱,边地乱,盗匪、溃兵、流民,到处都是。真定虽还在后方,可毕竟已近北面。路程又远,沿途谁敢说就一定稳妥?弟实在放心不下。” 赵福金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只将团扇轻轻搁在膝上,望向廊外远处那方被高墙切出来的天。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如今王师整兵,将要二次北伐燕云,兵锋直指北疆。我身为皇家帝姬,要为三军将士祈福,要为父皇分忧,也要为北境黎民祈安。” 她转过头,看向赵构,目光安静,却很坚定。 “若不往北面真定去,我又该往何处去?” 赵构一时语塞。 他知道赵福金不是任性,也不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这样想,且一旦想定了,便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的不安便更重了。 “皇姐……”他低低叫了一声,像是还想再劝。 赵福金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将话头按了下去。 “这事还没请旨,不过是先和你说一声。真要成行,也还早着呢。” 赵构见她如此,也只得暂时压下心里的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外头便有王府随从进院来请。说是王府那边还有几件事务等着康王回去拿主意,不敢久误。 赵构闻言,只得起身。 赵福金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路送他到院门口。 临出门时,赵构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皇姐,若真要请旨北上祈福,千万多带些护驾之人。沿途仪卫、禁军、亲随,一个都不能少。宁可慢些,绕些,也别图省事。” 赵福金笑着应道:“知道了。你如今封了王,倒越发像个爱操心的老先生了。” 赵构也笑了笑,却没接这句玩笑。 “总之,皇姐多保重。” 赵福金点了点头,目送他上车离去。待王府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她才轻轻道了一句: “得空多来坐坐。” 只是这一句,赵构大约已经听不见了。 院门重新合上,公主院里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乳母已抱着孩子回了内院,廊下侍女也各自退去。只剩晚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檐下珠帘,发出细碎清响。 赵福金独自站在阶前,没有立刻回屋。 她抬起头,望向北面。 那里是河北,是燕云,也是这些日子朝堂上人人挂在嘴边的“祖宗故地”。那里有父皇心心念念的伟业,有童贯、蔡京之流眼中的功名富贵,也有无数尚未来得及被谁真正放在心上的百姓、兵卒、流民与孤魂。 风从北面来,吹得她衣袂微动。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很久都没动一下。 许久之后,她心里才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父皇,真能成就这伟业么? 第56章 浩川说科举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 林昭忙着练兵。 童贯忙着征兵。 而王浩川,忙着考试。 七月底,秦州锁院开科,八月初八、初九、初十三日——秦州解试正式开考。 王浩川一头扎了进去。 这三天,他基本就处于一种“人还活着,但灵魂已经不在人间”的状态。等到第三天傍晚,所有科目考完,灵魂才与肉体再次结合。 他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木,衣服皱了,头发乱了,脸上还挂着一种“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抽干了”的空白感。别的考生有的还有家里人迎着,有人递水,有人扶着,热闹得很。就他一个人,孤零零提着东西,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默默回州学寝舍。 回去以后,他先弄了一桶热水,几乎把自己从头皮搓到脚后跟,洗完又干了两大碗饭,接着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骑快马往陇城县赶。 中途只在清水县歇了一夜,第三天下午,人才终于回到了清河村。 晚上,清河村又热闹起来了。 林昭从陇城赶回来,谢长风从训练场赶回来,陈素从医馆赶回来,巧娘也跟着谢长风一道来了。秦红缨正好从清水县回陇城复命,也被叫了过来。清河村现在已经成了他们这群人的基地。。村里人知道他们有事要谈,都不来打扰,只有周厚德派人送了一坛酒和几只宰好的鸡,说是给浩川接风。 烧烤又支起来了。现杀的羔羊肉切成大块,用铁钎子串了,架在炭火上烤。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去老远。谢长风负责翻串子,巧娘在旁边帮忙刷油撒盐。马振邦从作坊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许青禾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陈素坐在秦红缨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林昭坐在王浩川对面,手里拿着一串还没烤熟的肉,不急着吃,只是偶尔翻一下。 王浩川吃了几口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上的油,忽然叹了口气。他这一声叹得又长又重,重到桌边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 “怎么了?”林昭问。 王浩川看着手里的肉串,目光幽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往事。 “我跟你们说,当年我高考结束后,我爸妈还给我带了一束花呢。现在科举考试,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出考场啊,你们谁都不在,你哋知唔知啊,成个秦州七百几个考生,净系取八个人,先得1%咋,有冇啊?”(你们知不知道,整个秦州,七百多个考生,只取八个人!才 1% 啊!有没有搞错?!)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 “说普——说人话。” 桌边几个人顿时都乐了。 陈素更是一下没忍住,捂着嘴,学着他刚才那股委屈劲儿,细声细气地来了句: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没能去送考迎考——” 一句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咯咯笑开了。 王浩川瞪了她一眼,悲愤中带着一点无语。 “不,即使我妈在,她会去送考,但她不会去迎考的。” “怎么说呢,宋朝这个科举考试,极其变态。比我们高考还变态。” 谢长风一边嚼着肉一边挑眉: “有多变态?” 王浩川坐直了,伸手往桌上一指,一脸严肃。 “首先,连考三天,这个表面上跟高考有点像。” “但问题是,它不是你考完一科出来活动活动,买瓶可乐,顺便站门口跟人对一下答案。不是。它是一整天不让你出来。晚上考完才能出来,你吃喝拉撒都得在考场里解决。真的,那个味儿,那个环境,那个密闭程度,能把你整个人闷臭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真诚的痛苦。 “你考完之后,你会感觉自己是带着一身屎出来的。” 这句话实在太有画面感。 以至于陈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靠了靠,鼻子都皱起来了,像是真的闻见了什么。 王浩川一看她这反应,立刻抬手指了指自己,表情相当郑重。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清新帅气的我,是梳洗打扮后的我。” 陈素立刻做了个干呕的动作,捂着胸口说: “但我还是能闻到臭味。” 院里顿时笑成一团。 连一向神情最淡的秦红缨,嘴角都轻轻弯了一下。 谢长风笑得最夸张,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拍着大腿道: “那这可比咱们高考严格多了。至少我们考完一科,还能出来问问女朋友考得怎么样。” 王浩川本来还在装死,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眼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给大家分肉的巧娘,随即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 “这就是为什么你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原因。” 谢长风:“……” 巧娘先是一愣,接着抿着嘴低头笑了,耳尖都红了。 谢长风尴尬地咳了一声。 大家又是一通笑。 谢长风被噎了两句,倒也不恼,反而越发来劲,把手里烤串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一探。 “唉,浩川,你这也算趟了路子了。你觉得明年我去考一下如何?” “你要知道,跟宋人比,我的读书量肯定是破万卷了的。” 王浩川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算上小人书吗?” 谢长风一拍胸口: “算啊,怎么不算,那也是书。” 王浩川“呵”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残酷和优越感,缓缓开口: “这么跟你说吧,长风。” “你把这个科举情结,想办法去掉吧。” “当年你高考没戏,现在你科考也绝对没戏。” 谢长风立刻不服了。 “凭啥啊?我怎么就没戏了?” 王浩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 “你顶多能抄抄别人的诗词。” “但科考考的,是思想。” “你有吗?” 谢长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挺直腰板: “我有啊!那玩意儿谁没有啊?我很多啊!” 王浩川看着他,表情更怜悯了。 “你那不叫思想,你那叫想法。” “思想得能写出来,得成体系,得能包装,得能摆上台面,还得让阅卷老师觉得你这个人很稳,很正,很有培养价值。” 谢长风张了张嘴,还想嘴硬。 王浩川已经不理他了,直接切进正题。 “我今天就给你们讲讲,大宋这个科举考试到底有多阴间。” “咱们高考,语数外,文综,理综,文理分科,对吧?” “它不是。” “它三天都考语文。” 谢长风眼睛一迷。 “废话,你还想让它考英语啊?” 王浩川摇摇头,“而且它不是普通语文,它几乎是集高考语文、公务员考试、学术论文答辩、文青诗词创作营于一身的超级加强版语文。” 马振邦在旁边一拍大腿,差点当场鼓掌。旁边的许青禾看马振邦的样子也抿嘴笑了。 王浩川顺手拿起一根烤签,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始进入“考后讲座模式”。 “第一天,经义。” “什么意思?就是随便从《论语》《孟子》里给你摘一句,比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后问你:这句话你怎么理解?请展开写,500字。” “而且不是一道题,是五道。” “大概两千五百字左右。” “你得一边思考一边写,字还得工整。你不能像现代考试那样写飞了、写草了,改卷老师没耐心猜你的字。” 林昭听到这里,淡淡问了一句: “所以第一天主要考的是经典理解和表达。” “对。”王浩川立刻点头,“但不是单纯理解。它还考你的立场、你的框架、你的安全感。你得知道这句话可以怎么说,说到哪儿为止,说得多深算深得其所,说过了又容易翻车。” 陈素若有所思。 “相当于高考文言文理解加政治主观题,再附带一点论文写作要求。” “对,就是这个味。” 王浩川一拍桌子,继续往下讲。 “第二天,诗赋。” “这是我最快完成的一天。下午就回宿舍睡觉去了。” “试帖诗今年的题目叫——‘秋闱待月’。” 谢长风皱眉仔细想了想: “秋闱待月?没听过哪位名人写过啊。” “废话,这是试帖诗,不是吟风弄月。”王浩川一脸痛苦,“我一开始也差点写成艳诗。后来转念一想,不对,这玩意儿大概率不是写花前月下,而是考完之后在那儿等放榜,或者借月抒怀,写考试心境。” 马振邦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 “你真差点写成艳诗啊?” 王浩川咳了一声,神情相当正经。 “文学创作有时候就差一念之间。” “但好在哥哥我诗歌功底深厚,及时刹车,二十分钟就写完了。” 谢长风立刻鼓掌: “王老师牛逼。” 王浩川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掌声,接着往下讲: “写完诗,后面是律赋。” “题目叫——‘边防安边赋’。” “而且后头还给了韵脚要求:以‘慎固封疆怀远安边’为韵。” 谢长风眨了眨眼。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一段收尾或者关键位置,得押到这八个字里的字上。你不能随便收。” “比如我第一句——”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立刻进入表演状态: “王者宅中,君临九有,抚御寰区,所贵在慎。” 他说完,自己先用手一敲桌子。 “怎么样?有‘慎’了没?” 谢长风立刻很捧场: “有了!太有了!” 王浩川继续: “第二句——整肃干城,修明甲胄,保境宁民,邦基以固。” “有‘固’了吧?” 谢长风这回直接啪啪拍桌: “固了!彻底固了!” 连林昭都忍不住笑了下。 王浩川颇为满意,往后一靠。 “诗加赋,老子用了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时辰吧。” “第二天,是我唯一还觉得自己像个人的一天。” “第三天最恶心。” 一说到第三天,他整张脸都垮了。 “第三天,先写论文类的东西。比如问你,唐朝藩镇有什么好处坏处啊,得失在哪里啊,影响是什么啊,反正就是让你站那儿分析历史制度问题,写出点学术味来。” “然后是策。” “策是什么?” “就是就某个具体现实问题,问你的策略。” 谢长风一脸茫然。 王浩川一摆手: “长风,我跟你说文言文你也不懂,我直接用你们东北话翻译一下,你就明白了。” “就好比问你:西夏这边咱咋守啊?辽国那面咱咋收拾他们啊?边境粮道断了咋整啊?流民多了咋办啊?” “一共四个问题。” “你得一个一个答,答得像你真准备去朝廷上班一样。” 谢长风听得张着嘴,肉串都忘了吃。 王浩川叹了口气,伸手比了个长度。 “第三天最难熬。你差不多得写四千多字吧。” “而且是脑子已经被前两天榨过一遍之后,再继续榨。”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谢长风缓缓吸了口气。 “我艹……” “这……这你能考上吗?” 王浩川摊了摊手,脸上是一种标准的考后空虚。 “那谁知道啊。” “高考结束你还能估分。这个考完,你只能估命。” 一句话说完,院子里先是静了一下,接着全都笑了。 连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红缨,眼里都带了点笑意。 林昭把手里的兵册往旁边一放,看着王浩川,语气倒一如既往地平静。 “考不考上无所谓。” “考上了,你以官员身份住东京。” “考不上,你以商人身份住东京。” “盘牙山那个杜喜,已经去东京了,先给你打个前站。” 王浩川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突然演了起来,脸上摆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悲戚。 “既然注定分离,何必此时相聚。” “缘起,我在人群中看见你;缘落,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谢长风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 “我草,你又发什么疯?” 王浩川一脸沧桑地望着火光。 “你不懂。” “这是一个考生在命运面前最后的文艺反抗。” 林昭则只是淡淡地看着王浩川,片刻之后,难得安慰他一句: “你去东京,不管什么身份,总要把路先踩出来。那边靠你了” 王浩川脸上的装腔作势慢慢收了些,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放榜后,考上考不上,我都要出发了,时间不等人了” 忽然他转向马振邦:“马哥,给我再做个八音盒,曲调《虫儿飞》 大家齐齐抬眼惊诧中带着鄙夷地看他。 王浩川声色俱厉: 看什么看?都是他那《一闪一闪亮晶晶》害的!” 第57章 种师道来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便已爬过了东边的山梁。 清河村照旧开了寨门。 村外晨雾还未散尽,几条新修的土路上已有村人挑担来往。有人往作坊送炭,有人往河边牵牛,村口望楼上的巡丁倚着木栏,懒洋洋打着哈欠,眼睛却仍盯着来路。村里如今早不是从前那个穷破小村了,虽说白日开门迎人,可该看的人、该防的事,一样都没少。 就在这时,村外道上来了六七匹马。 为首一人是个老者,离得还远,先就叫人觉得不寻常。他年纪已不轻,须发都见了白,身形却仍高大,骑在马上背脊笔直,不见半点佝偻。身上穿得并不华贵,不过一领半旧的深色袍子,外头罩着件薄披风,颜色压得极沉,像是有些年头了。可那袍子虽旧,料子却好,穿在他身上也没有半分寒酸,反倒衬得人愈发沉稳。晨光从斜侧照过来,将他眉骨与鼻梁的线条照得分明,面容瘦硬,双目不算大,却极有神,往前一扫,像是连村口木栅的节疤都能看穿。 他身后几人同样不显山不露水,衣着寻常,腰腿却都极利落。马上坐姿、下意识护持前后的站位,都不是普通豪奴护院的路数,倒更像是军中出来的人。 到了村口,那老者先勒住缰绳,抬眼看了看清河村的寨墙、望楼、村道与门前沟渠,竟坐在马上看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他把马缰交给身后一人,淡淡道:“你二人留在外头看马。” 随即只带了四个人,抬步便往村里走。 村口看守的两名巡丁对视了一眼,心里先就提了几分神。来清河村参观的富商、地主,这阵子也不是没有,可像这样下马就往里走、眼睛又净往桥、墙、沟渠、作坊方向看的,却少。 其中一人赶紧迎了上去,先陪了个笑脸。 “老丈,村里今日不接待参观了。” 那老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不高,也不重。 “老夫随便走走。” 巡丁脸上的笑还挂着,脚下却没让开。 “那也不成。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外客进来,总得先打个招呼。您若真想看,不妨先说一声找谁,我们去通禀。” 老者身旁一名随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半步,冷声道:“我家——” 话才起了个头,便被那老者抬手止住。 动作不大,可那随从立时便闭了嘴,往后退了回去。 老者这才重新看向那巡丁,目光平静,却压得人莫名有些不敢喘粗气。 “规矩倒立得不错。”他说,“那便去找个能做主的人来。” 那巡丁被他说得后背微微一紧,嘴上却还算利索:“您见谅,村里这些日子人杂,凡事总得小心。” 另一名巡丁已悄悄转身,往村里快步去了。 不多时,村口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早起做活的村民远远看着,都以为又是哪家有钱员外慕名来看“大宋第一村”,只是见这边说上了话,也就都慢慢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有个没搬走的老村人从旁看了一会儿,低声念叨一句:“这老头儿瞧着不像一般人呐……” 又有人压着嗓子说:“快去找林社头。” 如今清河村里的人,外头来的、后收的,多半都喊林昭“林都头”“林指挥”之类;只有村里这些旧老人,一时还改不过口,遇事张口还是“林社头”。 而此时,林昭等人本就在村中。 昨夜烧烤摆得晚,王浩川喝了酒,回去睡得昏天黑地,到这会儿还没完全醒透;谢长风倒起得早,正蹲在河边刷牙漱口,听见有人跑来喊“村口来了几个不对劲的”,立刻嘴里水一喷,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回跑。 林昭出来得最快。 那报信的人说得含糊,只道来了个老头,带着几个人,像富商又不像富商,气势大得很,村口的人拦着不敢放。 林昭一路往村口走,脚步不快,心里却已提了神。 等快到近前时,他先看见的不是那老者的脸,而是他身边几人的站位。 看似散着,实则前后呼应。手虽都垂着,人却都像绷着的弓弦,只要前头那老者一动,他们立刻便能补上来。 这不是豪奴。 这是见过阵仗、上过战场的人。 林昭目光再往中间那老者身上一落,脚步便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老人须发已白,面庞瘦削,眉骨很高,鼻梁笔直,双目如鹰。年纪虽大,肩背却不塌,立在那里,有一种旧甲未解的硬气。最要紧的是,他与林昭记忆中的某个人,眉眼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像。 种师中。 那个名字几乎是一下便从林昭脑子里浮了出来。 再看这老者的气度、身量,还有那几名随从身上洗不净的军中气,林昭心里顿时便有了七八分猜测。 他上前几步,先对那老者行了一礼。 “在下林昭。村人无礼,不知贵客到了,多有失礼,还望老先生见谅。” 那老者本来正在看村口东边那道引水沟,听见这话,终于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林昭一眼。 他这一眼,看得很慢。 从头看到脚,像是在掂量一件兵器,也像是在辨认一个久闻其名却始终未见其人的传闻人物。 片刻后,老人眼中竟浮起了点笑意。 “你就是林昭?” 林昭微微一怔。 “老先生认识我?” 那老者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原本沉硬的面容立时松开了些,倒透出一股极爽朗的老军汉气。 “这些日子,老夫耳朵里装的,尽是你的名字。”他说,“守清河村的是你,打草谷的是你。老夫一路行来,听得最多的,就是你。” 这时谢长风、王浩川、秦红缨几人也已赶了过来,正站在林昭身后不远处,闻言都下意识看了那老者一眼,心里各自一凛。 林昭心中那七八分猜测,到这时已几乎坐实了。 可他面上仍不露,只笑了笑,拱手道:“不敢。都是些小地方上的小打小闹,竟传到老先生耳中,倒叫晚辈惭愧了。” 那老者看着他,目光里带了点玩味。 “你倒沉得住气。”他说,“既猜到了,还不说破?” 林昭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对方,笑意也深了两分。 “若晚辈没猜错,您老人家该是种公。” 这话一出,村口几个人都微微一震。 那老者眉梢一扬,似是颇有兴味。 “哦?”他道,“你认得老夫?” 林昭道:“晚辈先前曾见过种经略公风采,今日再见您老人家,眉眼间便觉有几分相似。再者,您老人家虽着常服,可这份气度、这份身板,还有身边几位的步子,都不是寻常富商豪客能有的。若晚辈还猜不出,便真是没眼力了。” 那老者听完,哈哈大笑。 “好,好个林昭!” “难怪别人都说你眼毒、手快,倒果然不是胡吹。”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也不再藏着掖着。 “老夫种师道。” 这五个字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静。 便是那些原先只当来了个富商员外的村民,也都一下闭了嘴。便是他们没见过种师道,也都听过“老种”这名字。西北几十年打出来的名头,不是靠官衔,是靠一仗一仗杀出来的。 林昭当即再行一礼,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 “原来真是种公到了。您老人家莅临清河村,晚辈有失远迎,罪过。” “少来这些。”种师道摆了摆手,眼里仍带着笑,“老夫既是自己来的,便不讲那些虚礼。” 说着他抬眼往村里一扫,望向村道、民居、桥梁、远处作坊上方淡淡升起的黑烟,像是越看越有兴致。 “既认出了老夫,你便做这个东道主吧。”他道,“带老夫好好看看你这大宋第一村。” 林昭笑道:“这是自然。种公请,先到议事厅用茶,歇歇脚——” “先不忙喝茶。” 种师道脚下没动,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到了村东那片作坊上。 他眼睛眯了眯。 “老夫要看那里。”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里顿时就是一跳。 村东作坊。 那是清河村如今最不能轻易示人的地方。 他面上神色不动,笑意却更稳了些。 “不过是村里打铁制农具的地方,火大烟重,声音又吵,怕污了您耳目。不如先去厅里坐坐,喝口茶,晚辈再陪您慢慢看别处。” 种师道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眼。 “铁匠铺?” 他淡淡道:“老夫这辈子,还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铁匠铺。” 他又往那边看了眼,语气不重,却不容回转。 “你越不让老夫看,老夫越要看。” 林昭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只得笑。 “既然种公有兴致,晚辈自然奉陪。” 说罢,他侧身让了让,带着种师道一行往村东作坊走去。 一行人很快进了作坊区。 越往里走,热浪越重。铁匠锤击之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震得人耳膜发麻。几座高炉一字排开,炉口火光吞吐,映得地面都发红。有人推着木车往里送炭,有人赤着上身抡锤打铁,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种师道走进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先看高炉,再看铁模;再看地上堆着的半成品、木架上的弩臂、工匠手里正在修整的机括;看得极慢,也极仔细。 越看,眼神越深沉。 林昭站在一旁,神色仍平静,背上却已慢慢起了层汗。 马振邦原就在作坊里,听见外头动静才赶过来,手上还拿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铁件。看见种师道时也是一怔。林昭只与他对了一眼,马振邦便立刻收了脸上多余神色,规规矩矩立到一边。 种师道走到一张木案前,忽然停下。 案上放着一张弩。 样子比寻常军弩略短,弩身却更厚,弩臂也更劲利。旁边还有几件拆开的部件,机括、弩弦、箭槽分得明明白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寻常可见的货色。 种师道伸手将那弩拿了起来。 他手很稳,先掂了掂分量,又将弩翻过来看了看弩臂与机括接合之处,目光渐渐就定住了。 林昭没说话。 马振邦也没说话。 作坊里的叮当声还在响,气氛却不知怎的,忽然就紧了起来。 片刻后,种师道抬起头,问得极淡: “这弩,射程几何?” 林昭与马振邦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种师道便已看得分明。 林昭收回目光,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 “一百五十步。” 种师道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细细看了一遍,拇指在弩臂上轻轻一按,再看了看箭槽深浅与机括咬合,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 “少说了。” 林昭心里一沉。 种师道把弩端在手里,抬眼望向他,神色已与先前在村口时全然不同。 “这东西,最少两百步。” 这话一落,林昭只觉得后背那层汗一下更重了。 作坊里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种师道看了看手里的弩,又抬头看向林昭,眼神锐得像刀子一样。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 “林昭——” “你好大的胆子。” 第58章 你们五个,跟我来 作坊里的空气像是被炉火烤得凝固了,只剩下远处锻锤单调的起落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种师道那双阅尽千军、洞悉秋毫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在林昭脸上,手里那架精良的弩机仿佛有千钧之重。他问的话很平静,却字字如锤: “林昭——你好大的胆子。” 没有怒喝,没有拍案,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场,已让谢长风、王浩川等人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昭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开口,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委屈: “种公,末将造此弩,实属无奈。” “无奈?” 种师道眉梢微挑。 “是。” 林昭点头,目光扫过作坊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和架子上成排的弩机半成品,“西夏铁鹞子冲阵如墙,辽人皮室军弓马娴熟。我大宋边军,尤其是我们这些厢兵,甲胄不全,弓弩老旧。若无利器傍身,难道等着敌人打上门来,让兄弟们用血肉之躯去填吗?末将不过是想让手下的儿郎们,在战场上能多一分保命的本钱,能多杀一个犯境的贼子!这利器,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少死人!”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边军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将“私造军器”这桩大罪,硬生生扭成了“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悲情戏码。 种师道盯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将手中的弩机放回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巧舌如簧。”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即便你说得天花乱坠,私自研制、量产弩机,便是逾越。你既有此等巧思,能造出这般利器,为何不将图纸、制法献于朝廷,由军器监统一监造,装备诸军,以壮国威?莫非……只想据为己有,另有所图?” 最后几个字,已是诛心之问。 林昭却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他非但没有惶恐,反而上前半步,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讥诮、无奈,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献于朝廷?”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然后缓缓摇头,“末将……不敢。” “不敢?” 种师道眼神一凝。 “是,不敢。” 林昭抬起头,目光与种师道相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作坊里,“我怕今日献上去,用不了多久,西夏、辽国,甚至那远在关外的女真金人,他们的军械库里,就都有了和这一模一样的东西。” 种师道眉头骤然锁紧:“荒唐!军国重器,自有法度规制,图纸入藏,工匠管控,岂是你说泄露便泄露的?” “法度?规制?” 林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种公,您征战半生,见多识广。您觉得,我大宋的军器机密,真的能密不透风吗?或者说……我们真的把它当成过需要严防死守的‘机密’吗?” 不等种师道回答,他语出惊人:“在末将看来,我大宋朝最大的‘卖国贼’,不是边关走私的商贾,也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将,而是那两位著书立说、名垂青史,被无数读书人奉若圭臬的公卿——曾公亮与丁度!” “放肆!” 种师道身后一名随从忍不住低喝出声。 种师道却抬手制止了他,只是目光越发深邃地盯着林昭,仿佛要看穿他这番惊世骇俗之言背后的真意。“继续说。” 林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他们的‘卖国’证据,就是那本被奉为兵家宝典、甚至要译成番文‘宣示国威’的——《武经总要》!”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激动:“将各种军器形制、尺寸、用料,攻城守具的制法,乃至火药配方、砲车图样……事无巨细,绘图立说,编纂成书,刊行天下!种公,您说,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一个国家,会把自己最锋利的刀剑是如何打造的,最猛烈的火药是如何配的,最坚固的城池是如何攻防的,详详细细写成一本‘说明书’,下发到基层官兵,然后被倒卖出去,最后相当于昭告天下——‘看,我家的好东西是这么做的,你们也学学’?” “曾、丁二公是博了个‘学贯古今、公忠体国’的千古美名,学问做足了,名声捞够了,青史留名了。可国家呢?边关的将士呢?敌人拿着我们写的‘说明书’,学我们的技术,造我们的器械,甚至用我们书里的法子,来攻打我们的城池,屠杀我们的百姓!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讽刺、最荒谬的资敌吗?!这难道不是比任何细作、任何叛将都更可怕的‘卖国’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作坊里炸开。 谢长风、王浩川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们早知道《武经总要》这回事,但被林昭用如此尖锐、如此直白的方式点破其中荒诞,仍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马振邦更是深有同感地微微点头。 种师道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精良的弩机上,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位老帅的脸上,没有立刻浮现怒色,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林昭,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响,竟带着几分畅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了然。 “好!好个林昭!” 种师道抚掌大笑,指着林昭,“你小子,这张嘴真是厉害!歪理邪说,却能歪到点子上,邪到老夫竟一时无法驳你!” 他收起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但眼中的锐利和审视却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你这番话,大逆不道,传出去够你掉十次脑袋。可偏偏……老夫竟觉得有几分道理。至少,这弩机之事,你‘不敢献’的理由,老夫暂且信了。” 林昭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躬身:“末将狂悖,口不择言,还请种公恕罪。” “行了,少来这套。” 种师道摆摆手,不再看那些弩机,仿佛它们真的只是一堆普通的铁器,“东西收好,人管好,别给老夫惹出乱子。否则,老夫第一个不饶你。” “是!末将谨记!” 林昭肃然应道。 参观完作坊,林昭本想请种师道去村中议事厅用茶歇息。不料老帅直接摆手拒绝。 “茶不急喝。” 种师道目光炯炯,“你的兵呢?让老夫看看你的兵。” 林昭道:“回种公,主力都在陇城县厢兵大营操练。此地只有少量护卫和工坊值守。” “那便去陇城。” 种师道雷厉风行,转身就往外走,“现在就去。” 于是,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秦红缨、许青禾,王浩川,全都上马,跟着种师道和他那六名沉默的随从,离开清河村,直奔陇城。 路上,陈素策马与许青禾并行,看着小姑娘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面马振邦的背影,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打趣:“青禾,马哥去哪儿你去哪儿啊?你这可是彻底抛弃我这个旧主,投入马大工匠的怀抱了?” 许青禾的脸“唰”地红透,像染了最好的胭脂,急得小声争辩:“素姐姐!你、你别胡说!我没有!我……我是去看兵营,学习,学习后勤医术……” 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越不足。 陈素抿嘴轻笑,不再逗她。 另一边,林昭稍稍放缓马速,与马振邦并辔而行,用极低的声音问:“马哥,你那火药作坊……没在村里吧?” 马振邦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当我傻?”。 “我有病啊?” 马振邦也用气声回道,“把那玩意儿放村里?哪天一个操作不慎,或是让宵小摸了进去,砰——!全村老少,连带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工坊,全得上天。我早弄到后山一处隐蔽山谷里了,离村十里,守得严实,放心。” 林昭这才彻底安心。看来马振邦虽然沉迷技术,但该有的谨慎一点不少。 陇城县厢兵大营。 得到快马通报,营中早已准备。当种师道一行人抵达时,校场上已列队完毕。 首先入眼的,是整齐的队列。横平竖直,鸦雀无声。士卒们个个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虽肤色黝黑,面容还带着边地的风霜,但眼神里有一股不同于普通厢兵的锐气与沉静。他们身上穿的,是统一制式的皮甲,虽非全身铁甲,但护住要害,看起来结实利落。手中持的,是打磨过的长枪,腰挎的,是开了刃的制式腰刀。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种师道勒住马,在校场边看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渐渐涌起惊涛骇浪。 他是知兵的,而且是顶级的知兵。仅仅一眼,他就能看出许多门道。 这些兵的站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的眼神,没有厢兵常见的麻木、散漫或畏缩,而是透着一种警觉和……隐隐的自信。他们的装备,虽然不算顶尖,但整齐、保养得当,绝非敷衍了事。更重要的是那股“气”,那是一支军队的魂魄,是吃饱了饭、经过了操练、见过血(或至少不怕见血)、并且相信带领他们的人能带他们打胜仗才会有的“气”! 这哪里是厢兵?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尚可、士气可用的精锐战兵!状态甚至比东京某些养尊处优的禁军都要好! 种师道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侧营传来。约三百骑缓缓驶入校场一侧空地,然后整齐划一地勒马停住。马上骑士,人人身着轻便皮甲,背负弩机,腰佩弯刀,马鞍旁还挂着骑盾和标枪。他们沉默地矗立在马背上,如同三百尊铁铸的雕像,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清河特战队。 种师道的目光凝固在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上。他看得更细:马匹的膘情,骑士的控马技术,装备的搭配,以及那沉默中蕴含的、一旦爆发必将石破天惊的凌厉杀意…… 老帅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最后,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几百人……结阵而守,指挥得当的话……怕是能挡住十倍之敌啊。若是用作锋刃,凿阵破袭……”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震撼,已说明了一切。 “好!好一支强兵!” 种师道终于朗声开口,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林昭,你练的好兵!” 就在这时,得知消息的知县狄申,也急匆匆赶到了校场。他疾步走到种师道马前,整理了一下官袍,郑重躬身行礼: “晚生陇城知县狄申,拜见种老经略相公!不知老相公驾临鄙县,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种师道目光从校场收回,落在狄申身上,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道:“你——是狄武襄公后人?” 狄申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坦然与尊敬:“回老相公,晚生乃武襄公狄青之孙。久慕老相公镇守西陲、为国戍边之威名赫赫,今日得见尊颜,实属三生有幸。” “狄武襄的孙子……” 种师道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狄申文雅的官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些虎贲之士,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遗憾。 “可惜了。”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岁月的重量,“自狄武襄之后,狄家子孙便渐渐远离了戎马,军中……再无狄氏虎将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狄申,语气复杂:“也好,也好。读书入仕,一样是报国。这兵凶战危的沙场,远离了,未必是坏事。” 狄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没有言语。有些事,有些选择,其中的无奈与坚持,不足为外人道。 检阅完毕,种师道似乎意犹未尽,但又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确认。狄申赶紧上前,恭敬地请求:“老相公一路辛劳,还请移步县驿歇息。晚生已命人略备薄酒粗茶,为您接风洗尘。” 种师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五人,最后,定格在林昭脸上。 “好,就去官驿。” 老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林昭,然后手指划过,将另外四人也囊括在内。 “你——” “你们五个。” “跟我来。” 第59章 拜师 陇城县官驿的后堂,陈设简朴却洁净。狄申早已命人备好了清茶,待众人落座,一名小吏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随即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种师道、狄申,以及被点名留下的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五人。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静,只有茶盏盖子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种师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目光在面前这五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看向狄申,打破了沉默:“狄家小子,这几人,都是你陇城县的人?” 狄申连忙欠身,恭敬答道:“回老相公,正是。林昭秦州厢兵都巡检使,兼本县巡检,陈素姑娘,医术精湛,常为军民疗伤,现在是随军总医官、陇城军署医事主事,官家授衔‘护国医令’。谢长风原是边军悍将,现为秦州巡检巡捕正领,兼领林昭麾下副统,从八品武翼郎。马振邦是林巡检招揽的大匠,技艺超群。现任陇城军作坊提点,从九品将仕郎。至于王浩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浩川,继续道,“乃是本县学子,读过书,有武艺,也参与过清河村防卫之事,官家赐号"忠毅书生“,还参加了今岁的秋闱。” 种师道听着,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停留。听到陈素“护国医令”之称,他微微颔首:“女子能悬壶济世,救护军民,亦是报国,好。” 目光转到王浩川身上时,略微顿了顿:“哦?竟还是个文武双全的读书人,还下了场?难得,难得。” 王浩川连忙起身,深深一揖:“晚生惭愧,只是略通文武粗浅之道,秋闱不过是勉力一试,不敢奢望。” 轮到马振邦,种师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这位老帅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匠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和那双沉静眼眸深处对技艺的专注与执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好。好。”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林昭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至于这个林昭嘛……” 他拖长了语调。 狄申很识趣地接话:“林巡检勇武果决,擅练兵,能制器,此番大破西夏游骑,保境安民,实乃……” “行了。” 种师道摆了摆手,打断了狄申的褒扬,看着林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老夫用不着你介绍。老夫自己看,自己听,也大概了解他是个什么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林昭,缓缓道:“一个胆大包天、敢想敢干,也有些急智和歪才的……糊涂蛋。” 林昭一怔,抬起头,脸上有些错愕,显然没料到老帅会给自己这么个评价。 “怎么?不服气?” 种师道哼了一声,“说你糊涂,还是客气的。小子,你这次打草谷,阵仗弄得是不小,斩获也颇丰。可在老夫看来,实在是一招败棋,臭棋!” 林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挺直了背,目光直视种师道,等着下文。 “你以为你打了胜仗,露了脸,练了兵,得了实利,是吧?” 种师道语气转冷,“可你这一仗,打得一点‘功劳’都没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把自己和这陇城县,都放在了火上烤!” “你想想,清流那些文官老爷们,会喜欢你这种擅启边衅、私自动兵的武夫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你不守规矩,跋扈难制,这次是打草谷,下次是不是就敢打国战了?” “西夏人吃了这么大亏,丢了这么多人马物资,会善罢甘休吗?不会!他们现在或许腾不出手,但只要缓过劲来,必会报复!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你这陇城,就是你这支他们眼中的‘刺’!” “你打赢了,周遭的边将同僚就会佩服你、亲近你?未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厢兵巡检,搞出这么大动静,让那些久无战功的边军将校脸往哪儿放?嫉妒、猜疑,甚至暗中下绊子的,只会多不会少!” 种师道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这一仗,打得自己前是西夏虎视眈眈,后是文官掣肘猜忌,左右是同僚侧目冷眼。林昭,你告诉老夫,你这仗打得,是不是糊涂?是不是败笔?” 林昭脸色变幻,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他并非完全没想过这些,只是之前被胜利和现实的紧迫所推动,无暇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此刻被种师道毫不留情地撕开,那血淋淋的潜在危机,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骨子里那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沉声道:“种公明鉴!末将……末将当时没想那么多!西夏贼寇犯境,烧杀抢掠,难道就因为怕得罪人、怕被报复,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看着他们满载而归?末将只知道,兵练了,就要用!贼来了,就要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至于后果……末将一力承担便是!只要我大宋军民能少受些荼毒,我陇城能多一分安宁,末将个人得失、毁誉,不足挂齿!” “糊涂!还是糊涂!” 种师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提高了声音,“匹夫之勇,一将之能!你以为打仗就是带着兵冲上去砍杀?你以为为将者只需要勇猛善战就行了?” 他站起身来,虽年迈,但身形依旧挺拔,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奔袭、突击、临阵指挥,这些是为将者的本分,你做得不错,甚至可以说很好。但为将者,只需考虑眼前一阵一地之得失。而为帅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林昭,“要虑全局,要懂布局,要知进退,要能权衡!要懂得步、骑、弓、弩、车各兵种如何配合作战,要懂得天时、地利、人和如何运用,要懂得朝堂风向、边关态势、民生经济乃至敌国政局!” “打仗,打的是国力,是人心,更是庙算!你以为你练了几百精兵,造了些犀利器械,就能包打天下了?幼稚!” 种师道走到林昭面前,俯视着他,语重心长,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林昭,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只做个冲锋陷阵、有勇无谋的匹夫之将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在林昭耳边。他之前的所有思维,确实都局限在“如何打胜眼前这一仗”、“如何让自己和手下人活下去、变得更强”上。至于更广阔的视野,更长远的布局,更复杂的权衡……他并非毫无概念,但确实未曾深究,或者说,缺乏一个引路人,一个能站在更高处为他点明方向的人。 一旁的狄申,听着种师道这番既严厉又蕴含深意的话,看着老帅那严肃中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和更深层次期待的眼神,心中猛地一动。 不对!这老爷子哪是在训斥贬低林昭? 这分明是在点拨,在考校,甚至……是在为收徒做铺垫啊! 哪有上官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下属,如此苦口婆心、掰开揉碎地讲这些为帅之道、庙堂之险?这分明是看到了可造之材,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打磨这块璞玉啊! 狄申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又有些酸溜溜的羡慕。种师道何等人物?西军宿将,国之柱石,虽暂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朝野,威望崇高。若能得他青睐,收入门下,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仅是学些兵法战阵,更是得到了一座稳固的靠山,一张庞大的人脉网络,一个在西军乃至大宋军界都极具分量的名分! 他紧张地看着林昭,生怕这小子榆木脑袋,听不出老帅的弦外之音,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见林昭脸上的不服和倔强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一种恍然,更有一股炽热的光芒在眼底燃起。他回想着种师道的话,想着自己之前的种种作为,虽然有其不得已和血性,但站在更高的角度看,确实如老帅所言,欠缺周全,危机四伏。 为将?为帅? 他想起自己梦中那些零碎而宏大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想起更深远的历史轨迹……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明悟涌上心头。 仅仅做一个能打的将领,够吗?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够吗? 不!不够!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偏安一隅,打几场胜仗!他要的,是能真正改变些什么,守护些什么!而这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格局,更需要……指引。 “扑通!” 林昭猛地推开椅子,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无比清晰坚定: “末将愚钝,往日只知逞血气之勇,虑事不周,行事鲁莽!今日听种公一席话,方知天高地厚,方晓为将、为帅之别!末将……末将恳请种公,不吝教诲,收末将为徒!末将愿执弟子礼,追随种公,学习兵法韬略,学习为帅之道!求种公成全!” 话音落下,后堂内一片寂静。 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种师道。 狄申则暗暗握紧了拳头,心中狂喊:好小子!开窍了! 种师道看着跪伏在地、姿态恭谨却脊背挺直的林昭,脸上那严肃的神情慢慢化开,嘴角微微上扬,胡须轻颤。随即,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从他胸腔中迸发出来。 “哈哈哈……好!好!还算有几分灵性,没蠢到家!” 种师道大笑,亲自上前,伸手将林昭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起来吧!你这个徒弟,老夫……收了!” “谢师父!” 林昭顺势起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再次躬身行礼。 “恭喜老相公!恭喜林贤弟!” 狄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容,上前拱手道贺,语气真挚,“老相公得此佳徒,必能传承衣钵;林贤弟得遇明师,前程不可限量!此乃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他心里明镜似的:种师道特意当着他的面收徒,固然有临时起意、见才心喜的成分,但何尝没有让他做个“见证”的意思?有了他这个当地知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林昭拜入种师道门下这件事,就能更快、更“自然”地传扬出去,坐实这层关系。这既是对林昭的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扶持。 狄申心中暗道:老爷子放心,我这嘴……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那肯定得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啊!这等锦上添花、顺水推舟的人情,我狄申岂能不明白? 种师道含笑受了狄申的祝贺,然后对他道:“狄家小子,老夫与这新收的徒弟还有些话要说。你公务繁忙,且先去忙吧。今日之事……” 狄申何等机灵,立刻接口:“老相公放心,晚生晓得轻重。今日晚生只是陪同老相公巡视军营,偶感风寒,提早回衙休息了。” 说罢,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林昭等人点头示意,这才转身退出了后堂,还细心地将门重新掩好。 堂内只剩下种师道、林昭,以及陈素等四人。 种师道重新坐回主位,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而肃然,缓缓扫过陈素、谢长风、马振邦和王浩川。 “你们几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力量,“我不问来历,老夫看得出,你们都不是寻常之辈,心中也各有丘壑。” “老夫只想说一句。” 种师道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期望,“无论你们来自何方,有何过往,如今既站在这里,既与我大宋的边城、与大宋的军民有了牵连,老夫便盼你们,能以这片土地为念,以这大宋的百姓为念。” “林昭如今是我徒弟,你们与他休戚与共。望你们能助他,也能自持。未来之路,或许艰险,但若能心系家国,不忘根本,纵有坎坷,亦不失大义。”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对陈素等人的认可与接纳,也是一种含蓄的告诫与期许。承认了他们并非“寻常”,也暗示了对他们“来历”的心照不宣,更重要的是,为他们定下了一个基调——以大宋为念。 陈素等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谨遵老相公教诲!我等定当铭记于心!” 《赞拜师》 一入辕门气象新, 关西从此识斯人。 先凭胆略通军府, 再借师门上要津。 边将已容同列坐, 西军方许并肩巡。 少年若问平生进, 半是兵锋半贵臣。 第60章 捡到宝了 陇城县衙后堂的窗户半开着,西斜的日光将长长的窗影投在地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微尘。 知县狄申推门进来,官袍上还带着外面未散的暑气。主簿温伯达正坐在余晖里整理文书,闻声抬起头,略带讶异地起身行礼:“明公回来了?种老相公那边……可曾安顿好了?下官还想着,是否要置备些酒菜,为老相公接风。” 狄申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斟了杯凉茶,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又了然的笑意:“不必了。种公眼下,怕是不需要老夫在旁碍眼了。” “哦?”温伯达放下笔,有些疑惑。 “他收了林昭为徒。”狄申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如石入静水。 “什么?”温伯达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狄申肯定的神色,才失声道:“他收了林昭为徒?这……为何?林昭此人,虽有微功,行事却也颇多僭越,不过一边地小小巡检,何德何能,竟能入种老经略的法眼?” 狄申看了温伯达一眼,夕阳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伯达,听你这话,似乎不太瞧得上林昭?” 温伯达沉吟一下,谨慎道:“下官不敢。林巡检御寇有功,保境安民,下官亦是感佩。只是……此人崛起突兀,行事不拘常理,身边聚拢之人也多有特异。种相公何等身份?乃西军耆宿,国之柱石。即便如今致仕,一言一行,也牵动无数目光。他收徒,绝非小事。林昭……当得起么?” “伯达啊,”狄申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日头,“你熟谙案牍,精通庶务,看人看事,惯于条分缕析,遵循成例。这自然是好的。但有时,看人看事,也需跳出窠臼,看其根本,观其大势。”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可曾细想过,自林昭此人出现在我陇城,出现在清河村,都带来了什么?” 不待温伯达回答,狄申屈指数来:“他带来了能起死回生的陈姑娘,其医术仁心,军中民间受益者何止千百?‘护国医令’,名不虚传。他带来了谢长风这等边军悍卒,短短时日,便将一群厢兵练得脱胎换骨,敢战能战。他带来了马振邦这等奇匠,所制军械,连种公看了都神色动容。更不必说他自身,练兵、筑城、御敌、兴工……桩桩件件,皆有不凡之处。” “当初,我亦曾疑心他们来历。然其所作所为,皆是为我陇城,为我大宋军民。他们救了清河村,稳了边防,活人无数,立功于朝。到了如今,深究来历还有何意义?”狄申目光灼灼,“大宋,已经接受了他们。朝廷给了官职,给了封赏。如今,连种师道这样的人物,都肯放下身段,收他为徒……这意味着什么?” 温伯达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这意味着,”狄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宋的上层,至少是种公所代表的那一部分有识之士,也接受了他们,认可了他们的价值和潜力。有了‘种师道之徒’这块招牌,什么身份不明,什么擅启边衅,什么同僚侧目,都将不再是能阻挡他前行的障碍。这陇城,乃至这秦凤路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考量:“而且,或许不只是林昭需要种公这块招牌。反过来,种公新败致仕,此时忽然收下如此一个锐气勃发、能做实事的弟子,未尝不是一步妙棋。林昭若真能成器,种公在朝堂、在军中的声音,恐怕也会因这弟子而……重新响亮起来。” 温伯达听得悚然动容,细细品味着狄申的话,良久,才长叹一声:“明公所虑深远,下官不及。是了,人到了种老相公这般地位,识人之明,与用人之智,本就是一体的。他看中了林昭,便是下注于未来。此子……果然非同小可。” 狄申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平静:“所以,伯达,林昭的路,眼下看来是顺了。他走得顺,对我陇城,对你我,也并非坏事。日后,该行方便时,便行个方便。顺水推舟的人情,即便不值什么,至少……不招人记恨。” 温伯达心悦诚服,拱手道:“下官明白。” 官驿后堂,西晒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影。狄申离去后,种师道又随意问了谢长风等人几句练兵、匠造之事,便让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四人先回去,只留下了林昭。 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窗外偶尔传来归巢的鸟鸣,更显得室内一片安静。 种师道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拨弄着茶盏盖子,目光沉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林昭恭敬地垂手站在下首,心中猜测着师父单独留下自己的用意。 良久,种师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井投石,直指核心:“伐辽之事,你怎么看?” 林昭心中一震,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反对或支持,而是清晰地说道:“回师父,学生以为,此时伐辽,时机或许不错,但方式……大谬。” “哦?”种师道抬起眼,精光一闪,“此话怎讲?” “朝野上下,多有议论,言联金伐辽,乃养虎为患,后患无穷。”林昭不疾不徐地说道,“学生不这么看。国与国之间,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乃是博弈常态,无分对错,唯有利益。关键在于,能否分清何为眼前小利,何为长远大利。国与国,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仇敌,唯有永远之利害。” 种师道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学生以为,我朝此番伐辽,其败,首在‘名不正’。”林昭语气笃定,“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朝中诸公,力主伐辽,所持者,无非‘吊民伐罪’、‘收复燕云故土’数语。此名,看似堂皇,实则空洞,连我大宋自身,从庙堂到江湖,对此事都争吵不休,意见相左。内部尚且不能同心,如何能指望将士用命,克敌制胜?” 他稍作停顿,引经据典:“《易》之师卦有云:‘师,贞,丈人吉,无咎。’这个‘贞’字,便是正,便是出师之名必须正直、坚实。而我朝此番伐辽之名……”林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恐怕连市井小民,都能嗅到其中急功近利、火中取栗的焦躁之气。如此兴师,学生断言,必难竟全功。非但头阵受挫,只怕……二次兴兵,亦难逃败绩。” “二次伐辽?”种师道一直平静听着,此刻眼中锐光乍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昭,“你如何断定,会有二次?”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师父,这不难推断。以官家之性情,好大喜功,渴慕不世之功业。以童贯、蔡攸等力主用兵者之心性,急欲封侯,一雪前耻。头阵若败,他们岂会甘心?眼见辽国在金人打击下日益倾颓,此等他们眼中‘唾手可得’之功勋、土地,他们怎会不去捡,不去再试一次?” “既然你也说是‘唾手可得’,”种师道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昭,“你又为何笃定,二次依旧会败?” “师父,”林昭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学生说的是,在他们眼中,是‘唾手可得’。而在学生看来,击败辽国,对我大宋而言,绝非易事。” “辽国势微,疲于应对金人,此乃实情。然其兵无死战之心,是对于如狼似虎、灭国在即的女真金人!面对我大宋……”林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在辽人心中,甚至在西夏、在吐蕃诸部眼中,我大宋兵甲,积弱已久,可欺可侮!他们对金人或惧,对宋人,却敢战,甚至乐战!因为战胜宋军,劫掠财货,远比与金人血战来得轻松有利!” “此乃心气之别,亦是数十年来强弱之势在人心所铸之铁幕!”林昭斩钉截铁道,“故而,学生判断,即便二次伐辽,面对困兽犹斗、且视我宋军为弱旅的辽兵,我朝仓促集结、各怀心思之师,胜算……渺茫。” 一番话说完,后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光线变得更柔和,也更浓郁。 种师道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昭,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沉思、恍然,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吐出胸中郁结的闷气。 他原以为,林昭或许有些勇力,有些急智,有些匠造之能,是个可造之材,但终究是边地粗莽武夫,眼界有限。方才收徒,更多是爱其锐气,怜其处境,亦有为未来布子的考量。 可这一番关于伐辽的见解,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甚至大胆预言了二次伐辽及其结局。这已绝非一个寻常边将所能有。这需要纵观全局的眼光,洞察人心的锐利,以及对朝堂、对军力、对敌我心态极为清醒,甚至堪称冷酷的认知。 这小子……竟有这般见识? 种师道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徒,收得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值得。捡到宝了。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已与先前考较、训导时不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多了些平等的探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昭儿,”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话锋却忽然一转,“你家中……父母可还健在?” 林昭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掠过一丝符合此刻身份的黯淡,低声道:“回师父,弟子父母……早在多年前东迁途中,便已亡故了。” “可还有其他亲人?” “没有了。”林昭摇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寥落,“弟子与陈素、谢长风、马振邦、王浩川他们一样,皆是父母早逝,孤苦无依,流落至此,彼此扶持,相依为命。” 种师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叹息道:“都是苦命的孩子……”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那你们几人,如今可都成家了?或有婚约在身?” 林昭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赧然,又带着喜悦,拱手道:“正要禀明师父。弟子……与秦红缨姑娘,两情相悦,已定下终身。马振邦与许青禾,谢长风亦有心仪之人,我们几人商议,打算就在本月,一同操办婚事。” “哦?”种师道眉头一扬,脸上露出了今日最为畅快舒展的笑容,抚掌笑道:“哈哈,好!好事成双,不,是好事成三!此乃大喜之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昭,带着长辈的慈和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你们皆无高堂在侧,老夫既为你师,便托大一回。你们这三对新人的主婚人,便由老夫来当!让狄申那小子,做个现成的媒人,你可愿意?” 林昭闻言,面露惊喜,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弟子林昭,代我兄妹几人,谢师父厚爱!师父大恩,弟子等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起来吧。”种师道受了这一礼,心中亦是快慰。既为弟子,又为其主婚,这份羁绊,便更深了。他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笑道:“今日话说了这许多,腹中倒是有些空了。去,看看狄申那小子安排得如何了,叫他备些简单饭食,不必铺张,你我师徒,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说说话。” “是,师父!”林昭起身,心中暖流涌动。夕阳的余晖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在这边城官驿的静室中,一种超越寻常官场与军旅的、更近乎亲情的联结,正在悄然生根。 第61章 三喜临门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坊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坊间的百姓起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年不节的,挂什么红灯笼、贴什么喜字?直到坊正周厚德背着手在街口一站,清了清嗓子,满脸红光地宣布:“都听着啊!咱们清河坊的林巡辖、谢都统、马仕郎,三位大人,要一同大婚啦!就定在八月十八,大吉之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三位大人一同成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 “还能是谁,肯定是秦姑娘、许姑娘,还有谢都统相中的那位巧娘呗!” 周厚德听着议论,脸上笑意更浓,等众人声音稍歇,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更重的消息:“你们可知,这回的主婚人是谁?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是种老相公!种师道,种老经略!” “什么?”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种老相公?那位……那位朝中的二品大员?” “我的天爷,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对,是咱们整个清河坊都烧了高香了!” 周厚德很满意这效果,又补了一句:“媒人嘛,是咱们狄知县。” 这下,众人看向周厚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敬畏里透着羡慕,羡慕里又带着与有荣焉。当下就有机灵的汉子高声恭维:“周里正,哦不,周尉公!当初要不是您老慧眼识珠,力排众议,把林大人他们几位留在了咱们清河村,咱们这小地方,哪能有今日这般天大的荣耀啊!” 这话说得周厚德浑身舒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连连摆手,嘴上谦虚“哪里哪里,是林大人他们自个儿有本事”,心里却着实受用。自打林昭他们在陇城站稳脚跟,尤其是这次大破西夏游骑、又被种师道收为弟子后,他周厚德在整个陇城县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除了知县狄申,县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称一声“周尉公”?连主簿温伯达对他说话,也带着三分客气。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当初在清河村头遇见林昭他们那几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时的决定,都忍不住庆幸——自己那会儿,可真是捡到宝了。 这喜庆劲儿很快从清河坊弥漫开去。坊里的人出门采买婚庆用的物事,那腰杆都比平日挺得直,嗓门也亮。不论是在绸缎庄扯红布,还是在杂货铺买喜烛,或是去肉铺卖肉,只要开口来一句:“掌柜的,这是给林巡辖、谢都统、马仕郎三位大人大婚预备的!”那店家掌柜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价钱上或多或少都要给些折扣,嘴里还得连声恭维:“应该的应该的!三位大人可是咱们陇城的英雄,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气!恭喜恭喜啊!” 一时间,清河坊的人走出去,都觉得脸上有光。 不过,这喜庆之下,也有人觉得孤单了。 陈素最近就有些闷闷不乐。倒不是见不得别人好,实在是她那几个姐妹,秦红缨、许青禾,连带谢长风看上的那个巧娘,自打婚期定下,就都跟变了个人似的。秦红缨是彻底不出她那小院的门了,问啥也不说,就是不出来。许青禾本来还在清河村帮马振邦,如今也回了自家分到的那处二进院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巧娘就直接呆在家里,她家如今也热闹得紧,清河村那些热心的婶子大娘、寡妇嫂子们,简直把这三家当成了自己家的事在操办。 尤其是秦红缨和许青禾那儿,她们在本地无亲无故,清河村这些受过恩惠的妇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轮流上门帮忙,裁衣裳、绣花样、准备喜庆用品,忙得脚不沾地。马振邦有两次想去看看许青禾,商量点事儿,结果还没到门口,就被守在那里的几个伶牙俐齿的丫鬟婆子,外加两个清河村的爽利寡妇给拦住了,好一顿数落:“马仕郎!这都什么时候了?新娘子是你能随便见的吗?快回去快回去!有事等成了亲再说!” 马振邦被臊得满脸通红,抱头鼠窜。 要不是巧娘的母亲身体还硬朗,在家主事,只怕她家也得被这群热情的“娘家人”给塞满了。 “至于吗?啊?至于吗?!” 这天在医馆后院,陈素终于忍不住,冲着来送东西的林昭和谢长风抱怨,“不就是结个婚嘛!至于连门都不出了?我现在想找个人逛逛街、说说话都找不着!红缨以前还能陪我采药,现在可好,影子都见不着!青禾也是,见天躲家里绣花!” 谢长风正在看院里,闻言头也不回:“你也是,没事不好好在医馆待着给人看病,瞎逛啥?” 陈素一听,杏眼立刻瞪圆了,湘音都冒了出来:“嗳,谢长风,我怕是给你脸多哒咯?(给你脸了是吧?)结个婚,又算个幺子咯?(结婚,又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谢长风嘴一撇,学着她的调调回了一句:“这家伙,好像你说结就能结似的咯。陈大医师,您老要是在大宋混成了大龄剩女,那才叫丢死人咯!” 这话可真是捅了马蜂窝,正戳中陈素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焦虑和别扭。她顿时柳眉倒竖,抄起墙角的笤帚就冲了过去:“谢长风!你个砍脑壳的!看我不打死你!” “诶诶!陈素你冷静点!我这不说笑呢嘛!” 谢长风抱头鼠窜,绕着院子里的石磨跑。 “说笑?我让你说笑!让你嘴欠!” 陈素举着笤帚紧追不舍。 一时间,小小的医馆后院鸡飞狗跳,林昭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苦笑。 只有跟着过来的王浩川,恹恹地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望着远处发呆,对眼前的闹剧似乎毫无兴趣,脸上没什么喜气,反倒有些消沉。 林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问:“浩川,怎么了?是不是……发榜了?” 王浩川转过头,勉强笑了笑,眼神黯淡:“按日子是该发了。如果这两天还没有消息送到陇城……那多半就是落榜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奶奶的,要是真落榜了,我心里接受不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坚定:“浩川,别这么想。考科举跟高考不一样,本就不是我们计划中唯一的路,甚至不是主要的路。建立我们自己的信息网络,不一定非要走科场、入朝堂。那条路是更顺畅,能更快接触一手消息,但走不通,我们就换条路走。条条大路通罗马……呃,我是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看着王浩川,声音压得更低,神情严肃起来:“别忘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靖康之变……没剩几年了。不管条件如何,我们都必须动起来。情报系统,必须尽快搭建,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王浩川听着“靖康”二字,精神一振,眼中的迷茫和颓唐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和坚定。他重重点头:“是,我们要救的人太多了。” 宣和四年,农历八月十八,吉,宜婚嫁。 天还没亮透,清河坊就已苏醒过来,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坊间道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红绸。林昭、谢长风、马振邦三人的宅子更是装扮得花团锦簇,红灯笼高悬,喜字贴满了门窗。 宾客从清晨就开始络绎不绝地到来,这场面把林昭都吓了一跳。 除了他亲自通知的、驻扎在附近的石家部巡检、他的拜把子兄弟抜都鲁,带着一队剽悍的蕃兵,抬着整只的肥羊和几大坛烈酒,咋咋呼呼地赶来贺喜之外,其他许多来客,他压根没发帖子。 可这些人,却都来了。 秦州通判莫宗岷,带着一份不轻不重的贺礼,笑容可掬。 秦州兵马都监温知节,一身便服,但腰杆笔直,送得礼物却文雅得很,三套茶饼和茶具。 清水县知县刘文俊,居然也亲自来了,虽然礼物寻常,但态度十分客气。 更让林昭意外的是,还有一些他根本不认识、叫不上名字的军中将领,或骑马,或乘车,纷纷现身,虽然大多只是派了亲随递上名帖和贺礼,本人并未久留,但这阵势已足够惊人。 最让林昭措手不及的,是熙河路经略使姚古府上的大管家姚四海,竟然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姚四海一见面就拉着林昭的手,半真半假地抱怨:“林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成婚这么大的喜事,都不知会哥哥一声?哥哥可是生了大气了!要不是老爷提醒,我差点就错过这场热闹了!” 林昭连忙告罪:“姚先生折煞小弟了!熙州离此路途遥远,实在是不敢劳动您大驾啊!快里面请,里面请!” 姚四海哈哈笑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礼盒:“老爷特意吩咐的,一点心意,恭贺林兄弟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林昭一面道谢,一面心念电转。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秦州的官员、附近军州的将领,要么是师父种师道亲自打了招呼,要么是听到了种师道在此并主婚的风声,特意赶来露个脸、送份人情的。至于姚家,这是来跟师傅别苗头的? 师父这是在用自己的名望和人脉,为他这个新收的弟子铺路,也是在向方方面面宣告:林昭,是我种师道的人。 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婚礼的仪式,按照宋时风俗,有条不紊地进行。虽然三对新人一同举办,场面宏大,宾客众多,但在狄申这个现成媒人和周厚德等一干坊中老人的操持下,倒也忙而不乱。 种师道作为主婚人,并未穿官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但坐在主位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出席,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狄申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笑,将媒人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 新娘子们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在各自“娘家人”(主要是清河村那些热心的妇人团)的簇拥下,分别从自家宅院出来。秦红缨那边最为热闹,小院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许青禾温柔静默,巧娘娇羞可人,都在喜庆的喧哗和祝福声中,被引至临时布置在坊中开阔处的喜堂。 林昭、谢长风、马振邦三人,皆着大红吉服,精神奕奕。林昭沉稳,谢长风英武,马振邦则带着些技术匠人特有的腼腆与激动。 拜天地,拜高堂(种师道代表尊长受礼),夫妻对拜。 礼成之时,欢呼声、喝彩声、爆竹声震天响起,整个清河坊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孩童们嬉笑着跑来跑去,争抢撒落的喜糖铜钱。酒席从坊内一直摆到了坊外街口,香气四溢,人声鼎沸。 种师道只略坐了一会儿,饮了一杯新人敬的酒,便以年老精力不济为由,先行回官驿休息了。但他露这一面,已足够。狄申、莫宗岷、温知节等官员,以及抜都鲁等有头有脸的宾客,自然成了席间的焦点。 林昭三人,则被相熟的军汉、坊民、匠户们团团围住,一碗接一碗地敬酒,饶是谢长风海量,也被灌得满面红光。马振邦更是没多久就开始脚步发飘,全靠几个匠作营的徒弟扶着。 夜色渐深,火把和灯笼将清河坊照得亮如白昼,欢声笑语经久不息。这场盛大而特殊的婚礼,不仅属于三对新人,也像一次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以林昭为首的这个小团体,在陇城,在秦凤路,真正扎下了根,并开始进入更广阔的视野。 第62章 金花榜贴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刚透亮,清河坊还浸在昨夜残余的酒香与喜气里,陈素已经出了门。 她一身利落短打,沿着坊外新修出来的土路快步跑了一圈,又在河边压了压腿,活动开筋骨,这才慢慢往回走。 他们五个人,早先还住在一处时,晨起操练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后来分多聚少,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住处,这晨操便很少再凑得齐了。可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刻进骨子里,就轻易丢不掉。哪怕不在一起,大家这些年也都还各自坚持着。 只是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陈素回到自家宅邸前那条巷子时,正看见谢长风从自己的宅门里慢悠悠晃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眼角都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 陈素脚步一顿,抱起胳膊,站在门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她拖长了声音,“您早啊?” 谢长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揉了把脸:“早啊。” “早?”陈素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早。没出息。” 说完,她也不等谢长风回话,转身就进了门。 谢长风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 “嘿,还说我没出息。” 他一边嘟囔,一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巷子另一头。 林昭那边宅门紧闭,静悄悄的,半点动静没有。马振邦那边也差不多,院门关着,连个出来倒水的都没见着。 谢长风看着看着,忽然就乐了。 “还说我没出息……”他低声哼了一句,嘴角越翘越高,“林昭啊林昭,找什么不好,非找个练武的。这一场大战下来,胜负难料啊。”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晃晃悠悠往前去了。 林昭是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混合着脂粉和阳光味道的馨香才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日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自己竟然一觉睡到这个时候,连多年行军养成的、近乎本能的生物钟都没能把他叫醒。 他侧过头,秦红缨还在他身边安稳地睡着。 褪去了昨日凤冠霞帔的华丽,洗尽了铅华,她此刻只穿着贴身的绯色小衣,乌发如云般散在枕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还带着酣睡后的红晕,呼吸均匀轻浅。到底是才十八岁的年纪,正是贪睡的岁数。 林昭心里一片柔软,想起昨夜,耳根也不由有些发热。 两人都无父无母,今日新婚,也无需早起去拜见高堂。看她睡得这么香,林昭不忍心吵醒,悄悄掀开被子,打算自己先起身梳洗。 他刚穿上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羞涩的呼唤:“郎君……” 林昭回头,见秦红缨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只是脸上红晕更甚,眼神也有些躲闪。 其实林昭醒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新婚第一日的清晨,想起昨夜种种,更是羞得只想装睡。直到看林昭要下床开门,才忍不住出声叫住。 林昭心头一暖,转身走回床边,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也啄了啄,低笑道:“醒了?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秦红缨摇摇头,脸上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后颈间,声音细若蚊蚋:“不睡了……该起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初醒时的尴尬和羞涩,在这一吻一笑间化去了不少。林昭先起身,秦红缨也赶紧坐起来,慌忙抓过一旁的外衫披上。 林昭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外面候着的丫鬟婆子早就醒了,只是不敢打扰,听到动静,连忙端着温热的洗脸水、青盐、布巾等物轻手轻脚地进来,低着头,脸上都带着笑,服侍两位新人梳洗。 洗漱完毕,早饭也很快摆了上来。 新出锅的小米粥,热腾腾的蒸饼,几样爽口小菜,还有厨房特意卧的鸡蛋。林昭和秦红缨刚坐下没吃几口,外头忽然又热闹起来。 “哐哐哐——咚咚咚——” “大喜!大喜啊——!” 林昭和秦红缨对视一眼,都放下碗筷,侧耳细听。 那锣鼓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清晰地传入了坊内: “捷报——!陇城县清河坊子弟王浩川,王公子——今科秦州州府解试,高中第五名!金榜题名,荐送赴京,参加省试啦——!” 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喜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浩川中了?” 林昭又惊又喜,霍地站起身。 秦红缨也是一脸欣喜:“第五名!真是太好了!” 两人也顾不上吃饭了,连忙起身就往外走。刚出宅门,就看见坊里已经像炸开了锅。 率先从自家冲出来的,是坊正周厚德。老头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跑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抹眼睛,声音都带了哽咽:“中了!真中了!老天开眼,祖宗保佑啊!咱们清河坊,又出了贵人啦!文曲星下凡到咱们坊啦!” 他这一喊,坊里的人更是呼啦啦全涌了出来,个个脸上放光,与有荣焉。谢长风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仗着身强体壮,一下子挤到最前面,迎面正撞上几个敲锣打鼓、手持大红喜报的报喜人。 “喜帖呢?金花帖呢?快给我瞧瞧!” 谢长风眼睛发亮,伸手就去拿那报喜人手中高举着的、装饰华美的大红喜报。 那报喜人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一缩,瞪眼道:“哎!你这人,好生无礼!你可是王浩川王公子?” “我是他兄弟!” 谢长风浑不在意,嘿嘿一笑,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子,随手就抛了过去,“赏你的!喜帖给我瞅瞅!” 报喜人下意识接住银子,入手一沉,心里顿时一跳。寻常报喜,遇到大方的人家,能给个几百文、一贯钱的喜钱就算顶天了。这位倒好,一出手就是沉甸甸的五两雪花银!再一看这坊里涌出来这么多人,个个喜气洋洋,眼前这汉子虽然鲁莽,但气度不像普通人,想必不会错。 报喜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语气也客气了十分,双手将那大红喜帖递上:“原来是王公子的兄长,失敬失敬!您请看,您请看!这可是州衙礼房刚发下来的,新鲜热乎的金花榜贴!” 谢长风接过,只觉得入手颇有分量,纸质厚实坚韧。展开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大红的底子,喜庆夺目。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王浩川的姓名、籍贯、名次。最引人注目的是,帖子周边用金粉描着精致的缠枝花纹,还洒了真正的碎金箔,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光闪闪,华丽而不失庄重。 “好家伙!” 谢长风看得啧啧称奇,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做得可真讲究!真金白银的往纸上撒啊?比咱们那时候的……呃,比什么都好看!” 他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 这时,林昭、秦红缨、马振邦、陈素,还有被众人簇拥着、似乎还没完全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的王浩川,都走了过来。 谢长风拿着那金光闪闪的喜帖,走到王浩川面前,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羡慕:“行啊浩川!看看,这‘录取通知书’,高级!有排面!可比高考那张破纸片子气派多了!” 王浩川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昨儿还在因为迟迟没消息而发闷,觉得多半已经落榜了。结果一觉醒来,喜报竟直接敲锣打鼓送到了门口,一时间简直像没反应过来这事是真的。 他盯着谢长风手里那张金花榜,眼睛都直了。 众人虽然听不懂“录取通知书”是什么东西,可一看谢长风那副艳羡得直咂嘴的模样,再看王浩川愣头愣脑的反应,顿时都笑了起来。 陈素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先是上下打量了王浩川一眼,随即慢悠悠开口: “哟,忠毅书生。” “这回是真成书生了。” 王浩川这才像终于回了魂,伸手把那榜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第五……”他低声念了一遍,“我真中了?” 林昭走过去,抬手按了按王浩川的肩。 “这下放心了?我们的学霸。” 王浩川抬起头看这林昭笑了笑。 “放心了,又有那种当年放榜的感觉,其实考不考上都无所谓。” “就是有点突然。” “这就过分了。”谢长风在旁边抢话,“这都考上了还说这话,贱人就是矫情。” 陈素对谢长风瞪了一眼接了一句: “作为学渣,你永远不会懂,对那些学霸来说,考试失利是他们永远的意难平。”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笑了。 连秦红缨都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报喜人眼见这家人高兴成这样,立刻又扯着嗓子,把那句“大喜——”重喊了一遍,喊得比刚才还要亮,还要长,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这份喜讯是从自己嘴里唱出来的。 没多会儿,坊里坊外便围得更满了。 昨天还是三位新郎官风光无限,今天风头一下又落到了王浩川身上。有人夸他少年英才,有人夸清河坊风水好,还有人直接冲着周厚德拱手,说周尉公这地方真是养人,先出将才,再出文才,往后怕不是要出相公。 周厚德听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偏还要努力板着脸,做出一副“不可胡说”的稳重模样,只是那点得意,怎么也压不住。 清河坊里一时又热闹得像过了年。 这是四喜临门。 第63章 秋月清冷 汴京,大内,延福宫。 时已入秋,殿外的梧桐开始零星落叶。殿内却暖意融融,兽口吐着淡淡的苏合香气。宋徽宗赵佶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紫檀木镶理石的膳桌旁,眉头微锁,对着满桌精致的御膳,似乎有些食不知味。 “父皇,蟹酿橙是今秋新贡的太湖蟹,最是肥美,您尝尝。” 轻柔的声音响起,一只素手用银匙舀了一小盏金黄的蟹肉橙盅,轻轻放在赵佶面前的小碟里。 说话的是茂德帝姬赵福金。她今日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宫装,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眉目如画,气质娴雅,正陪侍在侧。 赵佶抬眼看她,眉宇间的郁色稍霁,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福金有心了。” 他尝了一口,鲜甜的蟹肉混合着橙子的清香,确实不错,但他只略用了一些,便放下了银匙。 “父皇可是忧心北边战事?” 赵福金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殿外飘零的梧桐叶上,半晌才叹了口气:“童贯、蔡攸他们,还有刘延庆,奏报都说准备已渐次妥当,不日便可再度兴兵,收复燕云。只是……兵凶战危,国帑耗费不小,这二次北伐……”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语间的犹豫和焦虑,却清晰可辨。 第一次伐辽,兴师动众,却狼狈败回,损兵折将,已成他心头一根刺。可燕云故土,收复祖宗基业的诱惑,以及身边童贯、蔡攸等人不断描绘的“必胜”蓝图,又让他难以割舍。 “父皇是天子,自有上天护佑,将士用命。” 赵福金柔声劝慰,又为赵佶布了些清爽的小菜,“女儿知道父皇心中焦虑,前日去宝箓宫进香,也为北伐大军祈福了。只是女儿总觉得,在宫中祈福,心意仍是不够诚敬。” “哦?” 赵佶看向她。 赵福金放下银箸,微微垂首,声音温婉却坚定:“女儿想向父皇请旨,亲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北伐将士、为大宋国运,斋戒祈福七日。隆兴寺乃北地名刹,佛法庄严,女儿亲至其地,心意或许更能上达天听,佑我王师。” 赵佶闻言,沉吟片刻。真定府虽在河北,但并非前线,且有重兵把守,安全无虞。女儿有此孝心,为国祈福,传扬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更能彰显天家对北伐的重视与祈祷。 “你有此心,甚好。” 赵佶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只是路途不近,须得多派得力护卫,沿途州县好生接应,不可轻忽。准了。” “谢父皇恩准。” 赵福金起身,盈盈下拜。 “免礼”赵佶虚扶一下,看着这个女儿,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白日里,蔡鞗南下督办江南漕运、催押南粮北运的旨意,他就已经发下去了。此番北伐,调兵是大事,粮道更是大事。蔡家这些年深扎江南漕运,盘根错节,这趟差事给蔡鞗,摆明了就是让蔡家自己看着蔡家的粮道。 这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本可以此刻就把这件事告诉福金,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赵佶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未动几口的菜肴,心里淡淡闪过一个念头。 有些忠心,有些本分,总得放到事上去看,才看得真。 蔡府,正堂。 烛火通明,映照着堂上“忠孝传家”的匾额。太师蔡京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虽已年迈,但一双老眼依旧精光内蕴。左下首坐着他的长子、知枢密院事蔡攸,此刻正眉头微蹙,说着北伐粮草调拨的艰难。右下首,则是驸马都尉蔡鞗,一身锦衣,面容俊朗。 “……陕西六路、河东路的仓储,为支援第一次北伐,已然空虚大半。此次二次兴兵,所耗更巨,童枢密那边催得急,刘延庆的胜捷军更是张口便要三个月的粮秣先行。” 蔡攸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粮从何来?大半还得仰仗东南漕运。可漕司那些人,你也知道,层层盘剥,拖延推诿,若是押运不力,耽误了前线,你我都担待不起。” 蔡京缓缓捋着长须,接口道:“正是如此。所以陛下此番点你南下,督理漕运,督办粮草北运事宜,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重任。” 他目光转向蔡鞗,语重心长,“鞗儿,你如今已是驸马,是陛下近臣。此番差事,明面上是督办粮运,实则是陛下将北伐大军的咽喉命脉,交予我蔡家之手。这是信任,亦是考验。办好了,于国于家,于你前程,都是大功一件。江南漕运、粮道,历来是我家经营所在,其中关窍你自知晓。务必谨慎,更要……周全。” “自家人监督自家人”,蔡攸补充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是陛下给的体面,也是给你、给蔡家的机会。沿途关节,该打点的打点,该催督的催督,务必使粮船畅通,如期抵达河北诸仓。此事若成,北伐首功不敢说,但一个‘调度有力、保障得宜’的考评是跑不掉的。你在朝中,根基也就稳了。” 蔡鞗正色拱手:“父亲大人教诲,孩儿谨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亦不负家族所托。” 蔡京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许多江南官吏的脾性、漕运沿途的关键节点、可能遇到的刁难以及应对之法。蔡攸也补充了不少枢密院与地方协调的细节。堂内灯火摇曳,这场关乎家族利益与新皇宠信的密谈,持续了许久。 直到有下人来报,说茂德帝姬院来人,请驸马爷过去一同用晚膳。 蔡京挥挥手:“去吧。公主相召,不可怠慢。该嘱咐的,也都嘱咐了。明日早早起身,准备南下吧。” 蔡鞗躬身应了,退出了正堂。 茂德帝姬院,暖阁。 晚膳比宫中简单,但依旧精致。赵福金与蔡鞗对坐,侍女们布完菜便悄然退至帘外。 ““看你今晚胃口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赵福金为蔡鞗盛了一小碗汤,轻声问道。 蔡鞗忙道:“劳帝姬挂心,只是思及差事,有些走神,并无不适。” 他顿了顿,看着赵福金,“倒是帝姬,今日入宫,可还安好?” 赵福金微微一笑,放下银箸:“还好。爹爹准了我所请之事。” “哦?何事?” 蔡鞗问道。 “我向父皇请旨,欲于九月初二,启程前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北伐将士斋戒祈福七日。” 赵福金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蔡鞗闻言,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九月初二?他心中默算,今日是八月二十四,距九月初二仅有八日。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为难:“九月初二?这……时日未免太过紧迫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着赵福金,神色诚恳中带着歉意,“不瞒帝姬,陛下已下旨,命我明日便须动身南下,督理漕运,督办北伐粮草北运事宜。此乃社稷重务,刻不容缓。八日之内,我绝无可能折返汴京。” 他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帝姬金枝玉叶,远行祈福,我既为驸马,理应随行护卫。不如……明日我便进宫面圣,恳请辞了这南下的差事,或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待我护送帝姬前往真定,安顿妥当后,再南下赴任?” 赵福金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待他说完,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平静,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淡而端庄的笑意:“驸马万万不可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客气:“北伐军粮,关乎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国战胜负,乃是当今社稷头等大事,岂可因我一己祈福之私念,便轻言辞去皇命差遣?你安心赴任便是。我此行,父皇已允准,内廷自有仪仗、护卫沿途周全,安全无虞,驸马不必挂怀。” 蔡鞗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那丝因为“未能陪伴”而生出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深究的细微波澜,也平息了下去。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文平和,却又刻意流露出一丝沉吟与考量:“帝姬如此深明大义,体恤下情,倒教我惭愧了。你远赴真定,路途说近不近,我身为夫君,本当随行左右,照料周全,方是正理。如今粮运虽是急务,但若真心想从中斡旋,求陛下通融些许时日,也并非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不必转圜。” 赵福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斩钉截铁,“公事要紧。北伐乃国之大事,驸马身负皇命,正当戮力效命,岂可因私废公?此事无需再议。” 蔡鞗看着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似有些无奈,又似放下心来:“既如此……帝姬心意已决,执意体恤,我也不好再固执强求。只盼你一路务必谨慎,严守规矩。我身不能至,只能在外替你多打点沿途护卫事宜,务必求个万全。” “有劳驸马费心。” 赵福金微微欠身。 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接下来,赵福金不再提及北上或南下之事,只挑些宫中的趣闻琐事来说,说到某位太妃养的狸奴如何顽皮,说到今秋御苑的菊花开了哪些新奇品种,说到小皇子近来的功课……她语调轻快,说到有趣处,自己先抿唇浅笑。 蔡鞗也很配合,适时露出惊讶或好奇的神色,听到有趣处,便抚掌哈哈大笑,气氛看似融洽和谐,一如任何一对感情甚笃的贵族夫妻在闲话家常。 一顿饭便在这样轻轻柔柔的闲话中吃完了。侍女撤下残席,奉上香茗。 又稍坐了片刻,赵福金便以“驸马明日还要远行,需早些安歇”为由,端茶送客。 蔡鞗从善如流,起身告辞。 两人在暖阁门口分开,一个回帝姬寝殿,一个往驸马别院。廊下秋风已带凉意,卷起落叶,发出簌簌轻响。明日便将分离,这一夜,这对小夫妻,并未同寝。 帝姬寝殿内,赵福金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她推开临湖的窗,秋夜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池中残荷的淡淡气息。一轮清冷的秋月,孤零零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寒浸浸的辉光。 她倚着窗,望着那轮月亮,许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快乐吗? 若问此刻心境,似乎也说不上不快乐。父皇宠爱,夫婿显贵,生活优渥,万人景仰。她该是快乐的。 可是,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这秋夜的月色,看着明亮,触手却只有冰凉? 如果不生在帝王家,不成为这笼络重臣的“茂德帝姬”,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是否就能拥有更简单的悲喜,更真切的情意? 月光静静流淌,映着她绝美却无甚波澜的脸庞。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她只是这煌煌宫阙、锦绣堆里,一个必须快乐、必须得体、必须完美的帝姬。 窗外,秋虫的鸣叫也渐渐歇了。夜,还很长。 第64章 北风与行囊 西夏,西寿保泰军司治所。 此地并非草原营帐,而是一座土石筑就的边镇。城墙不高,但厚重坚固,带有鲜明的西夏与汉地混合风格。军司衙署位于镇中核心,是一座石木结构的大院,门前立着象征军权的纛旗,在萧瑟秋风中猎猎作响。 衙署正堂内,气氛肃杀。柔狼部酋长野利苍狼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一下下重重磕下,已然瘀紫渗血。他双目赤红,嘶哑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都统军!让我去!让我带本部族的勇士杀过去!踏平陇城,将那姓林的千刀万剐!” 上首,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身着西夏文官与武职混合的袍服,坐于厚实的木案之后。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此刻,他眉宇间凝着一层阴翳。 案头上,散落着几封文书——那是来自兴庆府的斥责谕令,以及朝中政敌弹劾他“驭下不严”、“轻启边衅”、“损兵折将”的副本。第一次随军伐宋失利,柔狼部被袭更成了话柄。此时正当韬光养晦、平息物议之际,岂能再纵容部属大举报复? “报仇?”野利仁勇终于开口,声音沉冷,“苍狼,你觉得,就凭你柔狼部残存的战士,能破关攻入宋境,打下陇城?” 野利苍狼猛地抬头,血污的脸上肌肉抽搐:“都统军!若非我部大半勇士随军出征,被宋军主力牵制在外,那姓林的焉能偷袭得手?此仇不报,我野利苍狼何以统率部众?我柔狼部还有何颜面立足草原?”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我部尚能集结两千战士!依附我等的小部族也能凑出人马!凑齐两千步卒、一千骑兵,不成问题!都统军,我不求军司拨兵,只求您默许,开放边卡,让我等过去!大不了一死!我定要与那姓林的拼了!他抢我部族,辱我太甚,如今竟还敢派人传话……”他齿缝间迸出恨意,“……要用掳走的族民,换我的战马!奇耻大辱!” “等等。”野利仁勇原本半阖的眼倏然睁开,“他要用人,换战马?” “是!”野利苍狼低吼,“来人说,若不想妇孺冻饿而死,就拿上好河西马来换!一人,一匹上等战马!” 野利仁勇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案,脸上的沉郁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算计与兴味的神色取代。朝堂的弹劾、部族的压力、自身的麻烦……似乎因这条消息,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宣泄与转嫁的出口。 “用人换马……”他低声重复,嘴角慢慢扯出冰冷的弧度,“这位宋国巡检,胃口不小,也颇有胆色。” 他看向跪地的野利苍狼,缓缓道:“起来吧。” 野利苍狼一愣,依言站起,身形微晃。 “报仇,未必非要立刻刀兵相见。”野利仁勇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既然想谈,那便与他……好好谈谈。” 野利苍狼愕然:“都统军的意思是……” “答应他。”野利仁勇淡淡道,“他要战马,给他。用马,换回你的族人。” “可是……” “没有可是。”野利仁勇打断,眼神锐利,“但马怎么给,给什么样的马,在何处交换……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他招手示意野利苍狼近前,压低声音,“正好,本都统也有些‘礼’,想送给这位林巡检,以及他背后的陇城,还有……那位刚致仕却心有不甘的种老相公。” 他低声吩咐良久。野利苍狼初时茫然,听着听着,眼中的狂暴渐被狠厉与了悟取代,最后抱拳狞笑:“属下明白!定叫那姓林的,连本带利,一并吐出!” 秋风掠过陇城低矮的城墙,带来远方旷野的气息。城外长亭,柳色已半凋。 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连同周厚德等几位坊中宿老,一直将王浩川送到了十里长亭。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这儿吧。” 王浩川勒住马缰,对众人笑道。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衿,头上戴着方巾,虽依旧是书生打扮,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文弱,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马背上挂着一把“清河弩”,腰间皮套里插着一把精致的手弩和军匕,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按照林昭的意思,是要派十名精锐亲兵,一路护送他进京。但王浩川坚决拒绝了。 “林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行,我不直接进京。” 王浩川压低声音,“种老相公给了我四封信,一封给真定府兵马钤辖萧承烈,三封给开封府的故交。我得先去一趟真定府送信。人多反而不便,容易引人注目。我一人一骑,扮作游学书生,反而安全。” 林昭知他所言有理,种师道安排此中必有深意,便不再坚持,只反复叮嘱:“务必小心。沿途若有不对,立刻亮明身份,或往州县衙门求助,或找驿站传递消息。真定府是河北重镇,萧钤辖是师父旧部,可信。京城……水更深,一切见机行事。” 陈素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塞给他,神色严肃:“这里面是五十支手弩专用的短箭,我亲自淬了毒,见血封喉。箭头用蜡封着,小心别碰破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紧要关头,保命用。记住了,千万别让箭头划伤自己,毒液入体,十几息就动弹不得,一刻钟内必死无疑。用完了,或者觉得不安全,就连囊扔了,别留着。” 王浩川接过,入手冰凉沉重,郑重地点头:“素姐放心,我晓得厉害。” 陈素一瞪眼:“恩将仇报是吗?咱俩谁大,你心里没数吗?” 王浩川憋不住地笑。 谢长风走上前,拍了拍王浩川的肩膀,递过一个做工扎实的牛皮箭袋,能斜背在身后,取用弩箭十分方便。“喏,你嫂子熬了好几个晚上给你做的。” 东西实在,话是恶心了点。 王浩川接过箭袋,入手厚实,针脚细密,心中一暖,但听到谢长风的话,还是忍不住笑骂:“滚蛋!你比我还小两个月,巧娘什么时候成我‘嫂子’了?脸呢?” 谢长风把眼一瞪,理直气壮:“嘿!怎么说话呢?没听过‘先婚为大’啊?老子先成的亲,她就是你嫂子!板上钉钉!” 众人都被逗笑了,离别的愁绪冲淡不少。 马振邦最后走上前,他手里的八音盒递给王浩川:“浩川,哥也就能帮你到这里了。” 王浩川接过木盒,入手颇有些分量,雕花精致,看样子马振邦这次做得更用心。他心头一热,用力抱了抱马振邦:“马哥,谢谢。” 马振邦也用力回抱他,在他耳边低声快速说道:“东西你收好。不过有句话,哥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男人间特有的调侃:“……人家小姑娘才十四岁,你可别太‘畜生’。” 王浩川身体一僵,随即狠狠捶了马振邦后背一下,同样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回敬:“别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再说了……” 他松开马振邦,退后半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上下打量马振邦,“……我那位‘嫂子’许青禾,好像也才十七吧?马哥,咱俩谁更‘畜生’啊?” 马振邦老脸一红,作势要打。王浩川早已大笑着翻身上马。 “诸位,珍重!等我好消息!” 王浩川在马上拱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沉稳的林昭,飒爽的陈素,嬉笑却重情的谢长风,憨实可靠的马振邦,还有殷殷期盼的周厚德等人。 “保重!” “一路顺风!” “到了京城,记得捎信回来!” 在众人的目送和呼喊声中,王浩川一勒马缰,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扬起四蹄,沿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绝尘而去。秋风吹动他背后的包袱和箭袋,也吹动他新换的青衿衣摆。 这一去,是千里赴考,是传递密信,是背负着众人的期望,也是走向那风云即将汇聚的帝国心脏。谁也不知道,这个带着弩箭、毒矢、音乐盒和几封密信的年轻人,将会在汴京那座繁华至极也复杂至极的城池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陇城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秋日苍黄的天际线下。前方,长路漫漫,山高水远。 第65章 螳螂捕蝉 送走王浩川,陈素自己回了医馆,林昭、谢长风、马振邦三人则转道回了监押厅。刚坐下没喝两口茶,鲁黑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神色有些古怪。 “林巡辖,”鲁黑虎抱拳道,“西夏那边有回信了。柔狼部同意用战马交换俘虏,但他们不同意一人换一马。还有,他们那个酋长,野利苍狼,指名道姓,要跟你当面谈。” 林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有点意思。我杀了他们的兵,破了他们的寨子,抢了他们的人和牲口。现在,他们不想着怎么拼命,反倒要跟我这个仇人……谈判?” 谢长风挠挠头,有些不解:“哥,你的意思是……他们没安好心,谈判是个幌子?” “柔狼部遭此大难,几乎灭族,他们绝不会甘心。” 林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陇城与西夏边境的区域,“以他们残存的力量,想要大规模侵边报复,攻破有备的陇城,绝无可能。而且,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野利仁勇,刚吃了败仗,此刻在兴庆府恐怕正被朝中那些反对用兵的人弹劾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更不会允许部下在这个时候再启大规模边衅,给他添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他们想报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我这个正主,引出陇城,引到一个他们能掌控的地方,然后……”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直接干掉。一了百了,也算给他们部族一个交代。” 鲁黑虎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他娘的!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巡辖,那咱们甭搭理他!我去回话,要谈,跟我鲁黑虎谈!不谈就拉倒,让他们滚蛋!” “别啊,”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黑虎,干掉是相互的。至于最后谁成功把谁干掉,那就得看各自的手段了。” 他目光转向谢长风,眼神里带着某种考量:“长风,你那杆‘LR24’,还剩几颗子弹??再不用,我怕你那宝贝子弹……该放馊了吧?” 谢长风本来还在琢磨西夏人的诡计,一听“LR24”和“子弹”,眼睛“唰”地就亮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蹭地站起来:“子弹怎么会馊!那玩意儿密封得好着呢!但是……” 他表情又垮下来一点,带着点委屈和急切:“林哥,你可得讲道理!我在部队那会儿,每天雷打不动练几个小时,每周上百发子弹管够,那手感,那准头,是靠子弹喂出来的!现在呢?拢共就那么几发宝贝疙瘩,抠抠搜搜省着用,手感都生疏了!我可跟你提前说清楚啊,现在让我打1500米的目标,我可不敢打包票必杀了!这真不怪我!” 林昭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样子,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却把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振邦,眼神发亮:“马哥,技术上……咱们能不能想办法,仿着长风那杆枪的思路,造出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嗯,比如叫‘狙击弩’之类的东西?” 马振邦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茶泼出来。他放下杯子,一脸无奈地抬手捂住了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唉……” 马振邦用一种“你们又来了”的无奈眼神”的眼神看着林昭,语气充满了技术宅对文科生的耐心科普,以及一丝抓狂,“林头儿,谢老大,我最后一次,用你们最能听懂的大白话,给你们普及一下最基础的武器原理知识。” 他伸出两根手指:“任何远程投射武器,它的动力来源,归根结底就两种:要么靠弹力,要么靠推力。” “弓箭,弩,包括咱们的清河弩,靠的是弓臂弯曲积蓄的弹力释放。” 他收回一根手指,“而枪,所有枪,包括长风怀里那杆当宝贝的‘LR24’,它让子弹飞出去的推力,统统来自于现代发射药——也就是高级炸药——在枪膛里剧烈、稳定、可控的爆炸!” 他看向一脸期待的谢长风和若有所思的林昭,开始泼冷水:“第一,我们做不出那种性能稳定、爆速极高的现代发射药。黑火药威力差太多,而且燃烧不稳定。第二,就算我们撞大运搞出了堪用的发射药,我们也做不出让子弹高速旋转以保持飞行稳定的膛线!那玩意儿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是地狱级的。第三,就算我们开挂把膛线也刻出来了,我们也炼不出能承受子弹在膛内因发射药爆炸、高速旋转摩擦而产生上千度高温的特种枪管钢!管子一打就红,几发就废,甚至炸膛!” 马振邦说得口干,又喝了口茶,总结道:“所以,趁早死了造枪这条心。长风那些子弹,打完一颗少一颗,你们就当是绝版纪念品吧,用完就忘掉‘狙击枪’这回事。现实是,我们目前能稳定制造、威力最大的黑火药,提供的有效推力,也就够把弹丸送到两三百米,还不能连发,精度随缘。这就是为什么我压根没往‘造枪’这条路琢磨,而是一门心思改进弩的原因!”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技术人员的骄傲:“现在的清河弩,改进后能在150步内稳定穿透皮甲,在这个时代,它就是最顶级的单兵远程武器,跟早期火绳枪比起来都不遑多让,甚至更可靠!至于火药,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搞爆破方向,手榴弹、炸药包、地雷,这些才是它该发光发热的地方,实用性高得多!” 林昭被马振邦这一套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的“科普”说得有点讪讪,摸了摸鼻子:“好吧,马哥,是我想当然了。那……以咱们目前的技术,您能造出来的、靠弹力驱动的弩,最远最猛的极限,大概能到什么程度?” 马振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死心”,但还是回答道:“我能复原并改进大宋的八牛弩,也就是三弓床弩,让它上弦更省力,射程可能更远一点。但那玩意儿是攻城守垒用的重型器械,移动不便,发射慢。而且它的功能定位,未来注定会被我们正在造的佛朗机炮代替!炮的威慑力、面杀伤和破墙能力,不是弩能比的。林头儿,你们要相信我,好吗?能造出来的、比大宋现有技术先进几十甚至几百年的东西,我几乎都掏空家底弄出来了,你们还想咋的啊?” 在绝对硬核的技术现实面前,林昭和谢长风对视一眼,只能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马哥说得对!”“我们就是瞎琢磨,您别介意!” 马振邦摆摆手,一脸“懒得跟你们多说”的表情,站起身:“行了,你们现在商量这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儿,我也插不上嘴。我先回家了,青禾还等着我吃午饭呢。吃完我们还得回清河村作坊,那边一堆事儿。” “好嘞!马爷您慢走!” 谢长风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蹿上去,一脸谄笑地虚扶着马振邦的胳膊,点头哈腰,“您这边走,留神门槛!地上滑!” 一直把马振邦恭恭敬敬地送出监押厅大门,看着他背着手踱步走远,谢长风才缩着脖子回来,对着林昭吐了吐舌头。 林昭也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道:“得,跑偏了,活该被马哥教育。咱们说回正事。” 他神色一正,对谢长风道:“长风,既然造枪无望,你那杆‘LR24’和剩下的子弹,就是咱们手里最后的‘战略威慑’力量了。这次如果去谈判,你带着它,给我藏严实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准开枪。一旦开枪……先找最值钱的那个。 若只是野利苍狼,那就毙了他;若还有更大的鱼露头,就先打更大的鱼。要么不动,要动,就务必一击斩首!” “明白!” 谢长风收起嬉笑,郑重应下。作为曾经的王牌狙击手,他太清楚这种一击定乾坤的任务意味着什么。 林昭没在说话,眼神似是望向了远方。半晌,他眼睛微微眯起,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谢长风和鲁黑虎说: “我总觉得,这次来的,未必只是柔狼部。” “说不定——” 他顿了顿,唇角居然慢慢勾了一下。 “会有更大的鱼。” “黑虎,去问他们怎么谈判” 第66章 秦州余韵 王浩川在清水县歇了一夜,次日天未亮便起身赶路,上午时分便抵达了秦州城。他未作停留,径直前往州学公廨,核验身份,顺利领到了盖有州学与州衙大印的“解状”——这是通过发解试、获得进京参加省试资格的官方凭证。 薄薄一张纸,入手却颇有分量。王浩川小心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见学正莫怀渊不在前衙办公处,略一打听,便知恩师在后院书斋,遂整理衣冠,前往拜见。 通禀后入内,只见莫怀渊正伏案批阅公文。出乎王浩川意料的是,书柜旁另设一小案,莫清沅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捧一卷书,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窗格,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光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见是王浩川,眸子倏地一亮,如星子落入清泉,随即又似意识到什么,微垂了眼帘,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学生王浩川,拜见恩师。” 王浩川上前行礼。 莫怀渊闻声抬起头,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王浩川身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解帖领了?” “是,已领了。特来拜谢恩师栽培提点之恩。” 王浩川恭敬答道。 莫怀渊“嗯”了一声,正待再说,旁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啊?你……你怎么考上了?” 此言一出,书斋内顿时一静。 王浩川和莫怀渊同时转头看向发声的莫清沅。王浩川心里打了个突: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有点遗憾,希望我没考上的意思? 莫清沅话一出口,自己也觉不妥,脸颊“腾”地飞起两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嗫嚅道:“我……我是说,州学里有的人,考了好些年也未必能中……你,你一次就……” 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莫怀渊看着小女儿难得的窘态,不禁莞尔,捋须笑道:“痴儿,胡说些什么。文翰天资颖悟,勤勉有加,岂是那些庸碌蠢材可比?” 这话既是解围,亦是极高的褒奖。王浩川忙道:“恩师过誉,学生侥幸而已。” 为免继续尴尬,王浩川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布细心包好的扁平木盒,走上前,递给莫清沅:“清沅妹妹,给。这是之前答应你的八音盒,幸不辱命,做好了。” 莫清沅眼睛倏地睁大,惊喜之色溢于言表,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她连忙放下书卷,双手接过,触手是温润的木质感。她依着王浩川上次所教,熟门熟路地找到机括,轻轻拨动。 “叮叮咚咚……” 清脆悦耳的音符再次流淌出来,依旧是那首空灵略带忧伤的《虫儿飞》。莫清沅听着,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奇妙的乐音。 莫怀渊也侧耳倾听,起初是欣慰的微笑,听着听着,花白的眉毛却渐渐蹙起。待一曲终了,他看向王浩川,眼中带着探究与疑惑:“文翰,你这匣中乐曲,调子好生奇异。我朝乐律,皆循宫、商、角、徵、羽五音流转,起承转合自有古法章度。可方才这曲调,转折之处,多出数声,婉转迂回,竟似全然不在五音规制之内?老夫闻所未闻,这究竟是何种乐调?” 王浩川对这种问题根本无需准备,从容答道:“回恩师,此乃西洋乐法,与中土五音不同,它有七声基本音阶,名为‘哆、来、咪、发、嗦、啦、唏’。” “什么拉稀?” 莫怀渊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古怪音名和可能的歧义感到不适。 “呃,是‘嗦、啦、唏’,” 王浩川赶紧修正,解释道,“正是因其有七声,音阶更全,故而在转调、变调之时,自由度更大,可表达的情感色彩也更丰富。不似我们的五声音阶,虽能唱出历史的厚重与沧桑,但许多高昂激越、复杂幽微的情绪,表达起来便有所局限。” 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尽管是半吊子),王浩川不觉有些忘形,滔滔不绝起来。 “哦?依你之言,五音便不能表达激昂之情了?” 莫怀渊饶有兴趣,将了一军。 “非也非也,” 王浩川来了劲头,“学生只是说,七声音阶在表达某些特定情绪时,或有其便利。恩师请听,学生便用五声音阶,试唱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略一沉吟,想起了那首与《临江仙》词牌绝配、充满历史厚重感的旋律。他以手轻叩桌面为拍,浑厚而略带沙哑的男低音,在静谧的书斋中缓缓响起: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唱得投入,将原曲那种苍茫豪迈、看透世情的味道,尽力用这个时代的发声方式演绎出来。一曲唱罢,他自己也有些心潮起伏,补充道:“恩师您听,这种厚重磅礴的 flOW,历史的沧桑感,用我们的五音曲调来表达,就非常契合,意境全出。” 他戛然而止,因为发现对面一老一小的表情,有些不对。 莫怀渊和莫清沅都听呆了。王浩川的唱法、曲调,与他们熟悉的音乐确有相同,但那旋律与歌词的契合,那扑面而来的历史感慨与英雄气度,却具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尤其是那歌词……他们几乎是不自觉地微张着嘴,看着王浩川在那里“瞎白话”,中间那个听不懂的“flOW”也没人顾得上问。 书斋内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莫怀渊率先回过神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浩川,缓缓问道:“文翰,方才你所唱之词,可是《临江仙》词牌?这词……是何人所作?” 我草! 王浩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光顾着显摆曲子了,忘了这词的作者是明朝的杨慎!这可怎么圆? 说故老相传?老头必然追问是哪位故老,如何相传,有无典籍记载?根本经不起推敲。 电光石火间,王浩川把心一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赧然的笑容,拱手道:“回恩师,这首《临江仙》,乃是学生一年前,自极西东迁途中,见大河奔流,世事苍茫,有感而作。词句粗陋,让恩师见笑了,还请恩师斧正。”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在念叨:老爷子,我就客气一下,您可千万别真“斧正”啊,这可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四川历史上唯一状元郎的大作,您要能改,那可真就……太没数了。 果然,莫怀渊没有“斧正”。他沉默了,只是用更加深邃、复杂的目光注视着王浩川,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他饱读诗书,鉴赏力极高,深知这首词的气象格局、历史洞见,绝非一个未及弱冠、经历有限的年轻人轻易能写出的。可看王浩川神色坦然,言辞凿凿,又不像作伪……难道真是天纵奇才? 半晌,莫怀渊才缓缓开口,语气感慨:“文翰大才,老夫今日方知。此等词作,磅礴慷慨,勘破兴亡,恐当世亦不多见。” 这时,旁边的莫清沅忽然轻声插话,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还……还有吗?” “嗯?” 王浩川没反应过来。 “还有……别的曲子吗?” 莫清沅脸颊微红,但目光清亮,“你方才说,我们的五音难以表达高昂激情,那你……可有表达这般情感的曲子?” “有啊!” 王浩川的“表演欲”又被勾起来了。KTV麦霸之魂隐隐燃烧,穿越后一直压抑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某些部分,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口。 “你听这个!” 他略一酝酿情绪,回忆着那首充满江湖侠气与缠绵情意的旋律,再次叩桌为节,用一种更富节奏感、更激昂的调子唱了起来: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 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 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 梦中我,痴痴牵挂。 顾不顾将相王侯, 管不管万世千秋, 求只求爱化解,这万丈红尘纷乱永无休! 爱更爱天长地久, 要更要似水温柔, 谁在乎谁主春秋! 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 悲白发,留不住芳华。 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 抵过这一生空牵挂! 心若无怨,爱恨也随她, 天地大,情路永无涯, 只为她,袖手天下!” 这首《天下》,曲风更接近王浩川熟悉的流行音乐,节奏鲜明,情感浓烈。他越唱越投入,仿佛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意挥洒的现代KTV包厢,手舞足蹈,拍桌打节拍,浑然忘我。那些无法与外人言的穿越者的孤独、对过往世界的怀念、以及在这个时代努力扎根的复杂心绪,似乎都借着歌声宣泄了出来。 一曲终了,余音似还在梁间萦绕。王浩川喘了口气,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脱离,这才看到对面两人的神情——莫怀渊是彻底的惊愕与思索,而莫清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落满了星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脸颊绯红。 王浩川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似乎太忘形了。 “还、有、吗?” 这一次,发问的是莫怀渊。老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眼中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异、欣赏、乃至一丝急切渴求的光芒,紧紧盯着王浩川,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带走这些奇妙的音律。 “没、没有了。” 王浩川连忙摆手,感觉自己不能再唱下去了。他瞥见莫清沅眼中的光彩,那不仅仅是欣赏,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亮晶晶的,让人有些心慌。他暗想,自己要是再唱下去,搞不好真成“玩弄少女感情”的渣男了——虽然这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准确,但他直觉该刹车了。 “哈哈哈!” 莫怀渊忽然抚掌大笑,笑声畅快,眼中竟有些湿润,“好!好!好一个‘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好一个‘只为她,袖手天下’!文翰啊文翰,老夫今日真是……真是大开眼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等曲调,此等词句,慷慨处令人热血激荡,缠绵处又叫人柔肠百转,将英雄气与儿女情糅合得如此妥帖!能闻此曲,老夫此生无憾矣!文翰果然大才,不,是奇才!” 他看王浩川的眼神,已彻底不同,充满了激赏与感慨。 笑罢,莫怀渊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文翰,解试既过,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留在秦州备考,还是……” 王浩川拱手答道:“回恩师,学生打算今日辞别恩师后,便即启程,前往东京。” “哦?这般早?” 莫怀渊有些意外,“省试在明年春日,眼下才八月末,路途虽远,也不必如此急切。” “学生想早些进京,一来熟悉京中环境,二来也可拜会一些前辈,多些准备。再者,途中还需往真定府访友,送一封书信,故而早些动身。” 王浩川半真半假地答道,并未提及种师道的密信。 莫怀渊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叮嘱道:“京中繁华,亦多风波。你此去,当谨言慎行,专心向学。以你之才,金榜题名当不在话下,切莫因外物迷失本心。”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自王浩川唱罢那首《天下》后,莫清沅便一直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手中的八音盒,再未发一言。只是当王浩川说要今日便走时,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握着八音盒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眼中方才闪烁的星光,似乎黯淡了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王浩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再次向莫怀渊深深一揖,又对莫清沅点了点头,温声道:“清沅妹妹,保重。这八音盒若坏了,或还想听新曲子,待我回来,再帮你做。” 莫清沅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复杂,有失落,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小小的埋怨。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王浩川不再停留,转身退出书斋。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门扉轻轻掩上。 离了州学,王浩川又去州衙办理了路引文书。一切停当,已近午时。他在城中简单用了些饭食,喂饱了马,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出了秦州北门。 官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秋风拂面,已带凉意。王浩川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秦州城墙,心中默念:别了,秦州。此去东京,千里迢迢,前路漫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轻叱一声,催动坐骑。骏马撒开四蹄,沿着黄土大道,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阳光正好,照在少年崭新的青衿上,也照在他背后鼓鼓的行囊上。 鲜衣怒马,年少风华。他不知道,此番东去,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风云际会,又将在这大宋的锦绣河山里,溅起怎样的浪花。 《浩川行》 青衫策马出秦城, 一纸秋风动远征。 少年未减横云气, 心事偏多照月明。 不忍玉人终薄命, 欲从帝阙挽哀荣。 东京此去多风雨, 也为功名也为卿。 第67章 杀局与反杀局 西夏,西寿保泰军司 衙署正堂内,空间高阔,阴凉沉寂。秋日的阳光从高窗渗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苍白的光斑,却驱不散四壁石墙透出的森然寒意。野利仁勇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在堂上最深处的阴影里。 野利仁勇屏退了所有亲卫,厚重的木门合拢,将深秋的寒气隔绝在外。他站在那张绘满山川河流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清水河谷”四个朱砂小字上,背对着跪在堂下的野利苍狼。 “苍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沉冷如铁,“十步之内,我给你十名能打的偏将,扮作你的亲兵。你有几成把握,必杀林昭?” 野利苍狼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都统军何必如此麻烦?那林昭最多带二百骑前来谈判。末将率二百精锐一个冲锋,便能将他连人带马踏成肉泥!何须十步之内的把戏?” “糊涂!” 野利仁勇霍然转身,面色沉郁,他几步走到野利苍狼面前,俯视着这个满眼戾气的部族首领:“你若一击不中,让他逃回宋境,难道要带着我西夏铁骑越界追杀?眼下兴庆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野利仁勇!朝中那些文官,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有两次机会。” “第一次,在十步之内。”野利仁勇伸出粗粝的食指,“短兵相接,生死立判。我会从我亲卫中挑出十名最善近战搏杀的偏将,扮作你的亲兵。这些人,个个都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论军职,不比你低;论杀人的本事……”他冷笑一声,“十步之内,他们有万夫不挡之勇。” 野利苍狼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次,在二百步外。”野利仁勇又伸出一指,“我会再拨给你五十铁鹞子。让他们混在你那一百五十部族轻骑中,排在队列后面,藏好重甲。你那边一旦动手,两百骑立即冲锋。记住,这五十铁鹞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说到这里,走回案前,端起已经凉透的奶茶,一饮而尽,眼中寒光闪烁:“本都统会亲率三千精骑,在边界我方一侧的山谷里藏着。你们一旦接战,我立即冲出接应。记住——”他盯着野利苍狼的眼睛,“可以越界,但不可深入。杀了林昭,立即回撤。最好,根本不用踏进宋境,就能在河滩上把他的人头提回来。” 野利苍狼重重叩首:“末将明白!必不辱命!” “还有。”野利仁勇的声音忽然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见到林昭,先尝试招降。此子能以区区乡兵,屡次让我西夏吃亏,是个人才。若他肯降……”他俯身,在野利苍狼耳边低语,“我给你柔狼部补充五百精壮,再拨千匹战马,让你部族三年内恢复元气,甚至……比从前更兴旺。” 野利苍狼呼吸骤然粗重。 “但若他不降……”野利仁勇直起身,声音重新冷硬如铁,“立即格杀,绝不容情。林昭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死。你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野利苍狼眼中闪过狂热与狠厉,“必提着林昭的人头,或是押着他跪在都统军面前!” 陇城县,监押厅 秋日下午的天光斜照进厅中,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长条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林昭站在案前,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谢长风、铁山、李奎、秦红缨、赵义、鲁黑虎、刘长顺、冯虎臣、王福临——能来的都来了。铁山是从外县赶回来的,李奎也是,两个人身上的铠甲还没换,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很好。 刘长顺的伤已经好了,脸上添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比从前凶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动,像是脸上爬着一条蜈蚣。冯虎臣站在最后面,一身灰布短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不像管仓库的账房先生,到像个武将。 鲁黑虎刚汇报完西夏人提出的谈判条件: “……双方大队人马不得越界。可各带二百骑兵,但骑兵须停在二百步外。谈判首领各带十名亲兵,进到十步之内。亲兵只准佩短刀,不得带弓箭。地点,在清水河谷,离边界两里的一片半干河滩上。” 林昭听完,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玩味:“西夏人对他们的骑兵,还真是信心十足啊。” 他转向冯虎臣:“虎臣,马振邦那边,最近入库的火药家伙有多少?” 冯虎臣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只是这笑容配着他那张脸,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他躬身道:“回巡辖,新入库的‘铁西瓜’(地雷)四十颗,‘掌心雷’(手榴弹)一百颗。都按您的吩咐,单独存放在城外新修的库房里,双岗看守,昼夜不歇。” “好,真好。”林昭点点头,又问谢长风:“长风,你练的那批投弹手,怎么样了?” 谢长风站直身子:“按您的要求,从弩手里挑了一百人,专练这个。现在有三十个练得不错,臂力准头都够。不过这三十人里,只有十个人实弹扔过真的。但实弹训练时,所有步骤,剩下九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昭沉吟片刻:“三十个,也够用了。实弹扔过的那十个,当核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谢长风身上,变得锐利:“接下来,是你的活儿。谈判那天,你埋伏在我们边界山口的斜坡上,自己找好位置。看准了,只打最大的那条鱼。看不准,或者鱼不够大,就把子弹给我省下来。 这次,我只许你用两颗子弹。有把握吗?” 谢长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却冒出猎人见到猎物时的光。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头儿,您放心。不值这个价的目标,我绝不下钩。” 林昭不再多说,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分派: “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有一千轻骑和五百清河弩特战骑兵。谈判那边,我只带二百弩骑过去。一旦开打,我不会硬拼,只会边打边退,把他们往咱们边界这边拖。红缨,你领三百弩骑,在我侧后三里处接应。你的任务不是冲锋,是把我这二百骑接下来,别让西夏人仗着骑速把我们冲散。等两边合到一处,再边打边退,退进边界里。” “铁山、李奎。”他看向那两员悍将,“你二人各领五百骑,藏在边界我方山谷里。一旦看到西夏人溃乱,或者看到我的信号,立即给我掩杀过去!能咬下多少肉,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赵义,长顺。”他又看向那两位,“你二人带五百厢军步兵,跟在骑兵后面。你们的任务就一个——打扫战场!箭矢、刀枪、盔甲、战马……只要是好的、能用的,全给我拖回来!咱们陇城,还穷着呢!” “黑虎,这些日子手榴弹和地雷的操练你都跟着了,这一回还是你来办。你带人先把地雷埋在正路上,等咱们的人全过去之后,先不要动。等西夏兵马过了半数,再给我拉线起爆。三十名投弹兵也归你带,记住,先炸地雷,等他们阵脚一乱,再让投弹兵上。” “林巡辖!”冯虎臣忽然站起身,抱拳行礼,声如洪钟,“虎臣请战!” 林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虎臣,你现在管着军械库,干系重大……” “没有好帅时,虎臣就是个看库的。”冯虎臣那张凶悍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赤诚,“但有了您,虎臣就想当个能上阵杀敌的将!您只需给我一匹战马,一把朴刀就行!” “我嚓,”谢长风先乐了,插嘴道,“头儿,您忘了?虎臣老哥当初审盘牙山的黄先生,可是露过一手的。说不定……还真是块猛将的料子。” 林昭看着冯虎臣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又想起他管库以来,那些火药家伙从无纰漏,便不再犹豫,点头道:“好!准了!你自己去领一套合用的衣甲兵刃。你——就跟李奎那队。” “谢巡辖!”冯虎臣大喜,重重抱拳,脸上横肉都激动得颤动。 林昭站起身,环视厅中诸将。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各自去准备。明日午时,我去会会那位柔狼部的苍狼酋长……”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看他到底是头狼,还是条……只会呲牙的野狗。” 众人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监押厅里,只剩下林昭和谢长风。窗外,秋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带起枯叶与沙尘。 “哥,”谢长风忽然低声问,“你真觉得,野利仁勇会来?” 林昭走到窗边,望着西北天空:“他布下这个局,就不会只让一条狗在前面叫。钓鱼的人,总得看着鱼漂才放心。” 谢长风摸了摸腰间的皮袋——那里,用油布仔细包裹着他的“LR24”和仅剩的子弹。 “那就看看……”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谁才是鱼。” 次日,正午 日头升到中天,明晃晃地照着清水河谷。 深秋的河滩大半已干涸,裸露着灰白色的卵石和龟裂的泥地。只有中央一道蜿蜒的浅溪,还在缓缓流淌,反射着刺目的光。 北侧,两百骑西夏轻骑肃立。他们身着皮甲,头戴毡帽,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角弓和箭囊。队列并不十分整齐,却自有一股彪悍野气。在这一百五十名部族骑兵之后,隐约可见五十骑格外魁梧的身影——他们人与马皆覆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正是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 南侧,两百清河特战队骑兵静静列队。清一色的深色劲装,外罩皮甲,背挎清河弩,腰佩战刀。队列沉默如铁,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在双方骑兵阵前四百步的空地上,两个小小的队列,正在缓缓靠近。 西夏一方,野利苍狼披着狼皮大氅,头戴裘帽,领着十名“亲兵”骑马而来。那十人皆作普通部族武士打扮,但眼神锐利如鹰,手掌始终不离腰间的弯刀刀柄。 宋军一方,林昭只着一身青黑色劲装,未着甲胄,领着十名亲卫策马向前。谢长风不在其中——他此刻正趴在两里外一处灌木覆盖的斜坡上,通过瞄准镜,冷冷扫视着河滩。 双方在相距四十步处,同时勒马。 按照约定,各自留下十名亲兵,下马,徒步走向中间。 十名宋军亲兵与十名西夏“亲兵”在中间线相遇,彼此目光如刀锋相撞。他们开始按规矩检查对方——是否带有长兵器和弓箭,确认只佩了短刀。动作僵硬,气氛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检查完毕,双方各自退回。 野利苍狼与林昭双方全体翻身下马,两侧共二十二人,向着河滩中央那片最平坦的空地,缓步走去。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双方同时停步。 第68章 十步翻脸 清水河谷,河滩中央。 野利苍狼站定脚步,隔着十步距离,死死盯着对面的林昭。 他的眼睛里,凶狠与仇恨纠缠翻涌,像两团烧红了的炭火。柔狼部的血,族人的哭嚎,被掳走的妇孺,烧毁的帐篷,还有他这些日子受过的所有屈辱,全都压在胸口。若不是都统军严令,要先试着招降,他现在就想扑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杀意,先按规矩拱了拱手,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笑意: “柔狼部酋长野利苍狼,请问对面——” 话才起了个头,林昭便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刺眼,在这片杀气沉沉的河滩上,竟显得格外轻松。 下一瞬,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传入野利苍狼耳中: “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作战大队队长林昭,我问候你的父亲。” 野利苍狼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作战大队队长?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脑子里才刚闪过这个念头,林昭的右手已经自腰后猛地一翻,一把乌沉沉的小手弩瞬间滑入掌中,抬手便对准了他。 咔。 弩机轻响。 与此同时,林昭身后的十名清河特战队员也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一般,动作整齐得近乎可怕,齐齐自腰后抽出手弩,抬臂,扣机! 十一步,十一弩,几乎在同一瞬间射出。 西夏那边的十名“亲兵”直到这一刻,眼神才猛地变了。 他们之前也查了对方,确认没有长兵,没有弓箭,没有甲下藏刀,可谁也没想到,宋人腰后竟还贴身藏着这种短小阴狠的机弩。那东西藏在袍襟底下,紧贴后腰,远看不过像个鼓起的皮囊,若不是临敌突然抽出,根本看不出来! 太近了。 近得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野利苍狼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左眼便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 噗。 弩箭贯目入脑。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猛地一颤,直挺挺向后栽倒。 而他身旁,那十名扮作亲兵的西夏偏将,也几乎在同一刻闷哼、惨叫、踉跄后退。 有人被一箭钉进咽喉,捂着脖子倒下; 有人胸口中箭,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还有人被射穿肩颈,鲜血狂喷,虽然没死,却也当场失了战力。 只一照面,野利苍狼当场毙命,十名西夏“亲兵”里,四人立刻倒地不起,两人重伤翻滚,剩下几人虽未死绝,也已失去作战能力。 而林昭这边,根本没有半点停顿。 一箭射出后,他连看都没多看野利苍狼一眼,转身就退,喝声如刀: “撤!” 那十名特战队员更是训练得像一个人似的,收弩、转身、狂奔,动作一气呵成,直扑各自战马。 河滩四周,短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北侧西夏骑阵中猛地爆出一片惊怒嘶吼。 “酋长!” “动手了!” “杀过去——!” 领队的西夏指挥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中令旗猛地一挥,厉声咆哮: “冲阵!杀光宋狗!” 两百西夏骑兵早就得了严令,一见中间翻脸,不问缘由,立刻冲锋。 霎时间,马蹄如雷。 最前方的一百五十名部族轻骑猛地压低身子,催马狂冲,后方那五十名铁鹞子也同时放开马速,铁甲碰撞,声如闷雷,直直朝着河滩中央碾压而来。 与此同时,西夏边界一侧的烽燧上,野利仁勇正举目远眺。 十步圈里的细节,他看不真切。 但他看得见——前队动了。 野利苍狼那边的人马突然乱了,紧接着,二百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 这就够了。 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局既然已经发动,便再没有收手的道理。 野利仁勇面色一沉,猛地夺过身旁亲兵手中令旗,往前狠狠一挥: “传令——全军压上!” 号角声陡然响彻山谷。 下一刻,三千西夏精骑在副将率领下,像决堤洪流一般,从藏身的谷地中狂涌而出,马蹄卷起大片烟尘,朝着宋境边界方向席卷而来。 而此时,林昭已经翻身上马。 “走!” 二百清河弩骑迅速掉头,不与敌人纠缠,边打边退。 咻!咻!咻! 最前方的弩骑回身放箭,清河弩在颠簸的马背上依旧射得又快又狠,最先冲近的那批西夏轻骑顿时人仰马翻,眨眼便折了几十骑。 另一侧,秦红缨早已带着三百弩骑从侧后方兜了上来。 “放!” 随着她一声断喝,三百支弩箭骤然腾空,像一片黑压压的飞蝗,狠狠罩向西夏追兵。 冲在最前的西夏骑兵又倒下一片。 可双方都清楚,清河弩虽利,真正能稳定致命的距离也有限。为了不被西夏骑兵死死咬住,林昭这边始终不肯让对方贴得太近,所有射击都刻意控制在二百步外。除了最先那波冲得太猛、贴得太近的倒霉鬼,后面的大股追兵虽然被压得有些狼狈,却还远远没到崩的地步。 林昭根本不恋战。 他边射边退,带着人马一路向南,迅速退入宋境。 烽燧下,野利仁勇也已经翻身下了望楼。 有亲兵策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声音发颤: “都统军!野利苍狼死了!” 野利仁勇脸色陡变:“什么?” “那姓林的……那姓林的根本没谈!一见面便下死手!苍狼酋长当场被杀,您借去的十名偏将,也死了四个,重伤两个,其余几人虽保住了命,却也都失了战力!” 野利仁勇听完,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本以为自己设的是杀局,没想到林昭竟比他更狠、更快、更不讲规矩! 什么十步之内短兵相接,什么招降试探,那宋狗压根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照面就杀! “好,好一个林昭……” 野利仁勇额角青筋暴跳,咬着牙一字一句挤出声来,眼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传令前军副将——” “给我追!” “准许追入宋境二十里,无论如何,都要把林昭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是!” 传令兵应声而去。 而野利仁勇自己,也已经带着百余名亲兵越过了西夏边界,压到了两国中间地带。 他不是莽撞冲阵的人。 他只是要亲眼看着,亲眼看着林昭是怎么死的,亲眼看着这条宋狗被西夏铁骑撕成碎片,才能真正放心。 却没有人知道—— 就在他策马前压的那一刻,远处山坡上的灌木丛间,一只冰冷的眼睛,已经稳稳套住了他。 谢长风趴伏在斜坡上,半边脸埋在枯草与泥土之间,一动不动。 瞄准镜中,野利仁勇的身影正在缓缓放大。 甲胄,披风,亲兵,坐骑,令旗…… 谢长风的呼吸一点点压平,手指轻轻贴上扳机,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线森白的牙。 “我你妈的,看这风度……好翩翩啊” 他低低说了一句。 “还他妈挺上镜的。” 第69章 雷起谷中 山口瞭望楼上,鲁黑虎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最顺手的活儿,从来不是站在高处摇旗子。 他是拎着刀往前冲的人,是撞进人堆里狠狠干、狠狠干到自己一身血的人。可现在,偏偏让他站在这木头搭起来的瞭望楼上,手里攥着一面红旗,盯着下头那片越卷越近的烟尘。 他知道,下面有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自己。 林巡辖交代过,秦红缨也专门跟他说过规矩: 红旗上下,是拉地雷弦。红旗左右,是投弹兵出手。 就这么两下动作,摇对了,便是大功;摇错了,那就是把自家弟兄往火坑里送。 鲁黑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大手,手臂青筋虬结,筋骨粗壮得像两根老树根。他心里直发痒,只觉得这双能抡朴刀、能拧断人脖子的手,如今却得在这儿摇旗,实在别扭得厉害。 “娘的……”他咕哝了一句,“老子一身千斤的力气,竟在这儿当旗官了。” 可一想到林昭那句“你若把这旗摇好了,也是大功一件”,鲁黑虎又强行把心底那股躁劲压了下去,睁大眼往前看。 这一看,血都热了。 前方大道尽头,林昭的人已经退回来了。 二百清河弩骑在前,三百接应弩骑在后,队形散而不乱,一边催马后撤,一边回身放箭。清河弩“嗖嗖嗖”一轮轮打出去,像镰刀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收西夏追兵。 最前头那些冲得太快的西夏轻骑,一个个连人带马翻出去,卷进后面滚滚而来的马蹄烟尘里,连惨叫声都被踏碎了。 鲁黑虎看得心头砰砰直跳。 “好!好箭法!”他咧着嘴,激动得直拍楼栏,“这要是老子也在下头,砍起来得多过瘾!” 下一刻,他眼睛一亮。 林昭的人马已经越过了第一道标记桩。 再往前,就是雷区。 “回来了……回来了……”鲁黑虎攥紧了旗杆,嘴里下意识念叨着,“进来了,好,进来了……” 前头的清河弩骑呼啸而过,马蹄压着埋雷的正路冲了出来。 秦红缨那三百骑也从侧翼兜过,贴着另一道土坡后方掠了过去。 宋军全部过了雷区。 而西夏人,也被顺顺当当地引进来了。 鲁黑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铁鹞子!他娘的,真有铁鹞子!” 那五十名重甲骑兵,果然像五十头披铁的恶兽,压在轻骑之后,轰隆隆冲进了雷区。再往后看,烟尘翻腾,更多西夏骑兵正顺着官道和河谷口子疯了一样往里涌,密密麻麻,真像一片翻卷而来的蝗虫。 “我的天爷……”鲁黑虎喃喃了一句,“后头竟还有这么多。” 高坡之上,林昭已经勒住了马。 他没有再退,而是领着人迅速在坡前结阵。五百清河弩骑分作数排,前后错开,开始回身装弩、压箭。秦红缨也在侧翼重新收拢人马,整条防线像一张拉开的弓,已经到了将发未发的时候。 林昭手里也举起了令旗。 他看得很清楚。 最前头的西夏轻骑,已经冲过了雷区。 五十铁鹞子,正在雷区中央。 后面的大股西夏骑兵,也正在往里涌。 这是最好的时候。 可山口瞭望楼那边,偏偏没动静。 林昭眼角抽了一下。 鲁黑虎这狗东西,在干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座瞭望楼,只见楼上那个黑塔似的身影正攥着旗子,身体前倾,像是已经看得忘了神。 西夏轻骑过去了。 铁鹞子也快过去了。 后头的大队人马还在不断往雷区里挤。 林昭心里那口气一下提了起来。 再不动,雷区可就要白埋了! 他猛地一扯嗓子,冲着山口方向厉声大喝: “鲁黑虎——!” 这一声隔着半个山谷,鲁黑虎根本听不见。 可他看得见。 他看见林昭的人马不退了,开始结阵。 他看见最前头的西夏轻骑和铁鹞子都已经越过了埋雷的地段。 他看见后头还有成片骑兵正没头没脑地往雷区里拱。 鲁黑虎脑袋“嗡”地一下。 坏了! 光顾着看热闹,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娘的!差点误了大事!” 他猛地甩开膀子,抓起红旗,冲着下头埋雷的位置,狠狠上下摇动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几乎就在红旗起落的同一瞬间,埋在正路土层、碎石与枯草底下的四十颗地雷,被一根根暗线猛然拽动。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轰! 整个山谷仿佛被一只巨锤猛地砸了一下! 地面震颤,烟尘冲天。 连环炸响一声接一声,从官道正中一直炸到河谷口内,像有无数道闷雷同时在脚下翻滚。泥土、碎石、马尸、残肢、铁片一齐被掀上半空,爆风裹着血雾横扫四方,雷区中段瞬间就被炸成了一锅滚开的血肉烂粥。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最惨的是正踩在雷上的那些西夏骑兵,连同胯下战马一起被炸得凌空飞起,有的半空中就断成两截,有的落下来时已经只剩半边躯体。后头的人根本勒不住马,惊马狂嘶着撞进爆炸的烟尘里,转眼又被下一声炸响掀翻。 一时间,山谷里除了雷响,便只剩下人和马撕心裂肺的惨嚎。 那冲天而起的血肉,那满天乱飞的残肢与断甲,就是最清楚不过的标记——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屠杀。 高坡上,连见惯了血的宋军都看得微微发怔。 林昭却先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这黑厮虽然愣了一下,终究没把正事误到底。 但下一瞬,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晚了那么一点。 铁鹞子已经冲过了雷区。 这是个遗憾。 清河弩要射穿铁鹞子那身重甲,得压到七十步内才稳,五十步内才是真正有把握。可五十步的距离,重甲快马一冲,便太容易顶到近前了,一旦被他们撞进来,自己这边就得死人。 “弩阵——” 林昭猛地举旗,下令: “放!” 嗖嗖嗖嗖嗖! 结阵完毕的五百清河弩骑同时开火。 第一轮攒射像一堵黑墙,狠狠拍向冲出雷区的那批西夏前锋。 还好,最先冲过来的本就不多,刚刚又被地雷和混乱切散了阵型,眼下不过零零散散百十骑,根本扛不住这样密的弩雨。只一个照面,最前头那些轻骑便接连翻倒,剩下的人也纷纷失控,战马在惨叫与血泊中乱撞,很快就崩了。 可还是有两名铁鹞子冲得太近。 他们的坐骑高大,甲胄厚重,几乎是顶着弩箭往前拱。转眼间便杀到了五步之内,近得连人脸上的铁面都能看清。 可也正因为太近了,四面八方的弩箭几乎同时罩了过去。 叮叮当当几声乱响后,更多弩箭从甲缝、脖颈、马眼、腋下钻了进去。两名铁鹞子连同坐骑几乎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轰然栽倒在阵前,重重砸起两团血泥。 “稳住!” “装弩!” “再放!” 清河弩阵开始一排排压着往前走。 而雷区那边,第一波冲进去的西夏骑兵,几乎一口气便被炸死炸伤了两百多人。可后续骑兵实在太多,还在往里涌,前头的人想退,后面的人却不知道,只顾催马向前,整个西夏前军像一条被炸断了脊梁却还在向前蠕动的长蛇。 瞭望楼上,鲁黑虎这回彻底来神了。 “好!好!该老子第二手了!” 他再次抓紧红旗,冲着两侧埋伏的投弹兵阵地,狠狠左右摇动起来! 两边各十五名投弹手早已憋足了劲,一看见旗号,立刻从土坡后头冒了出来。 “扔!” “快扔!” 一颗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短促弧线,噼里啪啦砸进西夏骑群里。 可这些人到底训练得还不够。 他们扔是扔出去了,但掐时机、控引线还不熟,结果大半手榴弹都是落地后又滚了几滚,过了几息才炸。有的甚至不偏不倚,直接砸在西夏骑兵脑袋上,“咚”地砸出个包,落地之后还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了几秒,才猛地炸开。 饶是如此,也已经够吓人了。 西夏人这辈子哪见过这种鬼东西? 脚下会炸,头上也会炸,马前马后全是火光、血泥和铁片。爆炸声接二连三,炸得许多战马惊得原地立起,把背上的骑兵直接掀了下去,随即便被后面的马蹄踩烂。 唯一的好处是,西夏全是骑兵。 若换成步卒,没准真有人把那落地未炸的东西再捡起来扔回来。可骑兵在马上慌作一团,哪还顾得上这些。于是所有手榴弹,最终都顺顺当当地炸在了他们自己的人堆里。 但坏处也立刻来了。 后头那批西夏骑兵很快发现了两侧土坡上的投弹兵阵地,立刻有人分出队伍,调转马头,直扑两侧而去! 这一下就危险了。 投弹兵离得并不远,骑兵一旦拐过来,用不了几息就能冲到近前。那些投弹兵训练的是扔弹,不是近身拼马,真让骑兵撞进去,立刻就是一场屠杀。 “红缨!” 林昭旗子猛地一压。 秦红缨几乎同时领会,立刻调了一队清河弩骑往侧翼压去。 弩箭急射,截住了一部分西夏骑兵,可还是晚了一点。 冲得最快的几骑已经杀到投弹兵近前,长刀一抡,顿时便有几名投弹手惨叫着倒下,鲜血泼了一地。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往后退,场面一时又乱了起来。 “别慌!继续压!” 林昭眼神更冷,手中旗号再变。 一直被压在阵后的五十名铁鹞子宋骑,终于轰然出动。 这些铁甲骑兵,是他手里仅有的一根硬骨头,本来就是留着关键时候顶正面的。此刻一放出去,立刻像一柄沉重铁锤,朝着已经被炸烂了前阵的西夏骑军中段狠狠砸去。 紧接着,林昭又挥动了第二道旗。 埋伏在两翼山谷里的铁山、李奎,也终于带着各自的人马杀了出来。 两边轻骑呼啸而下,像两柄弯刀,同时插向西夏骑军的肋下。 而前方,清河弩骑还在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到这一步,双方终于真正撞上了。 刀光、马嘶、惨叫、撞击声,一瞬间混成一片。 近身骑战的差距,也在这一刻显出来了。 西夏兵的骑术、冲锋、马上挥刀的老辣,明显要高出宋军一截。尤其那些轻骑,冲乱之后仍能迅速找人厮杀,贴身拼命的本事全是草原上摔打出来的。宋军骑兵里不断有人被砍翻落马,才一落地便被后头马蹄踩得血肉模糊。 若不是前头有清河弩不断点射压阵,中间有铁甲骑兵硬顶,林昭自己都清楚,这一撞,自己这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崩。 可就在这片血泥翻滚的乱军中,他忽然瞥见一员猛将。 那人披着普通骑甲,舞着一柄朴刀,冲进西夏骑群中就像饿虎撞进羊圈。刀光一闪,先是一颗人头飞起,紧接着反手又是一刀,连人带马劈翻了第二个西夏骑兵。 林昭看得一怔,随即定睛细看。 竟是冯虎臣! “这家伙……” 林昭都忍不住喊了一句,眼里却闪过一抹惊异。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谢长风根本不看这些。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面帅旗,一个人。 野利仁勇。 那面帅旗始终飘在中间地带,不进不退。 谢长风趴在地上,嘴里小声念叨着,像是在哄一头迟疑不前的猎物: “再近点……再近点……” 可惜,野利仁勇停住了。 这个老东西,比想象中还稳。 谢长风轻轻骂了一句,慢慢挪动枪口,又调整了一下自己压在坡上的姿势。枯草扎着他的脸,风从侧面打过来,他把呼吸压得更慢,几乎像是要把整个人钉进地里。 瞄准镜里,野利仁勇的身影微微晃动。 甲胄。 披风。 坐骑。 旗杆。 谢长风眯起一只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行……” “你不来,老子就够你。” 下一瞬—— 他扣动了扳机。 第70章 帅旗一退 中间地带,乱军之外。 野利仁勇的帅旗还在风里猎猎招展。 下一瞬,那面旗子下面的人,却忽然向后一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了一般,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没有箭。 没有刀。 甚至没有听见任何的响声。 周围的西夏亲兵只看见,他们的都统军前一刻还端坐马上,冷眼望着前方厮杀,下一刻便骤然坠地,脖颈一侧鲜血汩汩而出,转眼就染红了甲领与披风。 颈动脉被打穿了。 “都统军!” “都统军!” 亲兵们一下子全乱了,纷纷翻身下马,扑上去扶人。 有人伸手去托野利仁勇的肩背,有人慌忙去按他的脖子,还有人直接撕下袍角,想去堵那道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可那血根本止不住,刚一按住,便又从指缝间汩汩往外涌,像是要把人身上的热气和力气一并放尽似的。 野利仁勇双眼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喉头“咯咯”作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他抬手想抓住什么,手指才抬到一半,便又重重垂了下去。 “快!抬上马!回去!快回去!” 亲兵头领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几名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野利仁勇抬起,架上另一匹战马,左右死死扶住,转身便往西夏边界方向奔去。 这一下,野利仁勇那面高高立起的帅旗,也跟着动了。 不是前压,而是后退。 山坡上,谢长风把半边脸压在草土里,眉头却一下拧紧了。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 瞄准镜里,那老东西摔得太快,周围亲兵又扑得太急,他根本没看清子弹到底打在哪儿。可有一点他能确定——刚才那一枪,绝对没打中头。 真要打中脑袋,不是那个样子。 “打肩膀上了?” 谢长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睛死死贴着镜子不肯挪开,嘴里却忍不住自顾自嘀咕起来: “打肩上也不算大伤啊……你倒是给老子站起来啊。” “我这儿还有一颗子弹呢。” “来,仁勇,仁勇啊……你他妈坚强点,给我站起来,让我补一枪……” 可惜,野利仁勇并没有如他所愿。 那老东西被亲兵死死扶着,头歪在一边,披风拖血,像一截快断的木头,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回撤。 谢长风盯了半天,终于“啧”了一声,恨得牙根直痒。 “算你命大。” 他嘴上骂着,眼神却没有半分松懈,仍旧盯着那面正在后退的帅旗。 而在正面战场上,那面帅旗后退的意义,比野利仁勇是死是活,更致命。 西夏军前线本就正打得昏天黑地。 前头是地雷炸开的血坑,后头是手榴弹炸出来的乱团,两翼又有宋军轻骑在绞。许多西夏骑兵其实已经凭着一口凶悍之气,硬顶着清河弩的箭雨和两翼的包抄在往前拼。 可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帅旗在退。 紧接着,中军方向竟传来了鸣金之声。 当——当——当—— 金铁声一响,许多西夏骑兵的心当场就是一沉。 “都统军退了?” “鸣金了?” “收兵?” 战场之上,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前面还在拼刀的人,一听见鸣金,手上的力气就先散了三分;再一回头,看见中军果然在退,胸中那口硬撑着的狠气,便像被人一把抽空。 谁都知道,两军咬住的时候,谁先退,谁先泄气。 而这一口气一泄,战局顿时就变了。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宋军骑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希望。 林昭一直灌进他们脑子里的那些话,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从心底猛地翻了出来: “战士的荣耀,是在进攻中死去。” “逃跑中被杀,只会成为家人的耻辱。” 这些话,厢军、骑兵、弩手,人人都听过,人人都被逼着背过。平日里未必人人都能全懂,可到了真见血的时候,这些话偏偏最管用。 所以哪怕先前近身厮杀时,宋军骑兵明显落在下风,也没有谁先掉头。 而现在—— 西夏人先退了。 “他们退了!” “西夏狗退了!” “杀过去!” 也不知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下一刻,整个宋军阵中都像被点着了一样。 铁山一刀把面前一名西夏骑兵连人带甲劈下马背,扯着嗓子狂吼: “追!给老子追!” 另一边,李奎也浑身是血,挥刀大笑: “狗日的,刚才不是挺横吗?现在跑什么!” 秦红缨更是干脆利落,直接一振刀锋,带着人往前压: “别让他们缓过气来!追着砍!” 林昭坐在马上,看着前方西夏骑军那一片迅速松动的阵型,眼中寒意一闪,手中旗号骤然前压。 “全军压上!” “追!” 这一追,前面的搏杀便彻底变了味。 先前还是两军咬牙硬拼,刀来枪往,互有死伤;而这一刻开始,局势便一步步滑向了真正的屠杀。 宋军骑兵顺着溃乱缺口死命往里钻,清河弩骑则跟在后面不断补射。西夏人一退再退,前阵撞后阵,后阵又不知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中军后撤、鸣金已响,于是更乱。许多人本还想回头挡一挡,可后面的同伴已经抢先拨马逃了,马头一乱,整支队伍便再也收不住。 骑兵追着追着,先是追出了宋境边线。 又追过了先前双方谈判的中间地带。 最后,竟一路追进了西夏地界。 这时,跟在后面的五百步卒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先前一路吊在后头,根本插不上骑兵的冲阵与追击,如今眼看着战场被一路往前推过去,顿时像开了荤的狼似的扑了上来。 “快!快收马!” “这个活的,绑了!” “刀!这把刀别踩坏了!” “甲给我扒下来!” 有人拖伤兵,有人割缰绳,有人扑上去按住还在挣扎的西夏骑卒,更多的人则满地捡兵器、收弓箭、扒甲胄、牵战马,忙得两眼发亮,跟过年似的。 这一场大仗,从正午一直杀到太阳偏西,西夏人才终于彻底退回去,连尸体都来不及多收几具。 等林昭回到陇城县监押厅时,甲胄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 厅中诸将也陆续返回,人人身上都带着硝烟与血腥味。有人坐下时一瘸一拐,有人手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可精神头却都极亢奋,眼里全是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火气。 一份份数字,很快从各处汇总上来。 赵义拿着记好的册子,站在厅中一项项往下报: “此战,我军骑兵战死三百四十一人,投弹手战死七人,另有伤者百余。清河弩特战队,伤亡为零。” “西夏方面,战后可寻得完整及基本完整尸体,共八百一十六具;俘虏西夏兵二百七十二人;收拢西夏战马七百二十二匹,兵器、甲胄若干,尚在分门清点。” 数字报完,厅里短暂静了一下。 这个战果,若放到寻常边地军报里,已经足够称得上一场大捷。 可林昭听完,却先轻轻叹了口气。 “损失还是不小。”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 林昭抬手点了点桌案,语气很平,却听得所有人都收敛了几分兴奋: “先有地雷炸阵,再有手榴弹搅乱,后头还有清河弩一层层压着射。在这种局面下,西夏人的作战意志竟还没彻底垮掉。真等咱们骑兵和他们贴身撞上,伤亡还是这么大。” “这说明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 “说明咱们的骑兵底子,还是不如人家。” 铁山、李奎这些刚在战场上拼杀过一场的人,听到这话,脸上的兴奋也都慢慢敛了下去。 他们自己杀在阵中,自然比谁都更清楚。 刚才那一场近身肉搏,若不是前头有火器和弩箭把西夏人一层层削薄了,若不是最后帅旗一退、军心先散,真让双方平平整整狠狠干一场,今日伤亡只会更难看。 林昭继续道: “别觉得西夏只是个小国,就好对付。大宋这些年收拾不掉它,不是没道理的。” “以后,骑兵还得加强训练。马术、冲阵、换阵、贴身搏杀,哪一样都不能落下。咱们现在只是占了法子新,占了器械利,真说到底子,还差得远。” 众人齐声应是。 说完这些,林昭才转头看向一旁的谢长风。 谢长风今天明明立了大功,可这会儿却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抱着胳膊坐在角落,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林昭看得有些好笑:“你这是什么样子?任务完成得很好,怎么还一副丢了钱袋的表情?” 谢长风抬起头,一脸不服气。 “好个屁。” “我瞄了半天,最后那一枪八成没打着他脑袋。爆头不是那个感觉,我能不知道吗?” 厅里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懂“爆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出来,谢长风这是嫌自己没把人一枪打死。 林昭却神色不变,道: “你那一枪,不管打在哪里,我可以确定野利仁勇要么死了,要么重伤。 谢长风一怔:“为什么?” “因为只要野利仁勇当时还有一点清醒,他都不会让手底下人鸣金收兵。” “那是兵家大忌啊。” 林昭看着他,慢慢道: “可西夏人偏偏鸣金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野利仁勇要么当场就死了,要么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根本发不出令。” 谢长风眼睛顿时一亮。 “对啊!”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刚才那股郁闷劲儿立刻散了大半,嘴里还在飞快琢磨: “那我这是打哪儿了?胸口?” 他想了一会儿,又有点不甘心地咂了咂嘴: “可惜了,还是没亲眼看见他脑袋开花。” 厅里几个人听得嘴角直抽。 这位谢老大,果然想的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不过谢长风这股劲来得快,转得也快。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林昭: “哥,这场仗……咱们往上怎么报?” “他们不会反咬一口,说是咱们挑起边衅吧?” 这话一出,厅里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这是实打实的大问题。 打赢归打赢,怎么报,怎么定性,那是另一回事。 林昭却像是早就想好了,神色从容得很。 “胡说什么。” “当然是如实上报。” “西夏柔狼部借谈判设伏,悍然越境,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亲率大军压境,意图深入我境,袭杀边将。我军被迫迎战,自卫反击,大破敌军。”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稳了一层: “另外,再请州府上书朝廷,正式发文谴责西夏越境挑衅。” “这一仗,咱们不但要打赢,还要在道理上站住。” “记住了——” “咱们这是名正言顺的自卫反击。” 厅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恍然神色。 谢长风更是直接乐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 “自卫反击。好词儿啊,听着就站得住脚。” 林昭懒得再接他这句,转而看向众将: “这一仗,能打成这样,全仗诸位勠力同心,奋勇向前。” “回头该记的功,一个都不会少。”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冯虎臣身上。 冯虎臣今天一仗打下来,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污,甲片也裂了两块,站在人群里却腰背挺得笔直。 林昭看着他,道: “虎臣。” 冯虎臣立刻抱拳:“卑职在!” “从今天起,库房那边你先找个稳妥的人接手。规矩、账册、火药存放,给我一条条交清楚,不许出半点纰漏。” “交接完了,你到我帐下听令。” 冯虎臣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谢巡辖!” 他这一声谢,喊得又重又响,连嗓子都发颤。 对他这种人来说,管库房固然要紧,可那到底是个死差事。如今林昭把他正式提到账下听令,那就是把他从“管东西的人”,提成了“跟着主将办事的人”。 这一步,可不是小事。 林昭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库房重要,你自己带出来的人,也得一样稳。别回头你一走,库里先乱了。” “卑职明白!”冯虎臣重重点头,“请巡辖放心,卑职一定把规矩教得明明白白!” 话音刚落,谢长风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去,一把抱住冯虎臣的胳膊,晃了晃: “行啊,兄弟,深藏不露啊。” “白天还在库房里点铁西瓜,转头就敢上马砍人了。” 冯虎臣被他晃得一张横肉脸都快咧开了,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连连挠头: “谢爷过奖,谢爷过奖……” 厅里原本绷得很紧的气氛,也终于松了几分。 窗外暮色渐沉。 大战之后的陇城,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远远还能听见城外有人在清点战马,有人在搬运甲胄兵器,偶尔还有俘虏的叫骂声被风吹进来,又很快散在夜色里。 林昭站在厅中,听着这些声音,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这一仗是赢了。 但赢得有点惨。 第71章 入眼 秦州,种师中府邸。 书房之中,灯火静燃。 种师道正坐在弟弟书案之后,手捧一卷书,低头细看。老人须发皆白,神情安稳,像一块压得住风浪的旧石。案角摆着一盏热茶,白气袅袅,窗外秋风吹过竹影,在纸窗上微微摇动。 门帘一掀,种师中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战报札子。 他进门之后并未立刻落座,只将札子往案上一放,神色间隐隐带着几分异样的感慨,缓声道: “兄长,你收的这个徒弟,真是不一般啊。” 种师道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带了点极淡的笑意。 “哦?” “他又做出什么离经叛道之举了?说说吧。” 种师中把那封札子往前推了推。 “您自己看吧。” “野利仁勇在他手里,吃了大亏了。” 种师道这才伸手,将札子拿起,展开细看。 只见札子上字迹劲挺,条理分明,内容写道: 陇城县巡辖臣林昭,谨具事由,申闻本州并上转帅司钧鉴。 今月某日,西夏柔狼部酋长野利苍狼,托言议和,约某于清水河谷面会。某先疑其词色反覆,不类诚款,因密遣人侦之。果闻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潜以精骑伏于界外山谷之间,又令野利苍狼阳示和议,阴怀伏杀,其意盖欲乘某赴约之际,突起加害。 某以边臣受命守土,不敢轻弃其会;然虏情已露,若不乘机逆折其锋,则贼势既张,边患愈炽。某遂整兵预备,以二百骑赴约,又遣秦红缨等伏兵于后,谢长风等据高扼要,鲁黑虎等预埋火器于贼骑可乘之地,以备不虞。 及至河谷,野利苍狼词气悖慢,贼众亦形迹可疑。某知其必反,遂先发制人,斩野利苍狼于阵前,并伤其所挟伪作亲兵之贼将数人。贼前队见变,即举兵来犯;野利仁勇亦自界外驱大骑继进,公然越境,深入我地,杀意昭然。 某于是引兵徐退,诱其深入。俟贼骑半入伏中,发地雷、震天雷并清河弩齐击之,贼众大乱。我军复分道夹攻,前后掩杀。贼军死伤甚众,野利仁勇中创坠马,其麾下仓皇扶持,引旗而退,中军又误鸣金声,贼众由是胆落,遂大溃。 是役,斩获贼尸八百一十一级,生擒二百七十七人,得战马七百二十二匹,并甲仗器械无算。我军骑兵阵亡三百四十一人,投弹手阵亡七人,余伤者若干。 某窃以为:西贼此举,非寻常部族争斗,实军司主将阴设伏兵,越界挑衅,欲害边臣,已坏疆场信义。若朝廷不正其名,则边将难安其心,戍卒亦失所恃。乞本州、帅司据实以闻,请移文西夏,严加诘责,以明曲直。 又下官愚见:辽事方殷,朝廷异日若再议大举北征,则西夏必当乘隙窥边。彼国习于反覆,见利辄动,若我师北出而西陲空虚,则关陕之间,未必得安。愿朝廷早为之所,虽图燕云,亦不可不预留关西劲兵,以防夏人乘虚而发。 下官守土无状,不敢言功;然值贼越境来犯,不得不与之力战。今谨录事由如右,伏候处分。 谨札。 种师道看完前半截时,嘴角便已有了些淡淡笑意。 “呵呵。” “野利仁勇想给林昭设圈套,倒叫他将计就计了。”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继续往下看。等看到“野利仁勇中创坠马,其麾下仓皇扶持,引旗而退,中军又误鸣金声”这一段时,原本舒展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把札子放低了些,抬眼看向种师中。 “师中。” “从这札子看,野利仁勇多半是非死即重伤了。” “否则,他中军不可能在两军方自鏖战之时鸣金收兵。这是兵家大忌。只要他本人尚有一线清明,也绝不会容部下如此乱来。” 种师中点了点头,神色也沉了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大的可能,便是死了。即便不死,也去了半条命。照林昭札中所述,西夏中军是仓皇退去,不像有主将镇着。部下竟连鸣金这种事都做出来了,分明已是心绪大乱,顾不得常理了。”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已依林昭所请,先行具文,发往西寿保泰军司,斥责其越界挑衅之罪。至于他们如何回复,便看那边怎么遮掩了。” 说到这里,种师中微微皱眉,眼中露出一丝思索。 “不过,有一事倒是奇怪。” “野利仁勇这等宿将,不会轻易犯险。他纵然压阵,也必在后军、中军之间,不会轻身贴近前锋。林昭这札子里,只说他中创坠马,却没细写是如何伤的。”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隔着前军乱阵,竟还能伤到野利仁勇的?” 种师道闻言,看了他一眼,神色倒并不如何意外。 “你可知,他们自己造了一种弩,叫做清河弩?” 种师中微微一怔。 “知道些。先前只听说过名字。” 种师道缓缓道: “起初,这孩子对我说,此弩可射一百五十步,我已觉惊人。后来他与我说了实底——此弩极限可及三百步,有效杀伤在二百步上下;一百五十步,可穿皮甲;七十步内,可破铁甲。” 这一下,连种师中也真的变了脸色,眼中精光一震。 “什么?” “竟有此等利器?” “若真如此,那岂不是边军旧弩尽可废了?” 他话刚出口,随即又皱起眉来。 “可既有这等兵器,为何不献于朝廷,却要私下造用?” 种师道听了,倒笑了一下。 “这话,我也问过。” “他怎么答?” 种师道把札子放下,语气平平,像是复述一件旧事: “他说,若献于朝廷,恐怕今日献上,明日敌国便有了。” “还说,我朝最大的卖国者,不在边关,不在敌营,恰在朝中。曾公亮、丁度主持编《武经总要》,本是为国存典;可兵家机要,竟因此广布于下,流转失控,反倒增了泄于敌手之患。” 种师中听完,沉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才缓缓道: “这孩子,说话是偏激了些。” “不过,也未必全无道理。” 种师道轻轻颔首。 “是。” “他锋芒太露,议论也太直。可他看事,并不浅。”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沉。 “此子来历虽无从深考,可自入大宋以来,行事守法,并无一件悖逆之举。所谋所思,多是从我宋人处着眼。甚至有些地方,竟带着一种不惜为大宋决死的狠劲。” “我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们这样的人,未必只是能打一两场胜仗的勇将。若假以时日,也许真能成为改变我朝军制的一股力量。至少,在眼下,他们是能抗敌、敢抗敌、也会抗敌的虎将。” “这也是我收他为徒的缘故。” 种师中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用,是可用的。” “大用,也不是不行。” “只是若要大用,还得再磨勘,再看他几年。” 种师道没有接这句评断,只是低头,再次把札子拿了起来,继续往下细看。 窗外秋风吹过庭树,枝叶轻轻作响。 灯火映在老人脸上,神色半明半暗。 他目光停在札子最后那一段“异日若再议大举北征,则西夏必当乘隙窥边”之上,久久未动。 种师中在旁见兄长不语,也没出声打扰。 种师道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却已慢慢沉了下去。 这不是寻常边将会写的话。 一个寻常巡辖,打完一场胜仗,想着的往往只是报功、请赏、推罪、争劳;可林昭这封札子里,却已把眼睛从清水河谷,望到了更远的地方——望到了北边的辽,也望到了西边的夏。 若朝廷日后真有二次伐辽之举,而关西防备稍有空疏,西夏十有八九,会趁机生事。 这一点,他种师道明白,种师中明白。 如今,林昭也明白。 那么,这个人,便不能只放在边地慢慢磨了。 既是栋梁,就不能只磨勘。 还要铺路。 种师道放下札子,抬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半晌无言。 种师中在一旁看着兄长的神色,隐约也猜到了几分,却没有多问。 许久,种师道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这孩子,眼光不止在一城一地。” “既如此,就不能只拿边将的路子去待他。”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札子,手指在纸边轻轻一按。 像是下定了什么念头。 第72章 陇州小楼 王浩川离开秦州那日,正是个极好的天气。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西北的天像是刚用清水洗过,一眼望去,蓝得干净透亮。官道两侧的草木已染了些秋意,远山层层叠叠,在淡金色的日光里铺展开去,叫人胸口都跟着敞亮了几分。 王浩川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轻了。 又想到自己解试高中,奔赴东京,伊人在望。 少年人心里那口气,原本便热,这一回更像是烈火里泼进了一瓢油,烧得整个人都发亮。马鞭一扬,骏马撒开四蹄,沿着驿道一路飞奔,蹄声清脆,惊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 马上少年一身青衫,眉眼飞扬,神采奕奕。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和快活,竟像是会传人似的,连路边挑担的脚夫、牵驴的商贩、赶车的老汉看了,都忍不住多瞧他两眼,心里暗道一声: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竟快活成这个样子? 这种“人生得意马蹄疾”的感觉,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王浩川脸上的意气风发,开始悄悄变了味。 先是屁股有点疼。 接着两条大腿内侧也开始火辣辣地磨。 再往后,连裆下腿间都隐隐作痛起来。 “嘶——” 王浩川暗暗抽了口凉气,面上还强撑着少年意气,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把马速放慢了下来。 果然,诗里写得好听,真让你骑上几个时辰,谁知道“马蹄疾”后面跟着的是“裆有疾”。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松了缰绳,任由马匹信步往前走。 这一慢下来,沿途景致倒一下子真切了许多。 官道顺着山势蜿蜒向前,时而贴着土坡,时而从浅溪边绕过。道旁有成片成片开始泛黄的草甸,被秋风一吹,便像湖面起了层层波纹。更远处的山岭高低起伏,有的山腰上还留着夏日未褪尽的青翠,有的峰头却已叫秋霜先染了颜色,青中带黄,黄里夹红,像是谁用淡墨和赭石慢慢抹上去的。 路边偶有小村,土墙茅舍,炊烟袅袅;也有放牧的羊群散在坡下,远远望去,一团团白得像落在山脚的碎云。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不烈,却足够舒服。风从脸旁吹过去,带着一点山野草木被晒过后的清苦味道,也带着土路上细细的尘。 王浩川本来腿疼得直龇牙,慢慢看着看着,心情倒又好了起来。 这才是出门啊。 不是挤地铁,不是赶飞机,不是高铁站里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天大地大,一条驿道,一匹马,身前是路,身后也是路。虽然屁股是真的疼,但少年人胸中那股往前去的气,却也是真的舒坦。 他抬头望着远处一线起伏山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从一张纸上走了下来,真正踩进了这个时代。 太阳西斜的时候,陇州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陇州距离秦州约一百五十里,既在后方,又不算太远,是秦州往东去的重要军商枢纽。城池不算大,远比不得大州大府那般雄阔,却修得极扎实。灰黄城墙顺着地势起伏,夯土厚实,外包青砖,墙体不高,却显得敦实有力,像个沉默寡言、却拳头极硬的汉子。城门楼也不甚华丽,木构与砖石都透着一股耐操耐用的味道,显见这里的人修城时想的不是好看,而是能挡刀、能守得住。 这才是边地后方城池该有的样子。 王浩川骑马到了城门下,没费什么工夫,连马都没下。 守门军卒先是瞥了他一眼,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整洁,气度也不像寻常行旅,神色便先客气了几分。待王浩川从怀里取出路引和解帖递过去,对方接过一看,见上头笔墨清楚,手续齐全,还是个有功名出身、奉公出行的,态度顿时更好了些。 略查问了两句,便放他入城。 王浩川收回文书,骑马慢悠悠进了城,心里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大宋对于有知识的人,还是挺尊重的。 当然,哪个年代其实都尊重有知识的人。只不过现代社会有知识的人实在太多了,遍地本科硕士博士,尊重不过来;放在这个年月,能拿得出路引、解帖,又一看就是读书人的,确实多少有几分体面。 这时候天色尚早,还没到掌灯时分,陇州城里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主街不算宽,却很有烟火气。街边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门脸都不大,招牌也谈不上精致,可胜在实在。卖布的、卖药的、卖皮货的、卖刀鞘箭壶的、卖饼卖肉卖热汤面的,一路看过去,什么都有。街上人也杂,有牵着骆驼的行商,有身披短甲出来采买的军汉,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满街乱跑、追着狗叫的小孩。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 街边有个小摊正炸胡饼,热油一滚,香气直冲鼻子;不远处又有个卖炙羊肉的,炭火烧得通红,肉油滴上去,滋啦一声,带出一股焦香。还有商队卸货,伙计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盐、一捆捆布匹往店里抬。 这地方不大,却活。 边地后方的城,就是这样。没有大城的富贵从容,却有一种粗粝扎实的人气,好像每个人都在忙着活,忙着挣,忙着把日子往前推。 王浩川先进了官驿,把手续办妥。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圆脸细眼,说话倒客气。查验过文书之后,便让人领他去看了房间,又告诉他,按规矩,驿馆可以供应免费的吃食,虽然不算精细,却也是热饭热汤,管够。 王浩川这会儿肚子里早空了,按理说留在驿馆吃最省事。 可他头一回来陇州,又见外头街市热闹,心思早飞出去了,便笑着谢过驿丞,只说想出去走走,顺便在城里吃些东西。 驿丞也不拦,点头笑道:“公子趁早去,晚些时候人更多。” 王浩川回房把包袱放好,只带了些散碎银子和随身手弩,便又出了官驿。 此时确实有些饿了。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一路打量两边食肆。太寒酸的小店,他嫌环境闹腾;太像官场宴请那种大酒楼,他又觉得一个人进去有点犯不上。最后挑来挑去,找了一家瞧着还算像样的中档酒楼,就在主街边上,楼不高,门脸却收拾得干净,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堂里人也不少,看着不像会踩雷的地方。 他迈步上楼,在临街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地方好,推开半扇窗,就能看见街上来往人流。既不至于太吵,又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店里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眼睛不大,嘴倒挺利索,一看王浩川衣着言行,便知道是个不缺银子的年轻行客,亲自过来招呼。 王浩川也不客气,先点了一壶酒,又要了四个菜。 “有什么鱼?”他随口问了一句。 掌柜掰着手指头道:“鱼有两样,一样泥鳅豆腐,一样清蒸陇山涧小鱼。若公子口重些,也有山涧杂鱼炖锅。” 王浩川一听,下意识又追问一句: “有海鱼吗?”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拿一种“这位公子怕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却还挂着笑: “公子,恕小人多嘴,咱们这儿离海几千里地,怎么可能有海鱼呢?” 王浩川嘴角微微一抽,脑子里差点就顺嘴蹦出一句“你们不空运吗”。 好在最后关头,生生刹住了车。 他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也是,是我问岔了。” 掌柜那笑容里便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玩味,仿佛已经把他归进了“家里没怎么出过门的大户公子哥”一类。 王浩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点菜: “那就来个清蒸陇山涧小鱼,再来个菌菇焖山鸡,清炖山羯羊肉,凉拌山野时蔬。酒的话……羊羔酒吧,先上一壶。” 掌柜唱了一声喏,转身下去张罗了。 菜还没上,酒先到了。 小小一壶,壶壁温热,连带着酒香也柔柔地散出来。 王浩川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先闻了闻,觉得香气有些特别,便仰头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他先愣了愣,随即咂了咂嘴。 这味道,有点像现代黄酒,但度数似乎又更软一些。入口绵,走喉顺,没有那种发涩发冲的劲,反倒带着一点很轻的奶香,后头又微微泛甜,像是果香和米香揉在了一起,喝起来格外温润。 “好酒啊……” 王浩川眼睛都亮了。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点一壶解解乏,没想到这羊羔酒竟这么对胃口,当下又给自己连倒了三杯,几乎是酒到杯干。 喝完之后,他还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慢慢回味了一会儿。 那副模样,活像个头一回摸到好酒的新鲜少年,喜欢得半点也不遮掩。 楼里不少酒客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有人看了一眼便笑,心想这少年人八成是第一次独自出门,连喝酒都喝得这样新鲜,这样贪杯,倒也有趣。 也有人觉得他虽年轻,衣着却讲究,举止不俗,多半是哪个州县出来的读书种子,只是不谙世面,还带着一股没叫风尘磨平的直气。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一对父女模样的人走了上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衣着简朴,却洗得很干净,背脊微驼,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奔波才有的风霜色。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十二、三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琵琶。 她上楼时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量。 而那把琵琶,虽然旧了些,边角甚至有磨损,可被她抱在怀里时,却像是抱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王浩川原本正靠在窗边,看街上人来人往,看得有些出神。此时听见动静,便也转头望了过去。 酒楼里的说笑声,不知为何,似乎静了一静。 第73章 你怎么不早说 那对父女上楼后,老者脸上堆着谦卑而谨慎的笑容,少女则低着头,抱着琵琶,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身后。他们从楼梯口最近的桌子开始,挨桌低声询问:“客官,可要听支小曲助兴?小女略通音律……” 然而,回应多半是漠然的摇头,或是不耐烦的挥手。有几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商贾,甚至皱起眉头,嫌他们打扰了谈兴。父女俩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眼神中的期待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楼上食客本就不算太多,眼看就要问完一圈,却无人问津。少女抱着琵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头垂得更低了。 王皓川看在眼里,心中微叹。看那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量未足,衣衫虽浆洗得干干净净,布料却单薄得很,在这秋夜已有些凉意的酒楼里,显得尤为楚楚可怜。身形瘦弱,面色也带着营养不良的微黄,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头时,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孩童的清澈,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面对生活的怯懦与不安。 眼见他们问到自己邻桌又被拒绝时,王皓川抬手,声音清朗:“来,我这里,我要听曲子。” 那对父女闻声,仿佛绝处逢生,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惊喜。老者忙不迭地拉着少女快步走过来,连连躬身:“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想听什么曲子?小女会的不多,但一定用心唱。” “无妨,拣拿手的唱来便是。” 王皓川温和道,指了指桌前空地。 少女感激地看了王皓川一眼,飞快地低下头,抱着琵琶在父亲身侧稍远些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轻拨琴弦。 “琤琮……” 清越的琵琶声响起,虽因琴旧,音色不算顶好,但指法颇为娴熟,节奏分明。少女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是一首流传颇广的《竹枝词》。少女嗓音尚带稚嫩,清亮婉转,如出谷黄莺,虽无太多技巧,但胜在情真意切,将词中少女那种含蓄又雀跃的情思,表达得颇为动人。琵琶声叮咚相和,倒也悦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王皓川放下酒杯,抚掌赞道:“唱得好。可还有别的?” 少女眼睛一亮,忙点头:“回公子,还有的。” 得到肯定,她似乎胆子大了些,脸上也多了点光彩,指尖在弦上跳动,又换了一曲。 这回是一首《采莲曲》,曲调更为轻快活泼。王皓川边听边就着菜肴喝酒,窗外灯火阑珊,耳畔清歌袅袅,虽无丝竹管弦之盛,却也别有一番质朴风味。他觉得这穿越后的生活,似乎也并非全然是枯燥与危险,偶尔也有这般惬意闲适的时刻。 第二曲罢,不等王皓川再问,少女似乎也唱出了兴致,眼含期待地看着他。王皓川笑道:“我不用一次次问了,把你会的,都给我弹唱出来吧。” 父女俩闻言,更是喜不自胜。老者搓着手,连声道:“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小老儿多谢公子赏饭!” 少女也抿嘴笑了笑,眼中光彩更盛,定了定神,又接连弹唱了三首曲子,有哀婉的《长门怨》,有悠远的《关山月》,还有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带着西北边地的苍凉韵味。 五曲唱罢,王皓川也酒足饭饱。少女停下拨弦的手指,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羞赧地低声道:“公子,奴家……奴家就会这五首曲子了。” “嗯,好听。” 王皓川真心赞道,“稚嫩的嗓音,配上这琵琶曲,虽不华丽,却也清新动人,堪称天籁。” 他心情愉悦,觉得这父女二人着实不易,唱得也用心,便想多给些赏钱。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递向少女:“唱得好,这是赏你的。” 那少女看到递到面前的银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银光闪闪的一块,而非惯常收到的铜钱,顿时吓得“啊”了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站起身来,躲到了父亲身后,连连摆手:“这……这……奴家不敢,公子,这太多了!” 老者也吓了一跳,赶紧躬身拱手,语气惶恐:“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厚意,小老儿心领了,但这实在太多了!万万不敢收!” 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是摆手又是作揖,仿佛那银子烫手一般。 王皓川愣了,他自忖给得不算特别多,但比起听几支小曲的市价,肯定丰厚许多,本是好意,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你们唱得好,我愿意给,有何不可?” 老者只是摇头,死活不肯接,嘴里反复念叨:“公子厚意,小老儿感激不尽,但这钱实在不能收,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啊……”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了酒楼掌柜的注意。见状连忙走了过来,先对王皓川拱了拱手,又转向那对父女,温声道:“老丈,小娘子,莫慌。敢问公子,方才听了几支曲子?” 王皓川道:“五支。” 掌柜点点头,又对王皓川赔笑道:“公子爷,您初来乍到,或许不知咱们这行的规矩。在这陇州城,酒楼茶馆里卖唱,行情价通常是一曲二十到三十文。唱得好,客人高兴,多赏些,三十、五十文也是有的。您听了五曲,按顶格算,给一百五十文已是厚赏。您这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那可是足一千文!您让这父女如何敢收?他们今日收了您这么多,传扬出去,明日谁还敢点他们的曲子?别的客人一听,哦,这唱一曲要二百文?那谁还点?他们父女往后还怎么在这行当里讨生活?这是坏了行规,也绝了他们以后的生路啊。” 王皓川这才恍然大悟。他来自现代,习惯了打赏消费,觉得服务好就多给钱,天经地义。却忘了这是等级森严、行规严密的古代社会。下层百姓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和约定俗成的规矩,过分的“慷慨”,有时候非但不是帮助,反而可能引来嫉妒、猜疑,甚至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微薄平衡。这父女不敢收,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也要不起。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也暗自警醒,自己虽然穿越至此,言行思维却还常带着前世的惯性,对此间的人情世故、明暗规矩,了解得还是太浅了。 “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多谢掌柜的提点。” 王皓川收起银子,对掌柜的客气道。然后他看了看桌上的杯盘,问道:“掌柜的,烦你看看,我这一桌酒菜,共是多少钱?” 掌柜的扫了一眼桌面,心中默算,很快答道:“清蒸涧鱼四十文,菌菇焖山鸡五十文,清炖羊肉六十文,时蔬二十文,羊羔酒一壶三十文,共计二百文。” 王皓川点点头,将那一两碎银子又递给掌柜:“这里是酒菜钱,连方才听曲的赏钱一并结了。酒菜二百文,听曲……就按掌柜说的,给一百五十文吧。剩下的,劳烦掌柜帮我换成散钱。”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公子爽快,稍候。” 他快步走回柜台,用戥子称了银子,又取了相应的散碎银两和一大串铜钱回来,当着王皓川和那对父女的面点清:“公子,这是找您的六钱碎银,合六百文。这是三百五十文铜钱,听曲的一百五十文在此。” 他将一小串约莫一百五十文的铜钱递给那老者。 老者这次没有推辞,颤抖着手接过,和孙女一起,对着王皓川和掌柜的千恩万谢,这才小心地将铜钱收好,抱起琵琶,躬身退下。 他们刚走下楼梯没多远,就听见旁边一桌刚才拒绝了他们的客人喊道:“喂,唱曲的,过来,给我们也来两首听听!” 显然是见王皓川给了厚赏,又听掌柜说了行情,觉得这父女唱得确实不错,价钱也公道,便动了心思。 王皓川在楼上窗边看见,不由微微一笑。自己这番举动,倒无意中替他们做了个“广告”。这也算是穿越到此,做的第一件……嗯,算是好事吧?虽然过程有点乌龙。 结了账,王皓川起身下楼。羊羔酒度数虽不高,但被晚风一吹,微微有些晕乎。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官驿所在的东城走去。 陇州城不如汴京那般彻夜喧哗,入夜后,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已打烊,只余些酒肆、客栈还亮着灯。行人稀少了许多,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传来。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转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口,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相对热闹些的街道,能望见官驿门口的灯笼光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公子,公子请留步!” 王皓川停步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衫、作寻常百姓打扮的青年汉子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这汉子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手里捧着个用粗布半包着的物件。 王皓川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略一回想,记起似乎是刚才在楼上吃饭的客人之一,似乎与两三人同桌。 那汉子跑到王皓川面前,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市侩的讨好,将手中物件上的粗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青白色的瓷瓶,瓶身上似乎有些模糊的纹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公子,看您气度不凡,定是位雅人。小的这里有件好东西,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瓷器,您给掌掌眼?若是有缘,价钱好商量。” 王皓川皱了皱眉,心中立刻警惕起来。这大晚上,偏僻街道,陌生人兜售“祖传宝贝”,怎么看都像是个套。他摇摇头,干脆道:“不要。” 说完,转身便要继续走。 “诶,公子您别急着走啊,看看,看看再说,真是好物件……” 那汉子见他要走,急忙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拉住王皓川的衣袖挽留。 就在王皓川侧身避让,那汉子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又未碰到之际——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那汉子手中的瓷瓶,不知怎地,脱手掉在了地上,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种夸张的惊愕和痛心疾首的表情,提高声音叫道:“唉呀!你……你这公子!你不要就不要,怎么还摔我的瓷器啊!这可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啊!” 王皓川眼神一冷,心中冷笑:果然是这套路,碰瓷的。他立刻转过身,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汉子还伸在半空的手腕,厉声道:“呵!你这汉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意图抢劫我的财物?还有王法吗?来人啊!抓贼啊!有强盗抢劫啦!” 他声音清亮,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那汉子被王皓川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干这行当也有些时日,通常遇到这种状况,对方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急着辩解,要么自认倒霉想赔钱了事,像这样反手抓住他、直接高喊“抢劫”的,还真是头一回遇到。他一时有点蒙圈,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旁边巷子黑影里,又“呼啦”一下蹿出来三条汉子,迅速将王皓川围在了中间。其中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正是刚才酒楼里与这碰瓷汉子同桌的几人之一。他们显然是早就埋伏在附近。 “干什么?干什么?小子,你摔了人家的传家宝,还想诬赖人抢劫?” 那横肉汉子瞪着眼,恶声恶气道。 “就是!我们可都看见了,明明是你推搡,把人家宝贝摔了!” “赶紧赔钱!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几人七嘴八舌,气势汹汹,试图在声势上压倒王皓川。 王皓川毫无惧色,目光扫过几人,冷笑一声:“哦?你们都是刚才在酒楼一起吃饭的,果然是一伙的!怎么,想围上来明抢?这陇州城里没有王法了吗?来人啊!有强盗结伙抢劫啦!” 他声音更高,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开,远处似乎有灯光和人声被惊动,但一时并未靠近。 那横肉汉子见王皓川非但不惧,反而一口叫破他们是一伙,还继续高喊,眼中凶光一闪,上前一步,伸手就扣向王皓川抓住同伴的手腕,同时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子,别喊了!这条街晚上没人管!识相的,赶紧赔了这瓷器的钱,老子也不多要,一两银子!拿来你就滚蛋!否则……” 他手上加劲,想凭力气扳开王皓川的手。 “否则怎样?” 王皓川感觉手腕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这横肉汉子显然有些蛮力,但他并未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古怪的平静,“光天化日……哦,现在是晚上。但朗朗乾坤,你们还敢打我不成?就不怕官府拿你们下狱?” “官府?” 横肉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皓川脸上,恶狠狠道,“小子,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是外地来的公子哥儿吧?老子告诉你,在这地界,这条街,这个时辰,打了你也是白打!交了钱,赶紧滚,老子当没事发生。要是再啰嗦,信不信让你横着出去?” 他的同伙也纷纷逼上前,形成合围之势,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王皓川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瓷片,最后落回横肉汉子那近在咫尺的、充满威胁的脸上。 忽然,他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你怎么不早说……”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个汉子耳中。 “——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第74章 碰瓷与反碰瓷 王浩川看着那个一脸横肉、扣着自己手腕的汉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起得很怪,甚至带着点隐隐的狰狞。 “你怎么不早说。” “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那横肉汉子还没反应过来,王浩川右脚猛地一抬,结结实实就是一记撩阴脚! “嗷——!” 那汉子整张脸瞬间扭曲,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双手本能地去捂下体,腰背当场弯了下去。 王浩川顺势提膝,狠狠一顶! 砰! 这一记膝撞结结实实顶在他面门上,那汉子闷哼一声,整个人仰面便倒,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只剩抽气的份儿。 与此同时,先前那个故意摔瓷器的青年汉子想往后退,王浩川却反手一拧,借着他挣扎的劲儿,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直接把人从肩头抡了出去! 啪! 那人重重摔在地上,痛得惨叫一声,半天没能爬起来。 王浩川抬脚踩住他的脸,微微抬头,看向另外两个汉子,语气竟还很平静: “来。” “你俩想怎么上?” 那两个汉子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眼前不过是个喝了点酒、衣着体面的少年书生,最多也就是嘴硬些,哪想到一转眼,自己这边两个人已经躺下了。 其中一个身材偏瘦、眼神发虚的汉子,脸色一下就白了,明显胆怯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扭头看向身边那位穿着短打、刻意作武人打扮的汉子。 那武人汉子脸色也有点难看。 事情到这一步,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已经没退路了。 于是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前一步,先把双臂一抡。 啪!啪! 两只手在半空中甩出脆响。 紧接着,他双爪前探,十指微屈,摆了个鹰爪功的架势。随后又猛地一个翻身,蹦起,落地,下蹲,动作一套接一套,竟又起了个猴拳的手势。还没完,他又顺势往地上一滚,蹲起,右臂斜斜前探,手腕一抖,整个人定格在一个蛇拳的招式上。 这一串动作做得倒是眼花缭乱。 王浩川看得都愣了。 真愣了。 他睁着眼,瞧了对方几息,竟忍不住抬手鼓了鼓掌。 “还有吗,兄弟?” “真挺好看啊。” 那武人汉子原本还想靠这套架势震住对方,一听这话,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这已经不是交手了,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他咬牙怒喝一声,猛地起身助跑,三步并作两步,紧接着越步腾空,一脚飞踹,直取王浩川面门! 这一脚来得倒是凶狠。 可王浩川脸上的神情却古怪极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他只是轻轻往旁边一侧身。 武人汉子那一脚便踹了个空。 下一瞬—— 啪叽。 整个人结结实实拍在了地上。 这一摔摔得极实,他似乎还闪了腰,趴在地上“嘶嘶”吸气,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没能站起来。 王浩川低头看着他,神情认真得甚至有点诚恳: “兄弟,你这招一般是在把对手打得晕头转向以后,最后收尾的时候才用吧?” “哪有起手就这么来的?” “你刚才真吓我一跳。” 那武人汉子气得脸都紫了,趴在地上却起不来,只能恶狠狠干瞪他。 这时,原先还站着的那瘦汉子彻底没了斗志,连连摆手: “我……我不打,我不打……” 王浩川扫了他一眼,懒得理。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一脸横肉汉子的肿脸,语气里甚至还有点遗憾: “你看。” “一共这么点时间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废话半天。” 那横肉汉子疼得脸都在抽,眼里却还带着凶光,咬牙切齿道: “小子……你一个书生,就算会点拳脚又怎么样?”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啪! 王浩川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无比。 “我就惹你了,怎样?” 那汉子被打得脑袋一歪,口水都甩出来了,眼里凶光更盛: “小子,你找死——” 啪啪啪啪啪啪! 王浩川左右开弓,连着就是几记耳光,抽得那汉子脑袋左右乱摆,脸当场肿了起来,眼看着便往猪头的方向发展。 “够吗?” 啪! “不够我今天就打到你娘都认不出来。” 啪! “还嘴硬不嘴硬了?” 啪! 那横肉汉子终于扛不住了,嘴角带血,连连求饶: “好汉饶命!公子饶命!” “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王浩川这才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土,像是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以后这种事少干。” “滚吧。” 说完,他也不再理这几个人,转身便走。 只是他并没有看见,身后那一脸横肉的汉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怨毒,像淬了毒的针一样阴冷。 回到官驿时,王浩川身上的酒意已经散了不少。 可羊羔酒后劲绵软,这会儿脑子还是有点发胀。他先让伙计送了一壶热茶过来,坐在桌边慢慢喝了半壶,这才觉得整个人重新清醒了些。 “唉,还是不行。” 他揉了揉眉心,自己嘀咕了一句。 “这酒量跟林昭、谢长风那俩牲口比,差远了。” 喝完茶后,他又把随身包裹打开,仔仔细细整理了一遍。 林昭给他的十个一两重的小金锭,他另外扯了块布,又包了一层,压在最里头。五个二两重的小银元宝,也单独裹成一包。至于日常花销用的散碎银子和铜钱,则留在外头,方便随时取用。 忙完这些,他正打算洗把脸睡觉,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即便有人敲门。 “公子,公子!” 王浩川皱了皱眉:“谁?” 门外是官驿的伙计,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又透着点紧张: “公子,前堂有人找您,说有紧急事相告。” 王浩川心里立刻起了戒备。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自己? 他把外头的散银收进怀里,顺手摸了摸腰间手弩,这才起身去了前堂。 到了前堂一看,他倒愣了一下。 坐在那里的人,竟是方才那四人中的一个。 正是那个花架子最多、最后一脚飞踹把自己摔趴下了的武人打扮汉子。 此刻这人坐在条凳上,脸色发白,额头还带着汗,神情焦急得很。一见王浩川进来,立刻站起身,抱拳就是一礼。 “公子!” “方才多有得罪了。小人也是跟着他们混口小钱,并没有想害公子性命的意思!” 王浩川站在门口,没往前走,脸色也冷了下来。 “那你找我何事?” 汉子左右看了看,见驿馆里还有伙计和住客,便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公子,您惹到石憨虎了。” “那人虽然只是个地痞,可他哥哥却是猫耳山上的山匪头子,手底下有一百多号人。您往凤翔府去,正要经过猫耳山那条道。”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急了: “石憨虎方才回去以后,连夜就走了。十有八九,是去搬他哥哥了,要在半路拦您!” “公子,您最好绕道,或者索性在别处多住几日,避一避风头。要不然……要不然真撞上了,便麻烦大了。” 王浩川盯着他,目光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连忙道: “小人刘猛。”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刘猛咽了口唾沫,神情有点窘迫,也有点真切的惶急。 “小人就是混口饭吃,跟着他们做些讹人钱财的勾当,可真没想害人性命。” “我父母死得早,家里只剩一个十三岁的妹妹。她在外头给人洗衣裳,我出来混点钱,好歹让她有口饭吃。若真因为今日这事,害得公子送了命……小人这良心上过不去。” 王浩川看了他一会儿,神色略缓了些,却仍没全信。 “你家住哪里?” 刘猛忙道: “城外破瓦巷。” “公子若去,一问便知。我……我在那边,还有点名气。” 这最后一句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王浩川点了点头。 “好。” “刘猛,若此事为真,回头我自会谢你。” 刘猛见他肯信三分,脸上总算松了一口气,连忙又抱拳: “公子千万当心。” “石憨虎这人睚眦必报,他哥哥更不是善茬。您若明日动身,千万别再走先前那条官道了。” 王浩川“嗯”了一声,目送他匆匆离去。 前堂里灯火摇晃,外头夜风正紧。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以为不过是酒后碰上一群街头泼皮,狠狠干一顿便过去了。 没想到,竟还牵出了一窝山匪。 这大宋的路,果然没那么好走 第75章 天都殿风云 西夏,兴庆府,天都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却如同烧开的油锅,鼎沸的人声几乎要掀翻镏金的穹顶。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 凄厉苍老的哭嚎声在大殿中央回荡,野利氏族长、老臣野利宗野,已是白发散乱,老泪纵横,匍匐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他身后,数名野利氏出身的武将、臣僚,亦是满面悲愤,跪倒一片。 “我儿仁勇,忠勇为国,镇守西陲多年,劳苦功高!不想竟……竟遭宋狗如此毒手!此乃我野利氏奇耻大辱,更是我大白高国奇耻大辱啊!陛下!若不发兵雪恨,老臣……老臣无颜苟活于世,野利氏列祖列宗亦不能瞑目啊——!” 野利宗野的哭诉,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将本就凝重的朝堂气氛推向更加激烈的顶点。 太子李仁爱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他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却充满愤慨,响彻大殿:“父皇!野利老将军所言极是!我大夏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东拒宋,北抗辽,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西寿保泰监军司都统军,国之重将,竟被宋军一无名巡辖击杀于阵前,此非仅野利氏一家之仇,实乃损我国威,堕我士气,丢尽我大白高国颜面!” 他转身,环视殿中群臣,尤其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犹疑的文臣,语气愈发激昂:“今宋人背信弃义,撕毁澶渊之盟约在先,悍然北攻我大辽盟邦,致使辽主流离,五京沦丧其四!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又戕害我都统军于边境,挑衅之意,何其猖狂!此诚天赐良机,名正言顺!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诏,发倾国之兵,全面伐宋!既全我大夏与辽国盟约,共御暴宋,又可一举踏平秦凤路,为野利都统军报仇雪恨,扬我国威于天下!” 太子一番话,将私仇与国事、盟约与大义捆绑在一起,说得慷慨激昂。殿中不少年轻气盛的武将、以及与野利氏交好、或本就主张对宋强硬的臣子,纷纷出声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宋人欺人太甚!” “当伐!必伐!” “请陛下下诏,臣愿为先锋,踏平陇城,擒杀林昭小儿,祭奠野利将军英灵!” 大殿之内,一时群情汹涌,主战之声甚嚣尘上。 皇帝李乾顺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晦暗不明。他年近四旬,登基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母后、国相扶持的少年天子。此刻,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螭首,目光先是落在痛哭的野利宗野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无奈,随即又看向慷慨陈词的儿子李仁爱,眼神复杂。皇后耶律南仙(辽国成安公主)乃李仁爱生母,太子力主援辽伐宋,其中有多少是为国,多少是为母,他心知肚明。野利氏乃西夏大族,世代掌兵,在军中和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此番损失一员大将、一族栋梁,其悲愤与诉求,亦不能不慎重对待。 李乾顺一时难以取舍。 晋王嵬名察哥始终坐在紫檀木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濮王嵬名仁忠一眼。 那一眼极淡。 可仁忠立刻便明白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整了整衣冠,缓步出列,向御座一揖。 然后转向悲愤的野利老族长,语气沉痛而诚恳:“陛下,野利老将军节哀。太子殿下拳拳为国之心,老臣感同身受。野利都统军为国捐躯,实乃我大夏之殇,朝野同悲。”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悲痛与诉求,姿态放得很低。野利宗野的哭声稍歇,太子李仁爱也暂时停下了激昂的陈词,想听这位位高权重的族叔、国相有何高见。 嵬名仁忠话锋却随即一转,声音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则——”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回御座,“陛下,当前天下之局,波谲云诡,瞬息万变。宋金海上之盟已成,联兵伐辽,其势汹汹。辽国天祚帝流亡夹山,五京已失其四,国势颓危,已是举世皆知。我大白高国地处宋、辽、金三国之间,犹如虎狼环伺,一步踏错,便有倾覆之危。当此之时,我等更应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岂可因一时之愤,置国运于险地?此时,绝非轻启对宋战端之良机啊!” 他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入沸油,虽然暂时压下了火焰,却也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国相此言差矣!” 太子李仁爱立刻反驳,他年轻气盛,对这位总是“稳重”过头的族叔早有不满,“母后乃大辽公主,辽夏联姻,世代盟好,本为一家!何况我朝与辽国早有共抗暴宋之盟约,此为信义!而今宋人背盟攻辽在先,是无信!戕害我都统军于后,是无道!伐此无信无道之宋,上合天理,下应民心,内慰忠良,外全盟约,如何不是名正言顺?难道要我大夏坐视盟邦沦亡,坐视大将蒙冤,而徒作壁上观,任由宋人嚣张不成?如此,国威何在?军心何存?” 李仁爱言辞犀利,再次将“信义”、“国威”、“军心”等大帽子扣上,引得不少武将再次鼓噪起来。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 “国相未免太过谨慎!” 殿内再次陷入嘈杂的争论。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几乎要变成朝堂骂战之时,那一直闭目养神的晋王嵬名察哥,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扶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年岁已高,动作却依然沉稳有力。他向前走了三步,来到御阶之下,对着龙椅上的李乾顺,从容一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陛下,臣有三问。”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一身。 “其一,” 嵬名察哥语调平缓,目光却如古井深潭,望向御座上的皇帝,也仿佛望向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臣子,“援辽之策,当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后如今是大夏皇后,是我西夏国母,而不再仅仅是辽国公主。辽国天祚帝流亡塞外,自顾不暇。金人如日方升,其势难挡。我朝是应该继续倾尽国力,去援助一个日薄西山、苟延残喘的辽国,与那如狼似虎的新兴金人为敌?还是应该审时度势,先保住我大白高国自己的疆土、子民和元气?若当初决定倾力援辽,本就是一着错棋,那么今日,难道还要为这桩错事,再去贸然开罪兵锋正盛、意图不明的宋人?这岂不是错上加错,自取灭亡?” 他这番话,没有直接驳斥太子,却将“援辽”与“皇后出身”做了切割,并将持续援辽定性为“错棋”,其隐含的批评与转向之意,让太子李仁爱脸色一变,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因为察哥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辽国,很可能真的要亡了。为了一个将死的盟友,去同时招惹宋、金两个强敌,明智吗? “其二,” 嵬名察哥不等众人消化,目光转向依旧匍匐在地的野利宗野,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疑,“西寿保泰军司之战,谁先挑的头?谁先越的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边报,并未展开,只是轻轻晃了晃:“前线急报,写得清清楚楚。野利仁勇,先是设计,欲诱杀宋将林昭于边境。计未成,又亲率三千轻骑,越境追击,深入宋境。是宋军先犯我境,还是我都统军先越境挑衅,擅启边衅?”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群情激愤的武将:“若是我军先动的手,且是越境深入,那么野利都统军是力战不敌,为国捐躯,是战死,而非被宋人无故屠戮。朝廷若为此等越境挑衅而致败亡之事,大举兴兵伐宋——试问,师出何名?天下何人能服?” 这番话,如同冰水淋头,让不少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将领冷静下来。 “其三,” 嵬名察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那个宋将林昭,究竟是何许人也?他用的是何物?”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每个人的心脏:“野利仁勇,非是无能之辈。他身披铁甲,亲卫精锐环绕。寻常宋军弓弩,绝无可能一击破甲,更遑论在乱军之中精准击杀。那林昭所用,究竟是何等利器?宋军是否已暗中掌握了某种我等未知的可怕杀器?此次陇城之战,宋军器械似也与往日不同。若连敌人因何而强、凭何而胜都未弄清,便贸然嚷嚷倾国伐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太子,扫过野利宗野,扫过每一个主战者的脸,最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这究竟是报国雪耻,还是——送国于敌,自寻死路?” “三问”落地,余音袅袅。 偌大的天都殿,死一般的寂静。 御座之上,李乾顺的后背,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 察哥说得对。现在打,就是找死。为了一个很可能救不回来的辽国,为了一个擅自越境挑衅而战死的将领,去和一个可能掌握了未知利器、兵锋正盛的宋朝全面开战?疯了! 但是……野利家的面子不能不给,兵权,也不能不重新抓一抓,平衡一下。 李乾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晋王所言……” 李乾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沉重与赞赏,“老成谋国,思虑周详,实乃万全之策,朕心甚慰。” 他目光转向野利宗野,语气转为沉痛:“野利老将军,丧子之痛,朕亦同悲。然则,晋王之问,亦是我等不得不深思之处。仁勇确系……轻敌冒进,越境致败,此乃不争之事实。而今宋金联盟,局势未明,我大夏实不宜再树强敌,冒然起兵。”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仗,现在不能打。野利仁勇的死,他自己要负主要责任。 野利宗野匍匐在地,老泪纵横,肩膀耸动,却再也说不出慷慨激昂的请战话语,只剩下无声的悲恸与不甘。他身后的野利族人,亦是个个面色灰败。 太子李仁爱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却也无法再出言反驳晋王那无可辩驳的“三问”。他知道,今日伐宋之议,已被彻底压下。 就在这时,濮王嵬名仁忠,再次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圣明。然则,西寿保泰监军司,乃我西陲门户,直面宋人秦凤路兵锋,不可一日无主。野利都统军新丧,野利族人悲愤填膺,急于复仇,此乃人之常情。然为国守边,需冷静持重,切忌意气用事。臣以为,野利氏族人,短期内已不再适合继续统领西寿保泰军司。” 野利宗野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愤恨的光芒,死死盯住嵬名仁忠。夺权!这是要趁机夺走野利氏世代经营、视为禁脔的西寿保泰军司兵权! 嵬名仁忠恍若未见,继续道:“臣举荐,枢密院副使、宿将嵬名安惠,文韬武略,老成持重,可继任西寿保泰监军司都统军,镇守西陲,以稳大局。”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非野利系的将领、臣子微微颔首。嵬名安惠确是嵬名氏(皇族)中难得的知兵之人,资历能力都够,接掌西寿保泰,似乎顺理成章。 野利宗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起伏,却因皇帝刚刚定下调子,又有晋王威压在前,不敢公然抗辩,只能将怨毒深深埋入心底。 李乾顺将野利宗野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野利宗野、嵬名察哥、嵬名仁忠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用一种看似折中、缓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语气说道: “濮王所虑,不无道理。野利氏世代忠良,镇守柔狼山,拱卫西陲,功在社稷。然仁勇既逝,西寿保泰确需稳重之主。朕思来想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野利宗野身上,语气显得格外“体恤”:“擢野利仁勇之弟,野利仁礼,继任西寿保泰监军司都统军。仁礼素来沉稳,有乃兄之风,当能安抚军心,继守门户。” 野利宗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 然而,李乾顺的话还没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神色平静的嵬名察哥和微微垂目的嵬名仁忠,继续道:“然则,西寿保泰乃我大夏要害之地,不容有失。新帅初立,恐有疏漏,需得力之人辅佐,以策万全。” 他声音提高,清晰宣布:“朕意,遣枢密院副使嵬名安惠,转任西寿保泰监军司监军使,与都统军野利仁礼同理军务,共守西陲!” 监军使!与都统军同理军务!这等于在野利仁礼身边,安插了一个来自皇室、直接对皇帝和枢密院负责的“副帅”兼“监军”! 这还没完,李乾顺紧接着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把锁:“今后凡调兵千人以上,皆须持枢密院虎符,方可施行。” 野利宗野张大了嘴,脸上的惊喜尚未褪去,已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深的不甘。 可当他抬眼,看到御座上皇帝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到旁边晋王嵬名察哥那平静无波、却冰冷深邃的目光,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喉咙里一声压抑的、苦涩的呜咽。最终,他只能深深地伏下头去,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老臣……领旨,谢恩……” 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太子李仁爱站在一旁,紧紧抿着嘴唇,不再发一言。 晋王嵬名察哥,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在皇帝宣布完旨意,群臣神色各异地躬身领命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 嵬名察哥缓缓起身,随着潮水般退去的人群,步出巍峨的天都殿。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苍老却挺拔的身躯上,在光洁的金砖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微微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宋朝,是秦凤路,是陇城的方向。 宋人,还有那个叫林昭的小子…… 他嘴角那丝冷笑,似乎加深了些许。 你们,最好别让我失望。 棋局已开,落子,当更有趣些才是。 第76章 抢劫与反抢劫 王浩川起了个大早,收拾停当,到前堂要了两个炊饼一碗热汤,匆匆吃完,便牵马出了陇州城。 出城之后,他寻了个僻静处,从布袋里取出那把清河弩,挂在马鞍右侧的挂钩上,又将一袋备用弩箭系在左侧。弩身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铁灰色光泽,他拍了拍弩臂,心里安定不少。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放慢了马速,边走边跟路边的茶摊老汉打听了几句。猫耳山离陇州城大约二十里,不算远,但那老汉劝他别往山根底下凑,说那山上有一伙子人,虽说近年不怎么下山劫道了,但也不是什么善地。王浩川谢过,心里有了数。 他没让马快跑,只让青骢马以小碎步前行,好保存马力。以前在书上看“快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如今自己骑过马才知道,那纯粹是文学的扯淡。最好的战马,若要长途赶路,一个时辰能稳稳跑出四十里上下,已算极难得了。,一天下来能跑五六百里就算顶天了,还得算上古时候一里才四百多米,真要按现代公里算,还得打个折扣。 信马由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高,一片连绵的山岭出现在视野中。这便是陇山山脉的余脉了。其中一座山峰形态颇为奇特,顶部有两处凸起的山包,远远看去,像极了猫的两只耳朵——猫耳山,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整座猫耳山距离官道大约五六十米远,并不紧挨着路边,中间隔着一片长满荒草的缓坡。王浩川驱马离开官道,沿着山脚走了一趟,却没发现什么人影。山风吹过,只有枯草瑟瑟作响。他绕到山另一侧,依旧空空荡荡。 “难道那刘猛真是骗我的?”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有些不死心。此时已过了辰时,太阳早已升高,他索性又折返回来,沿着山脚再走一遍。 这一次,走到半程,他终于看到了人。 山脚下,大约十几个汉子聚在一处,旁边停着一辆简易的马拉平板车,车上铺着干草,看着像是给人拉货的脚夫在此歇脚。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脸颊还有些肿胀的汉子格外显眼——正是昨夜被他扇成猪头的那个石憨虎。 这帮人一直朝着陇州城的方向张望,根本没留意到,身后五十步开外,王浩川正骑在马上,一脸古怪地瞧着他们。 更让王浩川觉得诡异的是,官道上已经有行人了。挑担的货郎、赶驴的农户、背着包袱的旅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朝那帮汉子看一眼,却都神色如常,该走就走,丝毫没有惊慌躲避的意思。 “宋朝的山匪和行人之间,相处得这么和谐吗?”王浩川心里纳闷,又往前凑了凑,在三十米左右停住。这个距离,已经能听清那边的说话声了。 石憨虎的声音带着烦躁:“哥,我就说咱出来晚了,他肯定早过去了。那种书生,最爱早起赶路,这会儿怕是都走出去二十里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身量跟他差不多的汉子,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沉稳许多,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砍刀,看着像个正经庄稼人。那汉子闻言,不紧不慢地回道:“要过去就过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事。要不是你昨夜非要算计人家那几两银子,也不至于挨这顿打。不是我说你,兄弟,你应该像哥哥这样,做点正经生意,别整天走坑蒙拐骗的路。” 王浩川在马上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笑出声来。山匪头子教训自己的地痞弟弟,让他去做正经生意?这画面实在太离谱,又莫名有些喜感。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哎,憨虎,你们是在等我吗?” 那帮人猛地回头。 石憨虎一眼认出马上的王浩川,脸色大变,指着他就喊:“哥!就是他!” 话音未落,那十几个汉子呼啦一下散开,纷纷从那辆平板车上抽出刀枪,还有两个人取下了弓。寒光闪烁,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那个被石憨虎叫“哥”的汉子,上下打量了王浩川几眼,倒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然后指着王浩川道:“那个书生,既然你打了我弟弟,我也不难为你。你赔他点汤药钱,这事儿就算了,我们也不要你性命。” 王浩川仍端坐马上,闻言竟笑了。他目光落在一个正举弓对准他的匪徒身上,淡淡道:“你先把那弓箭给我放下。远程武器,别他妈对着人。” 那匪徒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不但没放,反而把弓拉得更满,箭头直指王浩川胸口。 王浩川也不慌,反手从马鞍旁摘下清河弩,单手端平,弩臂稳稳指向那名弓手,语气依旧平淡:“要不,咱俩比比谁的快?” 那弓手还没反应过来,石憨虎却先看清了王浩川手里的家伙。那是一柄制式军弩,弩臂短而精悍,弩机上的望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虽然是个街头混混,但毕竟有个当匪的哥哥,对军械并不陌生。他一眼就认出,这绝不是民间能有的猎弩,而是正经的军中制式武器! “你……你手里怎么会有军中弩机?”石憨虎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浩川端稳弩身,目光扫过众人,不紧不慢地报出了自己的来历:“我是陇城县,清河村人。” 这话一出,对面那十几个匪徒的表情,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齐僵住了。 “当啷”一声。 石憨虎他哥手里的砍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那汉子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双手抱拳,连连拱手,语气变得无比客气:“哎呀!原来是清河村的好汉!误会,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王浩川心里顿时一阵腻歪,心想这骂人太难听了,谁跟你是一家人啊。 却见那汉子一边陪着笑,一边回头冲石憨虎吼道:“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跪下!” 石憨虎被他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踉跄了一步,虽然还是一脸懵,但看他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敢犟嘴,老老实实跪了下来。 那汉子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对王浩川解释道:“好汉莫怪,好汉莫怪!小人石大熊,在这猫耳山下混口饭吃,平日也替人拉货,偶尔做点没本钱的买卖。我这弟弟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清河村的名头,咱们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清河村的人打西夏人,杀得那些鞑子哭爹喊娘!咱们虽然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但针对的都是番人客商,而且也从不杀人伤人。也敬重真正的英雄好汉!清河村的人,咱们是不敢惹的!” 王浩川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放下弩,却没有完全收起来,只是问道:“那你不劫我了?” “不敢不敢!”石大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好汉说笑了!您从这儿过,那就是给咱们面子了,哪敢劫您!” 王浩川目光落在那辆平板车上,又看了看车辕上拴着的那匹马——虽然不如他的青骢马神骏,但也算是一匹能驮能拉的壮马。他忽然起了个念头,指了指那匹马:“那行,你不劫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把那个马车上的马给我解下来,送给我吧。” 石大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王浩川,又看了看自己那匹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神情仿佛在说:这不对啊?向来只有我们劫别人的份,怎么今天反倒被别人劫了? “……好汉,这……”石大熊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这马是我拉货用的,您要是牵走了,我这车可就废了……” 王浩川板着脸道:“别他妈废话,老子抢劫呢,你看不出来吗?” 旁边几个小喽啰张着嘴,看看石大熊,又看看王浩川,个个一脸憋屈,只觉得今日这场面,实在屈辱得很。 石大熊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终于一跺脚,冲旁边的小喽啰喊道:“还愣着干嘛!解马!给好汉牵过来!” 那小喽啰赶紧跑过去,解开缰绳,把马牵到王浩川面前。王浩川接过缰绳,也不多留,调转马头,牵着那匹新得的驽马,沿着官道扬长而去。 身后,石大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辆没了马的车,欲哭无泪地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到底谁是山匪啊?” 王浩川没有直接上路。他牵着那匹驽马,又回了陇州城。 他没有回官驿,而是打听了一下破瓦巷的位置,便牵着两匹马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南一片低矮破败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败的气息。 他一路问过去,终于在一处巷子深处,找到了刘猛所说的那户人家。 院子很小,土墙已经塌了半截,用几根木棍和荆条勉强围着。三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稀疏了,露出灰黑的椽子。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正站在井台边,吃力地提着一桶水,往一个大木盆里倒。盆里堆着好几件半旧的衣裳,她的手被井水冻得通红,却依然认真地搓洗着。 王浩川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了看这破败的院落,又看了看那个埋头洗衣的小姑娘,再想起昨夜刘猛那句“我家里还有个十三岁的妹妹”——心里那点刚从猫耳山带回来的轻松笑意,不知不觉便淡了下去。 他轻轻叩了叩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有人在吗?” 第77章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院门本就只是虚掩着。 里面那小姑娘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这才走过来,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一开,她先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个年轻公子,衣着干净,气度不俗,腰间配着短刃,脚边还拴着两匹马,一看就不是会出现在这种破院门口的人。 小姑娘生得不算多么出挑,却也不丑。十三四岁的年纪,脸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圆润,眉眼清清秀秀,只是长久营养不济,显得有些瘦,皮肤也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微微发黄。 王浩川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年纪,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最大的烦恼无非是作业太多、月考没考好、班里哪个讨厌鬼又烦人了。可在这大宋,她却已经要自己提水、洗衣、做工赚钱了。 先前酒楼里卖唱的那个小姑娘是这样,如今眼前这个也是这样。 这世道,对穷人家的孩子,是真不客气。 王浩川把两匹马牵到院墙外一处还算结实的木桩边拴好,这才转过头来,冲那小姑娘问道: “你哥刘猛呢?” 小姑娘听他一开口就问刘猛,眼里的警惕顿时更重了几分。 她方才看对方装束,已知道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会找上自家哥哥。 哥哥那点德性,她自己还能不知道? 说得好听些,是在外头混饭吃;说得难听些,就是个不太安生的闲汉。 她不太信自家哥哥能结交上这样的人,便小心翼翼地问: “我哥……他早上天不亮就出去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里已有些不安: “他……他做什么了?” 王浩川一边说话,一边却已经大大方方迈步进了院子,那架势自然得很,像是进了自己家后院一样。 “别怕。” “我是他朋友。” “他帮了我,我答应过,要谢谢他。” 这话一出,小姑娘脸上的警惕总算松了些。 她虽然知道自家哥哥不太靠谱,可也知道,哥哥再混,也还不至于干出害人性命的大事。如今听这位公子说,是哥哥帮了他,还要来道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便慢慢落了一半。 “哥哥说……他去城里做帮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王浩川“哦”了一声,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靠墙有个旧石墩,便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抬头冲她道: “去,把他找回来。” “我在这里等。” 小姑娘直接听愣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一时站在原地,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把人请出去。 王浩川见她发愣,又催了一句: “去呀,愣着干什么呢?” 见小姑娘还是没动,他忍不住乐了,故意逗她: “怎么,怕我偷你家东西啊?” “就你这家当,全加起来,怕是都没我外头那匹马值钱。”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 小姑娘脸“唰”地一下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抿了抿唇,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王浩川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细瘦的背影一溜烟似的跑远,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这日子,也挺有意思。 闲着没事,揍揍地痞,抢抢山匪,逗逗小姑娘,穿越的生活倒真没他先前想的那么无趣。 可这念头一起,心思便又慢慢飘远了。 再往前,就是东京了。 到了东京,要做的事很多。 先是安顿下来,再是备考,再是想法子往上爬。可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事,他心里真正压着的,却始终是那一桩最难、也最不敢细想的念头。 那位,可是在深宫高门之内。 寻常人别说接近,连远远看一眼都未必有机会。 王浩川靠在石墩上,望着院墙外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树枝,想得有些出神。 真到了京城,怎么才能和她搭上线呢? 总不能一头闯到宫门口去说,嗨,我想见见帝姬! 那不是找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可转念一想,他又自己笑了。 嗨,人嘛,总得有点理想。 总不能做那种没有理想的咸鱼。 先考,先站住,先让自己变得够分量。只要能取中功名,只要能往上走,总归就有机会一点点摸到那道门槛。 想到这里,秋风恰好穿院而过,吹得树影乱晃,也吹得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惆怅慢慢翻了上来。 他低低吟道: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吟完之后,竟还觉意犹未尽,便靠在那儿,半闭着眼,低低哼了起来: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唱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穿越到北宋的年轻人,坐在破院石墩上,对着秋风唱周杰伦。 这画风,也真是够离谱的。 就在他越想越远,几乎连进京后的盘算都快盘到殿试去了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浩川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那小姑娘已经带着刘猛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刘猛一见真是他,顿时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先是一揖到底: “哎呀,公子!” “今早我天不亮就去驿馆找您了,还怕您不管不顾直接上路。若真那样,怕是要撞上石家兄弟,被他们半道截了!” 王浩川从石墩上站了起来,笑眯眯道: “上路了啊。” “也抢劫了啊。” “啊?”刘猛听得一愣,完全没转过弯来。 王浩川抬手往外头一指: “那不,外头那匹驽马,就是我从石大熊和石憨虎那儿抢来的。” 刘猛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先是愣住,随即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我的公子爷……” “您把他们给抢了?” 王浩川翻了个白眼: “废话。” “难道还等他们抢我不成?” 刘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昨天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富家少爷,今天再看,竟比猫耳山那帮匪徒还像匪徒。 偏偏人家抢得还理直气壮。 旁边那小姑娘也听呆了,睁着眼看着王浩川,神情里有些惊讶,也有些说不清的好奇。 王浩川笑了笑,没再继续逗他们,神情慢慢正了起来。 “刘猛。” “我说点正经的。” 刘猛一听,连忙收敛神色:“公子请讲。” “我要去东京。” “这一路上,身边得有个随从。等到了京城,住下来以后,日常也得有个人替我打点琐碎杂事。” 他说到这里,看了兄妹二人一眼: “你们兄妹俩,要不要跟着我?” “吃、穿、住,我全包。” “一个月,给你们一贯钱,怎么样?” 这话一出,兄妹俩都愣住了。 两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像是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猛张了张嘴,忍不住确认道: “公子……您说,一个月给一贯?” “啊。”王浩川点点头,“怎么,嫌少?” 他说着还真认真想了一下: “那要不——” “别别别!”刘猛吓得赶紧摆手,“不嫌少,不嫌少,公子给得太多了!” “我们这种人,哪值这个价啊。” 他说着,甚至有点慌: “像舍妹这样的,若在富户人家做个端茶倒水、洗衣扫地的小丫头,一个月也不过六十文。小人我有几分力气,出去做帮工、扛活,一个月满打满算也不过二百文。” “公子一开口就是一贯,那可是整整一千文啊,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王浩川听乐了。 “你小子还挺实在。” “行了,就一贯,不改了。” “你们要愿意,现在就跟我走。” 刘猛咽了口唾沫,明显已经心动到了极点,可还是没敢立刻答应,只低声道: “公子,您容我先跟舍妹商量商量。” “去呗。”王浩川挥挥手。 兄妹俩便进了屋。 王浩川站在院子里,也没偷听,只看着那扇破旧木门晃来晃去,心里倒很笃定。 这条件,他们不可能拒绝。 果然,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刘猛领着妹妹一块走了出来,兄妹俩对视一眼,竟齐齐跪了下去。 “公子!” “我刘猛,还有舍妹刘翠,愿意追随公子!” 王浩川赶紧往前一步,皱眉道: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以后别跟我来这种大礼,我不爱看这个。” “咱们也不用太客气。以后你们愿意,就一直跟着我;哪天不愿意了,随时都可以走,我不拦着。” 说完,他伸手进怀里一摸,掏出一锭小金子,递给刘猛。 “去集市上,买一辆带棚的车。” “就用外头那匹驽马拉着。你赶车,让你妹妹坐里面,咱们好上路。” 刘猛一看那锭金子,手都有点抖了,连忙双手接过,脸上喜色几乎压都压不住。 “是!公子放心,小人这就去!” 说完,转身便往外跑,跑得比先前那小姑娘去找他时还快。 刘翠站在原地,显然也有些激动,只是到底是小姑娘,喜怒没哥哥那么外放,脸红红的,小声道: “公子,那我……我先进去收拾东西。” 王浩川点头:“去吧,拣要紧的拿,别什么都往车上搬。” “哎。” 刘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包袱,里面无非两身换洗衣裳,外加些针线零碎。临出门前,她还特意回头,把屋门仔细锁好,连那扇一脚就能踹开的院门也认真扣了又扣,像是这样便能把这破院子里的旧日子一并锁住。 王浩川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笑出来。 这小姑娘,倒还挺有仪式感。 没过太久,刘猛便赶着一辆小棚车回来了。车不大,却收拾得还算整洁,拿来赶路已足够。 三个人一通忙活,把简单行李搬上车,刘翠坐进车里,刘猛在前头赶车,王浩川自己依旧骑马走在旁边。 秋日天高,官道向东。 主仆三人,就这么重新上了路。 跟我走吧 天亮就出发 梦已经醒来 心不会害怕 有一个地方 那有我思念的她 她近在心灵 却远在天涯 我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找到她 哪怕付出忧伤代价 也许再穿过一条烦恼的河流 明天就能够到达 我生命的一切都只为拥有她 让我们来真心对待吧 第78章 入梦东京 宣和四年,九月初二,吉,宜远行。 东京城中,晨钟初歇,禁中已是一片肃整。宣德门外黄土新洒,净水泼街,两侧禁军持戟肃立,甲叶映着秋日晨光,寒意森然。自宫门至朱雀街口,仪仗、内侍、女官、车马,依次排开,鸦雀无声,只余旗脚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今日,茂德帝姬奉旨出京,前往真定府隆兴寺为国祈福。 此行名为祈福,朝廷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左右龙卫、殿前司与皇城亲从官共拨精锐八百,前后分列,护持车驾。又有女官内侍随行,香车宝盖,法物经卷,一应俱全。远远望去,只见旌节肃穆,车马如龙,竟将半条御街都压得沉静下来。 不多时,宫门深处,缓缓行出一队女官。 众人目光尽头,一位宫装女子在众星拱月之中徐徐而来。 正是茂德帝姬赵福金。 她身着淡金云霞宫裙,外罩月白轻罗,广袖垂地,腰间束一条细细宫绦,愈显身姿袅娜。发髻高挽,只簪金凤白玉,不作过多珠翠,却自有一种逼人的华贵与清艳。秋日晨光落在她侧脸与衣袂之上,照得她肤色莹润如玉,眉目清丽而不失端庄。她行步不疾不徐,裙裾轻移之间,仪态大方,举止优雅,既有天家帝姬的矜贵,又有少女未尽的柔婉。 宣德门外,许多原本低头屏息的内侍宫人,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将目光微微抬起,旋即又慌忙垂下。 这样的颜色,这样的气度,便是深宫中看惯贵人的老人,也不能不在心里轻轻叹一句:真乃人间罕见。 赵福金行至车前,女官上前打起珠帘,扶她登车。 她一手轻提裙裾,微微侧身,动作从容而柔美,仿佛连这一瞬登车的姿态,都带着天然教养出来的风仪。车旁侍立诸人愈发屏声静气,不敢有半分错眼。 就在登车前的一刹,她却像是被什么牵动一般,微微抬起头,望向了东京城上那一片高远秋空。 天极蓝,云极淡。 风从宫墙之间缓缓穿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细发,也吹得车前垂幡轻轻摇曳。 不知为何,她心口忽然轻轻一悸。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这一日、这一刻,忽然缓缓转动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极淡,极快,却又真实得叫人无法忽视。 仿佛命运无形的轮盘,终于在这一个秋晨里,发出了第一声低低的轰鸣。 赵福金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睫,登上车辇。 片刻后,内侍高唱,仪仗开道,八百护卫分前后左右护持,茂德帝姬的车队在东京万民肃望之中,缓缓启行,出城北去,直指真定。 而此时此刻,另一条通往东京的道路上,也正有一名少年策马而来。 两支车马,各自行于尘世长路。 命运尚未相逢,风却已经先一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日影西斜时,一匹马,一辆车,终于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进了东京。 此时的东京城,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夕阳挂在西边城楼檐角,金红色的余晖泼洒下来,把高高低低的楼阁、酒旗、飞檐,都染上一层暖艳的光。朱雀大街宽阔如河,青石铺地,被来往车马与行人踏得发亮。街边茶坊、酒肆、脚店、香铺、绸庄鳞次栉比,门前招幌招展,叫卖声、笑语声、车轮辘辘声、马蹄杂沓声,混成一片,直似把整座都城都煮沸了。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街而过,吆喝声拖得悠长;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打马而行,引得路边小娘子频频回首;也有官轿、牛车、香车宝辇错身而过,帘影一晃,便是另一番富贵气象。 楼头酒旗在晚风中猎猎翻卷,胭脂香、酒气、炙肉香、点心甜香、脂粉气、马汗味,连同这东京独有的热闹与繁华,一股脑扑面而来。 车帘忽地被掀开一角。 刘翠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她一路从陇州跟来,沿途州县也见过一些,可和眼前的东京相比,简直像是乡下土埂边的小水坑,忽然见了大海。那一双眼里全是亮光,先看左边的楼,再看右边的铺子,看看骑马的贵人,又看看路边卖糖人的摊子,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前头赶车的刘猛也没比她强到哪去。 他原本还想装出几分见过世面的样子,可进了城没多久,脖子就忍不住左右乱转,嘴也微微张着,若不是手里还攥着缰绳,怕是连车往哪儿赶都要忘了。 “我的娘……” 他低低吸了口气,喃喃道, “这就是东京?” 王浩川骑马走在一旁,见兄妹俩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收着点。” “别一副刚进城的土包子模样,叫人看了丢我的脸。” 刘猛赶紧“哎”了一声,忙把脑袋转正,只是没过片刻,又忍不住偷偷往街边瞟去。刘翠缩回车里,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掀开一点帘角,像只刚探头的小雀儿,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浩川也不管他们,只一边走,一边按着林昭先前给他的地址,朝城东那边寻去。 东京城大,人更多,街坊巷陌纵横如织,好在林昭留的地方写得还算清楚。王浩川一路打听着,带着一马一车穿街过巷,最后在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缓缓停了下来。 街边立着一座二层小楼。 楼倒不算小,修得也还过得去。门脸刷了新漆,朱栏碧瓦,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前还竖着一块新招牌,上书三个字: 春风楼。 名字倒是艳俗得很,十分符合青楼气质。 只是这楼外头的景象,却与“春风”二字全不相称。 别家酒楼、脚店这时候都已渐渐热闹起来,来往客人不断,偏偏这春风楼门前却冷冷清清,只有门边一个伙计百无聊赖地倚着柱子打呵欠,楼里头也听不见什么丝竹欢笑,安静得像还没开张。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正该是这种地方最要迎客的时候,可它偏偏冷清得像是被人忘了似的。 王浩川勒住马,抬头看了那招牌一眼,嘴角轻轻一挑。 “就是这儿了。” 他说着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刘猛。 “你们在外头等会儿。” 随后迈步便进了楼。 那门边伙计见终于来了客人,先是一喜,待看清来的是个年轻公子,衣着不俗,气度又不同寻常,赶紧堆起笑迎上来: “这位公子,里边请——” 王浩川也不跟他绕,径直道: “我找杜喜。” 那伙计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是点名来找掌柜的,忙道: “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话音刚落,楼里后头已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掀帘走了出来,身材精干,眉眼活络,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锦缎短袍,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笑模样。只是那笑意在看清王浩川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快步迎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这才试探着问道: “您可是……王文瀚王公子?” 王浩川点了点头。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彻底绽开,拍手道: “哎呀呀!您可算来了!” “林头儿早就有书信过来,说您要来东京,叫我提前预备着。我还寻思着这都多少天了,您怎么还没到,差点以为路上出什么岔子了。” 说着,他连忙拱手行礼: “小人杜喜,见过王公子。” 王浩川也回了一礼,笑道: “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叫杜掌柜久等了。” “哪里哪里,不敢当掌柜二字,”杜喜嘴上客气,脸上的热络却半点不掺假,“林头儿亲自交代,您来了后我一切听您的。都是自己人。快请里边坐,快请里边坐。” 说着,他又朝外头望了一眼,见还有一男一女在车边站着,便问道: “那二位是?” 王浩川回头招了招手: “刘猛,刘翠,进来吧。” 兄妹二人赶紧进了楼,站在门边时还都有些拘谨。刘猛还好些,刘翠毕竟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王浩川简单介绍了一句: “路上新收的两个人。刘猛以后跟在我身边跑腿,刘翠照料些起居杂事。” 杜喜何等精明,一听便明白了,立刻满脸堆笑地点头: “好,好,既是公子的人,那自然也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林头儿早替您想得周全。我先前来东京时,就按他的意思置办了两套三进宅子,一套是我自己落脚用的,另一套空着,就是专门给您预备的。一会儿我便让人带您过去,里头家具被褥、锅灶茶具,都是齐的,您今夜就能住下。” 这一下,连王浩川都微微怔了怔。 他原本只当林昭是给了个接头落脚的地方,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宅子都提前备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失笑。 林头儿为了在东京落脚,倒真肯下本。 杜喜嘿嘿一笑: “林头儿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几人说着,已在楼中坐下。伙计赶忙奉了茶来。 王浩川端起茶盏,随意看了看四周,忽然问道: “你这楼,开了多久了?” 一说到这个,杜喜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发苦。 “回公子的话,才开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王浩川挑了挑眉,“那怎么瞧着这般冷清?” 杜喜叹了口气,摊手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东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地方。” “教坊、妓馆、私窠子,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高档的有高档的玩法,便宜的有便宜的路数,达官显贵去有达官显贵去的去处,寻常闲汉也有寻常闲汉消遣的地方。我这楼才开,姑娘不够出名,招牌也没打出去,地段虽还行,可到底抢不过那些老字号。” 他说到这里,越发苦笑: “说句不怕公子笑话的话,这一个月下来,赔进去的银子都快够再开半个楼了。” 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愁,反倒笑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里竟渐渐亮起几分神采。 “没关系。” 他看着杜喜,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我来了,东京就没有哪个地方能比我们强。” 第79章 这就叫专业 “既然我来了,东京就没有哪个地方能比我们强。” 王浩川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杜喜却听得一愣。 他怔了两息,随即陪笑道:“王公子有这份心气,自然是好事。只是这楼里的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要不这样,您先去宅子里安顿下来,回头小人再把这里头的门道、账目、人手,一五一十跟您细说,您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门,扭头便朝后头喊道: “大河!大河兄弟!快来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楼后头立刻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沉,带着股子扑面而来的雄劲,像头壮牛从后院一路撞了进来。转眼间,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便掀帘冲进了前厅。 王浩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李大河! 正是自己刚到清河村时,在打谷场上一把大刀独战两个西夏兵的那个壮汉。 “大河?” 王浩川猛地站起身,脸上也带了几分惊喜,“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特战队吗?” 李大河一见真是王浩川,眼睛顿时亮了,连忙上前两步,抱拳咧嘴笑道:“王公子!您可算到了!俺前头打听过几回,都说还没见着人,俺急得不行。林头早就交代了,说您一到东京,让俺们跟着您办事。” 他话音刚落,后院里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回跑进来的,也是个壮实汉子。脸膛发黑,肩膀宽阔,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操练出来的硬茬子。 王浩川一瞧,也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当初清河村比武时,和陈素交手,被陈素撂倒在地的那个汉子,名叫王大柱。 “公子!” 王大柱一见王浩川,也忙拱手行礼,脸上满是喜气,“可算见着您了!俺和大河兄弟都在这儿等您呢。林头说了,您到了东京,往后许多事都得用得上俺们。” 王浩川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也不由一热。 这可不是寻常庄户汉子。 这两位,都是跟着林昭在生死线上滚过两遭,最后才筛出来的特战队员。放在如今的清河村里,那都算得上是“教头”级的人物了。王浩川原本还以为林昭最多在东京安些眼线、放几个机灵人,没想到竟舍得把这种骨干都抽到这里来。 杜喜在旁边笑道:“公子,林头儿当初把他们二位送来时,就说了,别看这俩兄弟外头瞧着糙,可真要办事,都是能顶大用的。” “何止顶大用。”王浩川笑着摇头,“这是把家底都给我送到东京来了。” 李大河咧着嘴道:“林头说了,东京这地界水深,您身边没几个靠得住的自己人不行。” 王大柱也在一旁点头:“咱们都是清河村出来的,在这东京城里见着自家人,心里踏实。” 几人寒暄了一阵,杜喜便笑道:“行了行了,先别都站在这儿说。王公子一路劳顿,先去宅子里安顿下来才是正事。大河,你带公子过去。大柱,你也跟着一道去。” “好嘞!”王大柱立刻接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都乐了。 一屋子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杜喜给王浩川备下的宅子,就在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里。 几人一路行去,到地方时,天色已渐渐擦黑。巷口不宽,里头却还算整洁。两旁都是住家的院墙,偶尔能听见谁家锅勺碰响,或有孩子在院里追跑嬉闹,倒比外头大街上安静许多。 宅门是黑漆木门,门楣不高,也没挂什么夸张牌匾,看着颇为寻常。 李大河上前推开门,笑道:“公子,请。” 王浩川迈步进去,一眼看去,只见这是一座规规整整的三进宅院。 前院不大,却收拾得颇为干净,地上铺着青砖,院角种着两株石榴树,只是时节已过,叶子泛黄,零零星星挂着几个拳头大的果子。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虽称不上雕梁画栋,却也门户分明,格局周整。再往里走,第二进院子更宽些,回廊相连,窗棂新换,墙面也刚刚修补粉刷过。到了后院,还有一口井,一间灶房,并几间下人住的小屋。 整座宅子不算豪奢,却极实用。 看得出来,林昭不是为了显摆,而是真打算让王浩川在东京安安稳稳扎下根来。 刘猛和刘翠刚进门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等走完一进院子,兄妹俩已经彻底看直了眼。 刘翠还好些,只是偷偷打量,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刘猛却忍不住低低吸了口凉气,声音都飘了:“我的老天……这、这得值几百贯吧?” 王大柱在旁边“嗤”地一声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北地汉子的直爽和得意:“几百贯?你想什么好事呢。这样的宅子,在东京也就是普通人家里略体面些的,光这套,就花了三千一百贯。俺和大河兄弟、杜掌柜住的那套,还小一圈呢,也花了二千六百贯。” “多少?!”刘猛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脑子里对钱的概念,还停留在几十文、几百文、一贯两贯上,这会儿忽然听见“三千一百贯”,只觉得像天书一样。 王浩川也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原本知道林昭这趟东京布局不会小,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砸法。 三千一百贯一座宅子,外加春风楼,外加杜喜手底下的人,再加上前头一路打点…… 这已经不是“试试看”了,这是摆明了要在东京狠狠干一场。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动,隐隐意识到,林昭在东京这一局,绝不是寻常落脚那么简单。 他转头看向李大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这趟来东京,林昭一共让你们带了多少银钱?” 李大河还没开口,王大柱已经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凑近些,悄悄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两金子。” 王浩川脚下都差点一软。 三千两黄金。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险些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盘牙山那一仗缴来的黄金,总共才多少?林昭这一出手,怕是把其中大半都砸进了东京。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这是真正把命、把前途、把未来全押在这盘棋上了。 王浩川站在院中,望着这座不算豪华却价比天高的东京宅院,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林昭这家伙,是真的笃定—— 靖康之耻,绝不能来。 也绝不会来。 自这一日住进宅子之后,王浩川算是真正在东京扎下了根。 刘猛兄妹起初还有些拘束,可在这宅子里住了一晚后,第二日一早便也忙碌起来。按王浩川原本的意思,是让刘猛去雇个厨娘、再找个管事婆子,顺便配两个使唤丫鬟和一个男仆回来,先把宅中日常撑起来。 结果还没等他们兄妹出门,杜喜那边便已把人安排妥当,直接一股脑送了过来。 厨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做事利索;管事婆子四十出头,说话爽快,眼里有活;两个小丫鬟年纪都不大,长得也不出挑,却胜在老实听话;另有一个男仆,身板敦实,平时挑水劈柴、跑腿搬东西,都很拿得出手。 王浩川看了一圈,忍不住笑了。 杜喜这人,别的不说,办这些俗务,倒真是有一套。 于是他索性撒手,让刘翠跟着那管事婆子学着打理内院,让刘猛在外头跑腿听使唤,至于他自己,则抽空独自出去,把东京城狠狠干逛了一遍。 东京实在太大了。 王浩川前世不是没去过河南开封,可那会儿站在现代城市里,纵然知道这里曾是八朝古都,也很难真切感受到什么“东京梦华”的味道。可如今不一样,他走在宣和年间的东京街头,脚下是青石,耳边是市声,抬眼是连绵楼阁、酒旗招幌、官轿车马、满街行人,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繁盛、喧嚣与精巧,几乎让他有一瞬间恍惚觉得—— 这哪是什么一千年前的古代都城? 这热闹、这层次、这消费力,简直跟后世的北京差不了多少。 他从州桥走到御街,从热闹坊市逛到勾栏瓦舍,一边看,一边记,也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东京这种地方,什么都不缺。 可再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缺。 缺真正系统的运营。 缺包装。 缺差异。 也缺那种能把“生意”做成“现象”的脑子。 王浩川越逛,心里那点火就越旺。 直到第三天,杜喜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登门,把他硬生生请回了春风楼。 “公子,您再不来看看,小人这心里真要没底了。” 杜喜一进门就苦着脸,一副快撑不下去的样子。 王浩川被他拉着去了春风楼,坐下之后,也没急着说大话,只先把眼下的情况一条条问明白。 “楼里现在有几个姑娘?” “八个。”杜喜答得飞快,显然这些账都记得极熟,“其中两个,是小人花重金买下来的清倌儿,都是好苗子,今年正好十五,模样、嗓子、身段都不差,小人本想养上一阵子,把她们慢慢捧成头牌。” 王浩川点了点头,心里明白。 这种,说白了就是买断回来的自家艺人。人身、合约、后续收益,全都攥在楼里手上。 杜喜继续道:“此外还有五个,是签了三年契的坐伎,卖艺不卖身,楼里管吃住、管衣裳,客人点了曲目、歌舞、陪酒,楼里和她们分账。三年后,她们愿留便留,不愿留,也可自去。” “还有一个,是市伎。”说到这儿,杜喜脸上稍微有了点底气,“这位在外头多少有些名气,只是不归咱们楼,只按场结算,请她来一次,银钱不低。” 王浩川听完,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随即抬眼道:“把人都叫来,我先看看。” “啊?” “我先看看她们的模样、谈吐、才艺,到底差在哪里。” “哎,好,好!”杜喜连忙点头,转身便要去吩咐。 王浩川却忽然又抬头,望向楼外那块招牌。 “对了。” “你这楼名,谁起的?” 杜喜脚下一顿,脸上立刻露出一点说不出的尴尬,干笑道:“公子……这名字,是小人自己琢磨着起的。” 王浩川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满是嫌弃。 “这搞娱乐行业没点文化是真不行啊。” “但凡你多读两本书,也不至于起出这么个俗得冒泡的名字。” 杜喜虽然没完全听懂“没点文化”这句到底是在骂什么,可后头那句是听明白了,当即点头如捣蒜:“是,是,小人也知道俗。可小人瞧别家青楼都是这种名字,什么春啊、月啊、红啊、翠啊的,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就随便起了一个……” 王浩川盯着他,又看了看那块“春风楼”的招牌,半晌才啧了一声。 “果然是个很随便的人。” “你这招牌,就差在底下再补两个字——青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是做什么买卖的。” 杜喜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回嘴,只小心翼翼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摘了。” “啊?” “我说,把这破招牌给我摘了,换名字。” 杜喜一听,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改名字这种事不难,若真能转转运,他求之不得。 “那咱们改叫什么?” 王浩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人间瑶台” 第80章 风起东京 杜喜得了吩咐,连忙转身去叫人。 不过片刻,楼中便响起一阵细碎清脆的环佩声,伴着裙裾曳地与女子低低的笑语,由远及近,像是一阵香风自后堂吹来。 不多时,掌事婆李姥便领着楼里的姑娘们到了。 王浩川抬眼一扫,心里也不由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杜喜这厮干这一行,挑人的眼光是真不差。 眼前七个姑娘,个个都有几分颜色。虽已入秋,身上却都穿得单薄,绫罗贴体,越发显得腰肢袅娜,曲线玲珑。一个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花骨朵将开未开的时节,眉眼鲜活,肌肤细嫩,站在厅中,真真是一堂春色。 尤其站在最前头的两个,更是格外扎眼。 左边那女子穿着一身淡柳色罗裙,身段修长,肤白如雪,眉若远山,眼波盈盈,带着几分天然的楚楚动人。最妙的是她那腰,细得似不胜一握,偏偏胸脯饱满,曲线起伏分明,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惹人多看两眼的风流韵致。 右边那女子则是一身月白衫裙,气质比前者更清一些。瓜子脸,杏儿眼,睫毛纤长,鼻梁秀挺,嘴唇天然带红,乍看不如前者那般明艳逼人,细看却越看越觉得精致端正,像是一枝夜里悄悄开了的白海棠。偏偏那一身轻衫掩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段,纤腰之上,丰润恰到好处,竟有一种清艳与妩媚并存的味道。 王浩川心里一转,便知道,这多半就是杜喜重金买下来的两个清倌儿了。 杜喜见人到齐,连忙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地介绍道: “都站好了,都站好了。这位王公子,以后就是本店的东家——” 王浩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嘴角一抽,横了杜喜一眼,心说你他妈会不会说话?老子是来东京赶考、办事、铺线的,不是来当青楼东家的。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杜喜被这一眼瞪得一个激灵,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赶紧点头哈腰,一副“我懂了,我错了”的模样。 底下几个姑娘却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听说眼前这位年轻俊朗的公子竟是新东家,一个个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这一看,心里倒都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个脑满肠肥、满脸油光的老色鬼。 这样年轻体面的公子做东家,对她们来说,未必是什么坏事。 王浩川懒得搭理杜喜,只摆了摆手: “都站开些,排好。” 几个姑娘忙依言散开,排成一列。 王浩川起身,背着手,围着她们慢慢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下来,姑娘们脸都有些发红。 她们原本还只当这位新东家是来瞧瞧人,可这人目光从头到脚地扫,连站姿、肩线、腿形、腰背都看得极细,到像是在------。 有些胆小的,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这位东家,不会是个浪荡子吧? 这念头还没落地,王浩川便停住脚步,开口道: “李姥,叫她们都站直,别动。” 李姥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可还是立刻应道: “都听见没有?腰挺直,肩放平,站稳了!” 几个姑娘连忙照做。 王浩川又道: “来,左右压腿。” 这一句出来,满堂都愣了。 压腿? 这是要干什么? 连杜喜都听傻了,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李姥却是老江湖,反应快些,虽然也不明白王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隐隐觉得,多半是在看这些姑娘的舞蹈底子,忙喝道: “都照做!王公子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几个姑娘只得提裙弯身,照着做了起来。 王浩川站在一旁,看得极认真。 他看得不是别的,正是这群姑娘的腰胯柔韧、腿部伸展、关节灵活,以及身体控制能力。 压了几下腿后,他又开口: “换个动作。都站稳,扎马步。” 这下众女更懵了。 扎马步? 那是什么东西? 王浩川见她们一脸茫然,也不废话,直接走到厅中央,双脚分开,屈膝沉腰,稳稳当当扎了个标准马步出来。 “就这样。” “腿分开,膝下压,腰背挺直,别塌。” 几个姑娘一脸错愕,看着这位年轻公子,心里都快乱成一团。 这位东家,到底是不是来开青楼的啊? 可东家亲自示范,李姥又在一旁盯着,谁也不敢不做,只好一个个照着样子蹲了下去。 这一蹲,立刻就看出差距了。 这些姑娘平日里虽也练站姿、控身、舞姿,可那都是讲究柔美轻盈,哪里受过这种苦?马步一扎,没一会儿,大腿便开始发酸,膝盖打颤,额头见汗。 王浩川看了几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子,约莫一两来重,随手放在桌上。 “谁坚持到最后,这锭银子就是谁的。” 这话一出,众女眼睛顿时都亮了。 一两银子,可不算少。 一时间,原本已经想松劲的,也都咬住牙,重新撑了起来。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子细细的喘息声,偶尔夹杂着珠钗摇晃、裙角轻擦的细响。 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姑娘先撑不住了,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羞得满脸通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都陆续败下阵来。 有人扶着膝盖直抽气,有人揉着腿,一脸又羞又恼。 到最后,厅中竟只剩下两个人还咬牙撑着。 正是那两个买断的清倌儿。 一个柳惜娘,一个秦素婉。 两人此刻也早已香汗涔涔,额角满是细汗,脸色微微发白,腿也开始打颤,可偏偏就是不肯先倒。 柳惜娘咬着唇,眼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秦素婉则一声不吭,只把唇抿得发白,默默硬撑。 王浩川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满意。 差不多快一炷香的时候,他估摸着火候已够,便抬手道: “行了,停。” 两个姑娘几乎同时长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王浩川拿起那锭小银子,递过去道: “你们两个平分。” 柳惜娘和秦素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忙低头谢了。 王浩川又对李姥道: “把人带下去,让她们歇着。” “是。” 李姥应了一声,忙领着姑娘们退下。 一时间,大厅里便只剩下王浩川、杜喜、李大河、王大柱四人。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浩川身上,神情都古怪得很。 王浩川一看就知道,这几个货脑子里想歪了。 他也不解释,直接开口问道: “刚才那两个买断的清倌儿,叫什么?” 杜喜忙道: “回公子,一个叫柳惜娘,一个叫秦素婉。” 王浩川点了点头,下一句却直接把三个人都炸得一愣: “让她们两个,搬到我的宅子里去住。”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静了。 杜喜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李大河和王大柱也齐齐一怔,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越发精彩。 不会吧? 这位王公子,真这么急色? 杜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公子……她们两个可是清倌儿。若、若是变成了红倌儿,那可就不值钱了……” 王浩川差点被气笑。 “你想哪儿去了?” 他瞥了杜喜一眼,没好气道: “这两个人,我是要捧成人间瑶台的花魁。” “但花魁,是她们的身份。她们还要受训练,而且是必要的训练。”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大河和王大柱: “你们这次到东京,带了多少清河特战队的队员?” 李大河立刻回道: “算上俺和大柱,一共十二个,都是清河特战队挑出来的老队员。” 王浩川皱了皱眉。 “不够。” “远远不够。” 他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 “接下来继续找人。我要你们在东京尽快扩到五十人。这五十人要身家清白,不要市井混混。” “记住,我要的是能按清河特战队的法子练出来、能办事、能守秘密的人。宁缺毋滥,但人数必须上去。” 李大河和王大柱神色顿时都肃了,齐齐抱拳: “是!” 王浩川继续道: “柳惜娘和秦素婉住到我那边去,平日由你们带着练体能、练基础动作、练服从、练反应。” “至于近身搏斗、擒拿、卸力,我亲自教。” 这话一出,连李大河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 “公子……您这是要……”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经营生意,只是我们留在东京的方式,不是目的。” “清河特战队到东京来,也不是为了给人看家护院,更不是为了开青楼发财。” “咱们留在这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句话,厅中几人顿时都明白了。 杜喜脸上那点暧昧揣测,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自心底的凛然。 王浩川转头看向他,继续道: “像柳惜娘、秦素婉这种底子好的姑娘,你再给我找两到四个。” “模样、身段、脑子、韧性,都要过得去。才艺让李姥去带,武艺我亲自练。至于她们以后对外拿出来的表演内容——” 他说到这里,唇角一勾: “我全包了。” 杜喜精神顿时一振: “是!小人明白!” 王浩川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生意必须赚钱。只有人间瑶台赚钱,咱们在东京的计划才能转得动。” “你这边,可拿到官家的酿酒权了?” 杜喜忙道: “回公子,咱们已经能自己酿酒了,只是酒曲必须用官家的。” “那就够了。” 王浩川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缓缓道: “回头我给你写个新法子。人间瑶台的酒,分三档。” “第一档,瑶台醇,主打赚钱,烈一些,定在四十二度上下。” “第二档,清瑶春,走高端,口感细些,十五度左右,专门去碰樊楼那种地方的顶级酒。” “第三档,瑶台清露,做大众酒,五到七度,卖量。” 杜喜越听眼睛越亮,恨不得立刻拿纸笔记下来。 李大河和王大柱虽听不懂什么几度几度,却也听得出这是要做大的,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王浩川扫了三人一眼,道: “都给我记住,各有各的事,谁也别把来东京当休假。” “过几天,我还要去一趟真定。种相公那边,还有封信要送。” 杜喜原本正听得心潮澎湃,闻言却顺嘴接了一句: “公子若要去真定,那边这几日可热闹了。” 王浩川随口问道: “怎么热闹了?” 杜喜道: “前天,就是您到东京那天,宫里茂德帝姬的车驾已经启程去真定隆兴寺祈福了。如今东京城里,好些人都在谈这事。” 话音刚落,王浩川眼神猛地一变。 “你说什么?” 杜喜被他这一声问得一愣,忙道: “茂德帝姬……去真定了啊。” 王浩川一下站起身来,呼吸都重了几分。 赵福金,已经出京了? 而且还是去真定? 王浩川思绪飞转,仿佛飞出了东京。 紧接着王浩川低声道: “不用过几天了。” 他抬起头,目光已然定住: “我明天就出发。” 第81章 日暮途远,需倒行逆施 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臣种师中,谨奏陛下: 臣奉命镇守西陲,夙夜惕厉,不敢稍懈。今有秦州厢军都巡检使、兼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自到任以来,屡立战功,威震敌境,谨据实以闻。 今年八月,西夏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阴设伏兵,遣柔狼部酋长野利苍狼假意求和,约林昭于清水河谷会面,意图诱杀。林昭预察其奸,将计就计,先发制人,阵斩野利苍狼。野利仁勇大怒,亲率三千精骑越境追击,深入宋地。林昭以火器、伏兵、弩阵层层设伏,大破夏军,斩首八百一十一级,生擒二百七十七人,获战马七百余匹,甲仗器械无数。野利仁勇本人在乱军中被创坠马,其部仓皇北遁,传闻伤重不治。 此战之后,西寿保泰军司士气大沮,月余不敢南顾。边民得以安枕,陇城赖以保全。 臣查林昭自受命以来,先后经历清河村御敌、盘牙山剿匪、柔狼山破敌、清水河谷伏击等大小十余战,未尝一败。其在清河村编练民兵,创制新型弩机,改良火器,修筑堡寨,使昔日贫瘠小村,今已成为西陲屏障。朝廷曾赐“大宋第一村”之名,实至名归。 臣老迈,精力日衰,兼以童宣抚抽调西军精锐北上伐辽,秦凤路兵力空虚,守御维艰。臣日夜忧思,恐有负圣恩。若得林昭为臣副手,授以州兵马钤辖之职,俾其专司整军经武、协防边务,则西陲可固,臣亦可无忧矣。 伏惟陛下圣裁。 臣种师中昧死谨奏。 宣和四年九月。 赵佶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御案上那盏新贡的建溪白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未觉。窗外秋阳明丽,映得殿中金砖一片灿然,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童贯不在京中。自打挂帅伐辽,这位权倾朝野的枢相便一直驻在雄州督战,京中军务,便落在了几个留守大臣肩上。 “宣王黼、郑居中、邓洵武入对。” 内侍领旨而去。 不多时,三人联袂入殿。 王黼身着紫袍,神色雍容;郑居中为少师、领枢密院事,持重老成;邓洵武为资政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眉宇间亦尽是审慎。 三人见礼毕,赵佶将种师中的奏章命人递了下去。 “你们都看看。” 三人轮流阅毕,殿中一时寂静。 片刻后,郑居中率先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种师中此奏虽有为部属请功之意,但所言并非无因。如今童太师北上伐辽,抽调西军部分精锐,西北边防之压,确比往日更重。种师中在秦凤一路本就担子不轻,如今若有一个能干副手,确是应有之意。” 邓洵武亦接着说道: “臣附议。边地用人,贵在能办实事。林昭既有实绩,又有斩将破敌之功,种师中亲自举荐,也足见其人可用。若朝廷对有功之人不示奖擢,西军上下恐难免心寒。” 赵佶听罢,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王黼: “王卿以为如何?” 王黼拱手出列,不紧不慢道: “官家,臣以为,种师中所奏,不可尽从。” “林昭其人,纵然有功,可眼下不过正七品武节郎,差遣也不过是秦州厢军都巡检。若依种师中所请,一举擢任州兵马钤辖,便是从七品骤升至从五品或正六品差遣,越级实在太多。军中迁授,自有法度,若今日因一场边功便骤然如此,来日人人争功邀赏,朝廷成何体统?”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又道: “况且,此番斩杀野利仁勇、歼灭西夏入境骑兵,其战场毕竟在陇城县境内。林昭固然有功,然陇城县知县狄申调度地方、转运粮草、安定城中、协同守御,岂能说毫无寸功?若将功劳尽数系于林昭一人,恐失公允。” “臣以为,林昭可以赏,可以擢,但不可一步提得太高。否则,不足以服众。” 王黼一番话,条理分明,听着句句都是法度,句句都是朝廷体统。 郑居中与邓洵武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再开口。 殿中静了下来。 赵佶垂目看着御案上的奏章,沉思良久。 种师中要的,是把林昭直接拉进自己身边,做真正能分担边防压力的人。 王黼拦的,则是这一步跨得太大。 片刻后,赵佶终于抬起头来,淡淡道: “拟旨吧。” 内侍近前,俯身听命。 赵佶缓缓道: “林昭,差遣陇城县知县,兼任州厢兵都巡检。” “谢长风,差遣陇城县兵马监押。” “原陇城县知县狄申,调回京师,升大理寺评事。” 说罢,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其余请功之议,着有司再酌。” 旨意既定,三人心中都明白了。 种师中的原请,官家没准。 王黼反对的“骤擢州兵马钤辖”,官家也确实没给。 可与此同时,林昭却被一手送上了陇城县知县兼州厢兵都巡检,而谢长风又补上兵马监押之位,至于狄申,则体面升迁回京。 这一来,陇城县军政实权,便尽归林昭之手。 这是折中。 也是官家给出的答案。 圣旨抵达秦州时,种师中刚自外头巡视军营归来。 他回到宅中,净了手,展开诏书,只看了片刻,脸上便露出一丝笑意。 彼时,种师道正住在他府中。 见他如此神情,种师道便问: “如何?” 种师中将诏书递了过去,笑道: “兄长,你这一招,果然颇为老辣。” “果然,官家没准我原先的奏请,王黼那头也果然拦了。可到头来,你这徒弟还是顺顺当当拿到了陇城县的实权。” 种师道接过诏书,看完之后,也淡淡一笑: “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州兵马钤辖的虚名。” “如今狄申调京,谢长风又补过去搭手,陇城县军政之权皆归林昭一手。如此,便够了。” 种师中点了点头。 “是啊。名分差一层不打紧,实权到了,事情才能做。” 种师道把诏书放回案上,目光沉稳: “西北将乱未乱,东京人还未必看得明白。咱们这边,已经不能再等了。” 种师中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低声道: “我明白。” 圣旨传到陇城县时,城中上下,一片喜气。 狄申升迁回京,自然高兴。 林昭得了陇城县知县兼州厢兵都巡检的差遣,更是名正言顺拿到了陇城县的全权管理之权。 而谢长风补为兵马监押,也让林昭这边军务更为顺手。 当晚,清河村中灯火明亮。 林昭、谢长风、陈素、马振邦、秦红缨,许青禾再次齐聚议事。 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桌上铺着地图、册簿、药瓶和武器图样,空气里却是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林昭先看向马振邦,直接道: “马哥,现在你可以放开了干了。” “从今往后,所有资源,不管是官家的,还是咱们自己的,都全力支持你。” “另外,刘长顺和他那一营厢兵,我准备长期派驻清河村,归你训练,归你管辖。” 马振邦点点头,没说话。 林昭接着道: “清河村围墙继续加高、加厚。既然官家都赐名‘大宋第一村’,咱们这么做,不算违制。” 马振邦抬起头,难得露出笑容,道: “那我这面就放开了。先前有些地方,我还怕做得太过扎眼。现在既然名分到了,我就照着能守、能打、能撑得住大战的路子去弄。” “就该这么干。”林昭点头,“以后这里不是普通村子,是咱们的根基。”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素。 “现在浩川已经进东京了。你这边要把你懂的那些东西,源源不断给他送过去。” “我们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这一块,你得扛起来。” 陈素应了一声,也不推辞,直接把近来的成果一项项说了出来: “我把这段时间的工作先汇报一下。” “第一,高纯度酒精已经做出来了。以后军医可以领去给伤员清创,能极大减少感染。” “第二,用柳树皮做的简易止痛抗炎药,也已经试出来了。按你的说法,差不多算简易阿司匹林吧,虽然不够纯,但已经能用了。” “第三,赚钱的东西,目前我这边能稳定做两样。” 她从桌上拿起一只细颈小瓶,放到众人面前。 “一个是护肤精华液。你之前说东京贵妇和小娘子舍得在脸上花钱,我就顺着这个思路做了。暂时名字还没起,先叫它‘神仙水’吧,回头让浩川去东京再重新包装命名也行。这个东西近期就可以发货。” “成本基本六七十文,咱们回收价先定两贯。至于东京那边最后卖多少,由浩川他们去定。赚的钱,留在东京那边做经费。” 说着,她又拍了拍旁边一个圆肚小罐。 “此外就是洁面膏。用核桃仁、杏仁、蜂蜜、芝麻油做的,洗脸效果很好。合计成本十七到二十文左右,咱们这边回收一贯。” 谢长风一听,立刻插话道: “那什么,这些东西都做出来了,你怎么不早说?都要发货了,先给我们家巧娘整两箱。” 陈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你家巧娘要当饭吃啊?还两箱。” 谢长风一脸理直气壮: “自己产品嘛,不得先紧着自己人?” 一句话说得众人全笑了。 秦红缨笑得最响,连林昭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陈素摇头,继续道: “不过,我这边现在最缺的不是方子,是人。” “可信的人手太少。有些人成了婚以后,整天跟自己夫君腻歪着,也不回来帮忙。” 这话一落,屋里众人齐刷刷看向了许青禾。 许青禾本来正坐在一旁安静听着,这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忙道: “好了好了,正要跟你说回医馆呢!”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谢长风还故意咳了一声,对马振邦一本正经道: “马哥,这可是嫂子自己说的,咱们都听见了。” 许青禾又羞又气,却又说不过这一屋子人,只能低头生闷气,惹得屋里笑声更盛。 等笑声稍歇,林昭才接过话头: “这些产品,主要先用清河村人来做。不够,再往外招人。至于工钱、分工、流程和保密规矩,你们自己定。” 陈素点头: “行,这个交给我。” 说到这里,林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给浩川写封信,要他去东京后,想办法送礼,去巴结巴结王黼、童贯这些人。” 这话一出口,谢长风第一个皱起眉来。 “这类货色,我们还得去巴结?” 林昭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别让自己被道德绑架住。” “我们救大宋百姓于水火,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道德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众人: “只要能帮我们达成目标,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谁能为我所用,谁就有价值。” “等事情做成了,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屋中一下安静下来。 谢长风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林昭靠在椅背上,沉声道: “我记得伍子胥有句话,很适合咱们现在。”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地说: “日暮途远,需倒行逆施。。” 第82章 天青如洗 王浩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屋中还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窗纸微白,外头天光才刚刚透进来,安安静静的,像是谁把昨夜的尘气都洗过了一遍。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今日要出发去真定,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心情,说不上来,像是胸口藏了一点火,又像是少年时要去见心上人前那种莫名其妙的雀跃,明明什么都还没见着,先自己高兴上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抬手把窗扇推开。 秋日清晨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外头天极高,云极淡,院中树叶半黄未黄,枝头有鸟在喳喳地叫,声音清脆,透着股说不出的喜气。王浩川眯着眼,顺着声音找了半天,却没瞧见那小东西藏在哪根枝子里,只听得它叫得一声比一声欢。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 “八成是喜鹊。” 说完这句,他心情越发好了些,转头便朝外头喊道: “刘翠!” 不多时,刘翠快步进了屋,低着头道: “公子。” “来,帮我收拾收拾。”王浩川今天难得有耐心,连语气都透着股轻快,“头发束利索点,衣裳也挑齐整些。” 刘翠应了一声,忙上前服侍。 她如今跟在王浩川身边虽还没多久,可也知道这位公子平日里并不怎么讲究,今天却忽然一大早就让她仔细打扮,心里不免有些纳闷,只是不敢多问。 她替王浩川束好发,换了一身利落又不失体面的衣裳,又仔细整理了腰带、袖口和衣襟,前前后后看了几遍,才小声道: “公子,好了。” 王浩川站起身,左右转了转,仍觉得差了点什么,便又喊道: “刘猛!” 刘猛正在外头要去喂马,听见招呼,忙颠颠跑了进来。 “公子,叫我?” 王浩川背着手,往屋中一站,抬了抬下巴: “你瞧瞧,我今日这形象如何?” 刘猛愣了一下。 他一个粗汉子,平日里除了知道人长得俊不俊、衣裳干不干净,哪懂什么形象不形象。被这么一问,憋了半天,才干巴巴蹦出一句: “挺……挺好看的。” 王浩川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就这?” 刘猛顿时更慌了,抓了抓脑袋,又补了一句: “特别好看!” 王浩川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他,转头去看刘翠: “你说。” 刘翠一下子愣住了。 她原本正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听见这话,顿时连耳根都红了起来。她跟在王浩川身边时日尚短,本就有些拘谨,这会儿被他突然点名,一时只觉得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公、公子……就是……挺、挺好看的……”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快听不见了。 王浩川本来还等着听句像样的,见她红着脸,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只能无奈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吧。” 刘猛如蒙大赦,刘翠更是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王浩川这才走到桌边,拿起那面雕花铜镜,仔细照了照。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俊朗,气色极好,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衣裳也利利落落,确实算得上一副好模样。 王浩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忍不住笑了。 穿越这种离谱事,把自己从后世一把扔回来了不说,还顺手把年纪也给他往回拨了这么多。别的不说,光这张年轻的脸,就已经很值了。 挺好。 真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王浩川,你就是个舔狗。” 说完又盯着镜中那张脸,继续道: “连面都没见过,就凭史书上那点记载,就心旌摇动了?” 屋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回他。 铜镜中的年轻人只是神采飞扬地看着他,越看越像个要去见心上人的傻子。 王浩川自己都给自己逗笑了,笑完之后,倒也不再磨蹭,转身便开始收拾行囊。 河北地界如今不算太平,官道上什么人都可能遇见,他这趟又是独自出行,准备自然得做足。 谢长风给他的箭囊先背上,里头整整三十支弩箭,一支不少。 陈素给的五十支淬过毒的弩箭,也被他全带上了。 手弩别在腰间,军用匕首插好,两颗手榴弹也仔细包妥,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除此之外,陈素给他的金疮药、消炎药、碘伏、小瓶清水、几卷绷带,也都一股脑塞进了包里。 他前后检查了几遍,觉得一个包也差不多够用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齐活。” 说罢,他一把提起行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屋门,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里,那匹马正低头甩着尾巴吃草。见主人来了,立刻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王浩川翻身上马,缰绳一提,整个人简直神气得像刚中了武举的精神小伙。 “走了。” 马蹄一响,转眼便出了巷子,上了官路。 出了城后,王浩川先由着马撒开欢跑了一阵。秋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连胸口那点本就愉快的心气也彻底扬了起来。 跑过一阵后,他才慢慢收了速度,让马匀速往前。 天好,风好,路也好。 他的心情,简直跟这天气一样明亮。 而另一边,茂德帝姬的车驾,已出了汤阴县。 车队一路北去,沿途州县无不提前清道。官道两旁,百姓与流民都被远远驱赶到路边,给帝姬车驾让出道路。 赵福金坐在车中,许久无言。 昨日一路行来,她心里还只是隐约觉得外头和东京不同。可到了今日,这种“不同”,已经刺眼得叫她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轻轻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外头秋阳照得很亮,天地开阔,远山淡淡,官道两旁却是一片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人间景象。 路边站着的,多半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和流民。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背着破旧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那些人的脸一个个都黄瘦得厉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衣裳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许多人就那么站在风里,麻木地看着车队经过,像一截截被风吹干了的木头。 赵福金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显然饿得厉害,正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哑了。可那妇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要哄的神情,只是呆呆站着,眼里一丝光都没有,像是连难过的力气都耗尽了。 赵福金心头忽地一紧。 “拿些吃的过去。” 她低声吩咐宫女。 宫女应声而去,捧着几块点心和干粮,快步送到了那妇人面前。 那妇人原本死寂一般的眼中,终于微微亮了一下。 可那点光才刚亮起来,旁边几个流民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猛地扑了上来,一把将食物抢走。那妇人下意识想护,却哪里护得住,怀里的孩子被撞得大哭,自己也险些跌倒在地。 车旁护卫见状,立刻大步冲了过去。 有卫士拔刀喝斥,想要镇住场面。 赵福金心中不忍,又命人再发些食物下去。 可这一次,场面更乱了。 那些流民仿佛已经饿疯了,根本不管前头是不是有刀,有人硬着头皮往前抢,有人被踢开了又扑上去,眼中全是不要命的狠色。几个卫兵一时竟被冲得踉跄后退,其中一人被推倒在地,顿时大怒,起身举刀便砍。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一个流民肩背见血,当场扑倒在地,捂着伤处痛苦呻吟。 其余人见了血,这才惊得一哄而散,连滚带爬退回路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染血的刀锋,再没人敢上前。 赵福金脸色一下白了。 “住手!” 她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 可血已经流出来了。 她连忙命人把药拿过去,给那受伤的流民包扎。宫女和随行女官忙乱了片刻,终于替那人止住了血。可赵福金看着路边那些一张张惊惧、麻木、饥饿到近乎扭曲的脸,终究没敢再命人发吃食。 车帘缓缓落下。 车驾继续前行。 外头车轮辘辘,仪仗依旧,旌旗依旧,护卫森严,仿佛一切都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可赵福金坐在车中,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衣袖。 她低着头,声音极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整个天下。 “现在……不是盛世吗?” “不是说,我大宋是天底下最繁盛的时候吗?”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膝上的手,眼前却还全是方才那妇人枯死般的眼睛,和那孩子哭得发哑的小脸。 “东京不是那样的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吃不上饭?”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隔了许久,她又轻轻吐出一句: “父皇啊……这辽,真的一定要伐吗?” 车外,天蓝得没有半点杂色。 高远,澄澈,像被人细细擦拭过一样,干净得不染一丝前尘。 可在这片天幕之下,人间的大地上,却处处都有人在流血。 赵福金的车队缓缓北行,心中正寒。 王浩川策马北上,心情正好。 两条路,都通向真定。 第83章 县令也没啥不好当的 林昭作为陆军特种作战学院指挥系硕士,解放军特种作战部队大队长,穿越人士,要去大宋陇城县上任知县。 明天第一天上班。 上任前一夜,清河村里照例摆了烧烤。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羊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阵焦香。几个人围坐一圈,手里拿着肉串和酒碗,说笑之间,倒比平日议事时轻松不少。 林昭明日便要赴陇城县衙,正式上任知县。 按理说,这该是件值得郑重其事的事。 可林昭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串烤得冒油的羊肉,神情却很松弛,半点没有临上任前的紧张。 马振邦咬了一口肉,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忽然道: “你明天第一天上衙,恐怕不会太顺。” 林昭偏头看他,笑了笑: “你觉得他们会为难我?” “不是觉得。”马振邦也笑,“是一定会。” “其实与其说他们是在为难你,不如说他们是在向你要权。” 谢长风正吃得满嘴流油,闻言愣了一下: “要权?” 马振邦点点头,慢条斯理地道: “你是新官上任,又是武将出身,没正儿八经管过县务。衙门里那帮官吏,未必真想跟你作对,他们只是想试试你。” “你若不懂其中关节,权放小了,什么都卡在你手里,你得活活忙死;权放大了,他们拿着你的名头去办事,出了岔子,最后责任还是你背。” 他说到这里,看向林昭,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所以明天他们多半会拿些理不清、扯不明、看似都得你来拍板的事,堆到你面前。” “你若接了,他们就知道你是个什么路数。” 林昭听完,笑着举起酒碗喝了一口,才道: “马哥,你好像对官场很有研究啊。” 马振邦也不谦虚,只是看着他笑: “你不用说我。其实你心里明镜似的。” “与其说我对官场有研究,不如说——” “我们对人性有研究。” 这话一落,火堆旁几个人都笑了。 谢长风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把嘴,道: “哥,就凭你和马哥的脑子,这帮家伙还能斗得过你们?” 林昭摇了摇头。 “不。” “论到官场斗争,别小瞧古人,尤其别小瞧这些文官。” “他们在这一套里泡了一辈子,拐弯抹角、借势拿捏、推责避祸,都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我们。” 谢长风一听,眼睛就亮了: “咋说?” 林昭把手里的肉串往火堆边一放,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轻松得很: “我们是武官。” “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长远的问题短期化。” 秦红缨挑了挑眉笑道: “虽然我没太听懂,但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林昭笑了笑,扫了众人一眼: “如果他们明天不难为我,按部就班,我反倒无的放矢了。” “他们真要出招,我才好顺手把规矩给他们立起来。” 马振邦点点头,却还是提醒了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忘了,难为你的虽然是你衙门里的官吏,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县里的地主、富户,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大片人。” 林昭听完,只淡淡一笑。 “别忘了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着,抬起头,眼神里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狠意: “老子他妈的能忍住不打土豪分田地,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了一下。 连马振邦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长风先是愣,随即“噗”地一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酒喷了。 陈素低头揉了揉眉心,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性格。 林昭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头看向谢长风: “长风,明天你陪我去县衙。” 谢长风一下坐直了,满脸兴奋: “好嘞!” 那神情,不像去县衙,倒像明天要跟着去砸场子。 第二日一早,晨光刚刚洒进陇城县衙大堂,新任知县林昭便已到了。 只是他这一到场,便让衙中众人都暗暗愣了一下。 因为这位新任县令,并未穿什么青袍乌纱的文官常服,反倒仍是一身利落武将装束,腰身扎紧,肩背挺拔,带着股洗不掉的军旅煞气。 可偏偏,他脸上又挂着笑。 不是那种官场上四平八稳的假笑,而是一种很松弛、很温和、甚至近乎和气的笑。 这就更叫人看不透了。 更奇怪的是,堂上除了他之外,旁边居然还站着新任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 县衙里众人看见这一幕,心里都不由得一动。 带着兵马监押一道来坐堂? 这是壮胆来了? 底下官吏依序立班。 县丞居左,主簿在右,户房、典史、六房押司分列两厢,个个垂着眼,神色恭谨,脸上都带着谦卑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打量,也藏着一点说不清的轻视。 一个武人出身的知县。 而且第一天上衙,还穿着武官衣裳。 这在他们看来,实在不像个会管民政的。 林昭把众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先开口道: “诸位都是陇城县久任之人,对县中情形,自然比我熟悉得多。” “以后这县里许多事,还要仰仗诸位。” 这话一出,堂下众人神色顿时都松了一点。 新官上任先说软话,这是好事。 县丞赵知让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神情恭敬得无可挑剔: “明府言重了。下官赵知让,忝任县丞,早闻明府大名。只是先前明府在戎旅,下官在民政,虽同在陇城,却无深交,实在遗憾。如今得以在明府麾下听命,日后还望明府不吝教诲。” 他说得又稳又漂亮,既捧了林昭,也把自己放得很低。 主簿温伯达也紧跟着上前,笑容满面道: “县丞所言极是。明府少年英雄,武功赫赫,陇城上下谁人不知?如今既来坐镇县衙,实是我陇城县之福。下官温伯达,往后还请明府多多提点。” 林昭看着这两人,心中倒也有数。 赵知让,是老油条。 温伯达,比赵知让更滑。 这两位一个县丞,一个主簿,几乎就是县衙里真正管事的文吏核心。今儿这场面,若没人背后指点,光靠下面六房押司,是折腾不起来的。 果然,客气话说完没多久,底下便有人开始递文书了。 先出来的是户房司吏。 他捧着一叠册簿,恭恭敬敬走上前来,道: “明府,下吏这里有几项田亩税册上的旧案,往年拖而未决。如今明府新到,正好请明府示下。” 林昭点点头: “说。” 那户房司吏立即翻开册簿,苦着脸道: “县中近年田亩数目,账面上与实地常有不符。有些乡里报上来的亩数,与旧年黄册对不上;有些富户名下田产增减不明;还有些佃户依附豪家,不入丁册,致使徭役、口赋难以摊派。此事牵连甚广,乡里、保甲、地主、佃户,各有各的说法。下吏等人一时也难辨真伪,所以一直压着,未敢轻决。还请明府定夺。” 他说完之后,又有典史上前,捧出几份积案文书: “明府,下官这里也有几桩积案。都是前任留置未结的。有的是佃户争地,有的是债主逼租,还有的是富户家仆伤人,苦主屡次鸣冤,却都因证词反复,一直拖着。请明府裁断。” 紧接着,别的房吏也纷纷出列。 有说赋税不清的。 有说丁口隐匿的。 有说差役难派的。 有说里甲互相推诿的。 一时间,县衙大堂上,册簿、文卷、口供、账目,一样样往林昭面前堆,仿佛陇城县这么多年理不清的乱麻,都要在他上任第一天,统统压到他一个人头上来。 谢长风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他虽然不懂这些民政细务,可也看出来了—— 这是在下马威。 赵知让和温伯达站在下首,脸上依旧恭恭敬敬,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正常请示。 林昭却听得很认真。 等底下人七嘴八舌说完了,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田亩不清,税册不清,丁口不清,徭役不清。” “该交税的不交,能逃役的逃役,富户隐田,豪家匿丁,底下报上来的东西,连你们自己都说不准,是不是?” 户房司吏和攒典对视一眼,都低头应道: “是……情形大致如此。” 林昭听完,忽然笑了。 “那这不是挺好办的吗?”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齐齐一愣。 连赵知让都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林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轻描淡写: “既然这么乱,那就重新核查。” 赵知让眼皮猛地一跳,立刻上前道: “明府,田亩、丁口牵涉全县,重新核查,费时费力,稍有不慎,便要惊动乡里,只怕——” “费什么事?” 林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谢长风: “谢监押。” 谢长风立刻挺直了腰: “在!” “给我调一千厢兵。” 林昭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调一千个木匠。 “分头下去,挨乡挨村,一亩一亩地给我量。地界、田主、佃户、收成,给我一项一项记清楚。丁口也给我一个一个核,一家一家查。报上来的册簿若再有不实,就拿旧册、新册、实地丈量三样对着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笑意温和得很: “一千人若不够,就调两千。” “两千不够,就调三千。” “我倒想看看,咱们陇城县这点田亩和人口,到底有多难查。” 这话一落,堂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赵知让脸都白了一下。 温伯达更是心头狂跳。 真要这么干,那就不是查账了,那是要把整个陇城县的田产、丁口、税役秩序全翻一遍。 那些地主、富户、乡绅、里正……一个都别想安生。 这事若由兵马下乡强推,非闹出大乱子不可。 赵知让几乎是立刻就拱手道: “明府!此事万万不可如此仓促!田亩与丁口,本是县政细务,若骤然动兵,恐怕乡里震动,民心不安。此事……此事还是交给下官等人缓缓核查更为妥当!” 温伯达也赶紧跟着上前: “正是,正是!明府,此事不劳军中插手,下官与赵县丞愿亲自督办,必尽快查明!” 林昭坐在上头,看着这两人额角都见了汗,笑着问了一句: “不为难吧?” 赵知让和温伯达脸色一僵。 这句话,简直像一巴掌抽在他们脸上。 他们刚才还想着把这团乱麻扔给林昭,如今林昭反手就要动兵彻查,反倒把他们逼到了墙角。 赵知让硬着头皮道: “不……不为难。此事,本就是下官等分内之责。” “那就好。”林昭点点头,“你们先查。” “若查得出来,自然最好。若查不出来——” 他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立刻配合地咧嘴一笑,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林昭这才慢悠悠补完后半句: “我还是派兵去查。” 赵知让和温伯达后背都湿了。 底下六房押司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林昭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典史。 “你那边,不是还有未了的案子吗?” “都拿过来,我来处理。” “保证几天之内,全给你结清。” 典史一听,差点魂都飞了。 他刚才拿积案出来,本意也是想试探,顺手把麻烦往新知县头上推一推。可真要让林昭亲自插手,再加上前头那句“派兵去查”,鬼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万一林昭一拍脑袋,直接调兵拿人,那最后背锅的不还是他们这些经手小吏? 他下意识看了赵知让一眼,见县丞脸都绷紧了,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不敢劳烦明府!” “这些旧案,下官回去再细细梳理,先办妥了,再来向明府回报。” 林昭看着他,笑了笑: “你确定?” 典史头低得更深了: “下官确定。” “行。”林昭点头,“那你去办。” 一时间,整个大堂里安静得厉害。 所有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再轻易往前递册子,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弯弯绕、试探、推诿和拿捏,仿佛都被这个新知县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刀给斩断了。 林昭左右看了看,忽然转头对谢长风道: “这县令,也没啥不好当的啊。” 谢长风一本正经地点头: “明府英明” 众人:“……” 大眼瞪小眼,满堂无声。 第84章 隔帘一笑 单人独马,过了邢州地界之后,王浩川终于远远赶上了赵福金的车队。 彼时正是午后,官道平直,秋日高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一路旌旗、甲胄、车马都映得发亮。远远望去,只见前方仪仗森整,旌节招展,车驾迤逦如龙,一眼便知不是寻常贵人出行。 走在车队最后头的,是邢州本地拨来护送的禁军。 按大宋一路迎送的惯例,帝姬车驾过境,当地驻军要送出三十里;而下一州的驻军,也要提前出境三十里相迎。中间这一段空档,自然便只能靠帝姬本身随行的护卫自行警戒。 王浩川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阵,心里先是猛地一跳,随即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慢慢漫了上来。 赶上了。 真赶上了。 他本来还担心路上会错过去,或者晚上一两天,结果如今人就在前头,车驾就在眼前,连那车前垂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浩川忍不住嘴角一扬,抖了抖缰绳,拍马往前赶去。 他没有直接跟在队伍后,只是从右侧慢慢赶上,而后放缓了马速,隔着约莫五十步的距离,和赵福金的车驾并行了一小段。 官道上风不小,吹得他衣角轻扬。 他一边信马由缰,一边微微偏着头,看着那辆被重重护卫拱在中间的车辇,脸上带着一点自己都压不住的笑意。 那笑,那眼神,若叫旁人看见,怕是十有八九都会在心里嘀咕一句: 这小子……是不是个傻子? 他那副模样,实在太直白了。 不是猥琐,也不是轻薄,就是一种少年人压都压不住的高兴,一种见着了自己想见的人,便什么都忘了似的傻乐。 果然,没过多久,车队护卫便注意到了他。 一名队正很快点了四个贴身甲士,骑马朝他这边逼了过来。 四名甲士一左一右,将王浩川夹在中间,虽未拔刀,气势却已极严。那队正勒马近前,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扫了一遍,声音沉稳: “客官,收缰驻马。” “本官奉命护送銮舆,凡行路之人,须呈路引、身契查验。若无凭照,便随我去中军禀见校尉。” 王浩川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赶紧笑着把马勒住。 “有,有。” 他说着,忙从怀里把早备好的路引和身契都取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那队正接过之后,低头细看。 王浩川面上虽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眼神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头那车驾上飘,时不时就瞟上一眼。 队正一边查验,一边随口问道: “王公子是秦州人?” “是,是。”王浩川点头如捣蒜。 “往京城去赴考?” “对,对,进京赶考。” 他说得倒也不算假,只不过这会儿显然心不在焉,答一句,眼神便往车驾那边飞一句。 而此时,车中的赵福金,也察觉到外头似乎有些动静。 她本在车中闭目养神,听见外头马蹄杂沓、人声低低,便微微抬手,轻轻撩开了一角车帘。 帘外秋光明净。 她隔着那一线缝隙往外看去,只见几名护卫正围着一个骑马少年盘问。 那少年生得极好。 眉眼清朗,鼻梁挺直,神采飞扬,虽一路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些许赶路的灰,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鲜活与明亮。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盘问上。 护卫问一句,他答一句,可那双眼睛却像总忍不住似的,一直往自己这边的车驾看。 就在这时,那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地抬眼望了过来。 赵福金一怔。 虽然隔着一点距离,虽然车中昏暗,外头明亮,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少年忽然冲着这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干净。 没有半分狎昵,也没有半分世故,像是秋日天光下忽然掠过湖面的一阵风,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明朗,轻轻撞了人一下。 赵福金心口莫名一跳,随即便放下了车帘,重新坐回车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裙上轻轻蜷了一下。 而车外,王浩川其实压根没看清她。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看了,可他在明处,车里却是暗处,隔着车帘与光影,能看见的也不过是帘子被掀开了一瞬。 但就这一瞬,也足够让他心头猛地一热。 她看我了!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他连脸都没看清,可王浩川还是立刻摆出了自己自认为最潇洒、最从容、最风流的一抹笑。 笑完之后,心里还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头。 行。 至少没丢人。 偏偏这时,那队正还在继续盘问: “你进京赶考,为何却往真定方向走?” 王浩川嘴比脑子快,随口便答: “我替种师道送信给萧承烈——” 这话一出口,那队正手一抖,差点把王浩川的路引和身契直接掉地上。 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放肆!竟敢如此无礼!” 王浩川这才反应过来,忙咳了一声,赶紧改口: “哦,哦,是种老相公让我送信给萧钤辖,萧钤辖。” 他说着,忙把种师道那封信从怀里取了出来,递给那队正。 队正接过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 真定府兵马钤辖萧公台启 左上角则有“种师道缄”几字,封口处还盖着种师道的私人印章。 那队正只扫了一眼,心里便立刻有数了。 这信,不是假的。 而且敢带着种师道私印信件独自北上,这小郎君显然来头不小,至少绝不是普通士子。 他赶紧把信还了回去,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原来郎君是替种老相公传信。” 王浩川笑着把信收好: “是,是,受人之托。” 队正点了点头,心里虽也有些纳闷——你既然是办正事的,怎么还一副围着公主车驾发傻的模样——可既然凭照无误,身份也没问题,他自然不好再多追究。 只是公主车驾附近,终究不是任人逗留之地。 于是他还是开口道: “郎君既然受人之托,便赶紧赶路吧。公主车驾附近,不宜停留。” “……好吧。” 王浩川嘴上应得爽快,脸上的失望却藏都藏不住。 他又往那车驾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一提缰绳,催马往前去了。 马蹄声渐远。 那队正骑在原地,看着王浩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前方官道尽头,忍不住笑了笑。 “小小郎君,来头倒不小。” 说完,才带着手下重新归队。 既然人家不让跟,王浩川也就没再犯傻。 他一口气催马快行,当日晚间,便宿在了赵州。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已起身上路。一路紧赶慢赶,到得下午时分,终于远远望见了真定府城高大的城墙。 城楼巍峨,旌旗猎猎。 王浩川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便定了下来。 真定。 他总算到了。 《相见欢》 旌旗十里拂秋尘, 一骑斜阳逐锦轮。 不见容华先见意, 隔帘一笑误终身。 第85章 二见帝姬 到了真定府后,王浩川连口气都没敢多喘,先寻人打听了萧承烈的住处,随后便直奔萧府而去。 萧府在真定城中偏东,门第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武臣宅第的利落气象。门前两只石狮不甚张扬,朱门高阔,檐下悬着灯牌,门口还站着两个精悍家丁,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王浩川翻身下马,上前报名: “秦州王浩川,奉种相公之命,特来送信,求见萧钤辖。” 门子一听“种相公”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哪里还敢怠慢,忙道: “郎君稍待,小的这就去报。”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进去。 王浩川站在门前,拍了拍一路风尘的衣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一阵稳健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那人身形挺拔,肩背开阔,腰间束带利落,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军中宿将的干练之气。面容算不上多英俊,却极耐看,眉骨略高,眼神沉稳,唇上留着修整齐整的短须,一看便是个久在军伍、却又不失分寸的人物。 正是真定府兵马钤辖,萧承烈。 萧承烈原本听门子回报,只当种师道遣来送信的,怎么也该是个老成军汉,或至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物。结果一出来,瞧见门前站着的竟是个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可这愣神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已拱手笑道: “可是王兄弟?” 王浩川忙还礼: “正是在下,见过萧钤辖。” “快请,快请。”萧承烈笑着将他迎进门去,“既是种帅遣来的人,便不是外人。” 两人一路进了厅中落座。 茶刚上来,王浩川便将怀中那封信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种老相公命我送来的书信,请萧钤辖过目。” 萧承烈神色一正,接信在手,当场拆开细读。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轻响。 待他看完信,才轻轻叹了口气,将信折好放在桌上,低声道: “原来种帅已去了秦州。” “唉……也不知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再掌帅旗啊。” 这句感慨说得极轻,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惋惜。 说完,他才抬头看向王浩川,笑道: “信里说,你是种帅那位徒弟的兄弟?这趟又是往东京赶考去的?” 王浩川点头道: “是。林昭是我兄弟,我这趟原本往东京赶考,路上又替种老相公送这一封信过来。” “原来如此。” 萧承烈说着,起身往内院吩咐了两句。 不一会儿,便有家人捧了个长盒出来,恭恭敬敬放在案上。 萧承烈重新坐下,伸手把盒子打开。 盒盖一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腰刀。 刀鞘漆黑,包铜沉稳,护手与刀镡打磨得颇见工致,并不花哨,却透着股藏不住的利器寒意。 萧承烈将刀取出来,笑道: “王兄弟,你千里送信,愚兄无以为谢。你我初次相见,也没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这把刀便算是个见面礼吧。” 说着,他手腕一送,将刀拔出半截。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一线寒光顿时从鞘中泻了出来。 王浩川只看一眼,眼神便亮了。 好刀。 刀身线条极正,钢色沉稳,不是那种虚浮发亮的玩意儿,而是带着一种冷而实的质感。 他虽然不懂古代冶金细节,可马振邦早就跟他说过,如今大宋的工艺,能稳定炼出的也就是较低级的中碳钢。眼前这把刀,八成便是这一路数,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已算难得的军中利器。 王浩川赶紧起身,郑重谢道: “萧哥,这礼太重了。” “什么重不重的。”萧承烈摆手笑道,“你替种帅办事,又是自家兄弟,这点东西算什么。拿着。” 王浩川便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谢了又谢。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萧承烈问了些秦州近况、种师道近来身体如何、林昭如今在陇城做得怎样。王浩川一一答了,言辞之间,自也免不了把林昭夸上一夸。 说着说着,王浩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萧哥,这次公主来真定祈福,你可会参与护卫?” 萧承烈一怔,随即摇头: “不需要。” “隆兴寺就在州城之内,州禁军都未必用得上。公主自有御前护卫,防卫已足。此事轮不到我们真定府兵马出面。” 王浩川眉头顿时一皱。 “不行啊。” 萧承烈看了他一眼。 王浩川一本正经道: “萧哥,你可是真定府兵马钤辖。公主来真定祈福,安保之事,怎么能不做到面面俱到?你应当主动请命护卫才是。” 萧承烈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主动请命也未必会准。” “到时,真定府使君刘韐刘大人多半会亲自陪同,府衙官员也会在旁侍从。真到那等场面,未必还需要我们这些武将出头。” “不行。” 王浩川下意识又重复了一句。 这回,连萧承烈都被他说迷糊了。 他打量了王浩川两眼,忽然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问道: “王兄弟,我听你这几句话,句句都揪着公主护卫不放。” “你这般执意撺掇我去请命护驾……莫不是,另有缘由?” 王浩川脸上顿时一热。 他本还想再撑一撑,奈何对方眼神太明白,最后只得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实话实说: “其实……我就是想跟着你,见见公主。” 萧承烈愣了一下。 随即他便全明白了。 眼前这少年,八成是早听说了茂德帝姬姿容绝世、名冠东京,少年心性压不住,便想着亲眼去瞧一瞧。 想到这里,萧承烈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越笑越停不住,一边笑一边指着王浩川: “少年人啊,少年人!” “戒之在色,戒之在色啊!” 王浩川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忙道: “萧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仰慕公主而已。” 这话一出,萧承烈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仰慕,仰慕。” “你放心,哥哥替你去试试。若使君肯点头,我便带你进去见识见识。” 说到这里,他大手一挥: “你这几日就住在我府上,别乱跑太远。真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浩川一听,顿时大喜,连忙起身作揖: “那就全仰仗萧哥了!” 王浩川在萧府住了下来。 这几日里,他表面上还算安分,实则心思全挂在公主车驾何时抵达真定这件事上。白日里偶尔自己一人出门,在真定府城中闲逛,看看城防,看看市井,顺便再去隆兴寺外头转上一圈,回头却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 没过几日,茂德帝姬的车队果然到了真定。 只是依制,车驾并未立刻入城,而是暂驻城外,只待祈福正日一到,再由州府官员迎入隆兴寺。 王浩川得了这个消息,心里跟猫抓似的,愈发坐不住了。 这天晚饭时,他坐在萧承烈对面,几次想开口问一句“那请命护驾的事到底准了没”,可每次才起个话头,萧承烈便像故意似的,不是说起军中旧事,就是转去问他东京科举,又或者干脆扯到秦州风物,东拉西扯,就是不往正题上落。 把王浩川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到最后,连筷子都快捏弯了。 萧承烈见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兄弟,快急死了吧?” 王浩川被说破了,也顾不得装了,干脆抬头看着他: “萧哥,到底成没成,你给句痛快话吧。” 萧承烈笑够了,这才慢悠悠夹了口菜,故意拖长了语气: “行吧,不逗你了。” “使君已经准了。我到时可陪在他身边,一同陪同公主赴隆兴寺祈福。” “至于你——” 他瞥了王浩川一眼,忍着笑道: “就做我的亲兵吧。” 这一句话落下,王浩川整个人都亮了。 “真的?!” 他猛地从座上半站起来,眼睛都发光了,简直高兴得要抓耳挠腮。 萧承烈笑骂道: “坐下!瞧你那点出息。” 王浩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坐是坐下了,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连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当天夜里,他回到房中,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想着明日要穿什么样的亲兵服色,一会儿想着站在哪个位置能离得近些,一会儿又想着若当真看清了赵福金的模样,自己到时可千万别像上次官道边那样,笑得像个傻子。 可越这么想,他越睡不着。 最后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喝了口凉茶,又躺回去接着想。 窗外夜色沉沉,偶有秋虫低鸣。 屋里的少年睁着眼,心跳得比谁都快。 到了农历九月十五,隆兴寺祈福大典终于开始。 这一日,天高云净,晨气微凉。 一大早,真定府上下便已严阵以待。 刘韐带着府衙一众官员,早早便候在隆兴寺山门之外。真定城中街道已经提前清扫,沿途肃静,不许闲人冲撞。寺院内外,更有八百御前护卫分布警戒,前山门、钟鼓楼、天王殿、正殿两侧、回廊转角,乃至偏门与侧院,全都站了披甲执械的禁卫,肃杀而森严。 王浩川今日也换了一身亲兵装束,腰间配着萧承烈送他的那把好刀,站在萧承烈身后。 可他这会儿哪还有半点“亲兵”的沉稳样子。 两只眼睛根本不够使,一会儿往山门外瞟,一会儿往甬道尽头望,几乎把脖子都快转酸了。 萧承烈余光瞧见,嘴角直抽,却也懒得说他。 辰时刚过,寺外忽然号角长鸣。 那声音苍凉高远,自山门外一声声传入寺中,紧接着,鼓吹齐作,金鼓相应,笳管与长号交织而起,声势顿时铺展开来。 原本肃立山门两侧的真定府官员与寺中僧众,闻声皆精神一振。 “帝姬车驾到——” 随着内侍高声传引,前导禁卫已先一步而来。 只见披甲执戟的御前护卫分列前后,步伐齐整,靴声如雷;其后又有执幡宫人、捧香内侍、持扇女官依次随行,彩幡轻展,羽葆摇动,在秋日天光下自有一股皇家威仪,压得人不敢直视。 刘韐不敢怠慢,立刻率真定府一众官员趋前,整衣肃容,于山门前列班恭迎。 片刻后,帝姬车辇终于缓缓停在山门之前。 车辇华饰精雅,并不一味求奢,却处处透着宫禁气象。前后华盖相随,锦障低垂,辇侧宫婢与女官分列两旁,人人敛容屏息,不敢稍乱。 待车驾停稳,原本高昂的鼓乐才缓缓一收。 那一收,非但不显冷清,反倒更衬得场中肃穆非常。 几名宫人快步上前,放下脚凳,扶正珠帘,另有女官执扇立于旁侧。 紧接着,珠帘轻轻一动。 先是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自帘后探出,轻轻扶住了辇旁扶手。 随后,茂德帝姬赵福金在随侍女官与宫婢陪同下,缓缓下了车辇。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金与月白相间的宫装,纹样并不繁炫,却极见尊贵。外罩轻罗披帛,随步微动,恍若流云映日。腰间垂玉,环佩轻鸣,与方才未尽的鼓吹余韵交织在一处,竟叫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乐声衬人,还是人压住了满场声色。 她一步一步,自车辇前缓缓行来。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肤色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出柔润光晕。那不是寻常美人的艳色,而是一种出身天家的清贵、安静与不可逼视。可她偏又不是冷的,眼波流转之间,自有温柔神采,像春水照月,又像芙蓉临风。 刘韐率众官拜迎,寺中僧众低眉合十,御前护卫肃立不动。 满场仪仗、鼓乐、华盖、金甲,在这一刻竟都像退成了背景。 王浩川站在萧承烈身后,眼睛一点点睁大,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赵福金自山门前一步步走近,只觉得脑中“嗡”地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记,撞得发热,撞得发空,撞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文字在真正的美面前,毫无意义。 第86章 佛前回眸,村中藏锋 赵福金在左右宫女簇拥下,缓缓自山门前行来。 她步子不快,宫裙曳地,披帛轻垂,环佩随着步履发出极轻的声响。方才鼓吹余音尚未散尽,香烟自铜炉中袅袅升起,寺中钟磬隐闻,天地间仿佛都被这一场皇家祈福压得庄严肃穆。 可就在这庄严肃穆之中,她却隐隐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过于炽热,过于专注,正毫不掩饰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异。 不是轻薄,也不是冒犯,倒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才真正看见了她,于是便再也舍不得移开眼。 赵福金眼波微转,朝那道目光投来的方向轻轻一扫。 然后,她便又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清俊明朗,眉目干净,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少年气。不是东京城中那些见惯了的勋贵子弟,也不是她平日里会留意的人,可偏偏,她认出来了。 官道之上,隔帘一笑。 原来,是他。 她目光在那张脸上只停了一瞬,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继续向前,神态安静,步履不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心里终究还是起了一丝极轻的波澜。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另一道惊异的目光,也在此时落到了王浩川身上。 那人正是那日在官道上盘问过他的那名队正。 队正立在护卫行列之中,先前只顾警戒,待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承烈身后那名“亲兵”时,顿时一怔。 竟是那小郎君。 他再仔细一看,心里便有数了。 这少年虽穿着亲兵服色,可站姿并不像军中亲兵那般收着,眼神更是半点遮掩都没有,从头到尾都追着帝姬的身影走。再看他与萧承烈之间那股子熟络劲儿,也不像正经主从。 队正心中暗自好笑。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什么亲兵,分明是托了萧钤辖的门路,混进来见帝姬的仰慕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少年人啊。 胆子倒真不小。 祈福仪式仍在继续。 隆兴寺大殿前,香案早设,幡幢高悬,佛前金身庄严肃穆。僧众分列两侧,齐声唱诵,梵音低回,如潮水般一阵阵在殿宇与回廊之间荡开。 赵福金净手,上香,礼佛,跪拜,祝祷。 一举一动,都做得一丝不苟。 她脸上不止有帝姬应有的端庄圣洁,还有一种极认真的虔诚。并非做给旁人看,也并非敷衍礼制,而是真的在佛前低下了头,真心实意地替天下祈愿。 愿风调雨顺。 愿兵戈不起。 愿百姓安居。 愿大宋国泰民安。 王浩川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原本灼热明亮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后来的史书。 想起金兵南下,想起汴梁沦陷,想起那些被一笔带过、却血淋淋写在故纸堆里的结局。 想起眼前这个在佛前虔诚叩首、真心希望国泰民安的女子,后来会被拖进怎样的人间地狱。 一时间,他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香烟缭绕,梵音回荡,殿中佛像慈悲俯视众生。 而王浩川恍惚之间,竟觉得就在这一刻,冥冥之中,那原本早已写定的命数,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 不是佛祖显灵。 是他们来了。 是林昭来了,是马振邦来了,是谢长风来了,是陈素和自己来了,是他们这些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硬生生闯进了这条已经写好的历史长河。 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会再按原来的轨迹往前滚了。 王浩川盯着殿前那道高贵而安静的身影,缓缓攥紧了手。 赵福金。 这一次,我们来改你的命。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清河村,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这一阵子的大型土木,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原本那道只能算勉强防贼的村墙,如今已然彻底换了模样。新墙在原有基础上整体加高加厚,墙体夯得极实,高足有两丈,宽一丈,墙上还修出了可供巡守往来的马道。若只看这一圈墙,已隐隐有了几分小型堡寨的气象。 而这一回扩建,清河村又经陇城县正式批准,向外拓了整整三十步。 原本村中占地不过五十亩,如今这么一扩,连同新圈进来的地界,占地已近一百一十亩。 要知道,整个陇城县城郭之内,面积也不过将近三百亩。 如今一个清河村,便已有了县城三分之一还多的规模。 而更要紧的是,这一回扩出去的地方,不但将原本分散在外的兵工作坊、钢铁厂——也就是先前名义上的铁匠铺——一并圈进了村内,连外围防线和巡守通道也一并理顺了。 远远看去,如今的清河村,已快不像个村子了。 倒像一座悄无声息长起来的小型军镇。 谢长风立在新修成的村墙上,眯眼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舒服,忍不住咂嘴感叹: “明府哥,这有权就是好啊。假公济私都能假得这么光明正大。” 他说着,回头冲林昭咧嘴一笑: “要不咱干脆改名叫清河县算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 “这事我可是跟县里各级官员共同商量过的,他们一致同意,才有了如今这个结果。”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当日县丞、主簿、六房押司那副一脸认真、纷纷赞成的模样,林昭就觉得很有意思。 “清河村乃大宋第一村,是我陇城县的脸面,理应扩建,理应加强防御。” 他背着手,神色一本正经。 “注意啊,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 谢长风听得一脸暧昧,笑得贼兮兮的: “你逼他们说的?” “没逼。”林昭回答得很坦然,“一点都没逼。” “我只是问他们,大宋第一村既然是咱们陇城县的招牌,总不能跟别的村子看起来一个样吧?那要怎么与其他村区别开来呢?他们群策群力,最后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谢长风显然不信,笑得更坏了: “我不信你啥也没说。” 林昭顿了一下,终于点头: “我确实说了,就两个字---好吧。” 谢长风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高,还是你高。” 这时,马振邦从墙下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 “别高了。”他把图纸递给林昭,“头儿,这是清河弩的设计图。回头交给浩川,让他献给童贯,做个人情。” 谢长风先是一愣,随即差点跳起来。 “我艹,马哥你疯了?” “清河弩也能献出去?那可是咱们的根啊!” 话还没说完,林昭已经在旁边虚踢了他一脚。 “马哥做事,你担心什么?” 谢长风捂着腿,一脸不服: “那也不能把老底送出去吧?” 林昭接过图纸,低头随意翻了两页,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如果我没猜错——” 他抬起头,看向马振邦: “这东西,你已经准备淘汰了吧?” 马振邦也笑了。 “还是头儿懂我。” “走吧,带你们看点真东西。” 三人下了村墙,穿过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民宅区。 那些屋子从外头看,与寻常百姓住的宅子并无太大区别,低矮、朴素、分布也不见异样。可林昭一路走过去,目光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马振邦做事谨慎。 军械重地,偏偏伪装成民居。 这才是对的。 最终,马振邦领着二人进了一间看似普通的库房。 门一关上,屋里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房内摆着几个沉木箱子,另外一侧,还放着一件被厚布严严实实遮住的大物件。 马振邦也不卖关子,直接走上前,一把将那布掀开。 “这才是我们的根。” 厚布落地,露出底下真容。 一门古铜色的新式子母炮,静静卧在木架之上。 炮身修长,铜色沉稳,炮口微张,尾部结构比这个时代常见的火器复杂得多。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可拆装的子铳,一眼看去,便透着一种与当世军械全然不同的精密感。 谢长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围着那门炮从头摸到尾,像见着了绝世美人似的,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马哥!” “你牛啊!” “真造出来了?我的天,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给我们装备上?” 马振邦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神色,双手抱胸,看着谢长风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道: “急什么?” “这种炮,单有一门没多大意义,得成规模。” “而且炮手我也在训。按现在这套配法,一门炮至少得四到五个人配合。我给它配了六个子铳,轮流装填,轮流接续,这样才能把火力打出来。” 谢长风忙问: “怎么分工?” 马振邦伸手点着炮身,像老师教学生一样一一讲解: “操炮的时候,至少得有一个负责校准,一个负责装填炮子,一个负责点火,一个负责装卸子铳,再来一个负责清理和维护。” “若是打得勤,旁边还得备人转运火药和弹丸。” 他顿了顿,笑得颇有几分神气: “我初步设的是一个炮兵营十二门炮,另算队头、火长和杂役,满编六十六人。” 林昭听得眼底发亮。 别的先不说,光是这东西真能成营列装,清河村的战力就不是“强悍”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那是直接跨时代。 “行。”林昭干脆利落地点头,“马哥,你安排。” 谢长风却还没从炮上回过神来,摸了半天,忽然又想起图纸的事,一脸狐疑地看向马振邦: “所以你真打算把清河弩送出去?” 马振邦笑了笑,转身走到那几个木箱前,一把掀开了箱盖。 箱中整整齐齐,排满了清河弩。 可只看一眼,林昭和谢长风便都瞧出了不同。 这些弩与他们目前装备的旧款清河弩相比,变化极大。弩身几乎通体换成了钢制,结构比旧弩更加紧凑结实,原本那几处最易磨损出问题的部件,也都重新改过。尤其是四个关键滑轮,如今全换成了钢制。 马振邦随手提起一架,掂了掂,神色颇为满意。 “旧清河弩,连射二十支弩箭,基本就得停下来检修。” “这一批新的,你便是连射一百支,也未必会出毛病。” 谢长风眼睛都亮了: “这么猛?” “还不止。”马振邦把弩翻过来,指着几处改动给他们看,“我把几处承力结构重做了,又加了省力机括。如今它最远可射四百步,一百五十步可穿铁甲,二百五十步可透皮甲,射程已经压过大宋神臂弩了。” 谢长风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 “所以——” 他猛地抬头: “你让浩川献给童贯的,是淘汰下来的旧款图纸?” 马振邦嘴角一扬,没有说话。 林昭却已经接过了话头,神色庄严得近乎一本正经: “胡说什么。” 谢长风一怔。 林昭缓缓拍了拍那卷图纸,语气斩钉截铁: “马哥淘汰的——” “也是大宋最先进的。” 第87章 十八里谷锁銮舆 邢台临城县以西,有一处古老的隘口,名曰野狐冈。 这个名字从唐代便已流传至今,太行山东麓的余脉在此处缓缓收束,留下一道绵延十八里的山谷,两侧山势并不陡峭,却林木蓊郁,秋深时节,满山黄栌与松柏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谷底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路面被往来车马踩踏得坚实平坦,两侧草丛中依稀可见更古老的石基遗迹——那是唐宋驿道的旧基,千百年来,无数商旅、军士、信使从此经过,将这条山谷踩成了沟通山西与河北的孔道之一。 宣和四年九月二十日,未时。 在隆兴寺祈福三日后的茂德帝姬车驾,自真定南返,缓缓抵达西野狐冈谷口。 秋日天高,山风微凉。 可扈行都统制、殿前司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陆怀安,站在中军车驾之侧,望着谷道两旁那一片片沉沉山林,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年近四旬,身形高大精悍,久在军中,肤色微黑,鼻直口阔,眉目间自有一股常年披甲带兵之人的沉稳之气。东京禁军中,人人都知道陆怀安行事谨慎,最不喜冒进,也正因如此,官家这回才放心将护送帝姬的差事交到他手里。 来时,这条路平安无事。 可平安无事,从来都不意味着回程也会无事。 陆怀安抬眼看了看两侧山坡,忽然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骑兵分护两翼,前军改跑步前进,全队提速,尽快过谷!” 军令一下,立刻层层传开。 原本排布整齐的护送队伍顿时加快了速度。前头禁军甲士迈步疾行,辇车与随行宫人、内侍也都随之提速,左右护卫骑兵策马贴近道路两侧,护着中军车驾沿谷道快速前压。 人马一动,队列自然被山道拉长。 长龙一般的皇家仪仗,顺着十八里谷道一点点向深处延伸进去。 陆怀安勒马随在中军左近,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两侧林坡。 他总觉得,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有些过头。 待整支队伍踏入谷中约莫六里之地时,异变骤起。 只听两侧缓坡之上陡然一阵轰响,原本蛰伏多时的匪众竟在同一时间发难。大片滚木、礌石被人从坡上猛地推落下来,顺着山势一路翻滚,带着沉闷而可怖的轰鸣声,直朝谷道两翼砸去。 “有伏兵——!” 惊呼声刚起,左右护卫骑兵已先受冲击。 那两侧山坡虽不算陡峭,可自高向低终究带着势头。沉重木石裹着下冲之力砸进马群,顿时打得人仰马翻。乱石砸在马背、马腿与蹄下,不少战马吃痛受惊,长嘶着乱跳乱撞,原本列于道路两旁的骑队转眼便乱了阵脚。 几名骑士当场被掀翻落马,后头战马又收不住势,一时人挤马撞,甲叶震响,整个两翼都乱了起来。 陆怀安脸色陡变,厉声喝道: “不要停!前军继续冲!骑兵稳住阵脚!” 可山上伏兵显然准备得极足。 还没等谷中队伍稳住,坡上匪众又将早已捆好的干茅草、混着湿柴的柴捆一一点燃,接连朝谷道中抛了下来。火头一起,湿柴立时冒出滚滚浓烟,山风一卷,白烟黑雾顿时四散弥漫,眨眼间便将谷道前后吞去了大半。 原本还能看清的前后队形,转瞬便模糊起来。 “举盾!” “护住车驾!” “不要乱!” 一片喝令声中,浓烟深处又有箭雨骤然落下。 寻常箭矢难透厚重札甲,可这些伏兵显然极懂门道,箭锋专朝面门、脖颈、腋下与甲叶缝隙钻去。只听惨呼声接连响起,已有数名禁军甲士面颊、咽喉中箭,捂着伤处踉跄倒地。 谷道之内,顷刻大乱。 陆怀安立在中军车驾之旁,眼见烟锁前路、两翼受阻、箭矢不断,心头猛然一沉,却并未乱神,当即拔刀厉喝: “全军不许驻足缠斗!” “举盾护车,一边设防,一边前压,务必尽快冲出谷去!” 禁军到底是禁军。 虽遭骤袭,虽阵型已乱,可一听军令,仍旧强自稳住心神,顶着滚木、烟火与箭矢,护着车驾与中军继续往前硬冲。 可真正凶险的,还在后头。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谷中,山坡与林间竟接连有匪众扑杀下来。人数众多,每段不下几百人,那伙人并不死命与整队禁军硬拼,而是瞅准谷道狭长、前后难顾的空隙,一段一段地往下切。 前军刚冲开一处,后队便又被拦住; 中军刚摆脱一波,侧后方又有匪众从烟中扑出,持刀持枪,专朝被拉长的队伍中段死命缠上。 十八里长谷,竟像被人事先划成了数段。 每一段,都有伏兵。 每一段,都只求拖住一截官军,不让他们靠拢中军。 陆怀安越打越是心惊。 这已不是寻常草寇劫道的手段了。 普通山匪,哪来这样老练的分段截杀? 可此时哪里还容得他多想。中军车驾在后,帝姬就在辇中,他便是死,也得先把銮驾带出谷去。 “随我向前!” 陆怀安长刀劈翻一名扑近车侧的匪徒,亲自策马压前开路。十余名尚能整队的甲士死死围在车驾周围,举盾遮箭,踏着满地烟火与碎木,一步一步往谷外死冲。 一路上,喊杀震谷,箭石乱飞。 不知冲了多久,眼前烟雾终于一薄,前方谷口豁然开朗。 “出来了!” 有人嘶声大喊。 陆怀安却连半分松气都不敢松。 因为他一眼便看见,跟着中军车驾一起冲出谷口的,竟只剩下身边寥寥数十人。 其余大部甲士,不是折在谷中,便是被分段缠住,根本无法及时跟上。 可眼下也顾不得回头了。 谷口之外,是一片略显开阔的平地。路旁零零散散坐卧着数十名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人倚着乱石喘气,有人蜷在枯草间低头发抖,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缩在妇人身边,一副逃荒挨饿、半死不活的模样。 陆怀安余光扫过,心里本能地起了一丝警意。 可连番恶战下来,身边这四五十名禁军重甲甲士,无不是甲上染血、气息粗重,人人都绷到了极处。再看那群流民周身既无甲胄,也无兵刃露形,便是谁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全部心神放到他们身上。 就在这短短一瞬的松懈之间—— 谷旁密林之中,忽然马蹄如雷! 近百骑匪骑骤然杀出,个个手持朴刀,借着开阔地势全速冲锋,铁蹄轰鸣,直扑中军残余甲士。 “敌骑——!” 一声暴喝未落,匪骑已撞到眼前。 陆怀安脸色铁青,厉声吼道: “结阵!护车!” 残存甲士顾不上喘息,仓促间只能立刻收拢阵型,举盾横刀,死死顶住迎面冲杀而来的匪骑。开阔地上,重甲与快骑轰然撞在一处,刀盾交击,战马长嘶,整条阵线被硬生生钉在原地。 也就在这一刻—— 那群原本倚石蜷草、半死不活的“流民”,忽然全都动了。 有人猛地从破衣烂衫下抽出短刀,有人直接掀翻遮身的破席,露出底下绑紧的兵器;方才还缩成一团的妇人、少年,眨眼间竟全都换了副面目,眼神狠厉如狼,直扑帝姬銮辇! “不好——!” 车侧仅剩的几名护车岗哨刚回过神来,便已被这群暴起的死士撞翻。短兵接战不过片刻,已有两人喉间喷血倒下。 一名死士猛地掀开车帘,另两人探臂便将辇中惊呼未出、已被惊住的赵福金硬生生拖了出来。 “护驾——!” “护驾——!!” 四周甲士眼角欲裂,偏偏正面正被匪骑死死缠住,一时根本腾不出手回救。 赵福金刚被拖下銮辇,发髻已乱了半边,披帛自肩头滑落。她面色苍白,强自稳住神色,刚欲挣扎,已有一人拿刀架在她身侧,低声喝道: “别动!” 随即,那数十名伪作流民的死士再不恋战,簇拥着赵福金,转身便往侧边山林间一条荒僻小径扎去。 动作快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陆怀安回头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浑身血都冲上了头顶。 “帝姬——!”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挥刀连斩两名匪骑,拼命想往车驾那边冲去。可匪骑就是死死缠着他与身边甲士,哪怕被斩落数人,也仍旧前赴后继扑上来,只求将他们钉死在原地。 短短数十息间,那支掳人匪队已护着赵福金没入山径。 林木一合,人影立刻便被吞了进去。 谷中厮杀声尚未止息,谷外平地之上刀兵依旧大作。陆怀安双目赤红,几乎将牙都咬碎了,终于厉声暴喝: “能动者随我追!” “帝姬若失,谁都别想活着回京!” 这一声喝出,周围甲士人人心胆俱裂。 是啊。 公主若当真失在山里,他们这些人,活得了吗? 与其回京等死,不如今日便死在追人的路上! “杀——!” “随都统制杀——!” 原本已疲惫欲脱的禁军甲士,竟像被这一句生生逼出了最后一口血气,纷纷嘶吼着迎着匪骑反扑上去。有人刀口都卷了,有人甲叶碎裂,仍旧咬着牙往前扑;有人一边冲,一边将碍事的破损肩甲扯下,只为让自己跑得快些。 他们不是不知道山中凶险。 可眼下,他们已没有第二条路了。 必须追。 拼死也要追。 可一时之间,他们竟寸步难进。这近百骑兵不断游斗,死死地缠住了他们。 很快,随着谷中各段被缠住的禁军陆续突围出来,谷口外的官军人数渐渐多了起来。 可与此同时,山匪也并未就此散去。 原先伏在谷中两侧山坡与林间的匪众,也从各处分头汇拢出来。一时间,谷口外山脚、乱石坡、林缘空地之间,到处都是提刀持枪的匪影,呼哨声此起彼伏,竟生生在山前又结起了一道拦截人墙。 陆怀安一眼便看明白了。 这伙贼人根本不是寻常劫道草寇。 他们谷中设伏,只为劫人;如今人已得手,眼下这些冲出来的,便是专为断后而来。 “杀过去!” 陆怀安双目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往山里杀!无论如何,把帝姬抢回来!” 这一声令下,刚从谷中浴血冲出的禁军甲士再无半分退路,人人举盾挺枪,踏着满地尸体与乱石,朝山前匪阵猛扑过去。 山匪也知此时若挡不住,前头掳人的弟兄便走不脱,当下纷纷死命迎上。 一时间,山前杀声震天。 禁军虽经谷中伏击,早已建制大乱,人人甲上染血,疲态尽显,可他们此刻都被逼到了绝境。帝姬若失,回京也是一死,倒不如在此拼出一条活路来。故而这一扑上去,个个都像疯了一般,刀枪并举,见人便砍,见阵便撞,竟将山前第一道匪阵硬生生撞得往后退了数步。 可山匪人多,又是早有准备。 前头一排刚被砍倒,后头立刻又有悍匪补上;林边、坡后、乱石间也不断有人杀出,持枪放箭,死死钉住官军攻势,不肯让他们越过山脚半步。 双方就这样围着谷口外这片山前空地反复冲杀,刀盾撞击之声、临死惨叫之声、喝骂怒吼之声混作一片,震得林木间宿鸟惊飞。 陆怀安亲自披甲持刀,接连砍翻数名悍匪,带着身边甲士数次往山道口猛冲,想撕开一条追入深山的口子。可每一次才冲上缓坡,便有更多匪众从两翼林间压出,将他们死死截住。 山匪显然也不愿与这群红了眼的禁军一直死拼。 他们一边拼命阻截,一边已经开始分批往后撤。前头的悍匪边打边退,后头的人则接应着掳人队不断往山里转移。其间又有数十名匪骑来回冲突,在山脚与谷口之间反复奔杀,专门截断官军阵势,逼得禁军始终无法一鼓作气冲开整条山路。 这一场血战,自谷口外一直打到山前林缘,足足纠缠了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官军几次冲阵,几次被挡回;山匪几次断后,几次被杀得丢下成片尸首。山前坡地、乱石道旁、枯草林边,横七竖八尽是双方死尸,血顺着山石缝隙一点点往下淌,连泥土都被踩烂成了暗红色。 到了后来,山匪断后之势也终于渐渐撑不住了。 毕竟他们此番目标只是劫人,不是与八百禁军死拼到底。前头掳人队既已进山够深,后头这些断后的也便不再硬顶,只在又丢下数十具尸体之后,借着山林掩护,开始成股成股地往后退去。 陆怀安见状,哪里肯放,提刀厉喝: “咬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残余甲士轰然应命,踏着尸体与血泥继续往前追杀。 可山路一入林,地势便骤然逼仄起来,原本还能结阵向前的禁军顿时被迫拉成长线;而山匪熟悉地形,退得虽急,却并不散乱,时不时便回身放箭、掷枪、留人伏击,逼得后头官军不得不一边追一边战。 待到最后一拨断后的匪骑也呼啸着没入林中时,天色已渐渐西斜。 而那支先一步挟着赵福金遁入山中的匪队,早已趁着这半个时辰的死斗,被一路护着送进了太行深处。 前头探路的,后头断后的,虽脚下不停,心里却终究松了几分。 官军一时半刻,怕是追不上来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 这一路走来,林木暗影之间,始终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第88章 追猎 王浩川是在赵州住下的那一晚,才真正下定决心要一路跟着赵福金的车队回京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他就是想多看几眼。在隆兴寺山门前那惊鸿一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这行为挺没出息的,堂堂穿越人士,见过现代社会的花花世界,却对一个千年之前的公主念念不忘。可他管不住自己。 于是第二天一早,赵福金的车队还在赵州城外整装待发时,王浩川已经单人独马,沿着官道向南出发了。他算好了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既不会和车队离得太远,也不至于被护卫当作尾随的可疑人物。他的计划很简单:白天走在前头,晚上住在同一座城里,远远地守着,就当是……护花吧。 他通过野狐冈谷地的时候,大约是午未之交。谷中安静,两侧山林郁郁葱葱,秋日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几只松鼠从路面上窜过,钻进路边的灌木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当时还心想,这地方倒是清幽,适合埋伏——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此地不安全的迹象,官道上偶尔还有零星的商旅往来,一切如常。 出了谷口,他看到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流民。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蜷缩在路边的荒草中,有的靠着石头瘫坐,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王浩川扫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多想,策马继续前行。这一路上他见到的流民太多了,河北东路、京畿路,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他走出大约一二里地之后,忽然勒住了马。 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那些流民,为什么会在谷口外面? 流民逃荒,通常是沿着官道走,以便沿途乞讨。但那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不是集镇,也不是渡口,几十个流民聚集在那里,等什么呢?而且他回想了一下,那几十个人里,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性,只有一两个女人蜷缩在后面,几乎被挡住了。这不正常。逃荒的队伍里,老人、孩子、妇女应该占相当大的比例,但那一群人里几乎没有老人和孩子。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他立刻调转马头,往回跑。还没跑到谷口,他便看到谷中升起了浓烟,紧接着,喊杀声顺着山谷传了出来,沉闷而密集,像一锅水在远处沸腾。他的心猛地一沉——赵福金的车队,正在谷中遇袭。 王浩川在谷口外勒住马,没有贸然冲进去。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从喊杀声的密度来判断,谷中交战的规模至少在上千人级别,他一个人一把弩,冲进去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反而可能被混乱中的流矢误伤,或者被己方当成敌人误杀。他需要选择一个更好的介入时机和位置。 他当机立断,翻身下马,将青骢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然后背着清河弩,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山林。山林中的植被以松树和灌木为主,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他沿着山脊线,朝着战斗声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山地迂回比走官道要慢得多,但优势在于视野好、隐蔽性强,他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整个战场的态势,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一处能够俯瞰谷口的高地时,局势已变。 他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端着清河弩,向下看去。他看到陆怀安四五十名残兵,护着公主的车驾,刚刚冲出谷口。谷中仍有喊杀声传来,显然还有不少官兵被困在里面。而尾随他们出来的匪徒也不少。战斗一直在胶着。 王浩川下意识地扫向公主车撵。他在寻找赵福金的身影。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异动——谷口两侧的密林中,忽然冲出了上百名骑兵!那些骑兵手持长朴刀,借着开阔地势全速冲锋,铁蹄轰鸣,直扑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 王浩川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弩机上,但他没有扣下去。他迅速计算了一下:上百名骑兵,加上谷中还在不断后撤的山匪,敌人的总数远超他的预期。他一个人一把弩,就算射得再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战局。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此时暴露自己,敌人一旦知道他存在,必然会分出人手来搜捕他,那样他就彻底失去了后续行动的可能性。 他只能继续伏着,看着下头局势在转瞬间急转直下。 他看见陆怀安被那股轻骑死死缠住,看见原本瘫在路边的“流民”猛地撕了伪装,抽刀暴起,看见车旁宫人、内侍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便被一刀劈翻在地。 再然后—— 他看见车帘被猛地掀开。 看见赵福金被人从辇中硬生生拖了出来。 那一瞬间,王浩川指节猛然收紧,几乎将弩臂捏出声响。 可他仍旧没动。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 王浩川死死盯着赵福金被拖走的方向。他看到那些山匪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演练。 这一场伏杀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谷中设伏,谷外轻骑冲阵,流民伪装暴起,所有动作一环扣一环,干脆得近乎冷酷。对方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财货,而是赵福金这个人。 既然如此,他们就绝不会在这时候轻易杀她。 这让王浩川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不是松懈。 而是确认——她暂时还死不了。 可也只是暂时。 王浩川压低身形,目光紧随着那群掳人匪徒。 只见那伙人得手之后毫不恋战,立刻簇拥着赵福金往山里小路钻去。动作极快,人数不多,约莫三十人上下。为首的显然早就选好了路线,专挑不利马行的山道钻,显然就是防着官军骑兵衔尾急追。 王浩川没再去看山前那片混战,只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自侧面贴了上去。 日已西斜。 那些山匪在进入山林后,每个人都从腰间抽出一条红头巾,迅速地系在额头上。夕阳的余晖穿过树梢,照在那些红头巾上,颜色格外鲜艳醒目。王浩川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为了避免在山林中误伤自己人。在混战和快速转移的过程中,统一的标识是最基本的战术要求。 没走多久,那支匪队迅速分作两拨。 前头一拨约十三、四人,押着赵福金往上疾行,其中扮成流民的两个女匪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另有数人护在前后,显然是专司送人的。后头则留下了十六七人,不远不近地缀着,时不时回头张望,分明是断后。 两拨人一前一后,相隔百余步。 王浩川只看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 眼前这三十余人,多半只是负责转运赵福金的一股。若再让他们往前走,前头山里十有八九还有接应。以他如今手上的兵器,不可能一口气吃掉整支匪队。 既然无法快速猎杀所有人,那就只能选择迟滞:延缓或阻止断后的匪徒与前队会合,为自己争取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然后利用这个窗口快速突进,接近前队,营救赵福金。 王浩川随即不再犹豫,借着左侧山林灌木的遮蔽,开始一点点向断后那拨人逼近。 他走得极轻,几乎不带半点声响。 脚下山路越往里越窄,时有乱石挡道,枯枝横陈。前头那拨押人的匪徒一路往上,后头断后的则仍保持着松散队形,时不时停一停,回头看一眼,再低声喝骂两句。 起初,这些人绷得很紧。 可行出近两里山路后,后方始终不见官军真正咬上来,断后匪众那根绷死的弦,到底还是略略松了半分。 也就在这时,王浩川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是一段略收窄的山道,右边是碎石斜坡,左边是灌木和两株老松,路面一挤,前后十几人再难立刻铺展开来。若在这里动手,存在最大杀伤的可能。 就是这里。 王浩川伏在灌木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右手摸出手榴弹,拇指稳稳扣住引信;左手则将清河弩横于胸前,弩臂下压,弩机半扣。暮色从林梢一点点沉下来,前头一排红头巾在昏黄天光里忽隐忽现,像一串往山里游走的血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断后队中一个格外壮实的汉子身上。 那人走在中段,时不时回头发令,旁边几人明显都在听他招呼,多半便是这拨断后匪徒的头目。 先废他。 下一瞬,王浩川手腕一翻,手榴弹已无声掷出。 几乎同一时间,他端起清河弩,贴肩、凝身,连发三矢! 三支弩箭首尾相衔,分对三个人破空而去,矢矢皆取腰腿。 前方那几名山匪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狭窄山道上便已轰然一声炸开! 火光骤闪,碎石与泥土猛地掀起,断后匪队顿时一片惨叫。几条绑着红头巾的身影被当场掀翻,中箭的匪徒连续倒地,其中那名方才还在回头发令的壮汉,腿上中弩矢,惨嚎一声,整个人栽进了血泥里。 原本还算整齐的断后匪队,顷刻大乱。 第89章 赵福金,趴下 手榴弹炸开的瞬间,王浩川整个人已伏了下去。 轰鸣声刚起,他便顺势往旁边灌木里一滚,借着山道边碎石与草丛遮掩,连滚出去丈余远。泥土、断枝、碎石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身后惨叫声、怒骂声顿时乱作一团。 “后头有人!” “官军追上来了——” “别乱!别乱!” 断后那十几名山匪显然没料到身后会突然炸开这一记,队形当场被掀乱。有人扑倒在地,有人本能回头张望,还有人抢着去扶那个腿上中箭、刚刚栽进血泥里的壮汉。 王浩川只回头扫了一眼,便不再恋战。这一波打得够狠,断后那十几个人里,连死带伤,至少已有七八个废了,一时根本顾不上往前追。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骤然受袭,第一反应绝不会是丢下伤者往前追,而是先收拢、再搜索、来弄清后头到底来了多少人。只要他们在原地多乱上片刻,自己便能多追上去几十步。 几十步,在这种山路里,已经够要命了。 他一边猫着腰往前急赶,一边往清河弩里压入三支新箭,然后用力拉动弩弦。 那弦绷得极紧,每拉一次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他咬着牙将弦扣入弩机,心中不由暗暗骂了一句:马振邦什么都好,就是这清河弩的上弦机括还是太费劲了。这玩意儿在单兵山地追击战中使用,简直是在考验臂力。他打定主意,这次回去非得写信催马振邦出改进版不可。 才刚走出几十步,前头山道转折处便已有几道人影迎着下来了。 一共五人。 为首一个持弓,后头四个提刀,显然是听到后头爆炸与惨叫,下来查看接应的。 王浩川脚下一顿,立时伏低了身形。 那几人也在加快脚步,边走边四处张望,嘴里还在急声叫喊:“后头怎么了?”“人呢?”“说话!” 王浩川没有犹豫,直接迎了上去。 边走边抬弩,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第一箭便先取那名弓手。 距离太近了。 弩矢破空而去,那弓手才刚抬头,胸前便猛地一震,整个人仰着倒了下去,连弓都脱了手。 其余几人骤然色变,刚有人要喊,第二支弩矢已紧跟着到了,斜斜钉进一名持刀匪徒的肩颈之间。那人惨叫一声,踉跄着往旁边扑倒,手中朴刀也当啷一声砸在石地上。 “上来了!上来了!” 剩下那几人终于慌了。 他们原以为只是后头断后的人出了乱子,哪里想到山路上竟已真有人摸到了这么近。暮色压林,前头后头都是红头巾,偏偏敌人在哪儿、来了几个,却一个都看不清。 王浩川根本不给他们定神的机会,抬手又是一箭。 第三个山匪才退了半步,喉间便爆出一朵血花,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闷哼着跪了下去。 另外两人胆气顿时崩了,连滚带爬往两侧坡下扑去,嘴里嘶声大喊:“官军摸上来了——!” 王浩川没有追。此时多耽搁一瞬,前头押人的那拨便要多走出去几步。 他快步上前,先从地上那具尸体头上扯下一条红头巾,抬手系在自己额前,又俯身拔回还能用的弩矢,重新往弩槽里再压了三支。 他拉弦拉得臂膀发酸,却也顾不上多想,重新起身,低着头便往上追。 暮色渐浓,林深路窄,前头那拨押人的山匪显然也已听到了动静,脚步乱了不少。王浩川才追出不远,前头灌木后忽然有人朝他急声喝问: “下面什么情况?” 王浩川头也不抬,边跑边冲上头挥了挥手,只含混地丢出一句: “后头顶不住了,快走!” 那声音压得发沉,又短又急。 灌木后果然立刻窜出两个人来,额上也都系着红巾,一见他这副模样,只当是后头断后的同伙,急忙转身就往上跑,边跑边骂:“不是说能拦半个时辰吗?这么快就崩了?” 王浩川不敢多答。 山匪彼此熟熟生生,声音一长,便容易露底。 他顺手将清河弩背到身后,摸出腰间那把小巧手弩,借着前头两人遮掩,闷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两边相距不过十余步。 那两人跑着跑着,终究觉得有些不对,其中一个忽然慢了一下,半回过头来:“你哪一队的——” 话没说完,王浩川已抬起手弩,扣下弩机。 弩箭“噗”地一声,正中那人肩窝。 那匪徒惨叫未出,旁边另一个已惊怒拔刀,回身便扑。王浩川脚下急退半步,手上飞快再拉弩机,几乎在那刀锋逼近面门的同时,再次扣动弩机。 第二箭直入咽喉。 那山匪身子猛地一僵,刀还举在半空,人却已直挺挺栽倒下去。 先前肩窝中箭那个还想挣扎着往前跑,可才踉跄出两步,半边身子便猛地一麻,整个人一头扑进草里。手脚抽搐了几下,竟连爬都爬不起来。 王浩川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陈素临行前给他的那批淬毒箭,果然见效极快。中箭十五息内,毒性便足以麻痹筋骨;一旦无人施救,拖过一时半刻,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再耽搁,立刻收起手弩,重新摘下清河弩,继续往前逼去。 很快他追上了架持着赵福金的那股山匪。 此时这些山匪已经有些慌了。 后头接连传来的爆炸声、惨叫声和呼喝声,让他们再不敢像先前那样一味闷头赶路。有人频频回头,有人把刀提在胸前左右张望,还有人扯着嗓子往下喊,却始终得不到一句完整回应。 而赵福金,就在这拨人中间。 她已被换到两个男匪手里,一左一右架着往前疾行。山路难走,她脚下几乎沾不着地,散乱的裙摆一路拖过碎石与枯草,发髻也早已松了,几缕乌发贴在苍白的脸侧。可即便如此,她仍死死咬着唇,不曾哭出一声。 王浩川呼吸微沉,脚下却更稳了。 不能急。 更不能打偏。 他借着两棵老松间那一线空隙,慢慢抬起清河弩,弩机贴肩,眼睛死死盯住赵福金左侧那名押人的山匪。 那人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正好。 王浩川屏住呼吸,轻轻扣下弩机。 “嗖——” 弩矢撕开暮色,一闪即至。 下一刻,那名山匪头颈一震,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连哼都没哼出来,便栽倒在地。热血骤然崩开,溅了赵福金半边脸,也溅了另一侧那名山匪满手满襟。 “有弩!” “官军上来了——!” 这一箭来得太快,太突然。 前头那几名山匪几乎是本能地往两侧扑去,有人滚进树后,有人缩到石后,另有人惊慌失措地举刀四顾。 原本还架着赵福金的那名山匪,也被脸上热血一烫,下意识松了手,转身便往旁边扑去。 王浩川眼神骤紧。 机会到了。 赵福金身边,终于空出了那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 可她却没动。 王浩川看得分明——方才那匪徒头颈中箭,热血猛地崩开,溅了她半边脸。她像是被那一下骇住了,整个人僵在山道中央,竟连伏身都忘了。 再慢一瞬,她很可能就得被人重新拖回去。 王浩川再不犹豫,提气自侧面坡林间猛冲而出,直扑山道。山风穿林而过,吹得衣角猎猎翻起,暮色沉沉压在林梢,前头尽是惊呼与乱影。 他死死盯着山道中央那道纤细身影,厉声喝道: “赵福金!趴下!” 第90章 赵家有女叫福金 这一次隆兴寺祈福,赵福金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从出京到驻跸,从开坛到诵经,从拈香到礼佛,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没有丝毫差错。她在佛前长跪,虔诚地为大宋江山祈福,为父皇安康祈福,为天下黎民祈福。香烟缭绕之中,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某种冥冥之中的回应——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与笃定,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并且愿意给她更多。 她心情很好。回程的路上,她甚至破天荒地掀开车帘,看了看沿途的秋景。山野间红叶如火,天高云淡,她的心境也如这秋日长空一般澄澈明朗。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滚木落下的轰鸣。 那一刻,她心里猛地一紧。但她没有掀帘去看。她是天家贵女,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是这大宋的茂德帝姬。她不可以让外面的将士看到她的恐惧,不可以让任何人看到她失态的样子。所以她端坐车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有马蹄杂沓,有兵器碰撞。浓烟从车帘的缝隙中涌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她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车身在剧烈地震动,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整个车驾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被抛来抛去。她听到有人在喊“冲出谷地”,然后车子猛地加速,将她重重地摔在车壁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终于,车子冲出了谷口,颠簸稍稍减轻了一些。喊杀声似乎也远了。她刚想松一口气,便听到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侧面轰然而至。紧接着,她听到陆怀安嘶哑的声音在喊:“结阵!保护帝姬!” 然后,她听到了车前的惨叫声。 那是她熟悉的宫女的声音。那些从幼年起便陪伴在她身边的人,那些每日为她梳妆、更衣、奉茶的人,正在被什么东西切断声音——一声接一声,短促而绝望。她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想要掀开车帘。 车帘却先一步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只手伸了进来,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她本能地向后缩去,可车内的空间太小,那只手的力气太大,她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车中拖了出去。凤冠跌落,长发散落,她的膝盖磕在车辕上,疼痛让她几乎落泪,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看到了战场。 陆怀安和他的残兵被上百名骑兵团团围住,分隔在不同的区域各自为战,根本无法靠近她的车驾。车旁的宫女和内侍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不动了。两名女匪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拖离车驾,向着山林中跑去。 她开始拼命挣扎。她用指甲去抠那女匪的手,用脚去踢对方的腿,试图挣脱束缚。但那两个女匪的手像铁钳一样,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松动分毫。她被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踏上了山路。脚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路边的荆棘刮破了她的衣裙和皮肤,她踉跄着,一次次险些摔倒,又一次次被粗暴地拽起来。 离山下越来越远了。 她的心也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一块石头,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开始想:我会死吗?他们会对我做什么?如果我受辱了,我应该去死吗?父皇会派人来救我吗?还是说,他会为了皇室的颜面,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木偶,被人拉扯着、推搡着,向那片黑暗的、未知的山林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沉闷而猛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了。赵福金被那声音震得心头一跳。她分辨出来了——那是火药的爆炸声。宋军来了吗?可宋军怎么会动用火药?她还没有想明白,架着她的女匪便加快了脚步,低声催促着前面的人快走。 赵福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拖慢他们的速度。她故意放软了脚步,假装被石头绊倒,身体向下坠去。那两名女匪被她一带,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很快,两名男匪跑了过来,替换了那两个女匪。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赵福金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大步流星地向前跑去。 她的双脚在空中乱踢,却什么也踢不到。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噗。” 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她的脸上。 那液体带着浓烈的腥味,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她的嘴角,咸腥而黏稠。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那是血吗?是我的血吗?我受伤了吗?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右侧那个前一秒还在架着她飞奔的男匪,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正在倒下的尸体。 另一侧的男匪松开了她的胳膊,向旁边滚去,躲到了一块岩石后面。她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焦急的嘶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赵福金!趴下!” 她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父皇母后叫她的乳名,宫人们叫她帝姬,连最亲近的姐姐妹妹也只唤她“福金儿”。“赵福金”——那是她写在玉牒上的名字,是她的身份,是她作为天家贵女的正式称谓。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呼其名地喊过她,像是喊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自然而迫切。 她木然地回过头。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焦急的、燃烧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是他。是那个在驿道上对着她的车驾微笑的少年,是那个在隆兴寺山门前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少年。他端着弩,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朝着她飞奔而来。 他是来救我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贯通了她冰冷的四肢。她忽然觉得有了力气,有了依靠,有了方向。她甚至没有多想,便顺从地蹲下身,趴在了地上,双手护住了头。 王浩川在喊出那一声之后,便朝着赵福金全速冲去。他不能让那些山匪有时间反应过来,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重新抓住她,更不能让他们在绝望中对赵福金下杀手。他离她越来越近了,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然后一支箭从侧面的密林中飞来,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左肩窝。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清河弩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草丛中。疼痛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他的整个左半边身体,左臂立刻失去了知觉。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晕,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向腰间,取出了最后一枚手榴弹。他用牙齿咬掉保险栓,然后猛地翻身半蹲,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榴弹掷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片密林边缘,轰然炸开。 火光与硝烟之中,一名弓手被气浪掀翻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而剩下的山匪,在看到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不知道宋军还有多少这样的“掌心雷”,不知道那个中了箭还能扔出雷霆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逃跑,紧接着,所有人都在跑。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丢下武器,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边。 王浩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窝的箭杆,箭杆还在微微颤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没有去拔箭——他知道在没有止血条件的情况下拔箭只会加速失血。他咬着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赵福金身边。 她还趴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王浩川伸出右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快走,此地不能久留。”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灌木丛中跑去 赵福金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还没有全黑。她借着黄昏最后的光线,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轮廓——就是那个在驿道上对着她的车驾微笑的少年,就是那个在隆兴寺用灼热目光注视着她的少年。他来救她了。他受了伤,箭还插在他的肩膀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衣袖。而他此刻正拉着她的手,拉着她——茂德帝姬赵福金——的手,像拉着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在灌木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跑。 他竟然拉了她的手。 从小到大,除了父皇和幼时的兄弟,现在的丈夫,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可现在,这个陌生的少年,这个她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少年,不仅直呼她的姓名,还拉起了她的手。而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反感。相反,那只握着她的手虽然沾满了血和泥土,却温热而有力,传递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 王浩川拉着赵福金,沿着山腰的缓坡快速穿行。山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那应该是断后的山匪们终于摆脱了混乱,沿着山路追了上来。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声很密集,至少有十几人,甚至更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箭伤,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气喘吁吁、衣裙被荆棘刮破的公主,心中快速做出了判断:不能打了。即使自己没有受伤,也不可能在带着赵福金的情况下对抗那么多山匪。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甩掉追兵,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避锋芒。 他拉着赵福金,又踉踉跄跄地跑了一段路。伤口每随着他的步伐牵动一次,便有一股新鲜的血液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包扎伤口,否则光是失血就足以让他倒下。他蹲下身,准备撕下一截衣摆来包扎,却在扭头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左侧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的藤蔓和杂草长得格外茂密,像是遮掩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去,发现藤蔓后面隐隐约约有一个凹陷——那是一个洞口,被灌木遮挡了大半,如果不凑近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洞中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野兽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的声音还在远处,暂时还没有追上来。 “这边。”他低声说,拉着赵福金,慢慢地向那个被灌木遮掩的洞口靠近。 第91章 他的手很热 王浩川拉着赵福金,一头钻进了那片灌木后。 拨开枝叶,后头果然藏着一个洞口。 洞穴不大,勉强只容得下两三个人蜷身藏匿,洞口低矮,里头却还算干燥。王浩川先将赵福金往里一带,自己紧跟着挤了进去,反手又把外头垂下来的枯藤乱枝拨了拨,尽量遮住洞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终于松了那口一直吊着的气,靠着右侧洞壁,缓缓坐了下来。 洞里很静。 外头山风穿过灌木,带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再远些,隐约还能听见山道那边断断续续的人声和呼喝,只是隔着林木与山石,已经模糊了许多。 赵福金站在洞里,一时没有动。 方才一路被他拖着跑时,她只顾着喘气,只顾着听后头有没有追兵,只顾着看他肩头那一片越来越重的血色,竟直到此刻静下来,才忽然察觉——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王浩川的手很热,掌心粗糙,带着汗意,也带着一点干涸未尽的血。 赵福金指尖微微一缩。 王浩川这才像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手。 “抱歉。”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已明显虚了下来。 赵福金没答话,只是轻轻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那只手方才被他攥得太久,掌心到指尖都像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热度,叫她一时竟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洞里本就不宽敞,这一点点距离,其实也远不到哪里去。可她还是挪了。像是不这样做,便没法安置自己骤然乱起来的心。 王浩川似乎也察觉到了,却并未说什么。 他只是仰头靠在洞壁上,闭了闭眼,呼吸沉而急,脸色白得厉害。左肩伤处的血已经将半边衣襟浸透,暗红一片,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里,看着格外刺目。 赵福金坐在另一侧,借着昏暗天光,悄悄望着他。 这是一张太年轻的脸。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得近乎过分的少年,竟真的一个人追上了山来,在群匪之间一路冲杀,把她从山道上硬生生抢了出来。 他到底多少岁? 看着似乎与她差不了多少。眉眼生得极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分明,只是此刻失血太多,唇色有些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了,凌乱垂着,却并不显狼狈,反倒让那张本就年轻的脸更多了几分逼人的鲜活气。 赵福金望着望着,心里忽然有些乱。 她先前只顾着怕,只顾着逃,只顾着告诉自己不能失态、不能乱想。可到了此时此刻,终于安静下来,那些她一路强按下去的念头,便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就是这个人。 驿道边,他曾迎着风,朝她的车驾笑过。 隆兴寺前,他站在人群里,抬头望她,那目光明亮又专注,热得像要把人烫一下。 她是女人。 哪怕她是皇家公主,哪怕她早已成婚,她先也是个女人。 她当然感觉得到。 那目光不是寻常百姓看贵人的羡慕,不是臣民对帝姬的敬畏,也不是少年人一时的惊艳而已。那里面有一种更直接、更不知收敛的东西,像是隔开了所有身份与规矩,径直落在她这个人身上。 赵福金不敢再往下想。 她怎么能这样想? 她已经成婚,有夫,有名分,有规矩。而眼前这个少年,她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今日追进山来,救了她。 她将来该怎么赏他? 赏金银?赏官职?求父皇给他一个前程? 这些念头才刚冒出来,赵福金自己又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若只是这些,似乎又太轻了。 那边,王浩川已经动了。 他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袱取下来,放到手边,又将手弩平平搁在近处,伸手去解自己外衣。可左臂显然已经麻得厉害,稍一牵动,肩上伤口便像被火烧一般,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微微一颤。 他试了两次,竟连衣结都没完全解开。 先前在山道上,生死悬于一线,整个人全靠那股狠劲吊着;如今一旦进了洞,知道暂时有了遮蔽,伤势与失血带来的虚弱便一股脑全翻了上来。王浩川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肩头麻木里裹着尖锐的痛,连指尖都不大听使唤了。 静了片刻,他偏过头,看向赵福金。 “赵福金,我左手使不上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却仍旧直接,“你帮我把外衣解开。” 赵福金一怔。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下一瞬,耳根便热了。 “放肆。”她低低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本能的羞恼。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直呼她的名字,还是因为他让她做这种事,又或者两者都有。 声音不高,也不算真怒,倒更像是被这话惊了一下,下意识端出来的那点架子。 王浩川看着她,竟还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因为失血显得有些发虚。 “好了好了,我错了。”他说,“可我要是不把箭伤先处理了,待会儿真死在这儿,你一个人怕是也走不出去。” 赵福金被他这话一堵,唇微微一抿,竟不知该怎么接。 王浩川没再看她,只将身子朝洞口那边挪了挪,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天光,继续艰难地去解衣裳。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费力地去扯左肩那边的衣襟,每动一下,额上便多一层冷汗。左肩附近的布料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连扯开都比平时艰难许多。 赵福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她再怎么羞,再怎么乱,也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况且,这人是为了救她才中的箭,如今躲在这洞里,能不能活着离开,原也系在他身上。她若真坐着什么都不做,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赵福金轻轻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挪了过去。 “……我来吧。”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脸已经热得有些发烫。 王浩川抬眼看了看她,没作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赵福金跪坐在他跟前,伸出手去替他解衣。她从小金尊玉贵,何曾做过这种事,指尖碰到他领口时,连动作都僵了一下。可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咬着唇,小心地替他把外衣一点点褪下来,又将里头被血浸透的中衣从肩头剥开。 布料揭开的那一瞬,王浩川肩头的伤便露了出来。 赵福金呼吸一滞。 那伤比她想的还要吓人。箭插在左肩窝偏上,伤口周围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沿着肩膀与手臂一路流下,半个胸膛都沾着血迹。洞口天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上,肩背线条清晰,年轻男子的身体结实而有力,只是此刻因为伤势与失血,皮肤泛着一种微冷的苍白。 赵福金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看。 王浩川低头扫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怎么?”他声音发轻,仍带着一点喘,“我这伤……很吓人?” 赵福金抬眼,正撞见他眼里那点微微的笑意,一时间又羞又恼,偏偏还真恼不起来。她只低声道:“你救了我,别……别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王浩川也怔了一下,随即看着她,竟慢慢笑了。 “好。”他说,“我尽量。” 他说完,伸手去拿那只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金创药、纱布和绷带,整整齐齐放在身边,又摸出一个细口白瓶,搁在一旁备用。 然后。 王浩川右手握住箭杆,呼了口气,正要使力。 赵福金一下子紧张起来:“你做什么?” “拔箭。”他看她一眼,“总不能带着这东西四处走。” “可那会很痛。”她脱口而出。 王浩川竟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 那语气分明有点欠,可又因为虚弱,没了平日那种锋利,更像是在硬撑着安她的心。 赵福金被他堵了一句,心里生出一点细细的恼意。不是生气得真想发作的那种恼,倒像是被他一句话顶得无处落脚,只能抿着唇,把那股别扭压回去。 王浩川见她不说话了,便又开口:“这样,你要真想帮我,待会儿我把箭一拔出来,你立刻替我按住伤口。” 他把绷带塞到她手里,又指了指旁边那包药和纱布。 “先按住,别让血一下涌出来。然后把药撒上去,再拿纱布压住,最后用绷带缠紧。那白瓶里的药,待会儿再给我。” 赵福金握着那卷绷带,轻轻点了下头。 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她从小到大,别说替人包扎伤口,便连见血的时候都极少。可眼下这洞里除了她,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 王浩川深吸了口气,右手猛地一发力。 箭杆被他一把拔了出来。 那一瞬,赵福金只觉得自己心都跟着狠狠一抽。王浩川肩头伤口猛然一裂,原本已有些凝住的血立时涌了出来,顺着肩臂往下淌。王浩川咬紧了牙,喉间只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竟硬是没叫出声来。 赵福金手都抖了一下,却还是立刻扑过去,将绷带狠狠按在他伤口上。 只是她下手完全没轻没重,按得位置也有些偏,既慌又乱,力气倒是不小。 王浩川被她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叫出来。 “不是那儿。”他喘了口气,抬起右手覆住她的手背,稍稍往上一带,“这里……按这里。” 赵福金被他握住手,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的掌心依旧很热,覆在她手背上时,几乎烫得她心头一跳。可眼下显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她只得顺着他的动作,把绷带重新压到伤口正处。 “对,就这样。”王浩川低声道,“别松。” 赵福金咬着唇,果然一动不动地按着。 王浩川缓了两口气,才道:“药。” 赵福金忙去抓那包金创药,却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慌乱里随手拿起一个油纸包:“这个?” 王浩川瞥了一眼,点头:“是。” 赵福金赶紧拆开。她太紧张,手上没个轻重,王浩川才将手挪开一点,她便急急忙忙把药往那伤口上倒。药粉一下子倒得多了,几乎半包都铺了上去,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处严严实实盖住了。 王浩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 赵福金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怔,迟疑着问:“……不够吗?你包袱里还有吗?” 王浩川愣了一下,随即竟低低笑出了声。 “够了。”他说,“再来两个伤口也够了。” 赵福金这才听出来,他是在笑她手忙脚乱。她脸上一热,本想恼他两句,可见他笑时唇色发白,额上全是汗,肩头的血也还没完全止住,那点恼意便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你少说话。” “好,不说。”王浩川嘴上这么应着,眼里的笑意却还在。 在他的指点下,赵福金总算笨拙地将纱布覆上去,又拿绷带一圈一圈替他缠紧。她动作生疏,缠得也不够漂亮,时松时紧,几次都差点缠歪。王浩川只得一边忍痛,一边低声教她该从哪里绕、该怎么压住。 这场面若叫外人看见,怕是谁也不会信。 一个皇家公主,跪在荒山野洞里,替一个年轻男子包扎伤口。那男子半裸着上身,肩头带血,偏偏还在低声教她怎么缠绷带,像是在教一个从没做过针线的小姑娘。 赵福金自己也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外,心里竟又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最后一层绷带总算缠好,王浩川这才伸手去够旁边那个白瓶,倒出一粒药片,仰头咽了下去。 赵福金还蹲在他身边,继续把手里捏着那截多余的绷带系好结,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缠的绷带,确认没有再渗出血来,才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却发现王浩川已经闭上了眼睛。 洞里一下安静了。 只见王浩川靠着洞壁,头微微偏向一旁,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张方才还强撑着说笑、逞强不肯露怯的年轻面孔,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唇色仍是白的,眉心却比方才舒展了些,像是整个人终于再撑不住,直接被这伤势与失血拖进了沉沉昏睡里。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赵福金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洞中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洞口藤蔓的缝隙中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第92章 公主从未离开车驾 天还没亮。 山中最后一抹深蓝色正从天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泛着青灰的鱼肚白。洞外的世界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沉的寂静里,连鸟鸣都未曾响起。 王浩川先醒了。 他是被左肩伤口一阵阵钝痛唤醒的,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着眼,皱着眉,想换个姿势,却忽然发现右边肩膀上沉沉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有节奏的呼吸。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 赵福金靠在他右肩上,睡着了。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在昏暗光线里投下的细小阴影,能看清她鼻梁到唇角的柔和弧线,能看清她脸颊上那一道已经干涸、但尚未擦去的暗红血痕。她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梦中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端持,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可嘴角又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平日绝无可能见着的、近乎稚气的执拗。 王浩川屏住了呼吸。 昨夜的一切——箭伤、奔逃、包扎时的疼痛与她笨拙却认真的手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肩膀上这份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还有鼻尖萦绕着的、若有似无的淡香,是真实的。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晨光在她肌肤上染出的一层极淡的、蜜一样的光泽,心头忽然被某种极柔软、又极汹涌的东西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了头。 嘴唇很轻、很快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触感微凉,又带着睡眠中特有的温软。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 可赵福金就在那一瞬间,睫毛颤了颤。 她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熟。后半夜山里寒气重,她迷迷糊糊觉得冷,不自觉地就往热源处靠——等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枕在了王浩川肩上。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想起身,又怕惊动他,更怕四目相对时的尴尬;不起身,这姿势又着实荒唐。正心乱如麻地琢磨着该怎么“自然”地离开,额头上就落下了那个轻柔的、羽毛般的触碰。 他竟……亲了她一下。 赵福金觉得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闭着眼,装睡,心里却乱成一团麻。怪他吗?可分明是自己先靠过去的。不怪他吗?可他、他怎么能……怎么能亲她?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她就感觉到,枕着的那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王浩川的脸,似乎又转过来了。 赵福金心头一跳。 再不“醒”,怕是又要……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动作太急,脑袋还差点撞到王浩川的下巴。两个人同时往后一缩,在昏暗的晨光里对上了视线。 王浩川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耳根可疑地泛了红。他飞快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天快亮了。” 赵福金没应声,只低着头,默默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襟和头发。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只有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王浩川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又见了汗。他没再看赵福金,自顾自收拾起地上的包裹,将手弩重新背好,又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外头好像没人了。”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赵福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得趁天没大亮,赶紧下山。” 王浩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低声道:“差不多了。趁天刚亮,先出去。” 赵福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洞口。 山里仍是静的,晨雾未散,林木间潮气很重。天还没完全亮透,按时辰算,也不过寅时将尽,正是最冷、也最容易叫人精神松下来的时候。 王浩川先出去,回身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她。 赵福金却像早有防备似的,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洞旁山石,慢慢走了出来。 王浩川的手便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收回手,转身低声道:“跟紧我。” 赵福金抿了抿唇,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这一避,并不是真恼了,也不是真要和他生分。只是昨夜牵手、今晨额上一吻,已将她心底那根弦绷到了极处。她若再任由他像昨夜那样来拉自己,便真要乱得没边了。 山路不好走,两人沿着坡势一点点往下摸。 王浩川昨夜带她藏身时,原本就不敢离山道太远,只拣了灌木深、易藏人的地方暂避,因此如今顺着山势摸回去,并不算难。一路上偶尔也能听见远处人声,不知是搜山的官军,还是零散未退的匪徒。每逢这时,王浩川便立刻带着赵福金远远避开,宁肯绕点路,也绝不往有声音的地方凑。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终于渐渐亮了。 两人重新摸回了谷地边。 一夜激战过后的谷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有禁军,也有山匪,血迹在清晨发灰的天光里已经发暗,兵刃、残旗、断箭、翻倒的车马零零乱乱散了一地。四周安静得厉害,只剩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越发显得这一地狼藉触目惊心。 赵福金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自镇定着,跟着王浩川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阵,谷口近了。 而她的车驾,竟果然还停在原处。 公主失踪之后,车驾自然不敢擅动,只留在谷口,由几名军士守着。只是这一夜搜山、收拢残部、清点死伤,人人都几乎熬到了极限,留守的那几名军士虽还守在车驾附近,精神却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有人抱刀坐在车轮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有人靠着道旁树干,强撑着望向谷口,眼神却明显发散。 王浩川远远看了一眼,便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对赵福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福金看不懂他的手势,却也看得出他的意思,立刻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王浩川带着她,借着几辆翻倒辎车和路边残树的遮挡,一点点往车驾那边摸过去。晨光未盛,人的精神又最容易松懈,他们走得极慢,却也极稳,硬是没惊动那几个困乏至极的留守军士。 到了车驾旁,王浩川回头看了赵福金一眼,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赵福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昨夜的一切,不能叫更多人知道。 至少,不能让人知道她曾被掳进山里、又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夜。 她站在车前,静静地望了王浩川一眼。 那一眼很深,却什么都没说。 王浩川伸手扶了她一下,将她送上车辇。待她弯身进去后,才轻轻放下车帘,自己则退开半步,静静立在车旁。 没过多久,天色便彻底亮了。 靠着车轮打盹的一名军士猛地一晃,惊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第一眼便瞧见车旁竟不知何时站了个陌生年轻人,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拔刀厉喝:“什么人!” 这一声喝得极响,另外几名军士也都瞬间惊醒,纷纷抓刀围了上来。 王浩川却不慌。 他抬手放到唇边,低声道:“小声些,别惊着公主。” 几名军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都变了。 “胡说八道!”为首那人横刀指着他,声音发颤却仍厉,“公主若在车中,陆指挥何至于亲自带人搜山!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诈言公主行踪!” 王浩川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公主就在车里。你们若不信,自去问。” 几名军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上前掀帘。 正僵持间,车中忽然传来赵福金的声音。 “外头是谁在喧闹?” 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得像一记闷雷,直直砸在几名军士头顶。 几人当场便懵了。 他们护卫赵福金已久,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声音。可正因听得出,才越发惊得魂都要飞了,一时间竟连刀都忘了收,只呆呆地望着车驾,脸色青白交错,仿佛活见了鬼。 “这……这怎么可能……” 王浩川也不理他们,只抬手轻轻撩起车帘,低声道:“公主,天亮了,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帘内静了一瞬。 随即,赵福金扶着车框,缓缓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她身上,照见她脸色虽仍有些苍白,衣发却已勉强整理妥当。她立于车前,神色端静,昨夜的狼狈与惊险像是都被压回了帘幕后。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她昨夜曾被山匪掳上山去,又在荒山野洞中熬了一整夜。 除了王浩川,其余军士“扑通”一声全跪了下去。 “殿下!” 赵福金垂眼看着他们,声音仍有些轻,却恢复了平日的分寸与威仪:“速去通知陆怀安,就说本宫无事,叫他尽快回来收拢人手,打扫战场,莫再耽搁。” 那几名军士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叩头领命。 立刻便有两人连滚带爬地起身,朝山里飞奔而去,余下几人则仍跪在原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半个时辰后,谷口那边终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陆怀安几乎是一路奔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大队搜山归来的禁军与虎卫,人人一夜未眠,神色狼狈,而陆怀安更是双眼通红,甲上尽是血污与尘土,显然已在山里奔了一整夜。待他冲到车驾前,第一眼却先看见了立在一侧的王浩川,不由猛地一怔,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王浩川刚要开口,旁边一人已先认出了他,急道:“陆指挥,我认得他!他是萧钤辖麾下的人,前日公主在隆兴寺祈福时,我见过他!”正是那个在驿道边盘问王浩川的队正。 陆怀安眉头一拧,还待再问,王浩川却已先一步拱手,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陆指挥,公主刚歇下不久,受不得惊扰。”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陆怀安一眼,“昨夜诸军死战护驾,辛苦了。眼下既然殿下安然无恙,还是先收拾战场,整顿人马,尽快护送殿下回程为要。” 陆怀安瞳孔微缩。 他不是蠢人。 只这一句话,再加上眼前这场面,他便已隐隐觉出了不对。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明白,有些话绝不能在众人面前追问。 就在这时,车帘再次被人从里头轻轻挑开。 赵福金在车中淡淡开口:“陆指挥使。” 陆怀安一听这声音,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了下去。 “殿下!”他重重叩首,声音都发涩,“臣护驾不周,令殿下受惊,万死难辞其咎!” 车中静了片刻。 然后,赵福金的声音平静地传了出来:“昨夜山匪冲阵,诸军死战护持,本宫都知道。你先起身,去收拾善后,不必再在此喧扰。” 陆怀安伏在地上,额头都出了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此刻起,所有人都只能知道一件事—— 公主安然在车中,从未离开车驾遗落于山野。 他深深俯首,声音沉了下来:“是。殿下一直安在车驾之中,昨夜不过贼人冲阵惊驾,幸赖诸军拼死护持,未使车驾有失。” 车中没有再说话。 这沉默,便已是默许。 陆怀安这才缓缓起身,转过头时,脸上的神情已彻底换了。他厉声喝令众军整队、清点死伤、收拾车马,仿佛昨夜之事,果真只是山匪冲阵、惊了车驾而已。 人群很快重新动了起来。 而王浩川站在车旁,低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自己也只是这场护驾混乱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兵卒。 只是无人看见,垂落在身侧的手,已轻轻攥紧了一瞬。 从昨夜到今晨,他和她一起,把一件天大的事,悄无声息地埋进了这辆车辇里。 从此以后,世上也许再不会有人知道—— 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曾在荒山夜洞中,靠着一个少年的肩膀睡到天亮。 第93章 王浩川中进士了 天光大亮时,谷地里的尸体已大致清点完毕。 山匪丢下了六百多具尸首。大多是昨天混战时被禁军所杀。尸横遍野,血气冲得人眼发晕。 陆怀安这边,虎卫与禁军折了七十三人,重伤三十一,轻伤近百。若不是虎卫人人披全甲、结阵死战,伤亡恐怕还要翻上一番。辎重车损了四辆,拉车的骡马死了十几匹,兵甲器械散落一地,正被军士们默默收回、堆在一处。 还抓住了几个活口。 其实也算不上“抓”——是打扫战场时发现的,伤得太重,爬不动了,缩在尸堆里等死,被搜捡的军士拖了出来。陆怀安亲自审的,没费什么功夫——那几人伤得只剩一口气,问什么说什么。 来劫銮驾的,是太行山两大悍匪:贾进、陶俊。 至于为何要冒死劫持帝姬、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几个小喽啰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们只说是大当家下了死令,劫了这趟“富贵”,往后半辈子便不愁了。再问,便只有磕头求饶的份。 陆怀安没再追问。 昨夜这一战,肯定不是寻常山匪劫道了。 可再深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此刻去追根究底。 因为他最该掉脑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公主平安坐回了车驾。 只这一件,便足够把他从死路上硬生生拽回来。 至于王浩川为什么会站在车驾旁,公主又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车里的,他一个字也不问。 陆怀安是聪明人。 聪明到他比谁都明白,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有些话,问出口反倒是祸。 公主既已安坐车中,那事情便只能到此为止。昨夜诸军死战护驾,山匪虽众,终究不曾惊动车驾根本——从今往后,对外能说的,也只能是这个。 而在这“只能如此”的事实里,那个名叫王浩川的年轻人,显然居功至伟。 甚至可以说,没有他,自己这颗脑袋,八成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想到这里,陆怀安心里那点又惊又险、死里逃生的余悸,便全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感激。 因此等到队伍重新整顿、继续上路时,陆怀安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王浩川。 “王兄弟。” 他是自己亲自过来的,身后还牵着一匹马。 那马高大神骏,通体乌黑,只额前一点白星,皮毛油亮,精神极足,一看便知道是军中上好战马。 王浩川刚替自己重新理好肩上绷带,正站在道旁活动左臂,见陆怀安过来,还愣了一下。 “陆指挥。” 陆怀安把缰绳直接往他手里一塞:“你的马不是丢了么?这匹你骑。” 王浩川低头看了眼那马,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这……这也太好了吧?” “好马配好人。”陆怀安语气很硬,神情却极认真,“昨夜若不是你,我现在别说送你马,怕是连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了。” 王浩川张了张嘴,还待再推,陆怀安却已不容分说地把缰绳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 王浩川只得接了。 他本想道谢,忽又想起什么,苦笑了一下:“马有了是好事,就是我那把刀也丢了。萧承烈送我的,昨夜混战里也不知掉哪儿去了,想找都找不回来。” 陆怀安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便将自己腰间佩刀解了下来。 “这个给你。” 王浩川一怔:“啊?” 陆怀安将刀递到他跟前。那刀鞘磨得发亮,护手处已有常年把握留下的细细旧痕,分明是他惯用多年的兵刃。 王浩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陆指挥,这可不成。” “怎么不成?”陆怀安盯着他,脸色严肃得厉害,“王兄弟,客气话我不会说。昨夜我陆怀安这颗脑袋,是你救下来的。别说一匹马、一把刀,只要我拿得出来,就没有舍不得给你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竟真的朝王浩川抱了抱拳。 “你若不嫌弃,往后便叫我一声陆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在整顿车马的军士都忍不住侧目。 谁都知道,陆怀安是行伍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人,性子硬,眼也高,平日里最不爱虚套。如今他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寻常看重,而是真把王浩川记进心里去了。 王浩川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陆怀安。 这下再推,反倒矫情了。 他索性抬手接过佩刀,咧嘴一笑,拱手道:“能与陆哥这样的武将兄弟相称,浩川一介书生,荣幸之至。” 两人哈哈大笑。 车帘后,赵福金静静坐着。 外头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王浩川。 原来他叫王浩川。 昨夜山洞之中,生死之际,她竟连他的名字都未曾问起。而今晨混乱,更无机会。直到此刻,从陆怀安口中,她才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王浩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寻常的名字,可配上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配上他一人一弩杀进匪群的模样,配上他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配上他低头教她缠绷带时微微皱起的眉,配上……他唇落在她额上那一触的微凉。 赵福金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然后她听见外头王浩川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透着诚恳:“能与陆哥这样的武将兄弟相称,浩川一介书生,荣幸之至。” 一介书生。 赵福金轻轻抿了抿唇。 哪个一介书生,能单枪匹马杀退数十山匪?哪个一介书生,肩上中箭还能谈笑自若?哪个一介书生,敢在荒山野洞里,对着当朝帝姬…… 她脸上忽然有些发热,忙垂下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心里却暗暗想道:倒也真有些书生气。 只是,不是什么正经书生气。 那些圣贤文章读得最多、礼法挂得最响的人里,偏偏最不乏胆大妄为的登徒子。 王浩川自然不知道公主在车里是这么想自己的。 若他知道,只怕非但不恼,反要拍案叫绝。 因为在他心里,自古到今,最会拿笔写道理、却也最会嘴上撩人越界的,本来就是文人。 整顿停当,已近午时。 陆怀安不再耽搁,传令启程。车驾在前,禁军护持两侧,虎卫断后,受伤的军士或乘车或骑马,阵亡者的遗体亦用草席裹好,随队而行。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当日晚,抵达邢州。 邢州已升为信德府,知府姓叶名著,正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听闻帝姬銮驾遇袭、途经此地,叶著早早就率阖城官员迎出城外十里,一见车驾,便跪地请罪,口称“护卫不周,令殿下受惊”。 赵福金在车中受了礼,只淡淡道了句“匪患突发,非卿之过”,便不再多言。 她是真的累了。 连番惊吓、一夜奔逃、山中露宿,加之回程车马劳顿,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叶著何等乖觉,见帝姬面有倦色,立刻将府衙后宅整个腾出,清扫布置,又将自家使唤的丫鬟仆妇拨出一半,专司伺候。一应饮食用具,皆比照宫中规制,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夜,信德府后宅。 外厅堂中垂了纱帘,赵福金坐在帘后,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着,面上倦意未消,眼神却清明。 王浩川被人引着,自侧门入内,在帘前五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臣王浩川,拜见殿下。” 帘内静了片刻。 然后,赵福金的声音轻轻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免礼。赐座。” 有侍女搬来绣墩,王浩川谢过,侧身坐了。 “你叫王浩川。”赵福金道,不是问句。 “是。” “何方人氏?现居何职?” “臣秦州陇城县清河村人,现为贡生,入京备考明年省试。” 帘内似乎顿了一下。 “贡生?”赵福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你既是读书人,为何……武艺如此了得?” 王浩川抬眼,望向那层薄纱后朦胧的身影,缓声道:“臣家乡清河村,地处秦凤路边陲,常遭西夏侵扰。臣少时便随乡勇操练,略通弓马。今年西夏入寇,臣曾随同村中青壮,依山据守,侥幸击退贼兵。朝廷闻知,特赐‘忠毅书生’之名,以彰乡勇。”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帘后,赵福金却微微坐直了身子。 清河村。 她自然知道这个地方。 原来他来自那里。 赵福金望着帘外那个端坐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山匪群中悍勇如虎的是他,山洞里教她缠绷带、还会悄悄亲她额头的也是他;此刻恭谨守礼、自称“一介书生”的是还是他。 这人身上,到底叠着多少层影子? 她沉默良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护驾有功,九死一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按例,这等救驾大功,封官赐爵、金银田宅,皆在情理之中。她本不该这样问,该由朝廷论功行赏。可她就是问了,像是非要听他亲口说。 帘外,王浩川也静了静。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纱帘,直直望了进来。 “臣……”他开口,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想时常能见到殿下。” 话音落,厅中骤然一静。 侍立在侧的丫鬟们齐齐屏息,垂眼不敢稍动。帘后,赵福金指尖蓦地收紧,攥住了袖口。 她看着帘外那个人影,看着他挺直的肩背、平静的眉眼,看着他说出那句近乎狂妄的话时,脸上没有半分谄媚或轻浮,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 像是真的觉得,这便是他唯一所求。 赵福金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堂中烛火“噼啪”轻爆了一声,久到侍立的丫鬟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终于,她极轻、极淡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王浩川起身,行礼,转身退出。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九月二十八,帝姬车驾抵京。 东京城外,早有礼部、宗正寺、皇城司官员迎候,禁军列队,旌旗招展。赵福金自车中望出去,看着熟悉的城垣,看着城外黑压压跪伏的官员与军士,看着那扇巍峨的城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回来了。 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从那个荒山野洞里,回到了这座繁华似锦、却也规矩森严的城。 车驾入城,经御街,过州桥,直入大内。百姓沿街跪迎,山呼“千岁”,声震屋瓦。赵福金端坐车中,面色平静,只有袖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当夜,宫中赐宴,为帝姬压惊。官家亲自慰谕,赏赐无数。蔡府亦遣人来问安,道是驸马闻讯惊忧成疾,已卧病数日,待殿下回府再行拜见。赵福金只淡淡应了,吩咐厚赏来人,便再不多言。 两日后,九月三十。 圣旨至王浩川居住的府邸。 宣旨的中官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在小小院落中回荡: “敕:秦凤路秦州清河村贡士王浩川,昔西夏入寇秦凤边地,渠纠集乡勇固守乡里,大破西夏千人寇兵,朝廷旌赏,赐号忠毅书生。今途中挺身舍命救护帝姬,保全宗室,忠勇前后卓著。” “特破格免省试、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授承务郎,除宗正寺主簿,留汴履职,内库拨白银五十两、绢百匹赐赏。” “吏部注籍、宗正寺交割差事、户部按期关支俸禄,即日起赴任。” “宣和四年九月三十日。” 王浩川中进士了。 第94章 黄金与羊 陇城县这边,出了件稀奇事。 西夏那边,竟派了特使来。 特使打着使团名义,一路进了陇城县境,带了五十两黄金、一百只羊,另有些皮货、药材和西夏特产,一并装车送来。奇的是,他们全程没有国书,也没有正式公文,甚至连封像样的书信都没有,只带了一句口信。 那特使见了接引的人,态度倒很客气,只说: “野利仁勇不顾朝廷信义,私挑边衅,死有余辜。贵县县令林昭,因此事受惊遇险,我大夏深表歉意,特备薄礼赔罪。” 这话说得有模有样,听着像那么回事,可谁都知道,越是这样,越不像那么回事。 更有意思的是,这批礼物竟没往县衙送,而是直接送去了清河坊。 周厚德一听说是西夏送来的东西,眼睛都差点直了。 他先是围着那几车礼物转了两圈,又亲自跑去问了送礼的西夏人,确认真是嵬名察哥那边的意思,当下连拐杖都顾不上拿稳,提着袍子便往县衙跑。 彼时林昭正在县衙后堂,和赵知让、温伯达商量清河村招工的事。 神仙水和洁面膏如今已经做出了点名头,尤其把东西发去东京之后,王浩川回信来得极快,字里行间半点没客气,劈头盖脸先把陈素数落了一顿。 大意就一句话: 你这东西,怎么敢只按两贯批发的? 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 必须提到十贯,而且运输、销售途中的各项开支,另算,不能混在批发价里。 陈素看完那信,气得当天就拿着信去找林昭,几乎拍在了他案上。 “你看看。”她一脸不服,“这东西加上材料成本,也就六七十文,我价格给到两贯,已经是二十多倍了。王浩川是不是疯了?开口就十贯,他怎么不去抢?” 林昭坐在那儿,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怪。 看到最后,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 “我最近真是飘了。”他说,“商业智商归零了。” 陈素一愣:“什么?” 林昭把信一放,直接道:“神仙水批发价二十贯,洁面膏五贯。” 陈素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她看着林昭,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你比王浩川还疯。” 林昭却一本正经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从现代社会来的,”他说,“还用材料成本去衡量商品价值,这就是典型的商业白痴做法。” 陈素:“……” 她本来是来告状的,结果一转眼,自己倒成了被骂的那个。 林昭却已经顺着这思路往下想开了。 “这样,”他继续道,“你去跟马哥商量一下,包装全得往上提。别怕贵,材料越高级越好,瓶子、盒子、封口、衬垫,都往精致了做。生产要进一步扩大” 最后,陈素一脸随你们怎么搞的表情走了。 而现在林昭就是在跟赵知让和温伯达讨论给生产线招工的事儿。 两人觉得清河坊的产业毕竟不是公产,县衙出面担保招工不合适。 林昭转过头,望着二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神仙水每瓶,给县里交一贯税。洁面膏每盒五百文。全都入公账。以后这笔钱怎么支用,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赵知让和温伯达一听,眼睛几乎同时亮了。 这一下,事情就不只是清河坊自己的生意了。 这是实打实能给县里生钱的财路。 两人对视一眼,先前那点“县衙出面替清河村招工,似乎不大妥当”的顾虑,几乎瞬间就淡了大半。 温伯达还稍稍端着些,捋着胡子没说话。 赵知让却已先拍了板。 “既如此,”他沉声道,“那县衙便出面作保,替清河村招工。既是利民生、兴产业,又能充实公账,何乐而不为?” 林昭点了点头,正要再细说招工章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周厚德已大喇喇闯了进来。 他如今在陇城县里,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痛快。 自从清河村越做越大,林昭又一步步坐稳了位置,周厚德这个“村里最早押对宝”的老人,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他在县中走动,几乎横着都没人敢说什么。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后头别人请得多了,他反倒懒得去了,常常只和自己那小舅子吕万财关起门来吃酒吹牛。 县里谁不认识他? 以至于他进县衙都不用人通禀,甩着袖子就能往里走。 此刻他脸都红了,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先前已经喝了点,一进门便扯着嗓子道: “明府!明府!出大事了!” 赵知让和温伯达同时皱眉。 林昭抬眼看他:“什么事?” 周厚德一拍大腿,兴奋得像捡了金元宝。 “西夏!西夏来人了!还是嵬名察哥那边来的,送了好些东西到清河坊,说是给你赔罪的!”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赵知让和温伯达脸色同时微变。 周厚德却半点没觉出气氛不对,嘴里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野利仁勇死有余辜”“大夏深表歉意”这些话都学得像模像样。 说完还不忘补一句: “东西就在坊里呢!黄金、羊、皮货,都有!” 这一下,赵知让先坐不住了。 他立刻看向林昭,沉声道:“明府,这恐怕是西夏人的离间计。” 温伯达也点头道:“不错。无书无信,只送口礼,不入官衙,偏送村中,这分明是想让人以为明府私通敌使。其心可诛,不可不防。” 两人到底是多年官场里滚出来的老吏,几乎一眼就把西夏这份礼背后的意思看了个七七八八。 林昭却笑了。 “人家都用计了,”他说,“那这东西,咱们得要啊。” 赵知让和温伯达都愣了一下。 林昭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敲了敲桌面。 “不要,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番心意?”他慢悠悠道,“收。全收。既然是送给陇城县令赔罪的,那就划归县里,入公账。”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周厚德。 “送了多少?” 周厚德立刻掰着手指头报数:“黄金五十两,羊一百只,另外还有些皮子、药材、杂七杂八的好东西。” 林昭听完,先是“啧”了一声,随即竟像有些失望似的摇了摇头。 “嵬名察哥那么大一个西夏枢密院晋王,”他说,“就送五十两黄金,一百只羊?”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知让和温伯达不由又对视了一眼。 这话,也就林昭说得出来。 别人遇上敌国送礼,想的不是怎么撇清,他倒好,嫌人家送少了。 赵知让咳了一声,没接这话。 温伯达也默默端起茶盏,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事情既定,县衙里很快便把这批“赔罪之礼”按入公账的名目记了下来。表面上看,陇城县令公私分明,半点没沾;可实际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绝不是五十两黄金、一百只羊便能结束的。 到了晚上,林昭回清河村,把白日里的事又和马振邦说了一遍。 马振邦听完,先是笑,笑完才道: “这些异族人,学起汉人的那套来,倒也像模像样。” 他端着茶,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 “你等着吧,这事完不了。今天送五十两黄金、一百只羊,明天只怕就不止这个数了。礼也许会越送越大,后头肯定还有下文。”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林昭一眼,半真半假地提醒道: “你可别真被腐蚀了。” 林昭还没说话,旁边的谢长风先不乐意了。 “马哥你这叫什么话?”他一拍桌子,满脸不服,“就拿这点东西考验干部啊?哪个干部经不起这种考验?” 马振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你小子少在这儿插科打诨。” 马振邦没猜对,几天后嵬名察哥又派人送来了礼物,说是希望跟林昭永久和睦,礼物还是黄金和羊,羊的数量不变,但黄金只有30两。 第95章 还能回去吗? 林昭一开始其实没太把嵬名察哥这份礼当回事。 礼收了,入了公账,明面上也做得干干净净,在他看来,这事无非就是西夏那边先递一根试探的竿子,后头再看风向就是。可等他次日去县衙,刚进后堂,温伯达便像随口闲谈似的抬起头问了一句: “明府,这次嵬名察哥送的黄金,是三十两?” 林昭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全明白了。 嵬名察哥这老东西,这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温伯达当然没问题,他只是随口一问。可也正因为这一问太自然,才更说明问题——嵬名察哥这一手,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第一次送的是五十两黄金、一百只羊;第二次再送,羊还是一百只,黄金却变成了三十两。少掉的那二十两,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数目一变,旁人心里就会下意识犯嘀咕: 前头到底送了多少?中间是不是少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把金子留下了? 嵬名察哥送的根本不是礼。他送的是疑心。 林昭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淡淡道: “对,这次送的就是三十两。我估计下次连三十两都没了。” 温伯达一怔:“明府是说……” 林昭笑了笑。 “他就是要让你们觉得,我把金子留下了。” 温伯达听完,也反应了过来,随即摇头道: “那他失算了。旁人不敢说,至少县里这些人都知道,明府根本不会在乎那点东西。” 他说完便笑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当然明白,事情从来不是“在不在乎那点东西”这么简单。嵬名察哥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先把疑心种下去。 县衙里这些老吏,一个个平日说话都像棉花里夹针,不扎到你身上,永远不知道疼。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越发觉得,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还是更喜欢清河村那边。 其实不止他。 很奇怪,等到整个陇城县几乎都已落进他们这个“五人组”的掌心之后,几个人反倒越发不爱住县里了。如今一周里,林昭、谢长风、陈素他们,至少有四天是宿在清河村,宁可来回骑马折腾,也不愿意在县城宅院里久住。 说到底,县里是地盘,是局,是摊子,是越来越大的权力网;可清河村那边,才像家。 马振邦也是个实在人,见大家都这个意思,索性把原先他们几个常住的那处院子又往外扩了一圈,硬生生修成了个三进的大宅。原本的饭厅、议事厅都留着不动,旁边却又新添了不少房舍,每个人都单独留了一间,连陈素也有。 院子修好之后,几个人嘴上不说,往那边跑得却更勤了。 这一日,林昭回来得略晚。 他到饭厅时,里头已经坐得差不多了。桌上热气腾腾,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灯火也早已点起。秦红缨不在,下到县里练厢兵去了,除此之外,其余人倒都来得齐整。 林昭刚跨进门,许青禾便忙起身,替他把位置让出来,又麻利地把碗筷摆好。 他才刚坐下,谢长风便一脸藏不住事地把一封信往前一递。 “哥,浩川来信了。” 林昭挑了挑眉:“你们看过了?” “没呢。”谢长风咧着嘴,“今天刚到的,我寻思着,吃饭时候一起看最有意思。” 林昭端起碗,往后一靠:“那你念吧。” 谢长风得了令,顿时乐颠颠地把信拆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念道: “致清河村诸位兄弟姐妹: 见字如面。 先告诉你们一个足够让你们原地蹦三尺高的消息——我中进士了。对,没看错。没到考试时间,我先中了。” 才念到这里,谢长风自己便先张大了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扫了一圈桌上众人。 众人都在看他。 陈素皱眉:“你看什么?接着念啊。” 谢长风这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往下念: “所以你们现在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确实是有差距的。有人寒窗苦读,层层闯关,熬到头秃都未必能混个出身;有人随便出去护个驾、救个人、流点血,回来圣旨就跟着到了。” 念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抬起头来,瞪着林昭问:“哥,浩川这意思……他不用考了?” 林昭夹了一筷子菜,点点头,口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孩子省了顿饭。 “对。他立功了,不用考了。省事儿了。” 谢长风顿时一拍大腿:“我靠,这种功啥时候咱也能立一点——” “你赶紧念。”陈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谢长风被呛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继续念: “当然,我这个‘随便’确实稍微有点不随便。毕竟我救的是赵福金。 呵呵。就是你们脑子里现在想到的那个赵福金。史书上说的那个,长得特别漂亮,下场特别凄惨的赵福金。 怎么说呢?呵呵,确实特别漂亮。 这事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山匪劫驾,场面很大,死人很多,她受惊吓,我一路上山,连射带炸,一夜时间,顺利拿下。 过程血腥,凶险,浪漫。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兄弟我是:同进士,承务郎,宗正寺主簿。” 桌边几个人神色都微微有些古怪。 许青禾低头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陈素则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谢长风念得越来越来劲,嗓门都比刚开始大了些: “普及下知识,宗正寺主簿专管皇家的事儿,档案,出行报备,聚会监督,想见谁都有机会,太子,赵构,还有那个谁----赵福金。 然后说我们的事儿吧。 说到这里,我先给陈素道个歉,我上一封信里,对陈素的评价,多少有点失之偏颇。 陈素这个人,聪明、美丽、大方、善良。她的一生,是治病救人的一生,是把精力和爱奉献给医学事业的一生。她不屑于沾染铜臭气息。” 念到这里,谢长风抬眼飞快看了陈素一下,那表情明显像是憋笑憋得极辛苦,眼角都开始抽了。 陈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长风立刻把脸绷正,继续往下念: “所以我说她毫无商业头脑,不准确。 准确地说,她不是不会,她是不屑于会。 是问,谁愿意在晴朗圣洁的地方主动放进一坨屎呢? 陈素,你现在气消点了吗?” “呕——” 陈素直接抬手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脸上嫌恶得毫不掩饰。 许青禾一下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谢长风这回是真绷不住了,嘴角咧得都快扯到耳根,偏偏还得端着“我只是代念”的架势,整个人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 林昭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接着。” 谢长风连忙正色,继续念道: “下面说正事。 清河弩必须改。 这个我得认真一点,不开玩笑。清河弩拉弦太难了,尤其不适合单兵作战。威力有,杀伤够,吓人也是真吓人,但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太费人。 我不懂什么高深物理知识,但也知道,滑轮组省力。既然省力,那就多放。 马哥,你现在用的是四个滑轮,能不能试着改成八个?外形丑不丑,不重要;别扭不别扭,也不重要。 真有必要的话,整得像母猪都没关系——两边各挂一排也行。 只要能省力,能让一个人更快上弦,能让这东西从‘厉害但累死’,变成‘厉害而且真能打’,那就是对的。 武器真改出来了,别忘了第一时间给我发一套。” 马振邦听到这里,摇头笑骂:“最烦这种外行人指点内行。” 谢长风立刻赔笑:“浩川,没有指导您的意思,就是让您参考下老母猪---。” “你少贫。”马振邦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分明带着笑。 谢长风越念越慢,到后头声音也不知不觉收了些: “最后再说句让我高兴的。 听说陇城已经彻底是咱们的天下了?这事你们干得漂亮。 我在东京这边也算是‘上岸’了,往后路子能更野一点,能折腾的地方也更多一点。 说到底,现在才是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前面那些,都只是热身。 加油吧。奥力给! 另: 别的都能慢慢来,命最要紧。你们都给我平安些。 在这世上,咱们这些一起拼出来的人,早就不是外人了,是亲人。我在东京,心里一直记着你们。 再另: 我现在毕竟是官身了,以后咱们通信得稍微注意点。必要的话,可以换个语种,或者换个说法。 意思你们懂。 王浩川 亲笔。” 饭厅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股被信里贫嘴逗出来的笑意,像是被最后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压了回去。没人再笑,连谢长风也没笑。 桌上饭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灯火也照得满屋暖黄,可一时之间,谁都没出声。 是啊。 在这个莫名其妙、兵荒马乱的大宋世界里,他们五个……不,如今算上各自的家人,早已不只是五个了。一路走到现在,谁不是拿着命在往前闯?说是同伴,是朋友,是战友,可到了这一刻,谁心里都清楚,早就不只是这些了。 真要少了谁,都是受不了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长风才把信慢慢放下,手还压在纸上,像是怕那张薄薄的信纸被夜里的风吹走。 他望着桌上的灯火,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不像他平日说话的调子。 “哥,”他悠悠问了一句,“你说……我们还能回去了吗?” 这话落下,厅中更静了。 陈素脸上的那点嫌弃和不耐,也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只低头望着自己碗里那一点未动的饭。马振邦沉默着,连一贯最稳的神情里,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 林昭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饭厅外,夜色深沉。院子里有风穿过新修好的回廊,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了摇。远处隐约传来村中犬吠声,再远一点,是作坊那边还未彻底歇下的动静。 这才是他们现在的世界。 不是钢筋水泥,不是车水马龙,不是醒来就能刷到消息、伸手就能摸到手机的那个世界。 林昭终于抬起头,看了谢长风一眼。 “我不知道。”他很平静地说。 这四个字一出口,谢长风眼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是轻轻晃了一下。 可林昭接着又道: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桌边几个人。 “人还在,手里的局还在,路也还在。至于能不能回去——以后再说。” 没人接话。 可那股方才压在屋里的沉闷,倒像是被这几句话轻轻托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坠。 马振邦先放下筷子,淡淡道:“头儿说得对。回不回得去,眼下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是,别死,别散。” 陈素轻轻“嗯”了一声。 灯火仍亮,饭菜也还热着。屋里几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这顿饭,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茫然与失神,不过是夜风掠过时,在每个人心头轻轻晃了一下。 可谁都知道,那句话已经留在了那里。 我们还能回去吗? 没人知道。 但至少今夜,他们都还坐在同一张桌上。 而这,已经很难得了。 第96章 封赏 宣和四年的秋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入东京。 是童贯的捷报。 赵佶展开奏札,先看到的便是那几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肉麻话: “臣童贯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奏陛下……” 再往下看,便是郭药师率常胜军来归,涿、易二州望风归附。童贯在奏札中极尽铺陈之能,先称陛下圣德远播,四夷向化,又说自己奉旨经略,恩威并施,这才使得燕地将士不劳大兵血战,便举城来归。 嘴上句句都是“皆陛下威灵所致”,可通篇读下来,分明又处处都在写他童贯招抚有方、经营有功。 可赵佶此刻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他捧着那封捷报,指尖微颤,胸膛起伏,只觉登基这些年来,自己苦心经营,联金图辽,终于等来了真正能写进青史的一笔。 “童贯没有辜负朕。”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旁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旁边一名近侍连忙顺势接口:“是官家圣德感格,故远人归附,童宣抚不过奉行天意罢了。” 徽宗听了,脸上笑意更盛,眼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几分飘然之色。 是啊。 若非天意在宋,若非天命在朕,何以北边捷音偏偏来得这样及时,来得这样巧?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一般,迅速沿着心头往上攀去。徽宗负手在殿中走了几步,忽而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帝姬前番去真定祈福,是何时回来的?” 内侍愣了一下,忙答:“回官家,茂德帝姬三日前回京。” 徽宗微微眯了眯眼,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联想,竟一下子明晰起来。 福金去真定祈福,虽中途遇险,惊动不小,可到底是有惊无险。如今她人一回京,北边便传来这样的捷报,郭药师来降,涿、易归附,常胜军入朝廷节制——这难道不正是诚心感天、上天垂应么? 想到这里,徽宗非但不觉得那趟真定之行凶险,反而越想越觉得,那分明是先试其诚,再降其福。 “福金此番,倒是替朝廷立了一桩功。”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自得的温情,“传朕旨意,茂德帝姬加食邑三百户,其子蔡愉,授右班殿直。” 说到这里,他像仍觉不够,又补了一句: “再赏些内库珍物过去。福金受惊一场,也算委屈了。” 捷报传开的第二日,康王赵构乐滋滋地往茂德帝姬府问安。 赵构只带了两名内侍,从角门入,穿廊过院,径往内宅花厅去。 赵福金正在花厅临窗的暖阁里看书。 自真定回京,她称病静养,已多日不见外客。便是驸马蔡鞗前日回府,她也只在前厅见了片刻,以“精神不济”为由,早早打发了。此刻阁内只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她倚在窗下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春秋》,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将秃未秃的梧桐上,有些出神。 “阿姊。” 清朗的少年声音在帘外响起。 赵福金回过神,见赵构含笑立在帘外,忙放下书卷,起身迎道:“九哥来了?快进来。” 赵构入内,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榻边绣墩上坐了。他打量赵福金脸色,见她虽薄施脂粉,眼下却仍有淡淡青影,眉宇间也凝着些倦色,不由关切道:“阿姊身子可大安了?我前几日便想来看你,又怕扰了你静养。” “已好多了,不过是路上颠簸,有些乏。”赵福金微微一笑,示意侍女上茶,“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听闻阿姊加食邑,外甥儿也得了恩荫,特来道喜。”赵构接过茶盏,轻声道,“北疆捷报频传,父皇甚喜,都说阿姊祈福有功呢。” 赵福金唇边笑意淡了些,没接这话,只问:“你近来可好?书读得如何?画艺可有进益?” 姐弟二人说了些闲话。赵构性子温和,说话不急不缓,又知趣识情,专挑些书画雅事、京中趣闻来说,阁内气氛渐渐松快不少。 聊了一阵,赵构放下茶盏,忽道:“说起来,前日我翻阅宗正寺新递的官员名录,见着个有趣的名字——王浩川,秦州人,去岁因抗西夏赐了‘忠毅书生’名号的,如今授了承务郎,在宗正寺任主簿。听闻此番阿姊往真定,途中偶遇匪患,便是此人率乡勇助虎卫平乱,护得阿姊周全?” 他问得随意,像只是闲聊提起。 赵福金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赵构。少年清澈的眼底带着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她知这弟弟素来心细,这番“偶遇匪患、乡勇相助”的说辞,是父皇亲自定下的,为的是遮掩那夜惊心动魄的真相——她被掳走,困于山洞,险死还生。对外只说是“小股流匪滋扰,已被虎卫与路过乡勇击退”。 “是。”她声音平静,垂下眼,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恰逢其会罢了。若非虎卫死战,陆指挥使调度有方,单凭几个乡勇,又能济得何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功劳全推给了虎卫。 赵构却从她垂眸的瞬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阿姊性子清冷,等闲不赞人,更不会刻意替谁开脱或掩饰。这般急着撇清那王浩川的功劳,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阿姊过谦了。”赵构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我听说,那夜匪势颇凶,虎卫虽勇,却也折损不小。倒是那王浩川这个乡勇,颇有章法,稳住阵脚。此人以贡生之身,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倒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说着,目光落在赵福金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赵福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火光,惨叫,箭矢破空声,还有那个浑身浴血、却死死护在她身前的身影。他嘶哑的吼声,滚烫的手,还有那句……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强行压下去。 “九哥倒是打听得很清楚。”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构,“不错,此人确是胆大心细。若非他当机立断,那夜怕是……”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转了话头,“父皇念其救驾有功,特赐同进士出身,授了官职。也算酬其功劳。” 她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淡,仿佛在议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赵构却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暗涌。阿姊性子何等清傲,等闲男子入不得眼,如今却对这个陌生男子的事,记得这般清楚,连“胆大心细”“当机立断”这样的评语都说出来了。 他不再追问,只点点头,温声道:“原是这般。此人既有胆识,又有才学,如今在宗正寺任职,倒是合适。说起来,我近日在习颜体,总不得其法。听闻他是秦州贡生,想来书法不差。若有机会,倒想向他请教一二。” 赵福金抬眼看他。 少年站在帘边光影里,脸上是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像个真心仰慕才学的闲散亲王。 她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他在宗正寺任职,你若想见,递个帖子便是。” 赵构走后的当夜,蔡鞗踏着月色,过了连通两府的那道角门,来了茂德帝姬府。 他是午后回府的。去江南督粮将月余,人清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但精神倒好。前日来见赵福金,只在前厅叙了会话,便告辞离去。此刻夜色已深,他却只带了一名贴身长随,悄悄过了门。 侍女通传后,引他至花厅暖阁。 赵福金仍坐在窗下,书卷已收起,正就着烛火看一局残棋。见他进来,只抬眼微微颔首,便又垂眸看向棋盘。 “殿下。”蔡鞗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挨着她,在棋枰对面坐了。他换了身靛蓝直裰,头发半干,松松束着,身上有刚沐浴过的皂角清气。“这么晚还未歇息?” “睡不着,看看棋谱。”赵福金声音淡淡,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未落。 蔡鞗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柔和,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未点口脂。她只穿着家常的杏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绫衫,乌发松松绾着,卸了钗环,比平日宫装华服时,更添几分清水出芙蓉的静美。 他心中微动,伸手,轻轻覆在她执着棋子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赵福金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目光仍凝在棋盘上,仿佛那残局有什么玄机,值得全神贯注。 蔡鞗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背,慢慢向上,滑过腕骨,抚上小臂。他的呼吸近了些,气息拂在她耳畔:“在外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殿下。” 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情动时的微哑。 赵福金的睫毛颤了颤。 蔡鞗见她没有抗拒,心中微动,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他的唇贴近她耳廓,低语:“今夜,让我陪殿下,可好?” 他的气息喷在耳际,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可赵福金却只觉得,那气息拂过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微的、近乎不适的战栗。 她闭上眼。 眼前不是暖阁烛光,不是棋枰残局,却是黑暗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耳边不是丈夫低哑的情话,却是那个年轻人嘶哑急促的吼声: “赵福金,趴下!”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锐响,是身体撞击石壁的闷痛,是粗重喘息里,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别怕,我在。” 她猛地睁开眼。 蔡鞗的唇,已快要贴上她的颈侧。 “我累了。”赵福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清。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蔡鞗环住她的手臂上,没有用力,却是一个明确推拒的姿态。 蔡鞗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赵福金。烛光下,她面容依旧静美,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羞怯,没有情动,甚至没有惯常的温婉顺从,只有一片淡淡的、近乎疲惫的疏离。 “殿下……”蔡鞗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有些乏了。”赵福金已从他怀中稍稍退开,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声音平静无波,“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入朝复命。” 说完,她便起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内室。 珠帘晃动,她的身影没入那片昏暗之中。里头传来窸窣的褪衣声、侍女低低的询问、然后是床榻轻微的响动。 蔡鞗僵坐在棋枰前,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烛火静静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的温柔情动,还残留在眼角眉梢,可眼底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出了暖阁。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在廊下立了片刻,望着内室那扇已熄了灯的窗,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举步,穿过角门,回到蔡府。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只是那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冷清。 暖阁内室,赵福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 方才被蔡鞗触碰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热的触感。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一只手——粗糙,带着薄茧和血污,在黑暗里死死按住她肩头的手。 还有那人在邢州后堂帘外,平静而执拗的声音:“臣想时常能见到殿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 被褥间熏着淡淡的苏合香,是她用了多年的味道。可此刻,她却莫名想起另一个气味——山洞里潮湿的泥土气,血腥气,还有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与尘的味道。 赵福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三更了。 第97章 顺风顺水王浩川 王浩川这几天过得好神仙啊。 整天笑眯眯的。 见了上官,拱手行礼,笑眯眯;见了同僚,寒暄两句,还是笑眯眯。自从真定回来,他这运道就跟开了挂似的,一路往上走,顺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先是护驾立功,直接跳过考试,混了个同进士出身,又授了承务郎,进宗正寺做主簿。放到现代,这就是妥妥地进了中央直属正部级事业单位上班。前后两辈子头一回,王浩川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想咧嘴乐。 再就是清河村那边的买卖,也终于炸开了。 陈素做出来的那个神仙水——其实就是SK-II、精华液那一路的东西——到了东京之后,王浩川看着那名字就直皱眉。 神仙水? 这名儿怎么听怎么像他妈毒品。 不行,得改。 于是他大笔一挥,给神仙水改了个新名字,叫瑶台琼华液;洁面膏则改叫瑶台云雪膏。两样东西合在一处,对外统一称为——瑶台双珍。 名字一改,气质立马就上来了。 定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瑶台琼华液,一瓶六十贯。 瑶台云雪膏,一盒十五贯 这价格刚定下来时,连王浩川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可转念一想,东京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富贵薮泽。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肯为脸面花钱的人。尤其樊楼、任店、潘楼那帮名伎清倌儿,哪个不是把容貌当命养着?越贵,她们越信;越难得,她们越想抢。 果不其然。 昨天杜喜乐乐颠颠地跑来,激动得说话都快喷白沫了。 他说按王浩川的意思,先各拿了三十瓶出去,专挑各楼里最有名的姑娘送试用。结果效果一出来,东京几个大场子几乎是当场就坐不住了。 樊楼先要五十套,五十瓶琼华液。五十合云雪膏 任店、潘楼也各要三十套。 这还只是第一波。 王浩川在心里飞快一盘,营业额一下就奔着上万贯去了。 有木有。 而陈素最早发来的那一百瓶,眼下别说铺开卖,连塞牙缝都不够。好在他先见之明还是有的,早早就又补下了三百瓶的单子,估摸着第二批货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想到这里,王浩川就想笑。 更让他舒坦的是,昨天下午那两个小清倌儿,扭扭捏捏摸到他房门外,涨红着脸问:“王公子,那个……瑶台双珍,我们这般身份,可用得么?” 那怯生生的小模样,看得王浩川心头一软。 王浩川当场拍板:能,当然能。第二批一到,先给你们发。 俩小姑娘一听,欢天喜地地跑了,跟两只刚放出笼的小雀儿似的。 王浩川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跑远,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也算是商业上发了大财。 而现在,自己又当了官,到央企,不,国家事业单位上班了。 人生啊,真他妈奇妙。 他这会儿正坐在自己的值房里,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地方虽说没有显示器,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也没有空调和手机,可架不住它有一种古朴温馨的美。 青砖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屋里,暖融融的。靠墙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塞满了黄绫封皮的卷宗,一卷一卷,都是宗室谱系、往来文书、录籍案牍。正中一张长案,就是他的办公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黑漆直背扶手椅。 王浩川慢悠悠走过去,在椅子上一坐,整个人都往后一靠,再往案角一看,差点没乐出声来。 一只黑釉兔毫盏搁在银托上,旁边还有一把小竹匙,干干净净空着。 敢情大宋皇家办公室也讲“标配”。 茶盏给你备了。 王浩川看着那套东西,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地方,上班是真挺容易摸鱼的。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手机可以刷。 他端起茶盏,自己给自己沏了点茶,心情好得不行,低声哼起歌来: “总的来说,最近的日子过得挺不错,家人不错,朋友不错,自己也不错……” 一边哼,一边抿着茶,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要不是还得装装样子,他都想把腿直接搭案上去了。 也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小吏的声音: “王主簿,陆都统来访——” 王浩川一愣,赶紧把茶盏放下,起身往门口迎去。 才到门前,就见陆怀安已经大步进了院子。王浩川连忙拱手抱拳,满脸带笑:“哎呀,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陆怀安也是满面春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兄弟,几日不见,可想煞为兄了。听说你已入职,特地带了些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来,给你尝尝!” 说着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竹篾茶盒,塞进王浩川怀里。 两人把臂说笑着进了值房。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吏看得目瞪口呆——殿前司正五品的都指挥使,亲来探一个从八品的主簿?还称兄道弟,赠茶叙旧? 这位新来的王主簿,怕不是简单人物。 进了值房,陆怀安先打量了一圈,笑道:“不错啊,宗正寺到底是清贵衙门,这地方比我们殿前司顺眼多了。” 王浩川也不客气,笑着请他坐,又亲手把那新送来的茶拆开一点,闻了闻:“兄长这茶叶看着就不便宜啊,看来今天不是单纯来看看小弟吧?” 陆怀安哈哈一笑,也不绕弯子,坐下后先陪着闲扯了几句,才把笑意略收了一些。 “兄弟,”他说,“哥哥我今日来,确实是有点事儿。” 王浩川一副“你看我早猜到了吧”的表情,抬了抬手:“兄长但说无妨。” 陆怀安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太行悍匪袭击公主车驾,官家震怒,已命我带三百京城禁军,再抽调真定、赵州、邢州部分厢军,会剿那帮贼子。”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厢军……”陆怀安摇头,笑容有些苦,“兄弟是明白人,那等军士是什么战力,你比我清楚。守城尚可,进山剿匪?怕是匪剿他们。” 他抬眼看向王浩川,目光恳切:“哥哥听闻,兄弟家乡清河村的乡勇,曾大破西夏偏师,战力非凡。你既出自彼处,又亲身与那些山匪交过手……不知可否助哥哥一臂之力?” 王浩川心头微动。 陆怀安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将他的底细摸了个清楚——不单知道清河村乡勇的虚实,恐怕连那夜山中真实情形,也猜出了七八分。否则何必特意来找一个刚入仕的从八品文官? 王浩川心里其实早就动了。 这种事,他当然想去。 一来剿匪是实打实的军功路子,二来这案子本来就牵着野狐冈那夜的尾巴,三来陆怀安既然亲自上门,就说明他在对方心里的分量,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宗正寺主簿能比的了。 但他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为难。 “兄长啊,”王浩川叹了口气,“兄长厚爱,小弟感激。只是……你瞧我现在,宗正寺主簿,文官身份。随军剿匪,名不正言不顺啊。” 陆怀安一听这话,立刻摆手。 “这算什么事。”他胸有成竹地道,“这个交给哥哥。我去跟官家说。你是亲自跟这些山匪交过手的人,知道他们路数,又懂练兵整队,跟我做个随军参赞,有什么不行的?剿匪事大,官家必准” 王浩川听到“随军参赞”四个字,眼睛都差点亮了。 妈的,这词儿一出来,味儿就对了。 他面上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才拱手道:“既然兄长如此抬爱,小弟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行,只要上头准,小弟愿随兄长走这一遭。” 陆怀安顿时大喜,一拍大腿:“好!我就知道你兄弟是个痛快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定此事由陆怀安去运作,若官家点头,便立刻来通知他。说完之后,陆怀安满面春风地起身走了,连带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王浩川亲自把人送到院门外,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回来。 回到值房,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情又往上窜了一截。 茶已凉了。他摇摇头,拿过陆怀安刚送的顾渚紫笋,打算重新来一盏 可他指尖刚碰到茶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失态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口那小吏几乎是劈了嗓子在喊: “王主簿!王主簿!康王来访—— 第98章 你对我阿姊做了什么? 王浩川心里直犯嘀咕。 康王赵构?他从未见过这位王爷,更谈不上什么交情。这位天潢贵胄,怎么会突然跑到宗正寺这清水衙门,指名道姓要见他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主簿? 他整了整官袍,随着那声音还在发颤的小吏快步走向前院。远远便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负手立在廊下,正仰头看檐角垂下的铜铃。听见脚步声,少年转过身来。 王浩川抬眼看去。 便看见一名少年立在阶下,身边只跟了两名随从,着一身素净的圆领锦袍,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眉目却已经十分清秀。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白净斯文,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很,安安静静落在人身上时,竟带着一种和年纪并不相称的沉定。 王浩川心里先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这不就是个小屁孩吗? 就这岁数,这模样,放现代顶多也就是个被老妈看着在家学习准备中考的中学生。 可就是这么个半大孩子,站在那里,袍角纹丝不动,竟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意思 王浩川上前,依礼躬身:“臣王浩川,参见康王殿下。” 他打量赵构,赵构也正静静看着他。 见眼前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姿挺拔,穿着青色官袍,腰束革带,整个人干净利落。眉宇舒朗,鼻梁挺直,是副极周正英挺的相貌。可再细看,赵构心里却轻轻“咦”了一声。 这人面上带着笑,眼神也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硬”。那不是文人的清高,也不是武夫的粗豪,而是一种……像是淬过火、磨过刃的沉静。站姿看似随意,肩背却绷着一道不易察觉的劲,像是随时能暴起。 赵构在宫里见过的人多了。蔡鞗那样的驸马,是温室里精心养出来的玉树,风度是好的,才情是有的,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而眼前这个王浩川,却像是野地里长起来的松,经了风霜雨雪,骨子里透着韧,透着稳,甚至……透着一种隐隐的、压着的凌厉。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有的气息。藏得深,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王主簿不必多礼。”赵构抬手虚扶,声音清朗平和,“听闻主簿新入宗正寺,本王正好路过,便进来瞧瞧。不打扰主簿办公吧?” “不敢,殿下驾临,臣荣幸之至。”王浩川直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心里却直嘀咕——路过?宗正寺在皇城西南角,康王府在城东,这路过得可够远的。再说,咱俩什么时候有这交情了。 “那便去你值房坐坐。”赵构也不多客套,径自抬步往内走,熟门熟路,倒像是回自己家。 王浩川忙侧身引路,心里那点嘀咕更重了。 这位爷到底找我什么事?总不能是宗正寺有什么差使,劳动一位王爷亲自跑一趟吧? 二人进了值房。赵构也不客气,在主位那张黑漆直背椅上坐了,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角那套茶具上。 王浩川手脚麻利地烫盏、取茶、注水。他特意取出陆怀安刚送的那罐茶叶,一边用小竹匙往盏里拨茶,一边笑着道:“殿下屈尊降贵,臣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茶还算难得。不是跟您吹啊,这是下官今年新得的……” “顾渚紫笋。”赵构接口道,语气平淡。 王浩川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又绽开:“原来殿下认得这茶。果然是贵人识货,这顾渚紫笋是今春头采,芽叶细嫩,香气温润……” “我不但认得这茶,”赵构打断他,抬眼看来,目光清凌凌的,“还知道,这是陆怀安给你的。” 值房里霎时静了静。 王浩川握着茶匙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刻意摆出的热络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化作一丝尴尬,僵在嘴角。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赵构却仍看着他,少年清澈的眼瞳里映着窗外天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因为,这茶是本王给他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这是贡茶。没有皇家人给,他一个殿前司的都指挥使,从哪里弄?” 王浩川彻底笑不出来了。 敢情自己拿着人家送出去的茶,在这儿跟正主显摆?这跟偷了人家的鸡,还炖了汤端给人家尝鲜,问“香不香”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一阵尴尬,脸上却还得撑着。这小王爷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看破不说破的道理不懂么?非得把人扒得精光,赤条条晾在这儿,这还怎么愉快聊天? 他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圆场:“原来……原来是殿下喝的茶,难怪……难怪臣方才沏茶时,便觉香气格外清贵,有龙章凤姿之韵……”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牙酸。可没法子,台阶总得自己找。 赵构没接这话茬,只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可不知怎的,王浩川竟觉得脊背有些发紧。 然后,赵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直直砸进平静水面: “王浩川。” “臣在。” “你对我阿姊做了什么?” 王浩川手一哆嗦,手里那盏刚点好的茶,差点没掉在桌上。 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君臣礼节、官场体统全飞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炸开—— 他知道了?! 赵福金把那事儿告诉她弟弟了?! 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王浩川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避开赵构的视线,脑子里却已乱成一锅滚粥。那夜山洞里,黑暗,血腥,还有那个仓促的、带着血腥气的吻……难道赵福金真说了?不对,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告诉旁人,哪怕是自己亲弟弟? 可赵构这语气,这眼神…… 电光石火间,王浩川心里已转过无数念头。承认?那是找死。亲吻已婚帝姬,还是官家最宠爱的茂德帝姬,莫说他一个小小主簿,便是国公侯爷,怕也吃罪不起。蔡家,皇家,哪边伸根手指都能碾死他。 咬死。对,咬死了不认。就说当时情急,可能是树枝刮了,可能是石块碰了,总之他什么都没做。哪怕赵福金当面指认,他也只能说是帝姬受惊过度,记岔了。除非…… 除非她让我再亲一次,确认确认。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忙死死压下去。眼下这关怎么过?赵构就在对面坐着,目光还钉在他脸上,等着他回话。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茶汤从桌沿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轻响。 “嗒、嗒、嗒。” “别想糊弄本王。” 赵构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怀安都已经跟我说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浩川,“那罐茶,就是本王给他的奖赏。你最好说实话。” ——陆怀安?! 王浩川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啪嗒”一声落了地。 原来是从陆怀安那儿听来的!他就说,赵福金那样清冷自持的性子,怎么可能把那种事告诉旁人,哪怕是亲弟弟。吓死个人,他还当自己那点“大逆不道”的心思,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里一松,那股子机灵劲儿立刻回来了。王浩川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躬身道:“殿下明鉴。那夜帝姬车驾遇袭,臣恰逢其会,眼见匪徒凶悍,护卫折损,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声音沉肃: “那便是拼死护帝姬周全。除此之外,臣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罢了。” 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摆得足,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忠勇”。 赵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清亮的眼睛仍盯着他,像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过了片刻,少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值房里,却格外清晰。 “好。”赵构点点头,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便跟本王详细说说,那一夜,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眼里竟浮起几分好奇,像个听故事听到紧要处的孩子: “越详细越好。” 王浩川看着赵构那副“你快讲我等着听”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一个多月前,在秦州州学,似乎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这么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编”。 当时他还有些忐忑,毕竟旁边坐着个人老成精的莫怀渊…… 王浩川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值房,门外廊下倒是有人影晃动,可那都是宗正寺的小吏,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偷听亲王问话。 他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散了,甚至生出几分荒诞的好笑。 得,一个半大孩子。我还糊弄不了你? 他重新坐下,不慌不忙地取过布巾,慢慢擦拭手上的茶渍,又将翻倒的茶盏扶正,摆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甚至带着点刻意放慢的悠哉。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赵构。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敛去了,眉宇间凝起一层沉肃,眼神也渐渐飘远,像是真的沉入了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殿下啊……” 王浩川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语速也慢下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近乎叹息的腔调。 “您是真不知道,那一夜……” 他顿了顿,迎上赵构专注望来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那真是,万分危急啊。” 第99章 你会武功,对吧 “……殿下您是不知道。” 王浩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身子微微前倾,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空了的茶盏,指节微微发白。他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值房朴素的板壁,又回到了那夜的山谷。 “几千号匪兵,黑压压的,把那山谷口堵得跟铁桶似的。陆指挥使手下那些虎卫,真真是好汉子,一步一血,硬生生护着公主的仪仗往外突。那是用命在填,用尸首在铺路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里掺进一丝艰涩。 “好容易冲到谷口,以为能喘口气了——嘿,外头等着的是上千骑兵!真正的马贼,不是山里那些乌合之众,是正儿八经的悍匪!陆指挥使那几十个甲士,人困马乏,就这么被围在了当中。偏偏这个时候……” 他抬眼,看向赵构。少年听得入神,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偏偏这时候,谷口那几十个乔装成流民的匪徒,暴起了。” 王浩川的声音陡然一沉,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殿下,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公主身边那些内侍、宫女,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时候……真就是红了眼。没有兵刃,就用拳头砸,用牙咬,用身子去撞!有个小黄门,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愣是扑上去抱住了匪徒的腿,死都不撒手……还有个宫女,看着柔柔弱弱的,被一刀捅穿了肚子,还死死抓着那匪徒的衣裳,指甲都抠进肉里……”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值房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雀啾鸣,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赵构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握成了拳。 “那时候,臣就在旁边看着。” 王浩川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了许多,却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激流。 “殿下,您说,臣还能站着看吗?臣怀里还揣着萧钤辖送的那口刀。那刀,是杀辽贼的。现在,匪就在眼前,公主就在身后……臣若是还有半分犹豫,别说对不起萧钤辖,对不起那口刀,臣连自己都对不起。” 他缓缓吸了口气,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刀锋出鞘那一瞬的寒光。 “臣就提着那口刀,冲进去了。” “殿下,您是不知道,当时那帮贼人已经杀红了眼。一个个挥着刀往公主身边扑,嘴里鬼叫狼嚎,跟疯狗似的。臣那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提刀就上。迎面第一个贼人,一刀冲臣脖子抹过来,臣往旁边一让,顺手就照他肋下捅了进去——” 他说着,手上还真比划了一个捅刀的动作。 “第二个更狠,拿着短斧直奔臣脑门劈来。臣抬手一架,震得虎口都麻了,反手一刀,直接砍他肩上。那人半边膀子都塌下去了,还想往前扑,臣只好补了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他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像真有这么回事。 “再后头就顾不上数了。臣只记得四周全是人影、刀光、血,喊杀声震得人脑仁疼。臣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公主不能出事。谁往前扑,臣就砍谁。刀卷了刃,就换个角度砍;手麻了,就咬着牙接着砍。那一会儿,真是杀到后头,连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都分不清了。” 他说完,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从那场血战里抽身回来。 赵构听得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能看见那些血光、那些刀影、那些在生死边缘挣命的癫狂。 “后来,匪退了。陆指挥使带着人追下去了。”王浩川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浓重的疲惫,“臣就提着刀,守在公主车驾旁边。从下半夜,一直守到……天亮。” 他说完了。 值房里只剩下沉默。窗外秋阳正好,暖融融的光铺在地上,可屋里却像是还残留着那一夜的寒意和血气。 ** 良久,赵构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他看着王浩川,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和……某种奇异的兴奋: “这么说……” 少年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你是会武功的,对吧?” 王浩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年纪的半大孩子,尤其是养在深宫、看惯了禁军操演却未必见过真章的小王爷,最爱听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刀光剑影、单骑救主的故事么?听完故事,接下来最想干的是什么? 自然是亲眼看看这“会武功”的英雄,到底有多“英雄”。 这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就听赵构果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味: “我带来的那两个随从,身手也还过得去。”他朝门外努了努下巴,“你跟他们比划比划,让本王开开眼。” ** “哎,哎,殿下……”王浩川头皮有点发麻,赶紧摆手,“臣那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急勇,胡乱挥砍罢了,哪里真会什么武功?能护得公主周全,全赖陆指挥使他们死战,臣不过是沾了光……” “不对。” 赵构打断他,身子坐直了,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语气竟出奇地冷静,条理分明: “你方才说,陆指挥使带着几十甲士出谷,被上千匪骑困住。这时候,几十个乔装成流民的匪徒才暴起。”他微微歪头,竟像是在复述课文,“然后,你跟那些内侍宫女一起,打退了这些匪徒。” 他看着王浩川,眼神澄澈,却逼得人无处遁形: “王主簿,你可别告诉我,那些内侍宫女……也会武功?” 王浩川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着。 他瞪着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少年亲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崽子听故事还带背课文的?!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 赵构却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小手一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天真的霸道: “今儿这武,你必须比。你要是不比……” 他顿了顿,粉红色的小舌头在口腔里灵巧地一绕,吐出的话却让王浩川后背发凉: “就是骗我。骗了我,就是也骗了父皇。骗了父皇——那就是欺君。” 王浩川看着赵构那张尚带稚气、却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嘴里那上下翻飞的粉嫩舌尖,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不会是赵家祖传的技能吧? 他腹诽,赵福金要是没……呸,要是活到晚年,会不会也变成这么一个道理一套一套、伶牙俐齿的小老太太? 心里嘀咕归嘀咕,嘴上还得找补:“殿下,”他苦着脸道,“您看臣这正当值呢,实在没工夫陪您去——” “哪儿也不去。”赵构站起身,直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腕,“就在这院子里比!” ** 少年看着单薄,手劲却是不小。王浩川被他半拉半拽地扯出值房,来到外面宽敞的庭院当中。 秋阳正好,院子里几株老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地上落着些金灿灿的叶片。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吏见他们出来,忙不迭缩回廊柱后头。 赵构松开他,朝廊下招招手。那两个一直默立如松的随从立刻快步上前,垂手听命。这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沉静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且是真正能打的。 “你们两个,”赵构指了指王浩川,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过来一个,跟王主簿比划比划。注意些分寸,别真伤了他。” 说完,他抱着胳膊退开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王浩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我不信。” 那眼神,那姿态,明明白白就是在说:故事编得不错,现在,让本王瞧瞧你的真章。 一股血“嗡”地涌上头顶。 王浩川是什么人?现代特种兵,这辈子也是提刀杀过西夏骑兵、砍过太行悍匪的主。被个半大孩子用这种“看你牛皮吹破”的眼神打量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他脸上那点恭敬的、为难的笑,慢慢敛去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刀枪无眼,拳脚无情。若是……臣不小心,伤了您这两位侍卫?” 赵构闻言,眉毛一挑,那眼神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无妨。”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你要真能伤着他们,本王还要赏你呢。” 那眼神分明在说:吹,接着吹。 王浩川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手,解开青色官袍的系带,脱下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廊下的石阶上。里面是一身利落的靛蓝短褐,束着手腕和裤脚,更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那片被秋阳照得明晃晃的空地上,站定。 目光扫过那两个沉默如铁的随从,他抬起手,招了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庭院: “别麻烦了。” “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第100章 清河入梦 王浩川那声“一起来吧”落地,庭中一时静得只剩秋风拂过落叶的沙沙声。 那两个随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愕然与愠色。他们是康王贴身护卫,出身殿前司,是禁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眼前这文官模样的年轻人,竟敢如此托大? 高个随从脸色一沉,不再多言,脚下一点,身形如箭窜出,左手虚晃,右拳已挟着风声直捣王浩川面门!这一拳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显是军中路数,毫无花哨,只求克敌。 王浩川没退。 他甚至没看那拳头,只是在那拳锋将至未至的刹那,侧身、进步、抬手——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对方腕脉,顺势一带一拧。 “咔”一声轻响。 那随从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已被反拧到背后,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另一只手下意识挥出,却被王浩川另一只手轻易架住。不过电光石火间,人高马大的侍卫已被制住要害,动弹不得。 王浩川松开手,后退一步,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无奈: “说了让你俩一起上,非不听。” 那随从踉跄两步才站稳,捂着酸麻的右臂,脸上阵红阵白。另一个一直未动的矮壮汉子瞳孔骤缩,再不敢托大,低喝一声,与同伴并肩而上。 这一次,两人一左一右,拳脚齐出,封死了王浩川所有退路。 王浩川动了。 他没硬接,只是脚下踩着奇异步子,在拳风腿影间游走。时而后仰让过横扫,时而侧身避过直拳,偶尔出手格挡,也只是一触即收,借力化力。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在两个侍卫疾风暴雨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只有挨打躲闪的份。 赵构原本晶亮的眼睛,渐渐浮起一丝失望,小嘴撇了撇,忍不住扬声: “哎,王浩川!你总躲算什么好——” “汉”字还未出口,场中形势骤变! 一直游走的王浩川,在矮壮汉子一记鞭腿扫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骤然踏步进身!不是拳,不是掌,而是简简单单抬起腿,一记毫无花巧的侧踹,正正蹬在对方肋下。 “砰!” 闷响伴着一声痛哼,那矮壮汉子近两百斤的身子竟凌空飞起,直摔出一丈开外,捂着肋部蜷缩在地,一时竟挣扎不起。 高个随从眼见同伴吃亏,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合身扑上。王浩川这次却不退了,迎着扑来的身影,不闪不避,只在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即将抓住自己肩膀的刹那,倏地抬手—— 不是格挡,而是更快、更刁钻地反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拧、一送。 “咔嚓!” 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 “啊——!”那随从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软软垂下,人被一股巧劲带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王浩川箭步上前,单膝压住他后颈,一手按住他颈侧。 不过数息,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侍卫,已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王浩川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个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矮壮汉子。 那汉子一手捂肋,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着牙想站起。 “我看算了吧,”王浩川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意志很坚强,但身体不允许了”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廊下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吏,此刻全都张大了嘴,活像一尊尊泥塑木雕。方才那兔起鹘落、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的几下,彻底震住了他们。这、这是那个整日笑眯眯、见谁都和气的新任王主簿? 宗正寺正堂高高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少卿魏绪负手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庭院中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初的蓝衣青年。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青袍衬得身形略显瘦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若有所思。 他是听到康王驾临的消息出来的,本欲等康王与那新任主簿叙话完毕,再上前见礼。却不料撞见这么一出“院中较技”。 魏绪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二甲第十七名,清流中的清流。对“同进士”出身的官员,他面上客气,心里多少有些看不上。可对这个王浩川,他却存了几分不同。 无他,只因这人的来历,太不寻常。 秦州,清河村。 一个籍籍无名的西北村落,却因去年那桩震动朝野的“民败军”奇闻,硬生生闯入了庙堂诸公的视野。数百村夫,凭借土堡壕沟,竟击退并近乎全歼了西夏一个精锐千人队!捷报传入东京时,多少人瞠目结舌,直呼“天方夜谭”。可随后秦凤路、枢密院层层核验的军报,却做不得假。 而这王浩川,便来自那个村子。 魏绪看过他的履历,简单得近乎苍白:秦州贡生,因助战有功,得赐“忠毅书生”,今岁又因护驾有功,特赐同进士出身,授官宗正寺主簿。履历上寥寥数语,可背后藏着的,恐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今日一见,果然。 那几下出手,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全是战场上搏命的路数。尤其是最后制服那侍卫的一扣一拧,分明是军中擒拿关节的杀招,只是他留了力,未下死手。 这不是寻常武师能教出来的。这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实战功夫。 魏绪捻着胡须,目光从王浩川身上,移到一旁兴奋得小脸发红的康王身上,又缓缓移开,投向秋日高远的天空。 这宗正寺,怕是要热闹了。 ** “王浩川!你真是太厉害了!” 赵构欢呼一声,几乎是一蹦三尺高,几步冲到王浩川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矜持审视,活脱脱一个见着新奇玩具的兴奋孩童。 “本王、本王也略通武艺……”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王浩川瞬间有些僵硬的神色,忙不迭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跟你比!我肯定打不过你!但、但你可以教我啊!你方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一拉一拧,人就飞出去了?还有那一脚,时机怎就抓得那般准?你教教我!” 他语速极快,抓着王浩川的袖子,仰着脸,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渴慕与兴奋。 王浩川看着眼前这判若两人的小王爷,心里那点因被迫出手而生的郁闷,倒也散了几分。他苦笑着摇摇头:“殿下谬赞了。臣这点微末伎俩,在我家乡,实在算不得什么。若论真正搏杀的高手,谢长风监押,林昭林知县,那才叫厉害。臣在他们手底下,怕是走不过十招。” “啊?”赵构眼睛瞪得更圆了,“他们比你还厉害?” “那是自然。”王浩川点头,语气诚恳,“莫说他们,便是我们村的护国医娘陈素陈小娘子,真动起手来,臣也未必是她对手。” “陈素?”赵构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小娘子?也、也这般能打?” “对啊。”王浩川一脸理所当然。 赵构怔了怔,忽然一把拉住他手腕:“走!回你值房,你跟我好好说说!你们那清河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半个时辰后。 值房里茶已凉透,赵构却浑然不觉,只捧着那只早已没了热气的兔毫盏,呆呆坐在椅上。他眼睛望着窗外那株老槐,目光却早已飘远了,飘过了东京繁华的街市,飘过了关山叠嶂,飘向了西北那片苍凉雄浑的土地。 他耳边还回响着王浩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将那个叫做“清河村”的地方,一点点勾勒在他眼前。 如何修筑堡寨,如何操练乡勇,如何以土制震天雷破敌,如何夜袭盘牙山,如何设伏打草谷的西夏骑兵,如何阵斩西夏都统军野利仁勇…… 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在军报上只是冰冷数字的“斩首”、“破敌”,此刻变得无比鲜活,无比滚烫。谢长风的勇悍,林昭的机变,陈素的奇技,还有眼前这个王浩川的胆大心细…… 一个西北边陲的小小村落,竟藏着这样多的人物,这样多的故事。 赵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滚烫的向往。 “殿下?殿下?” 王浩川连唤了两声,赵构才猛地回过神来,手里茶盏一晃,几点冷茶溅在手背上。 “啊?哦……”他放下茶盏,深吸了口气,看向王浩川,眼睛亮得灼人,“王主簿,你们清河村……真好。” ** 当晚,茂德帝姬苑。 赵构几乎是踩着晚风冲进茂德帝姬府的,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尽,拉着正在灯下看书的赵福金,便叽叽喳喳说开了。 “阿姊你是没见到!那个王浩川,太能打了!他就一个人,打我那两个护卫——你知道的,就是父皇赐我的那俩殿前司出身的,平日里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结果呢?不到半盏茶,不,几十息!全给放倒了!一个被踹飞出去老远,一个被他按住脖子,生生弄晕了!” 他手舞足蹈,将下午在宗正寺院子里那场短暂却精彩的比试,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将王浩川那几下干脆利落的招式,描述得神乎其神。 赵福金放下书卷,静静听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阿姊,他说你那日遇袭,陆指挥使被贼人困住,是他一个人冲上去,杀得贼人人仰马翻,血流成河!”赵构说到激动处,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 赵福金“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弯:“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啊!”赵构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狐疑,“难道……他骗我?” 赵福金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看着弟弟的眼睛,一本正经,一字一句道: “不,他没有骗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异常清晰: “当时,确是他一个人冲上来,从那几十个匪徒手里……救的我。” 赵构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看吧!我就知道他不敢骗我”的得意神情,挺了挺胸脯。 赵福金看着他这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春水漾开细碎的柔光。她伸手替弟弟捋了捋跑乱的一缕额发,轻声问:“你们还做了什么?他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讲故事的人,最怕听故事的人追问细节。这一问,赵构的话匣子便彻底关不上了。 从进门喝茶说到比武,从比武说到王浩川的家乡,说到那个神奇的清河村,说到谢长风的勇武,林昭的智谋,陈素的医术与“功夫”,说到震天雷,说到土堡,说到阵斩西夏大将…… 他滔滔不绝,两眼放光,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一切。 赵福金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卷光滑的缎面。 听着弟弟用兴奋的语气,描述那个她曾亲眼见过、在黑暗与血腥中如同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人。听着那些她未曾亲历、却似乎能想象出的西北风沙、刀光剑影、同生共死。 心里那片沉寂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有些涩,有些怅,又有些……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波澜。 当赵构说到“阿姊,我真想去秦州看看”时,那语气里的向往如此真切,赵福金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只轻轻“嗯”了一声。 **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在门外轻声通传:“殿下,驸马爷来了。” 帘栊轻响,蔡鞗走了进来,见赵构在,含笑见礼:“九哥儿也在。” 赵构正说到兴头上,见了蔡鞗,倒也收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还了礼,道:“正同阿姊说她在真定遇袭的事儿呢。”他看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不扰阿姊和姐夫歇息,我先回去了。” 送走赵构,暖阁里静了下来。 蔡鞗走到赵福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轻轻拢在掌心。 “对不住,”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歉意与疼惜,“你遇险时,我不在。” 赵福金抬起眼看他,烛光下,他眉目清雅,眼神温柔,是她看了多年的、熟悉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那笑,落在蔡鞗眼里,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惯常的沉静,多了些朦胧的、看不分明的东西。 是灯影摇曳的错觉么? ** 这夜,蔡鞗宿在了帝姬府的暖阁。 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蔡鞗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近乎灼人的热情。身下的女子,不再是往日那个端庄矜持、带着淡淡疏离的帝姬,她抛却了身份,卸下了心防,像一簇骤然点燃的火焰,滚烫而明亮,将他所有的理智与迟疑都焚烧殆尽。 他沉溺在这陌生的欢愉里,如痴如醉,只觉得灵魂都要被那火焰熔化了。隐约间,他似乎听见她低低唤了一声什么,极轻,极模糊,消散在灼热的喘息与心跳声中。 他来不及分辨,也无心分辨,只紧紧拥住怀中这团属于他的、炽烈的光与热,一同坠入更深、更沉的夜。 帐外,烛泪缓缓堆积,凝固成红色的珊瑚。 更漏迢递,长夜未央。 第1章 糖与刃 人类长时期的社会活动经验告诉我们,事情的发展,往往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甚至很多时候,它专跟你的判断反着来。 林昭本来以为,嵬名察哥上回既已送过黄金和羊,下一次若还想维持这条线,多半便会收敛些,黄金不送了,只送点皮货、器物、药材一类的东西。如此一来,既能继续示好,又能把分寸拿捏得更巧些——至少能让陇城县上下那些眼睛盯着他的官吏们觉得:啊,这回没黄金了,看来上次那笔金子,多半已叫林明府私吞了。 这样,对嵬名察哥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更高明的离间。 然而事实证明,林昭还是把这位西夏国相之子的路数想得太含蓄了。 这一回,嵬名察哥送来的,是三百两黄金,五百只羊。 一个不少,还加了码。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送到清河村时,林昭正在院中喝茶。谢长风、陈素、马振邦都在,几个人原本还在说盘牙山那边新修的仓棚,一见来的是西夏使者,院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来人递上礼单和书信,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林昭先把礼单看了一遍,眉梢便轻轻挑了起来。 三百两黄金,五百只羊。 好大的手笔。 谢长风从旁边探头一看,先“嚯”了一声:“这位嵬名老头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林昭没接话,只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极厚,纸色微黄,字迹却写得很稳,谈不上如何风流俊逸,却自有一股边地贵人惯常的阔气与利落。林昭垂眼,一行行看了下去: 闻君近来治边有方,安民练兵,声闻于塞上,虽居异国,亦不胜心折。 边地多故,人物难得。似君这般兼有胆略与器识者,纵在西北诸州,亦不多见。察哥素慕英雄,尤重真才,故不敢以寻常礼数相待。今遣人奉黄金三百两、肥羊五百只,不过略表寸心,愿与君敦睦情谊,徐图后会。 两国相争,兵连祸结,本非吾辈所愿。然疆界虽分,英雄相惜,则未必尽为敌国。若他日边事稍缓,愿得与君把酒纵谈,论兵论政,以快平生。 礼微意重,幸勿推辞。 西夏嵬名察哥谨奉。 林昭看完,没说话,把信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谢长风早就按捺不住,伸手把信抓过去,才看了几行,眼睛就瞪大了。 “我去,哥。”他抬头看着林昭,一脸震惊,“嵬名察哥这是直接跟你表白了啊。他喜欢你。” “噗——” 林昭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好悬忍住,抬手就想拿茶盏砸他:“滚。” 旁边陈素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沿,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嫂子可得有危机感了。要不赶紧写信,让她从清水县回来?再不回来,林明府就要叫西夏人拐跑了。” 林昭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也跟着胡闹。” 陈素还在笑:“我哪胡闹了?你看看人家这信写的,什么‘虽居异国,亦不胜心折’,什么‘愿与君敦睦情谊,徐图后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呢。” 谢长风把信拍在桌上,连连点头:“对,对,尤其这句‘英雄相惜,则未必尽为敌国’,这不就是‘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但我懂你’么?哥,他是真心赏识你啊。” 马振邦本来坐得还算稳,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咳了一声,努力把脸绷住,没笑出声。 林昭摇了摇头,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笑归笑,他心里却并没因此放松半分。 嵬名察哥这封信,表面看是欣赏,是示好,甚至带着几分过分热络的暧昧。可细想下去,却仍让人摸不透。 离间计? 腐蚀计? 还是别的什么? 林昭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盏沿上敲了一下,缓缓道:“玩笑归玩笑。关键还是一点——现在我们没法判断,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谢长风靠在椅子上,晃着腿道:“目的再复杂,也总不能是单纯欣赏你长得好看吧。” “为什么不能?”陈素立刻接了一句,“林昭这脸,放在西北边上,也算稀缺资源了。” “你俩差不多得了。”林昭终于笑出声,随即又收住,低头看了眼那份礼单,“不过咱们总不能老收人家礼,然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倒显得我们不讲礼数了。” 谢长风立刻来了精神:“那就回礼呗。” “回什么?”林昭问。 谢长风本来还只是顺嘴一说,真叫他答,一时也卡了壳。他抓了抓头发,眼睛在院子里飘了一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要不……咱把掳来的那一千七百多人口里的老弱,给他送回去?” 话音一落,院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昭手里茶盏停在半空,霍然抬眼看向他。 马振邦也像被这句砸了一下,原本半垂着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直勾勾看着谢长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似的。 陈素先是一怔,紧接着抬手一指谢长风,满脸惊叹:“这是个人才啊,被埋没了啊。” 谢长风被她这么一指,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些,摸了摸鼻子:“不是,我也就是……其实……好吧,我就是人才。” 林昭这时却已彻底回过味来了。 他把茶盏轻轻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眼中慢慢亮起一点神采。 这主意,妙。 太妙了。 嵬名察哥给自己送金送羊,名义上是示好、是交情。那自己按“礼尚往来”的规矩回礼,也再自然不过。可送什么,学问就大了。 若也送金银器物,舍不得;若送粮食布匹,反倒像在给西夏输血。 可若是把掳来的党项人口中那些老弱送回去——那就不一样了。 表面上,这是宽厚,是回赠,是给足了嵬名察哥面子。可实质上,这些老弱送回西夏,既添不了多少兵,也生不出多少战力,反倒要消耗对方粮草,增加安置负担。尤其落到野利仁礼那边,更是像往人嘴里硬塞了一团湿棉花,吐不出来,咽下去还恶心。 林昭想着想着,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长风。” “啊?” “你是真有点东西。” 谢长风听得眉开眼笑,胸脯都挺了起来。 林昭转头看向马振邦:“现在那些党项人,安置得怎么样了?” 马振邦回神,笑着答道:“回明府,按种帅先前的意思,这些俘口原本就算咱们这一回的缴获,怎么安置,基本由咱们自己定。眼下大部分已经分开安置了。青壮男子,有一些编去修路、修寨、挖渠;有一些身强体壮、又识相的,被挑出来做了劳役。妇人那边,清河坊化妆品作坊里收了一部分,会缝制、会做活的,都安插进去了。” 谢长风从旁边补充道:“我这边也用了些人。养马、放羊、打杂、修棚子,手脚麻利的还真不少。” 陈素也点头:“作坊里那几个党项女人,做事细得很,手比咱们这边不少人还巧。只要看住了,别说,用着还挺顺手。” 林昭又问:“婚配呢?” 谢长风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按你先前的要求,单身的女子里,好些都嫁给了咱们这边的厢兵和几个小将。鲁黑虎就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四岁。现在那家伙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时见天吹胡子瞪眼,一回家就跟猫似的,疼老婆疼得不行。” 陈素“啧”了一声:“我前几天还见那姑娘骂他呢。鲁黑虎站在那儿挨训,一声不吭,跟在营里判若两人。” 谢长风乐了:“那可不。他现在连喝酒都收着了,说怕夫人闻见不高兴。”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林昭敛了神色,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道:“长风,你明天去统计一下,还有多少被掳来的党项人愿意回去。尤其老弱,先给我点个数出来。” 谢长风眼睛一亮:“成。” 林昭唇角微弯,语气却淡淡的:“咱们给野利仁礼送点人过去,恶心恶心他。” 第二天,林昭到了县衙。 温伯达和赵知让都在。 两人见他进门,起身行礼,林昭摆了摆手,径直坐到公案后头,把嵬名察哥送来的礼单往桌上一放。 “嵬名察哥又给我送来了五百只羊、三百两黄金。”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们帮我算算,按咱们先前定的规矩,每匹战马七十贯,每只羊按四贯算,这笔礼加上以前的,差不多值多少匹战马。” 温伯达和赵知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亮色。 嵬名察哥又送礼了? 而且还是大礼。 赵知让先问了一句:“明府这是要——” 林昭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人家给我送礼,我总不能不回礼啊。按我先前提的交易规则,我把掳来的党项人送一些回去,也算礼尚往来。” 这话一出,温伯达先低下头,飞快在纸上算了起来。 这次三百两黄金加上以前的八十两,按时价折算,加上七百只羊合一些器物…… 赵知让则站在一边,越想越觉得妙,眼里已忍不住露出笑来。 片刻后,温伯达抬起头,道:“明府,若按现下咱们议定的折价,这批黄金和羊,总共可折七千贯上下。照每匹战马七十贯来算,差不多便是一百匹战马。” 林昭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一百匹战马啊。”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那咱们也大度点。” 温伯达和赵知让同时看向他。 林昭伸手在礼单上点了点,慢悠悠道: “给他送二百名老弱回去。” 这话一落,温伯达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抚掌而笑。 赵知让也没忍住,笑出了声:“明府这一招,高,实在是高。” 林昭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高不高的,还得看送过去之后,野利仁礼那张脸会不会更精彩一点。 他靠在椅中,目光透过半开的门扇,望向院外秋日清冷的天色,唇边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 嵬名察哥既然愿意往这条线上继续加码,那他自然也乐得把这盘棋,下得再热闹一些。 让他们狗咬狗去。 第2章 推不去的事 陆怀安再次踏进宗正寺王浩川的值房时,脸上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一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另一半,则是混合着同情、无奈和一点点看好戏的复杂神色。 他熟门熟路地坐下,不等王浩川开口问,自己先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兄弟,我这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王浩川正提笔在文书上勾画,闻言头也不抬:“先说好的。坏消息留着堵心。” 陆怀安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丝古怪的兴奋:“官家点头了。着你以随军参赞之职,随我一同出京剿匪。不日即会明发谕旨。” 笔尖在纸上一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王浩川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怀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陆怀安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有你这位智勇双全的兄弟相助,此去定是马到功成,功劳唾手可得!这还不是好消息?” 王浩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那对我来说,这消息好在哪?我当我的主簿,一天喝着茶水不好吗?非要跟你去剿匪?” “诶,话不能这么说,”陆怀安摆摆手,试图安慰,“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嘛。再说,不还有兄弟我照应你?” “行吧,”王浩川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那坏消息是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当先锋吧?” 陆怀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方才那点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牙疼、胃疼和头疼的复杂难受。他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坏消息是……康王殿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儿,在官家面前又哭又闹,非要跟着一起去。你是知道官家对子女,尤其是对这位九哥儿,那是何等宠爱纵容……他一闹,官家……就允了。” 王浩川“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哥,不是兄弟我不给你面子。”他一脸严肃,“我去不了了。” 陆怀安愣住:“怎么了,兄弟?咱俩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个屁。”王浩川都快急哭了,“你这不是找事儿吗?你让康王去干嘛啊?他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磕着碰着,咱俩担待得起吗?你惹的事,你自己去吧,别拉着我。” 陆怀安一听也急了:“兄弟,你这就不仗义了啊。有难同当啊。再说你以为我没拒绝吗?我拒绝了!可官家下令了,我能怎么办?”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还有,大宗正司江夏郡王赵宗楚最喜欢康王了,他也替康王说了话。你想想,官家本来就疼儿子,宗室里再有长辈帮腔,这事儿还能压得住吗?” 王浩川一脸生无可恋:“哥哥,不是兄弟我不想去,我有病啊。” 陆怀安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信”两个字。 “你有病?”他上下打量王浩川,“你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前天还一个打两个,把康王侍卫全赢了。你有什么病?” 王浩川一咬牙,豁出去了:“我有痔疮。” 陆怀安当场愣住了。 “……什么?” 王浩川也愣了一下,心想难道大宋不叫这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臀有疾。骑不了马。” 陆怀安先是呆了两息,紧接着“噗”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拍着大腿直喘:“原来你说的是肠痔啊!” 王浩川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对,肠痔,怎么了?” “兄弟,你算了吧。”陆怀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得那个病。” “有痔不在年高,知道吗?”王浩川急头白脸,“我、我这是……这是读书刻苦,久坐成疾!不行吗 陆怀安笑得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好不容易才抹了把脸,喘着气道:“你啊,你算了吧。官家已经定下了,估计明天旨意就下来了。你跑不了的。” 王浩川听完,整个人往后一瘫,眼神都空了。 陆怀安刚要再劝他两句,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乱响,听着竟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紧接着,小吏那尖细又慌张的声音就在门外炸开了: “王主簿!王主簿!康王驾到!康王驾到了——” 话音都还没落稳,一个人影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正是赵构。 他今日穿了身窄袖圆领袍,腰间束带,显得格外利落,脸上那股兴奋更是压都压不住,一进门就笑道:“王浩川!” 王浩川烦得脑仁都疼了,可再烦也得捏着鼻子起身行礼:“臣见过康王殿下。” 赵构根本顾不上那些虚礼,一摆手便道:“王浩川,父皇答应我跟你们一起去剿匪了!” 那股高兴劲儿,简直像刚得了匹小马驹的半大孩子。 王浩川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殿下,”他强撑着笑,“您能不去吗?” 赵构答得干脆利落:“不能。” “……”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试试。 “殿下,您知道行军打仗靠的是什么吗?” 赵构一听,居然还真认真想了想:“你说说。” 王浩川立刻正色道:“靠的是军纪。军中最忌令出多门,最怕有人仗着身份乱来。您是亲王,万一到了军中,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底下人谁敢拦您?到时候军令一乱,这仗就没法打了。” 陆怀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话说得,倒是真没毛病。 可赵构显然早有准备,几乎想都没想就接了上来:“我肯定服从军令啊。父皇都说了,让我到了军中听陆指挥使的命令。你放心,你的命令我也听。” 王浩川一噎。 不是,这小子怎么答得这么快? 他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那……那可说好了。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赵构接口接得飞快,甚至还有点得意。 王浩川看着他那张少年意气、神采飞扬的脸,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连环套住了脖子,越挣扎勒得越紧。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是小吏,只是这回声音比方才更小心,更恭敬: “王主簿,茂德帝姬招您觐见。” 王浩川和陆怀安同时一怔。 赵构“啊”了一声,随即咧嘴笑了,冲王浩川挤挤眼:“定是阿姊知道了消息,要嘱咐你路上好好看顾我呢!王主簿,快去吧,莫让阿姊等急了。” 王浩川下意识看了赵构一眼。 又看看旁边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明的陆怀安,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浓了。他整了整衣冠,对赵构和陆怀安微微颔首,跟着那前来传令的内侍,走出了值房。 陆怀安看着王浩川消失在廊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沉沉的思量。 茂德帝姬苑,内堂南窗下的待客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兽嘴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窗外几竿修竹,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滤进斑驳的光影。 王浩川垂首步入,依礼参拜:“臣,宗正寺主簿王浩川,叩见帝姬殿下。” “王主簿请起,赐座。”赵福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殿下。”王浩川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 近侍宫女悄步上前,奉上两盏热气氤氲的香茶,随后又无声退到赵福金身侧稍后的位置。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浩川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能感受到细腻瓷胎传来的暖意。他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前方。 帝姬赵福金今日穿着家常的鹅黄色褙子,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披风,未戴过多首饰,只鬓边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端坐在主位的软榻上,也正捧着一盏茶,垂眸看着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似乎也在出神。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王浩川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小小地啜饮了一口。茶是好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但他此刻无心品味。 对面的赵福金,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微微抬手,饮了一口茶。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极细微的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侍立在赵福金身侧的那个贴身宫女,是从小就伺候帝姬的,最是了解主子的性子。帝姬殿下待人接物,向来是温和有礼,分寸得宜,何曾有过这般将人召来,却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喝茶的情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人竟似比赛般,你一啜,我一饮,谁也不先开口。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贴身宫女只觉得背心渐渐沁出薄汗,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飞转: 这、这王主簿与殿下……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这般古怪? 殿下特意召他来,难道就为了这样干坐着喝茶? 这气氛……也太诡异了! 第3章 再次北上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蜜,粘稠而安静得令人心慌。 王浩川能感觉到侍立在帝姬身后那两位宫女的目光,如同细小的针尖,在他和帝姬之间悄无声息地逡巡。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难道说“殿下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方才内侍明明通传过了,是为康王随军的事。可这话头,不该由他先起。 难道问“殿下近来凤体可安”?太过生硬客套,在这般情境下,更显刻意。 他只能继续喝茶,一小口,又一小口,仿佛这盏茶是此刻唯一的依凭和遮掩。 侍立在赵福金身侧的贴身宫女知月,只觉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她服侍帝姬多年,何曾见过这般情景?殿下垂眸不语,那位王主簿也只管低头喝茶,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墙。她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那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又迅速垂下。心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殿下与这王主簿……莫非真有什么?可,可殿下已是出嫁的帝姬,这…… 就在知月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醒时,她看到帝姬握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月心领神会,这是殿下心绪不宁时的小动作。她定了定神,借着上前为帝姬添茶的时机,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几不可闻地提醒道:“殿下……” 赵福金仿佛被这声轻唤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抬起眼来。 目光先是落在虚空处,随即,才仿佛真正聚焦,看向对面那个捧着茶盏、坐姿略显僵硬的少年。 暖阁内光线柔和,透过南窗的薄纱,在他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低垂着眼,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有些紧绷。赵福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般将他召来,却又相对无言,怕是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点莫名的心绪压下,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只是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轻软些: “你……你要去剿匪了?” 王浩川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那盏快见底的茶,冷不防听到问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抓包的慌张抬起头:“啊……是……剿……去剿他们。”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颠三倒四,毫无条理,脸腾地一下热了,赶紧又补了一句,“臣……奉旨,随陆指挥使北上剿匪。” 知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说话的口气……哪里是臣下对帝姬?倒像是……倒像是寻常人家,被突然问话而有些窘迫的少年郎。 另一名叫做令薇的宫女,性子比知月活泼些,反应似乎也慢半拍,此刻也终于觉察出这暖阁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在王浩川和自家帝姬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满是惊讶和好奇。 赵福金似乎并未在意王浩川那点小小的失态,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边缘,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长姐的无奈与担忧:“小九……也跟着你们去。他就喜欢胡闹,你……”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王浩川,那里面清晰的恳托,让王浩川心头莫名一跳。 “你……照顾好他。”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用命令的口吻。可王浩川却觉得,比接到官家的圣旨压力更大。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经过脑子,就顺着那目光点了点头,应道:“嗯……我照顾好他。”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瞪大眼睛的令薇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仪,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赵福金闻声,嗔怪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并不严厉,却足以让令薇瞬间噤声,老老实实站好,只是眼角还残留着忍笑的湿意。 王浩川也被这声笑惊得彻底回神,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应了什么。他竟然在帝姬面前,直愣愣地“嗯”,还说了“我”!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绣墩都被带得往后挪了半尺,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脸上发热,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礼,声音也恢复了官场的恭谨:“殿下放心!康王殿下千金之体,臣必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请帝姬宽心!” 赵福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的模样,方才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忽然就散了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抿平。 “你……”她斟酌着词语,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该如何说,最终只化作一句,“这次出征,可还缺些什么?若有需要,你可以跟我说……或者,也可以直接跟小九要。” 王浩川立刻躬身道:“谢殿下关怀!臣已准备妥当,一应物事,陆指挥使处皆有安排,不敢再劳烦殿下与康王。” 赵福金看着他恭敬却透着急于撇清的姿态,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就在王浩川觉得这沉默几乎要将他淹没时,才听到上首传来轻轻的一声: “那……你去吧。” 声音很轻,落下后,暖阁里便只剩风吹帘幕的轻响。 王浩川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臣告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退至门边,才转身掀帘出去,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知月和令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就……完了? 殿下特意把人叫来,就问了这么两句话?然后就是大眼瞪小眼地喝茶? 令薇年纪小,藏不住事,忍不住悄声嘀咕:“帝姬,您就……就问了这个?” 知月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噤声。 赵福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递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她的目光落在方才王浩川坐过的那个空荡荡的绣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王浩川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那暖阁,走到回廊上,被秋日带着凉意的风一吹,才觉得脸上那阵燥热退下去些。他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前几次见赵福金都没这么紧张,但这次在帝姬的府邸与她单独对坐,感觉压力比面对西夏骑兵的冲锋也小不了多少。 帝姬苑的回廊曲曲折折,廊下挂着几盏宫灯,日头斜照进来,竹影和花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他刚沿着回廊往外走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赵构。 赵构显然是刚跟陆怀安商量完出发的事儿,满脸都是神采,见了他便立刻凑上来: “王浩川,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说着,又一脸好奇地问: “我阿姊都跟你说什么了?” 王浩川现在一看见这位小祖宗就头大,恭恭敬敬施了个礼,只想赶紧糊弄过去:“回殿下,帝姬只是叮嘱臣,路上多加小心。” 说完就想走。 谁知赵构一把拉住他袖子:“哎,你别走啊。要不你陪我再回我阿姊那儿坐会儿?” 王浩川当场都快哭了。 “不了,殿下。”他强作镇定,“臣还要去准备出行事宜。” 赵构却还拉着他,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不急这一会儿。你——” 王浩川终于顶不住了,脸都快绿了,压低声音道: “殿下,要不你先告诉臣,帝姬苑里的茅厕在哪儿?臣现在已刻不容缓了啊。” 赵构一愣。 随即“哈哈哈哈”地笑弯了腰。 “你——你——”他一边笑一边指着王浩川,“你竟然尿急?” 王浩川咬着牙,满脸悲愤:“谁知道你们皇家的茶叶这么利尿啊。” 赵构笑得根本站不直,扶着廊柱直喘,半天才挥了挥手,吩咐旁边内侍:“快,领王主簿去净房。” 王浩川如获大赦,连忙跟着内侍走了,背影几乎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赵构站在原地,越想越好笑,捂着肚子缓了半天,这才转身又进了赵福金的暖阁。 暖阁里,赵福金还坐在原处,见他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不由问道:“小九,何事如此高兴?” 赵构一见自家阿姊,又想起方才王浩川那副样子,忍不住再次“噗嗤”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指着外面道:“阿姊!你不知道,刚才王浩川……王浩川他……哈哈哈哈哈!他尿急!是不是在你这儿喝茶喝多了,憋不住了!问我净房在哪儿!那样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赵福金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前仿佛浮现出那青年方才一脸正经、坐得笔直喝茶的模样,再对比赵构描述的窘迫……她一个没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用袖子掩住口,肩膀却轻轻耸动。 旁边的令薇更是早已憋得辛苦,此刻见帝姬都笑了,再也忍不住,跟着“咯咯咯”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也蹲了下去,和赵构笑作一团。连一向稳重的知月,也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暖阁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微妙,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尴尬和滑稽的小插曲,冲散得无影无踪。 ** 第二日,旨意果然下来了。 陆怀安奉旨提举太行山剿匪事,领兵马都钤辖,可节制邢,赵,真定州三州府厢军,率三百殿前司精选的禁军甲士,北上剿灭那股盘踞在太行山一带、屡剿不灭的悍匪。王浩川则为随军参议,协理军务。 圣旨中还特意点明,康王赵构随军观摩,一切行止,需听从陆怀安安排,不得擅专。 领了旨,谢了恩,便是点兵出发。 在点将台前,三百禁军甲士衣甲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陆怀安顶盔贯甲,立于将台之上,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王浩川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立于陆怀安身侧稍后。在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十名亲兵。这十人,正是此前入京、一直驻扎在“人间瑶台”的十名清河特战队员。 十人皆着深褐色紧身皮甲,背负清河弩,腰悬短刀手弩,静立时沉默如山,目光却锐得像鹰。 与一旁衣甲鲜明的禁军相比,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悍气,竟硬生生压过了场上大半人。 连赵构带来的那几十名从宫中禁卫里精选出来的贴身护卫,相比之下,似乎也在气势上逊色了几分。 赵构好奇地打量着这十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从未见过的皮甲和背上的怪弩,眼睛发亮,凑到王浩川身边,小声问:“王浩川,他们……是你从老家带来的人?看起来好生厉害!” 王浩川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怀念:“回殿下,他们是臣家乡清河村的子弟,本是随臣入京以备不虞的。这皮甲、弩机,皆是村中匠人精心打制。” 赵构听得一脸神往,忍不住叹道:“清河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地尽出你这样的好汉?” 王浩川笑了笑,没有回答,目光却投向了西北方。那个远在西北边陲的小小村落,此刻想来,应是炊烟袅袅,孩童嬉戏,民兵操练的呼喝声穿透黄土夯筑的堡墙……那是他的根。 陆怀安一番简短的训话后,将令旗一挥。 “出发!” 号角长鸣,旌旗招展。三百禁军,连同王浩川的十名亲兵,护着赵构的车驾,浩浩荡荡,开出汴京宣德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行去。 尘土渐起,淹没了高大的城门。 王浩川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繁华如梦的东京汴梁。此番北上,前途未卜。 这一趟,不只是剿匪。 也是一场所有人都无法预料后果的北行。 而他们这一去,将会遇见王浩川意想不到的人。 第4章 相逢如故 三百骑禁军甲士纵马疾驰,一路向北。 官道之上,马蹄如雷,烟尘滚滚。秋日天高地阔,风从旷野里迎面扑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旗角绷成了一线。 王浩川带着十名清河特战队员,紧随在禁军骑队之后。 这十个人一色轻甲劲装,背弩悬刀,骑术也都极稳。纵然一路疾驰,马背上的身形依旧压得极低极稳,随着马势起伏,像是天生长在马背上似的。和京军甲士混在一处,竟半点不显凌乱,反倒自有一股更利、更悍的劲儿。 赵构头一回随军出征,整个人都在发光。 少年亲王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兴奋,沿途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畅快。官道、田野、河桥、驿亭,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像是和宫城里不一样。若不是碍于身份,他怕是恨不得扬鞭冲到最前头去。 当然,他也确实没少往前冲。 这一路快马加鞭,倒把他身边那几十个亲兵护卫紧张坏了,一个个紧紧夹在两侧,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个兴奋过头,从马上给颠下来。 好在赵构并不是只会嘴上嚷嚷。 他自幼喜欢武事,骑射拳脚都学过,马也骑得极稳,虽然还带着少年人那种收不住的锐气和炫耀劲儿,但至少真跑起来,不至于让人一路提心吊胆。 第四天下午,一行人到了邢州。 邢州城外,地势平阔,陆怀安没让大军直接入城,只命三百禁军在城外择地立下临时营寨,又遣人持令,去和本地兵马都监协调抽调剿匪厢兵。 赵构这次随军出行,并未大张旗鼓。 官家虽准了他同行,却并未对沿途各州明发通报。因此赵构也不好堂而皇之地进州城受地方官迎奉,索性便跟着在营中暂住,倒还觉得新鲜。 王浩川便和陆怀安分开,自去安排自己与赵构的营帐。 赵构毕竟是亲王,嘴上说一切从简,真安置起来却不能有半分马虎。帐子得挑地势最平稳的地方,四周护卫得布妥,夜里值守的人也得安排得稳稳当当,连净水、灯烛、御寒被褥都不能出差错。王浩川一边安排,一边在心里腹诽,觉得自己这哪是随军参赞,简直是给这位小祖宗兼了半个保姆。 等这些都忙得差不多了,营前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王浩川皱了皱眉,掀帐出去,循声往营前走去。 还没走近,就见陆怀安的副将正与一名武官脸红脖子粗地争执。 那武官身着地方军将官服色,身后零零散散站着大约几百名邢州派来的厢兵。王浩川远远扫了一眼,心里就先“啧”了一声。 太寒酸了。 人数乍一看不算太少,可再细看就全露馅了。队伍里老弱混杂,有的头发都花了,有的站那儿肩膀都塌着,连甲衣都像是挂在身上。虽说刀枪弓牌勉强配齐了,可那股精气神一眼就能看出来——别说进山剿匪了,走远点都够呛。 这哪是来打仗的。 这分明是来凑数的。 王浩川走近些,才听明白,原来正是为了调兵的事儿闹起来。 陆怀安的副将铁青着脸,要求邢州重新调配厢兵。 那武官却一口咬死,说这已经是邢州眼下能抽调出来的全部人手了,再多一个都没有。 副将争了几句,眼见压不住火,只得转身回营去禀陆怀安。 王浩川却没急着说话,只是笑眯眯地走到那群厢兵前头,背着手,从左逛到右,从右逛到左,像在挑牲口似的把人看了一遍。 有些厢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陆怀安也从营中赶了过来。 那武官便是邢州兵马都监本人。那人一见陆怀安,礼数倒是做得十足,先满面堆笑地拱手施礼,姿态要多谦卑有多谦卑,可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陆指挥,使君有命,如今邢州能调出的兵,就是这些了。实在不是下官推诿,确是州中兵力吃紧,难以周全。” 王浩川站在一旁,心里却门儿清。 邢州也叫信德府。 如今邢州知府叶著,正是蔡京的女婿。 上回他们护送公主回京时,便是在邢州落过脚。此人官阶不低,又是正儿八经的文官,背后还站着蔡京。陆怀安虽有圣旨,可真要硬拿叶著怎么样,恐怕也难。 果然,陆怀安脸色虽然不好看,最后却还是压住了脾气,抬手就要先把这批兵接下来。 “陆帅且慢。” 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王浩川冲他笑了笑,也不多解释,转身就往营里走去。陆怀安正纳闷他要干什么,却见他径直钻进了赵构的帐篷。 没一会儿,王浩川就拉着赵构出来了。 赵构原本正在帐里兴致勃勃地试新配的短刀,忽然被王浩川一把拽出来,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路拉到了营前。 王浩川往那一站,伸手朝那群邢州厢兵一指,语气极其诚恳: “殿下,您看看,这就是邢州派来保护您的厢兵。您看满意不满意。” 赵构先是一愣。 紧接着,那双眼睛微微一转,立刻就明白了。 这位康王殿下别的先不论,脑子是真快。 他也不多问,立时背起手,学着平日里宫中贵人的样子,慢悠悠走到那群厢兵跟前,一个个看过去。看着看着,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位兵马都监听说来的是康王,吓得魂都差点飞了,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下官不知康王殿下随军——” 赵构连理都没理他。 他把那几百名厢兵来来回回看了一遍,这才转过身,站到那兵马都监面前,脸上半点笑意都没了。 “你就是派这样的兵,来保护本王?” 那兵马都监额头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赵构又往前一步,少年人的嗓音还没完全长开,可语气已经很冷: “还是说,你打算让本王带着这样的人,进山去打仗?” 一句话问得那兵马都监面如土色,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连连磕头: “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实在不知道殿下在军中!若早知殿下随军,便是再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 赵构冷着脸看着他。 那兵马都监几乎快瘫在地上了,连声道:“下官这就去禀报使君!这就去!” 说完,他也不等旁人发话,连滚带爬地起身,转头就跑了。 人一走,营前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陆怀安站在旁边,把方才这一幕看了个十成十,忍不住朝王浩川挑起大拇指。 “兄弟,”他压低声音,满脸佩服,“你这个参赞是真厉害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用康王殿下呢?” 赵构就在旁边,耳朵好使得很,一听这话,立刻扭头看过来: “哎,我就在这儿站着呢。你们说利用我,能不能别当着我说?” 陆怀安和王浩川同时一僵。 下一刻,两人齐齐拱手赔笑:“殿下恕罪。” 赵构嘴上抱怨,脸上却没半点不高兴,反倒隐隐还有点得意。 被人拿来当了一回大杀器,说明自己还是很有用的嘛。 他心里甚至有点美。 没过多久,邢州知府叶著果然亲自来了。 这位蔡相女婿来得很快,也很周到,一到营前,先规规矩矩给赵构行了大礼,又当着陆怀安的面,把那位兵马都监狠狠骂了一顿,骂他办事糊涂、不知轻重,连康王随军这等大事都敢怠慢。 骂完之后,叶著又转向陆怀安,满脸歉意,话说得极漂亮: “官家命陆指挥挂帅剿匪,乃国家大事。邢州纵然兵力吃紧,也断无拖后腿的道理。便是把原本给伐辽运送补给的厢兵抽出来,也该先满足陆指挥使调遣之需。” 这话说得,既把姿态做足了,又把责任全甩给了下头人。 陆怀安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可这种场面上也只能顺着台阶下,客客气气应了几句。 叶著又殷殷劝赵构入城歇息。 康王毕竟金枝玉叶,在这荒郊野外扎营过夜,若真出点什么事,谁脸上都不好看。 赵构原本还想拿乔,可架不住叶著话说得滴水不漏,再加上陆怀安也在旁边帮腔,最后只得答应,带着自己那几十名亲兵护卫入邢州城内暂住一晚。 果然,第二天一早再拔营时,邢州那边送来的厢兵就完全不是昨晚那副德行了。 足足八百人。 个个精壮,列队整齐,甲胄虽谈不上多精良,却至少穿得齐整,兵刃也都配备完好,一眼看去,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军容。 陆怀安这才满意。 大队继续北上。 一路倒也无话。 第五天,到了赵州。 赵州本就离匪患更近,城外早已有厢兵大营等着。陆怀安索性便把人马全都驻在城外,没再入城折腾。 这时候,真定那边派来的兵也到了。 人不多,才两百。 可陆怀安这回倒一点不挑。毕竟真定已近前线,边防本就更要紧些,能抽出两百人,已经算给足了剿匪这边面子。再说了,太行山匪主要就在赵州、邢州之间作乱,本来就该这两州出大头。 当晚,陆怀安召集各州厢兵指挥入帐议事。 王浩川也在。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地图摊开,酒气汗气皮甲味混在一起,热得人头昏。那些地方厢兵指挥平日里大仗没打过几回,一到献计献策的时候,倒个个奋勇争先。 有的说应直接大军压境,强攻山寨。 有的说要在各处路口设兵,层层封山,困死那伙山匪。 还有个更离谱,张嘴就说不如放火烧山,一把火过去,什么匪什么寨,全烧净了事。 王浩川听到这儿,差点想冲上去抽他一个嘴巴子。 你他妈还有没有一点环境意识?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骂。 帐里越吵越热闹,七嘴八舌,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陆怀安脸色越来越臭,可还得耐着性子听。王浩川听了一阵,只觉得脑仁都被吵疼了,实在懒得再待下去,便借着帐中人多,悄悄起身,慢慢踱出了大帐。 帐外夜色沉沉,秋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沉默的巨墙,横亘在天地的尽头。王浩川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觉得耳根终于清净了些。 就在这时,帐内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帅,此番剿匪,若仅凭眼下这些人手,恐怕……短时间内很难达成。” 帐内的喧哗声顿时一静。 紧接着,传来陆怀安明显有些不悦的声音:“你是哪个州的厢兵指挥?” 那年轻的声音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大帅,末将是真定府刘韐使君麾下,敢战士营指挥——岳飞。” “咣当——!” 帐外,王浩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5章 岳鹏举 王浩川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干净屁股上的土,三步并作两步掀帘钻回了大帐。 帐中烛火被夜风带得晃了一晃,光影摇曳间,他看见帐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不算极高,却生得极为匀称挺拔。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淬过的松树,不摇不晃。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戎服,外罩皮甲,甲片磨损处泛着暗沉的光泽,显然不是新配的物件,却擦得干干净净,边角也没有一丝松散。 他面容年轻,眉骨分明,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沉静,像深潭的水面,看不出深浅。即便方才被陆怀安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他脸上也没有半分慌乱或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上峰发落。 王浩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便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是他。不会有错。 他定了定神,转头对帐中其余几位厢兵指挥使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 “诸位,今晚先议到这儿吧。各位请回营歇息,我与陆帅还有些事要细商。这位岳指挥,先留一步。” 那几位指挥使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知道王浩川是陆怀安身边的参议官,也隐约听说他与康王走得颇近,但毕竟陆怀安才是主帅,王浩川这话能不能算数,还得看陆怀安的意思。几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陆怀安。 陆怀安其实也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王浩川为什么单单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指挥使留下来,但方才那帮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确实一句有用的都没有,他早就想散会了。于是他顺势挥了挥手: “都回去吧。明日再议。” 众指挥使这才纷纷行礼,鱼贯而出。临走时,有人好奇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年轻指挥,心里嘀咕着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就被参议官看中了。 帐帘落下,帐中便只剩了陆怀安、王浩川,和那个名叫岳飞的年轻人。 王浩川走上前去,也不管什么上下级礼仪,一把拉起岳飞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热切: “你是岳飞,岳鹏举?” 岳飞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弄得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好任由王浩川握着,心里却说不出的别扭——这位王参赞,自己明明是头一回见,他怎么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故人一般? 更让岳飞吃惊的是,对方竟一口叫出了自己的表字。 “王参赞,”岳飞微微皱眉,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疑惑,“您识得小将?” 王浩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松开手,退后半步,干咳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着,嘴里已经开始往外蹦词儿了: “呃……略有耳闻,略有耳闻。那个——你现在军中,可有一位叫汤怀的同袍?” 岳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将不识得此人。” 王浩川不死心。他心里念叨着,评书总不至于一个真人没有吧?又试探着问: “那……牛皋呢?张显?王贵?” 听到最后这个名字,岳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王参赞说的前两位,小将并不认识。但王贵兄弟,如今确在小将军中,与某同隶敢战士营。您……也认识他?” 王浩川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他使劲绷住表情,连连点头,用一种故作淡然的语气说道: “略有耳闻,略有耳闻啊。” 旁边的陆怀安看得一脑袋浆糊,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文翰兄弟,你怎么会认识他?他不过是刘韐使君麾下新组建的敢战士营的一个指挥,此前也没什么名气啊。” 王浩川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没什么名气?你才是真没什么名气呢!你全家都没什么名气!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他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陆帅,我在萧承烈萧钤辖那里,就曾听闻敢战士营的名声,据说营中多是好汉,个个能征善战。方才这位岳指挥说,以我们目前的力量,短时间内很难剿灭这股山匪——我觉得,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是有依据的。” 他转向岳飞,语气郑重了几分: “来来来,岳指挥,你坐下说。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岳飞看了陆怀安一眼。陆怀安虽然还不知道王浩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说得认真,便也点了点头,自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岳飞便在客位坐下,身板仍然挺直,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回陆帅、王参赞。我们来赵州之前,末将曾带人摸过这股太行山匪的底细。他们盘踞在赞皇县以西的群山之中,距县城不过二十余里。山脚下有三个村落,与匪巢近在咫尺,却多年来相安无事,从未遭过劫掠。”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看向两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官、匪、民之间,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匪不扰民,民不告官,官不剿匪——三方各安其位,相安无事。而我们这支大军一到赵州,一举一动,恐怕早已被人看在眼里,报到山里去了。只要我们有所动作,他们便会闻风而动。” 帐中安静了片刻。 陆怀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蠢人,岳飞一点,他便明白了——自己带着几千号人大张旗鼓地开进赵州,只怕早就成了透明人。山匪在山下有眼线,有耳目,自己这边商量什么对策,那边转眼就能知道。 他和王浩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 王浩川又问:“那你可有破敌之策?”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路,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 “末将以为,直接攻山,不可取。” “第一,要先拔掉他们在县城和山脚下的耳目。没有情报,他们就是瞎子聋子。” “第二,不能我们去攻山,而要设法将他们诱下山来。在山外决战,切断他们的归路,才是最好的破敌之法。” 陆怀安听完,沉吟了一会儿,皱眉道: “你说的倒也在理。可怎么诱敌?这帮山匪又不是傻子,凭什么乖乖下山?” 王浩川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自信,还有一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底气。 “哈哈,要说诱敌——”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一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我还真有好办法。” 第6章 诱饵与杀意 王浩川那句话一出口,帐中便静了一瞬。 岳飞和陆怀安齐齐看向他,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疑问——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王浩川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不满的少年嗓音: “王浩川!陆怀安!你们商讨军务,为何不叫上本王?” 三人同时转头,帐帘已被一把掀开。赵构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窄袖圆领袍,腰间悬着那柄新配的短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他在邢州城里住了一晚,本以为第二天出发前能参与军议,结果傍晚赶到赵州大营,却听说陆怀安已经召集各州指挥使开过会了,连王浩川都不见人影。他等了又等,始终没人来请他,终于坐不住了,自己找了过来。 王浩川看着赵构,又看了看岳飞和陆怀安,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一勾,目光却有意无意地从岳飞脸上滑过,又落在陆怀安身上。 岳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王参赞这个笑容有些奇怪。可当他顺着王浩川的目光,看到旁边坐着的康王殿下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浩川,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陆怀安的反应比岳飞更快。他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王浩川那个笑容的指向——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了赵构身上。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蹿上来,他脱口而出: “你——你——你不会是想——” “陆大哥。”王浩川眼睛一瞪,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地截断了他的话,“慎言。有些话别说出来,想想都是有罪的。” 陆怀安嘴巴张了张,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你刚才那表情,那诡异的一笑,难道不是说要用康王做诱饵? 他瞪着王浩川,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 赵构站在帐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有罪没罪的?” 王浩川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转身朝赵构拱了拱手:“殿下来得正好,臣正有事要向殿下禀报。” 他三言两语,把当前的局面说了一遍——山匪与赞皇县可能有勾结,大军动向很可能已在监视之中,若贸然攻山,必然无功而返。必须先拔掉耳目,再将匪军诱出山来,方可一战而定。 赵构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本王来做这个诱饵!” “不行。” 王浩川和陆怀安异口同声。 赵构一愣:“为什么不行?” 陆怀安赶紧道:“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若出了半点差池,臣等万死莫赎!” 王浩川也点头:“殿下,诱饵不是非要真人去当。只要用一下殿下的名头和服饰,便足够了。” 赵构还想争辩,王浩川已经转向陆怀安:“陆帅,赵州厢兵的名册,可否借我一用?” 陆怀安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让人取了来。 王浩川接过名册,就着烛火快速翻看起来。这次集结的赵州厢兵共计一千五百人,来自赵州下辖各县。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籍贯一栏上逐行扫过,终于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赞皇县,三百人。 他合上名册,抬起头来。 “岳指挥。” “末将在。” “你手下敢战士营,现有多少人?” “回参赞,实编二百人。” 王浩川点了点头:“好。明日开始,你这二百敢战士,与赞皇县那三百厢兵混编驻扎。营帐挨着营帐,操练也安排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你给我盯紧那三百人——尤其是他们的那几个指挥使。” 岳飞目光一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赵构站在一旁,看着王浩川一条一条地下达指令,心里既有些失落——自己没能当成诱饵——又隐隐有些佩服。这个人,好像每一步都想在了别人前头。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兴庆府,夜色也已深了。 西夏皇宫的一间偏殿里,烛火静静燃烧。西夏皇帝李乾顺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宋夏边境送来的密报。在他下首,坐着刚刚奉召入宫的晋王嵬名察哥。 李乾顺没有绕弯子,开口便将朝堂上那场风波摊在了嵬名察哥面前。 “晋王,昨日野利宗野告到了朕面前。”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重量,“说陇城县那个林昭,把四百名老弱送回了西寿保泰军司。他宣称,这些人是晋王你花了约六千贯买回来的,合一个人十五贯。还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降了价。” 嵬名察哥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李乾顺继续道:“野利家的人说,此举侮辱了柔狼族,也侮辱了野利家族。他们说你不该与一个宋朝边将私下交易,更不该让野利仁礼在全军面前丢这样的脸。” 嵬名察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的本意,是要么拉拢此人,要么离间他与宋廷的关系。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此人行事之阴狠,远超臣的预料。他不是在卖人,他是在打臣的脸。四百老弱,六千贯,十五贯一条命——他把柔狼族的战士,当成了可以论斤称两的牲口。这分明是故意激怒野利家族,逼他们与臣对立。" 李乾顺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这件事,怎么办?" 嵬名察哥长长叹了口气。 "让嵬名安惠回来吧。" 嵬名安惠,是派去西寿保泰军司给野利仁礼做监军的。此刻召他回来,明面上是正常调任,暗里则是为了安抚野利家族——把监军撤走,等于给野利仁礼松绑,也是一种示好的姿态。 李乾顺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昨日,太子来见朕。” 嵬名察哥抬起眼。 “辽国那边传来消息,”李乾顺的声音低了些,“大宋降将郭药师,率六千常胜军,在西军将领杨可世、高世宣的配合下奇袭燕京,一度攻入城中,控制了大半个城池。” 嵬名察哥的眉毛微微扬起。 “但是,”李乾顺话锋一转,“刘延庆的援兵没有如期赶到。加上宋军军纪败坏,入城之后便开始抢劫,未能及时巩固城防,最终被辽军反击,功败垂成。高世宣战死。”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子说,”李乾顺的目光落在嵬名察哥脸上,“大宋羸弱,不堪一击。他认为,这正是我西夏出兵的最佳时机。既履行了与辽国的同盟之约,又不至于触怒金人。他想问晋王的看法。” 嵬名察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臣需要时间思虑。明日或后日殿上,再议吧。” 李乾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好。那晋王先回去歇息吧。” 嵬名察哥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夜风很凉。 嵬名察哥站在皇宫外的甬道上,夜风从空旷的宫道上穿过来,吹动他颌下已有些花白的胡须。随行的侍卫牵着马等在不远处,没有人敢催促。 他没有立刻上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在想大宋。 想那个在陇城县与自己隔空交手了数个回合的年轻人。 那些黄金,那些羊,那些被送回来的老弱俘虏——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个叫林昭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被金钱收买、被离间计动摇的寻常边将。他有脑子,有手段,有胆量,还有一股让人不安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邪性。 嵬名察哥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想起那四百名被当作“回礼”送回来的老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隔着千里的山川河流,稳稳地扇在了野利家族的脸上,也捎带着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这个人,必须除掉。 哪怕——嵬名察哥在心里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哪怕为了除掉他,发动一场战争,也是值得的。 夜风卷过宫道尽头的旗杆,将那面绣着西夏国号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再看一眼,翻身上马,朝着晋王府的方向,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7章 归巢 林昭在新任巡检杨大石的陪同下,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陇城县各处要塞堡寨逐一走了一遍。 杨大石今年五十整,原是德顺军隆德寨的都头。上半年西寿保泰军司犯边,隆德寨首当其冲,老杨头带着百来个弟兄硬扛了三天,等到了西夏的撤兵。战后叙功,他被种师中提拔到陇城县做巡检。 对这个在西军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卒来说,这个安排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陇城县虽然是边境县,但比起隆德寨那种直面敌锋的前沿堡寨,已经算是安稳的后方了。一县巡检,实权在手,俸禄也比从前丰厚。老杨头原本想着,这辈子能在这陇城县安安稳稳干到老死,便已知足。 结果他到任之后才知道,陇城县的知县林昭,竟然是老种相公的徒弟。 老头当时乐得差点没找着北。 作为西军老卒,种家哥俩就是他心中的天。如今这位知县是老种相公的徒弟,那还说什么?吩咐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此后林昭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一丝不苟,比对待军令还上心。这种发自肺腑的忠诚和踏实,让林昭非常满意。他帮杨大石在陇城县落了户,又替他置了一处一进的院子——虽然不在清河坊,清河坊的房子如今贵得离谱,但那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老杨头把老妻和孙子从村里接了来,一家人住得踏实安稳。自此,杨大石对林昭更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命都卖给这位年轻的知县。 既然是自己的知县,杨大石又是自己人,林昭在武装陇城县这件事上便再无保留。从禁军到厢军,老弱一律汰换,训练标准统一,器械甲胄尽量配齐。几个月下来,陇城县的军容已经比慕恩做巡检时提升了一大截。 林昭把明天的事务安排妥当,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在秋日的薄云后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想了想,今日没什么非处理不可的急务了,便让人备马,往清河村方向而去。谢长风下午让人带话来,说秦红缨回来了,和陈素一道去了清河村,今晚都在那边吃饭。 他策马进村时,远远便看见西面村墙上站着几个人。 谢长风正站在墙垛旁,手里举着一个长约几十厘米、前粗后窄的筒状物,正对着远处的山影来回转动。马振邦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得意和嫌弃之间的表情。陈素和秦红缨并肩站在另一侧,正说着什么。 林昭把马交给随行的亲兵,自己沿着阶梯走上村墙。 “长风,你看什么呢?” 几个人闻声回过头来。秦红缨最先开口,脸上带着笑意,眼里有半月未见的欢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县里的事办完了?” “还有不少,不过也不差这一天。”林昭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气色不错,心里便安定了些,“明天再说。” 陈素在旁边“啧”了一声:“嫂子,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了。要不咱们这位林知县,不到吃饭时候是不会从县衙出来的。” 秦红缨与林昭成婚已有数月,她本就是武将家出来的姑娘,性子开朗大方,被陈素这般调侃也不至于害羞,只笑着抬手拍了陈素一巴掌:“你这张嘴啊,将来看你夫君怎么收拾你。” 谢长风放下那个筒子,正听见这句,顺嘴就接了过去:“嫂子,您说笑呢吧?收拾陈素?她——” 话没说完,小腿上已经挨了一脚。 谢长风跳开半步,满脸无辜:“干啥啊?我是想说,大宋没人能配得上我们陈素!” 秦红缨笑道:“那我们素妹妹就只能做正宫娘娘了?” 这话一出,马振邦和林昭都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 谢长风“嘁”了一声:“算了吧。皇上那种种马级别的,陈素就是想嫁,我们还不答应呢。” 陈素在旁边撇了撇嘴:“切——我才十七,不着急。” 秦红缨一愣:“哎,素妹妹,你不是十八吗?怎么又十七了?” 谢长风立刻咧着嘴看向陈素,一脸“我看你怎么圆”的表情。 陈素被他看得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道:“前几个月十八,现在十七,不行啊?”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全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林昭指了指谢长风手里那个筒子:“你拿的这是什么?” 谢长风把筒子递过来:“马哥做的,叫什么单筒望远镜。我看着跟万花筒似的。” 林昭接过来,举到眼前,闭上一只眼,对准远处的山影。视野里的景物确实被拉近了,能看得很远,但边缘有些模糊,仔细看时还有轻微的重影。他转动筒身,对准村口那块“大宋第一村”的牌匾,重影便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马振邦:“能做出来了?” 马振邦摇了摇头:“做不出来。这是就地取材,好不容易才弄出两个来。”他接过望远镜,指着前端的粗筒,“物镜用的是咱们那辆北汽勇士前车灯的玻璃灯碗。目镜是让人找了个天然水晶磨出来的。水晶靠折射,不是反射,所以有点重影,但不妨碍观察。” “啥?”谢长风在旁边怪叫起来,“你把勇士给拆了?” “喊什么喊。”马振邦头也不回,“等它彻底没油了,整车都得拆,看能用啥就用啥。” “你——你——”谢长风指着马振邦,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跺脚,也不管大家了,转身就跑下了村墙,直奔停着北汽勇士的打谷场而去。 马振邦没理他,继续对林昭道:“就做了两个。省着点用,坏了就做不出来了。北宋能做出带气泡的琉璃,但咱们那种光学玻璃,目前还做不出来。再说了,没必要为了望远镜专门弄出一条玻璃生产线来,太慢,太麻烦。” 林昭点了点头:“等大战过后,发展民生的时候再说吧。” 众人下了村墙,沿着村里的主路往回走。 夕阳将落未落,余晖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路边的行人见到他们,纷纷停下脚步,热情地打着招呼——有的叫“林知县”,有的叫“林社头”,孩子们追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如今的清河村,当年的老面孔已经不多了,更多的是新搬来的住户,大多是厢军的家属,在这里安了家,扎了根。 走到院门口时,巧娘正从里面出来,见到他们便笑了:“正要去找你们呢,倒自己回来了。” 她看了一圈,咦了一声:“长风呢?” 陈素道:“看他的爱车去了。” 巧娘早就知道谢长风对那辆北汽勇士喜欢得不得了,也没问为什么都要吃饭了又跑去看车,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先进去了。 众人进了屋,许青禾正和厨娘往桌上端菜。陈素过去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三个女孩子坐在了一起——秦红缨、陈素、许青禾,加上后来的巧娘,这四个从各自命运里走出来的女人,如今已经像一家人一样自然。 最开始的时候,她们对林昭他们带来的那种“平等”的理念感到震惊——男人和女人同桌吃饭,女人可以有自己的主意和营生,不必事事围着丈夫转。但日子久了,她们便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以前有一次,巧娘曾悄悄问陈素,要不要自己张罗着给谢长风纳个妾。陈素一听,还以为谢长风在外面有人了,拎起一根棒子就要去找谢长风给巧娘出气。巧娘吓得赶紧拉住她,反复解释,才知道是因为巧娘觉得谢长风如今是官身了,想帮他开枝散叶。 陈素哭笑不得,放下棒子,认真地对巧娘说:“放心,不用。谢长风这辈子只能有你一个夫人。除非你不要他了,他才能再娶。” 巧娘的嘴张得跟鸡蛋一样大。那天晚上她偷偷给她娘说了,她娘连夜念佛,说闺女这是烧了高香,找了个好女婿。 众人刚落座,谢长风黑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马振邦面前,咬牙切齿地道:“你把它弄瞎了。” 马振邦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屑地哼了一声:“怎么了?等它彻底没油了,我还要把它弄瘸了,掏出它的五脏六腑,把它大卸八块。瞅你介德行——那就是台车。” 谢长风转向许青禾,一脸悲愤:“青禾嫂子,要不你跟他和离了吧。他不是人啊。” 许青禾笑着摇了摇头:“不离。” 众人都笑了。 饭菜上齐,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而松弛。 吃到一半,林昭放下筷子,问秦红缨:“各县厢兵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秦红缨也放下碗,正色道:“几个县我都跑了一遍。厢兵的淘汰换新已经完成了。每个县都保留了五百左右的精锐,我们的人还在继续带训。战力比之前强了不少。” 林昭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有一种感觉。” 他顿了顿。 “咱们跟西夏,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一场大战了。” 第8章 这个孩儿,真不赖 “你确定他是山匪的线报?” 王浩川盯着岳飞,语气认真,目光没有移开。 岳飞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瞬,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把话说死:“小将不能完全确定。但他是目前最可疑的一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我们大军集结、各州厢兵都已到位的情况下,这个人为什么还要独自返回赞皇县城?如果他只是普通的一名营指挥,交接完军务便可留在营中待命,何必多跑一趟?” 王浩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早岳飞带到陆怀安帐中的。 前一日,岳飞遵照王浩川的指令,将自己麾下二百名敢战士与赞皇县来的三百厢兵混编驻扎,营帐相邻,操练同步。他借着夜间巡营的机会,暗中观察那三百人的动静,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赞皇县三百人,带队来的竟有两名营指挥。给出的理由是:两个营各来了一百五十人,如今合并编入剿匪序列,由其中一名指挥统一带队,另一人返回赞皇,继续在当地协调后续军需。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岳飞多了一个心眼,让手下去跟赞皇县厢兵聊天,才知道原本是定了厢兵三营来的,但出发前临时留下一半,另一半从二营又掉来了一百五十人。 一个县出三百人还要从两个营里凑,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更可疑的是,那个营指挥把自己的兵送到大营,交接完毕后就独自返回了——他既不留营带队,也不等剿匪结束,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他去哪儿了? 回赞皇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岳飞没有声张,当夜只是加强了监视。次日一早,便来禀报了陆怀安。 陆怀安听完,面色沉了下来,当即翻开名册核对了一遍——果然,赞皇县报送的名单上,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叫周猛的人。 “好得很。”陆怀安把名册往案上一拍,冷笑了一声,“人还没进山,眼线已经安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赵构在一旁听着,坐不住了,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既然确定了有内奸,那还等什么?本王亲自去赞皇县,把这个人揪出来!” “不行。”陆怀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殿下就在赵州城中驻守,赞皇县那边,臣带兵去便可。” 赵构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我跟着你们出来剿匪,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蹲在州城里当废物的!” 陆怀安还要再劝,王浩川却先开了口: “殿下,您的作用非常大。只是现在还没到用您的时候。” 赵构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质疑。 王浩川不慌不忙地继续道:“您放心,一定有用到您的时候。而且臣保证,到时候您会是这场仗最关键的一环。现在您坐镇赵州,必要的时候需要您直接协调赵州的禁军参战。” 赵构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最终他哼了一声,没有再坚持,但脸上的不快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记住了”。 王浩川转向陆怀安,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陆帅,如今三州集结的兵马,总计两千三百厢兵、三百禁军,外加岳飞的两百敢战士。兵力上我们略微占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赞皇县的位置上:“我建议,你亲自带一千厢兵进驻赞皇县,以清查内奸的名义,直接拿下周猛。审讯之后,看谁会出面保他——那人和山匪的关系,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陆怀安点了点头。 “然后,”王浩川的手指从赞皇县移开,在州城与赞皇县之间的三角地带画了一个圈,“我们在县城放出风声,说康王殿下将亲自前来赞皇,整顿与山匪勾结的官员。” 他抬起头:“贾进、陶俊那伙山匪的老巢在仙猪岭,正好与州城、赞皇县呈三角排列。如果他们得到康王要来赞皇的消息,绝不会放过这个半路截击的机会。” “一旦他们出动,”王浩川的手指重重落在仙猪岭的位置上,“我就带人从后山摸上去,从里面往外打。” 岳飞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王参赞,此举太过危险。后山地形不明,匪巢之中也不知有多少留守人员。还是交给末将这样的武将来办比较稳妥。” 王浩川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怀安先笑了。 “岳飞,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朝王浩川努了努嘴,“这位王参赞,可是来自秦州清河村的。论打架,他恐怕比你只高不低。” 岳飞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浩川。王浩川面含微笑,没有说话。 岳飞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了几分:“原来王参赞也是武将出身,末将失礼了。”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分明写着“我不太信”三个字。 王浩川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岳指挥,你回去挑五十个人给我,要手脚利落、胆子大的。另外,你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做好准备,扮演康王殿下。” “哎!”赵构又插话了,“不用他扮,我自己来!” 王浩川赶紧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哎呦喂,我的好殿下啊,臣知道您勇猛无畏。这样行不行——等打起来之后,臣派人通知您,您带着护卫作为奇兵突然杀出,给那些山匪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瞬间崩溃。您说,这个角色,是不是比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更重要?” 赵构看着王浩川那张真诚无比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呵呵”冷笑了一声。 王浩川假装没听见,转向岳飞:“鹏举,你去吧。” 岳飞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那……末将把王贵给您留下。他骁勇善战,能帮你,关键时刻能顶得上。” 王浩川点了点头:“行。” 岳飞拱手,转身掀帘而出。 王浩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外,目光停留了很久。 陆怀安在旁边看着他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兄弟,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看好这个小卒?” 王浩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岳飞消失的方向,忽然用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遥远回忆的语调,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咦——这个孩儿,真不赖。” 陆怀安和赵构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王浩川说这句话时的腔调——那调子,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方式,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惊奇地看着他,王浩川却浑然未觉,只是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在赵州修整了三日后,剿匪大军终于动了。 陆怀安率领一千厢军、两百禁军,向赞皇县开拔。剩下的一百禁军留在赵州城中,负责保护赵构。 王浩川没有随行。他留在赵州城内,找了几家铁匠铺,亲自画了图纸,盯着铁匠打造了一批飞爪和绳索。铁匠们没见过这种东西,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尺寸和样式,王浩川耐着性子一一解释,直到打出满意的成品为止。 第三天下午,岳飞带着一个人来见他。 那人二十上下年纪,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面相看着憨厚老实,一双眼睛却很活络,进门便好奇地四处打量。 “王参赞,这就是末将跟您提过的王贵。”岳飞介绍道。 王浩川打量着这个在《说岳》里与岳飞自幼结义的兄弟,问道:“你们俩是结拜兄弟?” 岳飞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啊。末将与王贵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弟,但并未正式结拜。” 王浩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却在想一件事——岳飞这个人,必须想办法弄到陇城县去。放在河北,太浪费了。 第9章 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仙猪岭,聚义厅。 火把在壁上的铁架里噼啪燃烧,将厅中照得通明。大当家贾进歪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看完了,随手往桌上一丢。 “雷洪被抓了。” 坐在下首的二当家陶俊眉头一皱:“这么快?” “快又怎样?”贾进嗤笑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他收了咱们的钱,就该料到有这一天。有胆量拿这笔钱,就要有本事扛得住事。扛不住,那是他命不好。” 陶俊没有接话。他知道贾进的脾气——用人时大方,弃人时也绝不拖泥带水。 贾进放下酒碗,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不过,有一条消息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 “康王赵构,明天要到赞皇县。” 陶俊的眉毛挑了起来。 贾进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上次那个帝姬,功败垂成。抓到了又给她跑了,还搭进去好几百兄弟的性命。你知道那次我损失了多少人?多少兵器?多少匹马?” 陶俊当然知道。那笔账,贾进翻来覆去念叨了不下几十回。 “但这次不一样。”贾进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了,“上次是公主,这次是亲王。康王赵构,官家最喜欢的儿子之一。如果能把这个人弄到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陶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大哥,咱们上次折了不少人。这才过了多久?是不是该休整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休整?”贾进冷笑了一声,“你在山上休整,人家可不会闲着。你没看见吗?朝廷这次调了两三千兵过来,摆明了是要把咱们连根拔掉。与其等他们准备好了打上门来,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干一票大的。”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抓了康王,咱们就有了筹码。要钱,朝廷得给;要路,朝廷得让。实在不行,把人往辽国一送,够咱们吃一辈子的。” 陶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知道只要贾进拿定了主意,即使自己反对也无用。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大哥说得也有道理。那——干吧。” 贾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赞皇县,县衙。 陆怀安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审完的供状。雷洪被关在大牢里,已经过了两轮审讯,该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收了多少银子,替山匪传了多少次信,帮他们采购过多少物资。但他能提供的关于山匪核心动向的情报并不多,毕竟他只是个外围的眼线,还接触不到贾进、陶俊那个层级。 不过,陆怀安的目的本就不是从雷洪嘴里掏出多少情报。他的真正用意,是把雷洪被抓的消息放出去,让山匪知道——然后,等着他们动。他相信王浩川的判断:赞皇县里勾结山匪的,绝对不止雷洪一个人。 说起来,连陆怀安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妙。他一个正五品的殿前司指挥使,又是这次剿匪的主帅,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任由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参议官牵着鼻子走,甚至还由着他拉上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小卒一起商量战术? 他想过这个问题,答案倒也简单——公主那次失而复得的经历,让他对王浩川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劲儿,可偏偏每次都能把事情办成。陆怀安说不清这信任从何而来,但他愿意赌这一次。 第三天上午,一骑探马从赞皇县方向奔回赵州,带来了陆怀安的口信:“陆帅已在赞皇县羁押了赞皇县兵马巡检雷洪,并放出话来,等明日康王到县城后,将对赞皇县勾结山匪一事做进一步彻查。” 王浩川收到消息时,正站在赵州城头,望着远处仙猪岭方向的群山轮廓。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下城楼,吩咐备马——他要去拜访一个人。 庆源府知府王纯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淡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随军参赞。 王浩川的态度极为恭敬,行礼、问安、落座,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使君,明日我等要按陆帅的部署出城剿匪。康王殿下,就要劳烦您看顾了。” 说完,王浩川献上一个自认为很完美的微笑。 王纯没有回答。他只是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浩川心里有点发毛——这怎么聊?您好歹出个动静啊,哪怕“嗯”一声也行啊。 王纯没有“嗯”。 他不知道的是,王纯烦他和陆怀安已经烦到了骨子里。上一次茂德帝姬在野狐冈遇袭,虽然事发地点在邢州与赵州交界,但更靠近赵州地界,事后他捏了一把冷汗,幸好陆怀安击退了山匪,否则他这个知府难辞其咎。这次倒好,陆怀安直接把康王带到了他眼皮底下。 你们剿匪就剿匪,带个亲王来干什么?来了你们自己看好不行吗?往我这儿一塞算怎么回事?嫌我这个官做得太安稳了? 所以他对陆怀安和这个姓王的参议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王纯不开口,王浩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康王殿下……少年……这个……英王,有热血,想干事。但让他涉险,对咱们谁都不利。所以,明日务必请您看住他,千万别让他出城。” 王纯想骂娘。他想在这个满脸谄媚微笑的小子脸上狠狠抽一巴掌。康王这种身份尊贵的半大小子,你说看住就看住?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但他不能不答应。康王若在他赵州地面上出了事,他这个知府一样难辞其咎。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放下茶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王浩川感觉尴尬得快坐不住了,但任务已经交代完毕,他也没时间在意王纯的态度,便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径直跨出门去。 是夜,三更。 月光清冷,铺在赵州城外的官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王贵带着五十名敢战士,在约定地点集结完毕。这些人都是岳飞亲手挑出来的,年轻、精悍、胆大,每人配了短刀、弓箭和一捆绳索。 但当他们看到月光下静静等候的那十个人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那十个人站在王浩川身后,沉默如石。 他们身上穿着从未见过的深褐色皮甲,甲片贴合身体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每人背后横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机,弩臂短而有力,弦紧绷着,散发着冷硬的金属质感。腰间挂着更小巧的手弩,大腿外侧绑着弯刀,小腿上还别着匕首。 全副武装,鸦雀无声。 五十名敢战士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备——普通的皮甲,普通的腰刀,普通的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王贵更是两眼放光,凑到王浩川身边,压低声音问:“王参赞,他们身上这些家伙什……是从哪儿来的?” 王浩川看了看王贵,又看了看那五十名敢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羡慕,开口说了一句话: “王贵,回头跟你哥岳飞说一声——要是愿意去西北宋夏边界的陇城县,我保证你们也能配上同样的装备。” 王贵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我们去那儿干啥?我们要打辽贼,要夺回燕云十六州的。” 王浩川心里“嗬”了一声。 ——刘韐这宣传工作做得可以啊,还燕云十六州。等打起来,北地的百姓怕是连稀粥都喝不上几口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分毫,只拍了拍王贵的肩膀,语气平淡却认真: “杀辽贼是杀贼,杀西贼也是杀贼,都是为国效力,不分高低。但在陇城县,和你们并肩作战的,会是清河村那样的战士——不是遇到强敌就掉头跑的兵。” 夜风拂过,月光下,五十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些人心里种下了一颗关于“秦州”的种子。有些人只是听过就算了,但有些人——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很久。 王浩川没有再多说,只是简短地交代了今晚的任务路线、行进序列和联络暗号。说完,他将背后的清河弩调整了一下位置,检查了腰间的短刀和手弩,确认无误后,抬了抬手。 “出发。” 一行人无声地没入夜色,朝着仙猪岭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10章 《信鸽——Communication Line Established》 陈素又忙了一天。 连续三天的体检,总算在今天傍晚画上了句号。这是陇城县第一次执行“官吏定期体察”制度——按林昭的规定,凡本县官吏,上自知县,下至县衙小吏、厢军队正,每半年必须接受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林昭上任后不久便下发了那道通知,措辞半文半白,透着一种奇怪的正式感: “凡本县官吏,每半岁一体察。望面色舌苔,闻声息谈吐,询起居旧疾,诊寸关脉象;兼查耳目手足、肤体胸腹,验二便痰涎,据实造册存档。” 消息一传开,整个陇城县的官吏都愣住了——看病不要钱?还每半年一次?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好事。没人不乐意,排着队等通知,生怕错过了自己的日子。 陈素现在是陇城县医院的院长——这名字是她坚持要改的。原来的“医馆”“医局”统统改口叫“医院”,谢长风为此嘲笑她:“以前在部队没当上院长,到了大宋倒过起瘾来了。”陈素懒得理他,自得其乐。 如今的陇城县医院有两处院址:一处是清河坊建成之前的旧院,如今重新启用,主要负责接诊普通百姓和外伤急诊;另一处设在清河坊内,环境更好,设备更全,主要承担官吏体检和疑难杂症的诊治。 这三天忙得够呛。医院里十个坐诊大夫、二十四个医护人员全员出动,分成几个部门,按部就班地推进体检流程。第一天还有些忙乱,后面两天便渐渐有条不紊了。 陈素自己也参与了望闻问切的诊疗环节。其实单论把脉的水平,她未必比得上这年代那些坐诊几十年的老大夫——她在陆军军医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中医只是选修,算不上精通。但她强在思路开阔,中西医结合,再加上她陆续推出的那些药物——水杨酸(阿司匹林)、鸦片酊(镇痛药)、麻黄碱(感冒药)等等——效果堪称神奇,一传十、十传百,她的名声就这么被“信徒”们吹了起来。 架不住大家就认她。 于是体检的时候,能排到陈素亲自诊脉的,基本都是级别较高的官员——县丞、主簿、营指挥使。这些人平日里在衙门里威风八面,到了陈素面前却一个个乖得像猫,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冒犯了这位女神医。 陈素忙完最后一位,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今天不是去清河村吃饭的日子,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医院,步行回清河坊的住处。 一路上,见到她的人都纷纷驻足,拱手行礼。同样是行礼,但和林昭得到的待遇不太一样——林昭走在路上,也有人行礼,但大多是边走边行,或者行完礼便匆匆过去了。陈素不一样。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站定了,认认真真地拱手弯腰,等她走过之后才继续赶路。 要说这陇城县的天,明面上是林昭,实际上——是陈素。 当然,陈素是听林昭的。但林昭若敢在公共场合对陈素大声说话,恐怕立刻会招来无数白眼和怒目而视。好在林昭从来没那么做过。 进了清河坊,打招呼的人更多了。 陈素一路点头回应,终于走到了自家门口。她雇的丫鬟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接过她手里的包,道:“陈娘子回来了。林官人、谢官人、马官人都来了,正在正厅喝茶呢。厨娘的饭食还要一会儿才好。” 陈素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去。 她一个人住着一座三进的大院子,虽然有丫鬟和使唤婆子,但终究还是空落落的。所以她定了个规矩——但凡大家在清河坊这边住,晚上都到她这儿来吃饭。热闹,她也喜欢热闹。 她曾经试图拉秦红缨和许青禾也搬过来一起住,气势汹汹地质问她们:“当初不是说好了搬到这边来三个人一起住吗?”人家只好笑着说“好好好”,可每次吃完饭、聊完天,还是各自跟着自己的夫君走了。 陈素也没办法。 她一进门,便见众人都坐在厅中喝茶聊天。 谢长风第一个站起来,夸张地拱了拱手:“陈院长回来了!陈院长辛苦了!” 陈素看都没看他,径直对巧娘道:“让他闭嘴。” 巧娘笑着拍了谢长风一下,谢长风嘿嘿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马振邦倒是有些兴奋,等陈素落了座,便道:“浩川来消息了。” 陈素眼睛一亮:“又来信了?说什么了?” 马振邦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陈素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用竹笔写着一行字: “PigeOn COmmUniCatiOn line iS nOW eStabliShed.” 陈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信鸽线路建成了?从东京到这里的?” 林昭点了点头:“两天一班。中间设了三个中转站——清河村到凤翔府,凤翔府到京兆府,京兆府到洛阳,洛阳再到东京开封。” 马振邦补充道:“从杜喜离开陇城县就开始建,中间跑丢了十几只鸽子才建起来的。这是第一次传回来的消息。浩川说以后这套系统用英语通信。” 林昭接道:“信鸽在大宋很普遍,有被截获情报的可能。所以我们约定,以后用英语写。” 陈素看了看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谢长风脸上。谢长风挑了挑眉,用一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英语说道:“Very gOOd.” 林昭笑了:“陈素,你给浩川写封回信吧。” 陈素也不推辞,接过竹笔,蘸了墨,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Well dOne — ChenSU.” 马振邦招手叫来外面的养鸽人。那人提着鸽笼进来,笼里有四五只鸽子,精神抖擞。他取出一只,将陈素的纸条绑在鸽腿上。 林昭道:“明天早上放飞,当天能到凤翔府。再写一封,隔一个时辰再放一只,避免丢鸽。” “我来。”谢长风自告奋勇,接过竹笔,鬼鬼祟祟地背过身去,写了一段话。 马振邦提醒道:“长风,必须用英文,你可别坏了规矩。” 谢长风嘴一撇:“知道,就跟谁没学过英语似的。” 写完了,他也不给大家看,直接折好交给了养鸽人。 饭食做好了,众人移步饭厅,围坐一桌。 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来,大家一边吃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气氛轻松而热闹。从陇城县的防务聊到清河坊的房租,从新来的巡检杨大石聊到最近市面上流行的一种新布料,话题跳来跳去,毫无章法,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吃到一半,巧娘忽然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谢长风: “长风,你方才给王浩川写信,到底写了什么呀?”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向谢长风。 谢长风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笑而不语。 巧娘追问了两遍,他只是摇头,不肯说。 众人便也不再问了,只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笑声重新充满了屋子。 只有陈素注意到,谢长风放下酒杯时,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那是一种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期待的笑,像是种下了一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种子,正等着它在遥远的东京发芽。 第11章 两种风情 刀光闪闪,喊杀震天,箭矢乱飞。 贾进带领山匪从林中杀出的那一刹那,就觉得事情不对了。 轿中的“康王”在杀声刚起的时候,就掀开轿帘冲了出来。动作极快,一步跃上一匹战马,贾进起初以为他要逃跑,正准备下令追击——却见他从马上摘下一杆长枪,非但没有逃,反而直挺挺地朝自己这边杀了过来。 没人想到“康王”竟然如此健康! 枪花一抖,迎面一个山匪头目被挑落马下。 贾进瞳孔一缩。 那不是康王。 康王是金枝玉叶的皇子,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这是个冒牌货。 上当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更深的寒意——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对方的布置绝不止这一个假康王。四周的树林、官道的两端、甚至自己的后方,都可能藏着伏兵。 撤退? 来不及了。自己两千多人已经全部冲出林子,阵型已经展开,这时候下令撤退,官兵从背后掩杀过来,只会是一场溃败。 只能将错就错。 “儿郎们!”贾进高举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给我狠狠地杀!杀完了回山喝酒吃肉!” 山匪们发出一阵嚎叫,从四面包围过去。 对方兵力不多,目测不到一千人,大部分是厢兵,只有中间那一百多甲士看着精锐些。自己这边有两千人,就算拿命填,也能把他们填平。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支厢兵和他以前遇到的不一样。 林中第一批箭雨射出来的时候,厢兵阵营中立刻竖起了盾牌——不是慌乱中举盾,而是训练有素地列阵,前排盾兵齐刷刷地蹲下,后排盾兵将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了一道完整的防御屏障。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盾面上,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等山匪冲到近前,盾阵缝隙中忽然射出密集的箭矢——厢兵中的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从容放箭,冲在最前面的山匪倒下了一片。 贾进咬了咬牙,率领骑兵从侧翼冲了上去。厢兵的盾阵挡得住弓箭,但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只要骑兵冲破一个缺口,后面的步兵就能像洪水一样灌进去。 但那个康王又来了。 那人率领着一百多名全甲骑兵,迎面拦住了贾进的骑兵队。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起,人喊马嘶,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贾进原本指望凭借骑兵的冲击力一举冲散对方,却发现这个康王实在太猛了——一杆长枪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挑、刺、砸、扫,几乎是一个人硬生生扛住了贾进几百骑兵的冲锋势头。他身边那一百甲士也个个悍不畏死,紧紧跟在他身后,将山匪骑兵的冲击力一寸一寸地瓦解掉了。 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陷入缠斗,就无法再对步兵阵线构成威胁了。 但山匪毕竟人多。 打了一炷香的功夫,厢兵的阵线开始松动了。伤亡在增加,体力在下降,阵型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有人开始后退,后退变成了小范围的动摇,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赞皇县方向杀来一队人马。 为首一将,全身披挂,正是陆怀安。他率领一百甲士骑兵率先冲入战团,将山匪的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烟尘滚滚处,一千厢兵徒步赶到,呐喊着加入了战场。 官军士气大振。 贾进咬紧了牙关。对方的兵力已经和自己相差无几,而且陆怀安带来的这一千人是生力军,自己这边却已经打了一段时间,体力和士气都在下滑。更麻烦的是,那个假康王和陆怀安汇合之后,两员猛将联手,自己这边已经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了。 但他还不能退。一旦撤退,就是全线崩溃。 他和陶俊各自率领亲信骨干,苦苦支撑,且战且退。 就在这时,一个山匪忽然惊恐地指着远方,声音都变了调:“大当家!你看!” 贾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 远处,仙猪岭的方向,一股浓烟拔地而起。 那烟很黑,很浓,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越升越高,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直地矗立在天与地之间。 山寨。 他的山寨。 贾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几乎发黑。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 昨夜,将近寅时。 王浩川带着十名特战队员和五十名敢战士,抵达了仙猪岭后山脚下。 抬头望去,山峰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根本没有路。如果是寻常队伍,光是攀爬到半山腰就需要大半天,而且必然会在山林中弄出不小的动静,被山上的哨探发现。 但王浩川早有准备。 他从赵州城里打的那些飞爪和绳索,此刻派上了用场。特战队员先上,用飞爪勾住岩石或树干,固定绳索,然后其余人依次攀爬而上。 王贵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五十人是从全军挑出来的精锐,爬山涉水不在话下,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这些人跟王浩川那十个亲兵一比,简直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十个人爬山像猴子一样敏捷,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上升,绳索在他们手中仿佛有自己的生命。王贵看得又佩服又眼热,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打完这一仗,一定得让王参赞给自己好好参赞参赞。 寅末卯初,全员登顶。 王浩川带着人摸到山寨外围,潜伏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山寨内部的布局——聚义厅、粮仓、马厩、草料场,一目了然。寨中灯火零星,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只有少数哨兵在寨墙上走动。 天还没亮,寨门忽然开了。 大批人马从寨中涌出,为首两人,正是贾进和陶俊。他们点齐了大约二千三百多人,趁着晨雾未散,悄悄下山去了。 王浩川趴在草丛中,默默数着下山的人数。等到寨门重新关闭,他低声对身后的王贵说了一句:“留守的,最多四百人。” 王贵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天亮之后,行动开始。 王浩川没有急于发动总攻。他带着特战队员,先悄无声息的抹掉近哨,王贵想动,被王浩川制止。王贵和他的50名敢战士基本上变成了观摩团。看王浩川带着他的队员。动作娴熟地一连清掉了七八个哨位,寨中竟然毫无察觉。 只是摸到最后一个哨的时候,被远处瞭望岗哨发现了。他看到自己同伴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中时,他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官兵上山了!官兵上山了!” 整个山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 王浩川不再隐藏,一挥手:“打!” 抬手一弩箭,把大呼小叫的瞭望岗哨射了下来。 十张清河弩齐发,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寨中涌出的山匪。这种弩的射程远超普通弓箭,穿透力更是惊人,一名山匪往往被射穿之后,箭矢还能伤及后面的人。山匪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一时间被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王贵看得热血沸腾,大吼一声,带着五十名敢战士从后面杀了上去。他们没有清河弩,但弓箭也拉得满满当当,配合着特战队员的弩箭,将试图组织抵抗的山匪一批一批地射倒在地。 留守的山匪原本就只有三四百人,被这一轮远程打击打懵了,等他们好不容易组织起反击时,王浩川已经带着人杀到了粮仓前。 王贵找到火把,就要往粮仓上扔:“烧了他们的粮!” “别烧!”王浩川瞪着眼一把按住他的手,“那是咱们的粮。” 王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收回了火把。 “留下十个人给我守好粮库”,其他的跟我继续清理。王贵还以为王浩川命令他那十名队员呢,带着自己人就要上。被王浩川一把拉住。“你觉得,留你的人好,还是留我的人?”王贵看了看王浩川那十位正在向四周扩散的队员,终于意识到,人家才是主力。回身命令自己人留下十人。 王浩川带着人继续往前推。 土匪的特性就是人多起哄,遇强就崩。无论是王浩川队伍先进的清河弩压制,还是王贵等敢战士不甘落后的凶悍进攻打法,都让剩余的土匪不得不崩溃。 推到马厩附近时,王浩川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那堆得高高的干草垛,对王贵说:“这个可以烧了。” 王贵等的就是这句话,火把往草料堆里一扔,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旁边的几间木屋也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滚滚升上天空。 王浩川站在火光中,望着那股扶摇直上的烟柱,知道山下的贾进一定看到了。 他转过身,对王贵道:“赶紧清理余匪,我先带人到山口布防。山匪要是往回跑,咱们得给他们准备一份‘见面礼’。” 山下,战场上的形势已经彻底逆转。 陆怀安带兵加入后,山匪虽然处于劣势,但在贾进和陶俊的率领下依然苦战不退。双方胶着在一起,谁也不敢先撤,谁先撤谁就崩。 就在这时,州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又一支援兵到了。 但见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四蹄踏银的高头大马,身披一副金漆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金光锃亮。 头戴兜鍪,顶竖一簇鲜红如血的盔缨,风一吹猎猎飞舞,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又长又窄、剑身镏金、剑首镶玉。这玩意儿拿来检阅三军、彰显威仪倒是极好,用在两军阵前,只能说骚气有余,实用不足。 但见此人,高举宝剑,策马疾冲,左有护兵举旗,右有卫士擎伞,身前一百禁军开道,身后三百禁军尾随,马队浩浩荡荡,马蹄声震四野。其人端坐马上,下巴微扬,目光灼灼,威风凛凛,牛逼哄哄。 赵构来了。 原来这边战斗一打响,赵构在州城里就坐不住了。,坚决要出战。王纯百般阻拦,根本拦不住,最后没办法,只得将州城中最后的三百禁军马队全部调拨给他护驾,加上王浩川留下的一百禁军和他自己的三十名亲兵,一共四百多人,浩浩荡荡地杀了出来。 赵构的到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匪本就已筋疲力尽,看到又一支生力军加入战场,士气彻底崩溃了。开始有人扔掉武器逃跑,逃跑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染了整个队伍。 贾进知道大势已去,开始收拢人马,试图向山里撤退。 陶俊在掩护撤退时,被岳飞一枪横扫下马,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溃退的山匪马蹄踩踏而过,再也没有站起来。 贾进带着残兵败将,拼命向仙猪岭方向撤退。 陆怀安和岳飞率兵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到山寨下方的隘口。只要通过这道隘口,就能回到山寨,依靠寨墙和储备的物资固守待援。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寨门大开、兄弟们的接应,而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箭矢从山寨方向射来,准确地落在了山匪人群中,又倒下了一片。贾进猛地勒住马,抬头望向山寨——寨墙上飘扬的,已经不是他的旗帜。 山寨被占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贾进只在原地愣了一瞬,便做出了决断。他一拨马头,带着剩下的亲信,头也不回地往北边遁去,消失在山林的阴影之中。 战斗结束了。 王浩川站在山寨门前,看着满目疮痍的寨子和远处仍在升腾的余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沾着灰烬和汗水,但眼神是明亮的。 山下,岳飞正带着人清理战场。他远远地看到王浩川站在寨门口的身影,便交代了手下一句,独自一人沿着山路走了上来。 两人在山寨门前相遇。 岳飞身上那件赭红色的锦袍已经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袖口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走到王浩川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片刻。 王浩川看着他,笑了。 第12章 一场冬雨,两处闲愁 西夏兴庆府,天都殿。 冬日的天光从高窗斜落下来,照在殿中冰冷的砖地上,却照不暖这座宏大的殿堂。文武分列,肃然无声。 太子李仁爱站在御阶之下,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大宋背弃澶渊之盟,联金攻辽,不仁不义。这便是他们伐辽一再受挫的根本原因——失信于天下,何以服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灼灼。 “诸位大臣皆知,辽国气数将尽,金国势如中天。有人顾虑,此时若助辽抗金,恐得罪金人,得不偿失。这个顾虑,孤并非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我们可以不助辽抗金——我们攻宋。” 殿中微微骚动。 “攻宋,既不得罪金人,又全了我们与大辽的盟约。宋人羸弱,伐辽尚且屡战屡败,若我西夏精骑东出,关中震动,焉能不胜?” 他说完,向御座上的李乾顺躬身一礼,退回了班列之中。 李乾顺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扫视了一眼殿中群臣,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班列之首,濮王嵬名仁忠缓步出班。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背依然挺直,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老臣以为,而今可以预见,辽亡不过时日问题。金人既与宋人订盟共伐辽国,若我西夏此时攻宋,金人如何看待我方立场?恐难免生疑。” 他转向太子,语气平和却不退让:“一动不如一静。当此多事之秋,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李仁爱当即反驳:"濮王此言差矣。金人与宋的盟约,是联合攻辽之约,并没有第三方遭受别国攻击时施以援手的义务。我们攻宋,与金宋盟约并不相悖。" 嵬名仁忠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直视太子: "太子又怎知宋金盟约的细节?" 一句话,问得李仁爱脸色微变。 嵬名仁忠缓缓道:“老臣也不知宋金盟约细节。老臣只知道,当此风云变幻之际,每一步都关乎国运。太子殿下,急躁冒进,非社稷之福。” 御史中丞野利昭信出班附议:“濮王所言极是。此时攻宋,师出无名,且易招金人猜忌。臣以为当暂缓其议。” 殿前太尉没藏世昌也点了点头:“臣亦赞同濮王之见。宋人虽弱,但我西夏连年征战,国力未充。此时再启战端,恐非明智之举。” 太子面色不变,但下颌微微绷紧了几分。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捧着一封密封的军报,快步趋入,跪倒呈上:“陛下,边关急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军报上。 李乾顺接过,拆开封印,展开奏报,垂目观看。 大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片刻后,李乾顺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确认。 他没有说话,将奏报递给身边的内侍:“传给太子,再给诸位大臣传看。” 太子接过奏报,低头看去。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嘴角缓缓上扬,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嘲讽。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满座皆惊。李仁爱笑罢,将奏报递到了嵬名仁忠手中,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畅快: "濮王请看——宋将刘延庆,十万大军屯驻卢沟河南岸,被辽军断了粮道,全军大溃,死伤盈野。" 他转身面向群臣,声如洪钟: "宋人积弱如此,诸公还有何顾虑?!" 嵬名仁忠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没有说话。 殿内无人出声 李乾顺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班列前端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晋王,”李乾顺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你有何看法?” 嵬名察哥缓缓出班,躬身行礼。他没有立刻回答,大殿中安静了几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陛下,臣认为——太子的话,有些道理。” 殿中一片哗然。 连太子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谁都知道,嵬名察哥此前一直是反对攻宋的主要声音。如今他竟当众改了口,这意味着什么? 嵬名察哥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说道:“助辽抗金,已不得天时、地利、人和。辽人能败宋,却难败金。这一点,想必在座诸位心中都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未来,我大夏必然要与金人谈判议和。但议和,也需要有议和的实力。若我大夏孱弱不堪,金人必生觊觎之心。如何展现我们的实力?”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锐利: “大宋,就是一个很好的靶子。击败宋人,让金人看清楚——与其与羸弱的宋国结盟,不如与我大夏结盟。” 太子听得心潮澎湃,朗声道:“晋王所言,正是孤心中所想!”他转向御座,“父皇,晋王掌军多年,深谙边事,连他也认为攻宋可行,可见此议并非儿戏!” 众大臣见掌握军权的嵬名察哥都与太子站到了一边,便不再出声反对。那些原本还想说话的,也把话咽了回去。 李乾顺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中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终于,他开口了: “传旨——令十二监军司都统军,十日之内赶赴兴庆府议事。” 他看向嵬名察哥: “晋王,对宋事宜,由你统筹。待各监军司都统军到齐之后,拿出一个章程来。” 嵬名察哥躬身:“臣,遵旨。” 散朝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嵬名察哥走出大殿,一阵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正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已然入冬的西夏,下起了雨。 不是雪,是雨。阴冷,潮湿,没完没了。 他在檐下站了片刻,随行的侍卫撑开油伞,为他遮住飘落的雨丝。他没有立刻迈步,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幽深。 雨落在殿前的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忽然想起陇城县,想起那个叫林昭的年轻人。如果西夏真的出兵,那个人,他必须把他碾在脚下。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入雨中。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加快脚步。 同一片天空下,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却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茂德帝姬赵福金进了宫,陪赵佶用午膳。 赵佶今日心情不错。刚刚收到的捷报——陆怀安已经剿灭了盘踞太行山多年的悍匪贾进、陶俊。陶俊的人头已经拿下,贾进虽在逃,但已成丧家之犬,不足为虑。赵佶中午多吃了好几口饭,连平日不怎么碰的羊肉都用了两块。 膳后,父女二人移步暖阁饮茶。赵佶靠在软榻上,端着茶盏,闲闲地提起一个人来: “说起来,上一次你祈福遇险时,救你的那个王浩川,倒真是个文武全才。这次剿匪,陆怀安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运筹帷幄,颇有将才。朕看了陆怀安的奏报,谋划大半出自此人之手。” 他呷了口茶,若有所思:“你说,这个人,朕应该如何用他呢?” 赵福金心头微微一跳。她今日进宫本是为了陪父皇用膳,并不知王浩川在剿匪中立了大功。此刻听赵佶提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原来他安然无恙,还立了功。 她稳住心神,笑道:“父皇在用人上自有韬略,女儿可插不上嘴。” 赵佶哈哈笑了几声:“这小子文武全能,朕想着,不如下放他去地方上好好历练历练。先在下面干几年,攒够了资历,将来也好大用。” 赵福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赵佶果然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福金为何如此急切?” 赵福金的脸微微泛红,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放缓了语气道:“父皇,此人刚入仕途不久,如今虽说立了功,但毕竟根基尚浅。现在就外放,会不会太仓促了些?您不妨再观察一段时间——毕竟,父皇看人的眼光,向来是与众不同的。” 赵佶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看向赵福金的目光中,依然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最近,你和驸马可好?” 赵福金神色如常,浅笑道:“父皇放心,一切安好。前些日子,鞗还陪女儿去了一趟相国寺进香,回来时路过一家新开的书画铺子,他非要进去看,结果买了一幅郭熙的山水,回来挂了三天,又说挂歪了,重新裱过才算满意。女儿笑他太过讲究,他还振振有词,说郭熙的画挂歪了,是对画家的不敬。” 赵佶听得笑了起来:“鞗这孩子,倒是个真性情。” 赵福金笑着应和了几句,又陪赵佶说了会儿闲话,便起身告退了。 走出暖阁时,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廊下,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句话——不要。 她说得太快了。 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赵佶坐在暖阁中,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茶盏盖上轻轻摩挲着。 他想起方才赵福金那句脱口而出的“不要”,和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又想起王浩川——那个从秦州清河村走出来的年轻人。 清河村。 那个地方,真的就这么出能人吗? 第13章 岳家庄 剿匪事了,大军拔营南归。 临别之际,王浩川又拉起了岳飞的手。这一次,岳飞没有像初见时那样僵硬地想要抽回去,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这位王参赞,怎么动不动就拉手呢? “鹏举啊,”王浩川握着他的手,语气认真,“等你们敢战士日后散了,你就去秦州陇城县,找林昭。那里才是真正报效国家的地方。” 岳飞愣了一下:“王参赞,我们为何要散?刘使君说过,敢战士将成为抗辽主力,正是报效国家之时。” 王浩川沉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些话——刘韐的豪言壮语、敢战士的命运、即将到来的溃败——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全乱了。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好吧,你先信他。但你记住——一旦有变,即刻去陇城县。到了那里,只需报上你的名字,说是我让你来的即可。” 岳飞看着他的眼睛,想问"有变"是什么意思,但王浩川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吧。" 岳飞翻身上马,策马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浩川还站在原地,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朝岳飞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走吧,我们很快会再见。 送走了岳飞,王浩川与陆怀安会合,带着人马南下,往东京方向行去。 路上,陆怀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兄弟,为兄看你十分看重那个岳飞。你以前认识他?” 王浩川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哥哥,你相信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叫缘分吗?” 陆怀安点了点头:“我信。” 王浩川又问:“那你相信穿越吗?” 陆怀安一愣:“穿越……是何意?” 王浩川笑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恶趣味,便随口胡诌道:“穿越嘛,就是洞悉人心的一种能力。”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个我有。” 陆怀安被逗乐了,哈哈笑道:“兄弟,你可真是不谦虚啊。” 两人笑了一阵,马蹄声继续沿着官道向南响去。 过了邢州,第二天进入相州地界。 王浩川没有直接南下,而是带着十名特战队员,特地拐了个弯,往汤阴县方向而去。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永和乡,孝悌里,岳家庄。 队伍进了庄子,王浩川翻身下马,向路边的一位老者打听岳和家住在何处。那老者见王浩川虽着便服,但身后跟着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牵着十一匹高头大马,知道来人不简单,便恭恭敬敬地指了路。 王浩川沿着土路走到庄子西头,一眼便认出了岳家——一座三间正房的小院,青砖泥墙,木门半掩,院墙边种着几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摇晃。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石磨旁边还晒着两席子萝卜干。 很普通的一户农家,但看得出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王浩川打量了一番,心中大致有了数——不是穷苦人家,但也绝非富户,就是那种勤恳耕作、自给自足的农家,日子过得去,但也不宽裕。 他让队员们在院外等候,自己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妇人出现在门后,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正在灶间忙碌。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带刀的兵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警惕和拘谨。 “请问,岳和岳伯父在家吗?”王浩川拱手问道,语气客气。 妇人打量了他一眼:“我当家的下地去了,还没回来。请问小官人找他有什么事?” 王浩川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妇人——眉目柔和,说话时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和小心翼翼。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位,应该就是岳飞的母亲了。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伯母,您是岳飞的母亲吧?” 妇人又是一愣:“你……是我儿子的上官?” “不不不,”王浩川连忙摆手,“伯母误会了,我是岳飞的朋友。他托我路过此地时,顺道来看看您和伯父,带些东西给你们。” 岳母听说是儿子的朋友,脸上的拘谨这才消散了几分,露出了一丝笑意:“原来是飞儿的朋友。快请进,快请进。”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翻儿!你去地里跑一趟,叫你爹回来,就说你哥哥的朋友来家了!”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跑了出来。他身形比岳飞矮一些,但骨架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在地里干活的。他好奇地看了王浩川一眼,咧嘴笑了笑,便一溜烟跑出院门,往田埂方向去了。 王浩川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有些惊讶地转头问岳母:“伯母,这位是?” “是飞儿的弟弟,叫岳翻。”岳母笑道,“比飞儿小三岁。” 王浩川心里微微一动——岳飞还有个弟弟。评书里从未提过。他暗自感叹了一声:果然不能全靠评书学历史啊。 岳母将王浩川让进堂屋,请他坐下,又忙着去倒水。 王浩川趁机打量了一下屋内。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放着。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另一面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贴得整整齐齐。家具都是寻常的农家物什,但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井井有条。 家境小康,温饱有余。王浩川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又仔细看了看正在倒水的岳母。她的动作很利落,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朴拙,不像是有多少文化的模样。王浩川心想,《说岳全传》里那段“岳母刺字”的故事,恐怕真是后人演绎的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能在儿子背上刺出“精忠报国”四个端正的大字,还能刺得深浅均匀、不伤筋骨,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御用绣娘都未必做得到。 他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翻儿说家里来客人了?” 王浩川起身,迎到门口。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走了进来,(岳飞父37岁)中等身材,肤色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净的短褐,脸上带着庄稼人常见的憨厚笑容,眼神温和而沉稳。 王浩川一看便知,这就是岳和了。一个老实本分、宽厚仁慈的庄稼汉,和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父亲没有什么区别。 王浩川看着岳和,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这个人,身体看起来很硬朗啊。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走路脚步扎实,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在身的人。可按照正史的记载,岳飞的父亲岳和,就是在今年去世的。 是染了什么急病暴毙?还是另有隐情? 他盯着岳和看了太久,久到岳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小官人……小官人?可是飞儿托你带信来了?” 王浩川猛地回过神来:“啊——是,哦,不是。”他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约莫十两重,双手捧到岳和面前,“伯父,岳飞没有带信来,但他托我给您二老带了些银钱。这是此次剿匪大胜,官府发的赏钱,他让我一定亲手交给您。” 岳和看着那锭黄澄澄的金子,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迟疑了一下:“飞儿……没写信回来?” 王浩川心中一紧,知道岳和起了疑心。他赶紧解释道:“伯父有所不知,我们大军拔营匆忙,岳飞本要写信,但来不及了,便托我一定当面跟您二老说一声,他一切安好,立了功,受了赏,让您二老不用担心。” 岳和又看了那金子一眼,又看了看王浩川。他注意到院外那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和十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这些人马,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排场。他心中的疑虑这才打消了大半,伸手接过了金子,连连道谢。 王浩川趁热打铁,又关切地问道:“伯父,您身体如何?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岳和被他问得一愣,觉得这小官人的话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答道:“托您的福,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下地干活也不输给年轻人。” 王浩川点了点头,心中却犯了难——人家身体好好的,总不能硬说人家有病,非要给人家治吧? 他又陪岳和夫妇说了一会儿话,婉拒了岳母留饭的好意,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岳家庄,王浩川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掩映在树木和炊烟中的小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希望我们这些人的到来,能产生一些蝴蝶效应。如果岳和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岳飞这个人,他一定要拉到陇城县去。 但不是现在。 他勒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而去。身后,十名特战队员沉默地跟上,马蹄声在冬日的田野间渐渐远去。 第14章 殊途同归 剿匪大军得胜还京,没有鲜花,没有欢呼,没有百姓夹道相迎。一次小小的剿匪胜利,还不足以让这座见惯了大场面的东京城为之兴奋。 第二天,童贯也回京了。同样没有任何欢迎仪式。 二次伐辽,宋军虽然收复了涿州、易州,但刘延庆在卢沟河南岸的一场大败,损兵折将数万人,冲淡了赵佶所有的喜悦。刘延庆已被押解回京,下狱交大理寺审理。赵佶的意思很明确——要杀。 但童贯不能让他死。刘延庆是他的人,保不住刘延庆,便是寒了麾下将士的心。所以童贯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当晚,蔡攸去了童贯府邸。两人正在商议如何保下刘延庆,忽有下人来报:“相爷,门外有一个宗正寺主簿,叫王浩川的求见。说久闻相爷军中大名,受人之托,献上军中神兵,可助相爷大胜辽兵。” 童贯与蔡攸对视了一眼。童贯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王浩川跟着下人走进童贯的书房时,心里已经打好了一整套腹稿。他带了一样东西——马振邦给他的初版清河弩图纸。 他此行不为别的,就是要在朝中打通童贯这条路,正如清河弩早晚瞒不住,不如拿他作为一个礼物。 而要让这件兵器发挥最大效能,最快的方式,就是走童贯的路子。童贯掌兵多年,深知兵器优劣对战场胜负的影响。只要搏得他的认可,至少以后林昭的路少了些阻力。 “卑职王浩川,拜见太师。”王浩川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童贯坐在书案后,打量了他一眼。年轻,面生,但神态沉稳,没有寻常小官见到他时的局促。他微微点头:“你说有神兵要献?” “是。”王浩川双手将图纸呈上,“卑职来自秦州清河村。陇城县知县林昭,久仰太师威名,特委托卑职将此物献上——清河弩制造图。” 童贯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片刻,又递给蔡攸。蔡攸也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放了回去。 童贯问道:“此弩有何异处?” 王浩川不紧不慢地答道:“回太傅,清河弩射程三百步,二百步内有效杀伤;一百五十步可透皮甲,八十步可透铁甲。且拉弦一次,可三连发。” 童贯霍地站起身来。 他从蔡攸手中拿回图纸,重新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部件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盯着王浩川:“你说的这些,可当真?” “太傅若不信,可当场一试。”王浩川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一张成品清河弩,双手呈上,“卑职带了一张样品来。” 童贯接过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弩臂的弧度、弩机的结构、箭槽的深度,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密感。他沉吟道:“这弩……与神臂弓性能相仿。唯一超出之处,便是可以三连发罢了。” 王浩川微微一笑:“太傅不妨拉一下弦试试。” 童贯看了他一眼,握住弩弦,用力一拉——弦张开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臂弓虽威力巨大,但需要脚蹬才能上弦,骑兵根本无法在马背上使用。而这把清河弩,虽然拉起来也颇为费力,但凭臂力确实可以拉动。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可以被骑兵携带,可以在马上完成射击。 童贯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缓缓坐回座位,将弩放在案上,手指在弩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重新变得审慎起来:“有此神器,为何不早献给朝廷?又为何不直接上献,而要经由老夫之手?” 王浩川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回太傅,一则,弩造出后需要反复试验,确认无误方能进献。若贸然上交,万一有什么纰漏,不但无功,反而有罪。二则——”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恭敬,“林知县说,此物不能直接献给朝廷,必须先献给太傅。毕竟太傅常年在前线与敌作战,深知兵器之优劣。若直接献给朝廷,一怕神兵蒙尘,无人识货;二怕机密泄露,流落到敌人手中。” 童贯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了林昭的情况。王浩川便将清河村抗西夏、剿灭盘牙山、斩杀野利仁勇、积功升任陇城县知县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童贯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 末了,童贯又问了些王浩川自己的事。王浩川如实说了自己救公主、获功名的经过。童贯听完,淡淡地说了一句:“此功,老夫记下了。” 王浩川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识趣地起身告辞。 王浩川走出童贯府邸的时候,夜风一吹,浑身一激灵——倒不是冷的,是刚才在书房里一直绷着那根弦,这会儿松下来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他走了一段路,又想起童贯那张脸。 魁梧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坐气势逼人,跟他想象中那种面白无须、尖声细气的太监形象完全不沾边。更让他意外的是——童贯颌下竟然有胡须,虽然不浓,但的的确确是有的。 看来史书记载童贯是成年后才净身入宫,这话不假。 王浩川摇了摇头,心说:何苦呢? 非得走这一步,可见当年童贯的处境有多窘迫。二十岁上下的男人,穷途末路了才出此下策。那东西嘛——估计除了撒尿,基本也没什么别的用场了。倒不如拿它搏个富贵…… 我艹。 王浩川想到这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赶紧甩了甩脑袋,快步走开了。 赵州得胜回来的第二天下午,赵构又去了茂德帝姬苑。 这次不是他自己厚着脸皮跑去的——是赵福金派人招他去的。 赵构一进门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太行山剿匪的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恨不得把整场仗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赵福金坐在窗边听他讲,手里剥着橘子,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听着听着忽然轻轻皱了下眉: "你说王浩川带着人从后山爬上了山寨?" "对!"赵构一脸得意,"寅时摸上去的,飞爪加绳索——" "他不是个随军参议吗?"赵福金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为什么也要去涉这种险?" 赵构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阿姊,你弟弟我也涉险了啊!我带着人马杀出赵州,跟山匪正面作战——" 赵福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你说说,你斩了几个山匪?" 赵构挠了挠头,往椅背上一靠,有点心虚:"我一冲上去,山匪就败了……都没轮到我杀敌。" 赵福金没有戳穿他。 心说:要不是大局已定、开始扫战场了,谁敢让你冲阵啊。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赵构,赵构接过来,嘴里嘟囔着"下次一定能杀到",又开始讲起了别的。赵福金听着听着,心思便飘远了。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清瘦、冷静,手持强弩与敌周旋的样子,不像一个参议官,倒像是……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王浩川回到东京的第四天。 圣旨下。 "奉圣旨:宗正寺主簿王浩川,才识过人,屡有军功,着即迁宗正寺丞,散官进承奉郎。钦此。" 他叩首谢恩,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送走宣旨的内侍后,他站在院子里,把圣旨又看了一遍,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宗正寺丞,大概相当于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处长吧。外派的话,怎么也是个知县了。 他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林昭,我现在跟你同级了。这叫殊途同归。” 话音刚落,杜喜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王公子!信鸽系统建成了!陇城县回信了!” 王浩川眼睛一亮,接过杜喜递来的两张纸条。第一张打开,上面写着一行熟悉的英文: “Well dOne — ChenSU” 他笑了笑,陈素的风格,一如既往地简洁。 然后他打开了第二张纸条。 上面也只有一行字: “FUCk yOU! — Changfeng Xie” 第15章 星散 岳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韐还在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岳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力感。但岳飞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满脑子只有第一句话——“鹏举,朝廷有令,敢战士营暂且收束,将士悉令归乡。” 敢战士,要散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他胸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一个月前,刘韐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将成为抗辽主力”;想起校场上那面崭新的“敢战士”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想起弟兄们操练时震天的喊杀声。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现在,刘韐告诉他,散了。 然后,另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王浩川说对了。 王浩川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语气平淡却笃定:“等你们敢战士日后散了,你就去秦州陇城县。”当时他还不信,觉得王参议多虑了。可如今,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岳飞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王参议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能提前预判敢战士的结局?他说的“一旦有变”,指的又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他只知道,那个只相处了短短数日的年轻参议,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远比一场大胜更加深刻。 “鹏举?”刘韐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岳飞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不知多久。刘韐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理解和一丝愧疚。 “老夫知道你心中不好受。”刘韐叹了口气,“这支队伍是老夫一手组建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老夫亲自挑的。如今要亲手解散,老夫心中又何尝好受?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伐辽失利,处处都要裁减开支……敢战士是新编的营伍,没有根基,首当其冲。” 岳飞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使君,末将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韐有些意外。刘韐仔细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强撑,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道:“你在太行山剿匪中的表现,陆帅已经上报朝廷。你的名字,朝廷已经记住了。此番归乡只是暂时的,待朝廷缓过这口气,必然会重新召你入伍。你且安心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岳飞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使君栽培。” 刘韐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岳飞走出大帐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站了片刻,看到王贵正和几个敢战士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岳哥,怎么说?”王贵急切地问。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满怀期待的年轻面孔,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散了。朝廷让我们暂且归乡。” 王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娘的!” 消息很快在营中传开了。敢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人沉默,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这支成立不久的队伍,还没来得及上真正的战场,就要解散了。 王贵蹲在岳飞身边,闷声道:“岳哥,你还记得王参议说的话吗?” 岳飞没有回答。 “他说让咱们去西北,去那个什么陇城县。”王贵抬起头,看着岳飞,“要不……咱们去吧?” 岳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更快。当天下午,便有十几名敢战士陆续来找岳飞。他们都是那夜跟着王浩川奇袭仙猪岭的人,见识过清河特战队员的装备,也记得王浩川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们愿意去西北宋夏边界,你们也可以配备这样的兵器。” “岳哥,俺们商量过了,反正回乡也是种地,不如跟你走。”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王参议说了,去西北能打西贼,还能配上那种好弩。俺们不怕打仗,就怕没仗打。” 岳飞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想去西北的,我记个名字。” 他让王贵统计了一下,愿意跟他去西北的,一共有八十多人。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能有二三十人就不错了,毕竟西北遥远,又是陌生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抛下故土去闯一条未知的路。 岳飞让大家先回乡安顿,安顿好家中事务,半个月后在相州城外汇合,然后一同出发前往西北。 众人领命散去。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面褪色的旗帜在秋风中寂寞地飘动。 岳飞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心中想起了王浩川说的那句话——“那里才是真正报效国家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东京,垂拱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赵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铁青,目光从班列中扫过,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二次伐辽的结果摆在那里:收复了涿州、易州,算是有所得;但刘延庆十万大军在卢沟河南岸不战自溃,损兵折将,百年积蓄的军资器械一朝丧尽,这个损失远远盖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战果。 赵佶需要一个交代。童贯给了他一个交代。 弹劾刘延庆的奏疏由童贯亲自拟定,字字诛心:主帅畏敌,怯懦无谋;指挥失当,丧师辱国;军纪废弛,尽失军储。每一条都是死罪。 赵佶看完奏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斩了。” 殿中一片寂静。 童贯出班,跪倒在地:“陛下,刘延庆罪当死,臣无异议。但念其昔日征西夏、平方腊,屡立战功,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蔡攸也随之出班:“陛下,刘延庆固然有罪,然以一罪抵掉所有功劳是用人大忌。如今北伐刚刚结束,若斩主帅,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乞陛下三思。” 赵佶面色阴沉,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童贯为什么要保刘延庆。刘延庆是童贯的心腹大将,童贯把战败的责任全部推到刘延庆头上,是为了保全自己。但如果真的杀了刘延庆,童贯这个主帅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童贯保刘延庆,说到底也是在保他自己。 赵佶权衡再三,最终做出了裁决:刘延庆免死,由宣抚都统制、保信军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挥使,贬为率府率——一个从五品下的东宫闲职,武官最低的散官之一。同时,安置筠州,即日起程,非诏不得离开。 这个判决,等于将刘延庆彻底打入了冷宫。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与军权无缘,形同流放。 刘延庆被押出大殿时,经过童贯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童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散朝后,童贯走出宫门,坐上轿子。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保住了刘延庆的命,但代价是刘延庆从此废了。他失去了一员心腹大将,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宋军在北伐中暴露出的致命弱点——兵不利,械不精。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叫王浩川的年轻人,和他献上的那张清河弩图纸。 那批弩,如果能尽快造出来、列装军队,或许下一次,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在大宋,如果没有战争,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王浩川这几天就过得非常美好。 升了官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冬天钻进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从里到外都透着暖和舒坦。宗正寺丞,虽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但比起之前那个无人问津的主簿,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见面时的笑容也更真诚了,甚至有人开始主动请他喝酒。王浩川心里清楚,这些人未必是真的看得起他,更多的是看中他年纪轻轻便与康王、殿前司指挥使交情匪浅。但这不妨碍他享受这几天的好心情。。 更重要的是,钱袋子鼓了。 这天下午,杜喜抱着一摞账本进了他的书房,两人对了一个多时辰的账。结果让王浩川倒吸了一口凉气——瑶台琼华液售出三百余瓶,瑶台云雪膏出货五百余盒,两项合计,流水两万五千多贯。 他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掉给陇城县的原料成本和分成,东京这边净赚一万五千贯。一万五千贯。他以前在清河村的时候,觉得几百贯就是一笔巨款了。后来到了东京,见识了权贵们一掷千金的做派,觉得自己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看。可现在,一个月,一万五千贯。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后世那些化妆品公司,广告打得铺天盖地,请最贵的明星,做最炫的包装——因为这东西的利润,实在是太吓人了。上千倍的暴利,古人诚不我欺。 “杜喜。”他合上账本,抬头看向这位越来越得力的掌柜。 “公子请吩咐。” “咱们在东京的人手,得扩充一下了。”王浩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特战队员的编制,我想再增加一些人。城里不方便,就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弄个据点。不用太大,但要隐蔽,离城也不能太远。” 杜喜点了点头:“容我几日,去城外看看。” 王浩川又交代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让杜喜先回去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钱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力量用到刀刃上。 傍晚时分,他照例去后院看那两个淸倌儿的训练进度。 说起来,这两个姑娘住进他府上已经有段日子了。按照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先是基础体能——跑步、拉伸、力量训练,然后是礼仪、察言观色、记忆力的培养。他不在东京的那段时间,李大河监督着她们,每日按部就班地执行,竟然一天都没有偷懒。 王浩川回来后,开始亲自教她们搏击技巧。 第一堂课,两个姑娘看着他在院子里演示了一套简单的擒拿手法,眼睛都瞪圆了。她们原以为这位东家只是个有钱的年轻官员,顶多会些诗文唱和,没想到他动起手来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东家,您这身手……是从哪儿学的?”年纪稍大的那个姑娘忍不住问道。 王浩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好好练,以后自然会知道。”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从此对他更多了几分敬畏。 如今,她们已经能熟练地完成整套基础训练,搏击技巧也有了雏形。虽然离真正的实战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王浩川对她们的进步还算满意,叮嘱了几句明日训练的要点,便转身离开了后院。 走在回书房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心中忽然有些恍惚——几天前,他还在太行山的匪寨里放火杀人;现在,他已经坐在东京的宅院里,数着银子,教着姑娘,过着太平日子。 大宋的太平日子,是真的舒服。 但他也知道,这种舒服,不会持续太久。 西夏那边,迟早要动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第16章 岁月静好 陇城县的集市,可能是整个秦州最热闹的。 每逢旬休日——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官府休务,商铺照开——县城主街两侧便摆满了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从街头传到街尾,再从街尾荡回来。卖布的扯着嗓子喊新到的蜀锦,卖鱼的水花四溅地往案子上摔活鱼,卖糖人的老汉慢悠悠地用热糖浆画着小兔子,被一圈孩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驴车骡车挤在一块儿,赶车的骂骂咧咧,挑担的见缝插针,满街都是汗味儿、食物味儿和铜钱叮当响的味儿。 但这热闹里,有一片地方格外不同。 清河坊。 从街头往西走两百步,过了那座刻着"清河"二字的石牌坊,就是清河坊的地界了。青石板路,檐下灯笼,铺面一间比一间干净,门口总站着梳妆整齐的女郎,笑脸迎客。这里是陇城县最体面的地方——不是因为楼阁高、气派大,而是因为这里卖的东西,全大宋独一份。 瑶台琼华液,瑶台云雪膏。 从第一批试制品算起,琼华液已经出货一千一百瓶,云雪膏一千五百盒。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作坊的产能始终跟不上需求,供不应求。这些瓶瓶罐罐从清河坊的作坊里出去,跟着行脚商人的担子,跟着驿站的快马,走进了东京的脂粉铺,走进了成都的绣楼,甚至翻过了秦岭,出现在了金陵的贵妇妆台上。 清河坊的作坊里,清一色都是女工。 这是林昭定下的规矩——作坊的活计精细,女子的手比男人巧,心思比男人细,做出来的东西品相好、次品少。况且陇城县的妇人本来就比别处能干,给她们一份体面的工钱,做出来的活儿自然体面。 工钱确实体面。每月四到六贯,按工种和手艺分档。此外年节发粮,发布匹,入冬发棉衣,连梳头用的头油和洗衣用的皂角都是作坊里自产自用,不用花一文钱。这待遇放在别处,怕是连知县衙门的小吏都要眼红。 作坊里的女工,成分很杂。有清河村和附近村子的寡妇,有陇城县里待字闺中的姑娘,还有一些党项女人——她们是当初被掳来的俘虏,有的嫁给了宋人,有的不想回去,便留在了大宋。在别处,这些人要么低眉顺眼地给人当粗使丫头,要么就是在某条暗巷里悄无声息地了此一生。但在清河坊,她们靠本事吃饭。鲁黑虎的媳妇就是党项人,生得漂亮,人也利落,在作坊里干了几个月便把那些党项女人拢到了一起,算是她们的头。有了她在中间张罗,那些初来时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党项女人,如今也能跟其他人有说有笑了。 收入永远是决定地位的最重要因素。 有了钱,说话就硬气了。有了钱,眼神就不一样了——从低着头看人,到抬起头看人,再到平起平坐地看人,中间隔着的不是别的,就是那每月四到六贯的工钱。以前在婆家受了气只能忍着,现在大不了回清河坊去,照样吃穿不愁。 更让她们腰杆子硬的是——清河坊护犊子。 这是铁打的规矩:清河坊的人,在外头受了欺负,回来说一声,清河坊管到底。哪怕是知县衙门的人,哪怕是驻军的兵痞,只要欺负了清河坊的人,有时林昭会亲自出面,不闹则已,闹就闹到底。县里人都知道,清河坊的娘子们惹不得——不是她们凶,是她们背后有人撑腰。 种种缘由叠加之下,陇城县女子的地位,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两宋本就是历代之中,仅次于西汉、女子生存环境最为宽松的时代;若撇开西汉不论,大宋更是儒学盛行之后,女子地位最高的王朝。而陇城县——无疑是举国之内的一时之冠。 —— 大宋休假多,这是出了名的。 旬休制,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固定休息,一年下来就是三十六天。节日假更是一串一串的——元日、上元、寒食、天庆、冬至,五个七日长假;天圣节、夏至、先天节、中元、下元、降圣、腊日,七个三日短假;再加上立春、清明、端午、七夕、重阳等二十一个一日假,零零总总算下来,法定节日七十七天。 加上旬休三十六天,全年休息一百一十三天。 每到休息日,陇城县的主街便挤得水泄不通。本县的人不必说了,周围几十里地的农户也赶着驴车进城采买,外县的行脚商人更是摸准了日子,专挑旬休来摆摊——无他,图个人多。 人多,是因为陇城县有全秦州最强的购买力。 清河坊的女工、清河村的技工,每逢旬休日便回县城消费。他们兜里有银子,买东西不抠搜,出手大方得很。尤其是那些从清河坊作坊里出来的娘子们—— 她们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穿戴有多华贵,而是那种气度——腰板挺直,目光坦然,跟人说话时既不卑也不亢。铺面的掌柜见了她们,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娘子里面请";茶楼的伙计多添一碟点心,不收钱;连街边卖馄饨的老太太见了她们都笑呵呵的,碗里多盛两个。 更别说那些光棍汉子了。 他们眼神一个比一个热切,却没一个敢上手搭讪——倒不是不想,是这群娘子们看人的眼神太毒了,三两句话就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扒个精光。那些脑袋里转着歪主意的,还没开口就被那目光逼退了;倒是有几个真正老实的后生,红着脸在远处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娘子走好"。 最受尊敬的,是清河坊的寡妇们。 她们手里有积蓄,身上有手艺,背后有清河坊撑腰,在陇城县活得比谁都体面。有些寡妇开始用积攒的工钱给家里的儿侄辈请先生读书;有些在年节时置办一车年货,分给村里上岁数的老人。在别处,寡妇是被人可怜甚至被人嫌弃的;在陇城县,她们是被人敬重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热闹、体面、安稳。 像是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 清河村。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林昭四月份开始推的那几样法子,到了十月秋收终于见了效——堆肥沤制、套种轮作,从四月忙到现在,田里的地力肉眼可见地变了;选种育秧是夏收时才开始做的,让村民把穗最大、颗粒最饱满的麦穗单独留出来做种,一季下来便见了成效。三样加在一起,全村的产量硬生生拔高了三成。 收割的那几天,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割麦的、打场的、扬场的、装袋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税粮清点完毕,一袋一袋抬进了粮仓,剩下的粮食归各家各户,粮仓满得快溢出来了,灶房里蒸馒头的笼屉从早到晚没停过,满村子都是新麦的香气。 而今冬小麦也已长出几寸,只待来年三四月开镰,叫人满心盼着。 此刻,夕阳正沉。 余晖铺在村口的石板路上,铺在溪边的磨坊屋顶上,铺在打谷场那辆北汽勇士的车顶。几只鸡在墙根下慢悠悠地刨土,老黄狗趴在门槛前眯着眼打盹,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融进了橘红色的天际。 岁月静好。 —— 清河村南面的校场上,刘长顺正带着三营操练。 自从在清水县剿匪被打残之后,三营重新补充了兵员,如今已经满编——五百五十人。按马振邦的要求重新编组:弩兵两百,盾兵一百五十,长枪兵一百五十。阵型变了,战法变了,整个三营的精气神也跟换了一拨人似的,比从前硬气了不少。 其中五十人被林昭划为马振邦的亲兵——全营装备最好、待遇最高的一支。清一色上等皮甲,弩机是最新的清河弩,连腰间的短刀都是清河村作坊特制的。但待遇越高,规矩越狠——马振邦伤,亲兵主官降级罚俸;马振邦死,亲兵主官斩,余者充军,永不叙用。这条军法写在纸上,贴在营房门口,每人入伍时当众宣读一遍,白纸黑字,没有半分含糊。 林昭定这条规矩的时候,马振邦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这是要把我当皇帝护着?林昭说了句:"你死了我们全完蛋,你的亲兵必须比你自己还怕你死。" 刘长顺从校场另一头走过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朝林昭点了点头——刚操练完,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额头上全是汗。 —— "铜用完了。" 清河坊后院的书房里,林昭把账册往桌上一合,揉着太阳穴,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中型子母炮六台,小型十台,弩机日出三十把,手榴弹日出二十枚——全在产,但铜料断供了。再不补货,后半个月的产能全得停。" 马振邦坐在对面,往椅背上一靠:"再买啊。" "买?"林昭翻了个白眼,"你知道铜价涨了多少?清河村到处在收铜铸炮,市面上的铜价比去年翻了一倍。这笔钱一花——"他捂住额头,"我的天啊,太费钱了。" "什么叫军备啊?"马振邦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的,"军备就是吃钱的。等打起仗来更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所以你打仗心里要有数,能抢的,一定给我抢回来。" 林昭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每次打仗,不管是俘虏还是死尸,我们恨不得把人家扒个精光——衣裳、甲片、兵器,连绑腿带都给人解走了。" 马振邦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铜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去弄,不过有一点——实在买不到好的,旧的也行,我给你翻新。矿石也行,咱们自己炼就是了,炉子又不是烧不了。该花的花,但也别太败家,我这面能省的都给你省着。" "咱们其实够节省了。"继续说道,"煤矿和铁矿都是咱们自给自足的,不然这两块的花销更大。" 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咱们现在的武装情况怎么样了?" 林昭道: "县里的厢兵和禁军已经全部换装完毕。特战队四百人由长风带着训练——"林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别说,长风这小子,带兵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已经开始有长官样子,现在往训练场上一站,那股子沉着劲儿……啧,真像是打了十年仗的将军。" 马振邦点了点头:"当然,我们都是现代军人,底子好,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林昭哈哈一笑:“没错,否则,玩不好大宋没脸回去。”又叹了口气:“玩好了,也不一定能回去了” "还有一百人分别跟着红缨、李奎和铁山到全州其他县去负责练兵。红缨现在带兵已经很有章法了” 马振邦听到这里打断道:"对了——外县练兵这事儿,以后别让红缨去了。" "怎么了?" 马振邦他一眼:"你倒好意思问?新婚不久就把媳妇当牛马使,哪有你这样的。" "她……"林昭捏了捏额头,说不出话来,末了冒出一句,"她非要去的,拦都拦不住。而且……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马振邦没憋住,笑出了声。 林昭懒得理他,低头翻了翻账册,又道:"对了,我明天要去州里。" "去州里干什么?" "向种帅汇报各县的厢兵情况和布防事宜。"林昭合上账册,眉头又拧了起来,"种帅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昭摇了摇头,"就是感觉他比以前急了,问的话比以前多了,看的比以前细了。以前见面还会闲聊几句,这次直接就问兵员、问装备、问防线——像是在赶时间。" 马振邦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余晖从窗棂间退去,院中的枣树投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林昭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一言不发。 马振邦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林昭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他站起身来,把账册收进柜子里,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马振邦,声音很轻: "就是有一种很奇特的直觉……" "嗯?" "这种日子,没几天了。" 他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夜风一吹,挂在廊下的灯笼晃了两下。 第17章 烽火连天 十一月中,西夏贺正旦使团抵渭州。 照例,各国使节入京贺正旦,途经州府须由地方官员接待护送,一路驿传,直到东京。渭州知州依例设宴款待,安排驿馆歇宿,又派了一队军士沿途护送。 使团出了渭州城,沿渭水北岸官道向东行进。一切如常。 直到陈仓道上。 使团行至一处山谷时,两侧忽然杀出一群蒙面匪徒,持刀弓,不劫财,不掳人,专冲使团中间的使臣砍。护卫军士仓促应战,混战一场,匪徒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消散在山谷密林之中。 留下一地血泊。 使团正使重伤,副使当场身亡,随行文吏死伤十余人。更致命的是——装着国书和礼单的漆匣,被砸碎在地,国书不翼而飞。 消息传回兴庆府,李乾顺震怒。 三日后,西夏遣快骑入东京,递交了一封措辞极其强硬的国书。国书中称:贺正旦使团在大宋境内遇袭,使臣死伤惨重,国书遗失,此乃大宋纵容乃至默许之挑衅。西夏提出三项要求—— 一、交出渭州知州及护卫使团之涉案军官,由夏方审讯; 二、赔偿白银五十万两,以抚恤遇难使臣; 三、割让镇戎军属地,以保障此后夏使安全通行。 三项要求,宋朝一条也不可能答应。 交出渭州知州?大宋的封疆大吏,岂有交予他国审讯之理?赔偿五十万两?大宋国库此刻连伐辽的军饷都快撑不住了。割让镇戎军?那渭州以北的整条防线就废了,等于把大门的钥匙拱手相让。 朝中也有老于世故的臣子提议:先交出几个低级军官敷衍一下,再许一笔薄银,好歹稳住西夏,争取调兵布防的时间。但赵佶听了,脸直接拉了下来。 堂堂大宋,受此奇耻大辱,还要低声下气去敷衍? 他不允。一概不允。 西夏那边也不急。使臣在驿馆里安安稳稳住了五天,第六天递了一封照会,只有一句话:"既然宋廷无意交涉,夏方自当另有计较。" 然后使臣就走了。 —— 十二月初一,西夏皇帝李乾顺颁下诏书。 "宋廷无信,屡犯边界,欺凌夏使。夏人忍无可忍,今发十二监军司之兵,东进讨罪。" 二十万。 诏书传出当日,兴庆府的烽火台便一座接一座地燃了起来。十二军司同时动员,铁鹞子、步跋子、泼喜军,各路精锐倾巢而出,自河套至横山,绵延千里的边境线上,同时响起了号角。 不是试探,不是袭扰。 是全面战争。 —— 西夏左翼最先突破。 左厢神勇军司与右厢朝顺军司合兵四万,从横山以北直扑鄜延路。丹头寨首当其冲,守军不足千人,血战半日,寨破。万安堡、塞门寨紧随其后,三日之内接连失守。 最让人心寒的是绥德军——西夏大军刚过边境,绥德军守将便弃城而逃,连一箭都没放。城中的百姓和守军还没反应过来,西夏骑兵已经进了城门。一城辎重、粮草、军械,悉数资敌。 绥德军一丢,防线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西夏军如入无人之境,绕过保安军,直扑延安府。 延安知府张深一面组织守城,一面向鄜延路经略使王厚求救。 王厚率援军昼夜兼程,但终究慢了一步——赶到延安府城下时,西门已被西夏军攻破,城中喊杀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浓烟从街巷间腾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王厚率军猛攻城门,试图突入城中,但西夏军占据了西门瓮城,以强弩封死了入城通道。援军被堵在城外,打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中的火光越来越盛,喊杀声却越来越弱。 次日天明,喊杀声彻底停了。 延安府落入西夏手中。 张深死于府衙——城破之时,他换上官服,于大堂之上,从容自缢 —— 环庆路。 这是打得最惨的一路。 西夏中路四万大军突入环庆路,韦州静塞军司与盐州五原军司的骑兵如潮水般涌过边境,连破怀安寨、业乐镇,三日内推进百余里。 柔远寨是庆州的北面屏障,环庆路都监韩世卿率三千守军死守不退。西夏军两万围攻,韩世卿亲自登城督战,连战两日一夜,身上中了四箭仍不退缩,直至力竭而亡。城破之时,三千守军十去八九,无一降者。 韩世卿是环庆路数得上号的悍将,行伍出身,身经百战,死时年仅四十二岁。他的尸体被发现时,还靠在城墙上,手握横刀,姿势未变。 柔远寨一失,庆州便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 西夏军围城两日,以投石车破城。城破之后,西夏军纵兵屠城——不论军民,不论老幼,见人即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城中死者逾万。庆州知州郑应符在城破之际拒绝撤离,换上官服端坐府衙大堂,手捧官印。西夏兵冲进府衙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知州在,城在。" 一刀横在脖子上,血流了大堂半块地砖,官印始终没有松手。 泾原路。 西夏右翼四万攻入泾原路,黑山威福军司与灵州翔庆军司的骑兵直扑渭州方向。泾原路守军拼死抵抗,渭州城暂时还在宋军手中,但外围堡寨已丢失大半。防线像一条绷紧的绳子,随时可能崩断。 —— 熙和路。 卓罗和南军司四万大军直扑熙和路。 卓罗和南军司都统军嵬名济亲率四万精兵,自西宁州方向杀入熙河路。这位西夏名将用兵极快,前锋骑兵一日夜奔袭二百里,连破通远军境内的三座堡寨。守寨的宋军兵力薄弱,多的不过三四百人,少的只有百余,面对数倍于己的西夏骑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三座堡寨在半日之内相继陷落,守寨将领一死一俘一失踪,消息传到熙河路经略使姚古耳中时,西夏军的前锋已经逼近了通远军治所。 姚古没有慌乱。 他是西军宿将,打过的大小仗比许多将领吃过的饭还多。他迅速做出了判断:西夏军来势凶猛,兵锋正锐。不宜正面硬拼。他一面急调岷州、洮州两地兵马向通远军靠拢,一面下令主动放弃通远军外围的几处难以防守的小寨,将兵力收缩至通远军城一线。 这道命令在军中引发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认为不战而弃寨,有损士气,更会让西夏军长驱直入。姚古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的不是寨子,是西夏人的命。” 撤退的过程中,姚古在每一座放弃的堡寨中都留下了伏兵和火计。西夏军在占领这些空寨时,多次遭遇伏击和火灾,虽然损失不大,但推进的速度被明显拖慢了。等到嵬名济南的主力抵达通远军城下时,姚古已经完成了防线的初步部署。 通远军城防坚固,守军集结了熙河路能够调动的全部精锐,共计一万二千人。姚古亲自登城督战,西夏军连续攻城三日,死伤累累,始终未能突破城墙。嵬名察哥见强攻不下,便分兵绕过通远军,试图从侧后包抄。姚古早有防备,派出两支骑兵在城外游弋,不断骚扰西夏军的补给线,迫使嵬名济不得不分出兵力保护后勤。 双方的战线在通远军城下逐渐胶着。西夏军虽然占领了通远军外围的几座堡寨,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打了七八天,西夏军虽然名义上推进了数十里,但实际的战果极为有限,反而损失了近三千人。 嵬名济终于意识到,熙河路这块骨头,比预想的难啃得多。他下令暂停进攻,重新调整部署。熙河路的战事,就此进入了僵持阶段。 —— 捷报没有,败报一封接一封。 东京大殿上,赵佶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七八封军报,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丢了哪座寨,丢了哪座城,死了多少人。殿中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只有军报被太监展开时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赵佶一言不发,面色铁青。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伐辽之时,朕便忧西夏。如今……果如所料。" 没有人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赵佶忽然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 "种师道!" 殿中无人应声——种师道不在东京。 内监上前道: “陛下,种师道致仕后一直闲居养病” 赵佶没有犹豫:"传旨洛阳,任命种师道为陕西制置使,即刻赴任,节制西北各路兵马——全权处置。" 全权处置。这四个字一出口,殿中几位重臣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朝廷这是把整个西北的命,交到了种师道一个人手里。 至于北线—— "童贯不动。"赵佶的语气不容置疑,"继续对辽作战。" 北边也打,西边也打。 大宋两线开战。 —— 散朝后,赵佶一个人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起身。 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盯着面前那堆军报,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何至于此。"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秦凤路。 西寿保泰军司四万大军分三路冲过边境,直逼秦州。 其中两路分别与德顺军、镇戎军接战,战况未明。 第三路冲过清水河谷,直扑陇城县、清河村。 第18章 兵临城下 德顺军驻地秦州城,经略司衙门。 林昭站在堂上,正对着墙上的秦凤路防务舆图,一条一条地向种师中汇报陇城县的防务部署——清河坊的产能、特战队的编制、佛朗机炮的配备情况、各堡寨的兵力分布。种师中坐在案后,闭着眼听,偶尔睁开眼问一句,问的都是要害。 汇报进行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已经扯开的军报,嗓子都劈了:"经略相公!西夏军过了清水河谷!四万大军分三路入寇!一路直扑陇城县方向!" 堂上瞬间安静了。 种师中睁开眼,接过军报,扫了一遍,没说话。然后把军报递给林昭。 林昭看完,脸色没变,但攥着军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种师中看着他,声音很平:"看清楚了?" 林昭点头。 种师中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陇城县的位置:"陇城县是秦凤路的西面门户,丢了陇城,清水河谷的整条防线就被拦腰切断。你——"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昭脸上,"必须守住。" 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陇城县丢了,你也别活着。" 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种师中是西军宿将,他不说废话——这十个字就是军令,也是死刑判决书。 林昭没有犹豫,躬身领命,转身就走。 出衙门的时候,他的护卫已经在门口备好了马。林昭翻身上马,带着一百名清河特战队员朝着陇城县的方向,一路向北飞驰。 —— 清水县。 秦红缨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校场训练厢兵。 传令兵跑来报信:西夏大军入寇,陇城县方向告急。秦红缨立即命令清水县1500名厢兵集合。她准备带兵回援陇城县。 但清水县巡检廖仲挡在了校场门口。 "秦娘子,本县厢兵必须留守本县。"廖仲的语气客气,但态度很坚决,"没有林巡辖的调兵令,您不能带走一兵一卒。" 秦红缨压着火:"西夏犯边,陇城告急,等林昭下令黄花菜都凉了。" 廖仲赔着笑:"抱歉,这是规矩。" 秦红缨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只带我训练的五百人,他们的马是陇城县配的,本就是陇城的兵。" 廖仲还是摇头:"没有调兵令,不行。" 秦红缨忍了又忍,上前一步,语气冷了下来:"廖巡检,我再说一次,我要带人回去。" 廖仲还在赔笑:"秦娘子,您再急也得——" 话没说完,秦红缨抬脚就踹了过去。 廖仲猝不及防,整个人仰面摔倒,后背重重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疼,一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冷光一闪,廖仲的笑僵在了脸上,后背的冷汗瞬间透了出来。 秦红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敢阻拦,我杀了你。" 说完,收刀,转身,大步走向校场。五百名队员已经列队完毕,不需要多说一个字——她翻身上马,一挥手,五百人跟着她冲出了清水县城门。 廖仲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冲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喊了一句:"你无令擅自调兵——" 尘土呛进了他的嘴里,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五百骑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 —— 西夏前锋突入陇城县境后,沿途堡寨根本来不及反应。 西夏骑兵来得太快了——清水河谷一过,就是陇城县的西面门户,几座小堡寨守军多的不过百人,少的只有几十人,面对数千铁骑,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寨墙被冲垮,寨门被撞开,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快得像推倒积木。 溃兵从四面八方涌向县城,有骑马的,有跑路的,有背着伤员一瘸一拐走来的。他们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很多人还没搞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只知道天边忽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然后西夏骑兵就到了跟前。 —— 陇城县,医院。 陈素在清点药箱。 她不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伤员陆续涌进陇城县。护工们紧张地搬着药箱和绷带来回跑,伤兵的呻吟声从外面越来越近地传过来。陈素一个个检查药品,把纱布按用量分好,把止血的药粉提前包成小包——这些她以前在清河坊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只是演练。 这一次不是。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护工们手忙脚乱地推着担架进来又出去,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喊声和哭声。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抖意压了下去,转身走进了伤兵区。 —— 清水河谷。 谢长风正带着两百名特战队员进行例行训练——今天的科目是山地快速穿插。队伍沿着河谷北岸行进,保持着战术间距,无声而迅捷。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忽然停住脚步,举起右手握拳。全队瞬间静止。 谢长风快步上前,顺着尖兵示意的方向望去——河谷对面的山坡上,有几名人影在移动。不是宋军。装束不对,行进姿态也不对。 谢长风眯起眼,打了个手势。两名特战队员无声地架起清河弩,瞄准,发射。弩箭划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命中目标。那几名人影应声倒下,但就在倒下的同时,其中一人吹响了号角——短促、尖锐,在山谷中回荡开来。 号角声未落,河谷尽头的山口处,一队骑兵涌了进来。 不是零星斥候。是成建制的骑兵,举着西夏的旗帜,沿着河道纵马疾驰。紧接着,更多的骑兵出现在山口后方,源源不断,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河谷。马匹的嘶鸣声、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军官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两岸峭壁之间来回震荡。 谢长风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河谷中不断涌过的西夏骑兵队列,估算着人数——先头部队已过千人,后面还在不断涌入,看不到尽头。延绵不绝。 他明白了。西夏人越境了。不是袭扰,不是劫掠,是大军入境。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即掉头,以最快速度返回陇城县。但他没有动。河谷中的西夏军太多了,漫山遍野,几乎填满了整个河谷。现在动身,必然会被发现。两百人一旦在开阔地带被西夏骑兵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河谷中,西夏军的队列仍在不断延伸。骑兵之后是步卒,步卒之后是辎重车队,长长的队伍沿着河谷蜿蜒前进,像一条灰色的巨蟒,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流向陇城县的方向。 谢长风伏在山坡上,手指攥紧了身前的枯草,指节发白。 —— 林昭一路向北,策马狂奔。路过清水县也没休息。 赶到石家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人困马乏,战马的嘴角泛着白沫,再也跑不动了。他本想换马继续赶路,但抜都鲁拦住了他。 “我的探马回来了。”拔都鲁说,语气沉重,“陇城县已经被围了。你现在回去也进不去城,反而可能撞上西夏人的游骑。在我这里歇一夜,明天我带你一起回去。” 林昭站在夜色中,望着陇城县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拔都鲁说得对——连夜赶路,人疲马乏,万一遭遇西夏游骑,不但回不了城,还可能白白送命。但他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下令在石家部休整。 —— 而在陇城县,杨大石正在争分夺秒。 他是在午后接到西夏军入境的消息的。林昭不在,谢长风不在,城里官职最高的是他这个新任巡检。他没有犹豫,第一时间下令关闭四门,然后开始清点库存、分发武器、动员百姓。他带着几个亲兵跑遍了全城四个城门,嗓子都喊哑了。 黄昏时分,杨大石登上了西门城楼。 远处的天际线上,烟尘蔽日。那片烟尘在移动,缓慢而不可阻挡,像一面无形的墙,正从天地的尽头推过来。烟尘之下,隐约可以看到旗帜的影子,密密麻麻,在风中翻卷。 杨大石扶着城垛,眯起眼望着那片烟尘,面色凝重。他身边的亲兵低声问了一句:“杨巡检,能守住吗?” 杨大石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亲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守不住也得守。知县把城交给我,我就得守到他回来。" 顿了一下,他忽然骂了一声:"奶奶的,这仗老子是逃不过去了。看来老子这命,注定没法寿终正寝。" 晚风吹过城头,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颤动。远处,西夏大军的旗帜越来越清晰了。 第19章 陇城守城战 午时刚过,西夏军就到了。 一个万人队,兵种齐全——步跋子、弓箭手、骑兵、辅兵,泼喜军,旗帜鲜明,甲胄齐整,从西北方向漫过来,在陇城县城外五百步外列阵。铁甲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号令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压在城头上每个人的心头。 杨大石站在西门城楼上,把城内的家底摸了一遍:厢兵一千,禁军三百,乡勇三百,拢共不到两千人。厢兵和禁军装备齐全,弓弩刀枪、甲胄兜鍪都有,算是能打;乡勇就差点意思了,好些人连甲都没有,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和旧刀,面面相觑。 "来人!"他大声喊道。 "在!"传令兵应声而至。 杨大石朝那群乡勇努了努嘴:"带着这三百乡勇去找王福临,让他把厢兵库房打开,都给我武装起来。" 传令兵领命走了。 但他很自觉地把两百名特战队员撇在了一边。 杨大石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那些人跟普通的厢兵禁军不一样——站姿、眼神、手上的茧子都不是寻常兵卒该有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些人是谁的人。林昭的,谢长风的。不是他这个刚上任的巡检能调动的。所以他没管,也没问,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厢兵、禁军和乡勇的布防上。 —— 医院。 两百名特战队员在队正的带领下来了。 他们到了医院门口,一字排开,站得笔直,面无表情。阵型严整,鸦雀无声,像一道沉默的墙横在陈素面前。 陈素手上还沾着刚才处理伤员时的药粉,看着这阵仗愣了一下:"你们来这儿干什么?前面在打仗,你们不去城墙上?" 领头的队正上前一步,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林巡辖和谢监押交代过,要我们保护陈大夫。如果陇城县破了,我们保护您杀出去。" 陈素盯着他看了几息。 "胡说八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为什么要等到城破了你们才出手?前面现在就需要人。你们去听杨巡检指挥。" 队正没有动:"属下的命令是保护陈大夫。" 陈素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看着队正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压着火道:"留下五十人,其余的去城门处待命。" 队正还是不动。 陈素终于恼了,声音冷了下来:"你再拒绝,我会认为你们怕死。" 队正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被激怒,是被这话刺到了。特战队的人不怕死,最怕被说怕死。他沉默了几息,抬头看了陈素一眼,点了点头。 "遵命。" 一百五十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五十人留在医院门口,重新列队,站得纹丝不动。 陈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伤兵区。 —— 城墙上,布防已经在快速进行。 冯虎臣自带一队人守着东段城墙,王福临带着几个兵丁往城墙上搬运手榴弹,一箱一箱地从库房里搬上来。库房里的家底杨大石已经清点过了——手榴弹八百枚,地雷一百颗。不算多,但够打一阵子的。王福临把箱子码在城垛后面,掀开盖子,露出一排排铁壳手榴弹,引信朝外,随时可以抓起来扔。 —— 城外,西夏军列阵完毕。 万人队分作数个方阵,骑兵在两翼展开,步卒和弓手居中,投石车和云梯车在后方缓缓推上来,整体阵势严整而庞大。 在万人队的正前方,一队人马脱离了阵列,在两排盾兵的掩护下缓缓靠近城墙。那是一个文吏打扮的人,手里举着一封书信,仰头朝城上喊道:“大夏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将军问话——请林知县出城答话!” 杨大石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啐了一口:“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县尊出来说话?去你奶奶的!”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箭。那文吏身边的盾兵急忙举盾,但杨大石射向文吏的箭头偏了几分,擦着盾牌边缘掠过,一箭钉进了那文吏的左臂。文吏惨叫一声,书信落地,被盾兵拖着狼狈地退了回去。 城墙上响起一阵粗野的欢呼和叫骂声。 —— 西夏军大怒。 号角声响彻城外,方阵骤然变阵,前锋开始压上。 就在这时,一小队人从城内赶到了城墙上。是特战队的小队长,带着五十人,快步走到杨大石面前,抱拳道:"遵陈大夫令,前来守城,听杨巡检调遣。" 杨大石看了他们一眼——装束跟普通兵卒不同,身上的弩和腰间的短刀也是他没见过的形制。他来不及细问,也来不及了解这支队伍的战力和打法,只说了句:"你们自己找机会参与战斗。" 特战队的小队长点了一下头,带着人散开,各自在城垛后面找了位置。 另外两支五十人的小队也到了,分别去了东门和北门。 —— 西夏军的第一次攻城开始了。 步跋子动了。八个百人队,手持圆盾,弯着腰,嚎叫着向城墙方向冲来。他们的步伐不快,但很稳,盾牌举在头顶,形成一片移动的龟甲。在他们身后,辅兵推着云梯车,吱吱嘎嘎地碾过干燥的土地,朝着城墙根部推进。更远处,西夏弓箭手开始前移,寻找射程内的位置。 杨大石盯着那些弓箭手,心中估算着距离——两百步,这是西夏弓手的有效抛射距离。他正要下令禁军弓手准备放箭,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那不是西夏人的箭。 是清河弩。 城墙上,那五十名特战队员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垛口位置。他们没有等西夏弓手进入射程,而是在二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就扣动了扳机。 五十支弩箭带着强劲的动能,划过一道平直的轨迹,直扑西夏弓手队列。西夏弓手根本没有想到对方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发动攻击——他们还在往前移动,阵型密集,毫无遮蔽。第一轮弩箭落下,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应声倒地。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清河弩是三连发的,五十张弩在一息之间射出了一百五十支箭。那个百人队的西夏弓手几乎在顷刻之间就被射得鬼哭狼嚎,队形彻底崩溃,活着的人丢下弓箭往后跑,死了和受伤的人躺了一地。 杨大石差点没从城楼上跳起来。 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城外那片倒伏的弓手尸体——这个射程,这个准头,这个杀伤力,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但他没工夫震惊,一咬牙,转身冲自己这面的禁军弓手吼了一声:"抛射!" 禁军弓手齐齐拉弓,朝城下的步跋子和辅兵抛射了一轮。箭矢从天而降,对蹲着举盾的步跋子伤害不大,但那些推着云梯车的辅兵没有盾牌保护,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倒了一片,几辆云梯车失去了推力,歪歪扭扭地停在了半路上。 但更多的云梯车还是被推到了城墙脚下。 第一辆云梯车的钩爪搭上城垛的那一刻,杨大石吼出了那句他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手榴弹!扔!” 城墙上,早就等在那里的厢兵们拉燃了引信,把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奋力扔了下去。第一批手榴弹落在云梯车周围,落进取土的西夏步兵群中,轰轰轰地炸开了。火光、烟雾、碎片,在城墙脚下炸成了一片混乱的漩涡。西夏步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淹没在连续的爆炸声中。云梯车被炸烂了轮子,被炸断了支架,歪倒在一片血泊和碎木之中。 侥幸冲到城墙根下的西夏兵试图攀梯而上,但城上的厢兵已经准备好了滚木和礌石。一根圆木砸下去,梯子上的三四个人被齐刷刷地扫落。一块巨石砸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砸断。 步跋子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扔下盾牌,扔下云梯车,转身往后跑。阵型一散,破绽就露出来了——特战队员的第三轮弩箭追着他们的后背射去,又倒下了一片。 号角声响起,西夏军收兵了。 —— 西夏军退了。 城下丢下了六百多具尸体和七八架残破的云梯车,血浸透了城墙根的泥土,还没干。 城上宋军几乎未伤一人。 城墙上,杨大石扶着城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城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残破的云梯车,数了数——至少六百具尸体,七八架云梯车被炸毁。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特战队员,他们正安静地坐在垛口后面,检查弩弦,擦拭箭矢,仿佛刚才那场战斗只是一次例行训练。 杨大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他娘的……这仗要是一直这么打,老子能把他们全钉死在这儿。" 陇城县城外,西夏大军围城的第一天,清河村的狼烟就已经点起来了。 但烟是白放的。 西夏军围住陇城县,直接切断了清河村与县城之间的通路。狼烟只能告诉县城的人,清河村在挨打。至于能不能来救,谁也说不准。 清河村确实在挨打。 西夏军分出了三个千人队,调转方向,直扑清河村。 清河村早早就关闭了寨门。 村墙上,刘长顺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手心全是汗。三个千人队,正从三个方向朝清河村压过来。他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指挥过这么大的仗。他大声呼喝着,让士兵上墙,让村民搬运箭矢,让辅兵把手榴弹箱子打开——声音很大,但有些发飘,透着藏不住的紧张。 “慌什么慌!” 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刘长顺回头,看到马振邦提着一把清河弩,从工坊里大步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脸上还沾着黑,但步伐稳健,目光沉静,跟刘长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村墙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逼近的西夏军,又低头看了看墙上的士兵和村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老子在,清河村,没屌事儿。” 第20章 清河村·炮火初鸣 马振邦那句话一出口,村墙上所有人都觉得心头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他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就好像外面那三千西夏兵不是来攻村的,而是来送货的。刘长顺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自己的手不抖了。 马振邦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开始下命令。 “炮兵!把我那六门佛朗机炮拉上来!一个方向两门,架在村墙后面!小的佛朗机炮在墙后待命,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弩兵!清河弩上墙!一个方向五十人,其余的墙下待命,哪里吃紧补哪里!” “盾兵!把刀盾放下,一个方向二十五人,一人身上挂五颗手榴弹!剩下七十五人挂好手榴弹等着替换!手榴弹扔的时候拉开引信,数两息再丢,别在手里炸了!” “刘长顺!” “在!”刘长顺应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把村民给我发动起来,从村库房里搬箭矢、搬弹药、搬手榴弹,往各个方向送。别让前线断了供应。” “是!” 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原本有些混乱的村墙迅速变得有序起来。炮兵推着佛朗机炮在村墙后方就位,弩兵也顺着踩马道上了墙,盾兵放下了沉重的刀盾,开始在腰间挂手榴弹。村民们在刘长顺的带领下打开了库房,一箱一箱的弹药被搬出来,沿着村墙分散输送。 整个清河村像一台被启动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马振邦站在村墙的最高处,举起那具单筒望远镜,朝西夏军来路望去。 远处烟尘滚滚,三个千人队的西夏军正分成三路,向清河村包抄过来。步卒在前,弓手在后,队列中夹杂着云梯车和床弩,阵容齐整,气势汹汹。 马振邦透过望远镜扫了一圈,忽然骂了一声:“真他娘的瞧不起我,连一队泼喜军都不配?” 他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介尼玛是要拿弓箭跟我炮对着干啊。太不好意思了。” 旁边的一个传令兵没听懂他在嘀咕什么,但看他那副表情,莫名觉得心安。 西夏军在八百步外停下了脚步,开始列阵。 三个方向,三个方阵,同步展开。盾兵在前,步跋子居中,弓箭手在后,床弩车在阵地的间隙中缓缓推上前来。阵型严整,显然是有经验的将领在指挥。 马振邦举着望远镜,看着西夏军不紧不慢地列阵,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干嘛,干嘛,全部兵种都放我射程内干嘛。”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传令兵道,“去,告诉各个方向的炮兵,把子铳弹药准备好。一会儿我摇红旗,给我装实弹打;我摇白旗,给我装霰弹弹打。让他们盯紧了我的旗。” 传令兵领命跑开了,沿着村墙把命令传到另外两个方向。 马振邦手里攥着两面小旗,一面红,一面白,尽量往三个方向的中间位置站了站,确保每个方向的炮兵都能看到他的旗号。他站定之后,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我打霰弹的时候,西夏军不会以为我要投降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旗,又想了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随便吧,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干他不就完了嘛。” 围攻清河村的西夏军,是西寿保泰军司的部队。 野利家族的人对清河村并不陌生。从最初打草谷时在这里折了三十个人,到后来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清河村这个名字在西寿保泰军司的将领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陌生的地名了。他们知道这个村子里有一种射程很远的弩,知道这里的守军比一般的宋军难缠。但他们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村子能挡住三千人的围攻。 弩再厉害,也是有限的。人总是要吃饭的,箭总是会射完的。三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你一张弩能同时挡住三个方向吗? 所以西夏军的将领很有信心。 号角声响起。 三个方向的西夏军几乎同时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举着大盾的盾兵,盾牌几乎齐胸高,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盾兵后面是弯着腰的步跋子,手持短兵,准备在盾墙的掩护下冲到墙根。步跋子后面是推着云梯车的辅兵,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在旷野上传出很远。再后面是弓箭手,弯弓搭箭,随时准备抛射压制墙上的守军。最后方,床弩车正在缓缓跟进,那是用来摧毁村寨大门的重型武器。 马振邦站在村墙上,把红旗高高举起。 三个方向的炮兵同时看到了旗号。炮手们麻利地将子铳装入炮膛,调整炮口,瞄准了各自方向上那些正在缓缓推进的床弩车。 马振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红旗往下一挥。 “打床弩!先给我打三炮!” 传令兵扯开嗓子把命令传向两侧:“马爷有令——打床弩!先打三炮!” 话音未落,马振邦所在方向的佛朗机炮率先怒吼了。 轰! 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实心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出,正中一辆床弩车的车身。碗口粗的木架被打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床弩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散了架。弹丸余势未衰,弹跳起来,又砸倒了旁边的三个弩手,惨叫声淹没在炮声中。 紧接着,另外两个方向的佛朗机炮也相继开火。轰轰轰!三声炮响间隔不到几个呼吸,三辆床弩车被摧毁了两辆,剩下一辆也被弹丸擦中了车轮,歪倒在原地,动弹不得。 西夏军的阵脚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没想到这个村子居然有火炮——而且射程这么远,威力这么大。 但马振邦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弩兵!给我射!打西夏弓手!都在射程内,都尼玛给我准点!” 第二个传令兵飞奔而去:“马爷有令——弩兵射击!打西夏弓手!都在射程内,都尼玛给我准点!” 村墙上,早已就位的清河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一百五十张清河弩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射,弩箭如飞蝗一般掠过数百步的距离,直扑西夏军的弓箭手队列。西夏弓手正在向前移动,阵型密集,没有任何遮蔽。第一轮弩箭落下,最前面的弓手倒下一片。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清河弩是三连发的,一次上弦可以连续射出三支箭。三轮齐射之后,三个方向加起来,倒下的西夏弓手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西夏军的弓手阵型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西夏军的千夫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程对射完全不是对手——对方的弩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还有火炮在后方支援。再这样慢慢推进,只会被对方一点点蚕食殆尽。 “传令!全速推进!冲到墙下!” 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 前方的盾兵加快了步伐,步跋子从盾墙后面涌出,开始奔跑。辅兵推着云梯车,拼尽全力向村墙冲刺。弓箭手也顾不上列阵了,散开队形,试图在运动中进入抛射距离。 西夏军的攻势骤然提速,像一股灰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向清河村的寨墙。 马振邦站在村墙上,看着西夏军加速冲锋,嘴角微微一勾。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下令开炮,而是举起了手中的白旗,用力摇了摇。 三个方向的炮兵看到白旗,立刻更换弹药——子铳退出,换上装满铁砂和碎铁的霰弹 马振邦放下白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吼出声:“投手榴弹!投手榴弹!” 与此同时,他朝炮兵的方向猛地一挥手:“给老子往人群里打!” 第一批手榴弹从村墙上飞了出去。黑乎乎的铁疙瘩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正在冲锋的西夏步兵群中。紧接着,佛朗机炮也发出了怒吼——这一次不是实心弹,而是线弹。炮口喷出的无数铁砂和碎铁,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横扫过密集的冲锋队列。 轰轰轰!轰轰轰! 手榴弹的爆炸声和佛朗机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河村的三面同时炸响。火光、硝烟、碎铁、泥土,混杂在一起,将西夏军的冲锋队列炸得七零八落。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散落一地,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声。云梯车被炸散了架,歪倒在半路上;盾兵被霰弹扫倒一片,盾牌上的凹痕像被巨力砸过一样;步跋子的冲锋队列被炸出了好几个缺口,活着的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冲还是该后退。 但西夏兵毕竟是三千人。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冲,人太多了,总有冲进弓箭抛射距离的。那些侥幸没被打散的弓箭手终于进入了射程,仰弓抛射,箭矢从天而降,噗噗地钉在寨墙的砖石上,也钉进了守军没有甲胄遮蔽的身体里。 清河村第一次出现了伤亡。三面寨墙都有人中箭——有人被射中了肩膀,有人被射中了面颊,有人捂着脖子从墙垛后栽了下去。十几个人被抬下来,血洒在城砖上,触目惊心。 “操!”马振邦骂了一声,转头吼道,“弩兵!干嘛呢,把那些弓手给我点了!” 清河弩手迅速调转方向,对那些已经进入射程的西夏弓手进行狙杀。失去了阵型和掩护的弓手,在清河弩的精准射击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接一个地被点名射倒。 第一波投弹手扔完手榴弹后,迅速蹲下或后退,第二波投弹手立刻顶上。手榴弹的爆炸声连绵不断,在村墙下方形成了一道火墙。步跋子根本无法靠近墙根,云梯车更是一辆接一辆地被炸毁。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西夏军的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三个方向加在一起,死伤已经超过了八百人。几百具尸体血肉模糊横七竖八地躺在清河村外的田野上,鲜血渗进干燥的土地,染红了大片的黄土。 终于,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进攻的信号,是撤退。 西夏军开始后退了。先是弓手,然后是步跋子,最后是残存的盾兵和辅兵。他们丢下了云梯车,丢下了床弩的残骸,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相互搀扶着,狼狈地向后撤去。 村墙上,清河村的守军看着退去的西夏军,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声。 刘长顺在村墙下来回奔跑,激动得满脸通红,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快快快!弩箭,弹药送上去!别等他们缓过劲来又冲!”村民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紧张。 村墙上,马振邦没有欢呼。 他举着望远镜,盯着西夏军撤退的方向。那面西夏军的军旗还在移动,说明他们的指挥体系没有崩溃。三千人,死了八百,还有两千两百人,依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放下望远镜,一手抓起红旗,高高举起,用力挥舞了几下,同时跳着脚朝炮兵的方向喊道: “别停!别停!都在射程内呢!别浪费了!朝着旗子给我砸!没准能捞个大的呢!” 第21章 清河无战事 炮声停了。 西夏军退远了——超出佛朗机炮的射程了。马振邦最后那道"别停,朝着旗子给我砸!没准能捞个大的呢!"的命令,炮手们狠狠地打出了最后几炮。 马振邦也没想到,最后那几炮中还真捞着大的了。一个千夫长当场阵亡。另一个方向的千夫长重伤。 这些马振邦都没看到。望远镜有点重影。 马振邦拿望远镜眯着一只眼在那狠狠地看。 只看到西夏军确实在退,有章法地退,退到大约一千步开外,停下来了,然后开始…… 我艹,扎营?西夏军的辅军在扎营? 这是要在这里过夜啊 马振邦愣了一下。 不是应该整顿下再攻吗,这怎么还在布防了?他看到西夏军的盾兵在营地外围列起了防御线,弓箭手在防线后方就位,轻骑兵在两翼游弋警戒——这分明是守势,不是攻势。然后后面的辅兵在扎营 马振邦放下望远镜,满脸纳闷儿。 这是怎么了?不打了?还是回去调泼喜炮了?又或者是打算等到天黑再动手? 他想了想,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西夏人吃了这么大亏,白天硬冲打不动,天黑了摸过来倒是说得通。他转头对手下人道:"一半人回去休息,两个时辰后回来换岗。西夏人可能天黑了再打。" 然后他自己没走。他蹲在村墙上,举着望远镜继续盯着西夏军的方向。 日头慢慢偏西了。西夏军的营地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黄昏的天际线上。没有人再冲锋,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人朝清河村的方向看一眼。 太阳落山了,西夏军还是没有进攻的意思。 夜幕降了下来,远处的篝火一簇一簇地亮了起来。除了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和巡逻兵的脚步声,西夏军的营地安静得不像是在打仗。 马振邦蹲在村墙上,抱着望远镜,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是不是玩儿得太大了,给人吓着了?这怎么到现在都不进攻了?我靠,早知道收着点打好了——炮弹那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省着点用多好。 又一想,嘿,我也想低调,但实力不允许啊。现在的清河村,可不是你来个几千人就能拿得下的。 —— 稍早时刻,陇城县城外,西寿保泰军司的临时营帐里,副都统军野利典正在看地图。 他是野利仁礼的长子,攻陇城的第三路军主将。白天攻城的战况已经在陆续报过来了——第一轮强攻折了六百多人,云梯车被守军的火器炸得七零八落。这个数字虽然不好看,但还在他的预料之内。攻城嘛,本来就是要填人命的,等投石车和冲车到位了,他还有后手。 但紧接着送进来的另一份战报,让他放下了手里的地图。 进攻清河村的那支部队——三个千人队——第一轮进攻就损失了七八百人。两个千夫长,一个被炮弹直接命中,当场殒命;另一个被跳弹打成了重伤,命还在,但人已经废了。 七八百人,一个千夫长阵亡,一个重伤。 野利典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知道清河村不好打——野利家的人跟这个村子打过交道,知道那里有一种射程很远的弩,知道那里的守军比寻常宋军难缠。但他给清河村配了三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就是为了用绝对的人数优势碾过去。 结果碾了个寂寞。 报信的兵卒跪在帐下,声音发抖,说对方的武器从未见过——不是弩,比弩远得多,威力大得多。己方的床弩还没架好就被打烂了,弓箭手还没进入抛射位置就被射倒了一片。好不容易冲到村墙根下的步兵和弓兵,又被对方一种威力巨大的掌心雷轰了个干干净净。冲上去的人,几乎是全歼。 野利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败仗,也不是没见过伤亡惨重的战报。但这一份战报里的死法让他感到陌生——不是被弓弩射死的,不是被刀枪捅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东西打死的。对方的远程兵器在他方兵还没展开的时候就把他们灭了,近战的火器又把冲到墙根下的人全歼了。 从头到尾,他的兵没有还过手。 野利典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声音很平:"传令。三个千人队合编成两个,就地布防,封住清河村往陇城方向的通路。不许再进攻,不许撤退,围住就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回到桌上的地图,落在了陇城县的位置上。 "再传令,陇城这边,今晚不断地骚扰城防,不让守军休息。天亮以后,发起总攻。" —— 这就是为什么马振邦看到西夏军不进攻、改布防了——不是吓退了,是被重新部署了。他不知道自己那几发炮弹干掉了千夫长,也不知道对面已经把清河村从"必须拿下"变成了"围住就行"。 但马振邦想到了另一件事。 西夏军不攻了,但也没走。两千来号人就在一千步外扎着营,不进攻,也不撤退,就那么杵着。 他趴在城墙上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他们不是在歇着,是在围着我。不让我出去。 清河村跟陇城县城之间,唯一的通路被这支西夏军堵死了。马振邦没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困在清河村里。佛朗机炮够猛,清河弩够远,可这些都是守家用的。出了这面寨墙,他手底下全是步兵,跑不过西夏骑兵,追不上也跑不掉。 他的目光落在营火的方向。既然你们不攻了,那我就攻。 但唯一的问题是——他手里没有骑兵。 没有骑兵,就打不了野战。步兵出寨墙就是活靶子,西夏轻骑兵一个包抄就完了。佛朗机炮能打远,但总不能推着炮出去跟骑兵野战吧? 马振邦正琢磨着这事儿,准备回头跟刘长顺商量一下分工—— 忽然,西夏军营地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零星的喊叫,像是有人在争吵。但声音很快就变了——不是争吵,是喊杀声。尖锐的、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从西夏营地的方向骤然爆发出来。 马振邦猛地站起身,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看不太清楚。天太黑了,望远镜在这种时候跟瞎子似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轮廓。但他看到了火光——不是篝火,是那种突然窜起来的火光,火舌舔着帐篷顶往上冒,一簇,两簇,三簇……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起火了。 再仔细看——有骑兵在跑。不是西夏军的骑兵,西夏军的骑兵他白天看了一整天,跑法和旗号他认得出来。这些骑兵不一样,他们在西夏营地里来回穿梭,左冲右突,专往人多的地方扎,经过的地方一片混乱。马振邦眯着眼,试图看清对方的旗帜和装束。看不清。但这支骑兵的打法他看懂了——不是正面硬冲,是反复搅扰,打乱西夏军的部署,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而西夏军那边,果然乱了。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西夏营地里人影乱窜,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些帐篷在烧,有些马匹挣脱了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能听到军官在厉声呼喝,试图组织起反击——起初是零星的,渐渐地,似乎有几个小队开始聚拢,朝着那支搅局的骑兵围了过来。 那支骑兵似乎也察觉了,不再恋战,开始朝营地外围突围,动作干脆利落。 喊杀声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渐渐弱了下来。火还在烧,但杀声平息了。夜色重新归于沉寂,只有远处的篝火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 马振邦放下望远镜,皱着眉。 这是谁?哪来的骑兵?打完了往哪个方向撤的?他举着望远镜又找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天太黑了,望远镜里只有一片混沌的夜色和零星的火光。 他正准备转头吩咐刘长顺加强西面的警戒—— 月色下,一队骑兵从西夏营地的方向冲了出来,直奔清河村。 马振邦心头一紧,望远镜还没放下就吼了一声:"警戒!" 村墙上的弩手立刻就位,弩弦上好,箭头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蹄声踏碎了夜色的寂静。月光下,可以看到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正在拼命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距离太远了,加上蹄声嘈杂,马振邦一时听不清。 那队骑兵还在靠近。月光洒下来,照得甲胄和兵器泛着冷光。马振邦那个重影的望远镜慢慢地也看清楚了。 他挥手让手下解除防御警报。 最前面那个人的轮廓——那个骑马的姿势,那个挥手的动作开始变得清晰。 然后声音就传了过来: "马哥,是我谢长风" 第22章 天亮之前 谢长风带着两百名特战队员鱼贯进入清河村。村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门杠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翻身下马,第一句话就是:“艹的,西夏这帮傻逼来得太突然了。” 马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问道:“你怎么没在城里?” “老子带兵在外面训练呢。”谢长风把缰绳丢给旁边的士兵,擦了把脸上的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过边境,进入我们大宋的地界。成千上万的骑兵,从清水河谷那边漫过来,像蝗虫一样,冲进了大宋边界。” “你没做些拦截行动?” 谢长风先是一脸震惊,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马振邦:“马哥,你的意思是,我两百人冲进西夏上万人的队伍中,杀自己个人仰马翻?” “不是,我是说,你至少报个信儿。” “我报信?那就暴露了。”谢长风摇了摇头,“事后我看了,我们边境上的几个烽燧都被人家给拔掉了。西夏人这次是有备而来,属于突袭,不是正规的宣战。他们先拔了烽燧,再进的境,沿途几乎一个信号都没能发出去。” 马振邦沉默了一下,骂了一句:“操。看这个情形,大宋的其他地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这面清河村到陇城县路必须打通。” 谢长风摆了摆手:“算了,马哥,你个造武器的就别跟我讨论战略战术了。” 马振邦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哼了一声:“三千人围着我的村子,这场保卫战,我打的。” 谢长风用手一指那些架在村墙后方的佛朗机炮:“有什么骄傲的?给我十挺马克沁,老子二十个人就能把他们干回去。” “马克沁个屁,你倒是给我弄出来啊。” 两人拌了几句嘴,气氛倒是松快了一些。,"别扯了。"马振邦岔开话题,"你跑我这边干什么?不回陇城?" 谢长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回不去。县城被围得铁桶一样,我带着两百人在外围转了一个时辰,找不到突破口。而且我带人出来训练,所带弩箭有限,手榴弹也才十几枚,打不了硬仗。”他看了看马振邦,又看了看村墙上的守军装备,“所以我是来你这里补充弹药的。” 他环顾了一圈,心中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这样吧,马哥,把你的长枪兵、盾兵、清河弩手,各给我一百人。再把那十台肩扛的小佛朗机炮给我。我带人杀回去。” 马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谢长风那张满是烟尘和疲惫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透着倦意的特战队员,摇了摇头:“你先休息一下,天亮再杀回去。现在回去,对上西夏军的精锐部队,你这状态能打?” 谢长风捏了捏两边的太阳穴,声音低了几分:“陈素在城里呢。万一城被攻破了怎么办?” “不会那么快的。”马振邦的语气很笃定,“你那面库房里至少有八百枚手榴弹、一百颗地雷。城里还有一千多厢兵、禁军、乡勇,加上你留下的两百特战队员。杨大石是老卒,他知道怎么守城。不会那么快就被攻破。” 谢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争。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强行杀回去,战力大打折扣不说,还可能把这两百人白白葬送在路上。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队员喊道:“大家休息,明天早上跟我杀回去。” 特战队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来,摘下弩机,检查装备,有人靠着墙根就闭上了眼睛。 谢长风在村墙上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守军的装备。他注意到村墙上的弩兵手里拿的清河弩,跟自己所部的旧版弩有明显的不同——弩臂更短,弩机更精巧,弦的张力看起来也更大。 他回头问马振邦:“马哥,你这新弩还有吗?我这批人用的都是旧弩。射程和威力都比新版差一截。” “走,跟我去装配作坊看看,有没有新做出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清河村的装配作坊。推开门的瞬间,谢长风愣了一下——作坊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忙碌。这是清河弩最后的组装环节。三十几名工人正埋头赶工。 刘长顺也在作坊里。他看到马振邦和谢长风进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马爷,谢监押!你们来了!” 马振邦指了指那些工人:“他们没休息?” 刘长顺道:“昨天仗一打起来,我就想了——万一打持久战,武器弹药肯定不够用。所以一方面我让村民往前线送弹药、救伤员——后来发现也没几个伤员——另一方面我就让作坊里的工人继续赶工,能做多少做多少。这不,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又赶出来一批。” 马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走到成品区查看了一下。昨天装好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加上夜里赶工做出来的,一共六十七张新版清河弩。 “全部拿走。”马振邦对谢长风说。 谢长风也不客气,招呼队员进来,把六十七张新弩全部领走,配给了自己带来的特战队员。换下来的旧版弩,留给了清河村的守军。弩箭袋全部装满,手榴弹也每人配备了五枚,剩余的打包带走。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谢长风下令:“所有人抓紧休息。天亮出发。” 他自己也找了一间空屋,合衣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闪过陈素和巧娘的脸。他没有多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马振邦主动担起了守夜的工作。他和刘长顺一起,在村墙上巡视了一圈又一圈。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远处的西夏军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又归于沉寂。 这一夜,清河村很安稳。 这一夜,陇城县城并不平静。 西夏军骚扰了整整一夜。 一会儿是弓箭手摸近了抛射,箭矢嗖嗖地飞上城墙;一会儿是步跋子悄悄往上摸,快到城根下被手榴弹炸了回去。城头上的守军一刻也不敢松,弓弩上着弦,刀放在手边,稍有动静就绷紧了神经。整夜下来,人困马乏,眼皮子都在打架。 昨日午后那场攻城,厢兵死了六十多人,禁军折了二十一人。特战队倒是没一个伤损——轮班值岗,一百五十人分守着城头,五十人护着陈素。两班人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守城墙的也轮班休息。始终保持着清醒。 但其他人没这个条件。厢兵和禁军被折腾了一整夜,天还没亮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杨大石就靠在城墙的垛口上眯了一会儿。他不敢真睡——脑子很清楚:天一亮,大战必至。 因为泼喜军。 西夏军明明带了泼喜军,但从开战到现在一次都没动过。攻城用的是步跋子和弓箭手,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一直在两翼按兵不动。杨大石打了一辈子仗,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不是不想用,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个时机,就是天亮以后的总攻。 时间过得异常地慢。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声、远处的号角声、城头上的呼喝声,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拉长了。杨大石靠着垛口,数着更鼓的声音,一更,两更,三更…… 但天终于还是亮了。 第23章 血红(上) 天刚亮的时候,两支部队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地点狂奔。 秦红缨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从清水县出来到现在,她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五百骑兵跟在她身后,人困马乏,战马的嘴角泛着白沫,鼻孔张得老大,喷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喊停。 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她不知道陇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只知道如果自己赶不到,可能什么都来不及了。那里有她的朋友,有她的——丈夫。 在她的后面,另一支部队也在高速移动。 林昭带的一百名特战队员,抜都鲁带的二百名石家部番骑兵,两支部队合兵一处,凌晨时分从石家部出发。此刻正沿着官道并排行进。林昭一夜未眠,眼中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抜都鲁骑马跟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陇城县没那么容易丢。你的人,你还不清楚?” 林昭没有回答。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让速度更快了一些。 而在清河村方向,村门已经大开。 谢长风站在村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他的身后,五百人已经列队完毕——两百名特战队员骑着马,手持新版清河弩,腰间挂满箭袋和手榴弹;一百名长枪兵,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一百名盾兵,大盾齐胸;一百名清河弩步兵,跟在佛朗机炮队的身侧。十门轻型佛朗机炮被扛着,炮手已经就位。 马振邦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平静下,稳着打。” 谢长风接过水囊,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马振邦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很平静,马哥,中午来陇城县吃午饭。” “嗯。”马振邦拍了拍他的马脖子,“别让饭凉了。” 谢长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清河弩,向前一挥。 五百人,开始向陇城县方向移动。 清河村通往陇城县的官道上,西夏军的阻击阵地横亘在道路中央。 大约两千人,挖了简易的壕沟,立了栅栏,在两翼布置了骑兵。他们的任务是封锁清河村通往陇城县的道路,不让村里的宋军出来增援。 但谢长风根本没打算绕路。 他在距离西夏军阵地大约六百步的地方停下了队伍,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特战队员说了一句:“弩骑兵,跟我上。” 两百名特战队员催马出列,跟着他缓缓向前推进。马蹄踏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入三百步距离时,西夏军阵地上有了动静——弓手开始张弓搭箭,军官在呼喊什么。但谢长风没有停,继续前进。两百五十步,两百三十步,两百步—— “停。”谢长风举起右手。 两百名特战队员同时勒马,举起清河弩,瞄准。 “放。” 两百张弩同时发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两百步的距离,落入西夏军的阵地中。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很难分辨具体的人形,但密集的箭雨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覆盖。第一轮箭雨落下,西夏军阵中传来惨叫声。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清河弩三连发,一个呼吸之间,六百支弩箭倾泻而出。 西夏军的弓手开始还击。他们冒着箭雨向前推进,试图进入抛射距离。但清河弩的杀伤射程跟他们的弓的最远抛射距离相仿,西夏军的箭射过来都是强弩之末,造成伤害有限。 谢长风没有恋战。他下令后撤,两百名特战队员调转马头,向后退去。有几个队员撤得慢了一点,被西夏军的流矢擦伤了手臂和肩膀,闷哼一声,但没有掉队。 西夏军的指挥官被激怒了。他看到宋军只有两百来人,却敢在自己两千人的阵前耀武扬威,射完就跑。他下令两翼的骑兵出击——一千余名西夏骑兵从阵地两侧冲出,嚎叫着向谢长风的方向追来。 谢长风等的就是这个。 “撤!”他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就跑。两百名特战队员紧随其后,边撤边给清河弩上弦。 他们后撤的速度刚好比西夏骑兵快一点点的速度,始终吊着对方。西夏骑兵催马追赶,特战队员在马上回身扣动扳机,清河弩三连发,弩箭从两百步外飞入西夏骑兵的冲锋队列。三轮弩箭射出去,前排的西夏骑兵纷纷落马,后面的骑兵避让不及,踩着倒下的战友继续往前冲,冲锋的势头被一波接一波地阻滞。 “退,别停下来,别跟他们的骑兵搅在一起” 谢长风大声命令道。 后退,一直在后退,把追击的西夏骑兵一点一点地往一个方向引。 西夏骑兵看到了前面清河村列阵站立的几百人的队伍,但他们没放在眼里,步兵在骑兵面前只有被收割的份。 继续放马疾冲。 几个跑的慢的特战队员被骑兵裹住了,谢长风眼看着他们打光了弩箭被砍下马来。 这批新训练的特战队员照老队员技战术水平差太多。 他没有带人回身去救,在完成整体目标之前,任何妇人之仁都将会造成己方更大的伤亡。 他带人继续退。 距离从两百步缩到一百五十步,又缩到一百步——再追一会儿就能追上了。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身后,十门轻型佛朗机炮已经装好了霰弹,炮口压低,死死地锁定了正面冲过来的西夏骑兵。炮手的手搭在击发装置上,只等一声令下。 谢长风的骑兵退到步兵队列后迅速反身列阵,他回过身来,看了一眼黑压压冲过来的西夏骑兵,扬起手—— “放”谢长风发出指令。”长枪兵上前 十门轻型佛朗机炮同时开火。同时长枪兵向前一步。准备抵御冲进的骑兵。 霰弹。五十步距离。 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喷出密集的铁砂和碎铁,像十把巨大的扫帚,在骑兵队列中横扫而过。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西夏骑兵像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有人直接被掀下马来,有人被铁砂击中面门,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和碎肉在空中飞溅。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然后疯狂地四处奔逃。 炮声未落,弩箭紧跟着到了。 一百张步兵清河弩同时发射,箭雨覆盖了炮击后残存的队列。前排刚被霰弹扫过,中排又被弩箭钉穿,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炮手没有停。助手迅速更换子铳,动作麻利,显然训练有素。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来了。轰!轰! 与此同时,骑兵的第三轮弩箭也到了。 霰弹与箭雨交替覆盖,冲锋的西夏骑兵像被一层一层剥开的卷心菜——前排倒下,中排暴露;中排倒下,后排暴露。等后排的骑兵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不想追了,是不敢追了。战马受了惊,根本不听使唤,有的原地打转,有的掉头就跑,骑手拼命拉缰绳也控制不住。整个冲锋队列像一头撞上了铁墙的野牛,瞬间四分五裂。 溃退开始了。 谢长风没有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全体——冲锋!” 他举起清河弩,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近两百名特战队员紧随其后,长枪兵和盾兵护住两翼,弩步兵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射击。 骑兵的败退给后方的守卫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谢长风衔尾追杀。让西夏弓兵没法放箭。 谢长风的骑兵先攻进了西夏军的防御圈。 西夏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扔下旗帜,扔下受伤的同伴,向后面的陇城县,向两侧的荒野中四散奔逃。阻击阵地上留下了一地的装备。。 通往陇城县的道路,打通了。 谢长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西夏军的尸体铺满了官道,血染红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自己一方混战中三名特战队员阵亡,一名炮手被流矢射中了面门,已经没了呼吸;二十几名枪兵和盾兵伤亡,正在被马振邦派来的人接走。 他没有停下来哀悼。他看了一眼陇城县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中,烟尘比清晨时更浓了。 “继续前进。”他说。 全体队员重新整队,向陇城县的方向加速推进。 第24章 血红(中) 陇城县,天刚亮。 西夏军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野利典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拔出了腰间的刀。 “总攻。” 步跋子率先动了。八个百人队,扛着云梯,举着圆盾,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城墙涌去。他们的步伐比前一天更快,嚎叫声更响,像一股灰色的浪潮,漫过田野,扑向城墙。辅兵推着云梯车跟在他们身后,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吱嘎作响。弓箭手散开在步跋子的两翼,弯着腰,快步前移,寻找抛射的位置。 城墙上,杨大石看着城下涌来的西夏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块布,布上洇着血迹——那是昨天被流矢擦伤的。他把刀换到右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各门,准备迎战。” 步跋子冲到城墙下的时候,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爆炸声连绵不断,火光和硝烟在城墙脚下炸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但西夏军太多了——炸倒一批,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搭上城垛,步跋子咬着刀,开始向上攀爬。 西夏弓箭手在清河弩的狙击下付出了惨重的伤亡,终于进入了抛射距离。他们不顾一切地张弓搭箭,朝城头抛射。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墙,钉在城砖上,钉在木板上,钉在人的身体里。城头上的宋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活着的人立刻补上位置,继续往下扔手榴弹、推云梯、射箭。 “盾牌手就位,盾牌手就位!” 杨大石大声命令着。 然后泼喜军动了。 骆驼驮着小型投石机,在弓兵的后方一字排开。随着军官的号令,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头。泼喜军的石弹不大,但胜在射速快、密度高。石弹如雨点般砸在城墙上,砸在盾牌上,有的从空隙,从上方落下砸在守军的身上。一名厢兵被石弹击中头部,头盔凹陷,整个人向后倒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另一名禁军被石弹砸中肩膀,锁骨碎裂,捂着肩膀倒在血泊中。 城头上的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杨大石蹲在城楼的柱子后面,头顶的石弹砸碎了城楼的屋檐,瓦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他咬着牙,等着泼喜军的这一轮轰炸过去。他知道泼喜军的弱点——骆驼载弹量有限,打不了多久就会停。只要能撑过这一轮,就有机会。 但这一轮,比他想象的要长。 西门营指挥使赵义站在城楼上,身上已经中了三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腿,一箭擦着肋骨过去,在肋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没有退,扶着城垛,死死盯着城下涌来的西夏军。 一架云梯搭上了他面前的城垛。他扔掉刀,扑过去推云梯。云梯向外倾斜,上面的西夏兵发出惊恐的喊叫——然后一支箭从城下射上来,正中赵义的面门。 他的手松开了。云梯重新搭回城垛,上面的西夏兵手忙脚乱地爬了上来。但赵义已经看不到了。他仰面倒下,倒在城墙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赵指挥!”旁边的亲兵扑过来,摇了摇他的身体,没有反应。亲兵红着眼睛,捡起赵义掉落的刀,站到了他生前站立的位置上。 东门那边,冯虎臣杀疯了。 他手里一柄大刀,刀刃已经卷了口,但他毫不在意。一个西夏兵刚爬上城垛,他一刀劈过去,那人惨叫着跌落下去。又一个爬上来,他一脚踹在云梯上,梯子上的三四个人一起摔了下去。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了——二十个?三十个?他只知道不能让任何人从他守的这一段爬上来。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箭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城砖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精力充沛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王福临扛着一箱手榴弹,在城墙的阶梯上奔跑。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趟了。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往返于库房和城墙之间,搬运弹药、箭矢、滚木。他的肩膀被箱子磨破了皮,手掌上全是血泡,但他没有停下来。 “杨巡检,手榴弹不多了。”他对着躲在门楼下的杨大石喊道。“你们尽量用滚木-----”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弹从城外飞来,砸在他身边的城垛上。城垛碎裂,碎石迸射,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短促,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他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撞在城墙上,然后滑落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料已经破了,皮肤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正在迅速变紫。他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用刀子在搅。 他躺在城墙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他听到喊杀声。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城墙缺口上,几名西夏兵已经爬了上来,正在垛口和守军搏斗。守军的人数不多,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王福临的手在地上摸索着。他摸到了那箱手榴弹。他打开箱子,拿出一颗,攥在手里。 他费力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西夏兵正在和守军搏斗,守军正在拼死抵抗。王福临忽然向那个西夏兵冲了过去。他抱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他一起翻过了城垛。 坠落的过程中,他拉开了引信。 轰。 半空中,一团火光炸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碎片和血雨洒落在城墙上下。 城墙上,短暂的沉默。然后守军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将剩下的西夏兵砍下了城墙。 县丞赵知让拎着一把刀,在城墙下奔走。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他看到一个伤员躺在墙根下,便跑过去把他背起来,送到医院的方向。他看到滚木用完了,便带着几个民夫去拆民房,把拆下来的梁柱扛上城墙。他的官袍上沾满了血和泥土,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看起来不像一个朝廷命官,更像一个疯子。 但他没有停下来。 清河坊的女工们在箭雨中穿梭。 她们不会打仗,她们只是在运送伤员。一个年轻的女工刚把一个受伤的厢兵从城墙上扶下来,一支流矢射中了她的后背。她闷哼一声,向前扑倒,但她的手还紧紧扶着那个厢兵,没有让他摔倒。 另一个女工默默跑过来,接替了她的位置,把那个厢兵继续往医院的方向扶去。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停下来。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顶上去。 医院已经人满为患。 伤兵的呻吟声、喊叫声、哭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地上铺满了草席,草席上躺着受伤的士兵,有的人在流血,有的人在抽搐,有的人已经不再动弹。 陈素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一天一夜。 她的手上全是血,衣袖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眶发黑,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在一张张草席之间穿梭,包扎伤口、止血、缝合、固定骨折。她的动作依然精准,但已经变得机械——她的大脑已经麻木了,只剩下双手还在凭着本能工作。 巧娘在旁边帮她打下手。递纱布,递止血药,清洗伤口。她的脸色苍白,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她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那里的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陈素也听到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对巧娘说了一句话:“去跟保护我的特战队员说一声,给我准备一把清河弩,一把短刀。” 巧娘愣了一下,看着陈素。 陈素依然没有抬头,继续在处理一个伤兵的伤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快去。” 巧娘转身跑了出去。 城门下,冲车正在撞击。 西夏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至少三辆冲车在接近城门的路上被击毁,推车的辅兵死了一茬又一茬。但还有两辆冲车终于抵达了城门下。粗大的木桩,裹着铁皮,在绳索的牵引下向后拉起,然后猛地撞向城门。 咚—— 城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门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咚—— 又是一下。门杠上出现了裂纹。 城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扔手榴弹,但冲车上方搭着湿牛皮,手榴弹落在上面滚落到一旁,无法炸毁冲车本身。西夏操作冲车的辅兵被炸死,很快又有人补上。 咚—— 门杠的裂纹在扩大。 杨大石在南门的城楼上,听到了城门方向传来的撞击声。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他的脸色变了。 “堵门!用沙袋堵门!”他嘶吼着。 几个民夫扛着沙袋冲向城门,但还没跑到一半,就被城外抛射的箭雨射倒了两三个。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看着倒下的同伴,脚步慢了下来。 咚—— 门杠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城门向内轰然洞开。 城外的西夏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敞开的城门。 城门被冲开了。 第25章 血红(下) 城门被撞开了。 门杠断裂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像一记闷雷。城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内轰然洞开,木屑和碎铁飞溅,卷起一团呛人的烟尘。 城外,西夏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后铁鹞子动了。 两百骑。甲胄齐整,人马一体,从城门外的阵列中骤然启动,像一把出鞘的铁刀,直直地插向洞开的城门。 铁蹄踏进城门的那一刻,陇城县城里的秩序就碎了。 "城破了——城破了——" 喊声像瘟疫一样在城内的街巷间蔓延开来。城门被撞击的时候人就开始慌了,现在彻底失控。街道上到处是奔走的人群,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着孩子从屋子里冲出来,有人在巷口被撞倒,踩了一脚又一脚。 北面。 有一扇城门没被围住。从那扇门出去就是山——山势陡峭,大部队展不开,西夏军一直没费力气去围堵。此刻,这扇门成了全城人唯一的生路。 人潮裹挟着涌向北门。 但北门没有开。 二十几个厢兵守在门洞里,铁闩横着,城门紧闭。城外的人挤成一团,拳头擂在门板上,嘶声喊着开城门。一个小贩把十岁的儿子举过头顶,朝门后的厢兵喊:"行行好,让孩子出去!让他活!" 厢兵低着头,没有人应声。谁也不敢开这个门——开城门容易,关不上。城门一开,生路就出来了,决心赴死的人就少了。守军本来就是靠一口气撑着的,这口气一旦泄了,整座城就完了。 县丞赵知让提着刀赶了过来。他满身是血,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头发散乱,官袍上全是尘土。他挤到城门口,看着门洞里那一双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有恐慌的,有恳求的,有愤怒的——几十张脸挤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开城门。 赵知让攥着刀柄,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开?不开?他一个县丞,一个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决定的县丞,此刻被几十双眼睛逼到了墙角。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是保护陈素的一名亲兵,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赵大人——陈娘子有句话带给您——" 赵知让一愣。 那亲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原话一字一句地转达了出来:"陈娘子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开门吧。" 赵知让盯着亲兵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头,望着城门上紧闭的门板。 他咬了咬牙。 "开。" 铁闩抽开,城门拉开了一条缝,然后被人流猛地撞了开来。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从门洞里蜂拥而出,涌向城外的山路。有人被挤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淹没在人声里,没有人回头。连摔倒的人自己都在挣扎着爬起来,因为一旦倒下,就没有人管你了。 —— 清河坊里,没有那种慌乱。 清河坊住的都是清河村人——那些从清河村搬来的老户,那些经历过上次村保卫战的寡妇们。城破的消息传到清河坊的时候,街上安静得出奇。没有哭喊,没有奔走,没有人收拾细软往北门跑。寡妇们只是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翻箱倒柜——不是在找银钱细软,是在找那把手弩。上回清河村那场仗之后,村里的手弩每家每户都配了一把手弩,她们把手弩收在柜底、压在箱底,有半年多没碰过了。 此刻,一把一把的手弩被翻了出来。 —— 李寡妇翻遍了整个箱子,终于从箱子底最深处找到了那把手弩。她拿袖子擦了擦,拉了拉弦,弦还绷得很紧。 她刚把弩拎起来,身后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是那个小伙计。他满脸是泪,声音都在发抖:"娘子,北门开了,咱们从那跑吧——" 李寡妇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光滑的脸,跟她儿子差不多的年纪——一样地让人心软,一样地让人舍不得。她看了他好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你走吧。"她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快走,别管我了。" "姐,我不走——" "我要去见我的当家的了。"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掰开,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半年前清河村那次,他们走得急,没等我——现在恐怕都等急了。我比他们多过了半年的好日子,够本了。" "姐——姐——"小伙计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糊了一脸,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走吧,你快走吧。乖。"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手背,嘴角一直带着笑,眼睛却红了。 小伙计终于松了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看了她最后一眼,哭着跑了。 李寡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低了一下头,吸了吸鼻子,然后提起手弩,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了对面的王寡妇。 王寡妇也提着手弩,正从对面那扇门里走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都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吵架,两个寡妇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过话了。人前人后,谁也没少念叨过对方的不是——你家的鸡啄了我家的菜,你家腌的酸菜不如我家入味。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连点个头都嫌多。 但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手弩在手,灰扑扑的弩臂被擦得一尘不染。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王寡妇先开口了:"你那小伙计跑了?" 李寡妇也笑了:"跑了,人家还年轻。" 王寡妇咯咯地笑,笑弯了腰。直起身时,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走吧,该去见我们当家的了。见到你那位,看他不打死你。" "随他便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再多说什么。走出几步,王寡妇伸出手,拉住了李寡妇的手。李寡妇没回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个吵了大半年的女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了。 —— 医院里,陈素的卫兵队正在城门被撞开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 "陈娘子!城门破了!快走吧!" 陈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慌什么慌?" 她放下手里的纱布,拿起那把清河弩——昨天让巧娘准备的,一直靠在墙边,没有离过身。又把匕首别在腿上,站起身来。 "跟我去城门。" 队正一愣:"不行!我们护着您从北门撤走——" "我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陈素看着他,语气很平,但眼神不容置疑,"你们如果害怕,自己走吧。" 队正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陈娘子!我是清河村出来的,'害怕'这两个字在我脑袋里就没有!那今天——就陪娘子赴死。" 陈素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打下手、此刻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她的巧娘。 "带着你娘从北门走。" 巧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素没等她回应,提着清河弩,走出了医院。 —— 巧娘也走出了医院。 但她的脚步没有往北门的方向去——她拐了个弯,回了家。 推开门,她娘正坐在桌边擦拭那把手弩。老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枯瘦的手指沿着弩臂一下一下地抹过去,擦得仔细,像在摸一件宝贝。 看到巧娘进来,她娘抬起头,脸色一变:"你怎么回来了?你快走啊!" 巧娘笑了笑,没有接话,径直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弩。又拿出一把剪刀——裁布用的那种,手指长的刀刃。 然后她坐了下来,拿起梳子,开始整理自己忙了一整天已经散乱了的头发。 一梳,两梳,三梳。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干干净净的脸。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了: "娘,您说,长风回来看不到我了——会哭吗?" 她娘手里的弩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走啊!他会打回来的!你快走——" 巧娘摇了摇头。 "不。"她看着镜子,伸手从梳妆台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根簪子——谢长风第一次去秦州时给她带回来的,素银的,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她把它别在了挽好的发髻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安安静静的自己。 "我宁愿他见到战死的巧娘的尸体,也不愿意他看到逃跑后活着的我。" —— 洞开的城门前,战斗已经打响了。 城门被撞开前,二十几个特战队员就从城墙上滑了下来。 他们动作极快——一落地就散开了,拿出准备好的地雷,快速地埋进了城门两侧浮土和碎砖里。半盏茶的功夫,十几颗地雷已经埋好了,拉线从泥土里延伸出来,沿着墙根一路牵到了城门两侧的店铺和民居里。 特战队员鱼贯闪进店铺和民居里,关上门,蹲在窗下,手中的拉线绷得笔直。 然后城门被撞开,铁鹞子兵冲了进来。 最前面的几骑刚穿过城门洞—— 拉线动了。 轰轰轰!轰轰轰! 十几颗地雷在城门内外接连炸响。地雷埋在浮土和碎砖里,爆炸的时候裹着大量的碎石和弹片,横扫过密集的铁鹞子队列。最前面的一整排铁鹞子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铁甲被弹片打穿,战马的肚子被炸开,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喷溅了后面的人一身。十几颗地雷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全部炸完,带走了二十多个铁鹞子和他们的战马。 紧接着,清河弩开始咆哮了。 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清河弩透铁甲。弩箭穿透铁甲的声音是闷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噗、噗、噗。铁鹞子的铁甲在这种距离上形同虚设,弩箭穿胸而过,连人带马一起钉在原地。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又有三十多个铁鹞子倒在了城门口。 但后面涌进来的铁鹞子太多了。 两百骑,前面折了几十个,后面的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里冲。特战队员们拼命上弦,但清河弩再快也比不上铁鹞子冲锋的速度——他们来不及了。 有人扔掉了弩,拔出胸前挂的手榴弹,拉开引信就往铁鹞子群里扔。手榴弹在铁鹞子密集的队列中炸开,又撂倒了一批。但手榴弹扔出去之后人就没了武器——他们手里只剩一把匕首,面对冲过来的重甲骑兵,赤手空拳。 一个特战队员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刚扬起手——铁鹞子到了。一枪捅穿了他的胸腹,手榴弹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轰!在他身后炸开,连他身后的几个铁鹞子一起掀翻。 又一个队员把手榴弹扔了出去,转身想跑,但铁鹞子的战马已经到了面前。马蹄踏在他的胸口,肋骨碎裂,他仰面倒下,嘴里喷出大口的血来。 城门口,特战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活着的还在拼命拉弦、上弩、扔手榴弹,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铁鹞子太多了,多到打不完。 就在此时—— 嗖嗖嗖! 一排排的弩箭从街巷深处射了过来,精准地落入铁鹞子的阵列中,打穿铁甲,射翻战马。 陈素带着五十名卫兵到了 《赞清河寡妇》 烽火连天破陇城,铁蹄踏碎万家灯。 清河坊里炊烟断,寡妇门前弩未封。 不向北山寻去路,独留残躯守孤城。 当年夫死儿亡处,血沃荒村草木腥。 半载偷生非怕死,只为身负未亡名。 今朝城破人将去,笑对西风说旧盟。 手弩一张簪一缕,黄泉路上并肩行。 人间若有轮回在,来世再做清河兵。 第26章 血战城门 寡妇们走到清河坊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 周厚德站在牌坊下面,左手提着一把清河弩,右手攥着一颗手榴弹,引信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老汉,都是清河村的老户——上次西夏人来的时候留下来的老人,头发花白,手上的青筋暴起,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手弩,站得笔直。 周厚德往路中间一站,像一根桩子钉在那里。 “都回家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清河村的男人还没死绝,轮不到你们。” 寡妇们愣住了。有人喊了一声:“周里正!城破了!回家也是等死,不如出去拼了!” “谁说让你们等死了?”周厚德提着弩,往前迈了一步,“没不让你们死,是不让你们傻乎乎地去送死。回家去,躲在门后、墙后、厨房里——死前用弩带走一个。那才叫够本。” 他扭头又冲那些老汉吼:"你们也一样——都给我回去!谁都不许站在巷子里当靶子!" 寡妇们站在路口,看着周厚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没有人再说话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弩,有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周厚德站在坊门口,没有回去。 他让所有人都走了,老汉、寡妇、一个不留——但他自己站在那儿没动。他把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又攥紧了——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守这座暗堡的门。西夏兵要是闯进清河坊的巷子,迎接它们的不是站在街心的靶子,而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后射出来的冷弩。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陈素从医院走向城门。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清河弩端在手里,短刀别在腿上,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决绝的平静。 沿途的清河村人看到了她。 那些没有跑、没有躲、没有关门的人,站在自家的门口,看着陈素从街上走过。他们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看到了她身边那些卫兵沉默而肃穆的步伐。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陈娘子这是要去城门。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陈素娘子都出来了——咱们要是缩在后面——”后半截没说,也没人接。但所有人心里都补全了那个意思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跟了上去。一个老汉,提着家里劈柴的斧头,默默地走在了陈素的身后。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年轻的后生,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妇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把旧弩,站到了队伍里。她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扁担握得更紧了一些。 从医院到城门口,几百米的距离。陈素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等她走到城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两百多人——有老汉,有后生,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没有统一的装束,没有整齐的队列,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斧头、锄头、木棍、菜刀、弩。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 走到城门附近的街口时,另一队人从侧面汇入了队伍。县丞赵知让提着那把刀刃上结着暗褐色血痂的刀,带着北门的二十几个厢兵,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陈素的身侧。他的官袍破烂不堪,头发散乱,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紧接着,主簿温伯达也到了。他带着三班衙役,手里有刀、有枪、有弓,虽然人数不多,但装备比那些拿着锄头和木棍的百姓整齐得多。温伯达是个文官,从来没上过战场,但他此刻站在陈素身后,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却没有后退半步。 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向城门,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城门口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特战队员倒下了大半,活着的还在拼死抵抗。长枪兵和盾兵已经和铁鹞子绞在了一起,用血肉之躯阻挡铁蹄的前进。有人被撞飞,有人被踩踏,有人被长刀劈倒,但活着的人还在往前顶。 陈素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没有犹豫,举起清河弩,瞄准了最近的一个铁鹞子。新版清河弩的拉力比旧版小得多,连她都能拉开。唯一耽误时间的,是往弩膛里装箭。她拉弦、举弩、瞄准、扣动扳机——动作还不够熟练,但很稳。 弩箭飞出,五十步的距离上,清河弩足以穿透铁甲。那个铁鹞子胸口被射穿,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陈素身边的五十名卫兵同时开火。一排弩箭射入铁鹞子的队列,又有十几个铁鹞子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旧版清河弩曾是铁鹞子的噩梦,新版清河弩的射速更快、穿透力更强——而此刻,五十张新版清河弩在近距离同时咆哮,铁鹞子的铁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铁鹞子的指挥官注意到了陈素。他看到那个女人站在街中央,手持清河弩,身边簇拥着卫兵和百姓——很明显,她是这支杂牌军的核心。 “杀了那个女人!”他用西夏语吼了一声,长刀一指陈素的方向。 十几骑铁鹞子调转马头,朝陈素猛冲过来。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道钢铁的洪流向她压过来。 陈素没有后退。她举起清河弩,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铁鹞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身边已经有人冲了出去。 “想碰陈娘子,先砍了老子!” 一个青年挥舞着斧头,迎着铁鹞子冲了上去。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御动作,就是直直地冲过去,在铁蹄即将踏到他的那一刻,他一斧头砍在了马腿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铁鹞子甩了下来。青年扑上去,按住那个铁鹞子,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但另一匹铁鹞子的战马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铁蹄踏在他的后背上,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紧接着,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他们像疯了一样,前赴后继地扑向铁鹞子。有人用身体去撞马头,有人抱住马腿不放,有人从侧面跳起来,抱住铁鹞子的脖子,一起滚下马来。滚落在地的人死死按住铁鹞子,大喊着“砍他脖子!砍他脖子!”旁边的人就冲上来,一刀砍下去。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挡得住铁鹞子的铁蹄和长刀?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被踩踏,被劈砍,被撞飞。但他们没有退。死了一个,又补上一个。他们用自己的命,为身后的弩兵争取装填的时间。 陈素的眼眶发红。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拉弦、装箭、举弩、扣动扳机——一次又一次。她的手臂开始酸痛,她的手指被弩弦磨破,但她没有停下来。 “举弩——放!”她喊着口令,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像一根定海神针。 弩箭一轮接一轮地射出,铁鹞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城门口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有宋人的,也有西夏人的。铁鹞子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地扼住了——他们攻破了城门,却在城门前无法前进一步。 轮休的士兵也从城墙上撤了下来,加入了战团。冯虎臣从东门派了五十个人过来支援,他自己还在城墙上顶着。杨大石在南门城楼上听到了城内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去看——他不能回头,他必须守住城墙。 战斗还在继续。 陈素的虎口已经被震裂,血顺着弩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剩下机械的动作——拉弦、装箭、举弩、放。 就在她再次举起清河弩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个变化——城门口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对面的铁鹞子,攻势松了。不是被打退了——是他们的后队乱了。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不属于这边战场的喊杀声——来自西夏军后营的方向。 西夏军的后营乱了。 第27章 血染缨红 陇城县的第一波援兵来了,来的是秦红缨。 她勒住马,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 密密麻麻的帐篷从陇城县城外一直蔓延而来,旌旗在风中翻卷,炊烟和尘埃混在一起,笼罩着整片营地。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上万人。一万人围着陇城县,而城里只有不到两千守军。 她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百一十人。其中十个是她从陇城县带出来的特战队员,剩下五百是厢兵选锋营,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人困马乏,昨夜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但没有人掉队。 “下坡,散开,隐蔽。”她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五百人无声地退入坡后的沟壑和灌木丛中,人和马都伏低了身形,与黄土融为一体。 秦红缨没有下马。她点了那十名特战队员:“你们跟我来。” 十一匹马,从坡上缓缓走下,朝着西夏大营的方向逼近。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恰恰相反,她故意让自己暴露在开阔地上。一个女将,带着寥寥数骑,敢在万人阵前晃悠。但凡有点血性的将领,都忍不了这个。 她在距离西夏大营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停了下来。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风景。 西夏瞭望哨很快发现了她。哨塔上的旗帜摆动了几下,大营侧门打开,一队弓兵在枪兵的护卫下鱼贯而出,开始向她所在的方向推进。他们的意图很明显——用远程火力把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宋军射手赶走。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踏进的那片距离,恰好是清河弩的最佳射程。 秦红缨举起清河弩,瞄准了领头的那个弓兵百夫长。 “放。” 十一张清河弩同时发射。三连射——一个呼吸之间,三十三支弩箭划过两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入西夏弓兵的队列中。那些弓兵还没站定位置,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弓搭箭,就被射了个东倒西歪。十几个人当场倒下,剩下的慌忙后退,拖着伤员狼狈地撤回了营门。 秦红缨没有追击。她翻身下马,蹲在坡上,不紧不慢地往弩膛里重新压入三支箭。然后翻身上马,再次向前逼近。 西夏营中的将领终于坐不住了。他们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是在挑衅,她是在用射程优势钓鱼。如果不把她赶走,她会一箭一箭地把营门口的守卫全部射光。 两侧营门同时洞开。两个百人队的骑兵从左右两侧杀出,嚎叫着向秦红缨的方向包抄过来。 秦红缨看了一眼两侧杀过来的骑兵,嘴角微动。 "跑。" 声音清脆悦耳,语气不容置疑。 她拨马便走,十一骑调转方向,朝来路狂奔。边跑边回身射击——清河弩在颠簸的马背上依然保持了相当的精度,追在最前面的三个西夏骑兵应声落马。 西夏骑兵被彻底激怒了。他们纵马急追,死死咬住秦红缨的队伍不放。马蹄卷起的烟尘在黄土坡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色尾巴。 追过小山坡的那一刻—— 坡后的沟壑中,五百名选锋营厢兵同时现身。他们早已列队完毕,弓弦拉满,对准了坡下那条狭窄的通道。 “放!” 箭雨从两侧同时倾泻而下。西夏骑兵在高速奔跑中根本来不及减速,前排的人马被射成了刺猬,后排的收不住脚,撞在前排倒下的尸体上,人仰马翻。秦红缨勒马回身,带着十名特战队员杀了个回马枪。清河弩在近距离上咆哮,三连射的箭雨将混乱中的西夏骑兵一片片地扫倒。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两个百人队的西夏骑兵,只逃回去了三个人。剩下的全部倒在了那片黄土坡下,死伤遍地,马匹的哀鸣声和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秦红缨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她的目光在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西夏伤兵身上停留了片刻。 “补刀。”她说。 身边的特战队员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在地上翻滚的伤兵,没有动。 秦红缨没有重复第二遍。她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扎进了他的喉咙。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看了一眼那个特战队员:“战场上没有多余的粮食和药品养俘虏。不杀他们,他们就会被救回去,养好伤,继续杀我们的人。动手。” 特战队员咬了咬牙,拔出刀,走向了下一个伤兵。 秦红缨没有再看。她翻身上马,开始整理队伍。五百一十人,刚才的伏击战中损失了不到十个人,基本保持了完整的战斗力。她正准备下令继续骚扰西夏大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陇城县城的方向传来的——从西夏军的前营、中营、后营,同时升起来的。像一阵巨大的潮水,拍打在秦红缨的心口上。 她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西夏语的呼喊声,一阵接一阵,在营地上空回荡。她不需要听懂西夏语也能猜到那是什么意思。 城破了。 秦红缨猛地催马冲上高坡,手搭凉棚朝陇城县的方向望去。但她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太远了,烟尘和营帐遮挡了一切。她只能听到西夏军的战鼓声,比刚才更急、更密、更响。 她站在坡上,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城破了。林昭在城里。陈素在城里。谢长风不知道赶到没有。她自己在干什么?在这里打伏击?骚扰?骚扰能减轻城里的压力吗?能救出林昭吗? 她知道不该冲。她知道这是送死。但她更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城破、看着丈夫死在城里——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高高举起清河弩。 “众将士——随我杀!” 她策马冲下了山坡。五百匹战马紧随其后,风驰电掣,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黄土坡,直扑西夏大营。 西夏后营的统领正在调集骑兵,准备出营围剿那支神出鬼没的宋军骚扰队伍。他刚把八百骑兵集结完毕,还没来得及下令出击,就看到那支宋军骑兵已经杀到了营门前。 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冲营。他迅速传令后营士兵围上去,彻底吃掉这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宋军 秦红缨利用清河弩三连发的优势,在营门处杀出了一个缺口。十一张清河弩在前方开路,弩箭如雨,守门的西夏兵被射得纷纷后退。她带着五百骑兵从缺口处涌入,直插中营。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陷进去了。 西夏人围上来的越来越多。杀了一层还有一层,像永远砍不完的杂草。她从马背上摘下长枪,左冲右突,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西夏百夫长迎上来,她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另一个从侧面杀来,她拨马回身,一枪扫在他的腰上,将他打下马来。前后有六七名敌将被她挑落马下,勇猛之势让周围的西夏兵一时不敢上前。 但她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五百名选锋营的厢兵被西夏骑兵分割包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清河弩的箭矢在快速消耗,三连射的优势在近战中逐渐丧失——没有时间装箭,弩就成了一根烧火棍。越来越多的厢兵摘下了兵刃,开始与西夏骑兵短兵相接。双方的骑兵搅在一起,战场上到处都是厮杀声、金属碰撞声和垂死的惨叫。 秦红缨的皮甲是马振邦特制的——多层材料复合填充,除了钝器重击之外,刀砍、箭射、枪刺都能有效防护。她已经挨了好几刀,甲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刀痕,但都没有伤及皮肉。然而,体力是有限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久,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枪杆越来越重,每一次格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西夏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这支宋军的主将。只要拿下她,这支冲营的队伍就彻底完了。 一柄大刀从侧面横扫过来,秦红缨举枪格挡,但力气已经跟不上了。枪杆被震得脱手,她整个人被扫下马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尘土灌进了她的口鼻。 她就地一滚,捡起掉落的枪杆,横枪猛扫——几匹西夏战马的马腿被她扫断,马背上的骑兵惨叫着摔了下来。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支破甲箭从侧面射来,透过甲叶的缝隙,从她的腰部射了进去。 她闷哼一声,身体一歪。 又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左臂。 几名特战队员拼死想杀开重围来救她,但西夏人已经把她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知道她是主将,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杀不透。秦红缨用枪杆撑着地面,勉强站立着,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嘈杂的喊杀声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陇城县的方向。 那里烟尘滚滚,城头隐约还能看到旗帜在飘动——是宋军的旗,还是西夏的旗,她已经分不清了。 “夫君……”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红缨先走了。” 她用枪杆撑着身体,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西夏后营再次大乱。 一哨人马从后方杀穿了西夏军的防线,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清河弩的射击声成片响起,西夏兵惨叫着倒下。这支队伍的冲击力极其凶猛——所有骑兵不是端着清河弩就是握着马槊,而且大多是番人面孔,骑术精湛,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为首一人手持工兵铲,左砍右杀,勇不可挡。他身后,一员番将手持马槊,左右横扫,如入无人之境。两个西夏骑兵被直接扫下马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西夏兵的阵脚开始松动,纷纷后退。 这支骑兵直奔秦红缨的方向而来。 秦红缨用枪杆撑着身体,眼神已经迷离。她看到那个人越来越近,看到西夏兵在他面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身影,认得那把工兵铲。 她笑了。 第28章 风雷益 林昭抱起秦红缨的时候,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腿弯,把她从血泊中捞了起来。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血从他的甲胄缝隙里渗进去,温热黏腻。他没有低头看她,他不敢低头。 “撤!”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特战队员迅速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环形防御圈,清河弩指向外围步步紧逼的西夏兵。但距离太近了——近到弩箭还没来得及上弦,西夏兵就已经扑到了面前。一个特战队员刚举起弩,就被一杆长枪捅穿了肩膀,惨叫着倒了下去。另一个队员扔掉弩,拔出腰间的短刀,与冲上来的西夏兵绞在一起,两人在泥地里翻滚,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清河弩在远距离上是利器,但在这种贴身缠斗中,它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用。有人直接抡起弩弓当铁锤砸向西夏兵的脑袋,弩臂砸裂了,西夏兵的脑门也凹了一块下去,但那人自己也因为失去平衡被另一个西夏兵一刀划开了小腿。 林昭看见又有队员倒下了。他看不清是谁,也来不及看清——他只能往后退。 拔都鲁带着三百番兵在侧翼死死顶着,马槊横扫,像一堵会移动的墙。这群番兵是林昭手里最凶悍的一股战力,骑术精湛、近身搏杀全不在话下。但三百人挡不住越来越多的西夏兵——从帐篷后面、从营寨的间隙里,不断有新的西夏骑兵涌出来,一层一层地围上来。 林昭抱着秦红缨,翻身上马,吼了一声:“走!” 他不想恋战。他早就下过命令——边打边撤,往营门外退。但西夏人咬得太紧了,像疯狗一样贴着不放。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林昭怀里抱着的那个人是这支宋军的核心——只要拿下她,这群人就会乱。 林昭的工兵铲单手挥出去,一铲拍在一个西夏骑兵的头盔上,铁片凹陷,那个骑兵从马上栽了下来。他咬着牙往前冲了一步,又退了两步——攻不出去,也退不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秦红缨。她的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撑不住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他的队伍又要被围死的时候,一支人马从西夏后营的侧翼杀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三员将——打头的是李奎,手里提着一柄长刀,杀得满脸是血;左翼是铁山和鲁黑虎,两个壮汉,一个使槊,一个使刀,像两柄铁锤砸进了西夏人的阵线里。 李奎带来的是成纪县五百选锋营,铁山和鲁黑虎带来的是伏羌县五百选锋营。一千人,两路突入,像两把刀同时捅进了西夏后营的腰眼。而最关键的是——两个营各带了十名特战队员。二十把清河弩同时开火,弩箭从侧翼射入正在围攻林昭的西夏兵队列,一排人应声倒地,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昭抓住这个机会,带着剩下的特战队员和拔都鲁的人从缺口处冲了出去。 李奎等人的杀入,让西夏军措手不及。 西夏人开始后退——在自己的营地里后退。 —— 而此时,西夏军大营的东侧也乱了起来。 谢长风到了。 他带着五百人,从清河村一路打到了这里。 他的打法跟林昭完全不同——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三百张清河弩在前方一字排开,轮番射击,交替装填。弩箭如飞蝗般持续不断地落入西夏兵的阵线中,压得对方根本抬不起头来。 西夏军曾试图用骑兵冲阵来打垮这支队伍。他们集结了七百多骑兵,嚎叫着向谢长风的阵线发起冲锋。但迎接他们的是三百张清河弩的齐射——第一轮箭雨就放倒了近百人。剩下的骑兵继续前冲,冲到一百步以内时,后排的小型佛朗机炮开火了。霰弹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横扫而过,人和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侥幸冲到阵前的零星骑兵,又被早已等候的长枪兵捅成了筛子。 几轮冲锋下来,西夏骑兵放弃了这种自杀式的尝试。 谢长风站在队伍旁边,看着自己的战术配合一次次奏效,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过瘾的仗——远程压制、火力覆盖、步兵接战,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他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己觉得很有威严的声音喊道: “士兵们!莫斯科就在你们前面——”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不是,陇城县就在你们前面!踏过这片土地,这场战斗就将结束!前进!勇士们,击垮他们!” 特战队员和清河村的厢兵们虽然没听明白“莫斯科”是个什么东西,但后面的话他们听懂了,而且谢长风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头也确实提气。技战术配合愈发娴熟,推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谢长风攻破了西夏军的防守栅栏。 然而就在他踏过栅栏废墟的那一刻,他的坏运气来了。 他不知道野利典什么时候从前线撤了一半的泼喜炮过来。那些骆驼驮着的小型投石机,隐藏在营地深处的帐篷后面,在谢长风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同时发出了怒吼。 石弹如雨点般从空中砸落。 谢长风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脸色骤变,大吼了一声:“散开!找掩护!” 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一轮石弹砸进了特战队员的队列中——一个队员被拳头大的石弹直接击中头部,头盔凹陷,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个被石弹砸中肩膀,锁骨碎裂,惨叫着摔落在地。盾牌兵拼命上前举盾掩护,但泼喜炮的射速太快了,第二轮石弹紧跟着就到了,又有十几个枪兵被砸倒。 谢长风被两个亲兵拖着往后撤,石弹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老子刚觉得自己是个军事家,你就让我遭遇滑铁卢啊!” “后退!后退!退到泼喜炮射程以外!”他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弩兵!瞄准泼喜炮的位置!给我打掉它们!” 清河弩手开始还击。但泼喜炮藏在帐篷后面,位置不明确,弩箭大多落在了空处。而泼喜炮的石弹还在不断落下,虽然精度不高,但覆盖面积大,对谢长风的队伍造成了持续的威胁。 队伍已经退出了泼喜炮的射程之外。 谢长风咬着牙,盯着那些帐篷后面不断抛射石弹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对策。硬冲损失太大,绕路浪费时间,后撤又不甘心——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炮声。是一种低沉的、有力的、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正在迅速地由远及近。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石弹的呼啸和伤兵的哀嚎,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沉地咆哮。 谢长风猛地回过头去。 烟尘中,一辆钢铁打造的车辆正从后方疾驰而来。它的外形古怪而威猛,没有马匹牵引,却比任何马车都快。它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碾过散落的帐篷碎片,碾过一切挡在它前面的障碍物,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朝着泼喜炮的方向猛冲过去。 北汽勇士,开足马力,冲了上来。 谢长风大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草——”” 第29章 舍我其谁马振邦 驾驶北汽勇士冲上来的人是马振邦。 谢长风带着五百人向陇城县进发之后,马振邦没有闲着。他把战场上留下的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一具一具地运回了清河村,又组织人手加固了村墙,清点了剩余的弹药。等这些事情全部做完,他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让厨娘熬了一锅粥,先盛了一碗,端去了医馆。 许青禾从昨夜开始几乎没有合眼。马振邦打退西夏军进攻之后,她只在凌晨时分靠着墙眯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就继续救治和照顾伤员。 马振邦把粥放在她面前,碗沿还烫手。许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他们成婚的时间不算长,但从相处的第一天起,许青禾就已经习惯了夫君对自己的照顾——细致、周到、从不张扬,就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默默地做好,然后走开。 她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知道他们五个人来自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林昭、谢长风、王浩川、陈素,还有她的夫君。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但每当夫君说起的时候,他的眼中就会浮现出一种很温柔的、很遥远的光。那种光让她相信,那一定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地方。 那里的女人一定很幸福吧?她想。那里的女人不是只能持家、生孩子,她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像陈素那样对男人不屑一顾。那里的男人都像夫君、像谢长风、像林昭这样,会对妻子好,会把女人的感受放在心上。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无数个睡前的夜晚,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望着窗外的月光,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描绘那个地方的样貌。她描绘不出来,但她觉得那一定很美。 马振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照顾疼爱这个小自己二十三岁的妻子有什么值得赞扬的。在他看来,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来大宋之前,他是那种典型的理工男——二十岁的时候只顾着读书,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还不着急,四十岁的时候开始着急了,但头发也已经谢得差不多了。他没有结过婚,没有谈过恋爱,他的世界里只有图纸、数据和没日没夜的实验。 穿越到大宋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挺满意现在的生活。头发长出来了,身体比以前结实了,手底下做出来的东西正在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这个世界。清河弩、佛朗机炮、手榴弹、地雷——每一件武器都出自他的设计和改良,每一件武器都在战场上改变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 多少午夜难眠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清河村的寨墙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那股豪情不是“我要出人头地”,也不是“我要封侯拜相”,而是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像铁水浇进模子里,慢慢冷却,最后结成一块无论如何都砸不碎的钢。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他一个人站在寨墙上,四周没有人,只有风顺着墙垛吹过来 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舍我其谁。 林昭、谢长风他们是用命去拼,用血去换。 而他马振邦,只需要待在这间灯火通明的作坊里,动动手指,就能让这个时代脱轨。 一颗手雷的配方,可以让一次伏击从“惨胜”变成“全歼”;一个滑轮组的改良,可以让一张弩的射程多出三十步。他不需要冲锋,不需要流血,只需要想、画、做,就能撬动这个时代的平衡。 如果时间够用,他甚至想把这个国家从根上重新犁一遍——不只是军器,还有农具、水利、钱法、税制,把大宋那些千疮百孔的底层逻辑一一拆掉重来。 可现在不行。 留给他的时间,只够救火。 他只能先让这个世界活下来,再谈让它变好。 而现在,他又娶了许青禾。 爱情事业双丰收。他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我们五个人,都要好好的。就在大宋,过一辈子吧。 他和许青禾一起喝了粥。粥很烫,米粒已经熬化了,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下来。 喝完粥他觉得有些困,便在医馆隔壁的房间里躺下,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许青禾替他盖上一床薄被,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然后转身走回医馆,继续照顾那些伤员。 马振邦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马爷!马爷!” 探马一头闯进来,满头大汗,连门都没顾上敲,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陇城县城被西夏人攻破了!” 马振邦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已经先清醒了:“你说什么?陇城县怎么会被攻破?谢长风不是带人去了吗?” “谢爷的人已经在推进了,但遇到了阻力。西夏人的泼喜炮压住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去。” 马振邦没有再问。他弯腰抓起鞋子套上,边往外走边系衣带,步子又快又急,像一阵风卷过院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青禾追了出来。 “夫君,怎么了?” “陇城县破了。”马振邦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我得去救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没有转身,沉默了两三息。 然后他转过身来。 许青禾站在院子中间,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的发丝微微发亮。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惊慌,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安静的笑意,像是在等他回来,又像是在送他出门。 马振邦大步走回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身子很轻,被他圈在怀里的时候,像一只安静下来的鸟。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很少从他嘴里流露出来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青禾,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在我这里,他们和你一样——一个也不能少。” 许青禾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 “好。我知道。你去吧。”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很危险吗?” 马振邦没有回答。他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青禾,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过。再找一个对你好的人。” 许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就那么往下淌,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你去吧。”她说,“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马振邦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许青禾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泪痕照得发亮。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青禾,安静地等着风来,也等着风停。 她的眼泪一直往下流,但她没有出声。 因为她心里清楚——有了你,哪里还会有别人对我好。 我许青禾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夫君。 生同衾,死同穴。 马振邦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去叫刘长顺和一个清河特战队员来!让他们到村口找我!再去库房给我搬两箱手榴弹,拿三把清河弩,多带几袋弩箭!” 传令兵飞奔而去。 马振邦走到村口,打开北汽勇士的后备箱,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工具箱、备用零件、水囊——他把不必要的东西全部搬出来,腾出空间。 不一会儿,刘长顺和一个特战队员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两人身后跟着几个搬运弹药的村民,两箱手榴弹、三把清河弩、几袋弩箭很快送到了车前。 马振邦打开箱子,把手榴弹一箱一箱地码进后备箱,又把清河弩和弩箭袋塞进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刘长顺和那个特战队员。 “上车。”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厢里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座椅是皮革包裹的,摸上去冰凉而光滑。两人坐在座位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马振邦坐进驾驶室,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先教了他们如何开车窗和关车窗,两人试了几次,掌握了要领,点了点头。 马振邦这才点火。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一会儿我们冲进西夏大营。”马振邦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从车窗往外扔手榴弹,射清河弩。西夏人要是反击,把车窗关上就行。这东西,刀枪不入。” 刘长顺和那个特战队员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种光。 刘长顺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里的清河弩。他听说过——第一次清河村保卫战的时候,这个大铁箱子就动过一次,当时把西夏的千人队打得落花流水。而现在,它又要动了。而这一次,坐在里面的是他自己。 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 马振邦没有心思去观察和猜测他们的想法。他挂上挡,踩下油门,发动机的转速骤然升高,车身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猛地蹿了出去。 北汽勇士冲出了清河村的寨门,卷起一路烟尘,朝着陇城县的方向,朝着西夏大营的方向,朝着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疾驰而去。 第30章 北汽勇士踹营 马振邦冲进西夏军营的时候,心情异常地舒爽。 这是他头一回开车开出这种感觉——没有车道,没有交通灯,没有限速,没有对面来车,更不需要避让行人。准确地说,行人——如果那些跑来跑去的西夏兵也算行人的话——就是他的目标。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踩,砰地一声撞飞一个,再一打方向,砰,又是一个。马振邦一边撞一边想:作为一个司机,这辈子还没这么痛快过。 他很快乐。后座那两位就不是了。 刘长顺这辈子坐过的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马,而马不会一边高速颠簸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这一路上就被颠得七荤八素——汽车在旷野上狂奔,黄土路面坑坑洼洼,加上马振邦开车的风格跟他的性格一样——稳的时候贼稳,猛的时候往死里猛。一进西夏大营,刘长顺再也扛不住了,一把摇下后车窗,哇地一口就吐了出去。 秽物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泼洒在一个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铁怪物冲进来的西夏兵脸上。那个西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攻击搞得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比被刀砍了还凄厉的惨叫。 马振邦在前座也被那股味儿冲得直翻白眼:"我艹,长顺!你是恶心我呢还是恶心西夏人?赶紧准备动手了!" 西夏兵也懵了。他们头一回见这东西——一个喷着黑烟的铁壳子轰隆隆地冲进营里,然后后面的窗户突然吐出一堆秽物。几个西夏兵面面相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铁壳子闯进来,就为了排泄? 没等他们弄明白,那个吐过秽物的窗户里射出了弩箭。 距离太近了——两个前后站得不远的西夏兵被弩箭穿了个串,一起翻身倒地。紧接着铁壳子另一边也射出了弩箭,三连射,射完就关窗,在里面上弦装箭。西夏兵这才反应过来——这铁壳子不是来排泄的,是来要命的。 他们不认识这个东西。这个铁壳怪物没有马匹牵引,却能自己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速度快得惊人。它横冲直撞,见人就碾,撞倒了人也不停,继续往前冲。更可怕的是,它还会从身体里射出弩箭,射完就把外壳关上,刀枪不入。 这是什么怪物? 马振邦最初是一股急火。 他的想法很简单,城破了,人还在里面,他驱车冲进大营,直奔陇城县,能救多少人算多少人。 他开车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方向始终朝着县城。见人就撞,撞倒了继续开,前面倒下的人多了就打个方向盘绕过去。作为司机,他非常合格——每次撞击都控制好角度和速度,确保自己不翻车,同时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 但开到半路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被营地中央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面大纛旗。 旗杆很高,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西夏字配着一个苍狼的图。旗下马上坐着一个人,身穿铠甲,周围簇拥着几十名战将和上百名卫兵,正在朝城门的方向观望。 马振邦虽然不认识野利典,但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那面旗下的,一定是西夏军的主帅。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他现在冲进县城又能怎样?用车去撞骑兵?用清河弩去射铁鹞子?他只有三个人,三把弩,几箱手榴弹,就算冲进去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如果能把那面旗下的主帅干掉—— 擒贼先擒王。 马振邦猛打方向盘,北汽勇士在黄土上甩出一个巨大的弧线,车尾扫倒了两三个西夏兵,然后车头直直地对准了大纛旗的方向——一脚油门,冲了过去。 谢长风是最先看到北汽勇士的人。 他正在东面组织进攻,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他猛地抬头,就看到那辆他心心念念的北汽勇士正从远处疾驰而来,直接冲进了西夏大营,像一个疯子,在西夏军营里左冲右突,见人就撞,扬起一路烟尘。 谢长风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马振邦!你他娘的!那点油全让你用了!” 上一次清河村保卫战的时候,他奉命去狙击敌人的千夫长,没能在村里作战,也就没开上北汽勇士。等他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勇士的车身上多了许多刀痕和掉了好多块漆,心疼得他差点没跳起来。他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亲自开一次,结果今天——马振邦这个骚货又把车开出来了,而且开得这么嚣张。 谢长风醋意盎然,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清河弩一举:“跟我冲!” 他带头骑马冲进了西夏军营。身后的特战队员哪敢落后,一百九十多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跟着谢长风杀进了西夏军的东面大营。 弩兵和轻型佛朗机炮兵没有跟着冲。他们比较谨慎——跟着骑兵冲锋不是他们的打法。他们步行穿过了西夏军营大门,扛着炮,端着弩,列着队,一步步地走进了营地。 进了营才发现——真正能打的,恰恰就是他们。 这是一支组合队伍——盾兵、弩兵、枪兵、轻型佛朗机炮的组合。 盾兵提盾在前,一字排开,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佛朗机炮手跟在盾兵后面,炮口朝前。遇到大规模敌军冲过来的时候,队正一声令下,所有人向下一蹲——后面的十台佛朗机炮同时怒吼,霰弹横扫,一大片西夏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 佛朗机炮手蹲下,迅速更换子铳。每个炮手背后背着三个子铳,辅助炮手也背着三个,一共六个子铳,足够打穿整个东营。他们蹲下的同时,后面的一百名清河弩兵接力上前,三连射,弩箭如雨,填补了炮击的间隙。 三连射完毕,弩兵蹲下装箭,佛朗机炮手已经换好了子铳,再次起身,又是一轮齐射。 盾兵、炮手、弩兵,三层火力交替推进,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碾压过一切挡在前面的西夏兵。再加上谢长风带着一百九十多名特战骑兵在外围游走射击,东面大营的西夏军被打得节节后退,阵脚大乱。 西夏大营彻底乱了。 南面,林昭带着一百特战队员和抜都鲁的三百番骑兵,与李奎、铁山、鲁黑虎的一千人会合后,正在稳步推进。东面,谢长风的五百人以盾、炮、弩的交替阵型碾压前进。两波军队人数加起来不过两千,但装备精良、配合默契,尤其是佛朗机炮——西夏人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一炮扫过去就是一大片,对战斗意志的摧毁作用远远超过了实际的杀伤数字。 但最让西夏人恐惧的,还是那辆横冲直撞的北汽勇士。 马振邦的车冲向大纛旗的时候,野利典的卫兵反应极快。两百多名亲卫骑兵迅速围了上来,试图用人墙挡住这个铁怪物。 马振邦一脚油门,撞飞了最前面的几个。但没用——这些卫兵悍不畏死,前排被撞倒,后排立刻补上,用人墙和血肉之躯来阻挡他的前进。撞飞一个,围上来两个;撞飞两个,围上来四个。 马振邦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前方尸体堆积过多,他就必须转向,而两侧和后面全是人,一旦被彻底围死,这辆车就成了一个铁棺材。 他一脚油门向前,撞飞两人;然后迅速挂上倒挡,一脚油门向后,又撞飞两人。前后不断有西夏兵被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在车厢外此起彼伏。但撞飞了又围上来,撞飞了又围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 马振邦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是现代人,他知道交通事故中撞飞一个人是什么概念。但那是站在那儿让你撞,你撞飞十个、二十个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他面对的是几百个不怕死的人——就算站在那儿让你撞,你也撞不完。车会陷在尸体的堆积中,动弹不得。 马振邦急了,回头冲后座那两位吼:"长顺!你们俩他妈的扔手榴弹啊!往他们身后扔——别扔前面,炸到我们自己!" 刘长顺和这个特战队队员都要哭了。如果这不是在西夏大营,他俩都想跳车了。 现在听说让他俩扔手榴弹,刚想说,你这么弄,手榴弹可能扔前座去。 马振邦猛地踩住刹车,车子一顿。 后座的两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拉开手榴弹引信,摇下车窗,使劲儿把冒烟的手榴弹朝西夏兵围过来的方向扔了出去。 第一颗扔到了人群中间。第二颗也扔到了人群中间。 轰轰!两声炸响,火光和弹片在密集的队列中炸开,瞬间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围在车侧的西夏兵被炸倒了一片,活着的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刘长顺两人上瘾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密集的敌人,不用瞄准,随便一扔就能炸倒一片。拉弦,扔;拉弦,扔。轰轰轰轰!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在西夏兵队列中炸开,清理完两侧,又向前扔。北汽勇士停在那,围着它的西夏兵被炸得七零八落,终于露出了一个大口子。 马振邦瞅准机会,一脚油门,绕过地上的尸体和伤员,继续向大纛旗的方向冲去。 但野利典已经不在了。早在马振邦被卫兵围住的时候,野利典就在亲兵的掩护下开始撤退。马振邦追在后面,用车头撞翻了几个掩护的卫兵,但野利典已经骑上马,在几十名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营外逃去。 主帅一逃,营里的西夏兵彻底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武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溃败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从东营到南营,从南营到中营,成片成片的西夏兵开始四散奔逃,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朝没有宋军的方向逃窜。 而此时,陇城县城内,陈素带领的特战队员终于迎来了反攻的机会。 第31章 旌旗倒,苍狼坠 城内。 城门口的压力骤减。 陈素感觉到冲进来的铁鹞子,开始变得稀疏了。 后面渐渐地再没有新的铁鹞子再涌进来,而前面那些已经冲进来的,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消灭。 她身边的人却在增多。 南门是清晨攻城的主攻方向,西门和东门是佯攻,一开始承受的压力并不大。冯虎臣守在东门,在经历了第一波最猛的攻势之后,西夏人就没有再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他正觉得奇怪,就听说南门破了。 冯虎臣二话不说,点了二十几个特战队员,每人一把清河弩,从东门一路杀到南门来了。 他自己手里也提了一把清河弩——从阵亡的特战队员手里拿的。清河弩本来是特战队的专属武器,城防军没有配发,但仗打到这个地步,谁手里有弩谁就是主力。冯虎臣拿过那把弩的时候,看了一眼弩的主人——一个年轻的面孔,胸口被敌人的长枪捅穿,手里还紧紧攥着弩。他把那双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弩拿了出来,没说话,上了弩箭,转身往南门走去。 二十几把清河弩加入城门口的战团,形势立刻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弩箭从侧面射入铁鹞子的队列,那些还在顽抗的铁鹞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射穿铁甲,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最后一个铁鹞子被几把清河弩同时瞄准,弩箭从不同方向穿透了他的铁甲。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但一口血涌了出来,他从马背上缓缓滑落,轰然倒地。 城门口,终于安静了。 陈素拄着清河弩,站在尸体堆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弩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的手臂在发抖。 她站直了身体,声音嘶哑:“关城门。” 幸存的特战队员和厢兵们合力推动那两扇破损的城门,门杠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城门关上了。 “伤员——全部送到医院。”陈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快。” 她说完这句话,却没有跟着回医院。她直接在当街蹲了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开始给一个重伤员做紧急处理。那个伤员的腹部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陈素面不改色地用手把他的肠子塞回去,然后用绷带死死地缠住。 那个伤员疼得满头大汗,但他看着陈素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不那么疼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陈娘子……俺没事……俺还能打……” “闭嘴。”陈素头也不抬,“省点力气活着。” 那个伤员果然闭嘴了,但他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有两个因为冲上去保护陈素而受了重伤的县城百姓,在被陈素亲手救治的时候,都面含微笑,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样死了也值得了。 后来他们竟然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也许是陈素的医术确实高明,也许是老天爷不忍心收走这些拼过命的人。此后他们逢人就吹,说自己是替“素衣观音”受的伤,伤虽然重,但素衣观音亲手救治,她那绷带一绑上,自己立马就不疼了,没几天就好了。陈素娘子绝对是观音转世。说完之后,在众人惊奇和羡慕的目光中洋洋得意。 当然,这是后话了。 城门关闭后,陈素命令特战队员迅速上墙支援。 城墙上的压力也已经减轻了许多。杨大石发现西夏军的泼喜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走了——那些骆驼驮着的小型投石机,原本一直在持续轰击城墙,但现在忽然哑火了。 他挥刀砍死了一个在城垛口刚刚冒头的步跋子,抽空向远处望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愣住了——西夏大营的南面和东面都乱了起来,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隐约能看到旗帜在混乱中倾倒。 杨大石是个老军旅,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兄弟们!林巡辖带兵回来了!西贼大营乱了!把剩下的贼干掉——我们就胜了!” 他这一喊,果然有效。城墙上的守军本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全靠一口气撑着,听到杨大石这一嗓子,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有人吼叫着把滚木推下城墙,有人咬着牙拉满了弓弦,有人端着刀冲向刚刚爬上城垛的西夏兵——战力至少增加了三成。 又打了一阵,城下清理完铁鹞子的特战队员冲上了城墙。这些特战队员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他们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城墙上的压力。 而就在此时,杨大石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西夏军中那面大纛旗——那面绣着苍狼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正在缓缓倾倒。 杨大石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笑了。他挥刀砍死了最后一个爬上来的敌人,站在城垛上,刀尖指向那面倒下的旗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 “西贼败了!西贼败了!他们的大纛旗倒了!哈哈哈哈!城守住了!哈哈哈哈!老子没死!”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欢呼声。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靠着城垛滑坐在地上,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 城下进攻的步跋子也发现了自己营中大纛旗的异样。他们回头望去——帅旗不见了。主帅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没有了指挥,没有了后援,这场仗还怎么打? 步跋子开始后撤。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个人,然后是一片一片的,最后是所有的人都在往后跑。他们扔下了云梯,扔下了盾牌,扔下了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远离城墙的方向奔逃。 陇城县,守住了。 西夏大营中央,北汽勇士静静地停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 马振邦靠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把清河弩,从车窗里伸出弩身,瞄准了一个正在远处奔跑的西夏兵。扣动扳机,那个西夏兵应声倒地。他面无表情地收回弩,重新上弦。 刘长顺和那个特战队员也各自占据了一扇车窗,三个人像躲在坚固的堡垒里一样,安全地猎杀着周围残存的西夏兵。随着西夏人的彻底败退,车周围的敌人越来越少了,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从附近跑过,被三人一一点名。 刘长顺打得兴奋起来,喊道:“马爷!追他们!追他们!你别打了,驾车啊!” 马振邦一脸无奈:“还驾车?这车要能驾,你以为我不驾啊?没油了。” “啊?什么意思?”刘长顺完全听不懂。 马振邦懒得给他解释太多,直接说道:“车死了,明白了吗?不能跑了。” 刘长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西夏兵,嘿嘿地笑了:“马爷,咱们打赢了。” 马振邦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打赢了。 野利典有点慌不择路了。 他在亲兵的护卫下向东南方向逃窜——那是远离陇城县的方向,也是远离那片混乱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要尽快离开这片该死的地方。 他觉得很窝囊。明明城已经破了,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那么多援军,偏偏那些援军用的武器他从来没见过。那种射程极远的弩,那种一喷一大片的火炮,还有那个横冲直撞的铁壳怪物——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告诫父亲,陇城县这个地方,以后轻易不能碰。难怪五月份野利下控部族的一个千人队在清河村被击败——那时候他还觉得是部下无能,现在他亲自领教过了,才知道那不是部下无能,是敌人太邪门了。 大营里的宋军其实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野利典是这次西夏军的主帅。从林昭到谢长风,从李奎到抜都鲁,所有人都盯上了那面正在移动的苍狼大纛旗。有一支队伍一直咬着野利典的败军不放,一路追杀,就是想把他干掉。 野利典的卫兵不断有人回身与追兵缠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的身边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亲兵还在护卫着他。 他纵马狂奔,冲上了大宋的官道。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跑,就能甩掉追兵,再转头向北,就能回到西夏境内—— 就在此时。 斜刺里忽然冲出一支人马。 大约五六十人,多是步兵,只有七八匹战马。他们显然不是从战场上过来的,身上没有血迹,只有尘土,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杀气。 领头的是一员小将,约莫十八九岁,骑着一匹白马,手持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一眼就看到了官道上那队正在奔逃的西夏骑兵——为首那人铠甲鲜明,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那小将将长枪一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直直地冲向野利典。 “狗西贼!把命给爷我留下!” 第32章 情殇 来人是岳飞。 一个月前,他回到家中的时候,才知道王浩川来看过他的父母,并以他的名义留下了十两黄金。这钱他父母一直替他收着,纹丝未动,现在知道这十两黄金并非儿子所托,便交给了他,让他自己去还。 岳飞握着那锭金子,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去还。他做了一个决定——用这十两黄金买了两匹马,去西北投军。 本来想立刻就走。可妻子刘氏这时已病入膏肓,吊着最后一口气就等他回家。他进门的时候,她终于咽下了那口气。他给妻子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岳飞把岳云托付给了父母,磕了三个头,背上长枪,跨上战马,出发了。 他和以前的七十多名敢战士约定了一起去西北投军。但到了约定的集合地,只来了四十多人。有些人改了主意,有些人被家人拦住,有些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四十多人,一路向西。快到秦州的时候,他们听说了西夏入侵的消息。他们加快了速度,朝着陇城县方向奔去。 岳飞一马当先冲上来的时候,野利典身边只剩下最后两个护兵了。一个还没到近前,就被后面的王贵一箭射穿了咽喉,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另一个护兵迎上来与岳飞身后两名骑兵缠斗在一起,岳飞根本不与他纠缠,直接绕过他,长枪直指野利典。 野利典正在拨马想跑——他跑不动了。岳飞的战马比他快,枪比他长,人比他狠。他还没来得及转过马头,岳飞的长枪就横了过来,一枪拍在他的肩甲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野利典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拍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按住了他。 活捉了。 “西贼大败了!林知县带兵回来了!西贼大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陇城县城内传开。从城头到街巷,从医院到坊口,每一个人都在传递着同一句话。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跳又叫。 清河坊门口,周厚德还站在那里。他一手提着手弩,一手攥着手榴弹,引信环还套在手指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寡妇们被他赶回去之后,他就一直这样站着。 他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听到了炮声,听到了铁蹄声,听到了垂死的惨叫。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等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木了,手指因为攥着手榴弹太久而痉挛。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西贼大败了——” 周厚德的手一松,手榴弹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咕咚一声坐在地上,背靠着牌坊的石柱,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又胜了……又胜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颤抖,“老夫就知道……有他们在,我们不可能败……” 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王寡妇和李寡妇也听到了消息。 两人从各自的屋子里跑出来,在巷口撞了个满怀。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都是红的。然后两人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真的?”王寡妇抓着李寡妇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真的赢了?” “赢了赢了!”李寡妇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是赢了!西贼跑了!” 两人站在巷口,又哭又笑,像两个疯子。 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寡妇忽然斜了李寡妇一眼,用一种故作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你那小情郎——抛下你跑了。要是他再回来,你还要他不要?” 李寡妇眉毛一扬:“要啊。为什么不要?” 王寡妇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呸,没情郎会死啊?看你那个骚劲,小心被浸了猪笼。” “诶呦——”李寡妇不但不恼,反而扭了扭腰,回头冲王寡妇眨了眨眼,“我怎么了?我又不是偷人。你能你也找啊,你找不到吧?” “呸呸呸!一点面皮都不要了!”王寡妇气得七窍生烟。 李寡妇故意扭着屁股进了自己家的门,临进门时回过头来,冲王寡妇抛了一个媚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小家伙——可有劲了。”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寡妇站在门外,气得跺脚:“这个不要脸的骚蹄子!” 但她骂完之后,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陇城县城里城外,都在打扫战场。 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抬走,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往医院,兵器、旗帜、盔甲被收集起来,分类堆放。有人在清理被堵塞的街道,有人在修补破损的城墙,有人在寻找失踪的同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尘土味,但所有这些气味之上,飘浮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气息。 林昭抱着秦红缨,缓步向县城走去。 秦红缨已经走了。那支从腰部插入的箭伤到了内脏——她没有坚持到胜利。 她躺在林昭的臂弯里,像是睡着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十八岁的面容在阳光下安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两片薄薄的蝶翼停在那里,只要微风一吹就会飞走。她的皮肤白得像瓷,白得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那是血已经流尽的模样,但在这一刻,那层青也成了安详的一部分,像是深秋的霜凝在白瓷上,冷而安详。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除此之外,她一动不动。 她是那样地安静。像是走了一辈子很累很累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很暖很暖的地方,可以把所有的心事都放下来了,可以闭眼了。嘴角那一点点笑意,很浅,是心底里最后一点念头落定之后,自然浮上来的温柔。 她生来就是秦家二房妾室的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似乎就已经被写好了——即使父亲不死,她将来的归宿,大概也就是给大户人家做妾,或者给某个老男人做续房。父亲死后,秦家老大逼死了她的母亲,又打算把她嫁给一个京官做妾。她不愿意,她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反抗了——卖身葬母。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林昭。 跟了林昭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不会在意她的出身。不仅仅是林昭,还有他的那几个兄弟,还有陈素——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妾生女而轻视她,从来没有。他们平等地对待她,尊重她,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最后,林昭——一个朝廷命官——竟然明媒正娶她做了正妻。 从认识林昭开始,她觉得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她总觉得这幸福有点不真实,总怕有一天会失去。所以今天早上,当她听说城被攻破的时候,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她带着五百人冲进了西夏大营,陷入了重围,受了重伤。 但当她在弥留之际看到林昭完好无损地冲进来救她的时候,她很高兴,很满足。她能感受到他温柔地抱着自己,在万马军中,在战事胶着之时,一刻也没有放弃她。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人总是要死的。 这个世界上,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躺在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身边,静静地离去?这个要求看似简单,但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秦红缨做到了。 所以她死得很安详。 林昭抱着妻子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向城里走去。 路过的地方,军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默默地站在两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抱着他同样浑身是血的妻子,一步一步地走过。 谢长风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看到了林昭怀里的秦红缨,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哥……” 林昭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空洞。 “你嫂子走了。”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谢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了林昭的身后。 马振邦刚从车里爬出来,看到这一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有出声,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沉默地走在满是废墟和血迹的黄土道上。 陈素听到消息,从医院里冲了出来。她骑上一匹马,一路狂奔,在城外迎上了林昭。她翻身下马,冲到近前,看到了林昭怀里的秦红缨——那张苍白的、安详的、带着微笑的脸。 她猛地抬眼看向林昭。 林昭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 陈素抬起手,啪的一声,打了林昭一个耳光。 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着陈素,又看着林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陈素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 “林昭……你娶了她……你不能保护她……干嘛要娶她……” 林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怀里抱着秦红缨,一动不动。 第33章 岳飞来投 林昭抱着秦红缨,一步一步地朝城门走去。 他的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陈素那一巴掌像是打醒了他,又像是把他打得更麻木了。他抱着秦红缨,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地走。 谢长风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马振邦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陈素想了想也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四个人走在满是血迹和碎石的黄土道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单调而沉重。 赵知让从城门里小跑着迎了出来。他满身是血,官袍破破烂烂,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他看到林昭,快步迎上去,拱手道:“林知县!城内已经初步清扫完毕,俘虏关押在南营,缴获物资正在清点——” 林昭没有停。他抱着秦红缨,继续往前走,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赵知让愣了一下,看着林昭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谢长风。谢长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赵知让闭上了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又走了一段路,杨大石从城墙上跑了下来。他浑身是汗,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三步并作两步追到林昭身侧:“林巡辖!城防已经重新布置了,四门都安排了哨兵,城外三里内的斥候也派出去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林昭没有停。他抱着秦红缨,继续往前走,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根本就没有看到杨大石。 杨大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昭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默默地放慢了脚步,退到了一旁。 整条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林昭,看着他抱着妻子,一步一步地走进城门。 城门口,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被守城的兵丁拦在了门外。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材挺拔,面容英武,身后跟着四十多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他们身后拉着七八匹马,身上没有甲胄,只有随身携带的兵器和行囊,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赶来的人。 那年轻人被拦住后,没有急躁,朝守门的兵丁拱了拱手:“在下相州汤阴人,岳飞,前来投军。路上抓到了一个西夏的官员,说是叫野利典——不知该交给哪位大人?” 守门的兵丁听到“野利典”三个字,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你说你抓了谁?” “野利典。”岳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应该是西夏的一个将领。” 兵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正在走来的林昭一行人,然后又转回来,声音带着几分敬意:“小将军……您您再说下尊姓大名?” “在下岳飞。” 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道上传得很远。 林昭忽然站住了。 他抱着秦红缨,站在道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城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抱着秦红缨,一步一步地朝城门口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麻木的、机械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那个人走掉一样。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林昭——刚才赵县丞和杨巡检向他汇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却抱着夫人的遗体,主动朝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林昭走到岳飞面前,停下了。 他看着岳飞。那张脸还很年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眉宇间还没有被岁月刻下沧桑,下巴上还没有长出胡须,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好刀。 “鹏举。”林昭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发涩,“你来了。” 岳飞愣住了。 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一开口就叫了自己的表字——而且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岳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秦红缨,然后又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我夫人新丧,身上脏,就不与你握手了。恕我招待不周。” 岳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抱着亡妻的年轻官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郑重地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是末将来得唐突,打扰了。” 林昭没有再多说。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谢长风:“长风,替我招待一下鹏举。” 谢长风走上前来。他没有说话,直接拉起岳飞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岳飞被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剿匪时的随军参议,叫王浩川的。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拉起自己的手。 “鹏举。”谢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抱歉,我嫂子新丧,大哥心情不好,不能好好接待你。回头咱们再聊。”他松开手,又看了岳飞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岳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敬重,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欣慰。然后他转头对赵知让道:“赵县丞,这是我兄弟,岳鹏举。好好招待。” 赵知让连忙点头:“是,是——” 他还没来得及上前,马振邦已经走了过来。他走到岳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岳飞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种情绪通过手掌传递过去。 “鹏举。”马振邦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怠慢了,回头聊。”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跟上了林昭的步伐。 岳飞站在原地,有些发懵。他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但这些人都认识他——不是那种听说过他的名字的认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认识。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走到了他面前。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手上还残留着药粉和血污的痕迹。她的眼睛很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但她的目光很稳,稳稳地落在岳飞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岳飞的手。 “岳鹏举。”陈素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欢迎你加入。” 岳飞站在那里,被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美丽的姑娘握着手,听到她说“欢迎你加入”,整个人都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他们不认识岳飞,但他们认识陈素——那个在城门口带着特战队员死战不退的陈娘子,那个被称作“素衣观音”的陈娘子,那个在陇城县威望不比林昭低的女人。她竟然主动握了一个陌生年轻人的手,还说“欢迎你加入”。 赵知让赶紧上前,接过岳飞手里的缰绳,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分:“岳将军!久仰久仰!来来来,俘虏交给我,您和您的弟兄们先随我进城歇息——” 岳飞被他拉着往城里走,一路上还在发懵。 他身后的王贵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哥,他们好像都认识你,跟你是老朋友似的。” 岳飞想了想,迟疑着说:“会不会是王浩川王参议跟他们来信说明了?” 王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肯定是这么回事儿!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表字?” 岳飞也觉得这个解释最合理,便不再多想,跟着赵知让进了城。 陇城县医院的后院里,一口薄棺已经准备好了。 陈素亲自安排的。她没有问林昭,自作主张选了最好的一口棺材,里面铺上了干净的白布。她知道林昭现在顾不上这些,但她不能让秦红缨就这么躺在地上。 林昭抱着秦红缨走进后院的时候,陈素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口棺材。 林昭看着那口棺材,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秦红缨放了进去。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但她的面容依然是安详的,嘴角那一丝笑意依然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林昭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运回清河村。”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明天安排葬礼。” 陈素点了点头。 林昭没有再看棺材里的那张脸。他转过身,走出了后院。 县衙里,赵知让已经安排好了议事堂。林昭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杨大石、李奎、铁山、鲁黑虎、赵知让,还有几个选锋营的队正,以及被临时请来的岳飞。 岳飞坐在角落里,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请来——他只是一个刚来投军的无名小卒,而这座屋子里坐着的都是在刚刚那场血战中活下来的将领。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不一样。 林昭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岳飞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然后移开了。 “开始吧。”他说。 杨大石先开口了。 “西夏军阵亡约四千人——这是按完整尸体数的。伤者不计其数,大部分逃散时被踩踏致死或重伤遗弃在战场上。缴获战马二千余匹,兵器、甲胄、旗帜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方——厢兵阵亡五百二十七人,禁军阵亡八十三人,乡勇阵亡二百五十六人,特战队员阵亡三十七人。百姓伤亡约两百人,其中清河坊的女工……死了七个。” 堂中沉默了片刻。 林昭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弹药呢?” 马振邦接话了:“手榴弹消耗了一大半,弩箭基本打光了,佛朗机炮的子铳也损耗严重。如果西夏人再来一次,我们只能跟他们拼刀子了。” “他们不会来了。”林昭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来了。” 他看向杨大石:“城防继续加固,斥候放出三十里。伤员加紧救治,阵亡将士登记造册。 杨大石抱拳:“是。” 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兵丁跑进来禀报:“报!成纪县李奎部八百厢兵到了!” 李奎蹭地站了起来,一脸惊喜:“我的兵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城休整。” 没过多久,又一阵马蹄声响起。 “报!伏羌县铁山部一千厢兵到了!” 铁山也站了起来,咧嘴笑了:“总算到了。” 两批援军先后进城。李奎的八百人和铁山的一千人都是步兵,从各自的县城一路急行军赶来,但因为走得慢,终究没能赶上战斗。 后续兵力一到,林昭开始逐项核对各路援军情况。 问到清水县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清水县,”林昭抬眼,“为什么只来了五百选锋营?其他厢兵呢?” 堂中静了一瞬。 一个清水县选锋营队正被叫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先跪下行礼,额头上全是汗。显然这问题他早就料到要问,只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不敢开口。 “说。”林昭的声音很平。 那队正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回巡辖……秦娘子带兵出营时,遭了清水县巡检廖仲阻拦。” 堂中众人神色都变了。 林昭脸上却还没什么波澜,只是继续问:“怎么阻拦的?” 队正咬了咬牙,只能说实话:“廖巡检说……没有手令,一兵一卒都不能调动。秦娘子与他理论,他执意不放。后来……后来双方闹翻了,还动了手。秦娘子这才硬带着我们五百选锋营闯出来,其他厢兵没能一起出来。” 话音落下,堂中针落可闻。 谢长风慢慢抬起头。 马振邦的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赵知让眼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脸色铁青。 过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是没听见。 林昭才开口。 “长风。” 谢长风立刻起身:“在。” 林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去一趟清水县,把廖仲给我砍了。” 这话一出,堂中几个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杨大石站在旁边,眼中瞬间露出一股近乎敬服的神色,心里只剩一句话——不愧是种帅的徒弟,做事真他娘果断。 赵知让却是心头猛地一震。 那可是朝廷命官。 说砍就砍? 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插话。 谢长风倒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头问了一句:“什么理由?”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冷得像刀。 谢长风和他对视了一瞬,啧了一声:“算了,我在路上想吧。”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脚下带风。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林昭的声音。 “长风。” 谢长风停下,回头。 林昭坐在堂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做得干净点。” 第34章 交代 谢长风走后,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没有让自己沉浸在那股情绪里。他转过身,看向马振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有几件事,现在就得办。” 马振邦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让下面的人尽快回收弩箭。战场上能捡回来的都捡回来,清河弩的箭不是普通箭矢,造起来费工费时,能省一支是一支。” 马振邦应道:“我这就安排人去传令。” “第二,”林昭顿了一下,“北汽勇士还在西夏大营里停着吧?” “对,没油了,动不了。” “找人把它推回清河村。”林昭说,“那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马振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林昭的意思——那辆车是他们五个人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唯一一件实物,不能丢在战场上风吹日晒。 “第三,”林昭看向他,“生产线的情况怎么样?佛朗机炮还能造吗?” 马振邦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中型和小型佛朗机炮已经停产了——没有铜了。但我们生产的重型攻城佛朗机炮,明天就能下线了。这一批耗光了我们所有的库存铜料,我已经派人下去大量收购铜了。清河弩、手榴弹、佛朗机炮弹都还在生产中,原材料还能撑一阵子。” 林昭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然后说:“给鹏举带来的人配十把清河弩,让他们抓紧训练。另外——给他们全部配上我们特制的皮甲。” 马振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应了下来:“好。” 林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穿过大堂,走到岳飞面前,停下了脚步。 岳飞赶紧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鹏举。”林昭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首先,我要欢迎你来加入我们。你干得很不错——刚一来就抓住了野利典,这是你的功劳,我会写进战报里。” 岳飞连忙道:“林巡辖,野利典是我们给这次投军的见面礼,不敢计入功劳。您能让我们加入,我们就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们只想为国战斗,不求封赏。” 林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 “鹏举,你放心。为国战斗的机会很多,多到你以后可能会嫌多。但功劳在我们这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只需要关注一件事——如何战胜敌人,如何杀敌。其他的,交给我。你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岳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官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郑重地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末将明白。” 林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杨大石:“杨巡检。” 杨大石立刻上前一步:“在。” “一会儿你带岳飞他们去登记造册,编入陇城县厢军,岳飞暂摄营指挥,允许他的营继续扩招。直接划入长风部下。他们的装备你不用管,全部交给马振邦。” 杨大石躬身领命:“是。” 林昭走上前一步,看着杨大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声音放缓了一些:“杨叔。” 杨大石愣了一下——林昭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 “这次陇城县能守住,您居功至伟。”林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真诚,“我林昭,感谢您。” 杨大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抱拳道:“林巡辖……我老杨从小就是种家军的人。您是种老相公的徒弟,那就是我老杨认定的主人。所有这一切,都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说起来……我还觉得自己是个招祸之身。在隆德寨的时候,隆德寨挨打;在陇城县的时候,陇城县又挨打——” 林昭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不。杨叔,你在隆德寨,隆德寨守住了;你在陇城县,陇城县也守住了。你不是招祸之身——你是一员福将。” 杨大石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他赶紧低下头,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老杨……谢过巡辖。”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到岳飞面前,客气地拱了拱手:“小将军,请跟我来。” 岳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杨巡检,林巡辖真是种老相公的徒弟?可他才不过二十岁左右啊” 杨大石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那当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从普通村民做到州都巡检、陇城县知县——这等才华和魄力,怎么可能不入我们老相公的眼?” 他抬手又擦了擦眼角,自嘲地笑了一下:“哎,人老了,眼窝子浅了。” 岳飞和杨大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林昭回到主位上坐下,继续布置后续的事务。 “赵县丞。” 赵知让立刻上前:“在。” “你负责三件事。第一,清点官仓,看看还有多少存粮和银钱。第二,组织人手修复城墙和街道,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第三,抚恤死难——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从县库里出,不够的从我俸禄里补。百姓伤亡的,也要登记造册,该给多少给多少。” 赵知让一一记下,躬身道:“明府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林昭又看向温伯达:“温主簿。” 温伯达上前一步:“在。” “你负责统计缴获,登记功绩。另外——给种经略写一份战情申报,把这次战斗的经过和结果如实上报。” 温伯达笑道:“明府放心。初步估算,杀敌和俘虏的人数是我方损失人数的几倍,还抓了他们的副都统军。这次是大胜,这个战报好写。” 他说完,本以为林昭会点头认可,却发现林昭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大胜?”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温伯达从未听过的冷意,“我从不把战火在我们领土上燃烧的胜利,称为大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堂中的众人,越过门窗,投向远方。那目光里没有喜悦,没有满足——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仇恨,又像是决心。 “我的大胜,必须在敌人的领土上。”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知让和温伯达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林知县这是要干什么? 但堂中的几位武将——李奎、铁山、鲁黑虎,以及那几个选锋营的队正——他们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们听懂了。 事儿还没完呢。 第35章 他杀 谢长风从大堂里出来之后,脑子里就一直在转一件事——怎么杀廖仲,还不惹麻烦。 林昭那句"做得干净点",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人要死,痕迹要少,最好谁也抓不到把柄。 这事儿想想就有点刺激。 他到大宋以来,杀过山匪,杀过西夏人,杀得都理直气壮。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一个朝廷命官,去杀另一个朝廷命官,还得给自己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谢长风一路往外走,一路在心里盘算:当街格杀?不行,太张扬。半路截杀?也不稳妥。要不伪装成仇家寻仇?或者弄成盗匪入宅? 他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找不到理由。 那就不找了。 硬杀。 不,不是硬杀,是暗杀。或者说,刺杀。再说得细一点——伪造现场的他杀。 想到这里,谢长风一拍大腿。 对,就是他杀。 —— 他先去了馆驿。 拔都鲁被林昭安排住在这里。倒不是林昭跟这位结义大哥生分,而是陇城县这回守城守得太狠,城头缺滚木礌石的时候,陈素直接下了令——先拆他们几个的房子。于是陈素家拆了,谢长风家拆了一半,林昭那边更别提了,院子都快没了。仗打完之后,拔都鲁自然只能先住馆驿。 谢长风一进门,拔都鲁就迎了出来,满脸热气腾腾的痛快劲儿:"兄弟来了?快坐!上茶!" 他跟谢长风一点都不外。当初林昭和他结拜的时候,谢长风就在场。这次拔都鲁又亲自带着三百番骑来救陇城县,这份情谊已经不是酒桌上拜把子能比的了,是实打实过了命的。 谢长风也没客气,坐下端起茶来就喝,一口下去,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道: "拔都鲁大哥,我现在要去清水县杀他们巡检廖仲。" 拔都鲁手一哆嗦,茶杯差点没掉地上。 他瞪着谢长风,半天才憋出一句:"兄弟,那可是朝廷命官啊。你这说话的口气,怎么跟过年去杀头猪似的?为什么啊?" 谢长风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了下来:"成纪县、伏羌县都来了一千多厢兵,只有我嫂子待的清水县,只来了五百选锋营。你知道为什么吗?" 拔都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为什么?" "因为清水县巡检廖仲阻拦。"谢长风盯着茶面,声音压得很稳,"如果红缨嫂子能把那一千五百人都带来——她可能就不会死。" 拔都鲁听完,脸色一下就变了,随即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都晃了出来。 "这个腌臜泼才!这是嫌自己命长了!" 他拍完桌子,抬头就问:"兄弟,你来找我干什么?要哥哥陪你一起去杀么?" 谢长风赶紧摆手:"哎,哎,大哥,别上火。用不着你亲自动手。你给兄弟派十个人就行,也不用他们动手,只要在城外帮我看着马,接应我们就够了。" 拔都鲁一听这要求,反倒笑了,拍着胸口道:"那还不容易。" 说着就把副手叫了进来,当场吩咐:"选十个精明能干的,跟谢兄弟走一趟。" 交代完了,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路过石家部,直接去找曲义。你们都认识,要什么他给什么。" 谢长风点了点头:"行。" —— 当天下午,谢长风从县里开出了十几张路引。 如今的陇城县,真就跟他们自己家没两样,这种东西要开多少张,就能开多少张。 他带了十个特战队员,再加上拔都鲁给的十个亲兵,一行人直接上路。赶到石家部后,已经是傍晚。曲义一听这事儿,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先派人去了清水县,打探廖仲的住址、家中人口和日常出入情况。自己则张罗着给谢长风接风,酒肉都摆上来了。 谢长风却把酒推开了。 "事没办完,不喝。" 曲义见他这样,也不劝,只拍了拍他肩膀:"那就等你办完了回来喝。" 晚上睡觉的时候,谢长风躺在榻上,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明明杀朝廷命官是犯法的事,如今这事做下来,前前后后竟都有人替他张罗——从拔都鲁到曲义,一个比一个配合,没人问他是不是合规,没人问他会不会惹麻烦。 他自己其实不知道,这里头除了人情厚薄,还有另一层原因。像石家部这样的熟番部族,本来就没把大宋法度看得多神圣。在他们眼里,杀个朝廷命官,和杀个仇人也差不了太多。 第二天一早,谢长风继续上路。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清水县。 —— 到城外之后,谢长风先停了下来。 他把八个特战队员挑出来,给他们分了路引,扮成各色身份——行脚商、药材贩子、投亲的远房亲戚、跑腿的伙计——分头进城。每个人都只带手弩和匕首,不带长兵器,不惹人眼。 抜都鲁的亲兵留在城外照看马匹和等待接应。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两个,骑着马,大摇大摆地以"陇城县兵马监押"的名义进了清水县。 三个人进城后直接住进馆驿。 还没到中午,石家部派出去的探子就到了,把情况报得清清楚楚。 廖仲住在县城东街后巷,一个普通的二进院子,不算什么大宅门。父母不在县里,住在乡下老家。城里的院子中,住着他和他大哥一家。 谢长风听完,把地址又问了一遍,记在心里,起身就出门了。 —— 下午,他亲自去廖仲家附近踩盘子。 从巷口到后墙,从正门到侧院,连附近哪家卖酒、哪家打铁、几时人多几时人少,他都看得细细的。等到傍晚,人才慢慢散了,他又绕了一圈,把地形和退路全记熟了。 天擦黑之后,八个先行进城的特战队员陆续在酒楼会合。 众人分桌吃饭,看似互不相识,实则都在等谢长风的眼色。谢长风一边吃,一边用最简单的话把计划交代了下去——谁翻哪边墙,谁守哪间屋,谁盯后门,谁盯正院,一样一样安排妥当。 这顿饭一直吃到过了戌时,也就是后世晚上七点之后。店家都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了,他们才前后脚散了出去。 戌时将尽,县城开始宵禁。 月亮已经爬了上来。 几个人在约好的巷口碰头,脱下外衣,扔到墙根下,黑纱罩脸,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廖仲家外。 翻墙就进。 —— 一落地,特战队员立刻散开。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先查房,再占位,再封死出入口。谢长风之前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今晚不怕死人,有人敢出声,就直接杀。真杀到灭门,也无所谓。 院子里安静得很。 不多时,两个摸去书房方向的特战队员朝谢长风打了个手势。 人在那里。 谢长风点了点头,猫着腰就摸了过去,轻轻贴在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 屋里果然有人说话。 先是一个带着几分自得的声音,谢长风一听那说话的腔调和内容,就知道是廖仲。 "大哥,你没必要担心。弟弟我是按规矩办事。厢兵本来就在我辖下,她没有调兵手令,我不让她带兵走,合乎规制。她硬带走五百人,事后我还要禀告上官呢。" 另一个声音压得低一些,显然是他大哥:"二弟,你没必要卡她这一次啊。何必跟陇城县林昭翻脸?没必要结这个仇。" 廖仲冷哼了一声。 "我也没想真阻止她。她若是说几句软话,我自然就放行了。谁知道那秦小娘子说话那么硬,一点面子不给我留。" 说到这里,他竟还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猥琐的轻佻。 "你说那么漂亮一个美人,若是肯说句软话,谁舍得为难她?" 屋外的谢长风,脸一下就沉了。 屋里,他大哥还在叹气:"你啊,你这好色的脾性,早晚要害了自己。你还是想想,那个林巡辖事后若找上你,你怎么说吧。" 廖仲嗤了一声,满不在乎。 "怎么说?朝廷设这个官职,本来就是互相牵制。我有权这么做。他能奈我何?" 谢长风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他一步迈了进去。 第36章 血祭归途 谢长风推门而入。 手里提着手弩。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廖仲的反应比谢长风预想的要快——他几乎是看到蒙面的谢长风一瞬间就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墙边,抬手从墙上摘下了腰刀,噌的一声拔刀出鞘,刀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私宅!”廖仲横刀在胸前,厉声喝道,“来人!来人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了出去,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谢长风没有动。他提着弩,站在门口,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悠闲的语气说道:“冷静点。你也是个领军的人物,怎么遇事这么不冷静呢?” 廖仲瞪着他,刀尖微微晃动。 “你觉得是你快,还是我的弩箭快?”谢长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咋咋呼呼的。小廖啊,你这个巡检当得真的很不合格。”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桌边,拉出一把椅子,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廖仲的脸色变了——他听出来了,那是有人听到他的呼喊赶过来,被外面的人解决了。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院子里,各个出口都已经被控制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终于开始发寒。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刀尖也垂了几分。 谢长风没有急着回答。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自我介绍一下——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知县林昭是我哥,秦红缨是我嫂子。” 廖仲听到这几个名字,紧绷的身体反而松弛了一些。他把刀放低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原来是谢将军。那请问谢将军——未经通报就夜闯我府,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 谢长风没有接他的话茬。他把手弩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直视着廖仲的眼睛:“我进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嫂子前天从你这里调厢兵,你他娘的为什么不放?” 廖仲愣了一下,然后也坐了下来,把刀搁在桌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谢将军,清水县的厢兵也在我的辖制之下。秦娘子调兵的时候没有出示令牌,我依律阻止,有何不可?” “依律阻止?”谢长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你好像有理有据。那我问你——成纪县来了一千三百人,伏羌县来了一千五百人,为什么只有你这里‘依律阻止’了呢?” 廖仲的嘴角动了动,语气开始有些不自然了:“各县状况不同……” “别他娘的放屁了。”谢长风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现在我嫂子战死了,我哥哥要追责。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我劝你——自杀谢罪。” 廖仲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再次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谢长风:“谢将军!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形同造反!” 谢长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真天真。对了,‘天真’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傻逼。哦,‘傻逼’你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由此可见,九年制义务教育有多重要。” 他抬起手弩,对准了廖仲的额头。 “道理我都给你讲透了。上路吧。” “你敢——” 弩机扣动。 嘣的一声,弩箭离弦。廖仲的话音戛然而止——弩箭从他的眉心贯入,穿透颅骨,从后脑穿出,带着一缕血线和碎骨,叮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廖仲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然砸在地上。 谢长风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从容地拉开弩弦,然后转过身来,对准了角落里已经吓瘫了的廖仲的大哥。 那大哥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个端着弩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抱歉,跟他话说得太多了,没时间跟你废话了。” 弩机再次扣动。 箭矢正中咽喉。那大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谢长风走过去,蹲下身,握住那支穿透咽喉的弩箭,用力拔了出来。箭头上带着血,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又走到墙边拔下那支弩箭。 他把两支箭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箭袋,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一个。” 一个特战队员无声地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满地的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长风朝廖仲的尸体努了努嘴:"把他头给我砍下来。" 说着他走到桌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走到廖仲旁边蹲下,把笔尖往那滩还没凝固的血里一蘸,就要往墙上写。 那个特战队员吓了一跳,脱口道:"谢将军,你干什么?" "杀人留名啊。"谢长风头也不回。 队员的声音都变了:"您糊涂了?!我们又偷偷进城,又蒙面的——您现在留名,那我们这是何苦呢?" 谢长风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脸理所当然:"胡说,杀了人怎么能不给个交代呢?" 说完,他转过身去,在墙上刷刷点点写下六个大字: 杀人者,武松也。 陇城县的天刚蒙蒙亮。 天空万里无云,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的血腥味,混着晨露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城墙上还有昨夜未干的血迹,在晨光中呈现出暗褐色的斑块。几只乌鸦停在城楼的檐角上,安静地望着下方正在苏醒的城池。 林昭很早就起来了。 他没有睡多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只是在县衙后院的椅子上靠了一夜,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声,等着天亮。 天亮了,他就该去送她了。 几个亲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他们看着林昭穿过清晨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向县医院的方向。 县医院门口,一个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厚德。 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老妻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他只说了一句:“今天送红缨那丫头回村。我是里正,我得跟着。” 他就这么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白色素服,背脊挺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看到林昭走过来,周厚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林昭的眼睛也红了。 他走到周厚德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哑:“周叔,辛苦您了。” 周厚德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林昭的胳膊。他的眼里没有知县,没有官职,只有长辈看着晚辈时的那种心疼。 “孩子,别难过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人走都走了,命数都是定好了的。你们……没有相守的福气啊。”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院子里,棺木停在中央。 那是一口薄棺,陈素亲自选的,里面铺着干净的白布。棺盖还没有合上,秦红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八个抬棺的汉子站在棺木两侧,沉默着。 陈素站在棺木旁,穿着一身素衣,眼睛红肿着。她看到林昭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他。 林昭走到棺木前,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盖上了棺材。 走到棺木前面弯下腰,把绳子搭上自己的肩膀,绕了一圈,收紧。 旁边的汉子轻声道:“县尊,还是让我来吧。” 林昭摇了摇头。 他把绳索在肩上收紧,然后抬起头,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走吧。” 周厚德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一声—— “起灵了——上路咯——红缨孩儿回家啦——” 那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老人对晚辈最后的送别。 几个汉子同时发力,棺木离地。林昭的肩膀沉了一下,他站稳,迈出了第一步。 棺木缓缓移动,走出了医院大门。 门外,清河坊的老人们已经站了很久了。那些经历过清河村保卫战的寡妇们,穿着素服,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棺木出来,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李寡妇站在人群中,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王寡妇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棺木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 马振邦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棺木旁,轻声对一个抬棺的汉子说了一句:“兄弟,我来。” 那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昭的背影,默默松开了手。马振邦把绳索搭上自己的肩膀,弯下腰,和林昭并排走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抜都鲁也来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棺木的另一侧,推开另一个抬棺的汉子,把绳索挂上了自己的肩膀。 棺木继续前行。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主簿温伯达和县丞赵知让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默默地加入了队伍。新上任的县尉刘江也来了,穿着一身素服,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 棺木穿过城门的时候,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城门两侧,士兵们列队而立。他们身着战甲,手捧头盔,额头上缠着一条白巾。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他们自发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道沉默的人墙。城墙上也站满了士兵,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城楼的两端。 杨大石站在城门上方,看着那口棺木缓缓穿过门洞,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县低着头、扛着绳索、一步一步地走出陇城县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送秦娘子——秦将军!” 城上城下,所有的士兵同时开口,声音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撞在城墙上,又反弹回来,在晨风中久久回荡: “送秦娘子——秦将军!” 林昭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绳索勒进他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他要送她回家。 棺木继续向清河村的方向前进。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 晨光照在那些白色的头巾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第37章 波澜不兴 谢长风原本没想把事情做绝。 他只想杀廖仲,最多再加一个他大哥——那个坐在旁边附和、明知弟弟好色误事却从不劝阻的大哥。至于廖仲的妻子儿女、管家仆人,他并没有打算赶尽杀绝。 但他的手下不这么想。 特战队员在执行命令的时候,有着一套极其严格的逻辑:谢长风说了“有人敢出声就直接杀,哪怕杀到灭门也无所谓”——在他们的理解里,这就是灭门的指令。于是,当廖仲的妻子听到动静推开房门查看时,被守在门口的队员一箭封喉;当管家拎着灯笼从后院跑过来时,被另一个队员一刀抹了脖子;当廖仲年幼的儿子被惊醒、哭喊着跑出房门时——特战队员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执行了命令。 等到谢长风从书房里走出来,院子里已经安静了。 他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他腰际高。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不是手下的错——是他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个孩子的眼睛,然后站起身来,低声说了一句:“走。” 一行人翻出墙外,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太阳都升起来了,廖家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访客敲门无人应,推开往里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院子里横着七八具尸体,鲜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板块,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消息很快报到县衙。清水县知县刘文俊赶到现场时,脸色铁青。仵作查验完毕,上前禀报:“明府,廖巡检与其兄均系弩箭所杀。弩箭尺寸与清河村所产之手弩弩箭完全吻合。” 刘文俊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一具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去查一下,昨天到今天,有没有陇城县的人来过。” 谢长风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把昨晚穿的那套夜行衣连同黑纱一起塞进行囊里,交给一个特战队员带出城去处理掉。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上两个特战队员,大摇大摆地朝清水县兵马监押厅走去。 到了门口,门兵将他拦住:“站住!何人?” 谢长风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亮在门兵面前:“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奉秦州兵马都巡检林昭之命,前来调厢兵北上陇城,抗击西夏。烦请通报贵监押。” 门兵看了一眼令牌,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快步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中年武官从里面小跑着迎了出来。此人正是清水县兵马监押王茂,与谢长风有过一面之缘。他接过令牌仔细验看了一番,确认无误,连忙拱手道:“谢将军!快快请进!” 谢长风还了一礼,跟着他往里走。 王茂边走边问:“谢将军,怎么是您亲自来了?林巡辖的夫人秦娘子一向是主管我县厢兵训练的,她怎么没来?” 谢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嫂子,”他说,“为救陇城县,战死殉国了。” 王茂猛地站住了。 他张大了嘴,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过了半晌,他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前日秦娘子带兵北上之时,若不是廖巡检阻拦,我便与她一同前往了……谁曾想,那一别竟是永别。” 王茂对秦红缨和林昭一直心怀感激。自从林昭夫妇来了之后,清水县厢兵的粮饷和待遇都有了明显的改善,士兵们不再饿着肚子操练,也不再穿着破烂的甲胄上阵。这些变化,王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酸涩,拱手道:“谢将军,既有林巡辖令牌,您先稍坐饮茶,某现在就去点齐兵马,即刻北上。” 他转头吩咐亲兵:“传令下去,所有厢兵集合!” 谢长风刚坐下,茶还没端起来,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带着十几个捕快衙役大步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清水县知县刘文俊,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刘文俊四十岁上下,面相清隽,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进了厅之后目光在谢长风身上一停,随即快步上前,拱手道: "谢将军亲至清水,刘某有失远迎了。" 谢长风放下茶碗,连忙起身还礼:"明府言重了,怎敢劳动明府大驾。某奉兄长林昭之命,特来调厢兵北上抗夏。半年前某随兄长曾蒙明府设宴款待,诸多照拂,某一直感念在心。只是今日军情紧急,点兵之后便即刻启程,宴饮之事就不劳烦了。" 刘文俊心说,我也没说要请你。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一肃,沉声道: "谢将军,说来也巧。将军昨日方至本县,昨夜此间便出了一桩凶案——巡检廖仲,阖家尽遭屠戮。" 谢长风眉头一皱,一脸意外:"哦?被人杀了?还有这等事?" 他转头看向王茂,语气里满是困惑:"这是被谁杀的?凶手可曾拿获?这廖巡检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王茂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刘文俊已经看向了谢长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仵作验过尸首,廖仲与其兄,皆死于弩箭——" 他顿了一下。 "从弩箭的形制与伤口来看,与清河村所出手弩的弩箭尺寸一般无二。" 厅中一静。 谢长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刘文俊,脸上的困惑更甚了: "这么说……杀巡检的仇家竟是军中之人?" 刘文俊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谢长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支弩箭,往刘文俊面前一递: "明府说的,可是这种弩箭?" 刘文俊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直视谢长风: "谢将军——不打算给刘某一个说法吗?" 厅里的气氛一下就紧了。 十几个捕快衙役站在刘文俊身后,手都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王茂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看看刘文俊,又看看谢长风,一个字都不敢多嘴。 谢长风把弩箭收回腰间,脸上的困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明府此言何意?"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很,"据某所知,我清河村手弩前前后后出了几千把,陇城、成纪、伏羌,还有你这清水,各县兵丁皆有配发,便是石家部那边也领了几百把。明府总不能说手弩是清河村造的,人便是清河村杀的吧?仅凭弩箭追查——恕某直言,未免大海捞针了。" 刘文俊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谢长风看了几息,缓缓道:"谢将军,凡掌此手弩者,皆在盘查之列。可否请将军暂留,一同核验情由,也好自证清白——" "否。" 谢长风直接打断了他。 "陇城军情正急,我没有闲功夫在这儿耗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下去:"一个无用的巡检死了便死了——我们陇城上下,与西夏血战数日,将士舍生忘死,光阵亡便逾千人。死了个巡检,便要留某在此盘查——明府,我没有这个空。" 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檐铃的声音。 刘文俊的脸沉了下来。 "若刘某偏要留呢——谢将军?" 谢长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府,我敬您,一是知道您是姚古相公的学生,二来某与兄长也受过您的情分——但这些,都不是让您把我扣在这儿的理由。" 他看着刘文俊的脸,声音不急不徐,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退一步说——明府今日若真能留住我,我敢担保,明日我兄长便敢以通敌贻误军机之名,兴兵来打你清水县。西寿保泰一万多西夏大军我们都打退了——明府觉得你这一县之地,挡得住吗?" 刘文俊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你们——打败了西寿保泰一万多西夏军?" 谢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刘文俊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王茂悄悄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 "明府,林巡辖的夫人——秦娘子,为守陇城战死殉国了。" 刘文俊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前日那件事——秦红缨要带兵北上抗夏,被廖仲以无令牌为由扣下不放。后来秦红缨硬带了五百选锋营闯出去,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一见弩箭便怀疑谢长风,正是因为这个——秦红缨被阻在前,廖仲死于清河弩在后,任谁都会往一块想。如今再听说秦红缨果然战死,他更笃定这事与谢长风脱不了干系。 可笃定归笃定,秦娘子是战死殉国——这是军功,不是私仇。谢长风不肯配合,他手里又没有实证,总不能光凭怀疑就把人扣下。 真要来硬的,那就是彻底得罪了林昭。 那个人……姚四海说过,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敌人。 刘文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冷硬一点一点地卸了下去。他看着谢长风,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谢将军。" 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请回去转告林巡辖——就说我问候他,盼他节哀。" 顿了顿,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至于廖巡检的死……凶手在墙上署了名——叫武松。" 他又看了谢长风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想说破。 "我们好好找一找这个武松吧。也许——是廖巡检的仇家也未可知。" 谢长风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道: "我以为然。" 第38章 重铸 宣和四年十二月初五种师道奉旨起复。 圣旨送到洛阳的时候,老将军正在后园里晒太阳。他致仕已有数月,身上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唯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浑浊中藏着一把刀。 他接了旨,没有多说一句话。当天午后便带着十几个亲兵,策马出了洛阳城,星夜入关中。七十二岁的老人,在马上颠簸了三天三夜,沿途只歇了三次觉,每次不过两个时辰。 八日清晨,京兆府城门大开。 种师道纵马入城,尘土落满衣袍,鬓发被朔风吹得凌乱,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先进驿馆洗漱,没有先去府衙接印——他直接去了制置使行辕,在满案军报前坐了下来。 陕西制置使,全权节制西北五路兵马。 这个头衔意味着整个西北的生死存亡,此刻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翻开第一封军报,看了一眼,放在左手边。翻开第二封,看了一眼,放在右手边。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一封看完之后,他都会闭眼沉思片刻,然后才放下。 堂中诸将屏息而立,无人敢出声。 一个时辰后,种师道把所有的军报都看完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开口说了他到任后的第一句话:“仗还没打完,慌什么。” 当天,连下七道将令。 第一道:绥德军主将张昀,弃城而逃,致使绥德军沦陷、防线撕裂、辎重资敌——即刻斩首,悬首军门,以儆效尤。调真定府兵马钤辖萧承烈接任知绥德军,收拢溃兵,重整防务。 第二道:鄜延路经略使王厚,即刻撤出延安府周遭所有残存将士,全线南撤。以保安军为北部屏障,扼守山口,坚壁拒敌;大军主力收拢进驻坊州,重整行伍。延州以北所有孤寨尽数废弃,人马归拢纵深防线,暂且隐忍固守。待各路援军齐聚,再谋反攻。 第三道:环庆路所有残兵,不分番号,合编整队。不再分守散寨,以庆州南境、宁州一线为第二道防线,凭城固守,杜绝轻出战、轻浪战。就近调拨京兆府粮草辎重,接济环庆疲兵,稳住中路战线。环庆路自此稳住阵脚,不再继续溃败。 第四道:调泾州驻防禁军、原州厢兵,以及宁州机动兵马,驰援渭州。泾原路经略使席贡,死守渭州。不擅自出兵,守住即是功劳。人在城在。 第五道:熙河路经略使姚古,以巩州一线设防,伺机反攻。 第六道:秦凤路经略使种师中,坐镇德顺军,以葫芦河河谷、陇山西麓四寨——静边寨、得胜寨、隆德寨、水洛城——为依托构筑防御。镇戎军固守镇戎城。 第七道:各路军情,每日一报。延误者,斩。 七道将令发出之后,种师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堂中诸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良久,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西北舆图。图上,红色的西夏军旗几乎插满了半个西北,黑色的宋军标记被压缩在几条狭长的防线上。他的目光从鄜延路移到环庆路,从环庆路移到泾原路,最后停在了秦凤路的方向。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陇城县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闭上了眼睛。 种师道的七道将令以八百里加急传回东京时,朝堂上炸开了锅。 王黼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位当朝太傅、总治三省事,素以能言善辩著称,他在殿上将种师道的战略批得体无完肤:“种师道此举,名为战略收缩,实为畏敌怯战。延安府乃西北重镇,说弃就弃,岂不是告诉西夏人——大宋的土地可以随意丢弃?今日弃延安,明日弃庆州,后日是不是要弃了关中?” 蔡攸附议。这位童贯的副手、伐辽战争的积极推动者,与王黼一唱一和:“种师道年老胆怯,已非当年西军宿将。陛下委以全权,他却只知退守,恐失天下人之望。” 童贯站在班中,一言不发。他刚刚从伐辽前线返回东京,对西北战事并不十分了解,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表态。种师道是他的老部下,但王黼和蔡攸是当今圣前的红人——他谁也不想得罪。 郑居中站了出来。这位知枢密院事,是朝中少数真正懂军事的文官之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西夏此次兴兵二十万,分四路入侵,兵锋正盛。种师道若在此时与之硬拼,正中西夏下怀。他以防守泄敌之势,待敌疲惫再谋反攻——此乃老成谋国之策。陛下既已委以全权,便当信之任之。” 邓洵武亦出班附议:“西夏倾国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利在速战。种师道收缩防线、坚壁清野,正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陛下,打仗这种事,急不得的。” 赵佶坐在御座上,听着两边争执,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殿中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童贯身上。 “童贯,你以为如何?” 童贯沉默了一息,然后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种师道既为陕西制置使,西北战事当由其全权处置。朝堂遥制,恐误军机。” 这番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又等于什么都说了。赵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散朝之后,赵佶回到内殿,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秃的枝丫出神。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朝堂上的争论——王黼的慷慨激昂,郑居中的沉稳持重,童贯的明哲保身。他知道种师道的策略是对的,但王黼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放弃延安府,在政治上确实是一步险棋。 他正出神间,内侍来报:“陛下,茂德帝姬求见。” 赵佶点了点头。 赵福金走进内殿的时候,看到父皇正坐在窗前发呆。她走过去,行了一礼,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父皇在为西北战事烦心?” 赵佶苦笑了一声:“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有人说种师道太保守,有人说他做得对。朕……也不知该听谁的。” 赵福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父皇,女儿记得——王浩川来自秦州。” 赵佶微微一怔。 “他来自清河村。”赵福金继续说,“西北的实际情形,朝堂上的大人们未必有他清楚。父皇何不召他来问一问?” 赵佶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在赵州府救了你的王浩川?” 赵福金点了点头:“是。后来父皇让他做剿匪参议,他也是大胜而归。此人文武皆通,又来自秦州本地——西北的真实情况,问他或许比问朝堂上的大人们更有用。” 赵佶沉吟了片刻,然后对内侍说了一句:“宣王浩川入宫觐见。” 秦凤路的仗,打得很苦。 镇戎军。 西夏右翼四万大军压境,镇戎军首当其冲。镇戎军知军郭浩,三十七岁,种师道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以善守闻名。他面对四倍于己的西夏军,没有退缩,没有求援——他知道求援也没用,各条战线都在吃紧,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调给他。 他把城中所有能战之士全部编入守城队列,连县衙的书吏和牢里的囚犯都没有放过。他下令拆了城中所有靠近城墙的民房,将木料和砖石运上城头,作为滚木礌石的储备。他甚至在城中挖了几口深井,以备水源被切断时使用。 西夏军围城三日,攻城十余次,镇戎城岿然不动。 第四日,西夏军改变策略,分兵绕过镇戎城,直扑后方的德顺军。郭浩站在城头,看着西夏骑兵扬起的烟尘绕过城南,沿着葫芦河谷向南蔓延。他握紧了刀柄,但没有下令追击。 他的任务是守住镇戎城。城在,人在。 德顺军。 德顺军的处境比镇戎军更加凶险。镇戎军好歹是一座完整的城池,有城墙可守,有粮草可撑。而德顺军的防线是由四座寨堡构成的——静边寨、得胜寨、隆德寨、水洛城,沿着陇山西麓呈弧形分布,彼此之间相距数十里,兵力分散,难以相互支援。 西夏军显然看准了这个弱点。他们没有像攻打镇戎城那样集中兵力强攻一点,而是分兵四路,同时对四座寨堡发起攻击。他们的意图很明显——让宋军无法相互支援,然后逐个击破。 静边寨最先告急。寨中守军不足五百,面对三千西夏军的猛攻,苦苦支撑了一日一夜。寨墙被投石机砸开了三道缺口,西夏兵蜂拥而入,守军与敌展开巷战,逐屋争夺,最终全军覆没。静边寨陷落。 得胜寨的守将没有重蹈覆辙。他在看到静边寨方向升起浓烟的那一刻,就做出了决断——放弃寨墙,将全部兵力收缩到寨中心的堡垒中。西夏军占领了寨墙,以为得胜寨已破,蜂拥而入,却被堡垒中的弓弩手射倒了一片又一片。得胜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又多撑了两天。 隆德寨和水洛城的守军则在苦苦支撑中,等到了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消息。 种师中是在德顺军行辕里接到那份战报的。 他是种师道的胞弟,也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负责秦凤路全线的防务。连日来,他的案头堆满了败报——静边寨失守,得胜寨被围,镇戎军被困,德顺军四寨防线摇摇欲坠。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双眼布满血丝,颧骨比几天前又高了几分。 当亲兵把一份来自陇城县的战报放在他案头时,他并没有太在意。陇城县是秦凤路下属的一个小县,地处清水河谷,兵力薄弱,能在西夏军的进攻中守住县城就已经是万幸了。他随手翻开,打算看一眼就放下。 但他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他站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声音说道:“去……去把舆图拿来。” 舆图铺开,他的手指沿着清水河谷一路向上,找到了陇城县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河谷的走向——从陇城县向北,穿过清水河谷,正好通向德顺军的侧翼。也就是说,陇城县不仅挡住了西夏军的进攻,而且是彻底堵死了西夏军从清水河谷迂回包抄德顺军的通道。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份战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俘获西夏西寿保泰军司副都统军野利典。” 种师中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亲兵,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野利典……被活捉了?” “是。战报上是这么写的。” 种师中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三分震惊、三分狂喜、四分如释重负,把帐外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他笑完之后,立刻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战报,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一丝不苟——他要把这份战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兆府,送到他兄长的手中。 写完战报,他没有停笔。他另取了一张纸,写下了一道新的军令: “陇城县知县、秦州厢军兵马都巡检林昭:留一部守城,率余部即刻向德顺军靠拢,驰援德顺军防线。” 他盖上印,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陇城县。” 亲兵接过军令,转身飞奔而出。 种师中走到帐门口,望着德顺军方向天空中隐约可见的烟尘,喃喃说了一句:“小子,你可真是……给老夫送来了一份大礼啊。” 第39章 御前戏 王浩川正在宗正寺自己的值房里喝茶。 茶是今年新出的建州北苑贡茶,他一个从七品的宗正寺丞,按理说是分不到这种茶的。但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事务,平日里少不了和各王府打交道,哪位王爷高兴了赏一包半饼的。他这会儿泡的这一壶,就是前几天赵王府上送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蹬着桌腿,手里端着茶盏,眯着眼望着窗外冬日下午白晃晃的阳光,觉得这小日子倒也惬意。 自从升任宗正寺丞,他便有了轮值上朝的资格。不过他的品级太低,上朝也只是侍从行列里的一个影子,站在殿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开口说话了。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不说话,只看,只听,把朝堂上的风向摸清楚,然后把有用的信息写成密信,用信鸽送去秦州。 算算日子,上一封信应该已经到清河村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内侍袍子的小宦官探头进来,尖着嗓子道:“王寺丞,陛下口谕,宣您入宫觐见。” 王浩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皇帝召见自己?自己一个从七品的小寺丞,扔进东京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自己? 要换女婿?咳咳,这想法一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是亲了赵福金一下,要负责? 当然,这个责自己可以负。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他当然不知道,是赵福金在背后提了他一句。但往宫门走的时候,恰好撞上了公主的暖轿出宫。王浩川按照规矩站在路边让行,微微低着头,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暖轿从他面前经过时,轿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王浩川下意识地抬眼,正好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赵福金坐在轿中,隔着那道窄窄的帘缝,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帘子。轿子继续向前,缓缓驶出了东华门。 王浩川站在路边,心跳漏了半拍。 他愣了一息,然后迅速回过神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自己这次被召见,恐怕就是这位茂德帝姬在背后进言了。 又想起刚才那一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种柔软是从胸口里泛上来的,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咳。" 内侍的一声咳嗽打断了这一切。 "王寺丞,赶紧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哦,好——"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次见老赵,用什么方法来获得他的好感呢?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所有的技能点过了一遍。书法——对,瘦金体。自己本科时练过好几年的瘦金体,虽然不是日日临池,但底子是有的。赵佶是个自恋的人,看到有人把自己的字写得这么好,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打定了主意,开始在心里设计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要像一个演员一样,把每一步都安排好——进门该是什么表情,看到画该是什么反应,说话该用什么语气。既要让赵佶觉得自己是真心欣赏他的艺术,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开封的皇宫腹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沿途的景象吸引住了。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朱红的廊柱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上去,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家的气派。王浩川在现代时去过故宫,但故宫是清代建筑,风格雄浑厚重;而眼前的北宋宫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和秀雅,像是把一幅工笔画直接放大成了建筑。 他边走边看,心里暗暗感叹:这皇帝的生活,是真奢侈啊。 内侍走在前面,余光瞥见王浩川东张西望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位王寺丞,怕是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 穿过几道回廊,内侍在一座殿前停了下来,通报之后,领着王浩川走了进去。 殿中焚着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赵佶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宗正寺丞王浩川,参见陛下。” “免礼。”赵佶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 王浩川直起身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 然后他就定住了。 赵佶身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宣德门屋脊的一段,上方是大面积的留白,碧蓝的天空中,十八只丹顶鹤翩然翔集,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唳天,有的振翅欲飞,有的盘旋而下,有的敛翅栖停。屋脊的线条工致严谨,与群鹤的自由舒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瑞鹤图》。 王浩川在现代时在辽宁博物馆看过这幅画的真迹。但此刻,当它真真切切地挂在赵佶身后,在午后的光线中散发出那种笔墨独有的温润光泽时,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钉在那幅画上,忘记了这是在御前,忘记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帝,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赵佶本来等着他说话,结果等了好几息,发现这个年轻人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身后。他顺着王浩川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哦,在看那幅《瑞鹤图》。 赵佶的嘴角微微一挑。他也不催,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浩川的反应。 又过了好几息,旁边的内侍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浩川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御前,赶紧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臣……臣失仪了。骤然看到陛下的丹青墨迹,一时忘形,竟忘了身在御前,请陛下恕罪。”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来自秦州边地,也通晓绘画?” 王浩川心说,来了。 "臣于书画一途只是粗通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逞能。"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幅画,眼里又浮现出方才那种被吸引住的真诚,"只是方才一见此画,实在按捺不住——陛下恕臣斗胆。" 赵佶来了兴趣:"你且说说,这画怎么吸引你了。" 王浩川走到画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他不是在看画,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开口道:“陛下此图,臣以为其妙有三。” “一曰构图。自古绘宫阙者,多取全景,重檐叠栋,极尽工细。陛下却大胆舍去上下远景,只截取宣德门屋脊中段,以大面留白天幕容纳群鹤。此法前所未见,超脱古法制束,格局超凡脱俗。臣观此图,觉得天不再是画布,而是画的一部分;鹤不再是点缀,而是天的笔触。” 赵佶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二曰笔法。群鹤姿态各异,或昂首唳天,或振翅欲飞,或盘旋而下,或敛翅栖停。每一只鹤的姿态都不同,但整体看去,又有一种统一的韵律。尤其是鹤羽的用笔,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有来历。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的画,是用写字的笔法来画的。那线条里的力道和弹性,非数十年笔墨功底不能为。” 赵佶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三曰寓意。臣以为,陛下画此图时,心中所想并非仅仅是鹤与门。宣德门是皇城正门,象征着大宋的威仪;群鹤翔集,是天降祥瑞。陛下将此二者合于一图,是在告诉世人——大宋的盛世,连上天都为之降下祥瑞。此等胸襟,非帝王不能为也。” 殿中安静了。 王浩川这三段话,一段比一段深:第一段讲构图,是行家看门道;第二段讲笔墨,是知音辨优劣;第三段讲隐喻,是臣子进吉言。前两段是真能把画看明白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第三段是真心站在皇帝这边的人才敢说的话。 赵佶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王浩川看了几息,然后目光又转回那幅画上。 "好。"他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不是夸奖,是认可。 然后赵佶忽然指了指画右侧的题跋:"你方才看我的题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得最久——你通瘦金体?" 王浩川心头一跳——鱼咬钩了。 "臣自打第一次见到陛下的书法,便心慕手追,日日临摹,至今不辍。" 赵佶的眼神变了。 练他瘦金体的人不少,但敢说"日日临摹、至今不辍"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捧臭脚的。可这个年轻人刚才那番话,已经证明他确实懂画——懂画的人,对字的品位不会差。赵佶起身,走到案台前,亲自铺了一张宣纸,又把笔墨摆好,朝王浩川招了招手: "你来,给朕写几个字。" 王浩川走上前去,提笔蘸墨。 他没有犹豫——在案台前站定,提笔便写。他没有选什么名家的诗——他写的是自己现拟的,四句,夸瘦金体: 瘦骨嶙峋自一家, 金钩铁画破云霞。 千年翰墨谁堪继? 唯有天笔落云花。 笔落,他退后一步,微微垂首候着。 赵佶站在案台前,把那四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是当世第一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这幅字的底子——瘦金体最难的不是形,是那个"瘦而不断、纤而不弱"的劲道。这个年轻人的字,形已经到了七八分,筋骨也搭得起来,笔画的起收之间带着一股子爽利——这不是描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赵佶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练了多久?" "四年有余。" 王浩川心想,我读本科的时候闲着就练书法。 "四年练到这个地步——你若是能再下四年功夫,可以出师了。" 这话从赵佶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他一辈子看过的字比大部分书法家一辈子写过的都多,能让他点头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召王浩川来的目的,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一叹,往御座那边走了回去。 "赐座。" 内侍搬来椅子,王浩川坐下。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跟皇帝聊天被赐座的,那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才有这个待遇。自己一个从七品的小官,竟然在御前坐下了,说明第一关过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王浩川,你可以的。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是看你是福金的爹,老子才不会费这么大劲儿呢。 紧接着他又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对,不对。自己的任务就是打入核心、获取及时情报,有没有赵福金这条线,这条路都得走。这条线不是捷径,是必须要打通的关节。赵福金——公主殿下——不过是帮他省了几步路而已。 —— 赵佶在御座上坐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方才聊书画的兴致还在脸上,可语气已经变了——像是把一件心爱的瓷器放回了架子上,重新收拾心情谈正事。 "文翰。” 他叫了表字——这说明赵佶已经不把他当外人看了。 "书画雅趣暂且搁置。卿自秦凤陇城故土远道入京,如今虽居庙堂,却常念边陲。今日赐卿闲坐,朕有事要问——" 他放下茶碗,语气平了下来,但目光很沉: "边关黎庶日常生计如何?西夏游骑侵扰边境,民间人心现下安稳与否?" 王浩川心想:来了,又到了老子发挥的时候了。 第40章 忽忽悠悠王浩川 听了赵佶那一句“边关黎庶生计如何,西夏侵扰之下人心安稳与否”,王浩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时候到了。 是时候让秦州,让陇城县,让清河村,真正上达天听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微微欠身,声音放得很稳: “陛下,西北疆土,素来是您建功立业之地。往昔陛下运筹庙堂,收复河湟,迫使西夏俯首纳贡,十余年间,边境由此得享安宁。如今西夏背盟犯边,悍然兴兵,臣生于秦凤陇城,熟知彼处山川地利,斗胆断言——此番若要扭转战局,破局之机,多半仍要落在秦州一线。” 赵佶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眉峰轻轻一抬,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望着王浩川道: “卿这话,说得未免太笃定了些。如今西北五路,战线绵延千里,鄜延、泾原皆是重兵云集之地。秦州偏处一隅,论地势、论声望,都不算最显眼的一处。卿为何偏偏看重秦州?又凭什么认定,破局之机在那里?” 王浩川知道,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神色不乱,缓缓答道: “陛下有所不知,秦州一地,看似僻远,实则早已暗藏锋芒。” “其一,在秦州境内,有一村名曰清河村,正是昔日陛下御笔亲赐之‘大宋第一村’。此村不过六十余户乡民,既无禁军驰援,也无州府大军坐镇,却能凭借本地山川形势自行布防,正面挡住西夏千人精骑,最终反将来犯之敌击溃。由此可见,秦凤一带民风之悍勇,已非寻常边地可比。” “其二,陇城县知县林昭,亦是难得一见的治军之才。此人年纪虽轻,却有谋略、有胆识,先前曾设局诱斩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又一举荡平盘踞盘牙山的三千余匪众。区区一县之力,兵马有限,尚且能斩敌将、清山患,便足见秦凤边地,不但百姓能战,官军亦敢战、善战。” 赵佶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凝住了。 他本以为王浩川是因乡土之私,才故意抬高秦州,没想到此人说起秦州之事,竟是条理分明,不像虚夸。 王浩川顿了一顿,又往下道: “不过,臣之所以敢断言秦州可成破局之处,倒也不单单是因为边民剽悍、将士有血气。真正让臣敢有此言的,还有一件东西。” “陇城县中,近来造出了一件守城利器,名曰——清河弩。” 赵佶原本还有几分闲适,听到“利器”二字,神情顿时收敛了几分。 “清河弩?”他重复了一遍,“有何奇处?” 王浩川拱手道: “陛下,军中制式神臂弓,素有远射之名,天下皆知。清河弩若论有效射程,与神臂弩大致相若。但它有两样长处,却是神臂弩所不及的。” “其一,它可三连发。寻常弩机,一发之后,必须重新上弦装填,战阵之上,间隙极大。清河弩却能连发三矢,骤然齐出,足以在近中距离内打乱敌军冲锋之势。” “其二,它所耗气力,远低于神臂弓。神臂弓虽强,却非精壮军士不可久用;而清河弩寻常厢兵稍加操练,便可熟练驾驭。如此一来,不但可大增守军战力,更可大幅降低对精锐兵丁的依赖。”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一些: “若以秦凤边地悍勇之民、敢战之兵,配以这等军器,再加上林昭之统筹调度,臣以为,秦州防线之中,确实藏着一处足以牵动全局的破口。” 赵佶眼里的散漫已经彻底没了。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盏,追问道: “若果真有这般军器,为何此前不曾送入大内,也不曾见枢密院奏报推行?” 王浩川早料到有此一问,答得不疾不徐: “陛下,其中自有缘故。清河弩并非早成之物,而是今年五月方才开始着手研制。彼时器械形制未定,用料配比也仍在反复试制之中。此等军器,若尚未定型便仓促呈报,万一纸上可行、实战不灵,反倒误国。” “故而林昭将其先留于边地,长久用于实战打磨。历经数月试炼、改进,到如今,工艺方算彻底定型。臣离秦州入京之时,林昭已将完整图样托臣递交给童贯童相。若朝廷有意推行,日后枢密院尽可依图勘验,再行定夺。”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点明了清河弩已经成熟,也顺手把图纸去向交代清楚,免得赵佶起疑,觉得这样一件利器为何不经朝廷。 赵佶坐直了些,眉宇间已见亮色。 “没想到秦州僻壤之中,竟能连出奇才与利器。” “神臂弓纵横边关多年,若清河弩果真如卿所言,兼具连发与易操之长,那于西北守御,确是一大助力。图纸既已交到童贯那里,朕自会择日命枢密院调取,细加勘验。” 说完这一句,他没有立刻再开口,而是重新打量起王浩川。 这个年轻人,先前赏画时见识不俗,谈书法时也非附庸风雅,如今说到边事、军器,居然也头头是道。赵佶心里原本只是想听个边地见闻,眼下却生出几分考校之意来。 他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淡淡问道: “文翰,今日朝议之上,百官争论不休。眼下种师道总节西北兵马,所行之策,是全线收缩,坚壁固守。朝野之中,非议者甚多。卿既来自边地,又有几分见识,依你看来,种师道这份谋划,利在何处,弊又在何处?” 王浩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是在考他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答浅了,会显得自己只是会夸夸其谈;答深了,又容易显得一个宗正寺丞不该懂这么多兵略。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兵事说成书画——用赵佶最熟悉的语言,把种师道的战略讲明白。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定,微微欠身道: “陛下若问兵法,臣不敢妄言。臣不过一个宗正寺丞,所能说的,也只是些粗浅比附。” “不过——臣虽不懂兵法,却略懂作画。” 赵佶一听,果然生出兴趣来:“哦?兵事也能比作丹青?” 王浩川顺势接了下去: “臣以为,种相今日之策,便如陛下作画时的留白。” 赵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留白?说下去。” 王浩川道: “一幅画若处处画满,山满、水满、天也满,固然不见空处,却也没了气韵。山须留云,水须留岸,天须留空。正因为有那些未曾落笔之处,整幅画才能透气,观者也才能于空白之中自得其意。 赵佶听到这里,眼里笑意更浓。 王浩川便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他继续道: “种相如今所做,臣以为,正是留白。像延安府、庆州这些地方,眼下西夏兵锋正盛,若一味恋城、执意死守,便如画上墨色已经太浓,却还要强行添笔。这样添下去,非但无益,反而只会使局面越发混乱。” “他主动后撤,把兵力收归到更可守、也更能互相接应的地方,这便像是在洗去多余墨迹,留出回旋之地。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把整幅画的气口重新找了回来。” “西夏二十万大军,来势虽凶,但战线铺得太长,兵马分得太散。就像一幅大画,构图虽大,却处处着力,反倒处处薄弱。种师道坚壁固守,不给他们轻易得手的机会,就是叫他们有力使不出,有拳打不实。西夏人越是四面出兵,越要日日运粮、日日转运军械,时日一久,锐气自然要泄。” “等到他们气势一衰,兵疲马乏,补给迟滞,那时种师道再择其一处反击,便如作画至最后,于最紧要处落下一笔重墨。那一笔若落得准,整幅画便活了。”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把自己往后收了半步: “当然,臣终究只是个外行,不过借丹青之理,妄自揣测一二。种老经略在西北纵横数十年,看过的山川、打过的仗,不知比臣多出多少倍。他心中所谋,想必还要比臣眼下能看出来的,更深一层。” 殿中静了一瞬。 赵佶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王浩川。 他原本只是想借此人问些边地风物、人情疾苦,没想到问到最后,竟问出了这样一番话来。最要紧的是,这话说得不直白、不生硬,不像那些武臣一开口便是杀伐血气,而是借他最熟悉的“画理”来谈兵势,偏偏又说得通。 过了片刻,赵佶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赞,也没有驳,只是眼里的欣赏,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王浩川一看他这个神色,心里顿时有数了。 稳了。 今天这场御前奏对,自己怕是答得很漂亮。 他心里正暗暗得意,想着“王浩川你真他娘是个人才”,却见赵佶忽然把茶盏放下,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像是随口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也漫不经心: “文翰,朕心里一直有件事,颇觉费解。” 王浩川一愣,赶紧欠身:“请陛下明示。” 赵佶不紧不慢地道: “福金平日里极少过问朝外人事,这回却难得主动向朕提起你,举荐你入宫觐见。朕看她平日言谈举止,待卿似也异于旁人。这里头——可有什么缘故么?” 就这一句,王浩川后背的汗“唰”一下就出来了。 方才那点洋洋得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几个念头——什么意思?赵佶看出来了?看出我对他闺女有想法了?还是赵福金把当初亲那一口的事说给她爹了?不对,不像。真要知道了,眼下这气氛就不会这么平。 可越是这种不咸不淡的问法,越吓人。 天威难测——这四个字,他这一刻算是明白了。 王浩川脸上半点不敢露,忙陪着笑,恭恭敬敬地答道: “陛下,臣不过是侥幸在外曾救过帝姬一次。想来,公主殿下或许是念及这一点旧事,又恰逢西北战火骤起,知道臣出身秦州清河村,这才在陛下面前提了臣一句。若说别的缘故……臣实在不敢妄测。” 赵佶看着他,神色仍旧淡淡的。 “是么?” “……是。” 王浩川答完这一个字,只觉得嗓子眼都有点发干。 赵佶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好,朕知道了。” “你去吧。” 王浩川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告退:“臣告退。” 从内殿退出来,一直走到宫廊外头,他才觉出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方才在里头还不觉得,真出来了,才发现手心也全是汗。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跟皇帝聊天,真你妈不是人干的活儿。 刚刚还在跟自己谈画、谈字、谈兵,谈得好好的,转头一句话就能把人魂吓飞了。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哪是虎,这简直是打盹的时候像猫,睁眼的时候像刀。 以后这皇帝,能不见还是不见了。 他一边往宫门外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哎,林昭,谢长风,老子为了你们容易吗? 也不知道前几封飞鸽传书,你们收到没有。 第41章 给我杀进西夏去 《持械入宋》第41章 给我杀进西夏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持械入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42章 出发!去折腾! 林昭一句“你——带着人,给我杀进西夏去”,说完之后,谢长风整个人都亮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昭会把这么大的活儿直接丢给自己,紧接着眉毛一挑,眼睛都跟着亮起来,整个人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若不是还顾着堂上众人在场,他那手都要舞起来了。 “真的?”谢长风上前一步,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哥,你真让我去抢……不是,真让我去打西夏?”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耳朵要是没毛病,我刚才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谢长风咧着嘴,已经乐得不行了。 但赵知让毕竟是老成持重的人。他皱了皱眉,拱手道:“明府,种帅的手令当中——可有让您攻入西夏的指令?” 林昭道:“没有啊。” 赵知让一听,眉头皱得更深了:“既无明令,轻易进兵,后患无穷啊。若是擅自越境,朝中日后追究起来,只怕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林昭却笑了,神色间并无半点犹豫。语气不紧不慢: “听命令打仗,那哪儿来得及?机会稍纵即逝。用兵之道,本来就是兵贵神速,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围魏救赵——这些道理我林昭会不懂吗?” 杨大石在一旁早就听得眉飞色舞,这会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震得旁边人都跟着一跳。 “没错!”他咧嘴道,“少将军说得对啊!西夏大军正在德顺军、镇戎军那边纠缠,这一线又刚吃了大败,这个时候杀进去,狠狠干他一票,绝对能把他们搅得人仰马翻!” 他说得兴起,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又接着道:“少将军真是帅才。现在西寿保泰监军司里头正空虚,咱们杀进去,哪怕只是抢回些粮草马匹牛羊,那也是赚的。若真能逼得西寿保泰回军自救,那德顺军那边压力一下子就轻了。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赵知让却仍不松口,沉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无军令擅自出兵,若是胜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败了,这担子,恐怕就得林县令一人来背了。” 林昭听完,倒真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谢长风:“长风,我只带走五百名清河弩骑兵去援德顺军。剩下的骑兵、步兵、炮兵,我都留给你。” “你会败吗?” 谢长风几乎想都没想,抱拳就道:“哥,你放心。只要你不让我去打兴庆府,西夏境内任何地方,随便我怎么折腾,我都不可能败。” 这话一出,堂里几个人嘴角都抽了一下。 林昭点了点头:“好。” 他随即把目光移向赵知让和温伯达:“既然如此,赵县丞,王主簿,你们就留在城内。县城重建、阵亡抚恤、战利品造册入库,这些事你们给我盯紧了,一件都不能乱。” “你们先退下吧。其他武将留下。” 赵知让、温伯达、县尉刘江等人领命退了出去。 很快,大堂里便只剩下武将。 林昭这才把手按在地图上,冲谢长风招了招手:“过来。” 谢长风立刻凑上前。 林昭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位置,道:“你这次入西夏,往柔狼山城方向打。那是西寿保泰监军司的驻地。” 谢长风低头看了一眼,点头:“嗯。” “你不需要打下柔狼山城。”林昭声音很稳,“你要做的就一件事——把它周围的部族、寨子、军粮、牛羊,能抢的全给我抢干净。” “如果真有机会把这城打下来——” 林昭抬眼看着他。 “抢完,立刻撤。” “总之,这次进西夏,我只给你两个字——折腾。” “折腾得越大越好,抢回来的东西越多越好。能逼西寿保泰回军,那就更好了。” 谢长风听到这儿,连连点头,眼睛里都快冒光了:“明白了哥。上次我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抢劫经验,这回肯定更熟。” 说着他转头就开始点人:“不过去之前,得先把民工发动起来。那个——黑虎,要不你负责组织民工运输?” 鲁黑虎一听,顿时急了:“我?我那个——什么来着,对了,我草,我不干这个活!俺也去抢劫!” 谢长风一听脑袋就大了:“那谁干啊?抢完了没运输的,那不白抢了吗?” 他在堂里转了半圈,目光一下落在冯虎臣身上,顿时眼前一亮:“虎臣,你以前不是管过仓库吗?这回你负责给我运东西咋样?” 冯虎臣笑了笑,刚要点头,林昭却先开口了。 “虎臣跟我去德顺军。” 林昭看了谢长风一眼:“让他干这个,太浪费了。” 谢长风咂了咂嘴,还真有点舍不得。 这时,杨大石在旁边笑道:“谢将军,这样吧,战利品运输的事,我派人替你盯着。你只管抢,抢回来有的是人给你往回搬。” 谢长风一听,这才乐了:“那就齐活了。” 林昭点头道:“既然杨巡检管运输,长风,你就选人吧。” 谢长风立刻站直了身子,像是等这句话等半天了,抬手就点:“岳飞、王贵、李奎,跟我去。” 岳飞、王贵、李奎三人立刻起身抱拳:“愿往。” 鲁黑虎一看名单里没自己,顿时急了,赶紧嚷嚷:“还有我!俺也去!” 谢长风瞥了他一眼,点头:“行,那你也来吧。” 林昭又补了一句:“出发前,先好好审一审野利典,把柔狼山城周围的地形、部族、军寨都问清楚。打仗之前,心里得有数。” 顿了顿,他又看着谢长风:“还有,别一根筋。多听听岳飞、李奎他们的意见。” 谢长风一摆手:“放心吧,我肯定听他们的。他们要是不给我意见,我打不死他们。” 岳飞、李奎两人一脸发懵地看着谢长风,一时竟不知这到底算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 第二天一早,陇城县外兵营全体集结。 天刚蒙蒙亮,营中便已响起号角。马嘶、人喝、甲叶碰撞之声混成一片。兵卒从各营列队而出,刀枪如林,旗帜猎猎,在晨风中招展。 林昭带着五百名清河弩骑兵率先出营。 马队如一道黑色洪流,自营门滚滚而出,直向东北方向而去——那是德顺军的方向。 而谢长风这边,却没急着立刻出发。 他先把剩下的军士全都组织了起来。 城外空地上,步骑列阵,炮兵在后,厢兵、乡勇、骑兵、特战队混编站立,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人。谢长风骑在马上,转头扫了一圈,先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了。 “兄弟们!” 他的声音洪亮,场中前后,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话,在出发前我必须说清楚。 咱们脚下这块地——陇城县,清河村——几天前被西夏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城里城外,死了近千人。你们有人是本地人,有人不是。但你们现在站着的这块地方,是用命换来的,是用血换来的。 西夏狗贼觉得他们能打,觉得咱们大宋人孬,觉得他们想到哪儿抢就到哪儿抢,想杀谁就杀谁。别处可能是这样。但在陇城县,在清河村——不是。 半年前,清河村两百人,干掉了西夏一个千人队。 前几天,我们几千人,灭了西夏一个万人团。 我嫂子,秦红缨,就在这块土地上战死了。死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箭。为了救陇城县,她带着五百人,冲进一万多西夏人的大营,再也没出来。 我告诉你们——她嫁给我哥不到半年。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啊。 今天,我哥跟我说:‘你敢不敢带着人,给我杀进西夏去?’ 我说敢。 奶奶的,一个十八岁的女人都能做到的事儿,我谢长风做不到吗? 一个十八岁女人做到的事儿,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做不到吗? 所以今天开始,我将带着你们——进西夏, 去抢,去杀,去占。 我们要让西夏人知道:陇城这个地方,你可以来。 但你西夏的窝,老子也能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手,指向西边,一字一句,声如炸雷: “他们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 “但什么时候结束,得由我们说了算!” 谢长风猛地把手往前一挥。 “出发!” 第43章 权摄兵马钤辖 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权知德顺军事种师中 谨呈 陕西制置使、五路兵马节制种师道 钧鉴 职于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谨报: 德顺军近日战况,谨陈如下: 一、西夏右翼四万大军分兵来犯,静边寨、得胜寨、隆德寨、水洛城四寨同时受敌。静边寨守军不足一千,激战一日一夜,寨墙被投石机击破三处,西夏兵蜂拥而入,守军全军覆没,静边寨遂陷。得胜寨守将收缩兵力于堡垒,以弓弩固守,至今仍在苦战中。隆德寨、水洛城依托地势,暂未被突破。隆德寨仍在职手中,未曾有失。 二、德顺军知军郭成彦,于静边寨告急之际亲率援军驰援,途中遭遇西夏伏兵,力战不退,身被数创,殁于阵中。郭知军自到任以来,治军严整,抚民有恩,今为国捐躯,全军痛悼。德顺军防务,暂由职兼领。 三、陇城县知县、秦州兵马都巡检林昭,于清水河谷大破西夏西寿保泰军司入侵之敌。是役,林昭以三千余众,击溃西夏军一万五千余人,斩首四千余级,俘获战马二千余匹,并生擒西寿保泰军司副都统军野利典。陇城县得以保全,清水河谷通道亦为我所控。 职已下令:林昭留一部守城,率余部即刻向德顺军靠拢,驰援德顺军防线。 职窃以为:陇城一捷,虽未能扭转全局,然足以挫敌锐气、振奋军心。林昭此人,年未及冠而用兵老辣,可当大任。若德顺军得其驰援,当可稳住阵脚,以待大帅后续调遣。 余情续报。 秦凤路经略安抚使 种师中 再拜 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连日以来,种师道案上的军报如雪片一般飞来,可每一封拆开,都是坏消息。 鄜延路退守绥德,环庆路退守庆州,熙河路退守熙州——各路都在退,都在守,没有一封报的是进攻。最让老帅心头一沉的,是泾原路经略使席贡的消息。席贡死守渭州,力战不退,中流矢,战殁于阵。一个经略使阵亡,这在西军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种师道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一摞军报上,眉头紧锁,须发在烛光中微微颤动。他已经七十岁了,什么仗没见过,什么坏消息没收过,可这一回,坏消息来得太密,压得老人胸口发闷。 这时,秦凤路的军报到了。 种师道接过来拆开,展眼便见"陇城县大捷"五个字,一怔之下,又细细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这白发苍苍的老将须发皆张,拍案而起。 好! 陇城县知县林昭,以三千余众击溃西贼一万五千人,斩首四千,生擒西寿保泰副都统军野利典——他这徒弟,没给他丢人!年过古稀了,竟然收了个这么长脸的徒弟。既然年轻人如此上进,他不能不再推一步。 种师道当即落笔,给种师中下令:即刻入渭州,接替席贡,节制镇戎、怀德两军,死守渭州。 另——令林昭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统领德顺军防务,抵御西寿保泰一路。 写完搁下笔,老人才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些。 军令传到德顺军时,种师中刚刚才把前线的事略略理顺。他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了。 调他去渭州接替席贡?他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渭州是泾原路的枢纽,把这道关口交给自己,那林昭这边就有了侧翼。说到底,兄长这是为了推他那徒弟,把弟弟都往前线填上了。有了徒弟,连弟弟都不管了。 种师中收起军令,叫来副兵马钤辖韩景岳。 "韩钤辖,"他看着韩景岳,道,"总节制有令,调我入渭州接替席贡。陇城林昭不日将带援军赶来,到了之后,他将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统领德顺军防务。" 韩景岳是西军老将,闻言略一颔首:"林昭?陇城那个知县?" "正是。他是我兄长的徒弟。"种师中看了韩景岳一眼,"你也是西军老人了,他年纪轻,到了之后多帮衬帮衬他。" 韩景岳躬身施礼:"既然是老相公的高徒,那就是自己人。种帅放心,末将心里有数,到时候该顶的地方绝不含糊,一定不会让少将军吃亏。" 种师中点了点头,又道:"德顺军刚失了赵知军,现在军心还飘着,林昭到了之后,第一桩事就是先把军心稳住。你先替他把底下的军将都理一理,别等他来了还得从人头认起。" 韩景岳肃然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东京,垂拱殿。 赵佶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一封来自前线的奏报。 他看了很久。 奏报不长,可字字都沉。 陕西五路兵马都总节制、泾原路经略使种师道谨奏: 自西贼背盟犯边以来,诸路兵马连日拒战,今择其要者先行奏闻。 贼军倾国而来,号二十万众,兵分数道,直犯鄜延、泾原、环庆、秦凤、熙河五路。臣节制诸路之后,审度敌我之势,即令各路收缩防线,据险固守,坚壁清野,不与贼军浪战。目下鄜延一路退守延安府、绥德城一线,依城拒守,贼军屡攻不下;环庆、熙河二路亦各退守要隘,凭险相持。贼军虽势大,然战线绵长,兵力分散,数道并进之下,未能集中全力突破我军任何一处。各路守御虽艰,然军心尚稳,至今未有大溃。 然五路之中,以泾原路,秦凤路战事最为惨烈。贼军以重兵猛攻怀德军、镇戎军诸处,昼夜不辍。席贡率军力战拒敌,坚守泾原一线,中流矢,战殁于阵。秦凤路德顺军知军郭成彦亲率军解静边寨之围时,遇伏殉国。臣闻报痛惜,然边事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席贡既殁,泾原一路不可无人统摄,臣已命种师中暂行泾原路经略使之职,驰赴前线统揽军务,一应钱粮兵马调度,皆由其便宜行事,以待朝廷另简大员接替。 秦凤一路,有败亦有捷。陇城县知县林昭督率本县军民并援集兵马,设伏迎敌,大破西贼一万三千余众,生擒其西寿保泰副都统军野利典,贼军溃败遁走。此役大振秦凤军心,亦使西贼东进之势受挫。臣已令林昭分兵驰援德顺军,并暂行德顺军兵马钤辖之职,令其与种师中互为策应,分担中路守御之压。林昭虽为一县之长,然此役所展露之谋略胆识,实非寻常文吏可比,臣已另具文报呈枢密院,请旨另行奖擢。 今五路虽各有苦战,然主阵未溃,军心尚固。臣正督率诸路据守待机,伺隙反击。谨将战况先行具奏,伏候圣裁。 臣种师道谨奏。 赵佶看完,默然良久。 五路退守,经略使战死,知军殉国——这封奏报里,坏消息远比好消息多。可偏偏在那些退守和阵亡的消息里,有一个名字反复跳出来。 林昭。 陇城县知县。 以一县之力,击破一万三千西夏大军,生擒副都统军——这哪里是一个知县干出来的事? 赵佶放下奏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 "种师道奏报中屡次提到的陇城县知县林昭,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竟能屡立奇功。枢密院可了解此人?" 殿中一时无人应声。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一个二十出头的知县,破了西夏万人军阵,这种事放在奏报里是捷报,放在朝堂上却不知该当好事还是坏事。 隔了一会,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陛下。" 童贯出班,躬身奏道: "臣了解此人。林昭所据陇城县,地接清河村。先前清河村遭西夏千人队来犯,林昭仅以村中乡勇便将其击溃,斩首数百,一战成名。其后西夏原西寿保泰都统军野利仁勇,亦被林昭设伏击杀,贼军大败。此番再破西寿保泰军司,已是此人第三番立功于陇上了。" 顿了顿,童贯又道: "此外,前日宗正寺丞王浩川入京时,已将清河弩之图样、制法代为呈报,臣命工部试制之后,确认为兵家利器,射程远超寻常弩弓,造价尚可。此人不但能战,亦能造器。" 赵佶听了,微微颔首。 "能战,亦能造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奏报上那"林昭"二字上,停了片刻。 "这次西夏战事结束之后,朕倒要见见此人。" 第44章 铁蹄入境 清水河谷外,宋军旌旗猎猎,马蹄如雷。 这一次随谢长风杀入西夏境内的,不再是上次那支几百人的小队,而是整整四千兵马。 其中七百特战队弩骑兵,四百清河弩步兵,一千五百精锐轻骑,另有炮兵、辅兵、运输民夫随行。单是骑兵,便有两千二百人。自野利典那一路在陇城县折戟之后,西夏沿边界设置的堡寨、烽燧,在这支宋军铁蹄面前,已显得羸弱不堪。谢长风横刀立马,立在阵前,兵锋所向,皆披靡之势。 清水河谷这道口子,他不是头一回走。 上一次跟着林昭入西夏,也是从这里进去。那时他们人少,玩的还是夜里摸进去、先摸哨、再开门的路数。等岗哨被悄无声息抹了脖子,寨门一开,骑兵一个冲锋便把堡寨拿了下来,前后几乎没闹出多大动静,算得上是偷偷进村、打枪不要。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上次西夏人吃过一次亏,重新夺回后,不但把堡寨重新修了,还加高加厚,守军也从原先五十人翻到了整整一个百人队。寨墙上新添了木垛,烽燧也修得比以前更高,显然是防着宋军故技重施。 可他们防得住夜摸,防不住鲁黑虎。 刚一出兵,鲁黑虎就兴奋得满脸放光。 大部队因为拖着六门中型佛朗机炮,走得不算快。鲁黑虎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边境线,整个人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他催马凑到谢长风身边,搓着手道:“谢将军,我先带一队人马去探探边境的虚实,算是斥候部队,你看咋样?” 谢长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行,给你一百弩骑兵,去吧。” 鲁黑虎大喜,拨马便走。 然后谢长风就看到鲁黑虎点齐了五百人马,呼啸着冲了出去。 谢长风愣在原地,看着那支“斥候部队”卷起的漫天烟尘,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谁家斥候一去去五百人的?” 但鲁黑虎已经跑远了。 鲁黑虎的“斥候部队”抵达堡寨前方时,气势颇为壮观。 五百骑兵在堡寨和烽燧前方的开阔地带上来回游弋,马蹄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与西夏烽燧燃起的狼烟在空中交汇,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尘。 尤其是谢长风拨给他的那一百弩骑兵,态度极其嚣张兼恶劣。他们仗着清河弩的射程优势,肆无忌惮地向堡寨靠近,在距离寨墙还有两百步的距离上停下来,瞄准寨墙上的观察哨就是一通齐射。几名西夏哨兵应声倒下,从寨墙上栽了下来。 剩下的西夏兵吓得赶紧缩到了寨墙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但他们也没有逃跑——显然,寨中的百夫长还在犹豫,不知道是该守还是该撤。 鲁黑虎在寨外转了几圈,见西夏人死活不出来,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谢长风出发前交代过:不许擅自进攻,死一个人就拿他试问。鲁黑虎虽然莽,但谢长风的话他还是听的。 于是他只能在寨外来回溜达,干瞪眼。 好在没过多久,谢长风的大部队就到了。 谢长风勒住马,从腰间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这个望远镜是上次从西夏回来之后林昭给他的,林昭自己不用了,就给了他。谢长风用它看了看堡寨的寨墙厚度和结构,心里有了数。 “王三!”他回头喊道,“过来!” 炮兵队长王三小跑着过来了。此人是清河村最早的一批特战队员,跟着林昭打过盘牙山、守过陇城县,经验丰富。马振邦对火炮的使用非常谨慎,炮兵用的都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谢长风把望远镜递给王三:“你看看这寨墙,能不能用炮砸开?” 王三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对着堡寨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啧啧”地发出声响,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 谢长风等了半天,不耐烦了:“怎么?炮弹砸不塌?” “不是。”王三头也不回。 “那你啧啧什么?” 王三看得兴奋不已,脱口而出:“我的天啊,我连他们的鼻毛都能看到啊!” 谢长风一把把望远镜抢了回来:“你他娘的看什么呢!我问你寨墙能不能砸开!” 王三这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能啊,当然能啊,这还用说?我拿眼睛看也知道能啊。” “那你还看望远镜!” “我没看过嘛!”王三理直气壮地说,“半年前劫盘牙山的时候,他们有人看过,说很远的东西都能看清。你今天给我看,我当然要看了——多稀罕啊。” 谢长风差点没气晕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吼道:“那还不赶紧架炮给我砸了!” “知道了知道了,”王三嘟囔着,转身往炮兵阵地走,“多大个事儿啊,不就是看看你的千里眼嘛,至于的吗……” 清河村的这些老人,跟谢长风、林昭他们的关系跟亲人似的。打起仗来绝对不含糊,但没什么大事儿的时候,嘴巴也是真的碎。谢长风拿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他回过头,看到岳飞站在一旁,嘴角憋着笑,憋得很辛苦。 谢长风没好气地把望远镜扔了过去:“让你也开开眼。” 岳飞接住望远镜,学着谢长风的样子举到眼前。然后—— “哎呀!” “哎呀!” “哎呀!” 谢长风听着岳飞一连串的惊叹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六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了。 轰!轰!轰! 炮声在山谷间炸开,震得两侧山坡都在回响。黑烟翻卷,碎土乱飞。中型佛朗机打大城不够瞧,可打这种边境小堡寨,简直像用铁锤砸鸡蛋。几轮炮下去,寨墙上的木垛和夯土墙便接连崩裂,塌了大半。又是一炮轰在寨门上,整扇寨门连着木梁一并飞了出去,硬生生炸出一个足够五匹马并行的大缺口。 墙一塌,西夏守军其实就已经慌了。 还没等他们缓过劲来,清河弩骑兵已经催马冲了上去。 弩箭如飞蝗一般扑向缺口后头。那些西夏兵原本还趴在垛口后面躲弩箭,结果一转眼,垛口没了,寨墙也没了,人直接暴露在箭雨和炮火底下,哪里还扛得住?不少人转身就跑,剩下的也全乱了套。 不过半炷香,堡寨便被拿了下来。 谢长风这回打得漂亮,严格来说,一个兵都没折。要非说有伤亡,那也有——有个骑兵冲得太猛,被自家人的马别了一下,一头从鞍子上栽下来,把门牙磕松了,抱着嘴直哼哼。 谢长风听完都懒得骂,只摆了摆手:“拖后头去,别在这儿丢人。” 等寨子拿下,四周烽燧上的西夏兵也早跑了个精光。谢长风立刻下令,让后头跟着的运输队进寨,把能用的都收拾出来:粮食、箭矢、皮甲、木料、铜铁器具,连锅都别放过。反正这地方眼下归他们了,先堆着,等后头抢回来的东西多了,再一并往陇城县运。 安排完这些,他便带着主力骑兵冲出了清水河谷。 谷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冬日草原。 天高得发青,云压得很低。入冬后的草原早没了夏秋时的青翠,入眼尽是枯黄。大片大片的衰草被北风压得一层层伏下去,远远望去,像一张起伏不定的黄褐色毛毯。地面上偶尔还有残雪未化,白一块灰一块地贴在沟坎和背阴处。枯草、冻土、残雪、远山,颜色都冷,风更冷,吹在人脸上刀子似的。 谢长风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发呆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哎,这儿应该是甘肃省啊……都是咱们自己的领土啊。” 岳飞、王贵等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懂什么叫甘肃省。可“自己的领土”这五个字他们听明白了,于是一个个频频点头,脸上都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认同。 谢长风回过神来,抬手一指西边。 “李奎,黑虎!” “末将在!” “给你二人五百骑兵,一百特战队骑兵,往西给我推三十里。”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该干什么,不用我教了吧?抢到的东西,全在清水堡寨跟运输队交接。别他妈只顾砍人,不顾牵马赶羊。” 李奎和鲁黑虎对视一眼,眼里都冒光,齐齐抱拳:“得令!” 两人当即调转马头,带着人马向西狂奔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转眼便拖成了一条灰黄长龙。 谢长风又转头看向另一边。 “岳飞!” “末将在。” “给你五百骑兵,再带一百特战队员。”谢长风抬鞭点了点北边,“你领着王贵,给我往正北推三十里。能抢的,都给我抢回来。鹏举啊——”他说到这儿,特意拖长了音,“你可别给我犯什么妇人之仁。该下手就下手,他们是敌人。” 岳飞抱拳,神情平静得很。 “谢将军放心。凡有抵抗者,一律杀。粮食、牛羊、军器、皮货,一样也不给他们留下。”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王贵和部下纵马北去,干脆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谢长风坐在马上,愣愣看着岳飞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靠……” 他扭过头,朝身边人小声嘀咕: “觉悟这么高?连思想工作都不用做?” 又想了想,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妈的,这没学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军队,真就是野人啊……” 第45章 再战野狼谷 出陇城县,向东北行五十里,便是野狼谷。 此地与清水河谷一样,都是西夏军频繁入侵大宋的边境要道。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杂树丛生,乱石嶙峋。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商队和巡边的军士,很少有人会在这里多做停留。但今天,这里却成了一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 再往前十里,便是陇德寨。 陇德寨是秦凤路东北方向的重要屏障,寨墙虽不算高大,但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此刻,寨中正承受着西夏军猛烈的进攻。这支西夏军的统帅,是野利仁礼麾下的大将——指挥使仁多洗忠。他率五千精兵越境而来,分兵两千猛攻陇德寨,自己则亲率三千人,悄然潜入野狼谷两侧的山林之中,设下埋伏。 围点打援。这是西夏人惯用的战术,但每次用起来,都依然奏效。 因为宋军不能不救。 神锐第一指挥使冯绍远,此刻正骑在马上,浑身浴血。 他的马军是最先进入野狼谷的。斥候回报说谷中未见异常,他便率部先行通过,为后面的步军开路。队伍拉成一条长龙,马蹄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谷中安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冯绍远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他来不及细想——前方的谷道忽然被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了。 第一轮箭雨是从两侧山坡上射下来的。西夏人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弓弦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数百支箭矢从高处俯射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入宋军队列之中。战马嘶鸣,士卒惨叫,十几个人在第一轮箭雨中便倒了下去。冯绍远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大声吼道:“有埋伏!前队收拢!后队举盾!往谷口退!” 但他的命令已经来不及传遍全队了。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至。然后是第三轮。西夏人显然准备充分,箭矢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间歇。宋军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无处躲避,只能硬扛。战马被射倒,骑士被掀翻在地,未死的战马在谷中惊惶奔跑,踩踏着倒在地上的伤兵,整个场面乱成了一团。 冯绍远知道不能再待在谷底了。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军且战且退,向谷口方向撤去。但西夏人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声,一队西夏步兵已经封死了退路。 接战仅一炷香的功夫,神锐军便损失了近两百人。 冯绍远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流矢射落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铠甲上。他咬紧牙关,指挥剩余的骑兵收缩阵型,以环形阵固守待援。 援军来得不算慢。 保捷第一指挥使卫崇山率领的步兵精锐,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厮杀声后,便放弃了辎重,全速向前推进。当他们赶到野狼谷时,看到的是一片惨烈的景象——谷道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有宋军的,也有西夏人的,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在冬日的寒风中冒着丝丝热气。冯绍远的马军被压缩在谷道中段的一块高地上,正在拼命抵挡西夏人的围攻。 卫崇山没有犹豫。他拔出腰刀,朝前一指:“列阵!推进!” 保捷军的步兵迅速展开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居于阵中,沿着谷道稳步向前推进。他们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冯绍远马军的压力。西夏人原本已经快要突破环形阵了,突然遭到保捷军从背后的攻击,不得不分兵回防。 卫崇山的步兵阵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缓缓向前碾压。西夏人的弓箭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很难对盾牌后的宋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宋军阵中的弓弩手则不断从盾牌的缝隙中射出箭矢,收割着西夏人的性命。 在保捷军的掩护下,冯绍远终于带着残存的马军从包围圈中杀了出来。两部人马合兵一处,依托谷道中的一处狭窄地段,重新组织了防线。 但局势依然不容乐观。 西夏人在兵力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仁多洗忠显然是个老练的将领,他在发现宋军援军到来之后,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不紧不慢地调动兵力,从两翼对宋军实施包抄。他的意图很明显——既然你们来援,那我就连援军一起吃掉。 卫崇山站在阵前,望着对面黑压压的西夏军阵,眉头紧锁。他的步军虽然悍勇,但人数只有一千出头,加上冯绍远残存的马军,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人。而对面的西夏人,目测至少有三千人以上,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显然,仁多洗忠把攻打陇德寨的兵力也抽调了一部分过来。 “老冯,”卫崇山头也不回地问,“还能打吗?” 冯绍远拄着刀,喘着粗气,铠甲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说呢?” 卫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重新集结的西夏军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保捷军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列阵!今日我等在此,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 士兵们的吼声在山谷间激起回响。 西夏人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新一轮的进攻,即将开始。 正在此时,西南侧谷口外缘的缓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那声音比寻常弓弦更脆、更利,像是某种蓄力已久的机关在同一瞬间释放。一排弩箭从缓坡上方呼啸而至,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穿透力,狠狠地扎进了西夏军阵的侧翼。 第一排持盾的西夏兵本能地举盾格挡。但清河弩的箭矢力道极大,远非寻常弓箭可比。有的木盾被直接射穿,箭尖透盾而出,扎进了持盾者的胸膛;有的铁盾牌虽然没有被穿透,但箭矢携带的巨大冲击力将持盾者推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而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长枪手就更加凄惨了——弩箭如飞蝗般扑来,一排排地扫过他们的队列,许多人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便被射倒在地。 仅仅两轮齐射,西夏人刚刚集结好的阵型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稳住阵脚,一支骑兵已经从缓坡上冲了下来。 来的正是林昭亲率的清河特战弩骑。 从陇城县出来后,林昭并没有急行军。按照急行军速度,五十里路,骑兵一个半时辰就能赶到。但林昭没有这样做——他要保护马力。战马是骑兵的第二条命,如果为了赶路把马跑废了,到了战场上也发挥不了作用。所以他采取了缓行策略,中途还停下来休息了一次,给士兵补充干粮,给战马喂水喂料。一个半时辰的路,他走了两个时辰。 而这个决定,此刻显现出了巨大的价值。 当林昭率部赶到野狼谷时,正赶上冯绍远和卫崇山陷入苦战、被动挨打的那一刻。他的战马体力充沛,他的士兵精力旺盛,他的弩箭储备充足——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 林昭高高举起手中的清河弩,喊了一声:“左右齐出,打穿他们!” 左有冯虎臣,右有铁山,两翼骑兵同时杀出,如同两把尖刀直插西夏军阵的侧肋。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将西夏人的阵型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昭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场的局势。 冯绍远和卫崇山都是西军宿将,打了几十年的仗,对战场态势的判断极其敏锐。他们一看到援军从西南侧谷口方向杀入,西夏军阵脚开始松动,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神锐军——反击!”冯绍远翻身上马,举起横刀,嘶声吼道。 “保捷军——全线压上!”卫崇山也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 两支原本被压制的宋军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冯绍远的马军从正面发起冲锋,卫崇山的步兵紧随其后,刀枪并举,杀声震天。两面夹击之下,西夏人终于撑不住了。 林昭的特战弩骑兵火力极强。清河弩的射程远超西夏人的弓箭,弩骑兵们轮番射击,一轮三连射打完便后退上弦,后面的另一排立刻补上,火力连绵不绝。西夏人的弓箭手根本够不到他们,只能被动挨打。前排的盾兵被射穿了盾牌,后排的长枪手被射穿了身体,就连带队的大小头目也被重点关照,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阵前已经留下了三百多具西夏兵的尸体,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仁多洗忠站在谷口北侧的一处高坡上,脸色铁青。他眼看着自己的阵型被那股从谷口杀来的宋军骑兵撕开,眼看着士兵们在弩箭的攒射下成片倒下,眼看着原本已经到嘴的肥肉正在一点点地溜走。他咬紧了牙关,最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但林昭和冯绍远的骑兵咬住了他们的尾巴,一路追杀。卫崇山的步兵跟上来之后,弓兵又是一阵远距离抛射,将西夏人的后卫部队射得七零八落。 西夏人的兵力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他们不得不向通往陇德寨的方向仓皇撤退。 而正在攻打陇德寨的那两千西夏兵,在得知野狼谷伏兵战败的消息后,也立刻停止了攻击。他们担心自己被宋军反包围,匆匆收拾了攻城器械,跟着主力一起向后撤去。 陇德寨的危机,就此解除。 一直追到陇德寨外数里,林昭才抬手止住兵马。 他没有继续死追。 一来西夏人败退太急,前头地形不明,谁也说不好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布置;二来他这一路是来驰援德顺军,不是来在野外跟仁多洗忠决战的。该收手的时候,就得收手。 宋军兵马在陇德寨外稍稍整队。 冯绍远和卫崇山两人这才从各自队伍里打马出来,径直朝林昭这边过来。 二人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军汉,身上甲叶、披风都沾满血和土,脸色却因这一场死里逃生而显得格外振奋。到了近前,两人齐齐勒马抱拳。 “将军!”冯绍远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杀完人的沙哑,“多谢援手。若非将军来得及时,我等今日只怕真要折在野狼谷了。不知将军是哪一路援军?” 卫崇山也拱手道:“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林昭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二位将军请了。”他语气平静,“在下林昭,现任秦州厢军都巡检、陇城县知县。奉种帅之命,率所部驰援德顺军。” 这话一出口,冯绍远和卫崇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同时露出惊喜之色。 “原来是少将军!” “竟是林少将军亲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冯绍远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怪不得,怪不得!这等弩骑,这等打法,除了少将军,德顺军里谁还能带得出来?” 卫崇山也满脸喜色:“少将军来得正好,德顺军上下,如今可都在等着你呢。” 林昭听得微微一怔:“等我?” 卫崇山道:“少将军还不知道?” 林昭皱了皱眉:“知道什么?” 冯绍远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兴奋道: “种帅已下令,任少将军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统掌德顺军军务。眼下这整个德顺军,可都归少将军节制了。” 林昭当场愣住。 “啊?” 第46章 东边有大鱼 天色大亮后,谢长风并没有急着继续往前推进。 他麾下大军此时正朝着东北方向,散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下休整。战马摘了嚼子,在枯草间低头啃食草根,士卒们则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啃干饼、喝热汤,偶尔有人把冻得发硬的肉干放在火边烤一烤,烤出一点油星子,便立刻塞进嘴里,吃得满口热气。 谢长风坐在马背上,没下马。 他把几十里范围内的斥候全撒出去了,自己却不动,只让主力原地休息吃早饭。 这不是他突然稳重了,而是这次出兵,实打实有点摸着石头过河的意思。 昨天审野利典时,他原本还想着能从这位西寿保泰军司副都统军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来,比如柔狼山城周边的部族分布、粮道走向、守军虚实,哪怕只是哪里有马群、哪里有粮仓,也算没白抓。可野利典这人硬得吓人,不管你怎么用刑,硬是一句有用的情报都不吐,眼神里那股子凶悍劲儿,连谢长风都看得有点发毛。 于是现在这趟出征,真就成了林昭说的那个路数—— 折腾为主,别想着一口吞了柔狼山城。 既然是折腾,就得先摸清四周情况。 谢长风握着马鞭,望着东北方向那片起伏无边的冬日草原,心里其实也没底。柔狼山城在哪儿,附近有多少依附部族,哪边富、哪边穷、哪边硬、哪边软,全靠斥候来回跑着摸。 风吹得他脸发木,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真是摸着石头过河。” 约莫半个时辰后,各路斥候陆续回来了。 最先回来的,是北路。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离着老远便在马上抱拳高喊: “启禀谢将军!岳将军已破北面小部!” 谢长风精神一振:“多少人?” “正北二十里外,一个二百粘帐的小部族,岳将军领兵突入,没费多少力气便拿下了。眼下正押着牛羊马匹,把东西往回送。” “伤亡呢?” “回将军,极小,只伤了几个弟兄。” 谢长风点了点头。 岳飞这一路果然稳。二百粘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了,若真狠狠干起来,里头抽出百十号战兵总是有的。岳飞能打得这么利索,说明要么切入得当,要么对方压根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反抗。 可西路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又过了一会儿,西面探马冲了回来,人还没到,声音里就透着急。 “启禀谢将军!李将军、鲁将军那边打得激烈!” “说。” “西边二十多里,一个五百粘帐的部族,里头光能拿刀上马的战兵就有二百多。原本李将军、鲁将军一冲上去已占了先手,可那部族抵抗极狠,不光男人在打,连老人、妇人都在拼命往前扑。箭从帐篷里射,刀从牲口圈后砍出来,乱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竟没啃下来。” 谢长风听完,眉头顿时皱起。 他只略想了想,便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 已经快入冬了。 草原上的部族,一年里最要命的就是这个当口。粮食、肉干、皮货、草料、母畜,全是过冬的命根子。被抢走了,不只是损失一笔东西,而是整个冬天都得死人。反正也是个死,那还不如狠狠干一场。 这种时候,部族里的男女老少都敢拼命。 谢长风抬手一招:“传令,再拨三百骑兵去西面,给李奎、鲁黑虎压阵。告诉他们,别只顾着砍,把能喘气能干活的牲口先给我保住。” “是!” 传令兵拨马便走。 谢长风看着那人跑远,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还真让林昭说着了。”他低声道,“抢这种玩意儿,比打正经军阵还他妈麻烦。” 又过了半个时辰,东面和东北面的斥候也回来了。 东面那名斥候最是激动,人刚冲到近前,便几乎是嚷着开口: “启禀谢将军!东边距离我们二十里有个大部族!” 谢长风眼睛一眯:“多大?” “粘帐怕不有几千顶,绵延不下五里!而且中间似乎还有个内城!” “内城?” “像是用土墙木栅圈出来的一片核心营地,外头又围着大片帐群。探得不太近,但看规模,绝不是寻常小部。” 谢长风这回是真的来了兴趣,身子都往前探了一下。 “什么部族?” “像是野利族的一个分支。” “距离柔狼山城多远?” 那斥候一怔,想了想,忙道:“大约十五里。” “咱们这里到柔狼山城呢?” “大约三十五里左右。” 谢长风听到这儿,眉头一皱,张口就骂: “放屁。” 那斥候被骂得一愣,连忙低头:“将军?” 谢长风拿马鞭指着东边,又指指东北边,没好气道: “野利分支在咱们东面,柔狼山城在咱们东北。这明显是个三角形。三角形两边之和肯定大于第三边,这都不懂?你从这儿到那边二十里,这边到柔狼山城三十五里,它再到柔狼山城还能十五里?你糊弄鬼呢?” 他说着,伸手就在那斥候脑袋上点了两下。 “说实话,那段距离你压根没认真量,是不是?” 那斥候顿时尴尬得脸都红了,赶紧抱拳认错: “谢将军恕罪。那大部族到柔狼山城之间的距离,小的没敢贴得太近,确实没有细量。但从咱们这里往东二十里,绝对错不了。” “这还差不多。” 谢长风哼了一声,手里的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既然从咱们这过去是二十里,那它离柔狼山城,估计怎么也不低于二十里。” 他说到这里,眼神已经有点发亮了。 离柔狼山城不算太近,不至于一动就把城里大军立刻招来;可又足够大,几千顶帐篷,说明人多、牲口多、存货多,说不定还真是野利族在柔狼山外围的一处大据点。 这要是狠狠干上一票…… 谢长风想着想着,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正这时,北路尘土飞扬,岳飞带着战利品回来了。 还没靠近,谢长风便先被那长长一串车马牛羊给看愣住了。 一个不过二百粘帐的小部族,竟硬生生拉回来了十几车东西。 粮食足足三大车,粟米、大麦混装,压得车轴都咯吱作响;腌制菜整整一大车,坛坛罐罐码得严严实实;牛羊肉干两大车,车上盖着皮毡,掀开一角便是厚重的咸肉气;皮毛更夸张,整整四大车,狼皮羊皮牛皮混在一起,堆得像小山。 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只绵羊,七十多头母牛,四十二匹牧马,被绳子串成几列,咩叫、哞叫、嘶鸣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脑袋都嗡嗡响。 后头又跟着两整车各色皮甲、弓箭、刀枪之类的杂物,连锅釜、铜壶、木桶都没放过。 谢长风骑在马上,看着这一串几乎望不到头的收获,愣了好几息,才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我操……这二百粘帐过得挺肥啊。” 岳飞勒马来到近前,抱拳道:“启禀将军,这还只是能带走的。还有些不值钱的杂物,都扔在原地没管。” 谢长风看着一车车物资,又看着不断往清水河堡寨方向折返的运输队,一时间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从清水河堡寨到陇城县的运输线,这会儿又重新热闹起来。杨大石提前准备的运输大车已经陆续赶到,车轮滚滚,牛马嘶鸣,一部分物资被迅速换装到大车上,原本那些轻便板车腾出来,显然是准备一会儿继续去接李奎和鲁黑虎那边抢来的东西。 看着这车来车往、物资如流的场面,谢长风忽然有些恍惚。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那还是从他爹妈压在箱底的一本《毛主席诗词》里背来的。那时候他根本不懂,只觉得念起来带劲。现在看着眼前这成队的骑兵、物资、牛羊、皮货,还有一望无际的荒草天边,突然就冒出来了。 他骑在马上,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山高路远坑深, 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 唯我谢大将军。” 念完之后,他自己先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竟真有点遗憾,也有点怅然。 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岳飞,颇为认真地道: “其实吧,我是个文人。” 岳飞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谢将军写得是好诗。”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诚恳补了一句,“只是……咱们这草原一马平川,为何会有‘山高路远坑深’?” 谢长风脸上的那点文人怅惘,瞬间就被这句话给噎没了。 “你管得着吗?”他一脸不乐意,“文学是可以夸张的,懂不懂?你再给我挑毛病——” 他说到一半,忽然瞪着岳飞,气势汹汹: “你信不信我给你做一首满江红,让你以后无满江红可做!” 岳飞被他说得满脸迷惑:“满江红是词牌名。你能做,别人也能做,为什么我会无满江红可做?” 谢长风一呆:“啊?不是诗名?” 岳飞这回是真有点惊了,看着谢长风的眼神都变了。 “谢将军……你不知道?” 谢长风沉默了两息,随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咳了一声: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这是考你。” 岳飞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当场拆穿他。 这边物资还没完全交接完,西面的队伍也回来了。 远远地,谢长风便看出不对。 李奎和鲁黑虎两人都骑在马上,身上几乎全是血。连马脖子上都沾着大片暗红。跟在他们后头的是二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皮货、粮袋、锅釜、毡帐、兵器,还有成串牵回来的牲口。东西确实多,比岳飞那一路还多。 可队伍里没有多少欢喜气。 反而压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谢长风目光一低,便看见了队伍中间那几具用毡子盖着的尸体。 他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死了几个?” 李奎翻身下马,声音发哑:“六个。” “伤了二十六个。”鲁黑虎也跟着下马,脸上的血都还没擦干,“东西还没运完,只运出来一半。我留了一百骑兵在那边看守。” 谢长风看着那几具尸体,刚才背诗时的那点轻飘飘的得意,瞬间就没了。 他问:“打得这么凶?” 李奎点点头,脸色很难看。 “太疯了。我们原想着五百粘帐,战兵不过二百多,狠狠干一下就能压垮。结果一动手才发现不对——那些人不是在守部族,是在守命。男人提刀上来拼,女人在后头递箭递枪,急了也直接抄刀上。老人都在帐篷后头放箭。我们的人往里一冲,根本不知道哪个帐篷门帘后会射出一箭,哪个草垛后会突然砍出一刀。”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了些: “我们……动了人家的命。” 谢长风沉默了片刻,又问: “有俘虏吗?” 鲁黑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也闷得厉害: “哪还有什么俘虏。活人都没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有点烦躁: “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箭会从哪儿来,下一刀会从哪儿砍出来。弟兄们一急,后面就……都杀了。” 谢长风没说话。 风从草原上吹过,吹得车上的毡布微微翻动,也吹得那几具尸体边角轻轻掀起一线。 一时间,四周竟有些安静得过分。 旁边的岳飞看了谢长风一眼,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便低声道: “谢将军,这就是战争。你若不打掉他们的供给,他们便会靠着这些给养来杀你。今日你心软一分,明日死的可能就是咱们的人。” 谢长风听完,仍旧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几具尸体,又看了看那二十几车抢回来的东西,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把这话题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了。”他翻身坐稳,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那股硬劲,“让你们的人先休息,整理一下,吃点热的。伤兵赶紧包扎,死了的弟兄单独收殓,名字都给我记清楚,回去一个都不能少报。” 李奎、鲁黑虎、岳飞同时抱拳:“是。” 谢长风抬起头,望向东边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地平线,眼神一点点重新锐起来。 “歇完这口气——”他抬手一指东面,嘴角慢慢挑起一丝狠意,“咱们向东,去干一票大的。” 第47章 存人失地 陇德寨外,尘烟未散。 西夏军退去后,山风卷着血腥气在谷口来回打转。寨墙上到处是箭痕和刀砍出来的缺口,城头士卒一个个灰头土脸,站着都直打晃,可看向寨下那支刚刚解了围的援军时,眼神里还是亮的。 很快,陇德寨营指挥左勇宁便亲自出寨来见。 此人三十多岁,甲叶破了好几处,左脸还有一道新划开的血口子,显然是刚从城头下来。他一见林昭,先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把野狼谷杀穿、又顺手解了陇德寨之围的,竟真是这么个年轻人。可他只一怔,随即便抱拳深深一礼。 “陇德寨营指挥左勇宁,拜见少将军。” 林昭翻身下马,还了一礼:“左指挥使辛苦。” 左勇宁苦笑道:“少将军若再迟半日,这句辛苦,末将怕就只能在阴曹地府里听了。” 林昭没接这句苦话,只抬眼望了望北边。 不多时,斥候快马奔回,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急声禀道:“启禀少将军,仁多洗忠败退之后,并未远遁!其部退至野狼谷以北、西夏边界一线,已开始布设防御。鹿角、木栅、浅壕都在修,像是防我军追击。” 林昭点了点头,半点不意外。 仁多洗忠能在野狼谷设伏,便不是泛泛之辈。吃了亏以后,立刻在边界一线重新扎住脚跟,这才像个能带兵的。 冯绍远站在一旁,左臂还吊着草草包扎的布条,闻言冷笑一声:“这厮倒是贼精,知道咱们刚赢一阵,士气正盛,先把门给堵上了。” 左勇宁也道:“少将军,若任他这样在谷北扎下去,往后陇德寨还是不得安生。” 林昭转过身,看了看冯绍远,又看了看左勇宁,最后目光落在铁山脸上。 “冯将军,左指挥使,铁山。” 三人同时抱拳:“在。” “冯将军,你部马军尚能再战;左指挥使,你熟本地地势;铁山,你带两百特战队员留下。”林昭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很清楚,“你们三部,守在野狼谷口。” 冯绍远一怔:“守谷口?” “不是死守。”林昭纠正道,“是盯住仁多洗忠。” 他说着,拿马鞭朝北边一点:“不断袭扰,不断放箭,不断探他的虚实,但不许强攻。谁也别脑子一热,撞到他那堆木栅和鹿角上去。你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狠狠干一场,是让他不得安生。” 左勇宁若有所思:“少将军的意思,是把他钉在这儿?” “对。”林昭点头,“盯死他。若他一旦向西夏内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立刻进攻,拿下边寨。” 冯绍远眼里一亮。 左勇宁也明白过来了。仁多洗忠眼下敢在边界布防,是因为他觉得还能挡一挡,可若他扛不住西撤,那就说明野狼谷北这一线他不要了。那时候不扑上去,占的便宜就白占了。 铁山最简单,只闷声回了一句:“少将军放心,人跑不了,寨也跑不了。” 林昭点点头,不再多说,只道:“野狼谷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三人齐齐领命。 安排完野狼谷口,林昭便让卫崇山带路,直赴德顺军主城驻地——陇干县。 德顺军这时候已乱了多日。 席贡战死,军中震动;各寨连番告急,人人心里都绷着根弦。如今忽然听说少将军率援军到了,还先在野狼谷打赢了一阵,城中上下总算像是见着了根能抓的绳子。 因此,林昭等人还未入城,副兵马钤辖韩景岳便已带着德顺军兵马都监魏成业、马步军都指挥使刘明远,以及随营数名指挥使迎出城来。 这一群人,年纪最轻的也三十开外,韩景岳更是四十多近五十的人,都是西军老将。 他们先前听说“林昭”这个名字时,心里其实都存着几分复杂。 一来,这名字这阵子在秦凤、德顺一线传得太响,陇城守城、清水河谷一战、清河村种种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听着都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干出来的事;二来,这人又偏偏是种师道的徒弟,老相公亲手往上推的人,谁敢真把他当个寻常知县看? 可再怎么传,再怎么想,都不如亲眼看见来得直接。 众将站在城门外,眼见着一队队清河特战队员护着林昭而来,甲不乱,马不惊,人虽不多,气势却极稳。尤其是那些弩骑,个个背弩佩刀,举止间都透着股与西军旧部不太一样的凌厉。 韩景岳先打量了林昭一眼。 年轻,是真年轻。可那份年轻里,又没有他原先担心的轻狂浮躁。 林昭远远见了众人,身边的卫崇山悄声给他做了介绍,马到近前,林昭竟先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韩伯,魏叔,刘叔,诸位将军。” 这一声叔伯叫出口,韩景岳等人都微微一怔。 他们原本还担心,这位种老相公的高徒年纪轻、名声大,后台硬,进了德顺军难免要摆姿态、拿架子。谁知一见面,先把辈分和礼数放得明明白白。就这一下,众人心里那点审视,先松了三分。 韩景岳连忙上前扶住:“少将军折煞我们了。您奉种帅之命来节制德顺军,我等理当相迎。” 魏成业也在旁笑道:“早听说少将军年少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昭面上很客气:“诸位叔伯在西军打了几十年仗,我是晚辈,往后还要仰仗诸位。”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礼,又没把自己说轻。韩景岳听在耳里,暗暗点了点头。 老相公这徒弟,起码看着是个明白人。 入了陇干县大堂,众人依次落座。 照规矩,本该再谦让一番,可眼下军情如火,谁也没心思做那些虚礼。林昭先让了一句,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也不再推辞,径直在主位上坐下。 既然接了这个位子,就不能再装客气。 他一落座,堂中众将目光也都跟着凝了起来。大家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德顺军这摊子事,真就落到这年轻人肩上了。 韩景岳先开口,将眼下军情一一说了。 “少将军,眼下最急的,是得胜寨和水洛城。”韩景岳指着地图道,“两处都在遭西夏围攻。得胜寨外围堡障已丢了两处,水洛城也被压得很紧。咱们虽已派出援军,可兵力终究吃紧,若再拖两日,只怕……”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可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昭起身,走到地图前。 案上的地图是德顺军常年所用,边边角角都磨得发毛,上头密密麻麻标着寨、堡、岭、道。林昭看得极认真,手指沿着山川道路一点点划过去。 众将一时都安静下来,看他怎么说。 过了片刻,林昭先点了点水洛城。 “水洛城离陇干县近,后援线短。”他道,“这里不能轻动。命其死守不退,再加派两个千人营过去。” 说完,他的手指又挪到得胜寨,再往后移到干山、独熊岭一线。 “至于得胜寨——”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命援军不要一头扎进寨里死守。先在后方干山、独熊岭构筑防御工事。工事一成,便让得胜寨守军择机撤出,退到独熊岭防守。”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一静。 随即,韩景岳猛地抬起头来。 “小将军,你让我们退出得胜寨?” 魏成业也皱起了眉:“得胜寨若让出去,西夏人便要更进一步。失地之责,谁来担?” 刘明远更直接:“少将军,不是末将等人冒犯。您年纪轻,没见过边军被问失地之罪时是什么模样。寨子一丢,上头先不问你前头死了多少人,只问你为何弃守。到时候,谁也担不起。” 堂中几位指挥使也都纷纷开口,意思都差不多。 不是他们不懂退守有时更有利,而是这些年大宋边军,最怕的就是“弃地”二字。仗打输了,能说兵少粮绝;人死光了,反倒像忠勇。可若主动退出来,哪怕是为了保存兵力,上头怪罪下来,照样有人掉脑袋。 他们不是糊涂,是被这些年官场和军中规矩压怕了。 林昭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等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各位将军,我请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死守得胜寨,人打光了,寨子最终还是丢了,那我们是赚了还是赔了?” 众将一时语塞。 林昭继续道:“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个道理,各位将军比我更明白。” 这话说完,大堂里竟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老将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思索。他们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简单直接的话说出来过。 韩景岳看着林昭,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这年轻人,不是在拍脑袋。 林昭见众人神色松动,便放缓了语气:“地方可以让出来,但让出来之前,要先狠狠地咬下西夏人一块肉。每一次后退,都必须让西夏人付出代价——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逃,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诱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将:“得胜寨和水洛城,最大的作用不是守住那几堵墙,而是拖住西寿保泰的主力,消耗他们的兵力。至于失去的土地——我林昭在这里向各位将军保证,它们最终都会回到我们手中。” 他看向韩景岳:“韩叔,我想请你亲自带人,增援这两个方向。但有两件事,请你务必记住。” 韩景岳神色一正:“少将军请讲。” “第一,不要为了死守一地,把兵力白白消耗掉。该撤的时候就撤,我不追究任何人的失地之责。第二,一旦发现西夏军开始后撤——你必须立刻粘上去,咬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地走掉。” 韩景岳听完,沉吟了片刻,问道:“少将军断定他们会后撤?”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他们一定会后撤。” 因为他知道。 谢长风这会儿正在西夏里头折腾。 柔狼山城那一带,迟早要闹起来。只要谢长风闹得够大,西寿保泰再凶,也不可能前头狠狠干到底、后头却一点不顾。他一定会收力,一定会分兵,一定会退。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得太明。 韩景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心中其实仍有疑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这么肯定西夏人会后撤?但他转念一想,种老相公既然敢把德顺军交给这个人,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好!就按少将军的计划办!” 他转头看向刘明远:“明远,你留守陇干县。我去水洛城。” 这句话一出,堂中众将心里那最后一点浮着的疑虑,算是散了大半。 副兵马钤辖都认了,那这军令,便是真军令。 林昭也暗暗松了口气。 德顺军这摊子事,不怕苦战,最怕的就是将不服将,令不出门。如今韩景岳肯站出来,这局面便算稳住了。 这一晚,陇干县灯火通明。 一道道军令自大堂发出,传令兵进进出出,马蹄声、脚步声、喝令声几乎没停过。林昭第一次真正睡在德顺军主城里,可这一夜,他其实并没睡实。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决定的就不再只是陇城县一地,而是德顺军一整条线的生死。 第48章 猢狲待制 宗正寺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窗外是冬日汴梁灰白的天色,天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淡淡铺在案上,将那一摞文书、几方印盒和一只青瓷茶盏都照得有些发冷。 王浩川正坐在案后喝茶。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也足,可他眉头却一直紧蹙着,半点品茶的闲心都没有。茶盏都已经送到嘴边了,他却像根本没尝出什么滋味,只机械地抿了一口,便又放了回去。 他这两天,有点烦。 本来一切都挺不错。 西北那边刚传来捷报,陇城县大捷,林昭又被擢为兵马钤辖。消息送到东京时,王浩川是真高兴,接连两天心情都不错,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借着这一阵风头,好好运作一下,看看能不能替林昭把整个秦州真正抓到手里。 在王浩川看来,知县、兵马钤辖这些,都只是过程。 林昭要想真正把秦州这盘棋下活,光有军功不够,光能打仗也不够,迟早得把军政两头都抓到手里。 而东京这边,就是他要替林昭先铺的路。 可人生多风雨,世事太艰辛。 就在他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瑶台双珍的生意,忽然出了问题。 先是樊楼停了单。 紧接着,任店、潘楼也都不再按原先的数额批量订货。明明前些日子,这几家还跟抢一样,一瓶瓶、一盒盒地往里囤,说东京的姑娘们离了这东西都快活不下去了,转过头来,态度却齐齐变了。 问原因,对方躲躲闪闪。 不是说姑娘们用着效果不好,就是说近来客人换了口味,再不然便干脆满脸堆笑,半句实在话不说,只会打太极。 这事王浩川当然不会亲自去跑。 跑的是杜喜。 杜喜本来就是他放在前头打理东京买卖的手。这两日跑前跑后,把腿都快跑细了,回来递话时,王浩川和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货的事。 是有人介入了。 而且来头不小。 果然,今天上午,杜喜便派人把消息递进了宗正寺。 说是有个叫王闳孚的人,带着家奴护卫,排场大得很,呼呼啦啦到了人间瑶台。对方口气也大得很,说可以帮他们把销路重新打开,不仅是东京,连周边洛阳都能一并铺开。 条件只有一个—— 交出配方,大家一块儿做这个生意。 王浩川当时听完,手里的茶盏都顿了一下。 王闳孚。 这名字,他是真没听过。 可越没听过,越说明这人要么不足为惧,要么就是自己在东京圈子里摸得还不够深。而对方既然敢直接动樊楼、任店、潘楼,显然不会是不足为惧那一种。 所以王浩川当下只让传话的人回去告诉杜喜: 先稳住。 先听。 别急着翻脸。 而他自己,则坐在宗正寺值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估摸这个王闳孚到底是什么分量。 正想着,值房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熟得不能再熟的咋呼声。 “浩川儿——浩川儿——你知不知道陇城县大捷——” 王浩川眼皮一抬。 都不用人通报,光听这动静他就知道,赵构来了。 果然,下一刻,康王赵构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自从赵构和王浩川一同剿匪回来后,两人关系迅速亲近,赵构来宗正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宗正寺门吏见了他,也只是站在外头躬身行礼,连跟都不敢跟,更不敢过来陪着。 如今赵构来找王浩川,早已是宗正寺上下司空见惯的事。 整个宗正寺,最让人羡慕的关系,大概就是王浩川和赵构这层交情。 便连王浩川的上官、宗正寺少卿魏绪,如今待他都格外客气。 当然,王浩川倒没因为这层关系就发飘。 相反,他在魏绪面前规矩得很,言听计从,差事办得漂亮,礼数也从不出错。不仅如此,前阵子他还特意给魏绪夫人献了一套瑶台双珍。 这东西如今在东京贵妇圈里正热得烫手。 魏夫人一见就喜欢上了。 女人对这种东西,本就最上心。更何况这还是东京眼下最贵、也最流行的护肤珍品。那天晚上,魏夫人高兴得很,据说跟少卿好一顿腻歪。到了第二天,魏绪来衙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说话都比平常温和了几分。 拖到下午,他才把王浩川单独叫过去,遮遮掩掩地问,这东西是不是还有门路。 王浩川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夫人用高兴了,让自家男人过来递话。 他当时立刻笑着接下,说这是秦州那边的产品,以后若用完了,由他来供应就是,无需少卿挂心,直接送到府上。 魏绪一听,心里舒服得不得了。 这个王浩川,后台硬,能通内外,偏偏还谦虚知礼,会来事,不张狂,这种下属,谁不喜欢? 于是王浩川在宗正寺的日子,过得相当顺风顺水。平时若有点事,甚至连假都不必正经请,事后补一句便过去了。 所以现在,赵构来见王浩川,连通报都不用,直接就能闯进值房。 “浩川,陇城县大捷啊!”赵构一进门便满脸放光,自己拖过一张椅子就坐下了,“父皇今天非常高兴,午膳都多吃了不少。我跟你说,今天宫里气氛都不一样了,连那些平日里走路跟猫似的内侍,说话都比往常响亮些。父皇上午见人时还提了几回西北,说秦州总算出了能办事的——” 他说得兴起,也不等王浩川接话,自己就往下滚。 “还有,你知道吗,今日殿上连蔡攸那边的人都安静了不少,估计也是没料到西北这回竟打得这么漂亮。哎,我早就说过,林昭这人不简单。你看吧,一个知县,生生让他干成这样。还有那个谢长风——” 赵构说到这里,眼睛更亮了。 “我听说这人也很有意思,行事古怪,可偏偏能打。你们西北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猛?还有,父皇今天——” 他小舌头在嘴里上下翻飞,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王浩川坐在案后,眼睛看着他,脑子却根本没在听。 他满脑子还是那个名字。 王闳孚。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能明着去卡人间瑶台的货路,还敢开口要配方。若只是寻常纨绔,不至于让樊楼、任店、潘楼一起缩手。可若真有背景,自己又为何从未听过? “……浩川?” “……浩川儿?” “哎,浩川,你到底在听我说没有啊?” “啊?啊!” 王浩川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正撞上赵构那双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睛。 但他也没顺着赵构刚才的话往下接,反而直接问道: “殿下,你知道王闳孚这个人吗?” 赵构明显愣了一下。 “啊?” 他很惊讶地看着王浩川:“你怎么会认识他?你跟他交往过吗?” 我草。 王浩川差点一口茶水没喷出来。 交往这个词,在现代社会那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他嘴角一抽,立刻道:“不是,我说殿下,您要认识就告诉我,什么叫我跟他交往过?我要是跟他交往过,我还问您他是谁吗?” 赵构却没立刻回答,反而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盯着王浩川看了两眼,慢吞吞问道: “那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这一下可把王浩川给腻歪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卖关子。 要不是眼前这人是亲王,他真想伸手在对方脸上狠狠地抚摸一把,帮他把这股子话痨又爱吊人胃口的毛病给抚平了。 王浩川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有些不耐烦地顶了一句: “殿下,我怎么知道他爹是谁?他爹是谁,你不应该去问他娘吗?难道他娘也不知道?” 赵构这时候正拿起王浩川刚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一听这话,当场就“噗”地笑喷了。 茶水险些喷了一案。 随后他整个人便笑得停不下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哈哈哈哈——” “不是,浩川——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不容易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抬头一看王浩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结果又“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继续笑。 王浩川就这么冷着脸看着他。 笑吧。 反正他现在也没心情哄孩子。 赵构足足笑了好一阵,才终于把气喘匀,抬手指着王浩川,边笑边骂: “你小子说话太损了。” 他总算坐稳了些,这才道: “告诉你吧,你说的这个王闳孚,在上层的圈子里有个外号,叫‘猢狲待制’。” 王浩川眉毛微微一挑。 赵构往后一靠,脸上还带着笑意,语气里却满是看不上。 “他爹,是太宰王黼。人家是王黼唯一的儿子,今年才十四。自己嘛,胸无点墨,狗屁不通,靠着他爹,混了个宣和殿待制的高阶虚衔。俸禄全额发放,不需要上朝履职,也不用理政办事。小小年纪,就先混了个清贵馆阁官职,名不副实得很。” 他说到这里,又啧了一声。 “所以大家背后才叫他猢狲待制。” 说完,赵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王浩川。 “怎么了?” “是他惹到你了,还是你惹到他了?” 王浩川终于知道了王闳孚的背景。 原本压在心头的那股烦躁,竟在这一刻反而慢慢散了。 太宰王黼的独子。 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但麻烦有时候,未必不是机会。 他这些日子,正愁搭不上王黼这条线。东京官场这地方,光有才名、光有赵构这层交情都还不够。真想替林昭、替西北那帮人再往上开路,迟早得碰那些真正掌权的人。 只是王黼这种人,平日里哪是他一个宗正寺丞能轻易摸到门边的? 结果现在,他那个宝贝儿子自己撞上来了。 那正好。 至于生意—— 无所谓。 赚钱本来就不是目的。 他们做瑶台双珍,原就是为了在东京打开局面,是为了进圈子,是为了结关系,是为了让这些高门大户愿意正眼看你一回。生意当然可以谈,甚至可以合作,但有一点绝不能丢—— 绝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背景。 绝不能让王闳孚觉得,他王浩川只是个捧着配方、没依没靠的外地小官。 想到这里,王浩川再次看向赵构。 这位康王殿下此刻笑意未散,眼神却是真诚的,显然还在等他回答。 王浩川心念一转,当即把话头岔开。 “我也是听人谈起他,随口问问。” 他说完,反问道: “殿下,你来找我,就是告诉我陇城县大捷?我在殿上轮值的时候,已经听到了。” “不。” 赵构眼睛一下又亮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满脸兴高采烈,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真正的目的。 “我要带着你去见我姐。” 王浩川当场一惊。 “啊?” 他瞪着赵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去见谁?” 赵构一脸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我姐啊,茂德帝姬。怎么这个名字对你很陌生吗?” 第49章 你就是缺个理由 从赵构的眼神里,王浩川读到了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洞悉内心的感觉。 不对啊。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分明就是一种出轨了被人盯上、被人怀疑的感觉。 可我单身啊!别说我单身,就算真的结了婚出了轨,只要没被捉奸在床,我就能理直气壮地说:你无理取闹。 现在问题是,这情况,比出轨还麻烦。 出轨好歹还有个实体关系在,他这算什么?八字没一撇,心里却已经长了草。人家赵构什么都没说,就一个眼神,他就心虚成这样,这要是真见了赵福金,他还不得把自己卖了? 想到这里,王浩川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里那点躁动按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殿下,你们姐弟情深,互相走动当然是应该的。但我一个外臣,怎么可以随便出入帝姬府呢?这事儿不太方便,我还是不陪你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目光坦荡,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赵构听了,非但没有打消念头,反而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俩谁跟谁”的语气说道: “王浩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王浩川心头一跳:“看出来什么?” “你对我姐姐仰慕得很。”赵构一字一顿地说,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笑意,“别告诉我你心里不想去——你就是缺个理由,对不对?” 王浩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赵构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姐夫蔡鞗那个人,生性呆板木讷,你比他有趣儿多了。我姐姐日子本就枯燥,你权当陪我们姐弟闲谈几句,不必处处拘谨避嫌。” “哎,哎——”王浩川有点急头白脸的了,“你要这么说,殿下,那我更不能去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姐夫木讷?什么叫你姐姐日子枯燥?这传出去,我还有命吗?” “好了好了。”赵构见他真急了,连忙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你其实没什么不方便的,多虑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给王浩川分析: “第一,此番并非你独自登门拜谒帝姬,是我邀你作伴,随我一同入帝姬苑做客。我是她嫡亲幼弟,我带入府中的宾客,自有我从中担待。你只是陪我闲谈赴宴,不算你私下登门拜见皇姐,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二,你本来就是宗正寺丞,宗室的事本就在你职责边上。你随我一道过去,没人能挑出错来。” “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王浩川,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难道就真不想去?” 王浩川被他这三连问问得哑口无言。 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直戳要害。 他沉默了片刻,面子上表现得很为难,心里却在疯狂地喊着“想去想去想去”。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似的,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殿下非要逼臣陪伴,臣也不敢不从啊……” 赵构看着他那副“我很为难”的样子,脸上写满了鄙视——装,你接着装。 “那……殿下你稍后,我去魏少卿那里告个假。” “魏绪?”赵构一摆手,“我去跟他说,他敢不准?” “不用,不用!”王浩川赶紧按住这位爷——心说你去了摆个大谱,事后魏绪不敢拿你怎么样,还不得把账算在我头上?“殿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您在这里喝茶稍候。” 王浩川出了值房,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少卿魏绪的值房门口。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门框:“魏少卿?” 魏绪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公文,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王浩川,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 “浩川啊,进来进来。” 王浩川迈步进去,站定,拱手施礼:“魏少卿,下官想告半日假,不知——” “去吧。” 他话还没说完,魏绪就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王浩川一愣:“少卿,我是要……” “我看到康王来了。”魏绪放下手里的公文,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打断了他,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你们年轻人总有共同喜欢的东西,出去转转也好。咱们宗正寺本来就是为皇家做事儿的,康王殿下愿意找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宗正寺的体面。去吧,不用拘着。” 王浩川心里一阵感动,又一阵好笑。 感动的是魏绪确实待他不错,好笑的是——您老人家要是知道我跟康王共同喜欢的是什么,怕是就笑不出来了。 他拱手谢过,退出值房,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您说得真没错,我俩确实有共同喜欢的——都喜欢赵福金。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到赵福金,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发烫。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值房,推门进去,看到赵构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他桌上的文书。见他进来,赵构把文书一扔,站了起来:“走吧?” 王浩川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宗正寺。 冬日的阳光洒在御街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驴子的书生,有坐着轿子的官员,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追逐打闹。汴梁的繁华,即使在冬日也丝毫不减。 王浩川走了几步,忽然道: “殿下,我先去取点东西。” 赵构跟在他身边,一听又来了兴趣。 “取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构最受不了别人卖关子,一路跟着他,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座新楼前。 楼前匾额上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人间瑶台。 赵构抬头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王浩川,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有好听的曲子吗?” 王浩川笑了笑,没回答,径直走了进去。 这时候还是上午,离真正上客的时候还早,楼里并不喧闹。只是伙计们上上下下,擦桌的擦桌,摆器皿的摆器皿,柜上算盘打得噼啪响,一看便知这地方生意很好。 两人刚一进门,杜喜便迎了上来。 这段时间,这胖子真的是圆了一圈又一圈。 脸上油光发亮,满面红光,肚子也比从前更挺了,走起路来衣摆都带风。一看就是这段日子人间瑶台的生意太好,日子过得很顺心。 其实也确实如此。 如今的人间瑶台,已经不是初开张时那副小打小闹的模样了。除了瑶台双珍供不应求外,酒水更是畅销得吓人。尤其是四十二度的瑶台醇,只供樊楼、潘楼这几家大楼,一坛一斗——十升,批发价一百贯,王浩川还卡着量,每日只许出二十坛。可即便如此,照样抢得厉害。到了那些大酒楼里,一樽才四分之一升不到,竟能卖到三贯。 十五度的清瑶春也卖得不差,一坛十六贯,天天都有十几坛往外走。这个走的量是最少的,没办法这种度数的酒,其他几个大的酒楼也酿,自供和批发。 至于五到七度的瑶台清露,反倒更有意思。东京那些大酒楼懒得酿这种轻酒,杜喜便照王浩川教他的法子,雇了许多酒水销售的人,专盯着世家闺秀、年轻士子和中小酒楼去推。如今这酒一日最少能批出去九十坛。虽然只卖五贯一坛,但走量啊。 一个才开了几个月的酒楼,能赚成这样,说一句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所以杜喜这副越来越富态的样子,实在半点不冤。 他还是一脸谄笑,刚要开口说话,目光一偏,看见了站在王浩川身边的赵构。 赵构今日穿得并不算极华贵,可那股子天家贵气,却是藏都藏不住的。再加上王浩川对他的态度,杜喜脑子再慢也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 于是他脸上的笑当场一僵,腿肚子先软了半截。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位是康王。” 杜喜一听,整个人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小人……小人拜见康王殿下!” 赵构被这一跪弄得挺新鲜,低头瞧着他,倒也不摆架子,只笑眯眯地看着。 王浩川也不多解释,只抬了抬下巴。 “起来吧,找间安静地方说话。” 杜喜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把两人引到二楼雅间坐下,亲自奉了茶,这才老老实实垂手站在一旁。 赵构一边端茶,一边四处打量,心里那股好奇已经越来越重了。 他原本是真不知道王浩川为什么会带自己来这里。 可眼下看这掌柜的态度、这满楼的气派,再加上王浩川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某种极其离谱的猜测。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王浩川已经先发问了。 “说说吧。”他看着杜喜,语气不高不低,“王闳孚最后怎么说?” 杜喜下意识看了赵构一眼。 刚才在楼下,他还吓得腿软。可现在坐定了再看,康王和自家公子那股说话做派,真跟兄弟似的。他心里顿时就冒出一句:我的爷,你有这位做后台,还怕什么王闳孚啊。 想到这里,他底气都足了些。 “回爷的话,”杜喜恭恭敬敬道,“王公子是宰相家的公子,他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您把配方交出来,一起发财。” 王浩川点点头,也没多问这事,只又问了一句: “我们的酒,最近出货怎么样?” 杜喜忙道: “回爷的话,都销售喜人。账目小的都记着呢,回头给您送到府上去。” 赵构在一旁听得嘴都微微张开了。 他看看杜喜,又看看这雅间,又看看王浩川,眼神里那点疑惑终于彻底炸开了。 “等等——” “王浩川——” 他伸手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杜喜,最后指向王浩川,满脸都是那种“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的震惊。 “这酒楼的东家竟然是你?” 王浩川听了,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殿下。” 他端起茶盏,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从今天起,它就不仅仅是我的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赵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 “它将是你、我、帝姬三个人的。” 第50章 剪不断 赵构对王浩川那句“这酒楼往后是你、我、帝姬三个人的”,倒没有太大反应。 他只是捧着茶盏,怔了怔,心里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暖。 也像是感激。 说白了,就是这人有这么好的一门生意,赚着这么多钱,居然还记着自己。至于姐姐那一份,多半也是冲着自己带上的,可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才认真道: “浩川,谢谢你。不过,身为皇家人,我们不能经商,不能与民争利。” 王浩川坐在他对面,闻言只是笑了笑。 “殿下,皇家的钱,能养你富贵。” 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你自己的钱,才能帮你做很多事。” 赵构看着他,没说话。 王浩川抬手,朝旁边站着的杜喜点了点。 “放心吧,这桩生意,在官府册子上,从来都不是我的。明面上的东家,是他。” 杜喜反应极快,立刻弯腰赔笑,笑得像个会喘气的金元宝。 “是,是,小的,小的才是东家。” 赵构这才明白过来。 他看着王浩川,忽然觉得这人实在有意思。看着像个书生,说话做事却半点不书生。钱到了他手里,不是拿来摆阔,也不是拿来享受,是拿来铺路、通人情的。 王浩川却没再继续往下解释,只转头吩咐杜喜。 “去拿瑶台双珍,各装一箱。再把三种酒从高到低,按二坛、五坛、十坛的数目,各备两车。” 他略顿了一下。 “一车送去康王府,一车随我送到帝姬苑。” “好勒!” 杜喜应得痛快,转身就去办了,脚下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心里却已经忍不住感叹起来。 看看,看看自家东家现在给谁送礼——不是王爷,就是公主。照这么走下去,回头说不定真能把酒送到官家的玉案上。 他还真没想错。王浩川也是这么想的。 让官家喝上自己的酒当然不容易。 不过眼下,女儿先用了,儿子也先喝了。 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头。 王浩川吩咐完杜喜,便与赵构一同出了门 从人间瑶台出来,上了车,一路便往帝姬苑去。 赵构一路上倒是难得安静了些,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在琢磨刚才那句“皇家的钱只能养你富贵”。王浩川也没说话,只靠着车壁,眼睛看着车帘外一晃一晃掠过去的冬日街景。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并不比赵构平静多少。 最初的时候,他对她只是一种“英雄救美”的情结。既然五个人穿越来了大宋,既然要改变靖康耻,那为什么不救一救这个史书上记载的苦命女子呢?这种“救世主”式的自我感动,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一直到第一次见到赵福金之前,他都可以肯定——自己对赵福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 一点没有。 直到那一天。 在去真定的官道旁,那顶暖轿从他面前经过,轿帘掀起的瞬间,他看到轿内一闪而逝的倩影。那一刻,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阵莫名的悸动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他想,那大概就是西方神话里那个叫丘比特的光屁股小崽子,朝他射了一箭。 第二次,是在真定的隆兴寺。 她一身盛装,向他袅袅婷婷地走来。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走近,再走近,最后——走进了他的心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心沉甸甸的。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大局为重”,都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宣泄: 去他妈的大宋。 去他妈的公主。 这个女人是我的。 还有——去他妈的蔡鞗。 在现代社会中有一句话: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钱投入得越多,爱得就越深。因为这种投入加厚了爱的成本,也就加深了失去的痛苦。钱是成本,感情也是成本。 而现在,王浩川觉得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到了帝姬苑,自有下人进去禀报。 按赵构往日的经验,里头回一句“请王爷入内”,也就差不多了。可今日却不同,进去的人回来了,却只是站在门边福了福身。 “王爷,王寺丞,请两位稍候。帝姬方才小睡了一会儿,收拾一下,片刻便见二位。” 赵构一愣。 “啊?”他脱口而出,“阿姊见我,还要收拾?” 那侍女只是微笑,低头不答。 两人便在外头站着。 冬日天光淡白,廊下并不冷,宫人们来来去去,脚步都放得很轻。谁也没再说话。赵构背着手看院里的两株冬青,王浩川则垂着眼,盯着廊前一线青砖,像是在出神。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又有了动静。 这回出来的,是赵福金身边最贴身的侍女令薇。 令薇生得灵秀,一双眼睛尤其有神。她走到近前,先向赵构行礼,又向王浩川福了一福,轻声道: “康王殿下,王寺丞,两位请随我来。” 说完,她目光从王浩川脸上一掠而过,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忍着一点笑,也像什么都没有。 王浩川跟着往里走。 一路进了暖阁外堂,屋里暖香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毯,桌上的茶盏、香炉、花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赵福金已经坐在那里了。 王浩川一抬眼,呼吸便微微一滞。 她显然换过衣裳,也重新梳洗过。发髻收得极妥帖,鬓边簪着支珠钗,珠光细细,不夺目,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润。脸上是淡淡的妆,眉远、唇润,眼尾像薄薄染开了一点胭脂色,恰到好处,既不浓,也不轻。 她坐在那儿,见二人进来,便抬起眼。 那一眼看过来,王浩川心口便轻轻一烫。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又根本压不住。 他只得赶紧拱手行礼。 “臣见过帝姬。” 赵福金微微颔首。 “小九,王寺丞,请坐。” 待两人坐定,外头的侍女宫人便将王浩川带来的礼物一一送了上来。 箱笼打开,瑶台双珍各一大箱,另外还有三样酒,坛口封得极严,摆在那里很有些分量。 王浩川原本还想着该怎么开口,赵构却已经抢了先。 “阿姊,这些都是浩川送给你的。”他语气轻快得很,“有养护容颜的,也有酒。” 赵福金原本只是随意一看,待目光落到那几只盒子上时,神情却明显一怔。 “这是……瑶台双珍?” 她伸手取过一盒,低头细看,脸上的意外便更深了些。 “你竟各送了一箱……浩——”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已换回了更稳妥的称呼。 “王寺丞,你这太破费了。我平时从樊楼也能买到,实在不必如此。” 她原本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虽只是一闪,王浩川还是听见了。 心头顿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偏偏赵构这个嘴没把门的,根本不给人缓口气的机会,立刻接了上去。 “阿姊,下次你也不用从樊楼买了。” 他往后一靠,笑得理直气壮。 “你也不用心疼他花钱。这生意本来就是他的,樊楼也是从他这儿拿货。” 赵福金先是因“心疼他花钱”这几个字微微一窘,下一刻又因后半句话怔住了。 “这是……你的生意?” 她抬眼望向王浩川,眼底是真的意外。 王浩川总算有了开口的机会,忙笑了笑。 “准确地说,这是秦州清河村的生意。” 他说得极稳。 “瑶台双珍的底子,其实是护国医娘陈素的秘方。陈素本就是个极聪明也极漂亮的女子,又精于医道,偶然试出提取草木精华、调养女子肌肤的法子,这才做成了如今这些东西。我不过是替她在京中代为售卖而已。” 赵福金听得认真,眼底已露出几分好奇,正待细问,赵构却又插了进来。 “听见了吗,阿姊?”他笑着指了指那几盒双珍,“这是专门养护女子容颜的,能让阿姊一直这样美。对吧,浩川?” 赵福金闻言,眼波轻轻一转,便也跟着看向王浩川。 王浩川赶紧道:“对对对,这些精华可以让公主更美。” 说完之后,他自己一怔。 我靠,他竟然用了形容词的比较级——“更美”。这不就说明自己已经觉得她美了吗? 他看到赵福金抿了抿嘴,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赵构却不依不饶:“什么叫‘更美’?难道我阿姊不是最美吗?” 王浩川赶紧补救:“是是是,我从来没见过比公主更美的。”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赵构和赵福金都笑了。连赵福金身边的贴身宫女令薇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浩川被弄了一头汗,心里疯狂吐槽:赵构你他妈玩我! 然后他又一愣——我怎么又用了比较级?这一次还是比较级表最高级。 赵福金到底有些不忍,轻轻开口替他解了围。 “小九,别胡闹了。” 她将目光一转,重新落回王浩川身上。 “王浩川,你方才说,这些是一个叫陈素的女子做出来的?” 王浩川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话题总算转开了。 他忙接道: “是。陈素今年才十八,却医术极高。清河村、陇城县这段时日,不知多少人的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她看病施药,不分贫富,遇到实在穷苦的人家,常常连药钱都不收。” 说到这里,他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西贼犯边时,她原本可以走,却偏偏留了下来。与村人同守清河村。清河村敬她,陇城县也敬她,不只是因为她容貌好,更因为她真有一副菩萨心肠。私下里,很多人都叫她‘素衣观音’。” 赵福金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渐渐透出几分向往。 “竟有这样的奇女子?” 她轻轻叹了一声,显然是真觉得神往。 赵构却偏偏不肯消停,眼珠子一转,又欠欠地接上了。 “浩川,你刚才是不是说,她长得也很美?” 王浩川点头:“是。既被称作素衣观音,容貌自然是极好的。” “那——” 赵构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脸上那点坏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跟我阿姊比,谁更美?” 令薇一下捂住了嘴,眼睛都弯了。 王浩川这一刻,真想把赵构掐死在这暖阁里。 你是王爷。 你嘴怎么能这么贱? 但这种题,偏偏还真难不倒他。 王浩川心里骂归骂,脸上却已经重新挂上了笑,拱手答得极稳。 “殿下有所不知。公主之美,如牡丹,雍容富丽,高贵典雅;陈素之美,如水芙蓉,孤傲圣洁,清雅绝尘。两种美都是人间绝色,只是风姿不同,岂可并作一论?” 赵福金听了,睫毛微微一颤,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赵构却“哦——”了一声,拖着长音,装得一本正经。 “原来如此。” “那就是说,在你心里,陈素娘子,还是太孤傲了些。” 说完,他又慢悠悠补上了最要命的一刀: “嗯。若将来有机会见到她,我一定把你今日这番评价,原原本本转告给她。” 那一瞬间,王浩川入宋以来,内心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生出一个念头—— 扯旗造反。 杀人灭口。 第51章 知道了 赵福金看见王浩川恶狠狠地剜了赵构一眼,心里先是一阵好笑,随即又莫名地暖了一下。 她是女子。 女子对这种事,本就比男子更敏感些。 王浩川喜欢她,这一点,她早就感觉到了。那种喜欢很大胆,大胆到他敢在那样惊乱的时候偷吻她;可如今再看,他这份大胆里,又分明掺着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在意着她的感受。 想到这里,赵福金抬眸,看向赵构,声音不重,却带了点做姐姐的威仪。 “好了,小九,别再闹了。再闹,别说我赶你走了。” 赵构今天像是专门吃了什么拱火的药,闻言非但不收,反倒笑嘻嘻地看着她。 “阿姊,就赶我一个人走?” 赵福金一滞。 下一瞬,凤眉便轻轻立了起来。 赵构一看不对,立刻抬手投降。 “好了好了,阿姊,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赵福金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屋里静了一瞬,赵构总算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收了收,坐正了身子,开始说起正事。 “阿姊,浩川方才说,这门生意算我们三个人的。我已经跟他说了,我们身为皇家子女,是不能经商的,不能与民争利。” 赵福金听了,先看了赵构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王浩川,神色倒并不意外。 “这倒也没什么。”她声音温柔,语气却很稳,“皇室宗亲,朝中官员,暗里有生意的不在少数。只要自己不出面,父皇心里都是有数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 “是生意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问得很平静。 可偏偏就这一句,问得极准。 王浩川心里当即一动。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该怎么把这件事自然带出来,结果赵福金一张口,便直接点中了根子。她不是只看见“送礼”、“分润”这些表面的东西,而是轻轻松松便看出,这些话背后一定有事。 王浩川心里暗自感叹。 这位帝姬,果然不是只长了一张漂亮的脸。 真论起看事的眼力,赵构比她还差着一截。 王浩川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都知道,跟另一个聪明人说话,假话不能太多。假的成分一旦过了头,对方立刻就能听出来。 于是他也不再绕,只拣着能说的说了出来。 “是有点麻烦。”他道,“王闳孚找上了我们,开口就要瑶台双珍的配方。可这东西的制作都在秦州,我其实也并不知道核心配法。他一时得不到东西,便让樊楼、任店、潘楼几家停了我们的货。” 赵福金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王闳孚这样的纨绔,若一时遂不了意,后头恐怕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她说得不急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 王浩川心里却不由撇了撇嘴。 激烈? 老子在东京蓄养、训练的人手,如今已经有六十个了。其中二十个,甚至已经悄悄混进了一些官员府里,做起了家丁和护院。王闳孚真要跟他来什么更激烈的,未必是谁收不了场。 可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 他只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接这层狠劲。 赵福金沉默了片刻,看了他一眼,然后柔声道:“你不用担心。” 王浩川心里微微一热,抬眼看向她时,目光不由柔了几分。 赵福金却像没看见一般,只继续往下说: “几家楼里的采买,过两日自然会恢复。若你不想伤了脸面,也不想把关系彻底做死,不如在樊楼设一席,请王闳孚吃顿酒,把场面圆一圆。” 说着,她侧过脸,看向赵构。 “你去陪席。” “啊?” 赵构愣了一下,左看看王浩川,右看看赵福金,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阿姊,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我去找王闳孚谈谈,不就完了吗?” 王浩川看着赵构,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难怪历史上因为政见不同,他就简单粗暴地杀了岳飞。作为帝王,赵构这个人的政治智慧,远远不如他的祖辈。 果然,赵福金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一味去压。” 她看着赵构,语气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压得住人的举动,压不住人的怨气。怨气若不散,迟早还会生事。与其把人逼急,倒不如先把脸面给足,把话说开。以疏导为先,比硬压更稳妥。” 赵构听得似懂非懂,愣了片刻,才慢慢点了点头。 “哦……” 他嘴上虽然应了,眼神里却还是那种“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的神气。 王浩川看在眼里,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位皇家贵女赵福金的智慧很深。 她不光看得透,而且知道分寸。 什么该压,什么该放,这里头的火候,她拿捏得比赵构稳得多。 王浩川忽然觉得,那史书上记载她被宋钦宗灌醉送去了金营,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种无奈的认命。 但-----,史书,有时就是 ——屎书 说完正事,屋里气氛便稍稍松了些。 此时已近午时,外头的宫人侍女也陆续忙了起来。王浩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赵福金这是早就让人备了午膳,打算把他们两人留在苑里吃饭了。 他下意识便想:驸马蔡鞗在不在? 转念又觉得,若在,早该出来了。 没多大工夫,宴席便已摆好。 赵福金命人引着三人入席。 赵构是亲王,又是帝姬的亲弟弟,自然坐了首位。赵福金自己侧坐相陪。王浩川是外臣,又是随宾,只能依礼坐在末位。 这原是宋人的规矩,和亲疏好恶并无关系。 可王浩川坐下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了一句:得,离得最远,偏偏看得最清楚,这也算一种福报。 席间菜肴精致,酒器也都换了上来。 赵构方才在暖阁里已经被勾起了酒兴,这会儿一落座,便先嚷嚷起来。 “就喝浩川带来的酒!” 宫人侍女不敢怠慢,立刻去了外头开坛,随后装入酒壶,捧了上来。 壶盖都还没揭,酒香便已经漫了出来。 赵构鼻子先动了动,眼睛一下亮了。 “好香。” 侍女们依次为三人斟酒。宋时女子饮酒本就寻常,尤其家宴之上,更无多少禁忌。酒液一入杯,香气越发明显。 王浩川只闻了一下,便知道这是瑶台醇。 赵构早等不及了,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刚入口时还一脸享受,下一刻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随即控制住自己的神色,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然后一边吧嗒嘴一边赞道: “好酒!真是好酒!” 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在强撑。 赵福金被他这模样勾得也起了好奇。 她先看了一眼王浩川,又看了看赵构,便也端起酒杯,送到唇边,轻轻饮了一口。 这一下可就坏了。 瑶台醇虽只四十二度,放在后世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在大宋,别说四十二度,便是十五度以上的酒都少见。赵福金从未喝过这样烈的,一口又略大了些,酒液滚过舌尖和喉间,辛辣之气立刻窜了上来。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也不知是辣的,还是呛的,唇微微张着,抬手便在面前轻轻扇了两下,眼尾都逼出了一点湿润的红来。 那模样,竟说不出的娇。 赵构见她都喝了,自己便也不装了,赶紧放下杯子,辣得直哈气,一边笑一边叫: “浩川!你这酒怎么这么辣?你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 赵福金这才意识到,赵构方才那一脸“好酒”的样子,根本就是装的。 她顿时又羞又恼,抬眼便狠狠瞪了赵构一下。 美人脸上本就还带着被酒气逼出来的红,这一瞪,反倒更显得鲜活。王浩川一时竟看得有些发怔。 直到赵福金那目光转到他脸上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开口补救: “这是特殊法子酿的,大宋会酿的人不多。” 赵福金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把目光转开了。 那一眼里,分明带着点埋怨。 像是在怪他明知酒烈,却也不提醒一声。 王浩川心里顿时一虚,赶紧道: “公主若不惯这个,可以试试瑶台清露。那个温和得多。” 侍女便连忙另换了酒。 赵福金这回先谨慎地只抿了一点,入口果然清润柔和许多,不似方才那般辛烈,便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倒好。” 有了这一句,这点小插曲也就算过去了。 几人又吃了一阵,席上气氛渐渐松下来。 赵构喝了两杯,忽然站起身来,笑道: “我去更衣。” 王浩川一听就明白,这位爷是要去茅厕了。 赵构一走,席间顿时静了几分。 屋里只剩下赵福金、王浩川,还有两个贴身侍女在旁伺候。 赵福金拿起酒杯,指尖轻轻转了一下,却并没有喝。 她静了片刻,才抬眼看向王浩川。 “生意你自己做着吧。” 她声音很轻。 “不用给我跟小九分润。以后若还有什么麻烦,尽管说来就是。”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可以替他撑这道场子,但不占他的利。 王浩川却摇了摇头。 “不。” 赵福金微微一怔。 王浩川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那一份,一定有。本来就有。” 赵福金睫毛轻轻一颤,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王浩川顿了顿。 也不知是酒气,还是这满室暖香,又或者是眼前这人坐得太近,总之这一刻,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像是忽然松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补了一句: “何况,我的也是你的。”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连空气都像静了一瞬。 旁边那两个侍女手上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了,连呼吸都像收住了。 赵福金也怔住了。 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像是被那点未散的酒意又冲了一层,红意慢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她没想到王浩川说话竟会这样大胆,大胆得几乎是把心里的意思都挑到她面前来了。 她抬眼看着他。 王浩川也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 那眼神太直了。 直得赵福金心口都轻轻乱了一下。 她就这样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先把脸转开了。 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知道了。” 第52章 草原狼烟起 谢长风这边,鲁黑虎一听说东边那个野利族分支大约有五千帐,眼睛当场就红了。 “五千帐?”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污,嗓门都高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干他娘的啊!这种肥羊摆在眼前,不大干一票,老天爷都得骂咱们不争气!” 李奎站在旁边,虽然没像鲁黑虎这么咋呼,眼里却也明显亮了。 五千帐。 这可不是先前那种二百帐、五百帐的小部落了。 那是真正的大鱼。 可岳飞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站在旁边,目光沉静地望着东边,似乎还在心里慢慢推演着什么。 谢长风看见鲁黑虎那副要立刻冲出去的德行,抬手便止住了他。 “鲁黑虎”谢长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里是不是除了砍人就没别的了?打仗不光靠肌肉,还得靠脑子。自己没脑子,就先听听别人的意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没看到我就——虽然我也有脑子,但我还是能听别人的意见。” 鲁黑虎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谢长风转头看向岳飞。 “鹏举,你说。” 岳飞拱了拱手,也不推辞,便直接开口道: “咱们这次深入西夏后方,真正的目的,其实不是抢劫。”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很稳。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抢,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按照林将军的命令,我们进入敌后折腾,为的是逼西夏回兵。只要他们回兵,前线的压力便能缓下来,秦凤路一线,就都能喘上一口气。”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东北边。 “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其实有两个目标。” “一个,是东面的野利族分支。是块实打实的大肥肉。干上一票,咱们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另一个,是柔狼山城。那是西寿保泰军司驻地,也是这一带真正的军事重心。若能拿下柔狼山城或威胁柔狼山城,西寿保泰军司必定会立刻回兵。” 说到这里,岳飞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我们究竟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一时竟静了一下。 李奎摸了摸下巴,鲁黑虎也下意识皱起了眉。 谢长风却在这时挺了挺腰,他用马鞭在空中虚虚点了点,语气里满是得意。 “听见了没有?只有鹏举,能完整地说出我的意思。我哥让咱们来,不是为了抢这三瓜俩枣的。咱们差西夏这点东西吗?不差。” 李奎听到这里,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差? 刚刚看见十几车皮货牛羊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马上眼睛都快放光了。 可谢长风说得理直气壮,连一点心虚都没有。 “咱们真正要的,是逼敌人回兵。”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抢东西只是顺手。鹏举,你继续,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他们。” 岳飞闻言,微微一顿。 他倒没觉得哪里不对,只以为自己与谢长风心意相通,当下便继续往下说: “若真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法子,其实不是彻底拿下东面大部,而是借它做饵。” 这一下,连李奎都认真起来了。 岳飞伸手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形势图。 “我们派一支骑兵,大张旗鼓地去佯攻野利族分支。旗帜要多,声势要大,马蹄要响,让他们以为宋军主力就在这里。可打的时候,只围打外围居民点,不去死攻内城。” 鲁黑虎忍不住问:“为啥不干进去?都到嘴边了。” 岳飞道:“不打内城,是给他们留出求援的时间和空间。只有他们来得及派人去柔狼山城报信,柔狼山城才会知道——野利分支被围,速援。而且不打内城也能减少我们的伤亡”,他回头看向谢长风:“谢将军,我说得对吗?” “对。” 谢长风立刻接过话头,眼里已经放光了。 “只有佯攻,才会给他们造成最大的危机感。让他们觉得再不求救就完了。然后——,然后--,鹏举你接着说。” 岳飞点点头,继续道: “然后,等柔狼山城援兵出动,我们便在半路截杀。最好是以骑兵、尤其是弩骑兵为主,不求全歼,至少拖住或打残他们的援军。” 说着,他手指又在地上往东北划去。 “与此同时,步兵和炮兵主力不必浪费时间,直接向柔狼山城推进。到了以后,炮兵立刻展开,轰开城门,直接攻城。” 谢长风这回不等他说完,已抢着接了下去,语气里全是兴奋: “对!然后,佯攻那边的骑兵立刻抽身北上,汇合之后先打援兵,再压柔狼山城!” 他越说越来劲,抬手在空中狠狠一劈。 “这就叫——声东击西,围点打援!” 李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认识谢长风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爷打起仗来勇往直前,确实是一把好手,但要说他认真分析战局、制定战术——不能说不行,但至少李奎没见过。今天这一出,八成是跟林昭待久了,学了几句词儿,又碰上岳飞这个真懂行的,借坡下驴罢了。 不过李奎也不揭穿。反正仗打赢了就行,谁出的主意不重要。 岳飞却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他是真心实意认为,自己和谢长风不过是想到一处去了。毕竟这套打法,虽有些险,却也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法子。 方案确定之后,接下来就是分工。 岳飞指着自己画的图道:“谢将军,我的意思是,您带着步兵和炮兵向柔狼山城进发。让李将军和王将军去佯攻野利分支。我带弩骑兵去伏击援兵。” “不。”谢长风摇了摇头,“你带步兵和炮兵走。我和黑虎去伏击援兵。” 岳飞一怔:“将军——” “听我的。”谢长风道,“李奎,你和王贵带一千骑兵出发,加上两百特战弩骑兵。记住,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别硬拼。你们的任务是把动静闹大,不是把命搭上。” 李奎抱拳:“得令!” 谢长风又转向岳飞:“鹏举,你带着步兵和炮兵,直接往柔狼山城方向走。到了之后不要急着打,等我信号。我这边伏击得手,你们那边再动手。” 岳飞点头:“明白。” 正说着,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亲兵跑进来禀报:“谢将军!从陇城县方向来了几十挂大车!领头的是杨巡检麾下的一个禁军头目!” 谢长风眼睛一亮:“哦?快让他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禁军头目大步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寒气。他见到谢长风,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徐顺奉杨巡检之命,率运输队前来听用!杨巡检发动了县里和下面各村子的力量,集结了上百辆车,随行的还有二百民夫。谢将军,您说我们去哪里拉货?” 谢长风听完,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做事儿还是老的香啊。 杨大石不愧是老江湖,自己这边还没打完,他那边已经把运输力量准备好了。上百辆车,二百民夫——这意味着不管抢到多少东西,都能运得回去。 “好!”谢长风道,“徐将军,让大车跟在主力后面,往柔狼山城方向走。” “得令!” 任务分配完毕,各部开始行动。 李奎和王贵点齐了一千骑兵,外加两百特战弩骑兵,浩浩荡荡地向东开进。特战队员们的腰间都挂着一个特制的帆布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五颗手榴弹。这是马振邦专门为他们设计的,取用方便,又不影响骑马作战。 李奎本来还想多要一些特战队员,但听说谢长风自己要带五百人去伏击援兵,便没再多说。他知道,伏击战比佯攻更需要精锐。 岳飞则带着步兵和炮兵,以及那上百辆大车,沿着另一条路线向柔狼山城方向缓缓推进。他对于谢长风分配他去带步兵这件事毫无怨言。岳飞的性格就是这样——你派他打仗,他能勇猛无比;你让他做军师,他也能运筹帷幄。在他看来,军中没有哪一样差事是轻贱的,只要是为了打赢仗,每一步都该做扎实。 谢长风自己则带着鲁黑虎和五百特战队员,提前出发去寻找伏击点。 临走前,他站在马镫上,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地平线。 那里,李奎的队伍已经卷起了一线烟尘。 午时刚过,李奎和王贵的佯攻开打了。 李奎一马当先,身后一千二百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冬日枯黄的草原,直扑野利族分支的外围营地。 马蹄声轰隆隆压过去,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野利部族那边反应也极快。营地里的人一看见西面烟尘翻滚、旗帜如林,立刻点起了狼烟,几匹快马几乎是同时冲出营地,直奔柔狼山城方向报信。 这种五千帐以上的大族群,平日里本就养得起相当可观的精锐战兵。虽说眼下大战正起,主力已被抽走大半,可留在营中的,也绝不是什么好啃的软肉。按草原部族的常规,一旦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能抽出来马步战兵,仍有三千上下。 但问题在于——他们轻敌了。 野利部族头人站在高处,望着扑来的宋军骑兵,粗粗估算了一下规模,见对面不过千余骑,便并未生出太大恐慌。西夏人素来自恃勇悍,向来看不起宋军骑兵,莫说眼下自认兵力还占优,便是人数少些,他们也敢直接迎面冲杀。 很快,外围先集起了五百余骑。 紧接着,内城木栅大门一开,又有一千多精锐骑兵呼啸而出。两股人马合在一处,竟不守反攻,直直奔着李奎、王贵的队伍撞了过来。 他们是真没把这支宋军当回事。 而这,也正是李奎和王贵想要的。 李奎这面,冲在最前面的是两百清河弩骑兵。看到敌人迎了上来,弩骑兵们立即勒住战马,端起弩机,列成两排横队,静静地等待着。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等到西夏骑兵终于闯进二百步以内,领队队正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放!” 刹那间,弩弦崩响如裂帛。 百弩齐发。 冲在最前头的西夏骑兵几乎是成排地倒了下去,有人胸口中箭,当场翻落马下;有人连人带马一起被射穿,死马栽倒在地,后头高速冲来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头,顿时又撞成一团。草原上瞬间人仰马翻,惨叫、马嘶、金铁碰撞声搅在一起,原本整齐前冲的阵势立刻就乱了。 而宋军这边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二百弩骑兵分作前后两列,轮流发射,前排射完便微微退马,让后排顶上,弩箭一阵接一阵,几乎不让对面有整顿阵形的空隙。 不过短短半盏茶工夫,西夏前锋已死伤近三百骑。 冲势,被硬生生打断了。 也就在这时,李奎和王贵同时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各领骑兵猛地提速,从弩骑兵两翼狠狠切了上去,如同两把同时出鞘的刀,直插进西夏人已经被打乱的前锋阵列之中。 宋军骑兵呼喝着撞进人群,王贵那一路专挑阵脚散乱处下手,一头撞开三四匹马,顺势一刀便把一名西夏百夫长连肩带颈劈得血喷如柱。李奎更是悍得吓人,冲到近前后连马速都不怎么收,借着战马前冲之力,一枪把人捅穿后直接甩开,又反手抽刀横抹,眨眼便在西夏人阵中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而后头的特战队弩骑兵也没停。 他们一边继续发射清河弩,一边催马向前压。等到距离彻底拉近,已不适合再稳定放弩时,前排特战队员几乎是同时伸手探向腰间。 下一瞬,一枚枚手榴弹被抡圆了胳膊,狠狠掷进西夏骑兵最密集的地方。 轰! 轰轰轰! 爆炸声骤然在草原上连成一片。 西夏人哪里见过这种打法,前一瞬还在挥刀纵马,下一瞬身边便猛地炸开火光与黑烟。碎铁乱飞,血肉横溅,战马被炸得人立而起,骑兵则像被巨锤砸中一般,当场翻飞出去。有人脸被炸没了半边,捂着血淋淋的脑袋在地上惨叫打滚;有人连人带马被炸翻,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勒缰,直接又踩了上去。 这一轮爆炸下来,西夏骑兵的胆气几乎是被当场炸裂了。 宋军这边却是士气大振。 前头本还有些紧绷的骑兵,一见手榴弹真有这等威势,立刻齐声呼喝,杀得更凶。而清河弩还在近距离补射。 西夏人的阵线终于彻底崩了。 先是前锋开始掉头,紧接着中军也乱了,再往后,整片骑阵如同被凿穿的土坝一样,轰然向内城方向溃退。 李奎和王贵哪肯轻易放人,立刻咬着尾巴往里追杀。 最终,有三四百名西夏骑兵成功退进了内城。 内城木栅门在一片哭喊与喝骂声中猛地关死,里头的人拼命拖拽木栅、堆障碍、上土墙,显然是想死守。 李奎勒住马,胸口起伏不定,脸上全是血点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娘的,跑进去不少。” 王贵也勒马来到近前,抬眼望了望内城方向,又看了看四周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外围营地,沉声道: “别追了。将军有令,不攻内城。” 李奎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冲动压了下去。 两人很快约束住兵马,不再往内城门前硬撞,只把队伍重新散开,转身扑向那些还未来得及彻底烧起来的外围定居点。 于是,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宋军骑兵分成数股,沿着外围帐群来回扫荡。凡是还敢拿刀、放箭、结阵抵抗的,几乎一露头便被弩箭射翻、被马蹄踏倒、被钢刀抹喉。火把不断被掷进帐篷、草垛和牲口圈里,火苗顺着干燥的皮毡、木架和草料迅速往上窜。没能逃进内城的女人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牛羊受惊后的乱叫声混成一片,外营一处接一处地燃了起来。 不多时,整个野利分支内城之外的定居点,已是浓烟滚滚。 第53章 白旗下寨 林昭在陇干县只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带着特战队员和卫崇山,重新赶回了野狼谷。 得胜寨那边,战事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寨墙早被西夏军的投石机砸开了好几处缺口,守军用沙袋和门板堵上,没过多久又被砸开;砸开了再堵,堵上了再砸。寨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宋军的,也有西夏人的,层层叠叠,血把泥土浸得发黑,踩上去又黏又滑。 先前增援上去的两个千人营,如今也已经拼掉了一半。 第一营指挥使孟元忠,在第三日寨墙争夺战中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阵亡。第二营指挥使赵孝恭接过指挥,带着残兵继续死守。 到了第五天,得胜寨守军已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箭矢快用尽了,滚木礌石也几乎耗空,连守城用的热油都倒干净了。剩下的士卒只能提着刀枪,守在一道道缺口后头,等着西夏人下一轮扑上来。 赵孝恭站在破损的寨墙上,望着远处重新集结的西夏军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脸尘土、眼神却依旧发狠的士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腰刀。 “弟兄们——” 他的嗓子早哑了,可每个字仍然咬得极重。 “今日,我等与得胜寨共存亡!” “共存亡——!” 废墟之上,吼声轰然回荡。 也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几乎是滚下来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军令,踉踉跄跄冲到赵孝恭跟前。 “赵将军!军令!陇干县来的军令!” 赵孝恭一把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军令上写得清清楚楚: 放弃得胜寨,退守干山—独熊岭防线。工事已筑完,即刻执行。 赵孝恭捏着那封军令,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身后几个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都懵了。 “将军……咱们撤?” 赵孝恭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正逼近的西夏军旗。他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残存的守军大喝: “弟兄们——收拾家伙,带上伤员,撤!” 士兵们先是一愣。 可愣过之后,没有人多问半句。 能活,谁愿意死? 短暂的沉默之后,队伍立刻动了起来。残兵搀着伤员,背起还能带走的兵器,迅速而有序地从寨中撤出。赵孝恭走在最后,临出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鲜血浸透的小寨,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西夏军再度攻入得胜寨时,迎接他们的,只剩下一座空寨,和一片令人发闷的死寂。 与此同时,林昭已带着特战队员抵达野狼谷北侧。 他伏在一块巨石之后,举起马振邦特制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对面的西夏军阵。 仁多洗忠确实是个老练的将领。 他布下的防御工事极有章法:最前沿是鹿角与拒马,后面是弓弩手阵地,再往后步兵,然后是骑兵预备队,一层套着一层,像一张绷紧的大网,等着人往里撞。 可林昭还是看出了破绽。 西夏军的工事虽然严密,但人力毕竟有限,不可能每一段都顾得面面俱到。在阵地左侧,一片灌木丛后方,有一段大约五十步宽的空隙。那里的鹿角摆得较稀,拒马也只布了一排,显然是因兵力不足,顾不过来。 林昭放下望远镜,低声唤了一句: “虎臣。” 冯虎臣立刻猫着腰凑了过来。 “在。” 林昭抬手指向前方。 “看见那片灌木丛后头的空隙没有?” 冯虎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点头。 “看见了。” “你带一百名特战队员,匍匐摸过去。”林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摸到位置后,不要急着动手。等我前头把他们的目光吸住,你们再用清河弩狙杀。专打头目,弓弩手,操投石机的。打完以后立即撤下来。” 冯虎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他转身一挥手,一百名特战队员立刻无声跟上,像一群贴着地皮游走的猎豹,借着草木与地势的掩护,一寸一寸向那片灌木丛摸去。 林昭仍伏在原地,举着望远镜,静静盯着对面。 等。 等那一百人摸进最合适的射界。 等这一局,先把仁多洗忠的眼睛刺瞎。 约莫两刻钟后,冯虎臣那边终于传回了暗号。 人,已经到了。 林昭看见灌木丛后有一道极细微的反光一闪而过,便知清河弩已经架好。 他立刻转头看向卫崇山。 “崇山。” 卫崇山上前一步:“在!” “把盾牌兵给我拉上来。”林昭冷声道,“做出进攻的样子,往前冲。声势闹大,喊得越凶越好,但别真往他们鹿角上撞。” 卫崇山一听就明白了。 “得令!” 不多时,三百名盾牌兵便被拉到了前头。 这些人左手持大盾,右手执短刀或长枪,在军官喝令下迅速列成数排。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前推进。 “杀——!” “破寨——!” “杀西贼——!” 三百盾牌兵一边齐声呐喊,一边踏着并不快、却极有压迫感的步子,直直朝西夏人的防御工事逼了过去。 果然,对面立刻紧张起来。 防御工事后原本压着不动的西夏弓弩手纷纷露头,神臂弓一张接一张架起。几处原本隐藏得颇深的小型投石机也被迅速推了出来,开始校准距离,准备朝盾牌兵头上砸。 仁多洗忠布在前沿的火力点,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林昭眼神一厉,举起清河弩向前一挥:“打!”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潜伏在灌木丛后的那一百名特战队员齐齐扣下了弩机。 嗖!嗖!嗖! 清河弩的弩箭破空而出,尖啸声极低,却极狠。 第一个倒下的,是一名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西夏军官。他额头中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后翻倒。紧接着,垛口后一名弓弩手胸口被射穿,手里的神臂弓直接脱手坠落。再下一瞬,另一边正挥旗调度的小头目喉间中箭,捂着脖子跌进土垒后头,血从指缝里狂涌出来。 最惨的是那几架小型投石机旁边的士卒。 他们刚把石弹装上去,人便一片片地倒下。有人手还搭在投臂上,脑门就被弩箭贯穿;有人刚弯腰搬石头,后心便中了一箭,直接扑倒在木架底下。还有一名操机老卒刚抬头骂了一句,下一刻眼窝中箭,整个人向后仰翻,把半架投石机都带歪了。 短短一轮射击,西夏前沿的弓弩手与操机兵便倒下了三四十人。 原本还在不断冒头的西夏士卒,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纷纷缩了回去。 那些小型投石机也不敢再往前摆了,剩下的人连拖带拽,慌忙把机器往视线死角后头挪,生怕再露出一点边角,就被那不知从哪儿射来的弩箭点名。 前沿火力,顿时哑了一大半。 卫崇山站在盾牌兵后头看得眼睛发亮,差点真想顺势狠狠冲一波。可他还记得林昭的军令,见对面火力一缩,立刻高声喝道: “停!后撤!” 原本还喊得震天响的盾牌兵顿时齐齐收步,随后在军官指挥下,举着大盾稳稳往后退去。 这一退,既不狼狈,也不仓促。 像是真的只是试了一下对方的火力,然后谨慎收兵。 对面西夏军缩在工事后头,调整投石机方向,朝着方才弩箭射来的那片灌木丛后大面积投石。 而冯虎臣按照林昭的命令,在射完第一波弩箭后,就已经撤出来了。 双方就这么重新僵住了。 可谁都知道,这一轮僵持,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西夏人最倚仗的前沿弓弩与投石火力,刚刚被人狠狠干了一刀。人虽然没死绝,胆子却先被射寒了。只要一露头,谁也不知道那藏在草木和石缝里的弩箭,会不会下一瞬就钉进自己脑门。 林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神色平静。 “搭帐。” “是。” 野狼谷口很快竖起了几顶简易帐篷。 不多,甚至有些寒酸,可意思却摆得很明白——林昭不打算走了。 你仁多洗忠不是守得稳么? 那就守着。 咱们慢慢耗。 你有鹿角拒马,我有清河弩;你有小型投石机,我就先杀你的操机兵。你今日不出,我明日再来;你明日不动,我后日继续耗。 林昭这回,是真打定主意要跟仁多洗忠耗下去了。 可到了中午,却出了件怪事。 木栅栏之后,忽然有人举起了一面白旗。 紧接着,一名西夏兵从防御工事后头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刀,也没有披甲,只高高举着那面白旗,一步一步,朝林昭的军营走来。 第53章 我信了五成 白旗出现时,卫崇山先看见了。 他原本正坐在那顶简易帐篷里,抱着刀听外头风声,余光一瞥,猛地站起身来。 “少将军,有使者!” 林昭也跟着起身,掀开帐帘往外望去。 只见野狼谷口那片发白的荒地上,果然有一人正高举白旗,慢慢朝宋军营地方向走来。那人走得不快,身后也没有跟着第二个人,远远看去,身形颇为单薄。 林昭眯了眯眼。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仁多洗忠这等老将,会这么轻易服软? 他看了片刻,才回头对冯虎臣道: “把人带过来。搜身,蒙眼。” “是。” 冯虎臣答应一声,立刻带着两个特战队员迎了上去。 没过多久,那名举白旗的西夏兵便被带进了帐篷。 搜过身,身上果然没带刀,也没藏什么短箭铁锥之类的东西。等黑布摘下来时,那少年先是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帐中的昏暗,随即便抬头看向林昭。 林昭也在看他。 这是个很年轻的西夏人,顶多十七八岁,身量还未完全长成,肩背却已经挺得很直。脸廓瘦削,眉骨微高,鼻梁也比寻常汉人更挺一些,眼神尤其沉静,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最要紧的是—— 他不慌。 哪怕被搜了身、蒙了眼、一路押进宋军大帐,他也只是安静站着,神色里竟没有多少惧意。 林昭开口问道: “仁多洗忠让你来谈判的?” 那少年拱手,行了个并不十分标准、却很郑重的礼。 “回将军的话,是。” “你在他帐下任何职?” 少年抬起头,看着林昭,声音很稳。 “我不是帐下将官。” 他顿了顿,道: “我是仁多洗忠之子,仁多成忠。家父命我前来,与将军联系。我父子……欲投大宋。” 帐中一下静了几分。 卫崇山眉头一跳,冯虎臣也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却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继续打量着这个叫仁多成忠的少年,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是仁多洗忠的儿子,你说仁多洗忠要投降,我怎么信你?” 仁多成忠却并不争辩。 他只道: “将军不必先信我。将军只需先假设,我父归降之意是真的。咱们先谈条件。若条件能成,我父自会依将军之意,一步步照做。” 林昭听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倒有些意思。 不求你先信,只求你先谈。 倒像是真的做足了准备来的。 林昭点了点头。 “好。那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降?” 仁多成忠沉默了一瞬,问道: “将军年岁不大,不知对我仁多氏了解多少?” 林昭道: “你可以说。” 仁多成忠垂了垂眼,随即开口: “家父本是西夏仁多氏旁支,现任西寿保泰监军司指挥使。此番与将军交战,我军失利,若仍退回西夏,嵬名皇室本就素来猜忌仁多一族,这次战败之责压下来,我父连同我全家,以及麾下一千嫡系部曲,必遭朝廷清算,轻则夺职,重则屠戮。”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很稳。 “这便是我父要投宋的第一个缘故。” 林昭没说话,只示意他继续。 仁多成忠便接着道: “我族早有归宋先例。昔年我族长辈仁多保忠,便曾暗中联络熙河路,谋划归附大宋。那时胡宗回大帅便曾定下条件,若领兵来投,须以嫡子作保。只是后来事泄,事情未成。再往后,族中又有仁多楚清,仅携家眷投奔大宋,无兵无甲,也依然得以授官安居。” 他说着,重新抬眼看向林昭。 “这些,都是前例。” “今日,家父愿带三千六百将士归降。” “其中一千人,是我仁多家嫡系亲兵;其余,则是西寿保泰监军司调拨来的蕃兵。我们所求并不多——” “只求大宋庇护,让我父仍率本部嫡系亲兵编成蕃落军,驻守德顺军外围堡寨,为大宋刺探西夏军情,逢战时冲锋对敌。余下兵士,任凭将军调配。” “我身为嫡子,愿留在宋营为质,以明我父之心。只求朝廷划拨田地粮草,安顿将士家眷。往后若再征伐西夏,我仁多部,愿为先锋。” 说完之后,仁多成忠便不再说了。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林昭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仁多氏归宋…… 这件事,他在《宋史·夏国传》里确实有些模糊印象。 只是隔得太久,很多具体名字、时间、过程,都记不真切了。若仅凭这一点模糊记忆,就要他信眼前这个少年和他背后的仁多洗忠,那未免也太儿戏了。 林昭从不是这种人。 他抬起眼,看着仁多成忠。 “你们确有归降之意?” 仁多成忠拱手。 “将军,家父归降之心,可照日月。” 林昭神色不动,继续问道: “你父帐下,如今有几将可统兵?” 仁多成忠答得很快: “三名统兵蕃将,两名部族大首领。” 林昭点了点头。 “好。” “你们开的条件,不算高。我可以代表大宋,先答应下来。” 仁多成忠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便听林昭继续道: “但你说归降,空口无凭。人质可以后留,降书可以后写。” 他指尖轻轻点着案几,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现在,我只要第一件事——兵权验真。” 仁多成忠神色微变。 林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回去告诉你父亲,一个时辰之内,把他帐下三名统兵蕃将、两名部族大首领,全部只身送入我大宋军营。” “不许带甲。” “不许带兵。” “不许带一名亲随。” “五将到营,我便信你们三成。” “若不敢来,拖延不来,或托词推诿,那今日所谓归降,便全是诈诱。” “我不再谈,直接整军再战。” 仁多成忠脸色一下变了。 “将军!”他下意识往前一步,仓促拱手,“五将尽出,家父帐下便无人统兵——” 林昭冷冷打断了他。 “真心归降,何须统兵?” “若存异心,留着部将,便是留着反手杀我的刀。” 他看着仁多成忠,目光冷得像铁。 “要么,交将投诚。” “要么,继续交战。” 帐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仁多成忠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慢慢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抬头,像是已经想清楚了什么,低声道: “好。” “将军之意,我会如实禀报家父。” 说到这里,他又忽然问了一句: “请问将军任何职?” 旁边的卫崇山听到这里,立刻接过了话。 “这是我大宋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林将军。” 他说这话时,胸膛都不由挺了一下。 “也是种师道老相公的高足。你放心,林将军答应的事,只要你们真降,就一定办得到。” 仁多成忠闻言,神色微微一肃,重新向林昭郑重施了一礼。 “好。” “那我这就回去禀报家父。” 说完,他便不再多留,任由亲兵重新蒙眼,带出了营帐。 帐门一掀,寒风随即灌进来一阵。 等人走远后,林昭才抬起头,看向帐中几人。 “你们觉得,他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卫崇山先开了口。 “少将军,我觉得不能不防他诈降。” 他皱着眉,想了想,又道: “咱们虽然解了隆德寨之围,又在野狼谷这边占了点上风,可要说把仁多洗忠打得山穷水尽、非降不可了,还远没到那一步。若说一败就要回去被西夏朝廷清算屠戮……这话,我觉得有点水分。” 铁山和冯虎臣也点头认同。 冯虎臣接道:“林钤辖,卫指挥说得对。” “末将这就去前面传令,让弟兄们加倍戒备。不能真让他们借着‘投降’两个字,哄得咱们松了心,再被他们突袭了。” 林昭点了点头。 “去吧。” “是。” 冯虎臣抱拳,转身便出了帐。 帐中只剩林昭和卫崇山两人。 卫崇山看了看帐外,又回过头来,忍不住问道: “少将军,您自己觉得呢?” “他说的话,可信吗?” 林昭看着帐门口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帘角,忽然笑了一下。 “我信了五成。” 第54章 解甲来降 林昭没有想到,仁多洗忠的受降进行得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不到一个时辰,五员大将便在仁多成忠的带领下,再次来到了他那座简陋的帐篷前。五人皆未带甲,未佩刀,未带亲随,空着手走来,在帐前列成一排。 林昭没有立刻见他们。他让人把五将分别带进不同的帐篷,分开谈话,分别审问——就跟审犯人一样。 问的问题也不复杂:仁多洗忠帐下有多少人,多少匹马,多少张弓,粮草还能撑几日,防御工事是如何布置的,昨夜是否有过秘密商议。五个人的回答被一一记录,然后放在一起比对。 结果令人满意。 核心问题上的答案基本一致,细微的出入也只是因为有人知道得多、有人知道得少,并没有原则性的矛盾。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 第一步,算是过了。 第二步,林昭让冯虎臣从五将中挑出一人,放他回去,命其带本部出降。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个蕃将带着约七百人,排成一列纵队,缓缓走出了防御工事。队伍中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沉默的脚步和低垂的头颅。按照林昭的要求,所有士兵都把武器和甲胄放在了指定位置——刀枪堆成小山,弓弩码放整齐,甲胄叠成一摞一摞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芒。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任何骚乱。 消息传到隆德寨时,冯绍远正和左勇宁在寨中商讨下一步的作战配合——两人前脚刚商量完“如果仁多洗忠再来攻,该如何应对”,后脚便有亲兵飞奔来报:仁多洗忠投降了,野狼谷北正在受降。 冯绍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左勇宁:“少将军这是在前线做了什么?竟然把人给打降了?” 左勇宁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但很快便咧开了嘴:“管他做了什么,降了就是好事!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带着五百军士,匆匆赶往野狼谷北。 受降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继第一名蕃将之后,第二名、第三名蕃将也先后带着各自的部曲走出了防御工事。三批人马加起来,共计一千七百人,全部在指定地点解除了武装,被宋军分批安置。 午时刚过,陇干县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马步军都指挥使刘明远正在城中值守,听到传令兵的报告时,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他一边让人火速通知正在水洛城方向的韩景岳和正在干山防御的赵孝恭,一边把县城的事务匆匆交给了魏成业,自己点了五百骑兵,打马便往野狼谷方向赶。 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林昭抵达德顺军才两天——两天时间,先是解了陇德寨之围,又在野狼谷跟仁多洗忠对峙,现在竟然直接把仁多洗忠给打降了? 他在马上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老相公啊,你这徒弟,是真能干啊。 刘明远赶到野狼谷北时,受降已经接近尾声。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营地。林昭远远看到他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书,迎了上去,拱手施礼:“刘叔,您来了。” 刘明远赶紧回礼,心里又是一阵感慨——这么有本事的人,还这么谦虚,对他们这些西军老将尊重有加,实在是难得。 林昭直起身,语气恳切地道:“刘叔,受降这块我不是很懂,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刘明远连连摆手:“少将军切莫如此客气。仗能打到您这个程度,我们这些老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相公若是知道了,定然高兴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属下,您且去歇息一下。” 林昭确实累了。从昨晚在陇干县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神经一直绷着。但他没有去歇息,只是退到一旁,看着刘明远接手受降事务。 刘明远毕竟是西军老将,处理起这类事情来驾轻就熟。他接手之后,受降的速度明显加快——登记造册、清点兵器、安置降兵、划分营地,一切都有条不紊。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士兵的武装便已全部解除。 最后,轮到仁多家的嫡系亲兵。 这一批是由仁多成忠亲自带出来的。年轻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神情平静,步伐沉稳。他身后的亲兵们也都很安静,没有喧哗,没有骚动,默默地走到指定地点,放下武器,脱下甲胄,然后在宋军的引导下前往安置营地。 等到所有兵丁都完成了受降,防御工事的入口处,最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虽然历经风霜却依然锐利。他的鬓角已经斑白,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风沙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卸甲。 他仍然戴着头盔,穿着完整的铁甲,腰间还挂着一柄腰刀,一步步地朝宋军大营走来。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败军之将的颓丧。 周围的宋军士兵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林昭远远看见,立刻站起身来。 他没有犹豫,大步迎了上去。走到近前,林昭整了整衣甲,双手抱拳,郑重地施了一礼: “老将军弃暗投明,免去多少生灵涂炭。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这里谢过了。” 仁多洗忠显然没有料到,德顺军的统帅会亲自迎出来。 他站在原地,怔了一怔。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降将,能不被羞辱便已是万幸,最多是刘明远那样的将领来接收他的投降,却万万没有想到——林昭会亲自走到他面前,以礼相待。 这位在西夏军中征战了半辈子的老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林将军……在下只是一个降将,一个罪人,不敢担林将军的礼啊。” 林昭直起身,走上前去,伸出手,亲热地挽住了仁多洗忠的手臂,语气温和而坚定:“老将军说哪里话。从今往后,你我不是敌人,是同袍。走,咱们进帐说话。” 仁多洗忠被他挽着往前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挽在自己臂上的年轻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站在寨门前看着这一幕的刘明远,仰头看了看天。 老相公啊,你收了个什么妖孽? 才二十出头,这人心拿捏得如此娴熟。 消息传到水洛城时,韩景岳正在城头巡视。 他听完传令兵的报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城头上回荡,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 “传令三军——”韩景岳大手一挥,“少将军已经打败南线进攻的隆德寨西夏军,仁多洗忠投降了!” 消息在军营中迅速传开,士兵们奔走相告,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振奋的欢呼声。 而在干山—独熊岭防线,赵孝恭刚刚打退了西夏军的一次进攻。他正靠在壕沟边上喘着粗气,满身是泥,脸上还带着一道被碎石划开的血口子。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让他猛地站了起来。 “兄弟们!”他扯开嗓子,声音沙哑却洪亮,“西寿保泰军司南线全军覆没了!都给爷拿出勇气来——干山—独熊岭,连毛都不能让西夏人过去!” 防线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野狼谷北,大帐中。 林昭请仁多洗忠坐下,又让人上了热茶。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简易的木案。帐外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受降的收尾工作还在继续,但帐内却有一种难得的安静。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仁多洗忠,开门见山地问道: “仁多将军,我有意要从野狼谷北叩关西夏,进入腹地。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仁多洗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现在西寿保泰的柔狼山城空虚,守军仅有三千人。守将是野利仁礼的女婿,名叫萧术烈,今年才二十五岁,但此人非常沉稳冷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军若与他打交道,切记——此人生性多疑。” 林昭点了点头,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仁多洗忠说完这些,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林昭行了一礼: “将军,若您攻下柔狼山城——老臣的老妻和女儿还在城中。若她们还活着,望将军将她们送来与老臣团聚。” 林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仁多洗忠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一句话: “仁多将军,如果我让你带着你的嫡系部曲,随我一同进入西夏——你可愿意?” 仁多洗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将军,你——你信得过我?” 第55章 格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笑几家愁。 谢长风现在,就很愁。 自从他带着人马埋伏到这处预定截杀柔狼山城援兵的地点,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太阳从正午等到偏西,风从冷吹到更冷,别说援兵,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幸好,他们这一路抢来的物资倒是真不缺。 肉干有,奶酒有,干奶块也有。 谢长风一会儿啃两块肉干,一会儿抿一口马奶酒,一会儿又咬着奶块蹲在坡后看远处地平线,满脸都写着一句话: 人呢? 柔狼山城的援兵没等来,尿倒是等来了三回,大号也等来了一次。 他早把斥候撒出去了三拨,每一拨回来,回报都一样: “启禀谢将军,柔狼山城未见出兵。” “启禀谢将军,还是没动静。” “启禀谢将军,城里安静得很。” 到了最后一拨回来时,谢长风正蹲在一片背风土坡后出大号。那斥候远远看见他蹲着,也不敢太靠近,只好站在十来步外,小心翼翼抱拳道: “谢将军,您忙着呢……敌人援兵还是没来啊。” 谢长风蹲在那儿,脸都黑了,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滚!” 那斥候如蒙大赦,转头就跑。 谢长风提着裤子站起来,越想越憋屈。 这仗打得太不对劲了。 按他们原先的盘算,李奎、王贵那边干掉野利分支外围,留出报信通道,再由他带人半路埋伏,只要柔狼山城真派援军出来,他们就能狠狠干一票大的。杀掉援军,趁敌人兵力不济,回身攻城,拿下柔狼山城,再回头拿下野利部落,一箭三雕,三全其美。结果现在倒好,野利分支那边狼烟肯定已经点起来了,这边却连根援兵的毛都没瞧见。 这就很恶心了。 说明柔狼山城那边,多半已经看破了他们“围点打援”的路数。 谢长风想到这儿,心里越发烦躁,忍不住又摸出一块肉干狠狠干啃了两口。 比他更难受的,是李奎和王贵。 两人这会儿正对着野利分支的内城发愁。 外围能抢的东西,大多已经抢得差不多了;能烧的地方,也烧得七七八八。为了把“宋军主力压境”的气势做足,李奎甚至命人直接把从陇城县调来的大车拉到阵前,当着内城守军的面一车一车往外装货。 皮货、粮袋、铜锅、木桶,能搬的都往车上搬。 前前后后,已经拉走了十几车。 这就很嚣张了。 可偏偏,城里那帮人就是不上当。 他们就缩在内城土墙和木栅后头看着,死活不出来。宋军若靠得太近,城头便是一阵弓箭招呼;若退得远一点,人家就连弓箭手都不露面,只在墙后头抛射。城上只留三五个放哨的,探头缩脑,专门盯着宋军动向。 李奎气得牙痒痒,却又真不敢硬攻。 因为谢长风走前说得很明白: 不用攻内城。 谁若因为攻内城造成过大伤亡,回头他亲自算账。 于是,场面一时间竟变得有些诡异。 李奎把清河弩骑兵一字排开,专门在外头用远程火力掩护运输队装货。王贵则带着骑兵沿着外围来回巡弋,提防内城守军忽然冲出来。那架势,像极了后世武装押运现银,严肃得吓人。 而两班轮换下来的军士,则干脆就在不远处啃干粮、喝水、轮流休息。 一边盯着内城,一边等谢长风那边截到援兵的消息。 可消息一直没来。 另一边,岳飞带着步兵、炮兵和大车队,原本正按计划朝柔狼山城方向推进。 他走到半道,便远远看见东边浓烟滚滚,知道李奎、王贵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再等了半天,谢长风那边却始终没传来“援兵已出”的消息。 岳飞立刻便明白了。 柔狼山城没上钩。 或者说,守城的人已经看穿了他们这一手。 既然援兵不出,那他再领着步兵炮兵往柔狼山城方向硬凑,意义就不大了。白白拖在半路,反倒浪费时机。 岳飞看了看天色,见未时都快过了,仍旧没有半点动静,当即不再犹豫,立刻派人去通知谢长风,然后下令全军转向。 “改道向东。” “去助李将军、王将军,先把野利分支彻底吃掉。” 随着军令传下,三千多步骑与炮兵立刻调头,沿着草原向东急行。 等到日头偏西、天光渐暗时,岳飞终于带人赶到了野利分支外。 李奎和王贵一见他来,眼睛都亮了。 “鹏举!你可算来了!” 李奎勒马迎上去,指着那座缩在火烟后头的内城骂道: “这帮狗东西缩得跟王八一样,死活不出来。你再不来,老子都快把他们看吐了。” 岳飞抬眼看了看那座不大的土城,又看了看外头被烧成黑架子的帐群,心里立刻有了数。 他也不废话,直接下令布炮。 六门中型佛朗机炮很快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土墙和寨门。炮手们装填、校准、点火,一整套动作已做得极熟。 片刻后—— 轰! 轰轰轰! 六门炮几乎同时开火,火舌猛地喷出,震得地面都跟着一颤。实心炮弹狠狠砸向土墙和寨门,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小城墙,当场被轰得尘土飞扬,砖土乱崩。 第二轮炮响后,内城靠近寨门的一段墙体便彻底塌了下去。 而那道木门,更是被直接炸飞了半边。 城里守军显然也没想到宋军竟会突然拉来这种重东西,一时间惊得大乱。紧接着,他们也知道自己再缩着不出来,就是等死,索性就拼了。 木栅后头一阵呼喝,上千名西夏兵提刀持枪,疯狂地朝外冲来。骑兵冲在最前面。 那是彻底拼命的架势。 若是只有李奎、王贵原先那点骑兵,这帮人真红着眼杀出来,就算最后败了,也必定会给宋军造成一些伤亡。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两百骑兵弩手已经列在两翼。 三百步兵弩手也已展开。 最要命的,是阵前还多了十门轻型佛朗机炮。 西夏兵才刚冲出缺口,迎面便是一片箭雨和炮火。 清河弩近距离攒射,箭矢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撂倒冲在最前头的人。步弩手站在后面轮番放箭,射得对面根本抬不起头。轻型佛朗机炮一炮一炮打出去,碎石、铁片、土块、人体混成一片乱飞,惨叫声几乎连成了线。 不少西夏兵还没冲到宋军阵前,便已经死在半路上。 胆气,瞬间就被干崩了。 少数真正冲近的骑兵,也立刻撞上了长枪阵。宋军步兵把长枪一排排平端出去,枪锋如林,西夏骑兵扑上来一个死一个,根本冲不开。 前后连一炷香都不到,冲出来拼命的西夏兵就彻底崩溃了。 李奎和王贵早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见对面终于垮了,几乎是同时吼了一声: “杀进去——!” 骑兵轰然冲入缺口。 岳飞也没光让骑兵往里扎,立刻下令步兵跟进。除去留下五百人看护炮兵和阵地,其余三千多宋军一股脑杀入了内城。 而也就在这时,谢长风终于带着伏击援兵的队伍赶回来了。 他远远便看见城墙塌了、寨门飞了、宋军已经冲了进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奶奶的,来晚了!” 可嘴上虽这么说,人却一点没耽误,立刻带兵补了上去,从另一侧包抄进城。 这一仗到了这里,便再无悬念。 天光彻底黑下来前,宋军已完全占领了整个野利分支大部。 等真正开始清点缴获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谢长风都看得眼发直。 这大部落的冬储,实在太肥了。 光俘虏下来的妇孺老弱,便将近五千人。 剩下的各类牲畜更是吓人: 劣马、老马、挽马,约四千匹; 黄牛、牦牛,七千多头; 绵羊、山羊,四五万只; 老弱骆驼、笨驼,也有两千多峰。 至于粮草、皮货、奶制品、盐巴、铜铁器物,更是堆得满坑满谷。光内城里的冬储粮,就够两万人吃上三个月。 最让谢长风眼睛发亮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内城里居然有军械库。 虽然大批精良器械早已被出征兵马带走,可剩下来的弓、刀、皮甲依旧不少。除此之外,还有些简易攻城器械——抛石小炮、撞木、破门长杆、爬城长梯、毡盾云梯,一样样都整整齐齐堆在那里。 谢长风看得两眼放光,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 “快!快!” “连夜往大宋境内运!一件都别给我糟蹋了!” 徐顺这时也又带着运输队赶了上来。 这一次,因为抓了大量俘虏,许多搬运重活都可以直接交给俘虏去干。加上宋军自己带来的大车,还有部落内城本身留下的大量车辆,一车一车货物不断往宋境方向拉,车队竟真排起了长龙。 草原夜色里,满眼都是火把。 有往南去的装货车队,也有从后方赶来接货的空车。牛马嘶鸣,车轮滚滚,来来去去,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流动的长河。 谢长风站在高处,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输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鹏举啊,我们这回,是不是就要过上幸福生活了?” 岳飞站在一旁,看着满地战利品,脸上虽也带着笑意,却没谢长风那么飘。 他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说道: “谢将军,我们这里确实收获极大。可西夏这次南下,打破我朝不少城寨,掠去的钱粮人口,恐怕也是我们的数十倍。” 谢长风扭头看着他,愣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果然有大局观。” “跟你一比,我格局小了。” 岳飞没太听懂什么叫“大局观”,也没太明白“格局小了”究竟是在夸还是在叹,只是笑了笑,没接这句。 谢长风又低头看了看外围那些早被烧成灰架子的毡帐,脸上忽然浮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其实吧,这回最大的损失,还是决策失误。” 岳飞一怔。 “怎么,谢将军那边有伤亡?” “不是。”谢长风抬手指着外头那一大片焦黑的帐篷,语气极为沉痛,“这些毡帐……要是不烧,现在不也都是咱们的吗?” 岳飞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将军,今日便在这里好好歇一夜吧。” 他抬头望向北边黑沉沉的夜色,眼里却已隐隐有了明日的战意。 “明天,全力进攻柔狼山城。” “那里的东西,只会更多。” 谢长风一听,方才那点“烧毁财产”的痛惜之情瞬间一扫而空,整张脸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吆西。” 第56章 让你开开眼 谢长风这一夜睡得极好。 好到什么地步? 好到外头车轮滚滚、牛马嘶鸣、运货的队伍来来去去,他都只是翻了个身,裹了裹毡子,继续睡。 他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队里有了岳飞,很多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了。难怪人家能成正一品的少保呢,那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有了岳少保,巡营、看哨这些事情自然有人料理。 至于自己这个正八品兵马监押,还是老老实实——睡觉。 别打扰少保工作。 这一夜,岳飞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先安排换防,再安排巡营,又把夜间斥候一拨一拨地撒出去。运输队一整夜都没断过,南边空车来,北边重车走,沿途还要留兵护送、留人接应。等这些事全理顺时,东方天色都已微微发白了。 岳飞这才和衣略略眯了一会儿。 也就在他眯下去的时候,谢长风倒醒了。 作为职业军人,他的生物钟比什么都准。天还没大亮,他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披着袍子走出帐外。 远处,运了一夜物资的最后几支车队正慢慢消失在西面。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草原上的晨风仍冷得很,吹得人脖子发硬。 正这时,一名夜里放出去的斥候打马赶回,翻身下马抱拳道: “启禀谢将军,昨夜并无西寿保泰军司兵马自大宋方向回撤。” 谢长风听完,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冷笑了一声。 “看来折腾得还不够狠啊。” 说完这句,他倒也没太失望。 打到这一步,柔狼山城若还沉得住气,那就说明对面不是草包。既然不是草包,那接下来才更有意思。 寅时末,天色彻底亮了。 军营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士卒们纷纷起身,埋锅造饭,烧水热汤,草原上不一会儿便飘起了炊烟。有人喂马,有人整甲,有人蹲在火边烤肉干,顺手把昨夜冻得发硬的奶块扔进热汤里泡软了再吃。 岳飞也在这时候醒了。 他才刚起身,便看见谢长风已经裹着披风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望远镜看北面地势。 岳飞走过去,拱了拱手,温声道: “谢将军辛苦,这么早便起来了。” 谢长风一听,倒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鹏举你可别客气。我这是起得早,可你那是睡得晚。要论辛苦,还是你辛苦。” 岳飞笑了笑,也不再多说,只转头去看营中整队情形。 巳时刚过,全军便已集结完毕。 步兵在前后列成数阵,骑兵分作左右,炮兵与辎重居中。最显眼的,是队伍里还多了几样从野利分支内城军械库里拖出来的大家伙——冲车、长梯、毡盾云梯,都被步兵推着,混在队伍里一并上路。 谢长风一看这些东西,顿时皱起了眉。 “按照我哥原先的意思,咱们这一趟就是来折腾的。”他策马靠近岳飞,拿马鞭指了指那些冲车云梯,“带这些东西干什么?平白拉慢了行军速度。” 岳飞却很平静。 “拉不慢多少。”他说,“反正有炮车等这些辎重在,步兵本也快不起来。带着它们,我们就多一个选择。” 他说着,抬眼看向北方。 “若当真有机会攻城,却偏偏因为没带器械,只能望城兴叹,那时才是真后悔。” 谢长风听完,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他这人就这一点好——真碰上比自己明白的人,服得很快,也改得很快。既然岳飞这么说了,他也不再执拗,痛快地点了头。 “行,听你的。” 说完,他策马往前几步,来到大队前头,扬声下令: “李奎、王贵!” 两人同时出列:“在!” “你们两个,各带一百弩骑兵做先锋,先行开道。” “得令!” 两人也不废话,当即抱拳领命,各自翻身上马,带着先锋骑兵率先冲了出去。 谢长风又回头看向岳飞,咧嘴一笑。 “鹏举,你带步兵断后。” 说到这儿,他抬手朝前狠狠一挥。 “弟兄们,吃饱喝足了——出发!” 大军随即启程。 一路向北。 未时末,宋军终于抵达了柔狼山城下。 远远望去,这座城比野利分支那种临时拼凑出来的小土城,显然要像样得多。 南门之外,先是一道护城壕,壕里竟还有积水,在斜阳下泛着一层冷光。城门前还设有瓮城,外门内门前后相套,一旦敌军冲进去,便极易被堵在其中狠狠干杀。东西两面同样也有壕沟,不过是旱壕,虽无水,沟壁却挖得极陡,想要推着器械靠近,也绝不轻松。 城墙虽称不上高峻雄伟,却也修得颇为扎实。墙头旌旗猎猎,兵卒来回巡走,守备森然。 谢长风才刚勒马停下,后方忽然有快马疾驰而来。 那骑士冲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高声道: “谢将军!林将军有令——命你伺机攻下柔狼山城!” 谢长风一愣。 “啊?”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哥不是让我来骚扰的吗?” 说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岳飞,眼睛一下亮了。 “幸亏你把冲车云梯带来了!鹏举,你帮我看看我哥的信。” 岳飞顿了一下,没想到谢长风对自己如此信任。 他从信使手中接过书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谢长风凑过去问: “上头说什么了?” 岳飞抬头道: “林知县已被任命为德顺军兵马钤辖。” 谢长风先是一呆,随即眼睛都睁大了。 “啊?” 岳飞却没停,继续道: “他还迫使西寿保泰军司指挥使仁多洗忠投降,如今正准备带兵进入西夏腹地。” 说到这里,连岳飞自己的语气都不由郑重了几分。 “信里说,柔狼山城守将,是野利仁礼的女婿,名叫萧术烈。此人身材高大,丰神俊朗,而且足智多谋。林将军让我们不必硬打,若没机会先围住柔狼山城,等他到来。” 谢长风听完,先是张了张嘴。 过了两息,他才终于缓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句: “我勒个去……我哥升官了?” 随即他又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这下我压力可就来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举起望远镜去看城防。 看了片刻后,谢长风把望远镜放下,神色却一点点认真起来。 “现在看来,光骚是不行了。”他缓缓道,“得在我哥大军赶到之前,把这城打下来。还有,老子最讨厌丰神俊朗,足智多谋的。就冲这,不打也得打。” 岳飞一听,立刻侧身劝阻。 “谢将军,不可在攻城准备不足时,逞一时之气强攻。” 他说得很稳,也很直接。 “那样会给我军造成极大伤亡。” 谢长风扭头看他:“那你的意思呢?” 岳飞抬手指向前方城门。 “我们现在正对的是南门。南门前有水壕,有瓮城,若只是围城骚扰,这一面最合适。可若真要攻城,这一面反倒最难打。” 他顿了顿,又把手指向东西两侧。 “若攻,便该舍南门,自东西两面下手。” “只是——”岳飞语气微沉,“即便从东西两面攻,也并不轻松。我们只带了八架云梯,过旱壕本就困难,器械也仍嫌不足。” 谢长风听完,点了点头。 “好。” “那就从东西打。”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望了城头一眼,啧了一声。 “这个萧术烈,原来真有点东西。怪不得野利分支那边都快被人端了,他也不派兵去救。” 岳飞听他虽嘴上答应,眼里却还带着那股蠢蠢欲动的劲头,不由又补了一句: “谢将军,此城不可急躁。” 谢长风却忽然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岳飞,笑得有些神秘。 “鹏举。” “你来我们这儿时间还不长,对咱们这套武器怎么配着用,怕是还没真见识过。” 他说着,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靴筒,眼里已经开始放光。 “今天,谢哥就让你开开眼。” “看我怎么攻城的。” 第57章 东门西门 谢长风给岳飞的印象,一直是能打、敢拼、嘴碎。 从陇城县一路打过来,这位谢将军的勇猛他是亲眼见过的——冲锋陷阵从不含糊,砍起人来比谁都狠。但他的嘴也从来没闲过,从行军路上的牢骚到打仗时的骂骂咧咧,再到对西夏人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那张嘴就跟他的刀一样,永远在动。 可此刻,岳飞从谢长风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神情。 那不是盲目的自大,也不是惯常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笃定——一种对自己手中武器、对身边将士、对整个战局了然于胸的笃定。 这种神情,岳飞只在久经战阵的老将脸上见过。 他不由得端正了神色,拱了拱手,正色道:“愿向谢将军请教攻城之术。” 谢长风摆了摆手,难得地谦虚了一句:“‘术’不敢当。就是靠武器压制,降维打击而已。” 岳飞皱了皱眉:“何为……降维打击?” 他确实没听过这个词。他读过兵书,知晓兵法,懂得奇正相生、虚实结合的道理,但“降维打击”这四个字,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谢长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奎哥儿,过来!” 李奎策马向前,来到谢长风身边。他也是个老兵油子了,从清河村一路跟着谢长风打过来,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骑在马上,斜睨着谢长风:“长风兄弟,有何差遣?” 谢长风拿马鞭指了指柔狼山城的东西两侧,道:“奎哥儿,咱俩比一场——我去东门,你去西门,看谁先从城门攻进去。让岳飞和王贵兄弟开开眼。” 李奎看了岳飞一眼,后者正微笑着看向他们俩,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李奎转回头,问道:“你说,怎么比?” 谢长风掰着手指头开始分配兵力:“现在我们步兵弩三百人,弩骑兵五百人,咱俩一人四百,作为对城墙的火力掩护。然后我们有五百盾牌手,你三百,我二百——” “不用。”李奎打断了他,“既然是比赛,公平起见,你二百五,我二百五。” 谢长风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呃……”他深吸了一口气,“奎哥儿,要不这样,你二百六,我二百四?” “我不占你便宜。”李奎一脸正气,仿佛自己在坚持什么了不得的原则,“就咱哥俩都二百五。” 谢长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耐心地道:“奎哥,别再说‘二百五’了。要不我二百六,你二百四,总行了吧?” 李奎依然摇头,固执得像一头犟驴:“你也别占我便宜。” 谢长风看着李奎那一脸倔强的表情,心里简直要抓狂了——这个二百五,今天非要拉着自己跟他一样啊! 他没好气地道:“那留下二十个盾牌手保护岳飞,你我各二百四。这回可以了吧?” 岳飞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不用保护。” “你必须用!”谢长风气得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引得附近的士兵纷纷侧目。 岳飞看他那副暴跳如雷的样子,莫名其妙又哭笑不得,只好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意思说:“好,好,我用。” 谢长风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把“二百五”这个晦气的数字躲过去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对李奎道:“奎哥儿,战术是这样的——让特战队员把手榴弹三十颗绑在一起,做成集束炸弹。弩手火力掩护,在护城壕上搭建云梯桥。然后让一名特战队员在盾牌手掩护下过桥,冲到城门下,用手榴弹炸开城门。” 李奎眼睛一亮:“好!那咱就比比谁先打进城去!” “还没完。”谢长风说完,朝炮兵队正一招手。 队长王三立刻跑过来,抱拳听令。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黝黑,但一双眼睛却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谢长风道:“你调三门中型佛朗机炮给李奎,我这面留三门。注意——三门炮都给我对准城门,明白吗?” 王三一愣:“谢将军,马爷说过,中型佛朗机炮轰不开城门啊。咱们的大型炮才刚下线。” 谢长风一脸不耐烦:“我说让你轰城门了吗?我说了吗?怎么他妈还学会抢答了?” 王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谢长风继续道:“一会儿手榴弹炸开城门之后,你的佛朗机炮给我往城门里打——保证城门畅通,明白吗?” 王三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抱拳:“明白!” 谢长风又转向岳飞和王贵:“鹏举,王贵,你们把步兵分一半。鹏举跟我,王贵跟李奎。城门炸开后,给我从城门杀上城楼,放下吊桥。然后骑兵出击。” 他扫视了一圈众将,声音陡然拔高:“听明白了吗?” 众将齐声抱拳,声震四野:“得令!” 岳飞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了上来。 这是他进入秦州以来,第一次参与的攻城战,而且是一场完全不同于他以往认知的攻城战。集束手榴弹炸城门、佛朗机炮封锁城门通道、步兵夺城楼、骑兵随后冲锋——这套战术他从未见过,但作为一名天生的将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将是一场颠覆性的战斗。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李奎和王贵点齐人马,向西面去了。 谢长风带着自己的人马,绕向东门。 他没有急着下令进攻,而是在距离城墙大约四百步的地方勒住了战马。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开始仔细观察城楼上的动静。 柔狼山城的东门城楼比南门略矮一些,但城墙上同样布满了雉堞和箭垛,守军的身影在其间来回移动。谢长风的目光在城楼上一寸一寸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城楼正中,身量高大,穿着一身明亮的铁甲,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战袍,在灰黄色的城墙背景下格外醒目。他的面容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剑眉星目,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分明,确实称得上“丰神俊朗”四个字。他站在城楼上,神色从容,正低声对身边的将领说着什么,不时抬手朝城下指点几下,显得镇定而自信。 谢长风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岳飞道:“鹏举,你帮我看看——城楼上那个人,是不是萧术烈?” 岳飞接过望远镜,举起来仔细看了看。他已经用过几次这种器具了,知道它能将远处的景物拉到眼前,但每次使用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工艺的精巧。他观察了片刻,放下望远镜,肯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他。他周围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而且林将军信中说萧术烈丰神俊朗——从这一点看,此人应该就是。” 谢长风问:“俊朗吗?” 岳飞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认真地点头:“俊朗。” 谢长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向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朝亲兵马鞍上挂着的一个长条形包裹指了指。 那包裹用厚厚的油布裹着,绑在马鞍一侧,从外形看像是一根细长的棍棒之类的东西。亲兵见谢长风示意,立刻翻身下马,解开绑绳,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双手将里面的物件递了过来。 谢长风独家专用武器——LR4狙击枪。 谢长风接过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枪管稳稳地抬起对着城墙。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臂托住枪身,右手握住枪颈,脸颊贴在木托上,右眼对准瞄准镜。 镜头中,萧术烈正站在城楼中央,似乎在向部下发布命令。他站得很直,身姿挺拔,红色的战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的阴影正在笼罩自己。 谢长风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缓缓调整呼吸。 他将准星稳稳地对准了那颗“丰神俊朗”的头颅。 风从侧面吹来,他微微修正了一下瞄准点。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让你俊。” 手指轻轻一扣。 咔。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枪响,在草原上骤然炸开。 枪口喷出一团白烟,一颗铅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旋转着飞出枪膛,划过四百步的距离,精准地找到了它的目标。 城楼上,萧术烈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他的头盔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叮叮当当地落在城砖上。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红色的战袍在倒下的瞬间像一面旗帜一样展开,然后又无力地垂落在地。 城楼上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去,有人大喊着去找医官,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攻击的来源,有人干脆趴在了城垛后面不敢动弹。几名将领模样的西夏人蹲在萧术烈的身体旁边,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但很快便有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绝望——那一枪正中眉鼻骨,头盖都被掀开了。 原本井井有条的城防,在短短几息之内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号角声胡乱地响了起来,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隐蔽”,还有人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跑来跑去。 岳飞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萧术烈仰面倒下的那一瞬间,看到头盔飞出去的那道弧线,看到城楼上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反应。他甚至看到了一名西夏将领蹲在萧术烈身边,看了看,然后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谢长风,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你用的……那是什么?” 谢长风站起身来,动作潇洒地将狙击枪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随手抛回给亲兵。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又活动了一下跪得有些发麻的膝盖,然后回过头,冲着岳飞诡秘地一笑。 “俊朗破坏器。” 第58章 信的胆量 野狼谷北,宋军大帐。 一张简易的木案摆在帐中,上面铺着德顺军的边防地图。林昭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刘明远、冯绍远、卫崇山、左勇宁等宋军将领,铁山和冯虎臣站在林昭身后。对面坐着的是刚刚归降的仁多洗忠和他的儿子仁多成忠。 帐中的气氛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紧张。受降顺利完成,降军被分批安置,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仁多洗忠率先开口。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声音沉稳而清晰:“林将军,这次西寿保泰军司出兵,一共三个方向。”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个点上:“其一,清水河谷,进攻陇城县。这一路由野利典率领,约一万三千人——将军已经打掉了这一路。” 他又指向第二个点:“其二,野狼谷,就是我这一路,六千人。” 最后,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东侧:“其三,东面的武延川,领军的是野利仁礼的侄子,野利成麟。” 林昭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听到这里,忽然问道:“野利仁礼没有亲自领兵?” 仁多洗忠摇了摇头:“野利仁礼率六千人驻守囤塬堡。囤塬堡是这次东征的粮草供应地,堡内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他坐镇那里,统筹三路大军的补给。” 林昭的眉头微微一动:“囤塬堡?” 他伸手将地图拉近了一些,对仁多洗忠道:“仁多将军,请你把囤塬堡的位置标出来。” 仁多洗忠接过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在野狼谷的北偏东方向,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好在三路大军的后方中心位置,既能兼顾三路补给,又不会离前线太近而暴露在危险之下。 林昭看了看囤塬堡的位置,又看了看周边的地形,问道:“囤塬堡距离野狼谷多远?” “大约二十里。” “距离武延川呢?” “十八里。” “距离柔狼山城呢?” “五十里。” 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几下,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然后抬起头,看着仁多洗忠:“也就是说,水洛城和得胜寨所面临的西夏军,大约一万五千人?” 仁多洗忠点头:“对。这次军司从各部族征发了四万人。清水河谷一万三,我这里六千,武延川方向一万五千,野利仁礼坐镇囤塬堡的六千人。” 林昭沉默了片刻,又问道:“现在野利仁礼应该已经知道了野利典兵败的消息了吧?” 仁多洗忠道:“应该知道了。野利典被抓,他麾下残部退回西夏境内,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那你归宋的事,他知道吗?” 仁多洗忠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在跟您谈判之前,最后一次报告给他的内容是——我已率部在野狼谷北驻防,与宋军对峙。他回命我必须死守住边界,不能让宋军前进一步。所以,他目前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归宋。” 林昭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陷入了沉思。 帐中安静了片刻。 林昭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帐中的将领,缓缓开口:“大家说说,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刘明远率先开口。他是德顺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在座诸将中资历最深,自然由他先说。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少将军,依我的意见,您现在应该率兵驰援水洛城。” 他说得很稳重,也很保守:“水洛城那边的压力一直很大,如果少将军能率兵赶到,不仅能解水洛城之围,还能与韩副钤辖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击溃当面之敌。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明远一开口,冯绍远、卫崇山和左勇宁这些营指挥使就不太好发表意见了。毕竟刘明远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在军中有很高的威望,他既然先定了调子,其他人便不好再唱反调。 但林昭没有急着表态。他转头看向铁山和冯虎臣:“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铁山不善言辞,只是闷声道:“我听少将军的。” 冯虎臣却沉吟了一下,然后道:“林将军,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突袭囤塬堡。”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冯虎臣继续道:“野利仁礼坐镇囤塬堡,负责三路大军的粮草供应。如果我们能拿下囤塬堡,就等于断了西夏东征军的粮道。粮道一断,水洛城和得胜寨那边的西夏军必然不战自乱。这叫什么来着——哦,围魏救赵。” “不行。”刘明远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少将军,你这次带来的人不过五百。就算加上冯绍远和卫崇山的人,也不过两千人。隆德寨目前只剩下六百多人,能抽调的兵力极其有限。就这点人手,去突袭囤塬堡六千精锐西夏军——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我不同意。” 他的态度很坚决,语气也很重。作为德顺军的老人,他有责任提醒林昭不要冒进。 林昭却笑了。 “刘叔,还有仁多将军的一千多部族兵呢。” 刘明远一愣。 林昭继续道:“再说了,什么叫突袭?突袭就是攻其不备。囤塬堡的西夏人以为我们在野狼谷北被仁多将军挡住了,以为我们只能往水洛城方向去,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绕过防线去打他们的粮仓。这就是攻其不备。我觉得,我们的胜率不小。” 仁多洗忠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震惊于两点。 第一,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相信一个降将。不仅允许他带兵随行进入西夏,还允许他参与攻打囤塬堡这样的核心目标。要知道,如果他仁多洗忠中途反水,林昭这两千人很可能会全军覆没。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得让他有些承受不起。 第二,他敢以两千人加一千降兵,去硬攻野利仁礼率领的六千西夏精兵。这胆子得有多大?他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仁多洗忠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刘明远还是坚决反对。 “不行,少将军,太冒险了。”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恳切,“你刚刚权摄兵马钤辖,就已经取得了这么大的胜利——解了隆德寨之围,逼降了仁多将军,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现在要以稳为主,不能再冒险了。你若真出点什么事儿,我们也没法向老相爷交代。” 他说的“老相爷”,自然是种师道。 刘明远是老成持重之人。按照大宋官场的规矩,林昭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出乱子。只要不出事,稳稳当当地把现有的战果消化掉,他的位置就坐实了。可如果冒险出击,万一失败了,前面所有的功劳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仁多将军新归朝廷,与我们军队磨合不够。万一这次出军失利,会引来诸多非议,反倒会连累仁多将军的名声。于大局,于仁多将军,都不利。”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仁多洗忠刚投降,谁也不能保证他是真心归顺。如果贸然带他一起去打囤塬堡,万一他在战场上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林昭当然明白刘明远的顾虑。 他微笑着道:“刘叔放心。陇城县不到四千兵马,我们都击溃了野利典的一万三千大军,还活捉了他本人。现在我们三千多人对六千人,又是突然袭击,我认为胜率在七成以上。” 他笑着看向在座的诸位将领,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打仗,有五成胜率都值得一试了,何况七成?一个将军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还打什么仗?” 刘明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昭已经接了下去:“刘叔,你帮忙把剩余的二千多降军安置好。西夏境内的事儿,交给我,您不用管了。” 刘明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昭是他的上官。他可以劝谏,可以反对,但决定权在人家手里。既然林昭已经下了决心,他也不好再阻拦。 “少将军放心,”刘明远抱拳道,“仁多将军的归降军队,我一定会妥善安排。” 就在这时,仁多成忠站了起来。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很沉稳。他朝林昭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林将军,我随刘将军去陇干城,不随我父亲出征。” 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自愿去做人质。 仁多成忠主动提出留在宋军手中,以确保他父亲在战场上不会反水。这样一来,林昭就可以放心地带仁多洗忠出征了。 “好!就这么定了!”还没等林昭说话,刘明远立刻答应了下来。他是真怕林昭连人质都不留,就和仁多洗忠合兵一处。那风险太大了。 林昭看着刘明远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那仁多成忠就由刘叔你安排。我们各自行动吧。” 刘明远点了点头,带着左勇宁、冯绍远、卫崇山出去安排降军事宜。铁山和冯虎臣也被林昭派去检查特战队的弹药和补充箭矢。 帐中只剩下林昭和仁多洗忠两个人。 仁多洗忠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林昭面前,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 林昭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去扶:“仁多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仁多洗忠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老将感谢林少将军如此信任。我仁多洗忠戎马半生,见过不少大宋的将领,但像将军这样——敢用一个降将,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刚刚归降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这次突袭囤塬堡,老将拼死也要助将军赢得此功。若有一丝一毫的异心,叫我仁多洗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昭赶紧上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仁多将军不必行此大礼。我既然敢放心随将军同往险地,就是信得过将军,信得过仁多家族历来对大宋的投诚之心。” 他扶着仁多洗忠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们还是商量一下,如何打赢这场仗吧。” 仁多洗忠站起身来,用力点了点头:“将军尽管安排,某无不遵从。” 林昭回到座位上,重新摊开地图。 他没有急着说自己的计划,而是先问了一句:“仁多将军,你现在还能跟野利仁礼联系上吗?” 仁多洗忠一怔:“能。我的传令兵知道通往囤塬堡的路线。” “好。”林昭道,“我要你派出传令兵,告诉野利仁礼——就说宋军主力已经离开野狼谷,往水洛城方向去了。你留下部分兵力守卫边境,其余的兵请求带回囤塬堡听令。” 仁多洗忠的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林昭的意图:“将军是想让我以回防的名义,把部队带到囤塬堡附近?” “对。”林昭点头,“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囤塬堡,而不会引起野利仁礼的怀疑。” 仁多洗忠想了想,又问道:“那传令兵怎么说我驻防的事?我之前报告的是在与宋军对峙,现在忽然说宋军走了,会不会引起怀疑?” 林昭早已想好了对策:“你就说——宋军在野狼谷与我对峙两日后,因水洛城方向告急,主力已转向东北驰援。我部兵力不足,无法追击,只能原地驻守。但考虑到宋军可能声东击西,请求带部分兵力回防囤塬堡,以确保粮草安全。” 仁多洗忠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宋军主力转向水洛城,西夏边防军兵力不足,请求回防粮草重地,这在军事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传令兵。” “不急。”林昭抬手制止了他,“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林昭站起身来,走到仁多洗忠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现在让归降的蕃兵把衣服脱下来,跟我的人换换装。” 仁多洗忠一愣,随即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林将军,您这是要——冒充我的兵,混进囤塬堡?” 林昭笑了。 “突袭嘛,”他说,“当然是离他们越近,突袭起来越有力啊。” 第59章 生的伟大,死的突然 这一场攻城战的比试,谢长风这边打得属实拉胯。 不是说谢长风不行。论勇猛,论拼劲,论对武器的了解,他都不输李奎。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三个。 第一,他的主将身份被人家认出来了。 那位丰神俊朗、足智多谋的萧术烈,在临死前观察敌情的时候,通过谢长风的举止行为,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主将。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打仗不是模特表演,只许你盯着人家看。 于是萧术烈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部下,战斗的初步布置也形成了。 然后他就死了。 死得出人意料,措手不及。目标刚刚确定,生命戛然而止。 但一个人的足智多谋,不会因为他生命的消失就迅速失去影响力。萧术烈的遗言,和他日常影响下武将对他的忠诚,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体现了出来。一个人死后还能影响战局——在历史上,除了诸葛亮,大概就是萧术烈了。 萧姓,不是西夏的核心贵族姓氏,却是契丹高贵的血统,大辽顶级豪门。他娶了西夏野利家的女儿,来到西夏生活,这是大辽衰败的体现。可惜,生命在他二十五岁这一年,潸然而去。 萧术烈,一个高贵的人,纯粹的人,足智多谋,丰神俊朗的人。 生的伟大,死的突然。 于是,即使谢长风具备了与李奎同样的武器火力,但架不住人家把精华都用到东门了呀。 萧术烈死前的布置,让东门的防御力量得到了加强。弩手的位置、滚木礌石的储备、预备队的调度,都有了明确的安排。守城的西夏将领严格执行了萧术烈的遗命,将有限的兵力重点布防在东门方向。 此外,谢长风还犯了一个战术错误。 这个错误证明了,一个主帅身边,智囊团的重要性。而这个错误,由于岳飞不了解陇城县的武器参数,导致他无法弥补。 谢长风一开始选择的过壕方式是——架云梯。 弩箭火力压制,盾牌兵保护,四部云梯架到护城壕上,然后士兵从云梯上爬过去。这个方案不能说错,在常规攻城战中,这是标准做法。但问题是,他有更好的选择,而他没想到。 李奎那边,有高知。 熟悉武器系统的高知。确切地说,是熟悉炮兵系统的高知——炮兵队长王三被分到了李奎这边。这位队长跟着马振邦学了几个月,对佛朗机炮的性能了如指掌。他仔细观察了西门的城防结构后,给李奎出了一个主意。 “李将军,您看——吊桥的锁链,就在城门楼上。如果调整炮口,对准那个位置,两炮就能把吊桥索轰断。吊桥一落,咱们就不用架云梯过壕了,直接从吊桥上走。” 李奎一听,眼睛就亮了:“那还等什么?打!” 于是,两门佛朗机炮调整角度,对准城门楼上的吊桥索轮番轰击。第三炮命中,铁索断裂,吊桥轰然落下,稳稳地架在了护城壕上。 李奎的兵直接从吊桥上冲了过去。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做一件事情顺利不顺利,真的取决于你身边有没有能人。谢长风本人虽然也懂得火炮,但用火炮打吊桥索,至少这一刻他没想到。岳飞虽然足智多谋,但对于陇城县武器的性能是不了解的,他也不可能想到。 于是,谢长风这面打得即使有条不紊,却显得非常笨拙,战绩平平。 而李奎那边,两炮把护城河的吊桥轰下来,然后从吊桥上过兵。 差距,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东门的城墙上,竟然还出现了四架神臂弓。 这种重型弓的射程,与初版的清河弩不相上下,只是拉弦的时候费力一些,但它的威力不容小觑——在有效射程内,神臂弓的箭矢可以轻易穿透宋军盾牌兵的盾牌。 谢长风正在指挥部队过壕,忽然听到几声沉闷的弦响。 一名弩兵刚刚踏上壕对面土地,便被一支粗长的箭矢射穿了胸膛,整个人向后飞去,掉进了护城壕里。紧接着,又一名盾牌手被射穿了盾牌,箭头透盾而出,扎进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松开了盾牌,滚落在地。 “神臂弓!”有人惊呼。 谢长风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不知何时架起了四架神臂弓,正轮番装填、射击,专门瞄准过壕的宋军士兵。 “给我打掉它们!”谢长风吼道。 弩骑兵立刻调整射击方向,但清河弩的箭矢打在城墙的雉堞上,根本无法伤到躲在后面的神臂弓手。而神臂弓的射击却一刻不停,每一次弦响,都意味着一个宋军士兵的倒下。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谢长风这边阵亡了七名弩兵和六名盾牌手——都是被神臂弓射穿,或者被射中后掉进了护城壕。 愤怒的谢长风红了眼睛,亲自跑到炮兵阵地,调整了一门佛朗机炮的角度。 “装霰弹!” 炮手迅速装填。谢长风亲自瞄准,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炮响,霰弹如暴雨般扫过城墙,将那四架神臂弓连同操作的射手一起打成了筛子。 形势这才有所好转。 但城门下的集束手榴弹,还是没能送上去。 第一批冲过去的两名特战队员,每人怀里抱着三十颗手榴弹绑成的集束炸弹,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冲到了城门下。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安装引信,城楼上便扔下了几块巨大的滚木礌石。 两人躲闪不及,被砸成了肉酱。 谢长风远远看到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批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一边跑一边抬头观察城楼上的动静。可城楼上的西夏兵学得更聪明——他们等特战队员冲到城门下、正在安放集束炸弹的时候,才突然将滚木礌石推下来。 又两名特战队员倒下了。 谢长风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把头盔往地上一摔,翻身下马,就要亲自冲过去。 “老子亲自去把城门给他轰开!” 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谢长风回头,看到岳飞正站在他身后,面色铁青,手上青筋暴起。 “谢将军,你干什么?” “放手!”谢长风挣扎着,“老子不信炸不开那个破门!” “谢将军!”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主帅!你要对整个队伍负责,而不是对这个城门炸不炸开负责!如果你有任何意外,全队的士气就会被你消耗殆尽,那这个仗还怎么打?” 谢长风被这一声吼镇住了。 他瞪着岳飞,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平静了下来。 要不是岳飞,换个人都拉不住谢长风。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岳少保这三个字,在千年之后是神一样的存在。他的话,谢长风听得进去。 传令兵一直在东门和西门之间来回奔跑,传递着双方的战况。 “报——西门已轰断吊桥索!李将军的兵正在过壕!” 谢长风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报——西门已开始爆破城门!李将军正在组织人手安放集束手榴弹!” 谢长风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报——西门城门已被炸开!李将军的兵已经冲进去了!” 谢长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战场上格外刺耳,把身边的岳飞吓了一跳。 “谢将军——” 谢长风没有理会岳飞,而是转身对着炮兵吼道:“调整炮口!给我轰东门的吊桥索!快!” 炮兵们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调整炮口。几炮之后,东门的吊桥索终于被轰断,吊桥轰然落下。 但这时候,西门那边已经破城了。 李奎在城门口堆了五捆集束手榴弹——每捆三十颗,一共一百五十颗。 同时拉弦之后,所有人迅速后撤。 几息之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西门炸开。 轰!!! 那声音之大,连东门这边的谢长风和岳飞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西门方向升腾而起,黑烟滚滚,碎石和木屑被炸飞到几十丈高的空中。 宋朝的城门,包了铁皮以后是非常坚固的。但即使这么坚固,也架不住李奎手榴弹堆得大——一百五十颗手榴弹放在城门口同时爆炸,再坚固的城门也受不了这个。 城门被炸飞了。 门板碎成几块,飞出去十几丈远,连门框都被炸得扭曲变形。城门洞里尘土弥漫,视线完全被遮挡。 但李奎没有急着冲锋。 他等的是佛朗机炮。 三架佛朗机炮早已装填完毕,对准了城门洞。尘土还未落定,炮手便点燃了引信。 轰轰轰! 炮弹接连轰进了城门洞里,将那些从城墙上冲下来、想要封堵城门的西夏兵砸了个稀烂。 不过说实话,炮弹打到这个份上,虽然也吓人,可跟刚才那一声手榴弹的巨爆比起来,就已经没那么震撼了。 就好像刚灌完一壶高度烈酒,回头再灌一口啤酒顺顺气——不是那个劲儿了。 西门的西夏守兵在如此火力打击下,彻底蒙了。 不是没见过火器,可北宋那些火药炸出来的动静,跟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个段位。马振邦用顶级配方配出来的黑火药,威力比寻常军用火药强出不知多少。更何况一百五十颗手榴弹堆在一起,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正常人谁受得了这刺激? 心胆俱寒,不过如此。 紧接着冲进去的,是清河特战队骑兵。 特战骑兵一进城门洞,根本不往城里冲,直接纵马从马道上坡,一口气杀上了城墙。特战弩开道,见人就射,西夏守兵在城头上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撂倒了一片。 外头的盾兵和步兵有的来不及跟骑兵挤城门洞,干脆直接架起云梯往上爬。等爬到城头一看——上头已经没有敌兵了。特战骑兵早把这一段城头扫了个干净。 于是后头的人也不挤了,纷纷顺着云梯往上爬。爬云梯反倒成了西门攻城过程中一个轻松的娱乐项目。 等谢长风终于从东门进城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很屈辱。 李奎给他开的城门。 李奎笑嘻嘻地站在城门口,像是迎客一样,拱了拱手: "长风兄弟,请。" 谢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李奎笑得更欢了。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抱拳道: "报谢将军,西夏残兵已从南北两门溃逃,不少城中百姓也跟着往外跑。" 谢长风黑着脸,当即道: "让骑兵追。凡是携带东西逃跑的,一律杀。城里的东西都是老子的,他们这是明抢!" 话刚说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下急了起来。 "还有——找到仁多洗忠的家,立刻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骚扰!" 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洋洋得意的李奎,没好气道: "行了,奎哥,别嘚瑟了。你赢了,回头你要什么跟我说。现在你跟鹏举,跟我去萧术烈家。" 李奎跟着走,一边走一边眼睛乱转,忽然问了一句: "长风兄弟,那你能把你不太常用的那个长的,你说什么来着——大蛆?那个武器给我吗?" 谢长风猛地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李奎。 "这样。" "你拿把刀,从我这儿捅进去。"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窝。 "把心拿走。" "那个大蛆,你就别要了。" 第60章 合理合法 萧术烈的家,其实就是野利仁礼的家。 野利仁礼的家,其实就是野利仁勇的家。 野利家族把持西寿保泰这么多年,早把根扎在了这里。柔狼山城内城东南角,一整片高墙深院,占地极广,从外面看便知是豪门大宅。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野利府第”。 谢长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啧了一声:“七进的大宅子,比东京的那些宰相府也不差了吧。”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几十口人——野利仁礼、野利仁勇的家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被军兵看管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几个年幼的孩子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闯入的宋军士兵。几个年长的妇人低声啜泣,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谢长风扫了一眼,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拉着脸。我知道,你们都不欢迎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人反驳,但没有人敢吭声。 “但你们的家主野利仁礼,现在在我们大宋的地界上呢。所以我就来了西夏,这很合理,对吗?”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他在我们那儿烧杀抢掠,我来他的家,拿点东西,顺便把你们也带走——这很合理,对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别怪我。你们现在所经历的,就是野利仁礼所欠下的。这很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今天唯一不合理的,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他挥了挥手:“来人,都他妈给我带走。然后把他家从上到下,一根毛都别给我剩下。” 士兵们应声而动,开始驱赶人群。野利家的家小被陆续带出院子,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但很快便被士兵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院子里渐渐空了。 谢长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的一副担架上。 担架上停着一具尸体,被一张粗糙的白布草草盖着,血迹从布下洇出来,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头部的位置,白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隐约可以看到下面血肉模糊的轮廓。 谢长风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这是萧术烈?” 旁边的一名士兵抱拳道:“是,谢将军。尸体是在城楼上发现的,应该是他的部下把他抬到这里来的,还没来得及装殓。” 谢长风蹲下身,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了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很认真地岳飞道:“这孩子,确实很俊!” 岳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又看了看谢长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野利府出来,谢长风刚走到街上,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熟人。 徐顺。 这位陇城县运输队的领头人,正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谢长风。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至少有四五十辆大车,密密麻麻地排在街道上,车夫们坐在车辕上,骡马打着响鼻,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谢将军!”徐顺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我们又来了!” 谢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了:“行啊徐顺兄弟,时间把握得真好。我这刚打完,你就到了。” 徐顺嘿嘿一笑:“那是,咱们运输队现在也是有经验了。野利分支那边刚拉完,我就估摸着您这边也该差不多了,带着人直接就过来了。怎么着,这城里的是不是也往回拉?” “拉!”谢长风大手一挥,“都拉走!”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快步跑来禀报:“谢将军!骑兵在城外截杀了一批携带财物逃跑的西夏人,财物都聚集到城外了,正在清点!” 谢长风点了点头:“先就城外的开始拉。城里的——挨家挨户给我抢——”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呃——挨家挨户把财物收集上来,我们帮他们保存。等我们撤出这个城,所有房子都烧掉。” “等等。” 岳飞忽然开口了。 他走到谢长风面前,低声道:“谢将军,我有一个建议。” “说。” “告诉士兵——汉人的财物不用动,他们的房子也不用烧。” 谢长风一愣,皱起了眉头:“干嘛?妇人之仁?他们现在是西夏人。” 岳飞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放心,我不是妇人之仁。” 他压低声音,解释道:“咱们不抢他们,全了同属汉人的情谊。而他们,已经不可能留下了,他们会自己收拾好东西,跟我们走。回去之后,这些人就成了我们的人口——带来了财富的,正常纳税的人口。” 谢长风盯着岳飞,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要不说你能当官呢。真损啊。” 柔狼山城的东南角,有一处三进的宅子,比起野利府那七进的大宅,显得朴素了许多。院墙是普通的土坯墙,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扇木门,漆色已经有些斑驳。 这里是仁多洗忠的家。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静静地站着。 她大约三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气。她的衣着并不华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就那样站在院子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紧闭的大门。 她就是俞赤玛,仁多洗忠的妻子,青唐吐蕃俞氏的嫡女。 外面的喊杀声和哭嚎声此起彼伏,透过院墙传进来,一阵紧似一阵。隔壁几家西夏人的住处,已经传来了砸门声、争吵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马蹄声从门外的街道上轰隆隆地跑过,伴随着士兵的呵斥和呼喊。 俞赤玛的三个仆人——一个老仆、两个中年仆妇——缩在廊下,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躲在屋里的门帘后面,偷偷往外看,眼睛里满是恐惧。最小的儿子才六岁,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母亲……”大女儿忍不住开口了,“我们拿着财物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俞赤玛没有回头。 “跑?”她的声音很平静,“往哪儿跑?” “出城——” “出城之后呢?”俞赤玛打断了她,“外面全是乱军。能杀我们的,不一定是宋兵,还可能是西夏兵。你手里的财物,只会让别人更快地砍下你的头。” 大女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留在家里,”俞赤玛道,“无非是做俘虏。但有生的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自言自语道:“我给仁多洗忠生了这么多孩子,不是送给乱军做刀下鬼的。” 她让女儿和三个仆人都躲进屋里,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俞赤玛听到士兵的脚步声从街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但没有踹门。 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去那边!这家将军交代了,要保护,不要骚扰!”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俞赤玛愣住了。 保护? 她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汉人,她的丈夫是西夏的将领,她的家在西夏的城池里——宋军的将军,为什么要保护她? 她站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门外再也没有士兵来骚扰。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会停一下,然后绕开。她甚至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这家别动!将军点名要保护的!” 俞赤玛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有人推开了门。 门开了。 两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宋军将领,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铁甲,腰悬佩刀,脸上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面容沉稳,目光深邃,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那年轻的宋军将领走到院子中央,看到俞赤玛,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您可是仁多将军的夫人?” 俞赤玛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正是。将军是——” 那年轻人咧嘴一笑:“我叫谢长风。仁多将军已经归降大宋了,他让我们来接你们。” 俞赤玛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快带上家中的财物,”谢长风继续道,“我让人找个舒服的大车,带你们走。” 俞赤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个将军是不是在骗她。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现在城都被人家占了,人家想怎样就怎样,需要骗你一个女流吗? 那看起来,丈夫是真的归降了。 仁多家心向大宋,她是知道的。仁多洗忠虽然一直在西夏军中任职,但仁多家族与大宋之间的渊源由来已久。如今他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俞赤玛的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的子女,保住了。 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吧!收拾东西,我们去大宋!” 女儿们和仆人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小儿子也跑了出来,抱着母亲的腿,仰头看着她。俞赤玛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开始指挥仆人收拾东西。 谢长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忙活,忽然走上前去,客气地补了一句:“夫人不必着急,慢慢来。看看家中财物够不够——要是缺的话,就去周围邻居家拿。” 俞赤玛愣住了。 “啊?” 第61章 简单粗暴 西夏的西寿保泰军司管辖境内,出现了一支西夏队伍。 这不是废话,更不是“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的翻版。之所以这么描述,是因为这支西夏队伍——不是真正的西夏人。他们是宋军假扮的。 林昭要突袭囤塬堡,但几千人的宋军队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西夏腹地,还没靠近目标就会被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伪装。于是,那些刚刚归降的蕃兵脱下了他们的军服,换上了宋军的衣甲;而宋军士兵则穿上了那些带着羊膻味和草原风尘的西夏军服,把自己打扮成一支从前线撤下来的败军。 按道理说,刚刚大败的西夏军应该是垂头丧气、臊眉耷眼的。打了败仗嘛,丢了阵地,死了主将,残兵败将撤回后方,哪有精神抖擞的道理?可这支队伍恰恰相反——他们扬眉吐气,牛逼哄哄,在行军的过程中,竟然走出了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战败的军队通常是:出发前豪情万丈,归来时空空的行囊。这叫战败。 但这一支队伍,行囊鼓鼓囊囊。 有些人不太整齐的衣裳下摆处,竟然还露出了弩机的木柄——那是清河弩的标志性轮廓。这玩意西夏可没有。 但他们自己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昭骑在马上,越看越不对劲。 他黑着脸,把几个营指挥叫了过来。 “干嘛呢?”林昭气哼哼地指着前面的队伍,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你们看看你们的兵——一个个腆胸迭肚、趾高气扬的样子。是不是就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大宋军队?” 几个指挥使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刚才光顾着赶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兵走成了什么德行。现在被林昭一说,再仔细一看——确实不像话。那些士兵昂首挺胸的步伐、眉飞色舞的神情,跟周围荒凉的西夏草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在用肢体语言宣告:“我们不是本地人!” 林昭一脸不高兴:“下去告诉他们:就算长得不像西夏人,气质这块能不能把握一下?” 几个指挥使连连点头称是,赶紧跑回去骂自己的兵。 卫崇山第一个冲到自己队伍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笑得最欢的队正——刘猛。这家伙正跟旁边的士兵吹嘘自己抢到了一把好刀,唾沫横飞,眉开眼笑,完全没有注意到指挥使已经黑着脸走到了他身后。 “刘猛!你干什么呢?”卫崇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你老婆又生了?挺着个肚子高兴个什么劲你?” 刘猛被骂得一愣,赶紧收起笑容,挺直的腰板也塌了下去。 旁边一个士兵嘴快,接了一句:“卫指挥,刘队正的老婆生了,他才不会高兴呢——他都一年多没回去了。” 队伍里轰地笑了起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卫崇山自己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但他很快绷住了脸,一瞪眼:“都给老子老实点!我们是刚打完败仗的!你们这样被人看出来,会坏了军机大事,谁惹事儿,老子可不容情!” 同样的内容,在其他几个营也被反复强调。指挥使们一个个黑着脸,把各自队伍里笑得最欢的士兵拎出来骂了一顿,然后三令五申地强调纪律。 于是,队伍的气质变了。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士兵们,这会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弓着腰,拖着步子,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有几个竟然还发出了小声的啜泣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好不可怜。还有人用手捂着额头,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仿佛刚刚失去了至亲——实际上他只是在忍笑,怕自己笑出声来。 林昭远远看着,差点没被恶心到。 这演技也太浮夸了——比现代社会的短剧演员还浮夸。 但想想算了,总比刚才那样要好。 至少现在看起来,他们像是一支打了败仗的队伍——虽然浮夸了一点,但应该也没人会追究一群败军的表情管理是否合格。 大军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是野利仁礼的传令兵。 见到仁多洗忠,双手呈上一道军令:“仁多将军!都统军有令——命您在距离囤塬堡五里处安营扎寨,然后即刻前往囤塬堡面见都统军!” 仁多洗忠接过军令,平静地道:“知道了。” 传令兵没有多留,上马便走,很快消失在南边的地平线上。 他转头看向林昭,压低声音道:“野利仁礼让我去见他。” 林昭点了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仁多洗忠率部回防,作为前线统兵将领,回来后自然要先向上级报到,汇报前线的情况。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机会。只要野利仁礼没起疑心,囤塬堡的门就等于敞开了一半。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们是特意在未时末从野狼谷出发的,走了十几里路,花了一个多时辰。已经过了申时,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草原上的风也渐渐凉了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寒意。 “扎营。”林昭道,“按他说的做。” 宋军假扮的西夏队伍开始在距离囤塬堡五里处安营扎寨。帐篷一顶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战马被牵到溪边饮水,一切看起来都和正常的西夏驻军别无二致。士兵们生火做饭,有人蹲在火堆旁烤着干饼,有人用铁壶烧着热水,还有人把缴获的肉干切成小块扔进锅里煮汤。营地里的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夜幕,缓缓降临了。 草原上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天幕上,银河横亘天际,璀璨而寂静。远处的囤塬堡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灯火,像是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 林昭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中。 “开始吧。” 营帐中,油灯昏黄的光芒映照着众人的脸庞。林昭、仁多洗忠和众将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简易的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仁多洗忠凭记忆用炭笔画的一张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的标记都在。 仁多洗忠先开口。这次行动他还叫来了两个跟随他多年的蕃将,这两人对囤塬堡的防御布局了如指掌,曾在堡内驻扎过很长时间。其中一人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指着地上的图,开始讲解。 “囤塬堡的外围北,西,南都有驻军。最外层主要是从各部族征调来的蕃兵,战斗力一般,装备也参差不齐。 他的树枝移到图的中部:“中部,都是野利部族抽调的兵,都是精兵。其中一千是野利仁礼的亲兵,装备最好,战斗力也最强。这一千人都是野利家族多年豢养的精锐,配备了西夏最好的武器和甲胄,对野利仁礼忠心耿耿。堡墙是夯土筑成,高约两丈,上面有雉堞和箭垛,四角设有哨楼。” 仁多洗忠补充道:“野利仁礼本人也不住在堡内,住在堡外营寨的最里层,周围有亲兵昼夜守卫。如果要擒贼擒王,就必须突破外围营寨的防线。” 林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场仗打起来很简单。”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们都已经靠近他们五里了,他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还有什么不好打的?” 他环视了一圈众将,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三千对六千——优势在我。” 帐中安静了两秒。 众将看着他,目光里明显带着疑问: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千对六千,还优势在我们?在场的人都是打过仗的,都知道攻城战中最基本的常识——攻方兵力至少要是守方的三倍,才有较大的胜算。三千对六千,正常情况下就是送死。 林昭看出了大家的疑惑,笑道:“觉得我在说胡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告诉你们——我的五百特战队,抵得上最少三千人。” 大家依然木然地看着他,显然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只有铁山和冯虎臣站在林昭身后,频频点头,一副“我们老大说得对”的表情。他们对特战队的战斗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这些人是如何在野狼谷用清河弩把西夏人射得抬不起头的。 林昭继续道:“我的特战队带着近两万支弩箭,两千多颗手榴弹。他们的清河弩,三百步内能杀人,两百步内能把人打穿。你们觉得,他们有胜算吗?” 仁多洗忠和两名蕃将的脸色变了。 他们是亲身经历过清河弩打击的人——在野狼谷,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士兵在两百步外被那种恐怖的弩箭一排排射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种弩箭射速极快,精度极高,穿透力极强,普通的皮甲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此刻听到林昭说出具体的参数,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初面对的是怎样一支可怕的部队。 “林将军,”仁多洗忠的声音有些发涩,“就是野狼谷你们用的那种弩?” 林昭点了点头。 “所以,”他总结道,“外部的压力不大。现在的关键是——如果他们外营打不过,全部退进堡里去,我们会有点麻烦。毕竟,清河弩拆不了堡墙。如果他们死守堡内,等援兵来救,我们就危险了。” 这时,冯虎臣接过了话头。他一直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具体的战术方案。他指着地图上囤塬堡东侧的位置,道:“林钤辖,东面有一座山,山势陡峭,但有一处峭壁只有三丈高。我带五十名特战队员,从东面山上顺着那三丈的峭壁下去,可以直接摸到堡墙脚下。绳索我们都带着呢,特战队的马上包裹里都有,足够用了。” 林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图,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这件事,我来做。” 帐中安静了一瞬。 冯虎臣一愣:“林钤辖,您——” “听我说完。”林昭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开始分派任务,每一个指令都清晰而果断,显然这个方案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 “虎臣,你带两百特战队员,加上三百骑兵,绕到西面。等南面打起来之后,你就冲营。木栅栏营门,两颗手榴弹就解决了。冲进去之后不要恋战,直接往堡墙方向穿插,切断外围营寨和堡内之间的联系。” 冯虎臣拱手领命:“是!” “铁山。”林昭转向铁山,“五十个人,我带上山。剩下的二百五十名特战队员归你指挥。你跟着仁多将军去南面营地——能骗开寨门更好,骗不开,直接冲。记住,你们的任务就是突破寨门,为后面冯绍远和卫崇山的部队打开局面。 铁山拱手:“明白。” 林昭又看向卫崇山:“卫指挥,你的骑兵在营里做好准备。他们出发一炷香之后,你们随后就出发。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怕被发现。和步兵一起,到了就全员投入战斗。不要留预备队,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 卫崇山抱拳:“得令!” 林昭环视了一圈众将,目光沉稳而坚定。油灯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年轻却充满决断力的面孔。 “还是那句话——三千对六千,优势在我。”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道:“今晚的行动,就四个字——” 他顿了顿。 “简单粗暴。” 第62章 果然很粗暴 申时中,林昭就带着铁山、五十名特战队员和一名蕃将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从营地后方钻进了山里。冬日的山林草木枯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队伍在山间穿行,沿着一条隐蔽的山沟向囤塬堡东侧迂回。蕃将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确认无误后再继续前行。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酉时抵达那处峭壁,用绳索缒下堡内东侧,在夜幕的掩护下潜伏就位,等待信号。 时间,刚刚好。 囤塬堡南面,宋军营地。 仁多洗忠已经快被传令兵烦死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野利仁礼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冲到营门口,挥舞着令旗,催促他即刻前往囤塬堡面见都统军。前两次都被他以“正在安顿营寨”为由搪塞了过去,但这第三次,来人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对了。 “仁多将军!”那传令兵翻身下马,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都统军有令——命您即刻前往囤塬堡面见!若再推脱,以军法严惩!” 仁多洗忠站在帐前,抬头看了看天色。酉时初,冬天的草原夜幕降临得很快。天已经黑了。他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林昭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来呀,点齐我的亲兵,去见大帅!”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队伍迅速集结。一千多名仁多部族的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列队整齐,刀枪鲜明。其中混着二百五十名穿着西夏军服的特战队员,右小腿和左小臂上都绑着白色绸布,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传令兵一看这阵势,脸色顿时变了:“仁多将军!大军留在驻地,大帅让您自己去!” “你放屁!”仁多洗忠眼睛一瞪,嗓门比传令兵还大,“都统军怎么可能不让我带自己的亲兵?这里到大营要五里路,中间出了意外怎么办?你负责?” 传令兵被怼得一愣,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将军,一千人可超出了亲兵的范畴了。您要执意带一千人去,那我要先回禀野利大帅。” 仁多洗忠笑了,笑得很憨厚,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你说的对。” 他转头朝帐外喊道:“混账东西!集合这么多人干嘛?爷爷又不是去打仗!只要三百亲兵就行!” 帐外的队伍一阵骚动,大部分人翻身下马,剩下三百人骑马留在原地。 传令兵眉头紧皱:“仁多将军,您带三百多人干嘛?带几十人就可以了。” 仁多洗忠心里冷笑——要不是林昭告诉他尽量多带人靠近营寨,老子会跟你废话?直接带兵冲了就完了。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几十人不行,至少三百人。这是我仁多家的规矩,出门在外,亲兵少于三百,丢人。” 传令兵彻底懵了。他在军中服役多年,头一次见这样的将军——去见大帅还要在带亲兵数量上讨价还价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想说“那我先去回禀大帅”,仁多洗忠忽然又开口了。 “今天守寨门的,是哪个营的?你认识不?” 传令兵一愣,随口答道:“我不知道,不认识啊。” 话刚说完,就见仁多洗忠手起刀落,一刀将他砍下马来。 那传令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栽倒在地,脖腔里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仁多洗忠甩了甩刀上的血,骂了一句:“不认识,爷爷还跟你废什么话啊!” 他朝身后一名亲兵一指:“你!换上他的衣服,拿着他的令旗,你就是传令兵了!” 那亲兵应了一声,利落地扒下传令兵的衣甲套在自己身上,捡起令旗,翻身上马。 仁多洗忠又转头看向冯虎臣,朝他点了点头。冯虎臣一拱手,二话不说,带着两百特战队员、两百大宋精骑兵和一百名仁多部族的骑兵,先行出发,绕向西面。 仁多洗忠看着冯虎臣的队伍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卫崇山和冯绍远,咧嘴一笑:“林少将军告诉我们——简单粗暴。怎样?” 卫崇山和冯绍远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同时朝仁多洗忠竖起了大拇指。 仁多洗忠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那还等什么?让我们的人绑好标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出发!” 一声令下,骑兵轰然出寨,马蹄声震天动地,直扑囤塬堡。 距离囤塬堡还有两里时,仁多洗忠勒住了马。 他回身对冯绍远道:“冯将军,你们慢行。疾行马蹄声太响,能被辨别出来。我带三十人先行。” 冯绍远点头,心说:还得是老将,想得面面俱到。他放慢了马速,带着主力部队缓缓向前移动,尽量压低马蹄声。 仁多洗忠则带着三十名特战队员和他那个假扮传令兵的亲兵,继续疾行。三十几匹马在暮色中奔驰,蹄声急促,但人数少,听起来就像是一小队传令兵在赶路,并不会引起太大的警觉。 快到大寨的时候,寨门旁的哨楼上有人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哨兵大声喝问。 仁多洗忠的亲兵策马上前,挥舞着手中的令旗,高声喊道:“仁多将军奉大帅之命来营!打开寨门!” 哨兵探头看了看,见是传令兵,令旗也对,没有多想,便朝下面喊了一声:“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仁多洗忠率人策马而入。 就在他穿过寨门的那一刻,哨楼上的哨兵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站得高,看得远,隐约看到远处暮色中似乎有黑压压的影子在移动。他眯起眼睛,刚要开口问:“怎么后面好像有人——”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仁多洗忠放下弓,大手一挥,吼道:“冲!” 其实不用他喊——那三十名特战队员在他抬手射箭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他们纵马冲入,十几颗手榴弹已经脱手飞出,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入寨门附近的西夏兵人群中。 轰轰轰! 爆炸声在暮色中骤然炸开。火光、黑烟、碎木、泥土混在一起,将寨门附近的西夏兵炸得人仰马翻。与此同时,清河弩开始发威——三十把弩机同时射击,箭矢如飞蝗般掠过,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西夏兵一排排射倒。 寨门附近的西夏兵在第一波突袭中几乎被全灭。 仁多洗忠策马冲入寨内,手中大刀左右劈砍,将两名试图拉弓的西夏兵砍翻在地。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名特战队员已经在他身后展开,清河弩交替射击,手榴弹不断抛出,硬是在寨门附近清出了一片安全区。 后面的骑兵也冲进来了。 上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寨门,沿着营寨主干道向前推进。马蹄踏过帐篷,刀光闪过人头,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惨叫声和爆炸声混成一片。整个南营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便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西夏兵从未经历过被这样的夜里冲营。 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弩箭在二百步外就能精准射杀,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火光和巨响撕裂了夜幕,也撕裂了他们的胆气。有人试图集结抵抗,但指挥系统在第一波打击中就已经瘫痪了——队正找不到百夫长,百夫长找不到千夫长,千夫长本人已经被炸死在自己的帐前。 南营,彻底崩了。 西面,冯虎臣已经就位。 他比仁多洗忠出发得更早,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在暮色降临之前就已经摸到了囤塬堡西侧营寨的外围。两百特战队员、两百精骑兵和一百仁多部族兵潜伏在距离寨门约一里处的洼地中,人和马都伏低了身子,一动不动。 南营那边喊杀声一起,冯虎臣立刻翻身上马。 “走!” 队伍从洼地中涌出,直扑西侧寨门。 岗哨上的哨兵远远看到一队人马冲来,大声喝问:“什么人!” 冯虎臣一挥手,那一百名仁多部族的蕃兵立刻用番话乱七八糟地喊了起来。有人喊“自己人”,有人喊“我们是柔狼山城的”,有人喊“快开门,后面有宋军追兵”,各种口音、各种喊法混在一起,乱哄哄的,根本听不清在喊什么。 哨兵被这阵乱七八糟的喊话搞得一愣,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犹豫,决定了西寨的命运。 人马已经冲到近前了。 冯虎臣抬手一弩,哨兵直接从哨塔上摔了下来。与此同时,两名特战队员已经冲到寨门前,将两颗手榴弹塞进了门缝。 轰轰! 两声巨响,木栅栏门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十几丈远。 冯虎臣高举清河弩,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踏,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剪影。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道: “兄弟们!全体随我冲寨杀敌!” “我草!” 特战队员们都是一愣——他们跟着谢长风训练过无数次,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此刻谁还有心思纠正?战马已经冲起来了,箭已在弦,刀已出鞘,管他喊的是什么,杀就是了! 于是两百特战队员纵马杀入营寨。 那一百名蕃兵和二百宋兵精骑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他们只听懂了前面那句“冲寨杀敌”,但后面那声“我草”喊得气势如虹,他们便以为这是什么冲锋的口号。于是这些蕃兵和宋兵也跟着冯虎臣一起高喊: “我草!” “我草!” “我草!” 三百多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气势竟比以往任何战斗都要足。他们挥舞着弯刀,纵马冲入被炸开的寨门,见人就砍,见帐就冲,一时间竟杀出了十倍于己的气势。 西营的西夏兵本来就被南营那边的爆炸声和喊杀声搞得心神不宁,此刻又见西寨门被炸开,一队人马喊着奇怪的口号冲进来,气势凶猛,刀光霍霍,根本搞不清来了多少人。有人以为是宋军主力到了,至于那些蕃兵喊的什么,谁也听不懂——只觉得声势骇人,杀气冲天,便也不再有人想着抵抗。 西营,也崩了。 后人有诗赞虎臣曰: 勒马寨前势若神, 横刀所向鬼催人。 冲营谁识将军面, 竟是"我草"冯虎臣。 第63章 猛将虎臣 冯虎臣这个人,绝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他相貌凶横——浓眉、阔面、络腮胡,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门神,不怒自威。但他能力出众,练兵、打仗、审人、管事,样样拿得起来。更难得的是,能力出众却又能隐忍不发,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到该出鞘的时候,绝不显露锋芒。 林昭最初见他时,他只是陇城县厢军的一个管军械库的。 那是个好差事——不用上阵拼命,不用风吹日晒,每天就是登记入库、清点出库,月底对一对账目,日子安稳得很。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稳定的基层公务员,铁饭碗,旱涝保收。 冯虎臣选择这个岗位,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看懂了宋军内部的弊病。 他在厢军混了几年,见过太多——军官克扣军饷,士兵饿着肚子操练;有功的时候上官抢着领,有过的时候小兵顶着扛;打起仗来,指挥混乱,号令不一,士兵们稀里糊涂地冲上去,又稀里糊涂地死掉。这样的军队,能打赢才怪。 他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掉。 于是他选择了军械库。不用拼命,非常稳定。他给自己定了一条准则:乱世之中,不遇明主,则不求闻达。他就这么守着军械库,一天一天地过着,打算就这么混一辈子算了。 后来林昭来了。 林昭任了陇城县兵马监押,却被剥离了对禁军的管辖权——手里只有厢兵。冯虎臣在军械库里冷眼看着,心想:这个年轻人,怕是要栽跟头。 但林昭没有栽跟头。 他先是智杀吕怀安,不动声色地除掉了那个在陇城县厢军横着走的地头蛇。然后又赶走了刘厚福,拿下了县尉陈守义。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既不张扬,也不拖泥带水。 冯虎臣在军械库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渐渐有了变化。 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但有魄力,有手腕,更重要的是——他不贪。他不像别的官员那样一来就想捞钱,他是真想做事。从那时候开始,冯虎臣开始慢慢地、有意地展示自己的才能。 审问黄文涛,是他初试锋芒。 那一次,林昭和谢长风都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其貌不扬的军械库管理员,竟然还有审讯的本事?从那以后,林昭开始注意到他了。 斩杀野利仁勇那一战,是他真正崭露头角的时刻。 他主动请战,率兵一马当先,与西夏骑兵缠斗在一起。那一战,他杀得浑身是血,马脖子都被染红了。最终,他们打赢了。从那一次开始,冯虎臣完完全全地进入了林昭的视线。 林昭对他说:“虎臣,你别管军械库了,跟我打仗。” 他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军械库里的库管了。他成了林昭麾下的一员战将。陇城县守卫战,野狼谷救援战,他都参加了,每一战都打得漂亮,每一战都让林昭更加信任他。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变了。 而他喜欢这种变化。 此时此刻,这位从军械库里走出来的狠人,正带着五百人狠狠杀进囤塬堡西营。 他麾下只有五百人。 其中两百是特战队员,两百是大宋精骑,一百是仁多部族骑兵。人数并不多,可西营崩得极快。原因其实也简单——一是突然,二是震撼。 突然,是因为谁也没想到宋军会穿着西夏衣裳,半夜从西面冲营。 震撼,则是因为武器。 两百特战队员一冲进去,手榴弹便如雨点似的乱飞,帐篷、木栅、拒马、火堆、人群,哪里聚得多便往哪里扔。轰轰炸响之中,西夏兵刚从南营的动静里缓过一点神,又被西营这一波杀懵了。 更要命的,还是清河弩。 那玩意儿在近中距离上简直不讲理。很多西夏兵根本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儿,人便已经被射翻在地。有的百夫长刚扯开嗓子想喊集结,一支弩箭便从夜色里钉进了嘴里。还有的抱着盾牌往前冲,以为挡得住箭,结果清河弩一箭贯穿,连人带盾一并狠狠干翻。 西营里只撑了片刻,便彻底乱成两股。 一股往北跑,想去北营会合。 一股往南逃,想去找野利仁礼主力。 西营的防线,在第一波打击中就崩溃了。 冯虎臣勒住战马,迅速做出了判断。 向北营打,就要面对北营几千人的阻击。他只有五百人,打不了硬仗。向南营打,则可以与仁多洗忠的部队形成夹击之势,而且南面是野利仁礼的主帐所在——如果能抓住野利仁礼,这场仗就赢定了。 “向南营打!”他吼道。 五百人调转方向,沿着营寨主干道向南营追杀。溃兵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清河弩不断射击,将跑在后面的西夏兵一个个射倒。马蹄踏过帐篷和尸体,火把点燃了沿途的毡帐,火光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冯虎臣的这个选择,无意中切断了野利仁礼向西撤退的路线。 野利仁礼本来还想带着亲兵向西突围,与西营的守军汇合。但他刚往西跑了没多远,就听到西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西营已经被人端了。他勒住战马,脸色铁青,咬了咬牙,调转马头,带着亲兵向堡内退去。 南面是仁多洗忠,冯绍远合起来的一千五百多骑兵加上二百五十名特战队员,火力碾压式地推进,根本挡不住。 西面是冯虎臣,五百人已经杀穿了西营,正在向南穿插。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退进堡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堡里也已经变天了。 林昭带着五十名特战队员从东面的峭壁上缒下来的时候,南营那边的爆炸声和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 他知道,仁多洗忠动手了。 “快。”他低声催促道。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索滑下峭壁,落地后迅速蹲伏在阴影中,端起清河弩警戒四周。东面堡墙上的哨兵不多——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人都被南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也可能是因为东面面临悬崖峭壁,没人会觉得有人能从这边摸上来。 林昭带着队员们摸到堡墙下,蕃将用番语低声喊了两句,模仿换防的口令。上面没有回应。林昭一挥手,几名队员用绳索钩住城垛口,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堡墙。 片刻后,上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哨兵被解决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林昭翻上堡墙的时候,看到三名西夏哨兵已经被拖到了阴影中,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他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然后沿着堡墙内侧的马道走下去,打开了东门的门栓。 五十名特战队员鱼贯而入,轻松进入了堡内。 就在这时,林昭听到了西营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其中夹杂着一阵奇怪的呐喊声—— “我草!” “我草!” “我草!”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显然正在向西营深处推进。林昭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铁山。铁山也是一头雾水,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问道:“林钤辖,谢将军来了?” 铁山是训练过厢兵选锋营的,跟谢长风接触得多,知道这两个字是骂人的话。但在一场战斗中,将士们一边打一边骂,还骂得如此整齐划一,这他还是头一回见。他觉得只有谢长风能干出这个事儿来。 林昭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虎臣。不管他。” 他收敛了笑容,开始分派任务:“你带一队向西打,我带一队向南打。注意——尽量别烧粮仓,现在这些都是我们的了。” 囤塬堡占地四十多亩,约莫四个足球场大小。里头除了大大小小的粮仓,便是兵营、马厩、辎重房与一些值房。平时常驻兵其实只有六百人,更多时候,这里只是西寿保泰监军司的粮秣转运之地。 可今夜不同。 南营、西营一打起来,堡内原本歇着的西夏兵便纷纷披甲持兵,往南面和西面集结,想着接应、增援、堵门。 谁曾想,他们刚从各自住处跑出来,背后就追上来了一群索命的。 林昭带着人从东往南压,铁山带着人从东往西扫。五十名特战队员分成两股,在堡内狭窄的道路与粮仓之间快速推进。 这种地方,最适合手榴弹。 巷道窄,转角多,人一扎堆,手榴弹扔过去,便是一炸一片。更别提清河弩在这种不长不短的距离上,简直就是专门收命的。西夏兵往南跑着跑着,背后忽然弩箭飞来;有人刚躲进粮仓后头,转角又滚来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火光和碎木、血肉、惨叫一起炸开。 林昭那边打得尤其快。 他本就擅长这种在局部打快、打狠的路数。眼见前头一队西夏兵被手榴弹炸散,立刻便让弩手前压,专打那些回头喊人的军官。几个军官一死,西夏兵还没组织起抵抗,队形便已经散了。 有一拨被追急了的西夏兵忽然红了眼,转身反扑,举盾持刀就往林昭脸上撞。 林昭连躲都没躲,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扔雷。” 下一刻,三颗手榴弹同时飞了过去。 近距离爆炸下,那些刚鼓起一点血气想拼命的西夏兵,连人带盾一并被狠狠干翻。剩下几个没死的,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清河弩便已经补射过去。 片刻之后,那一片便再无活口。。 西面,铁山那边也打得顺手。他的打法比林昭更粗暴——遇到抵抗就是两颗手榴弹扔过去,然后趁着烟雾冲上去用弩箭清场。一路打过去,身后留下一片尸体和燃烧的帐篷。 野利仁礼带着亲兵退进堡内的时候,本以为终于安全了。 堡墙高两丈,夯土筑成,城门厚重结实,只要关上城门,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他可以在这里重整旗鼓,等待北营的援军到来。 但他刚关上堡门,就发现不对了。 堡内有人在打。 西面传来爆炸声和弩箭的破空声——那是铁山的小队正在向西推进。南面也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那是林昭的小队正在清理南面的守军。野利仁礼站在堡内的空地上,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慌了。 作为一个都统军,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要败了。不是败在兵力不足,不是败在战术失误,而是败在他根本不知道敌人是从哪里来的。南面在打,西面在打,现在连堡内都在打——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爆炸声,他完全搞不清楚宋军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当一个军队的统帅心里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志,那结果可想而知。 野利仁礼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他带着亲兵从南面向北跑,打算穿过堡内,从北门出去,进北营大帐。只要进了北营,那里还有几千人,他就能重新组织防御。 但他刚跑到堡内中部,西面就飞来了一排弩箭。 铁山的小队已经到了。 野利仁礼身边的亲兵被射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人赶紧护着他向东面撤退。手榴弹在他们身后爆炸,气浪推得他们踉踉跄跄。野利仁礼被两个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地往东跑,头盔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他跑到堡内东面的一条巷道中,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正准备继续折往北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野利仁礼,你哥野利仁勇想你了。” 他猛地转过身。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进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那人穿着西夏军服,手里端着一把清河弩,目光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野利仁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含混的气音。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激起一小片尘土。 林昭放下清河弩,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哥在下面等你很久了。” 第64章 败了 野利成麟是一个优秀的西夏将领。 很多人都认为,他跟他叔叔一样冷静沉稳,多谋善断。家族中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继野利仁勇、野利仁礼之后,最能挑起家族重任的年轻一代佼佼者。 可惜,可惜就可惜在——自己是野利仁礼的侄子,不是儿子。 所以他只是西寿保泰军司的一个指挥使。这种指挥使,一共有三个。这一次进攻大宋,他和野利典带的兵是最多的——他带一万五千人,野利典带一万三千人。这说明野利仁礼是知道他的能力的。但一个指挥使带一万五千人,副都统军带一万三千人——听起来像个笑话。 他忍了。 他知道自己会有出头的那一天。而他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军事才能——三天,他就攻下了得胜寨。捷报传回后方时,野利仁礼亲自写信嘉奖了他,信中说“成麟不负我望”。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心里却想的是:如果我是你的儿子,这封信就不会只是一封嘉奖信了。 数日前,他收到了军报——野利典兵败被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上苍还是公平的。 过去的这三天里,野利成麟的大军已经对水洛城发起了六次进攻。 水洛城比得胜寨难打太多了。 得胜寨城墙矮,守军少,攻城器械一摆开,三天就能把城头压住。可水洛城不一样——城墙高两丈四,夯土包砖,护城壕又宽又深,城里守军虽不多,却个个拼命。 但野利成麟不是蛮干的人。 第一波进攻,他用的是壕桥车配合步卒强攻。壕桥车架在护城壕上,步兵举盾过桥,云梯搭墙。城上宋军往下砸滚木雷石,壕桥车被打断了两辆,步兵还没碰到墙根就折了小半。 第二波,他换了打法。先让弓弩手压住城头,再推冲车撞城门。弓弩对射了半个时辰,城上宋军的弩机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冲车也撞了十几下。但城门包了铁,撞不动。城上忽然泼下一批滚油,冲车烧了,人也烧了。 第三波,他用了洞屋车——一种顶上覆着湿牛皮的移动掩体,步兵躲在下面往前推,到了墙根再架云梯。这一招确实管用,城上的滚木雷石砸不穿湿牛皮,宋军急了,改用火箭。洞屋车虽不怕石头,却架不住火,湿牛皮烤干了照样烧。不过还是有十几架云梯靠上了城墙,西夏兵嗷嗷叫着往上爬,一度登上了城头。 可城头上的宋军也是真拼了。德顺军兵马副钤辖韩景岳亲自带了亲兵反扑,长枪大刀,硬生生把登上城的西夏兵又捅了下去。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野利成麟不断变换战术——夜袭、佯攻东门实打西门、用抛石机砸城头配合步卒冲锋。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被打回来。但每一次,西夏兵的尸体都比上一次离城墙更近一步。 野利成麟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着城头的硝烟和血迹,心里很清楚: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城头的弩箭一次比一次稀,滚木雷石也快用尽了。自己只要再坚持几天,水洛城必下。 他对副将说:"最多三天。" 然而他没有三天了。 今天的消息来了。 先是囤塬堡。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来的,满脸尘土,声音嘶哑:"将军!囤塬堡被宋军攻下来了!野利大帅……战死了!" 野利成麟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你说什么?!” “囤塬堡……被宋军攻下来了……大帅战死……”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 野利成麟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囤塬堡——那是他大军的粮草基地。所有的粮草、军械、补给,都在那里。囤塬堡一丢,他的大军最多还能撑五天。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第二个消息紧跟着就到了——柔狼山城被宋军攻占了。 野利成麟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白。 红,是因为愤怒。 他愤怒——愤怒监军司从上到下,从他那叔叔野利仁礼,到下面每一个指挥使,全都是废物。无能!竟然被孱弱的宋军打成这样——丢城失地,粮草基地被端,连自己的老巢都被人家占了! 他愤怒——愤怒自己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孩子,全都在柔狼山城里。现在城被攻占了,他们落入了宋军手中。生死未卜。 白,是因为恐惧。 他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然后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要败了。 不是可能败,是必败无疑。囤塬堡丢了,粮草断了。柔狼山城丢了,退路也断了。他的大军现在就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站在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叫来了副将。 “今晚,派五个百人队猛攻水洛城。" 副将拱手领命,继续等着下面的命令。 野利成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步兵攻城的时候,营里收拾粮草辎重,全军撤退。等辎重和主力顺利撤出,前线鸣金,让攻城的兵撤回来。骑兵掩护,全军沿武延川撤入境内。" 副将惊得张大了嘴。 "将军——我们快要攻下水洛城了啊!" 野利成麟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却满是疲态。 "我们败了。囤塬堡、柔狼山城都被宋军攻下来了,我们没有选择。必须立即从武延川撤入境内,否则,我们也会全军覆没。" 他叹了口气。 "去告诉得胜寨那边,也赶紧择机后撤。" 副将的嘴都有点哆嗦了。 "得令。" 那天夜里,水洛城的守军觉得西夏人疯了。 西夏人的夜攻比白天凶得多。五个百人队,不要命地往城头上扑,云梯一架接一架地往墙上靠,人被打下去了就再上。弓弩手在下面拼命射,箭矢密得像下雨,城头上的宋军连抬头都难。 德顺军兵马副钤辖韩景岳得到消息时,正在城内指挥所里和衣假寐。他翻身起来,抓起刀就往城头上跑。 等他赶到城头时,西夏兵已经又一次登上了城。 这一回上来的比白天还多,足有二三十人,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挥刀乱砍,还想往两侧扩大缺口。城上的宋军已经打了一天,筋疲力尽,一时竟被压得后退了几步。 韩景岳二话不说,提刀冲了上去。 他今年将近五十,从军三十余年,身上的刀疤比年纪还多。此时一身铁甲,须发皆张,提着刀冲进西夏兵群里,一刀劈翻了一个,又一脚踹倒一个,身后的亲兵紧跟着冲上来,硬是把这段城墙又夺了回来。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西夏人攻得凶,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们不像前几日那样有章法,倒更像是拼了命地在制造声势,凶归凶,却缺乏后劲。城头上的宋军虽然被动,但守住了。 韩景岳站在城头上,满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手撑着城垛,喘着粗气,盯着城下黑压压的西夏兵,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城下的西夏兵忽然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鸣金了。一声一声的铜锣响,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西夏兵听见锣声,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韩景岳扶着城垛,喘了半天,才对身边人说了一句: "西夏人今夜的攻城……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韩景岳再次登上城头时,愣住了。 西夏人走了。 城外原本密密麻麻的营帐、栅栏、壕沟、拒马——全没了。一夜之间,西夏大军拔营撤走,连营盘都没怎么收拾干净,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帐篷角、断裂的旗杆和烧了一半的篝火残堆。远处的武延川方向,还能隐隐看到一缕扬起的尘土,那是大队人马撤离的痕迹。 韩景岳站在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原野,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走了?真走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城垛,想起了一件事。 林昭说过——如果这面敌人撤了,一定要咬住,不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是在他出发前,林昭特意叮嘱韩景岳的一句话。当时韩景岳还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心想你怎么知道西夏人会撤?可现在,西夏人真的撤了。 "这……这竟然真的撤了,"韩景岳喃喃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不——应该是,他怎么做到的?"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喊: "李骁!李骁呢!" 水洛城指挥使李骁很快跑过来,抱拳道:"末将在。" "带骑兵去追!八百骑,现在就出城!" 李骁犹豫了一下:"韩将军,这时候盲目出城会不会中了埋伏?西夏人打不下来,说不定就等着我们出去呢。" 韩景岳眼睛一瞪:"少废话!让你追就去追!" 李骁看他真急了,不敢再多说,赶紧领命带了八百骑兵追了出去。 上午,韩景岳收到两份战报。 第一份是从得胜寨方向传来的——干山、独熊岭一带的西夏军也撤了,连得胜寨的西夏兵都退出了。也就是说,整个东线,西夏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份是从陇干城来的,内容更劲爆。 林昭带兵攻占了西夏粮草集结地囤塬堡,阵斩西夏都统军野利仁礼,缴获了大量粮草辎重。 韩景岳看完这封战报,手都有些发颤。 他放下文书,站在指挥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下,用一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这个孩子……" 他想起林昭出发前的样子——年轻得过分的脸,说话不紧不慢,交代事情时条理分明,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韩景岳当时只觉得这少年沉稳,心里还暗暗赞叹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不只是沉稳——他是带着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深入西夏境内,去打一座六千精兵驻守的堡垒。 而他也真的打赢了。 不止打赢了,还阵斩了敌方主将。 不止阵斩了主将,还断了西夏大军的粮草,直接逼退了整个东线的西夏军。 这一连串的因果,像一根线一样在韩景岳脑子里穿过去,每穿一节,他的脸色就变一分。等整根线穿完,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寻常将领能做到的事。 这不是经验,不是运气,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 这是天赋。 一种近乎妖孽般的军事直觉——能在战前就判断出敌人的弱点在哪里,然后以最小的代价,一击致命。 韩景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时,李骁带着八百骑兵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抱拳道:"韩将军,西夏军退得很彻底,已经退入西夏境内了。末将追了三十里,连殿后的骑兵都没看到——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景岳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骁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西夏人怎么突然就撤了?昨晚那架势,明明还攻得那么凶……" 韩景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口气。 "老夫戎马倥偬三十余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 李骁一愣,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韩景岳又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甚至连他交代的任务都没能完成。" 他说的是"咬住敌人"这件事。林昭叮嘱他,敌人一撤就追,可他犹豫了一夜,天亮才派人出去,人家已经跑干净了。如果昨晚西夏鸣金退兵时就追上去,至少能咬住他们的尾巴,吃掉一部分辎重和退兵。 可他没有。 因为昨晚他没看懂。 韩景岳沉默了片刻,招来书吏。 "给种老相爷写战情申报吧。" 第65章 喜气洋洋 禁军小头目徐顺近来走运了。 他接了一个肥活儿——杨巡检让他组织陇城县所有运力,去西夏拉战利品。 干这种活儿,你要说他不贪污,没有人会信。 运输队里当然有规矩——有记录的,有装货的,有核查的,登记造册一套流程齐全。但长途跋涉上百里,这一路上多少东西上车、多少东西下车、中途有多少损耗、多少"破损",这里面的道道,不用太聪明也看得明白。 这种谁都明白的事儿,你贪不贪,别人都会觉得你在贪。所以还不如贪。世间的事儿啊,你不能说得很绝对——廉到极致,人家觉得你虚伪;贪到极致,人家恨不得弄死你。关键是你要怎么拿捏那个尺度。取而有度是最难的,不论是财,还是色。 徐顺就很会拿捏这个尺度。 运输队里的人跟着他跑长途,辛苦。所以一些小事儿,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弟兄们顺点东西,只要不过分,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但上司交代的活儿,那是绝对掉不到地上的——该交的交,该交多少交多少,一两不少,一车不缺。 所以你会看到,每一次仗刚打完,硝烟还没散尽呢,徐顺那张憨厚的笑脸就已经出现在你身旁了,旁边跟着长长的运输车队。 那是巧合吗? 那不是巧合。那是用心。 杨大石对他的印象就是两个字——憨厚,用心。 所以运输队队长这个位置,就落到他头上了。 而且他听话。谢长风说一句:"这些铜钱和铜器都给我拉去清河村交给马振邦马爷,不用登记进库。"徐顺回头就找到登记的小吏,直接把铜器那部分登记册撕了。 干净利落,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于是,当马振邦看到七八车铜钱、铜器一辆接一辆驶进清河村的时候,嘴里就剩下一个字: "嚯——" 马振邦的眼睛是亮的。 他快步走上前,拿起一件铜器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摸了摸器壁,赞了一句:"好东西啊。" 放下,又拿起一件,再看,再赞:"好东西啊。" 徐顺站在旁边,微笑相陪。这种眼神他见得太多了——喜欢。钱这东西,谁不喜欢呢。 马振邦又拿起一个铜香炉,掂了掂分量,连连点头:"嗯,嗯,确实不错。" 徐顺笑道:"马爷,这些都是柔狼山城里那些贵族们家的,成色非常好。" "嗯嗯,确实不错。"马振邦点头,放下铜炉,转身就朝冶炼作坊那边喊了一声: "出来人!把这些铜器、铜钱都拉进去,今天就扔熔炉里化了。" "啊?" 徐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马爷,这是好东西啊!别烧啊!您看看,这是纯铜啊!" 马振邦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我知道啊。就是纯铜的,怎么了?" 徐顺张大了嘴:"知道您还融了它?这很值钱的!" 马振邦道:"越纯越造炮好用。值钱有屁用?" 徐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用它造炮?" "废话。"马振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些东西咋来的?还不是用老子造的炮打来的?你们这些人整天就知道弄钱,没有我的炮,你们手里的钱能安安稳稳拿着吗?" 徐顺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对,对,马爷说得对,您这是一心为国啊——这真是,真是……" 马振邦也笑了:"行了,不会说就别说了。这叫情操。懂吗?" 徐顺连连点头:"懂,懂。这次在草原上经常听谢爷提。" 马振邦撇了撇嘴,笑笑,转身向冶炼作坊走去,边走边叨咕了一句: "我草,谢长风懂个屁情操。" 徐顺站在原地,眉毛一扬,小声嘟囔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味儿。" 陇城县和清河坊都在大兴土木。 主管这事的是赵知让和温伯达。城墙在攻城战中被破坏了好几段,县里的民房也塌了不少,全都要修缮重建。这是不小的一笔花费。陇城县有钱,但这钱花出去也肉痛。 直到林昭来了信,信里就一句话——所有的费用,都先从缴获里出。 这下,赵知让和温伯达神清气爽了。 缴获太丰富了。没打柔狼山城之前,县里就已经接收了一百多车物资,还有几万头牛羊。打下柔狼山城之后,到目前两天了,已经又运来两百多车,而且看样子还没运完。 用这些来补重建的开销?太游刃有余了。 赵知让大手一挥:"攻城时拆掉的陈娘子、谢将军的房子,从三进改造成五进。林知县的,改成七进。地,县里批。" 温伯达在旁边连连点头,补了一句:"对,批。" 清河坊的改造,县里只拨钱,不插手,全交给周厚德监督操办。 老爷子死里逃生之后,更加富态了。顺心的事儿太多——小妾怀了五个月身孕,县医院里的医生把过脉了,说是个男娃。周厚德这个老鳏夫,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一妻一妾、后继有人。 他觉得这都是林昭他们带来的福气。 所以,给林知县、陈娘子、谢将军他们监造房子,老爷子格外上心。缺什么东西,直接到县里说。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话才说了一半——"这是给林知县、陈娘子——",赵知让就批了。 后来更是连问都不问了。周厚德一递条子,赵知让直接盖印。 自家房子重建期间,巧娘就搬回了娘家住。 这段时间,巧娘简直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第一件——陇城县劫后余生。本来以为要赴死的人,最后转危为安。连自己的夫君一场大战打下来,身上皮都没破一块。这在别人听来像天方夜谭,但偏偏就是真的。 唯一的遗憾是,这仗打完之后,谢长风几乎没有时间和她相聚。活儿一个接一个,不是去清水县,就是去打西夏。虽然隔三差五有珠宝礼物送回来,但这家伙不知道,她最想要的,不是这些东西。是守在他身边,是睡觉时能躺在他怀里。 不过呢,现在看来,也幸好没有时间和他相聚。 这就是巧娘感到幸福的第二件事——她被查出来有身孕了。 县医院里的医生查出来的。消息一开始还瞒着,可巧娘的娘一高兴就没把住嘴,再加上陈素动不动就往巧娘家跑,大家一打听——巧娘怀孕了。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清河坊都知道了。 这下可好,巧娘家门庭若市。 送礼的,传授经验的,来恭喜聊天的,络绎不绝。大多都是清河坊的寡妇们。巧娘在院子里摆了茶水点心,一天能接待好几拨。 陈素当然也经常来。这可是他们五个人在大宋的第一个后代,太有意义了。陈素比对自己孩子还紧张,每次来都要问巧娘吃了什么、吐了没有、睡得好不好、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但每次她来的时候,都能见到那些陪着巧娘的寡妇们,这些人早就跟陈素不见外了。有时候她一到,她们就看着她笑,胆大的就问: "陈娘子,巧娘都有了孩子,你——" 陈素眼睛直接看过去。 素衣观音那威信和威望可不是吃素的,是陈素的。 对面马上把玩笑话吞下去了。 总之,前线虽然还在打仗,但大家已经不再担忧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全是好消息。林知县打赢了,谢将军打赢了,西夏人跑了,战利品拉了一车又一车。陇城县的人从劫后余生的惊惧中缓过来之后,就开始忙着重建、忙着过日子、忙着操办喜事。 整个县城现在是忙忙碌碌,却又喜气洋洋。 第66章 少主人 书吏看着韩景岳,笑眯眯的,但没有动笔。 韩景岳还没有从大胜的喜悦中缓过劲儿来,转眼看到书吏那副模样,一皱眉:“干什么?老子让你写战报,你傻笑什么?” 书吏顿了顿,笑容不减,但明显是在措辞。然后他拱手施礼,小心翼翼地道:“韩将军,您别怪我多嘴——您觉得这个战报,您写,合适吗?” 一句话让韩景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骂人,忽然反应过来——德顺军已经有了兵马钤辖,自己只是副钤辖。给种帅写战情申报,应该是兵马钤辖林昭的事。他一个副职,越过上官直接给老帅写战报,这叫僭越。 韩景岳一拍脑门,哈哈大笑。 “好,提醒的好啊,你小子脑袋好使。行,以后别在水洛城待了,跟我走。” 书吏大喜,连连拱手谢恩,心里却想——自己就说了一句话,这运气就来了。 韩景岳带着人从水洛城撤回了陇干县——德顺军的治所所在。 马步军都指挥使刘明远和兵马监押魏成业出城迎接他。三人都是跟随种家的老人,彼此交情不错,见面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回到德顺军军衙。下属泡上茶来,三人互相看看,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 韩景岳先把水洛城的战况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守城三日,击退了西夏军六波进攻,但水洛城元气大伤。不用多说,恐怕再坚持两天,水洛城就保不住了。没想到最终西夏军自行撤退。" 刘明远和魏成业听的时候捏着一把汗,听完都松了一口气。水洛城保住了,德顺军这一仗老韩总算没丢人。 紧接着,刘明远说了林昭那边的消息——带兵攻占囤塬堡,阵斩西夏都统军野利仁礼,缴获大量粮草辎重。说完他笑着看了韩景岳一眼:"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不中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先是解了野狼谷之围,又打降了仁多洗忠,然后竟然奇袭囤塬堡,阵斩野利仁礼。这仗打的,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又高兴,又丢人啊。" 韩景岳看着他们的表情,苦笑道:"我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跟你们一个样。三千人打六千人,从骗寨门到夜袭到堡内决战,一晚上解决。这事儿要是轮到我,我绝对不敢冒这个险。无论是打仗的能力还是魄力,我不如这个孩子。"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老相公收了个好徒弟。" 魏成业在旁边点头:"岂止是好徒弟——这是关门弟子,衣钵传人。" 韩景岳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既然是种帅的徒弟,那就相当于咱们的少主人了。这孩子虽然打仗智慧超群,但大宋这个官场上的水有多深,咱们这几个老家伙比他清楚。得多提醒他,多帮他,从各个方面护他周全才是。" 刘明远点点头道:"韩将军这话说的实在。咱们毕竟痴长了他许多岁,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朝堂上的龌龊见得多了。帮他清障避坑,让他的路走得顺一点,还是能做到的。这么看咱们也不算一无是处。哈哈哈。" 魏成业也点头:"对。不过韩将军、刘都使,你们也不用过谦。少将军有胆魄、有谋略,奇袭获胜,我们自然敬佩。但要说打常规战,你们两位可都是用兵娴熟的军中宿将,攻城守城、排兵布阵样样精通,真打起硬仗来,给少将军的助力是很强的。这次韩将军守住了水洛城,就是守住了德顺军的门户。这门没丢,仗就打不输。" 韩景岳被他说得心里舒坦了些,但还是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毕竟是个孩子啊。二十出头,头一回领兵,就打出了这种战果。我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加在一起也没他这一仗缴获的多。"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第二天,又一个消息传来。 林昭的兄弟、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带兵攻占了西夏柔狼山城。消息是林昭派人传回来的。柔狼山城是西寿保泰监军司的老巢,城防坚固,驻兵不少。谢长风拿下了它,意味着整个西夏东线的后方据点全部被宋军拔除。 消息里还附带了一条——林昭在得知了柔狼山城被攻占的消息后,带兵撤出了囤塬堡。 正在回兵陇干县,同时运回大量粮草辎重。 韩景岳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他拍着大腿跟刘明远和魏成业说:“幸好我下面的书吏提醒,我才没写那个战报!要是昨天写了,今天柔狼山城的消息一来——战报已经送出去了,漏掉这么大一件事,那才叫丢人!”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韩将军,不只是漏不漏的问题。少将军没回来,战报就轮不到您来写。除非他事先交代了,否则这就是僭越。。” 韩景岳一点也没怪刘明远的埋怨,笑着摇头:“对对对,我老糊涂了。脑子一热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魏成业在旁边打圆场,笑道:“韩将军不必自责。咱们这位少将军,不是那种在意繁文缛节的人。您要真写了,他多半也就一笑而过。” 韩景岳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规矩就是规矩。还是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定。” 两天后,林昭率兵回到陇干县。 韩景岳、刘明远、魏成业三人带着陇干县的官员出城迎接。 他们站在城门口,远远就看到了那支队伍。但让他们吃惊的不是队伍的人数,而是队伍的规模——林昭带回来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支庞大的运输队。粮草、辎重、军械、一车接一车,绵延数里。从远处看去,不像凯旋之师,倒像一支搬家队伍。 韩景岳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把囤塬堡搬空了吧?”他喃喃道。 刘明远也看呆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少年将军,携大胜而归,让我们这些老的,羡慕啊。" 魏成业在旁边催道:"两位就别感慨了,赶紧迎接少将军入城吧。" 林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他身上没有华丽的铠甲,穿着的还是出发时那身衣裳,只是沾了不少尘土。脸上看不出打了胜仗的得意,倒是带着一点疲惫。他远远看到城门口的众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了过来。 韩景岳仔细打量着他——年轻,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打下两座西夏城池、阵斩敌方主将的人。但他偏偏就是。 韩景岳上前一步,抱拳道:“林钤辖,辛苦了。” 林昭笑了笑,拱手回礼:“韩伯,刘叔,魏叔,辛苦了。” 众人互道辛苦后,簇拥着林昭进了陇干城。 进城之后,安置好兵马,几人在陇干县衙里坐下。林昭先问了水洛城的情况——伤亡多少、城防损毁如何、百姓是否安好。韩景岳一一汇报,林昭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韩伯,你守住了水洛城,可是首功一件。” 韩景岳愣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功劳上官领、责任下属扛。而现在,林昭打下了囤塬堡,谢长风拿下了柔狼山城,却说他守水洛城是首功。他赶紧推让道:“少将军,跟柔狼山城、囤塬堡比起来,老韩守水洛城算什么?怎敢当首功啊!” 林昭摇摇头,“不是的,韩伯,如果水洛城丢了,即使我打下了囤塬堡,也必须回兵来救,水洛城向南,那就是一马平川,西夏不知道要杀多少人,占多少个地呢。” 韩景岳当然能听出林昭这是硬给他塞功呢。韩景岳不由得眼圈一红。他赶紧站起来,躬身施了一礼,又回头看了看刘明远和魏成业。两人也站了起来。 韩景岳道:“少将军,我老韩佩服你,只要你不嫌我老,我这把骨头就交给你了,从此供你驱策” 刘明远跟着抱拳道:“少将军,从今往后,我们几个就追随少将军了,唯您马首是瞻。” 魏成业也抱拳:“唯少将军马首是瞻。” 林昭笑了,笑得很谦逊。但他知道,德顺军从今天起,已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他赶紧起身还礼:“几位叔伯不用客气,以后还要仰仗你们多多帮助。” 他直起身:“现在,我们给老帅写战报吧。” 十二月十八日,东京。 一位不速之客风尘仆仆地进了城。 西夏使者。 他手拿书信,一路通过大宋关卡来到东京。奇怪的是,这个使者进城的时候满身灰尘,像是很匆忙地在赶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走在东京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繁华的街市,面无表情。他的心思不在这些地方。 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来谈停战的。 第67章 有诈 赵佶最近寝食难安。 西北的败报一层一层送进宫来,像冬天的寒风,一拨比一拨冷。延安失守,庆州残破,渭州被围,五路边防处处糜烂。满朝文武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朝野上下,尽是颓丧之气。 唯一的好消息来自陇城县——那个叫林昭的年轻人,打了一场胜仗。可一城之胜,于整个西北糜烂的战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连慰藉都算不上。赵佶看完最近的战事奏报,叹了口气,放下了。 好消息太少,坏消息太多。 偏偏北边也不消停。金国正在猛攻燕京,童贯昨天刚刚启程北上,去安排那边的事。大宋现在南面打西夏,北面盯着辽国,两条线同时绷着,赵佶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随时都可能断。 就在这个时候,内侍来报——西夏使者到了。 赵佶一愣。 西夏人这个时候派使者来?赵佶心里先打了个问号。两国正在交战,西夏占着上风,这个时候遣使入京,所为何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命内侍将国书呈上来。 国书写得极其客气,通篇都是"大夏""大宋"并称,口吻谦恭有礼。赵佶逐条往下看,越看眉头越松—— 国书先说,这次两国开战,错不在西夏。是因为使节惨死在宋境之内,不得已才兴兵报仇,并非觊觎大宋领土。 然后说,如今两国交战,生灵涂炭,百业疲废,大夏于心不忍,愿意有条件议和。 接下来,是一长段"恩赦"—— "大夏愿开四重恩赦,以示诚心。 其一,当年使节遇害之过,不请大宋罪己,不索朝廷公开致歉。 其二,渭州边防官吏管护失职之罪,不需大宋交人赴夏审讯,任由大宋朝廷自行追责处置,大夏绝不干预。 其三,开战之初,我大夏所索五十万两抚恤银,今日全数豁免,分文不取。 其四,此番我军血战所得延安府、庆州全境,大夏尽数归还大宋,兵马全数撤出所占城池,寸土不留。" 赵佶看到这里,眼睛亮了。 延安、庆州,全境归还?寸土不留?他几乎不敢相信。延安失守的消息传回来时,他气得摔了茶盏。现在西夏人居然说还就还? 他继续往下看—— "大夏只求两事,为两国百年太平立规,永绝后患。 第一,割镇戎军全境,归大夏永久管辖。昔使节遇袭,根源在于宋夏边境地界交错、权责混乱、匪寇滋生、管控不分。镇戎军扼守泾原咽喉要道,最为混杂难管。自此之后,此地归大夏独辖,边境权责分明、地界清晰,再无跨界混乱,永绝使节遇袭、边境生乱之祸。 第二,恢复两国旧岁赐之制。往日宋夏修好,大宋岁赐大夏白银七万两。此番两国再起兵戈、死伤无数,大夏将士亦有牺牲。为平衡两国体面、安抚边军,此后岁赐白银由七万两增至每年十万两,其余绢、茶旧制不变,年年如约输送,永固盟好。” 赵佶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沉思了很久。 北面与辽国的战事还没结束,南面又和西夏打成一团,两面作战的风险太大了。如果真像西夏说的,所有占领的领土都能归还——这是绝对的好条件。 割镇戎军全境换被占领土……这个需要跟朝臣商议。镇戎军是泾原路的咽喉,丢不得。可延安、庆州也是大片领土,若不议和,也拿不回来。 至于岁赐从七万增到十万——多出三万两白银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 赵佶当即下旨,明天上朝,召集朝臣商议。 次日,崇政殿。 宰相王黼、蔡攸、郑居中、邓洵武,以及刚刚提拔为中书侍郎的副相张邦昌,先后入殿。 赵佶将西夏国书递下去传阅。几人看完,表情各异——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无表情。 赵佶扫了一眼众臣,沉声道:"西夏遣使议和,国书诸位都看过了。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王黼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观此番国书,西夏确有罢兵之意。四重恩赦,逐条审视——不请朝廷罪己,不索交人赴审,五十万两抚恤银悉数豁免,更以延安府、庆州全境归还,寸土不留。西夏兴兵数月,伤亡亦重,好不容易得地于手,今说还便还,若非确有诚意,臣实难揣测其另有所图。" 他略作停顿,又道:"当然,割镇戎军一事,与增岁赐之议,尚需从长计议。但总体而论,西夏所开条件,远超臣预料,确有和谈之基。" 蔡攸紧随其后,附议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在西夏条件之优劣,而在大局。北面金兵方攻燕京,童枢使甫经北上,胜负未明。南面则五路溃败,延安失守,渭州犹在被围之中。两线交兵,兵家大忌也。若能趁西夏遣使之机速定和议,先安南面,则朝廷得以专力北顾。倘若迟疑不决,万一北面再生变故,则两面受敌,社稷堪忧。" 他侧目看了王黼一眼,道:"王相所言极是,西夏既有诚意,此窗口断不可失。" 郑居中听罢,眉头愈紧,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苟同。" 殿中为之一静。 郑居中正色道:"二位相公所言,臣非不知其理。然西夏条件看似丰厚,实则暗藏机锋。臣请陛下细察其所求二事——割镇戎军全境,增岁赐至十万两。岁赐之事,姑且不论,区区三万两,朝廷尚可承受。然镇戎军,断不可失。" 他语气沉稳而坚决:"镇戎军控扼泾原要冲,北制西夏,南拱关中,乃西北藩篱之锁钥。一旦割让,泾原门户洞开,夏骑南下,则千里平原,再无险可据。今日归还延安、庆州,明日兴兵复来,则所失者非一城一寨,乃整个泾原之防也。" 他直视赵佶,沉声道:"陛下,割地求和,古有先例。然割者,边荒之土,非腹心之要。昔石晋割幽云十六州予契丹,一时苟安,遂令中原北门洞开,上百年间,胡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前车之鉴,未远也。镇戎军之于泾原,犹幽云之于中原,乃门户之锁钥。一旦弃之,则大宋于泾原永处劣势,此口一开,日后欲再堵之,恐难如登天。" 邓洵武颔首附议:"郑中丞所言极是。臣另有一议——此国书内容,宜速以急递送呈种师道,征其意见。种师道久镇西北,于泾原地形、兵力布署之熟稔,非朝堂诸臣所能及。割让镇戎军之后果如何,其必有切肤之见。" 蔡攸当即驳道:"邓中丞,急递往返种师道处,少则数日,多则半月。西夏使臣已在东京候命,和议之机稍纵即逝。万一夏人久候无果,收回前议,复起兵戈,则延安、庆州无从收复,渭州之围亦无解期。两线之困毫厘未改,失此良机,方为最大之患。" 王黼适时出言调和:"陛下,臣以为可先遣人与夏使接洽,示以谈判之意,稳住其心。割镇戎军一事,可议;增岁赐之数,亦可议。和谈之道,本在彼此进退之间。不必遽然应允,亦不必遽然回绝。一面谈,一面候种师道之复,两不相误。" 张邦昌立于班末,至此方才出列。 他晋位副相日浅,于崇政殿中资历最薄,言辞亦最为审慎。拱手施礼后,斟酌片刻,方道:"诸位相公所言,各有其理。议和乃社稷之福,割地乃军国之重,二者皆不可轻率。臣愚见,不妨先纳西夏之善意,开谈判之局,同时飞递种师道征询边情。镇戎军之割否,岁赐之增减,俟谈判深入、边将意见皆至,再行定夺,亦未为晚。" 此言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然细品之下,实无一字可为定论。 赵佶听罢群臣之议,久未言语。 他心中实已动摇。西夏所开条件,于他看来确实不差——延安、庆州全境归还,五十万两豁免,不罪己,不交人,足以保全朝廷体面。割镇戎军一事,他虽不舍,然未尝不可谈判。至于岁赐增三万两,于大宋岁入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甚至在暗自盘算——若以现下条件为基,再与西夏讨价还价,将割镇戎军一条设法抹去,纵使岁赐再多添三万、五万,乃至七万两,亦非不可。钱可出,地不可割。 赵佶正欲开口表态—— 殿角忽传一语。 "陛下,西夏人有诈。" 第68章 七品廷辨 殿角那一声“陛下,西夏人有诈”,让整个崇政殿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来处——殿角立柱旁,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身量不高,面容清瘦,但目光沉稳。他手中执着一柄槐木笏板,站的姿势恭谨而端正,位置却在殿角,显然不是今日廷议的预列席者。 王黼当即出列,面色一沉喝道:“你是何人?崇政殿廷议,宰执以下,非召不得预闻。你一介微末小臣,妄议朝政。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那年轻人不慌不忙。他向赵佶深深一揖,道:"臣宗正寺丞王浩川,今日轮值殿中,不揣冒昧,有几句妄言,斗胆陈奏。若有失仪之处,甘当其罚。只是此事关乎社稷,臣若不说,心中难安。"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先认错,再请示,把决定权完全交到赵佶手上。即便王黼还想再斥,也不好当着皇帝的面替他做主。 赵佶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殿角那个绿袍小官。他认出了这张脸——王浩川。之前,就是这个王浩川在福宁殿面圣时,说过一番让他印象深刻的话。他问边关黎庶生计, 西北紧张的局势,这个王浩川在奏对时说了一句:“臣以为,未来破局之处,就在秦州陇城县一线。”其时朝中大多数人并未将陇城县那个偏远小县放在眼里 当时赵佶只是觉得此人有些见识,并未深想。但如今回想起来,陇城县确实成了这场战争中唯一打出胜仗的地方。而那个叫林昭的年轻人,也正是从陇城县冒出来的。 赵佶抬手制止王黼:"让他说。" 王黼一愣,看了赵佶一眼,见皇帝神色认真,便不再多言,退回了班列。殿中诸臣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王浩川身上,神色各异——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 王浩川再次躬身致谢,然后直起身来,却不急于开口。他先转向王黼,拱手道:“王相方才所言,西夏此番确有罢兵之意,下官深以为然。若无罢兵之意,不必遣使跋涉千里而来。这一点,是议和之基,无可争议。” 他又转向蔡攸,拱手道:“蔡枢密所言,两面作战乃兵家大忌,速定和议方可专力北顾,下官亦深以为然。北面金兵动向不明,若南面能尽早安定,确实于社稷有利。” 再转向郑居中,拱手道:“郑太宰所虑,镇戎军乃泾原咽喉,不可轻弃,下官更是五体投地。割地之事,关乎百年边防,确非等闲。” 他一一肯定过去,姿态谦恭,语气诚恳,仿佛他不是来唱反调的,而是来给各位相公做补充的。殿中诸臣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方才在殿角喊“有诈”,现在又把所有人的话都夸了一遍,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浩川这才转向御座,正色道:“陛下,诸位相公所言,各有其理。然臣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于陛下与诸位相公。” “西夏人所提条件,诸位相公都看过了。臣愚钝,反复思考,越想越觉得有一处说不通——” 他顿了顿,缓缓道:“两国交战,终战谈判有一个铁律: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如今西夏人在战场上分明占了上风——延安府被占,庆州被破,渭州被围。他们手握大宋大片疆土,却主动提出要归还,只换我朝割让镇戎军一隅、增加岁赐三万两。这笔账,臣怎么算也算不明白。” “若臣是西夏人,既然已经打下了延安府、庆州全境,便该以此为筹码,向我朝索取更大的利益——譬如更多的岁赐,譬如更多的割地。这才是战胜国在谈判桌上应有的姿态。可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只要一块骨头。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觉得已经吃到嘴里的肉,马上就要被迫吐出来了。所以赶在被迫吐出之前,主动拿出来,换一点是一点。” 殿中微微骚动。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 郑居中微微颔首,接口道:“王寺丞此言有理,尤其是那句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更是振聋发聩。他的话点出了一桩老夫方才未曾深想的关节。西夏人若真有诚意,何不就地停火、遣使议和,而非要将已占之地先行归还?这先还后和的顺序,确实耐人寻味。” 邓洵武也点头道:“郑太宰所言极是。若西夏人真心求和,大可维持现状、就地谈判。主动提归还已占之地,反倒显得急切了。” 王浩川向郑居中和邓洵武各施一礼,以示谢意,然后继续道:“郑太宰、邓枢密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此外,臣还有一桩疑惑——近来陇城县之役大捷,其他处也再无失地之报。双方已然进入拉锯之势。而我大宋地大物博,人口亿万,战争潜力远胜西夏。拉锯日久,拖垮的必然是西夏,而非我朝。西夏人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急着来谈,会不会正是因为——拖不下去了?” 蔡攸听到这里,开口道:“王寺丞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西夏人有求和之意,并不能证明其中有诈。” 王浩川拱手道:“蔡枢密说的是。下官不敢言其中一定有诈,下官只是觉得还有一事值得细思——” 他略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陇城县方向,林昭全歼了野利典一万三千精兵。此战之后,陇城方向的西夏兵力已然空虚。以臣对林昭的了解,此人绝非打了胜仗便止步不前之辈。他手握清河弩这等利器,又刚刚吞掉对方主力,必然会趁势反击,扩大战果。” “西夏人这般急迫地遣使议和,会不会是——陇城方向又发生了什么大的战况,而我朝尚不知晓?” 郑居中闻言,眉头微皱,缓缓道:“王寺丞的意思是,西夏人此番议和,是为了抢在我朝得知某个消息之前,把协议签下来?” 王浩川躬身道:“太宰明鉴。下官正是此意。” 邓洵武沉吟片刻,道:“若果真如此,那西夏人提出的四重恩赦,便不是恩赦,而是诱饵了。” 王浩川点头道:“邓枢密一语中的。归还延安、庆州,豁免赔款,不追使节之责——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让我朝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从而忽略镇戎军这条真正的条款。” 殿中沉默了片刻。 张邦昌出列,皱眉问道:"王寺丞,林昭此人,此前确有捷报入京。但据我所知,不过是一城之捷。他能有这个本事,左右整个西夏东线战局?" 王浩川抬头看了张邦昌一眼,没有慌。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张相,清河村二百村民,可以打垮西夏一个千人队。陇城县三千人,可以全歼西夏一个万人团,还生擒主帅。这难道——"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佶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了之前看陇城县捷报时的情形——叹了口气,觉得杯水车薪。可现在被王浩川这么一拆:二百人破千人,三千人歼万人、生擒主帅。这哪里是杯水车薪? 他之前可能低估了那个年轻人。 蔡攸沉默了片刻,道:“王寺丞所言,虽有道理,但毕竟只是推测。若无实证,以此为由拒绝和谈,万一错失了收复失地的良机,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王浩川深深一揖:“蔡枢密所言极是。臣手中确无实证,臣也不敢以此为由拒绝和谈。臣只是恳请陛下——暂缓签约,先遣快马赴京兆府核实前线战况。若核实无误,再签不迟;若核实有变,则今日险些中了西夏人的圈套。”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若有所思。王浩川的话虽然没有实证,但逻辑上确实站得住脚——尤其是那句“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让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西夏人若是真的占了上风,何必主动归还领土?除非他们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王浩川所言,虽无实证,但句句在理。西夏人此番议和,确实来得蹊跷。” 他看向蔡攸:“蔡攸,你负责与西夏使臣谈判。条件可以谈,态度可以好,但有一条——拖。能拖几日是几日,着枢密院即刻飞递各路,催促军情入京。” 蔡攸躬身领命:“臣遵旨。” 赵佶又补了一句:“割镇戎军一事,绝不可松口。其余条件,你相机行事便是。” 他没有说具体的岁赐数字。作为皇帝,他不会在朝堂上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他只需要定下原则——地不给,钱可以谈。至于谈到多少,那是臣子的事。 廷议至此,本该散去。 但王浩川没有退下。 他站在原地,双手握着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御座上的赵佶,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陛下——” 殿中诸臣正要退班,听到这一声,又停住了脚步。王黼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被赵佶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还有话说?”赵佶问。 王浩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到底,声音恳切:“陛下,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 第69章 此等孽障 赵佶看着王浩川,这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方才进言时的恳切,眼睛里有一股压不住的急。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转身走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拖着尾调—"退朝——" 群臣躬身相送。 赵佶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崇政殿里便活泛起来了。群臣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低声议论方才廷辩,有人目光复杂地瞥一眼王浩川,更多的则是各怀心事,匆匆离去。 王浩川站在原地没动,垂着头,双手捧着笏板,像一截木桩子。直到殿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抬起头,吐了一口气,然后整了整衣冠,也朝殿外走去。 崇政殿外的石阶又宽又长,午后的阳光铺在上面,白花花的有些刺眼。王黼和蔡攸走在最前面,两人并肩,步子不快不慢。 王黼回头看了蔡攸一眼,忽然问道:"这个王浩川,是什么人?" 蔡攸笑了笑:"王相不认得?此人来自陇城县。本来考过了秦州解试,原打算明年来参加省试的。后来机缘巧合,救了公主,官家赐了同进士出身。再后来跟着陆怀安剿匪,积功到了宗正寺丞。" "同进士?"王黼嗤笑了一声。 蔡攸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王相先别小看他。他——或者说他们那一伙人,在童相那里可是挂了名的。" 王黼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蔡攸:"怎么说?" "他们给童相献过一种弩机。据说非常厉害,比咱们的神臂弓都厉害。"蔡攸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着往外吐。 王黼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他盯着前方的宫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好。先等着看。这个人嘛——要么是我们的,要么把他弄下去。" 说完,没再等蔡攸回话,直接加快了步伐,袍角一甩,扬长而去。 蔡攸看着王黼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王相爷的度量,可是撑不了船啊。" 又叹了口气:"王浩川,才七品,忙着露什么头啊。哎,年轻啊。" 边说边摇头,慢慢走出了皇宫大内。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中,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王浩川站在崇政殿外的廊柱旁,看着王黼和蔡攸一前一后走远,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在心里骂:"奶奶的,要不是陇城县至今羽翼未丰,老子会对你们臊眉耷眼、低声下气?驳你们之前还得先夸你们一下?等陇城县成了气候——" 他心里暗暗发狠:"到时候老子先弄死你们,呸!吾与汝娘交!" 骂完这句,自己先没绷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也太阿Q了。 他用力抿了抿嘴,把笑意压下去,整了整脸上那副恭谨的表情,举步往外走。刚出宫门,就看见杜喜一头大汗地站在那儿,踮着脚往里张望,见王浩川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哎呀东家!您怎么才下朝啊!"杜喜急得直搓手,"王闳孚来了!就坐在咱家大堂里呢!今天非要咱们给答复不可!" 王浩川一愣。 王闳孚?王黼的儿子? 今天刚在朝上跟他爹杠完,这儿子又来添堵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急什么。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低声吩咐杜喜:"你去康王府跑一趟,替我找一下赵构。就说王闳孚来砸他的店了。" "啊?"杜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两眼一亮,咧嘴笑了,"好勒!” 说完,乐颠颠地跑了。 王浩川上了自己的车,在车上换了身便服,理了理衣襟,直奔人间瑶台。 还没到门口,就远远地看见不对劲——门前站着五六个衣着华丽的仆役,个个膀大腰圆,腆胸迭肚地杵在那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活像谁欠了他们八百吊钱。 王浩川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果然被拦了。 "你干什么的?"一个仆役上下打量他,"我家衙内今天有事,这楼不营业。" 王浩川满脸堆笑,哈哈一笑:"我就是这里的东家。你们衙内 应该是在等我的。" 那仆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年轻?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王浩川脸上的笑容愈发绽放,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哈哈——去您妈了个巴子吧——我确实是这里的老板,我叫王浩川。" 那仆役当然听不懂前半句的意思,只觉得这位东家说话虽然古怪,但笑得这么热情,想必不是坏话,又报了名号,对他的身份也就信了几分。侧身让开了路:"那您跟我来吧。" 王浩川跟着他走进大堂。 嚯。 大堂里站着的仆役更多了,黑压压一片,个个趾高气昂。有的抱手于胸,有的叉着腰,有的靠在柱子上拿眼角夹人。王浩川心说好家伙,这是来谈生意还是来抄家的? 大堂正中,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粉面油头,皮肤白得发腻,一张脸圆鼓鼓的还没长开,五官倒算端正,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头,已经比他爹还老练了。头上戴着一顶黑纱软脚幞头,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团花圆领袍,腰束白玉带,脚蹬皂皮靴。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叮叮当当,走路怕是都得响一路。 他身边的仆人端着茶盏,捧着鸟笼。那鸟笼里养着一只黄雀,正歪着脑袋蹦来蹦去,比它主人还自在。 后世有诗人茶根儿专赞王闳孚曰: “无故生事挠嚷,有时信口雌黄。锦袍玉带显张狂,却是庸才草莽。 辜负相权荫庇,不思济世兴邦。寄言权贵细思量,莫学此等孽障。” 王浩川看着这位衙内,心里暗骂:这小比崽子,要不是有个好爹,上大街走一天就得被打死三回。 他脸上却笑呵呵的,走过去拱手道:"王大郎君,在下王浩川,任职宗正寺。这个店嘛,我是东家。" 大宋官员经商虽明令禁止,但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朝中不做生意的官员反而少见,所以王浩川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地报了身份。 王闳孚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怎么抬,上下打量了王浩川一眼:"哦……原来还是个官身。上一次我提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浩川赶紧回道:"王大郎君有所不知啊。瑶台双珍虽然名叫瑶台,但这个东西的生产可不在我们这里——那是秦州的产品,我们这里只是代卖。利润并不高。" 边说边示意伙计泡茶,然后继续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洛阳地界,咱俩共同来做。其实也用不上您辛苦,我派人过去,卖了钱,我跟您对半分,如何?" 王闳孚放下茶盏,嘎嘎地笑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笑起来竟然嘎嘎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腔拿调地说道:"王东家,你也太小瞧我了。什么代卖不代卖的,我不管那些。我的条件不变——瑶台双珍的独家售卖权,洛阳归我,东京也归我。三天之内签协议,否则嘛……" 他环顾了一下大堂,笑得更得意了:"这家店,也就别开了。" 王浩川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三天之内签协议?你爹在朝堂上都没敢给我三天期限。 他正要开口再说两句软话拖一拖,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王闳孚的仆役们纷纷闪到了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就见赵构带着两个侍卫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杜喜。 赵构一进门,目光一扫,先看到了王浩川,开口就问:"浩川,咱们的生意怎么样了?" 这话不是问,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王闳孚一看是康王,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然后他看看赵构,又看看王浩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殿下,这个生意……您也入股了?" 赵构没正面回答,反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王闳孚赶紧否认,脸上的笑容堆得更高了,"我也是来想合伙的。" 赵构挑了挑眉:"哦?你打算怎么合伙啊?出多少钱?" 王闳孚深吸一口气,使劲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万贯?"赵构问。 "不。"王闳孚纠正道,"一千贯。" 噗。 赵构气笑了:"一千贯?你这是要明抢吧?" 王闳孚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干笑两声,正要辩解,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侍女,穿着素净,步态轻盈。正是赵福金的贴身侍女令薇。 令薇进来后,先对着赵构行了一礼,然后道:"王浩川,你昨天送去的瑶台双珍,帝姬给宫里送了些,如今货不多了,让你再送一些过去。价格就按照给樊楼的价格来算。" 王浩川心里明白——这是赵福金也听到风声了,赶紧派人来撑场面。他当然配合,躬身应道:"是,晚一点就送去。" 王闳孚在旁边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千贯入股,人家宫里直接来人要货——这生意的水有多深,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赵构看了王闳孚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了:"王闳孚,你觉得我们缺你这千把贯吗?还有——你父可知道你出来抢我和我姐的生意?" 王闳孚尴尬得脸都红了。但他毕竟是宰相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场面上的功夫还是有的。他赶紧堆起笑脸,对赵构拱手道:"殿下,不知者不怪嘛!早要是知道这是殿下的生意,我哪敢染指啊。那就是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便起身,带着一众仆役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王浩川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意。 赵构看着王闳孚一行人走远,转过身来,对王浩川道:"好了,场面帮你撑完了。回头你去我府上,好好跟我说说陇城县的事儿。"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尤其是那个陈小娘子的事儿。" 王浩川嘴上应道:"好,回头一定去。" 心里却说:你最好将来别惹陈素。那姑奶奶可不惯着你是亲王。你要惹了她,她能让谢长风狙了你。 赵构带着侍卫走了。杜喜从后面凑上来,脸上还有刚才看热闹的兴奋劲儿,但语气已经正经了:"东家,刚才那个王闳孚走的时候,看您的眼神可不善啊。以后咱们得防着点。" 王浩川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淡淡道:"没事儿。如果这样了他还要找事儿的话,那我就遗憾了。" 杜喜一愣:"您遗憾什么?" 王浩川看着他,认真地说:"遗憾这孩子活得生机勃勃的,非要享年十四岁。" 杜喜:"……" 第70章 不忘初心 谢长风活得生机勃勃的。 一如往日,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在柔狼山城简陋的将军衙门里洗了把脸,套上那身半旧的军袍,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特战队员们已经列好了队,一个个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连日征战的疲态。 “走。”谢长风没多话,带头跑了起来。 队伍沿着城墙内侧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北,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营房区,绕过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垛子,从东侧的小门出去,绕着城墙跑了一圈。三公里的路程,不快不慢,刚好让身体热起来。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冬日特有的干冷气息,灌进领口里,激得人精神一振。 跑完后,特战队员们返回营房洗漱整队,谢长风却没有回去。他沿着马道走上了城楼,站在垛口边,望向远方。 草原冬日的早晨,天很高,很高,蓝得发脆,像一块被冻住的琉璃。没有云,一丝云都没有。目光所及之处,枯黄的草甸延伸到天际线尽头,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长风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鹏举,你起得好早啊。” 岳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也望向那片辽阔的草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将军,跟你比我起来得晚了。你和特战队员们——你们天天都这样吗?” “嗯。”谢长风点点头,“每天的训练课。保持体力和精力充足,真打起来的时候才不会掉链子。” 他忽然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岳飞:“对了,鹏举,以后你不要总叫我谢将军,叫我长风就行。你没看我一直在叫你鹏举?” 岳飞愣了一下,有些尴尬。他毕竟是个规矩人,尊卑之分在心里刻得很深,让他直呼上官的名讳,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他看了看谢长风的表情,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如果自己再纠结下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称呼:“那——长风,你多大了?” 谢长风被问住了。 他心说:我二十六岁,论生日比陈素还小呢。但陈素那个臭不要脸的总说自己十八,还不许我说比她小。那我该说多少?说二十六显得老了点,说十八又太假了……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我——二十吧?” 岳飞愣住了。 他头一次听人回答自己岁数用问句的。这是不确定自己的年龄?还是不想说实话?但他转念一想,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人家不愿意说,自己也没必要追问。他便没有再多问,只是道:“那你比我长一岁,我叫你兄长可好?”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行吧,叫我长风也行。”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远方,语气变得有些恍惚:“鹏举,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又好像忘了点什么。” 岳飞想了想,道:“接到林将军守城的命令后,你一直太忙了。现在城防都已经弄好,你忽然闲下来,就觉得空了。应该是这样的。” 他指了指城下正在忙碌的运输队:“今天徐顺的车队,最后一批货和人就要运走了。你对他们没有什么交代的吗?” 谢长风猛然一惊,直勾勾地看着岳飞。 然后他转身就往城墙下走。 岳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赶紧跟上去:“长风,你想起什么了?” 谢长风头也不回,脚步飞快:“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了。” “你忘了什么?” 谢长风踩着马道噔噔噔往下跑,声音从前面飘回来,理直气壮:“我这三天——忘了抢劫了。” 岳飞:“…………” 天已经大亮了。 柔狼山城的校场上,徐顺正忙活着整理他的马车队。几十辆大车排成一列,装的满满当当,有粮食、有皮毛、有铜器、还有一些从野利家族府邸里搜出来的细软。车队的最后一辆,是一辆特别宽敞的大厢式马车,车厢上还挂着厚厚的毡帘,一看就是给有身份的人坐的。 那是谢长风特意从野利家弄来的。 仁多洗忠的家眷——妻子俞赤玛,带着两个孩子,正站在那辆马车旁边。她们在柔狼山城里住了三年,如今终于要离开这片土地,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俞赤玛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看到谢长风走过来,俞赤玛带着两个孩子迎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谢将军。” 谢长风赶紧回礼:“嫂子不必多礼。” 他转向徐顺:“老徐,你带着仁多夫人回到陇城县后,去清河坊找周厚德周里正。” 徐顺眨了眨眼:“您说的是周尉公?” 谢长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厚德因为守城有功,已经是“尉公”了,清河坊的人,甚至整个陇城县的人都这么叫他。谢长风点了点头:“对,就是那老爷子。你就说我说的,立即给仁多夫人一家拨一个三进的院子。” 他回头对俞赤玛道:“三进的院子,您们先凑合着住。估计我哥回来,还会给你们换更大的。您的公子和千金有什么想法,回头您尽管说,陇城县这边都能给您安排好。” 俞赤玛赶紧摆手:“够了够了,谢将军。三进的房子足够我们住了。至于孩子——我打算等我夫君回来,再跟他商议。” 谢长风点了点头:“好。” 俞赤玛带着孩子再次施礼,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缓缓转动,汇入了那支长长的车队中。 谢长风看着车队走远,忽然又对徐顺补了一句:“这波运完了,再来一趟。” “啊?”徐顺瞪大了眼睛,“还有?” 谢长风点点头,语气笃定:“还有。” 车队走后,谢长风转身回了将军衙门。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早饭过后,城外集合。” 传令兵应声而去。 谢长风和岳飞回到衙门里,王贵、李奎等将领已经等在那里了。几个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就着咸菜和热粥,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席间没人多说话,但气氛并不沉闷——大家都知道,饭后有活儿干。 辰时刚过,队伍已经在城外集合完毕。 谢长风策马出城,在骑兵队伍前面来回跑了一遍,算是检阅。两千多骑兵,列成方阵,静静地立在那里。晨光照在盔甲和刀刃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 谢长风勒住马,站在队伍中央前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了。 “兄弟们,这几天你们过得舒服吗?” 队伍里没人回答,但有人偷偷笑了。 “你们不觉得缺点儿什么吗?你们不觉得忘了点儿什么吗?”谢长风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你们忘了,我也忘了。打下柔狼山城之后,我们就忘了。因为我们爬得太高,所以我们忘了初心;因为我们走得太远,我们忘了为什么出发。” 他随手一指队伍前排的一个特战队员:“你,告诉我们——我们为什么出发?为什么进入草原?” 那个特战队员挺起胸膛,大声喊道:“回将军话——我们是来抢劫的!” “对!”谢长风大声肯定,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底气,“我们有三天没抢劫了。再不抢劫,徐顺就没活干了,他的运输队就没活干、失业了!这是要影响到陇城县经济发展的!”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谢长风没笑。他目光扫过队伍,语气正经得像是在宣读军令:“黑虎!” “在!”鲁黑虎策马出列。 “上次打柔狼山城的时候,你在野利分部善后,没赶上主力吃肉。这一次,你跟李奎一起——我给你两百弩骑兵、六百轻骑兵,向西面扫。遇到小部落、中部落,就给我抢。遇到大部落,回来告诉我。” 鲁黑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抱拳吼道:“得令!” 谢长风又看向岳飞:“鹏举,王贵——我也给你们同样的兵力,向东面扫。” 岳飞和王贵同时抱拳:“得令!” 谢长风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缓缓道:“剩下的,跟我留守柔狼山城。”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现在——你们立即出发!” “到草原中去!到西夏人的毡帐中去!” 他勒马人立而起,战马前蹄在空中蹬踏,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剪影。 “弟兄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第71章 战争戛然而止 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 谨呈 陕西制置使、五路兵马节制种师道 钧鉴 昭猥以菲材,谬膺重寄。仰赖威德,将士效命,旬月之间,幸无陨越。谨将近日战况,条陈如左: 一、水洛城守御事 十二月十一日,西夏东路主帅野利成麟率精锐万余,围攻水洛城。昭急调德顺军副兵马钤辖韩景岳驰援。 韩景岳于十三日入城后,缮完守具,激励士卒,登陴固守。西夏军连日猛攻,云梯冲车昼夜不息。韩景岳亲冒矢石,巡城督战,凡三昼夜间,击退敌军进攻十有三次。城上箭矢告罄,则以滚木礌石代之;滚木用竭,则以沸汤热油浇之。韩景岳身被数创,左臂中流矢,仍裹创奋战,不肯下城。 至十二月十六日,西夏军攻势顿衰。十七日,野利成麟知囤塬堡已失、粮道断绝,遂连夜撤围北遁。水洛城得以保全,秦凤门户不失,皆韩副钤辖力战之功也。 二、柔狼山城攻略事 十二月十一日,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奉昭之命,率本部兵马及特战队共四千余,出清水河谷,深入西夏境内。 谢长风先破野利氏别部五千帐,剪其羽翼。旋于十三日,乘胜奔袭西寿保泰监军司巢穴柔狼山城。以奇兵夺取城门,尽歼守军,遂克其城。 柔狼山城乃西寿保泰监军司治所,储积甚厚。此城既下,西夏东线后方枢纽尽失,其军心士气为之瓦解。 三、仁多洗忠归降事 昭率部北上之初,与西夏西寿保泰监军司统军仁多洗忠遭遇于野狼谷。仁多洗忠率本部精骑六千余人,据险而守。 昭以清河弩阵正面压制,以特战队侧翼包抄,激战竟日,仁多洗忠部伤亡过半。昭念兵凶战危,不忍多杀,遂遣人入其营中,谕以顺逆,许以保全其部众家眷。仁多洗忠审时度势,遂率残部三千余人归降。 归降之后,仁多洗忠深明大义,自请为前锋,引昭部潜行至囤塬堡。其于西夏军情地理了如指掌,又于蕃部中素有威望,招抚附近部落,使昭部得以全力攻堡,无后顾之忧。 四、囤塬堡奇袭事 囤塬堡乃西夏东征军粮草囤积之所,驻有精兵六千余人,由都统军野利仁礼亲自坐镇。昭得仁多洗忠为向导,遂定奇袭之策。 十二月十五日夜,昭率德顺军主力及仁多洗忠降兵共计三千余人,潜至囤塬堡外围。令特战队先登东面峭壁,缒入堡内,摸掉岗哨,打开堡门。复令铁山,仁多洗忠率部假扮西夏败军,赚开南面寨门。冯虎臣率骑兵绕至西面,待南面打响后同时冲营。 是夜,三面齐攻,弩矢并发。西夏军猝不及防,营中大乱。昭亲率特战队在堡内截杀溃兵,阵斩都统军野利仁礼于堡中巷道之内。守军群龙无首,或降或遁,至天明时分,全堡已为昭部所控。 此战缴获粮草二十余万石,军械辎重不计其数。西夏东征军赖以支撑之粮草基地,尽归我有。 综观此役,韩景岳守水洛城以挫敌锋,谢长风拔柔狼山城以断敌后,仁多洗忠审时归命以为我用。昭不过率偏师,乘间蹈隙,侥幸得手而已。诸将之力,将士之命,昭何敢居功? 所有缴获粮草军械,已陆续组织运输队运回陇干县。阵亡将士名录及功勋簿,另册呈报。 伏惟钧鉴。 德顺军兵马钤辖 林昭 谨禀 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种师道坐在京兆府的经略使署后堂里,展开那封战报。 他没有笑。 老将军的眼珠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字迹,速度不快,像是在吃力地辨认每一个墨迹。看完最后一行,他缓缓放下战报,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 种师道没有说话,就那么愣愣地望着远方。老眼里有泪光一闪,很快被他眨了回去。 堂中立着几个将领——,郭景通、姚平仲、刘维辅、萧承烈等,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他们看见种师道这副神情,心里都是一沉。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怕看见主帅这副样子——不是怒,不是悲,是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中军统领郭景通率先上前,低声道:"仲帅,出了何事?莫不是哪路又——" 种师道回过神来,看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一笑。 "你们自己看吧。" 他将战报递了下去。 郭景通接过,展开,先看了头一行,目光便顿住了。他往下扫,越看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愕,再变成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振奋。他看完,没说话,把战报递给了姚平仲。 姚平仲看完了,递给刘维辅。 刘维辅看完了,又传给后面的人。 战报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堂中始终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些会打仗、常打仗的人,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一场大战局,打到最后,往往就差一个突破点。前方僵持数日,各路防守,寸步难进,不是兵不够,不是将不行,是缺一个能撕开口子的地方。 现在口子撕开了。 天都山防线洞开,柔狼山城失守,囤塬堡被拔,野利仁礼授首,仁多洗忠归降——西夏东线的粮道断了,后方空了,军心散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这个仗,不再是守,是攻。不是苦撑,是追击。 所有人都明白了。 沉默了半晌,一个人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原真定兵马钤辖,现调任绥德军知军——萧承烈。 他是种师道旧部中少有的敢打敢冲之人。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种帅——绥德军主力已于甘泉完成战前集训,整训完毕,兵甲齐备,士气可用。末将请命,由甘泉沿河谷北进,直取延川。收复延川后,东进清涧,打开绥德军南下通道,与鄜延路主力合击西夏东征军侧翼。" 话音落下,堂中像是有人在炭盆里添了一扇风。 将领们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请战声此起彼伏。有人要打横山,有人要出庆州,有人要沿泾原路反推镇戎军防区。攒了两个月的窝囊气,此刻全涌上来了。 种师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他扫视了堂中每一个人的脸——年轻的、年长的,兴奋的、涨红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沉稳而缓慢。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种师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将此战报传遍西北五路兵马。再着人速递京师一份,呈枢密院。" 他顿了一下。 "命各路兵马——枕戈待旦,准备反攻。" 四个字,"准备反攻"。堂中没有欢呼,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分。 东京汴梁,十二月二十一日。 童贯陪着金国使者进了汴京。 那一行人从宣德门入,沿御街而过,前头是金国使者,身着左衽皮裘,头戴狐帽,身后跟着一队金国护卫。童贯走在金使身侧,面带微笑,不时抬手指点沿途宫阙,殷勤得很。 宗正寺就在御街西侧。王浩川今日轮值,恰好站在宗正寺门前,远远看见了这一行人马。 他站住了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金国使者。十二月。入京。 他在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忽然恍然大悟——辽国的燕京,已经被金国打下来了。金国这是来跟大宋谈卖燕京的事儿了。 海上之盟。燕云十六州。联金灭辽。 他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是他知道的历史走势。他们五个人,穿越而来,搅动西北一隅,已经让陇城县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但东京汴梁的天下大局,朝堂上的帝王心术,辽金宋三国的鼎立之势——这些东西,不是他们五个能改变的。 就让赵佶买吧。燕云十六州,花多少钱都行。那是赵佶的梦,也是赵佶的劫。 他转身回了宗正寺。 —— 崇政殿。 王黼和蔡攸并立于御前。 王黼拱手道:"陛下,蔡枢密此次与西夏使臣谈判,所争取之利益极大。西夏做出之让步,可以说十分巨大——所有先前要求全部取消。撤出占领之地,不再要求割让镇戎军防区,只求增加岁赐三万两白银。" 赵佶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西夏让步如此之大,会不会正如王浩川所言,战场形势已发生了重大变化?还是不要着急签署为好。" 蔡攸拱手道:"陛下,枢密院所遣催战信使已飞鸽传回消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三路均处防守状态,未有寸进。秦凤路与熙河路路途较远,战报尚未传回。" 赵佶道:"会不会是秦凤路战事有所突破?" 蔡攸道:"确有此可能。但秦凤一路即便获胜,对其余四路亦难起到扭转之效。况且,纵使我大宋最终大胜、收复失地,恐怕亦需数月之久。既然三万岁赐即可解决,何必使生灵继续涂炭?" 赵佶闭上了眼睛。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陛下,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 那语气里的真诚,那目光中的焦急。他能不信吗?他信。但他同时也清楚,战报要从前线传回京师,最快也要半月。等到战报来了再签,西夏使臣已经走了。 可万一签了呢?万一西夏当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纸盟约,岂不成了自损之举 他闭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 王黼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西夏使臣已定明日回返。"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佶睁开眼。 "好吧。"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三万两白银,若能使大宋百姓免于兵灾之苦——这钱,我们出。" —— 十二月二十二日。 宋夏签订停战协议,即刻生效。双方边境恢复至战前状态。因使者被杀而引发的两国之战,至此终结。重修旧好。 协议书上盖了两国的印。 赵佶看了很久,才在上面落下御笔。 第72章 也好 十二月二十二日,崇政殿。 赵佶尚未落笔。 午前,太宰郑居中与同知枢密院事邓洵武联袂求见。内侍通传之后,二人入殿,行礼毕,郑居中率先开口:"陛下,臣闻今日将签署宋夏和议。臣以为,尚需等一等。" 赵佶道:"等什么?" 郑居中道:"等秦凤路、熙河路战报。此两路距京师遥远,战报尚未传回。若前线形势已变,则谈判之势亦当随之而变。" 邓洵武附和道:"陛下,郑太宰所言极是。和议之事,事关国体,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待五路战报齐备,再做定夺。" 赵佶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两位爱卿觉得,我军夺回失地,需要多少时间?" 郑居中一愣,随即道:"陛下,军事上,若一处突破,便可带动全局。如今各路坚守旬日,敌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时机一到,全线反攻,最终收复失地——" "朕问的是多久。"赵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回避,"还要死多少人?" 殿中一静。 郑居中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邓洵武上前一步,道:"陛下,西夏兴不义之师,犯我疆界,杀我将士。我大宋终将收复失地,这一点毋庸置疑。只要打赢这场战争,所有损失都能收回,都可以让西夏赔偿——" "那要多少时间?"赵佶又问了一遍,"还要死多少人?" 同样的问话,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重。 郑居中和邓洵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赵佶主意已定。 这样的问题,没有人能答上来。打仗要多久、要死多少人,这不是坐在崇政殿里能算出来的。将帅不知道,文臣更不知道。 赵佶看着二人,缓缓道:"每年不过多出三万两白银,便可止戈停战,便可收回所有失地。百姓不必再受刀兵之苦,将士不必再填沟壑之患——难道不是社稷之福吗?"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叹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意味,好像这个决定是他在替天下苍生扛着。 郑居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邓洵武也低了头。 赵佶提起御笔,落了朱批。 协议签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崇政殿。 战报到了。 从京兆府八百里加急递至枢密院,枢密院不敢耽搁,即刻呈入宫中。赵佶展开一看——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他几乎是拍着龙案道:"好!好一个林昭!" 战报上的字字句句,像是替他描了一幅画——柔狼山城攻克、囤塬堡奇袭、野利仁礼授首、仁多洗忠归降。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战果,每一仗都是干净利落的胜仗。 赵佶看完,将战报举起来给群臣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畅快:"朕早就说过,林昭是个人才!你们看看,西夏的柔狼山城都打下来了!壮我军威!壮我军威啊!" 群臣俯首称贺。 赵佶越说越兴奋,他站起身来,在御座前踱了两步,又道:“你们看——朕这边刚签完协议,那边战报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朕的决定是对的!既打了胜仗,又签了和议,双喜临门!” 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赵佶端坐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林昭在前线打了胜仗,展示了我们大宋的军威。朕在后方便签了和议,展示了我们大国的大度。一武一文,一张一弛——这是我们君臣的默契。" 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接着道:"西夏人知道打不下去了,所以才急着跟朕签协议;朕也知道他们打不下去了,所以才签得从容。君臣一心,内外呼应,方有今日之局。"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朕与种师道、林昭,虽隔千里,心有灵犀。" 没人提王浩川。 赵佶自己也不提。 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水底,没有涟漪。赵佶的目光从殿中扫过,不曾为这件事停留分毫。 王黼适时出列,拱手道:"陛下,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以德怀人。今日之举,正合圣人之道。" 蔡攸紧随其后:"是啊陛下。兵以止杀,非以多杀;战以服人,非以戮人。战争非目的,目的在于使敌人心悦诚服。量己之物力,止生灵遭涂炭,此仁君也。" 赵佶微微颔首,面露欣慰。 就在这时,郑居中缓缓出列。 他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沉重:“陛下——臣斗胆直言。我军大胜,西夏东线已溃,正是乘胜追击、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良机。如今一纸和议,止戈息兵,固然保全了生灵,却也失去了一个彻底铲除祸根的时机。臣恐日后西夏卷土重来,今日之胜,终成空谈。” 殿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看向郑居中,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郑太宰,你是暮年思隘,所见多执。枢密院行兵事,是为了止战,不是为了穷兵黩武。你——有些偏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卸了枢密院之职吧。别操那么多心了,颐养天年。" 殿中一片死寂。 郑居中的眼神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最后缓缓弯腰,拱手施礼:"臣——谢过陛下。" 邓洵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但他什么都没说。 —— 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兆府。 诏书到了。 种师道在后堂展开那份从东京八百里加急递来的诏书,逐字逐句看完。诏书措辞冠冕堂皇——宋夏已修旧好,双方停战,各路兵马按协议撤回战前防线,收复失地后不得追击。 种师道看完,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他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老将军才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西陲扰攘累世,破虏安边之机已至——奈何庙堂止戈。此机,不复再有。"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色,没有再说话。 —— 鄜延路经略使王厚收到诏书时,正站在城楼上。 他看完诏书,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憋不住。 涕泪纵横。 堂堂一路经略使,就那么站在城楼上,当着侍卫的面,老泪纵横。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前败之辱,无可复雪——破敌之机,一朝尽丧。" —— 陇干城,德顺军衙门。 林昭收到诏书时,正和韩景岳、魏成业在堂中议事。 他展开诏书看了一遍,面色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他将诏书传给众人观看,然后笑了一下。 "也好。" 韩景岳愣住了。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一脸不解:"少将军,我们失去了一个机会,你怎么说还好?而且我们已经打了胜仗,还要追加三万两白银的岁赐——这不是屈辱吗?" 魏成业也皱着眉:"少将军,景岳说得对。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协议却是在我们打赢之后签的。等于我们赢了仗,还赔了钱。这——" 林昭摆了摆手,打断他。 "给我们点时间好好发展壮大,等壮大了再打回去就是了。" 魏成业道:"可协议已经签了,焉能擅启边衅?" 林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次西夏入侵,难道没有协议吗?只要你足够强,能打,找理由还不容易?到时候,你想低调,实力也不允许啊。" 他没再多解释,转头吩咐亲兵:"来人——传令谢长风,不用给西夏人交接,提前退出柔狼山城。” 亲兵领命而去。 韩景岳犹豫了一下,问:"少将军,不交接……这合适吗?"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怎么不合适?交接,意味着他们可能会让我们把拿了的还回去。不交接,就是告诉他们——我已经拿了的,就是我的了。" 韩景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魏成业看着林昭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明明才二十出头,说这话的时候,却像一个在棋盘上已经看了十步的老手。 林昭放下茶碗,对韩景岳道:"韩伯,你的伤还没好,别操那么多心,好好养。"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陇干城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了什么: “让传令兵告诉谢长风,回家这一路,别闲着!” 众人:“--------” 第73章 生命不息,抢劫不止 谢长风接到林昭的命令时,正忙得不亦乐乎。 通往陇城县的运输线终于又重新建立起来了。自从打下柔狼山城之后,方圆四十里内所有的大小部族,谢长风挨个抢了个遍。大的抢粮草牲畜,小的抢人口物资,一个都没落下。 尤其是马匹,谢长风格外上心。林昭跟他说过——必须建一支万人骑兵队。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每一次出动,他都反复强调:马,多多益善。 这趟出来十多天了,前前后后抢了五千多匹马。可惜的是,其中挽马和驽马占了三千多,真正能上战场的战马,不到两千匹。毕竟西夏的精锐战马,大部分都被征调出征了,留在部落里的多是老弱。 但谢长风已经很满意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一队队运输车正沿着草原上的土路往东南方向行进,脸上带着一种丰收般的满足感。他回头对身边的李奎和岳飞道:“你们看看,幸亏我们没闲着。这要是就在城里干坐着等命令,这得少拿多少好东西啊。” 岳飞笑了笑,道:“长风,打仗是有目的的。只要目的达到了,抢劫并非必行之事。” 谢长风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你说的对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理直气壮道:“可是我们的目的就是抢劫啊。” 岳飞:“…………” 谢长风看出来岳飞好像不是很赞同他的说法。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给这位年轻的兄弟上一上课。于是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带着一种苦口婆心的味道。 “鹏举啊,你会下围棋吧?” 岳飞点了点头:“能下。闲时可手谈一局,但鹏举非此中高手。” 谢长风继续问:“那你下围棋,是先占中腹,还是先占边角?” 岳飞道:“自然是先占边角,慢慢向中腹发展。” “还是的呀!”谢长风一拍大腿,“战争和围棋的道理是一样的——不就是抢地盘吗?你见过谁抢一国地盘,直接就把全国拿下来了?肯定得边边角角先抢。你看,我们现在干的就是这件事啊!” 他撇着嘴,又补了一句:“古话是怎么说来着?叫‘小不抢则乱大谋’。” 岳飞愣了一下,纠正道:“长风,那句话好像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哦?”谢长风眨了眨眼,然后大手一挥,“大致一个意思!小的东西,你稍微忍受一下,别嫌小,把它抢过来。否则,别想谋人家大的。” 岳飞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李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正说着,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徐顺。 这位运输队长满脸红光,跑得满头是汗,到了谢长风面前,一边擦汗一边问:“谢将军,这又运了三天了——还有吗?”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有。怎么能没有?”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你记住,只要你家将军我还在西夏的领土上,就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字一顿:“生命不息,抢劫不止。” 徐顺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好嘞!那末将先去安排了!” 徐顺走后,谢长风从怀里掏出林昭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得很清楚:撤兵,回陇城县,不用交接,提前退出柔狼山城。 谢长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目光投向远方,若有所思。 岳飞见他神色有异,问道:“长风,怎么了?” “行了,现在我哥来了命令,让我们回撤。”谢长风道,然后话锋一转,“你说,我们在撤回去的这个过程当中,再去抢哪儿呢?” 岳飞都惊到了:“谢将军,我们还是顺顺利利地回撤到大宋境内吧。” 谢长风眉头一皱:“那哪儿行呢?我哥说了——这一路不能闲着。” 这时,李奎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简易地图,指着上面一个位置道:“长风,周围已经被我们抢得差不多了。不过——探马查到,往西七十里,有一个三千帐的大部族,叫喀罗番部。” 谢长风眼睛一亮:“三千帐?那不小啊!” “是不小。”李奎点了点头,但语气有些迟疑,“不过那个位置,已经不属于西寿保泰军司管辖了。应该是卓啰和南军司的地盘。” 谢长风一听,更高兴了:“管他是谁管辖的呢!只要是西夏人,就他娘的抢!” 他把地图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集合队伍!把炮都给我拉好了,东西带足了——向西出发!” 岳飞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谢长风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七十里路,不算近。 谢长风为了保持战斗力,中途扎营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全军吃饱喝足,继续向西行军。 路上,他开始不断发现远处有斥候的影子。那些斥候远远地缀着队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谢长风派人去追,但人家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等追兵回去,又远远地跟上来。 “这是通风报信去了。”谢长风嘀咕了一句,但没有减速。 距离喀罗番部还有十里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 前方探马飞奔而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谢将军!喀罗番部出战的主力战兵已经回来了!此外,卓啰和南军司派了一个指挥使,带了三千战兵来支援他们。现在那个部落里,约有战兵六千余人,加上援军三千,合计近万人!” 谢长风勒住马,眯起眼睛。 近万战兵。他手头只有四千多人。 岳飞策马上前,低声道:“长风,兵力悬殊。对方已有防备,不宜强攻。” 谢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始下令:“把队伍分开。岳飞、王贵,你们带三百特战队骑兵,加七百精锐骑兵,在左翼列阵。李奎、鲁黑虎,你们也一样配置,在右翼。” “四百步兵弩居前,然后是盾兵、长枪兵,最后是炮兵。”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队伍迅速开始调动。阵型很快列好,弩手在前,盾兵和长枪兵居中,炮兵在最后。左右两翼的骑兵也已经就位,整个阵型像一只张开的钳子。 阵刚列开,对面一骑飞奔而来。 那人跑到三十步外勒马停住,扬声喊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味道:“对面的将军!我们是卓啰和南军司嵬名济将军麾下!西夏与大宋已经签署协议,重修旧好!希望你们立即退出西夏领土,不要再生事端!若打破两国协议,你们负全责!” 谢长风驱马向前几步,停在阵前。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不小,足够让身后的人都听到:“我是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报出自己的战绩:“灭掉野利典的,是我们。占领柔狼山城的,也是我们。” 对面的信使脸色微微一变。 谢长风继续道:“爷爷长途跋涉地走到这里了,可以不打。我就一个要求。” 他勒马侧身,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道:“送我两千匹战马。” 第74章 吓死老子了 谢长风的话音落下,草原上一片安静。 对面的传令兵愣了几息,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他一抱拳,拨马返身,奔回本阵去了。 谢长风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沉声道:"全体做好战斗准备。" 令旗传下去,弩兵上弦,骑兵握紧了刀柄,炮兵也掀开了炮衣。四千余人缓缓压紧阵型,如同一只弓起背的猫。 对面一阵骚动。 片刻后,从西夏阵列中又驰出二十余骑。马上之人甲胄齐整,居中一人看装束明显是一名将官——不是那种满脸横肉、一冲就上的莽夫,而是一个稳稳当当、沉得住气的人。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既不快也不慢,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人在离谢长风五十步外勒马停住。 谢长风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弩兵道:"弩上好弦,盯住那个人。一会儿我手一落,就给我射杀。" 弩手们无声地举弩,箭头齐齐对准了那名将官。 然后那人做了一件让谢长风始料未及的事—— 他翻身下马了。 在两军阵前,在数千支箭矢的瞄准下,这个西夏将领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亲兵,一个人步行走了过来。 谢长风愣住了。 他骑在马上,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落还是不该落。杀了人家——人家走过来送死的,这要是射了,传出去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不杀——原本计划不是要打的吗? 他手僵在空中,不上不下。 那名西夏将领走到谢长风马前十步处站定,拱手行了一个西夏军礼,声音沉稳: "卓啰和南军司指挥使嵬名昌,久闻谢将军大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谢长风:"既然将军开口要两千匹战马——末将可以做主,答应。" 谢长风张了张嘴。 他本准备了一套狠话——不给就打,打完自己拿。结果人家直接给了。这让他一肚子杀气无处发泄,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他嘴笨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给了?" 嵬名昌愣了一下。 然后微微一笑,转头对自己的亲兵下令:"让骑兵下马,解下马鞍,把马给谢将军送过来。" 身后二十骑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更远处的西夏阵列中,一队队骑兵开始下马、解鞍、牵马,朝着谢长风的方向走来。 谢长风骑在马上,手还举着,彻底不知道该放哪儿了。他心说:虽然是敌人,可人家走到你面前来了,这要杀人家,也太不讲究了。 这时候岳飞策马靠了过来。 他一直在旁边听着,把前因后果都听了个清楚。他看了谢长风一眼,见这位"长风"已经彻底卡壳了,便拱手对嵬名昌道:"既如此——我军就接受了。" 嵬名昌微微颔首。 岳飞没有多耽搁,转头对王贵道:"王贵,你去接收马匹,清点数目。" 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注意点,谨防有诈。" 王贵抱拳去了。岳飞自己则策马赶到右翼李奎处,低声道:"做好战斗准备。万一有诈,左翼先接应,右翼掩护马群东撤。" 李奎点头,鲁黑虎已经默默把刀抽出来了。 谢长风就骑马站在原地,看着王贵带着人一匹一匹地清点接收。两千匹战马,数目不少,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交接完毕。王贵清点完,策马回来禀报:"将军,两千匹,不少。成色不错,都是战马。" 谢长风点点头,目光落在嵬名昌身上。 嵬名昌上前一步,抱拳道:"谢将军,既然您要的礼物我送了,两国已签署停战协议——请将军退回大宋。" 谢长风看着他。 他心里有一百句狠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人家说到这个份上,他要再赖着不走,就不是嚣张,是不要脸了。 他沉默了一下,在马上拱了拱手,吐出两个字:"谢了。" 然后拨马回头,沉声下令:"李奎、鲁黑虎——断后。全军东撤。" —— 谢长风的队伍押着两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地朝东撤去。 嵬名昌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渐渐走远,直到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翻身上了亲兵牵过来的马。 他身边的副将策马上前,一脸不解:"将军,咱们近万人,他们才四千——为何如此客气?" 嵬名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谢长风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几息,才淡淡道:"嵬名济将军有令——这支队伍,就是灭了野利部、占了柔狼山城的那伙人。" 他顿了一下:"将军说了,既两国已停战,就不要与他们冲突。让他们走。真冲突起来——后果难料。" 副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嵬名昌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东方,不再多言。 —— 回撤的路上,谢长风闷闷不乐。 他骑在马上,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两千匹马在身后走着,李奎和鲁黑虎轮番断后,队伍行进得不算快。 岳飞策马跟上来,看了他一眼,笑道:"长风,你的威名都能直接换来两千匹马,你应该高兴啊——怎么还闷闷不乐呢?" 谢长风抬眼看了看他,一脸遗憾地道:"我要少了。" 岳飞:"……" —— 行军半日,天色渐暗。 谢长风下令在一片靠近溪流的开阔地带扎营休息。营地按惯例布置——外围鹿角拒马,哨兵分四向放出,辎重居中,马群围在后营。 一切如常。 但谢长风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十里外,一双年轻的、充满怒火的眼睛正盯着他撤退的方向。 喀罗番部少首领喀罗阿苏。 他今年二十一岁,是喀罗番部首领的长子,自幼骑射出众,在部族中素有勇名。白天嵬名昌下令送马退兵的时候,他就站在部族的队伍里,亲眼看着两千匹战马被宋军牵走。 他觉得那是耻辱。 他族中的老人不说话,嵬名昌不说话,卓啰和南军司不说话——但他不服。凭什么?三千帐的大部族,被一个宋国的小毛孩将军跑到家门口要了两千匹马,就这么给了? 他瞒着所有人。 包括嵬名昌,包括自己的父亲。 入夜之后,喀罗阿苏召集了自己部族中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这些骑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青壮,个个跟他一样年轻气盛。他只说了一句话: "跟我去把我们的马抢回来。" 三千骑兵衔枚摘铃,趁夜摸向了谢长风的营地。 —— 深夜。 草原上黑得看不见五指。 喀罗阿苏带着三千骑兵摸到宋军营地外围半里处,下马步行,牵着马慢慢靠近。他已经派人踩过点了——营地西侧的鹿角有一处缺口,可以从那里突入。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长风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在敌人境内扎营,任何时候,至少两百名弩兵轮值。 此刻,两百名弩兵就伏在营地西侧的暗处。 喀罗阿苏的先遣斥候摸到鹿角边,刚弯腰去搬拒马,就被暗处的哨兵发现了。 哨兵张嘴要喊,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正中咽喉——喀罗阿苏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早安排了弓手盯着哨位。 但第二声还是响了。 另一个哨兵在倒下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喀罗阿苏不再隐蔽,翻身上马,长刀一指,嘶声道:"冲——!" 三千骑兵呼啸而出,直扑营帐。 西夏骑兵冲得极快。蹄声如雷,从四面八方涌向营地。 但迎接他们的,是清河弩。 两百名值班弩兵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人,但听得见马蹄声。他们朝着马蹄声的方向,密集齐射。 清河弩的弩箭在二百步内可以贯穿皮甲,在一百二十步内可透铁甲。第一波齐射,就有数十骑人仰马翻。 黑暗中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但西夏骑兵冲得太快了。三波弩箭射出去之后,虽然西夏骑兵死伤二百多骑兵,但一部分已经冲到了近前。后面的西夏弓手一边冲一边放箭——前面的直射,后面的抛射,箭矢像雨一样落进营地。 岳飞此刻正在巡营。 他在营地西侧听到哨声,立刻策马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喊:"弩兵齐射——长枪兵列阵——盾兵护住辎重——!" 他正组织士兵反击,策马侧身要挡住一个冲来的西夏骑兵,一支箭从右侧飞来,擦过甲叶缝隙,扎入右臀外侧。紧接着又一箭从正面射来,正中他右臂,箭头嵌入皮肉。 岳飞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栽下马。但他咬着牙稳住了身形,拼尽全力,一枪把冲到面前的西夏骑兵捅下马来。 血从臀部和右臂渗出来,顺着甲片往下淌。他脸色煞白,但一声疼都没喊。 —— 谢长风已经被惊醒了。 他睡觉从来不脱皮甲——这是他定的铁律。军队在敌人领土上扎营休息,不脱甲。他翻身跳起来,抄起刀就冲出了帐。 后营的弩骑兵也已经反应过来,迅速出营上马。谢长风翻身上马,带着后营的兵冲了上来。 这时候前线的值班弩兵已经完成了三轮齐射,没有时间再装弩了。他们开始后撤,但西夏骑兵冲得太近,后撤过程中被斩杀了不少。 好在后营加入的弩兵不断发射,将冲进来的西夏骑兵压了一波。这批弩兵得空重新装好了弩箭,再次齐射。 谢长风带着后营的骑兵从侧翼杀了进来。 清河弩、长枪兵、盾兵——从各营帐里纷纷涌出。营地中央一片混战,火光映着刀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局势渐渐扭转了。 西夏骑兵先前被两百名值班弩兵收割了一波,冲进来又被后营弩兵射了一波。现在宋军各兵种全部集结完毕,弩兵持续齐射压制,长枪兵结阵逼退骑兵,盾兵护住两翼。西夏骑兵的冲击力越来越弱。 喀罗阿苏在混乱中终于看清了局势——他的人死伤惨重。冲进来的骑兵已经折损了四五百人,外面的还在被弩箭不断射杀。 他终于知道这支部队的厉害了。 "撤——!"他嘶声大喊。 三千骑兵来的,不到两千骑逃了出去,趁着夜色仓皇而遁。 —— 营地里火光未灭,到处是人和马的尸体。 这场夜袭,宋军死伤一百多人。 谢长风浑身是血——大部分不是他自己的。他提着刀,眼中杀气腾腾,冲着李奎和鲁黑虎吼道:"点骑兵——跟我追!" "长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长风猛地回头。岳飞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像纸。右手捂着右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右臂上还插着半截箭杆。 “不能追”。”岳飞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黑夜追杀,容易中埋伏。对方白天送我们马,很可能就是为了麻痹我们。现在夜袭不成,退走时必然留有后手。我们追上去,正中他们的圈套。” 谢长风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 岳飞继续道:“拔营,后撤。迅速退回大宋境内。不要再停留。”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从马上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鹏举!”谢长风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扶他。 岳飞已经昏过去了。 谢长风看着岳飞苍白的脸,害怕了。心说:"岳少保不会因为我死了吧?" “快!军医!军医死哪儿去了!”他吼道。 手忙脚乱之中,军医赶了过来,检查了岳飞的伤势后做了简单的处理,然后道:“将军放心,岳将军的伤不在要害。箭已经拔了,血也止了。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劳累过度。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谢长风让人把岳飞放到担架上。看着岳飞苍白的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吓死老子了。” 第75章 龙兴之地 在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一个地方,叫东北。 你可以说那是黑吉辽,也可以说那是辽吉黑。那里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顺序。在外的游子提起籍贯,就一句话:“我是东北的。” 这里是块宝地。 历代强悍民族的龙兴之地——契丹的辽,女真的金,满洲的清,都从这片黑土地上走出来。黑土地孕育了他们,让他们在历史的舞台上一次次登场,一次次改写天下的格局。 而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南郊,在公元1122年,叫做会宁州。 那是金国的都城。 宣和四年的会宁州,并没有一座像样的城郭。 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没有棋盘式的坊市格局,没有中原都城那种中轴对称的恢弘气度。完颜王族的宫院,不过是一圈柳木编成的篱笆,权作禁围。柳木篱笆一人多高,围出一块方圆数里的空地,就算是皇城了。 正中一座木殿,七间开间,名叫乾元殿。 说是殿,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木房子。夯土高台四尺有余,殿顶草草铺了瓦,木刻的鸱吻粗粗绘了些墨彩,远看还算像个样子,走近了一看——瓦缝里还塞着草,墙面上抹的泥还没干透。 殿内没有龙椅,没有御案,没有中原朝廷那套繁琐的仪仗陈设。四面墙壁环绕着通长的火炕,不分君臣贵贱,大家盘腿围坐,就着火炕议事。殿外的土坛龙墀空阔,四下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毡帐,炊烟从帐顶冒出来,空气里混着烤肉和马粪的味道。 这就是金国的朝堂。 白山黑水间渔猎部族的粗粝野性,在这座"宫殿"里一览无余。全无中原宫阙的繁复雕琢,也没有什么礼制规矩——谁说话声音大,谁就有理。 但就是在这座简陋的木殿里,一个新兴的帝国正在崛起。它的铁骑已经踏碎了辽国的半边江山,它的目光已经开始投向南方那片更加富庶的土地。 十二月十五日,就在这样一座简易的宫殿中,一场关乎大宋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 勃极烈议事会。 难以想象,金国建国之初的政治结构,竟然是先进的“政治局常委制”。这个国家的所有大事,甚至谁当皇帝,都由六个人决定。 六位勃极烈: 都勃极烈——完颜阿骨打,金国的开国皇帝。 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阿骨打的弟弟,帝国的二号人物。 忽鲁勃极烈——完颜杲,又名斜也,阿骨打的堂弟。 阿买勃极烈——完颜习不失,阿骨打的叔父辈老臣。 昊勃极烈——完颜昱,又名蒲家奴,阿骨打的堂弟。 移赉勃极烈——完颜宗翰,又名粘罕,阿骨打的侄子,金国最著名的统帅之一。 今天的会议上,只有五个人。 完颜宗翰不在。 他此刻正驻军在燕京城外,忙着处理那座刚打下来的辽国南京城的善后事宜。辽南京——就是燕京,已经在金人之手。攻取它的人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这座城池,将成为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 完颜阿骨打坐在炕上首位。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征战一生的身体已经开始显露出衰老的痕迹,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一只蹲在山岩上的老鹰。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粘罕(完颜宗翰)的意思,是把燕京交给大宋。也算全了海上同盟的条款。” 海上之盟——几年前,宋金两国隔着辽国的领土,秘密签订了这份协议。约定共同灭辽,辽亡之后,大宋收回幽云十六州,而金国获得辽国的其余领土。为此,大宋承诺将原本送给辽国的岁币,转送给金国。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金国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凭一己之力打垮了辽国。而大宋两次出兵攻打燕京,都被辽国守军打了回来——最后一次甚至已经攻入了城内,又被撵了出来。最后还是金国出手,才把燕京打下来。 现在,燕京在金国人手里。 完颜杲第一个开口了。他是忽鲁勃极烈,性子急,说话也直:“斡离不(完颜宗望)不愿意。他认为燕京是战略要地,既然到了我们手里,就不能再送出去。宋人已经找我们谈了两次了,粘罕还没给他们准话。” 完颜阿骨打没有接话,看向其他人。 完颜杲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海上会盟的条款,是宋人自己打下燕京。结果呢?他们打了两次都没打下来。最后一次都攻入城了,又被撵了出来——真是好笑。他们有什么脸面跟我要燕京?” 完颜吴乞买坐在阿骨打身侧,他是谙班勃极烈,帝国的二把手,性格比完颜杲沉稳得多。他听完完颜杲的话,缓缓开口:“斜也,如果不把燕京交给宋人,他们就不会把对辽的岁币转给我们。那你怎么办?” 完颜杲冷笑一声:“他们敢?若真敢这么做,我就挥师中原,连汴京都拿过来。” 完颜习不失摇了摇头。他是阿骨打的叔父辈,年纪最长,说话也最稳当:“斜也,如果那么做,就是我们背信弃义。而且我们还在与辽作战,根本无法分身与宋对决。所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话没说完,完颜吴乞买接了过去:“所以,我们可以给他们,但不能白给他们。毕竟那是我们将士的血换来的。要他们拿钱来买。”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既然买回去了,他们必须执行协议中关于岁币的转让条款。” “不行。”完颜杲坚持道,“幽云十六州,战略要地。给出去容易,再打回来就难了。” 殿中沉默了几息。 完颜阿骨打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那就不全给他们。”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炕沿上比划着:“平州、滦州、营州——这三州,不在归还范围内。云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紧贴西京大同和长城隘口,是西线核心枢纽。就说我们要追击辽帝,以后再议。”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四人:“如果你们没别的说法,让粘罕只谈燕京、涿州、易州、顺州、檀州、蓟州——六州。” 完颜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完颜阿骨打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斜也,宋朝这块肉,肯定会吃。但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完颜杲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一场改变天下秩序的会议,就这么短短的几句对话,结束了。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长篇的奏议,没有激烈的争吵。五个坐在炕上的女真人,用几炷香的工夫,就决定了幽云十六州中六州的命运,也决定了宋金两国未来数十年的关系走向。 这就是勃极烈议事会——高效、务实、冷酷。 十二月二十二日,一支金国使团从会宁州出发,南下进入大宋境内。 正使是一个渤海人,名叫李靖。他精通汉语,熟悉宋朝的礼仪制度,是金国为数不多的外交人才。副使王度剌是契丹降人。随员也都是精心挑选的——既要能说会道,又要懂得察言观色。 使团沿着官道一路南下,穿过辽国的故地,进入大宋的河北西路。沿途的宋军关卡早已接到上头的命令——金国使臣,不得阻拦,好生接待。 李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逐渐变得繁华的景象,面无表情。 他知道宋朝的君臣正在热切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那些人以为,金国是来履行海上之盟的,是来归还幽云十六州的。他们已经在想象着收复故土的荣耀,想象着燕京城的城楼上重新飘扬大宋旗帜的画面。 李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的打算。 他的任务很简单——谈。把燕京等六州卖给宋朝,价钱要谈,条件要谈,岁币要谈。至于平州、滦州、营州,至于云州、寰州、新州、妫州、儒州——那些不在谈判范围内。 至于以后的事,那就更不是他一个使臣能管的了。 使团的车队继续南下,扬起一路烟尘。 彼时,汴京城中。 赵佶与他的群臣们正热切地等待着辽人归还幽云十六州。 确切地说,不是等待——是翘首以盼。 赵佶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给辽国至今,已近两百年。两百年间,多少中原帝王想做这件事,都没做成。周世宗柴荣北伐,打下三州就病死了。太宗皇帝两度北伐,雍熙之役惨败,杨业死节。 而他赵佶——要做成这件事的人。 收复燕云,这是何等的功业?这是足以媲美太祖平定天下的不世之功。后人提起他,不会只说"那个会画画的皇帝"——他们会说,那个收复燕云的皇帝。 王黼对此更是热情高涨。他是海上会盟的力推者,从一开始就主张联金灭辽。如今辽国已败,金国遣使来谈,在他看来,这就是天命所归。 蔡攸也持同样态度。对于政治嗅觉灵敏的他来说,皇帝要的,就是对的。 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76章 凯旋 卓啰和南军司衙门大堂中,嵬名济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嘴沙子。 他刚刚听完嵬名昌的报告——喀罗阿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瞒着所有人,私自带了三千骑兵去夜袭谢长风的营地。结果呢?损了近千人马,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而谢长风那头,据说只伤了百余人,主力完好无损地撤回了清水河谷。 “去——”嵬名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去告诉喀罗阿苏他爹,给我狠狠地抽他一百鞭子!这个蠢货!” 他喘着粗气,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的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几个来回,他又停下来,指着堂外骂道:“三千骑兵!三千骑兵去夜袭,竟被人打得损失近千人!他还有脸回来?他怎么不死在外面?” 嵬名昌站在一旁,等他火气稍降,才低声道:“将军,喀罗阿苏年轻气盛,咽不下那两千匹马的气。他——” “他咽不下?”嵬名济猛地转过头来,“他咽不下那口气,难道我就咽得下?你以为我愿意白送那两千匹马?但嵬名昌你告诉我——那支队伍,三天之内灭了野利典一万三千人,一天之内拿下了柔狼山城。这样的人,你愿意跟他结死仇吗?” 嵬名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不愿意。”嵬名济的声音低沉下来,“所以我们送马,我们放他们走,我们把面子放下,求个平安。结果呢?这个小畜生一夜之间把我们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全毁了。不仅死了人,还让林昭跟我卓啰和南军司结了仇。连那两千匹马都白送了!” 嵬名昌等他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这件事要不要补救一下?比如给他们送点礼,派个人去说清楚,是喀罗番部私自行事,与我卓啰和南军司无关?” 嵬名济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没必要。”他咬着牙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甘,但更多的是冷静,“我们是不想结仇,不是害怕结仇。只不过两国已经签了协议,麻烦最后不是从我们这里制造的。就够了。” 嵬名昌没有再说话。 喀罗阿苏被实实在在地抽了一百鞭。 皮开肉绽。 但喀罗番部老首领鞭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嵬名济的命令,也不是因为他擅自出兵。 是因为他偷营还输了。 将近一千骑兵,折在了那座营地里。一千人——这是喀罗番部多少个毡帐才能凑出来的兵?就这么被一个二十一岁的蠢货填了进去。 喀罗阿苏的父亲亲手执行了鞭刑。打的时候老人面无表情,一鞭一鞭地抽下去,抽完之后转身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跟儿子说。 部族里的人都知道,这一百鞭抽的不仅是喀罗阿苏的皮肉,抽的也是喀罗番部的脸面。 还有一件事,比死伤千人更让这位喀罗番部老首领愤怒—— 一个被偷营的军队,怎么还能在反击中击败西夏精骑? 喀罗阿苏说,宋军有一种弩,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射穿人和马。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人影,但朝着马蹄声的方向齐射,西夏骑兵和战马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弩? 老首领想不明白。 但他明白一件事——与这样实力的军队无辜结仇,太不值得了。 喀罗阿苏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这是后话。 天亮的时候,谢长风的队伍已经过了清水河谷。 不断有探马回报——除了昨夜那支偷袭的骑兵,后面并没有伏兵,也没有追兵。草原上静悄悄的,仿佛昨晚那场厮杀只是一场噩梦。阳光照在河谷两岸的枯草上,霜花正在慢慢融化,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谢长风一脸不乐意。 他低头看向担架上的岳飞,嘴里嘟嘟囔囔:“你看,你非要退兵。按老子的意思,昨天晚上我能端了他们的老窝。那个喀罗什么的,敢来偷我的营,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岳飞趴在担架上,屁股上垫着厚厚的软布,右臂也缠着绷带。他听了谢长风的话,忍不住笑道:“长风,用兵可以冒险,但不能什么事儿都冒险。因为一次冒险可能付出的代价,是你很长时间都补不回来的。” “能有什么代价?”谢长风不服气,“我四千人,他三千人,我还吃了他的夜袭,我怕他?” “你四千人,他三千人,这是在明处。”岳飞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依然清晰,“可他背后是喀罗番部三千帐,还有卓啰和南军司的近万战兵。你追过去,万一他们早有埋伏呢?万一他们就是故意用夜袭引你追击呢?黑夜之中,地形不熟,敌情不明——你把队伍带进人家的地盘,出了事谁来兜底?” 谢长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岳飞说的确实有道理。他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好吧,我哥让我用兵多听听你的建议。” 他顿了顿,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知道吗?昨天你不让我去追的时候,我真想在你那边屁股上再扎上一箭。让你疼得对称一点。” 岳飞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一笑牵动了伤口,顿时龇牙咧嘴:“诶呦——诶呦——……” 队伍沿着清水河谷一路东进,地势逐渐从草原过渡到丘陵,当陇城县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长风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县城。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在外面再怎么威风,回到这里,才是到家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城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 谢长风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回头问李奎:“这是什么阵仗?” 李奎策马上前,笑道:“长风,你这些日子拉了几百车物资回来,县里能不欢迎你吗?” 谢长风这才反应过来。 陇城县的大小官员几乎倾巢而出——县丞赵知让、主簿温伯达、县尉刘江,带着一班属吏,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不仅仅是官员,还有大批百姓,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旁,伸长脖子张望着。有人手里捧着酒碗,有人抱着布匹,还有人牵着羊,场面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谢长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上前去。 赵知让迎了上来,老远就拱手道:“谢将军凯旋而归,陇城县上下,恭迎将军!” 温伯达也跟上来,笑得合不拢嘴:“谢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谢长风还没来得及回话,人群中已经涌出一群百姓,将他团团围住。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碗酒,声音里带着哽咽:“谢将军——老朽代表陇城县百姓,敬将军一碗!” 谢长风赶紧接过酒碗,双手捧起,一饮而尽。酒是当地的土烧,虽然不太烈,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谢长风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巧娘的身影。 他有点奇怪——按理说,这么大的欢迎仪式,巧娘应该会来的。 进城之后,欢迎的人群渐渐散去。赵知让本想拉他去县衙喝酒,谢长风摆了摆手:“改天,我先送个人去医院。” 赵知让点了点头,不再挽留。 谢长风亲自陪着担架上的岳飞,一路送到了陇城县医院。医院的规模比之前又扩大了不少,几排新修的平房整齐排列,院子里晒满了洗净的绷带和床单。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忙而不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谢长风找到值班医护,吩咐道:“这是岳将军,安排一间特护病房,用最好的药。” 医护应声而去,将岳飞安顿在一间干净的病房里。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岳飞被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依然只能趴着,但明显比在担架上舒服多了。 谢长风站在床边,看着岳飞那副狼狈样,忍不住又想笑:“鹏举,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清河村吃烤羊肉。” 岳飞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好,一言为定。” 谢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病房。他要去后院的院长室找陈素。 他推开院长室的门时,陈素正在桌后整理新到的一批草药,案上摊着大大小小的药包,旁边放着一本手抄的药典。 她知道今天陇城县迎接谢长风,但她没去。自从陇城县保卫战之后,医院一直没闲下来——受伤的人太多了,她没工夫去凑那个热闹。 门被推开,陈素回过头来,看到谢长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放下手中的草药:“长风?你回来了?” “刚进城。”谢长风大咧咧地走到桌前,拿起陈素的茶杯,看到旁边的茶壶里有水,便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陈素皱着眉看着他用自己杯子喝水,正想着等会儿得好好洗洗,随口问道:“你怎么来医院了?受伤了吗?” “没有。”谢长风放下茶杯,抹了抹嘴,“不是我,是岳飞受伤了。” 陈素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你让岳飞受伤了?林昭回来不得骂你?伤得重吗?” "我靠——"谢长风不乐意了,"他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给我当参谋的。怎么,老子可以受伤,他就不能?再说了,他伤得也不重——就是胳膊上和屁股上各挨了一箭。随队军医已经处理过了,休养几天就好了。" 陈素听完,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草药,抄起医护服就往外走。 谢长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岳飞的伤。别感染了。" "都跟你说了军医处理过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 谢长风没松手,歪着脑袋,怪模怪样地盯着她看:"陈素——你是听说岳飞屁股受伤了,想去看他屁股?" 陈素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着他。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原因,有点红:"谢长风,收起你那龌龊的想法。我是医生,在我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病人——我什么屁股没见过!" 谢长风一时语塞,愣愣地看着她。 陈素瞪了他一眼,继续道:"还不赶紧滚回家去——你老婆都怀孕了。" "“啊?!” 谢长风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素,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撒开陈素的胳膊,扭头就往外跑去。 陈素看着谢长风风风火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换上医护服往外走,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少保的屁股——还真没见过。” 第77章 素手拍臀 陈素走向特护病房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医护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路上遇到她的人,不管是医护还是病患家属,纷纷站住脚,点头致意:“陈娘子好。” 陈素矜持地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脚步不停,一路走进了特护病房区。 岳飞的病房在最里面一间,门半掩着。陈素推门进去,看到岳飞正趴在床上,上身赤裸,下身盖着一张薄被。床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医护,正在收拾换药用的器具。那小医护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动作利索,显然是刚给岳飞换完药。 小医护见陈素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子:“陈娘子好。” 陈素点了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床上的岳飞。 岳飞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撑着身子微微欠了欠:“陈娘子,多有麻烦了。” 他的语气客气而坦然,但心里其实一直在尴尬。从他进医院那一刻起,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这里的医护几乎都是女的。清创是女的,上药是女的,换药还是女的。他一个二十岁的军汉,光着膀子让年轻女子摆弄伤口,已经够不自在了。更别提屁股上那一箭,每次换药都要褪下裤子,露出半边臀瓣。他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反复告诉自己:医馆雇佣女医护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自己没必要把不适挂在脸上。所以他一直忍着,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现在陈素来了。 陈素可不是普通的医护。她是陇城县医院的院长,是远近闻名的素衣观音,年轻、漂亮、医术精湛。被这样一个女子看自己的屁股——这个心理建设,一时半会儿真建设不好了。 陈素没有注意到岳飞的微妙表情,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医护:“伤口创面大吗?” 小医护答道:"不算大,也不太深。军医处理得很及时。" "撩起来,让我看看。" 小医护犹豫了一下:"已经换过药了,没有感染——" 陈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医护被她看得一激灵,立刻明白了院长的意思——她说的是“让我看看”,不是“你告诉我怎么样”。小医护赶紧上前,先撩开岳飞右臂上的纱布。陈素凑近看了看伤口,箭伤不大,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肿胀化脓的迹象。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小医护放下岳飞的袖子,又去褪他的裤子。 岳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趴在床上,感觉到裤腰被往下拉,凉风拂过裸露的皮肤,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开口道:“陈娘子,我的伤已经无碍了——” 话没说完,裤子已经被褪到了腿弯。 陈素走过去,蹲下身,目光专注地观察着伤口。箭伤在右臀外侧,伤口已经结痂,周围有一圈淤青,但没有红肿。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边的皮肤,又拍了拍岳飞的屁股,问:“这样震动会痛吗?” 岳飞的血液差点没从耳朵里冒出来。 一代豪杰,未来要带领岳家军直捣黄龙的统帅,此刻就这么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个低低的、闷闷的声音:“不痛……已经无碍了……无碍了……” 陈素帮他提了提裤子,站起身来,对旁边的小医护道:“他这种情况,要勤换药、勤检查、勤消毒。如果有发烧,要及时告诉我。” 小医护赶紧点头记下。 陈素又对岳飞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伤口别总捂着,多见见空气,也可以晒晒太阳。” 岳飞趴在枕头上,心里一阵哀嚎:我一个军汉,又不是没受过伤,没听说治伤要常光着屁股晒太阳的…… 但他嘴上只能应道:“……是,多谢陈娘子。” 陈素说完,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出了病房。 小医护赶紧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走廊尽头,才怯怯地问道:“陈娘子,那位岳将军的伤——怎么样?” 陈素脚步不停,随口答道:“挺有弹性的。” 小医护懵了。 她站在原地,眨着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挺有弹性?这是什么诊断?是伤口恢复得好?还是有别的问题?她学医这些时日,从来没听过哪个大夫用“弹性”来形容伤口的。 陈素走了两步,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轻咳了两声,赶紧补充道:“咳咳——我是说,伤口可能会复发,反弹,可能会感染。多注意就行了。” 说完,她也不等小医护回答,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特护病房区。 小医护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还是一脸困惑。 后有茶根儿写诗赞曰: 冷面素衣入病门, 豪杰伏枕面深沉。 明抚轻拍三两下, 吹弹可破少保臀。 谢长风从医院出来,一路往家里狂奔。 他跑得飞快,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路上有认识他的人远远看到他,刚想抬手打招呼:“谢将——”话还没说完,谢长风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去了,连个眼神都没给。 那人尴尬地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中,看着谢长风远去的背影,嘀咕道:“谢将军这是……家里着火了?不对啊,他家被拆了,正重建呢啊……” 谢长风根本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巧娘怀孕了!巧娘怀孕了!巧娘怀孕了! 谢长风冲进清河坊大门,差点跟迎面走来的周里正撞了个满怀。 周里正扶了扶帽子,往后退了一步,道:"长风!你这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谢长风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回头:"周叔,没空跟你聊啊——忙!" "你这——"周里正话还没说完,谢长风已经拐过墙角没影了。 周里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老夫也没想与你聊什么啊。" 谢长风一路狂奔到岳母刘翠云家。刘翠云现在住的是一个二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巧娘在守城战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谢长风的房子在守城时被拆了,还没来得及重建,刘翠云便把女儿接过来照顾。再加上巧娘如今怀了孕,住在这里也有人照料。 谢长风冲进院子,一个使唤丫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呼哧带喘地跑进来,吓了一跳。 “我娘子住哪个屋?”谢长风劈头就问。 丫鬟被他那副模样逗得想笑,指了指东厢:“在她自己的房间,还有——” 没等她说完,谢长风已经一溜烟跑了过去。 他冲到巧娘的房间门口,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巧娘正迈步要往外走,谢长风上去一把就抱住了她:“巧娘!我的小宝贝儿!可想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嘴巴“啪叽啪叽”地在巧娘脸上一通亲。 巧娘被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自己的夫君,恐惧没了,尴尬上来了。她用力推谢长风,小声急道:“你别——你别——放手!你快放手啊!” 谢长风被她推得莫名其妙:“怎么,你不想夫君吗?你——” 他说话时抬起了头。 然后他愣住了。 巧娘身后,三个人正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他。 岳母刘翠云,王寡妇,李寡妇。 三位妇人正坐在巧娘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显然是在串门聊天。她们被谢长风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冲进来,抱住,亲,一气呵成,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谢长风嘴都瓢了:“岳……岳母?你们怎么在巧娘房间里?” 刘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尴尬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人家……人家你李家娘子和王家娘子是来看巧娘的……你这……你可真是……” 巧娘干脆把头埋在谢长风怀里,死活不肯抬起来了。 王寡妇和李寡妇互相看了一眼,手捂着嘴,笑得嘎嘎的。王寡妇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李寡妇站起身,笑道:“翠云啊,你女婿回来了,我们就不打扰了。走了走了啊!” 两人边说边笑,往外走去。 走出大门,两人还在笑。 王寡妇笑够了,用手肘捅了捅李寡妇,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人家谢将军,那才是孔武有力。你家那小破玩意儿,能比吗?” 李寡妇一翻白眼:“小破玩意儿你还没有呢。” “呸!”王寡妇啐了她一口,两人又笑成了一团,沿着巷子走远了。 第78章 偷闲 谢长风回到陇城县后的头几天,清闲得发慌。 仗打完了,兵也撤回来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他把各县调来的厢兵全部发还——该回哪个县回哪个县。阵亡的那些,抚恤从优,银钱绢帛一次性发足。活着回来的,也一人给了一笔钱,算是谢长风私人掏的。 这笔钱他从最后几笔缴获里出的。 说白了就是抢来的。 那些厢兵这次跟着谢长风出征,全须全尾回来的,收获都不小。一是谢长风的赏赐不小,二是从西夏营地抢来的东西,谢长风让人先搬走一大批归公,但在徐顺的运输队到达之前,他故意没封场——没明说,但不追究。你拿就是拿了,没人查,没人问。 所以每个离开陇城县返回自己县的厢兵都很满意。兜里有钱,包里有料,回去跟家里人一说,那是跟着谢长将军出去打了一仗——多光彩。 这些厢兵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常驻陇城县。但没办法,编制还在原县。 不过其余三个县的选锋营——清水、成纪、伏羌县的——全被留下了。 这是林昭早就安排好的。这三个县的选锋营,林昭会把他们改编制、改属地,全部划到陇成县来。从根子上变成林昭他们自己的兵。 谢长风在这批人身上倾注了不少精力。每天带他们操练,从队列到弩阵到骑术,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过。这批人经过实战,底子比之前强了不少,稍加打磨就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 回到陇城县这几天,谢长风把正事办完之后,闲得很。 闲下来就陪巧娘。 陪巧娘吃饭,陪巧娘去城外郊游,陪巧娘上街买东西。 清河坊多少人羡慕巧娘。 大宋不是没有愿意陪娘子上街闲逛的男人,但大多是底层小市民,做点小买卖的,日子过得松散,时间宽裕。有官身的——尤其是武官——很少这么干。不说别的,单是走在街上让人看见,就够议论半天的。 谢长风不管这些。 他牵着巧娘的手在清河坊的石板路上走,左边是卖糖人的摊子,右边是卖布匹的铺面,巧娘看什么他买什么,提着东西跟在后头,一脸傻笑。 清河坊的大娘大婶们看在眼里,私底下没少嘀咕。 "人家巧娘命好啊,嫁了个能打的,还疼人。" "可不是,你看看那糖人买了三个,自己不吃全给巧娘拿着。" "男人有本事不算什么,肯陪你上街才算本事。" 巧娘如今有了身孕,走路慢了些,但气色比从前还好。谢长风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像护着一件瓷器似的。 白天逛完了街,晚上两口子就回清河村住。 清河村的夜晚比陇城县里安静得多。没有更鼓声,没有人声嘈杂,只有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谢长风和巧娘吃完晚饭,就去马振邦那儿坐坐——吹吹牛,喝喝酒,烤几串羊肉。 清河村的鸽子也倒了霉。 谢长风给王浩川写信,聊他在西夏的情况。写到一半,想起王浩川定的规矩——信里不许用明文写军事要务,得用英语,搜肠刮肚,把初高中学过的英文词汇在脑袋里翻检了一遍,提笔就写 "I an WOnderfUl, thiS time, in XiXia, I fUCked YelibU, fUCked ROU ngShan Cheng, fUCked XiaOShUlie" 写完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挺好。又觉得"an"好像不太对,应该是"am"?就改了过来,发现自己英语水平还不错。 信绑在鸽腿上,放飞。 没过几天,王浩川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字写得潦草,一看就是带着火气写的: "你他娘的是去出征还是去出轨了?没事别用鸽子通信,飞鸽资源有限,浪费人力。最后——不是重要的事,别跟我秀你那烂英文。遇到重要的事,让马哥或林昭写。" 信的末尾画了一只握拳的手。 那只拳头画得歪歪扭扭,但中指高高竖起,非常醒目。 —— 重要的事儿让马哥写,不重要的事儿别碰鸽子。这明显就是不让自己动笔了。 谢长风在王浩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转身就去骚扰马振邦。 马振邦正在作坊里盯着铁匠打弩臂,谢长风凑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马哥,这升级版清河弩一天能产多少张?" 马振邦头也没抬:"原料够的话,一天四十张没问题。" "哦……够快的了。"谢长风点了点头,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嫂子肚子有动静了吗?" 马振邦慢慢地转过头来,一脸厌烦地、恶狠狠地看着他。 "关你嘛事儿?" 谢长风一脸真诚:"哥你这话说的,当然不关我事儿。这不是跟你聊天吗?" "没有。"马振邦没好气地转回头去,继续盯铁匠打铁。 谢长风不死心,又凑过去:"那——马哥,你尚能饭否?" 马振邦手里的铁钳子往砧子上一摔,发出当的一声响。 "滚!" —— 陈素没有回清河村住。 医院太忙了,伤员还有十几个没出院,新到的药材要整理入库,几个医护的手艺还要继续教。她白天泡在医院里,晚上就睡在院长室后面的小隔间里。 忙里偷闲,她会去看看岳飞。 不是每天都去,但隔个一天半天的,就去坐一会儿。跟岳飞聊聊天。 陈素不是喜欢岳飞。 她对岳飞的好奇,更像是追星的心态。 这个时代没有追星这个词,但陈素的心态跟追星差不多,她知道眼前这个趴在床上的年轻人,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他对岳飞的一切都好奇。 这天下午,她查完房,顺路拐进了岳飞的病房。岳飞已经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翻身,只能靠在床头半躺着。看到陈素进来,他客气地欠了欠身:"陈娘子。" 陈素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岳飞,你现在是不是有儿子了?" 岳飞笑了笑:"是,犬子今年三岁了。" 陈素眼睛一亮:"岳雷生了吗?" 岳飞愣了一下:"岳雷是谁?" "哦……没什么。"陈素赶紧岔开,"那你不是十六岁就成婚了?你娘子嫁给你的时候多大啊?" 岳飞不疑有他,如实答道:"刘氏那年十四岁。" "啊?才十四?"陈素瞪大了眼睛,"你这也太禽兽了吧?" 岳飞一脸茫然:"啊?" 陈素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干咳了一声,赶紧换话题:"那——你师傅是周侗,是吗?" 岳飞摇摇头:"不是。我射箭是跟我们乡的周同师傅学的,周同,不是周侗。我的枪术是十一岁时外公从外县请来的陈广师傅教的。" "啊?"陈素像个好奇宝宝,眼睛越睁越大,"怎么跟评书里讲的一点都不一样?" 岳飞更懵了:"什么书?" 陈素没解释,继续问:"那——汤和、张显、牛皋,你都认识吗?" 岳飞看着陈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问道:"陈娘子,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和王浩川王参议都问过我这些?" "呃——" 陈素的脑子飞速旋转。 她知道岳飞不认识这些人——至少现在不认识。汤和、张显、牛皋,这些在后世评书演义里是岳飞的结拜兄弟、军中同袍。现在看来那都是评书编的,跟真实历史未必对得上。而岳飞现在才十九岁,还没到那个阶段。 但她不能跟岳飞解释这些。 "因为……这些人也是汤阴县的嘛。你不认识?" 岳飞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素觉得再问下去岳飞就要崩溃了,于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笑道:"好了,你好好养伤。我再去别的病房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太正常。 岳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挠了挠头。 他已经习惯了——陈娘子每次来,都要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什么岳雷,什么评书,什么汤和。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陈娘子的样子,又不好不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右臂和裹着绷带的屁股,叹了口气。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天。 谢长风陪巧娘,练兵,骚扰马振邦。陈素忙医院,偶尔去逗岳飞。日子过得松散、慵懒,像打了大胜仗之后的庆功宴——宴散了,人走了,杯盘狼藉还没收拾,但已经没什么大事要做了。 直到第五天。 林昭回到了陇城县。 第79章 收队 林昭回来了。 带着五百特战队,带着左勇宁、冯邵远、卫崇山、赵孝恭四个营指挥使,一起回来了。 队伍进城的阵仗不小。五百特战队列成四列纵队,盔甲整齐,弩刀鲜明,步伐一致地穿过陇城县的街道。 林昭骑在马上,一身皮甲,面色平静,偶尔朝路边的百姓点头示意。 谢长风站在城门口迎接,看到这阵势,忍不住啧了一声,回头对身边的李奎道:“你看看,我哥这次回来的排场,有点牛逼啊。” 李奎笑了笑,没接话。 林昭在城门口翻身下马,谢长风迎上去,两人击了一掌,什么都没说,但都笑了。 —— 无论是从人的本性还是从官场的规律来说,一个新长官上任之后,最关注的永远是中层干部。 原因很简单。你身边的副职和老人——比如韩景岳、魏成业、刘明远——这些人上升的空间就是你的位置。你除非走得更高,否则没有权力给他们更高的位子。他们对你忠心,是因为你在位,因为你是种师道的徒弟。而且这些人有时在重要的事情上可能会抱团——动不动就"我等愿为将军效死"。听着是好话,但几个副职天天凑在一起表态,对哪个领导来说都不是舒服的事。 中层就不一样了。 你稍微提拔他一下,给他一个实缺,他就对你感恩戴德。这种受过你恩惠之后产生的忠诚,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因为你给他的东西,别人给不了。 所以这次回来,林昭带的是四个年轻的营指挥使。左勇宁、冯邵远、卫崇山、赵孝恭——这些人以前都是默默干活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林昭给他们官,给他们兵,给他们编制,他们就是林昭的人。 韩景岳、魏成业、刘明远——能用。但用起来不称手。你张嘴要叫叔的人,怎么好意思因为执行不力”就翻脸呢。 这次战报,林昭把韩景岳列为首功。韩景岳升了官,下一步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调走——离开陇干县,去别处任职。升了官,走了人,皆大欢喜。留下的位子,林昭自己安排。 —— 林昭回来的当天晚上,清河村的烧烤夜话又开了。 夏秋的时候是在院子里,支个架子,烧炭烤肉,露天喝酒。现在入冬了,烧烤搬进了屋里。马振邦在正屋里盘了一个地炉,上面架着铁箅子,炭火通红,羊肉串嗞嗞作响。屋里暖烘烘的,炭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昭、马振邦、谢长风、陈素,巧娘还有许青禾——六个人围坐在地炉旁边,边烤边吃边喝。 林昭看了看在场的人,道:"种帅命我安排好陇城县和德顺军的事宜之后,带着你们进京面圣。" 屋里安静了一息。 马振邦先开口:"是该去见皇帝了。你这一次的功劳很大——灭野利典所部一万三,拿下柔狼山城,夺下囤塬堡。这个功劳搁谁身上都得升。再往上升,必须经过皇帝的面试。至于能升多高,就要看你这次面试的成绩了。" 他停了停,又道:"这次你带长风和陈素去吧。我就不去了。" 谢长风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赶紧道:"那哪行啊?马哥,你去见了皇帝也能升官啊——" 马振邦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意味。 "升官?"他说,"长风,这个大宋的官,你觉得要做多久?一辈子?"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慢了下来:“等靖康之耻的隐患彻底消除之后,我们难道还要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这大宋的官场里吗?” 谢长风的嘴张着,半块羊肉含在嘴里忘了嚼。 "那我们——"他刚要说什么。 林昭放下手里的羊肉串,对谢长风道:“长风,马哥说得对。我们在大宋做官,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手里有权,才能握住兵;握住兵,才能守住这天下,不让靖康之耻重演,不让汉人再遭涂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仗打完了,我们就要收队了。" 谢长风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马振邦,又看了看陈素和许青禾。 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说的收队——不会是集体自杀吧?" 林昭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了大约三息。 "你这脑洞,回到现代我觉得你可以写网络了。" 谢长风讪讪地笑了笑。 林昭继续道:"我说的收队,是离开大宋,找一个美好而安静的地方生活。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当然——可以带家属。" 陈素、巧娘、许青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陈素第一个开口:"完成任务之后去新加坡如何?让马哥提前去广东那边把船造好,到时候从海路走。" 谢长风也来劲了:"我觉得还是去台湾比较好。离大陆不远,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许青禾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捏着筷子,看了一眼马振邦。 马振邦面无表情地翻着羊肉串,假装没看见。 —— 林昭见话题有点跑远了,赶紧拉了回来。 "先别说那些。"他用竹签敲了敲桌子,"可预见的一年左右,大宋是没有战事的。我们要做的是——一,升官抓权。二,快速升级装备。当然这就要麻烦马哥了。" 马振邦摇了摇手:"纠正你一句话。我们接下来是要快速爆装备,不是继续研发升级。" 他放下筷子,难得地正色道:“我们现有的装备,这么说吧——只要兵力够,打西夏、打金国,甚至横扫整个欧洲都不在话下。哪怕现在铁木真已经统一了蒙古,咱们也能打得他跪在面前唱《征服》。” 谢长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马振邦的脸色,弱弱地插了一句:“马哥,成吉思汗他恐怕不会唱《征服》。” 马振邦一脸被打断好事的恼怒:“那就让他唱腾格尔的《天堂》总行了吧?我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先把嘴闭上?” 谢长风赶紧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点了点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林昭和陈素看着他俩,憋着笑。许青禾低着头,肩膀却在轻轻抖动。 马振邦瞪了谢长风一眼,继续道:"建立一个万人清河弩骑兵,建三到四个佛朗机炮队。加上我们的手榴弹,未来攻城的时候,我会造炸药包,用简单的投石机送上去炸城——类似于西夏泼喜军那种,轻便,机动。不需要蒙古那种安装都要半天的回回炮。你们想想,清河弩加佛朗机炮加手榴弹加炸药包——我们的武器是不是天下无敌?" "马哥——"谢长风又想插话。 "你闭嘴。"马振邦头也没回,直接怼了回去。 谢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昭忍着笑,接过来道:"马哥说得没错,现在是该大量生产武器、武装和训练队伍了。这样——清河村再向外扩五十米,现在的村墙变为内城。兵工厂扩大。马哥,你加快生产。明天我们开个会,把我们的目标跟下面的人说说,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说到这里,他看见谢长风一脸便秘的表情,问道:"长风,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长风终于松了口气,看向马振邦:"马哥,你说过要给我们造空军装备——热气球。" 马振邦愣了一下:"我说了吗?" 谢长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 "好。"马振邦点头,"既然说了,我给你造。" 谢长风一拳砸在掌心里,差点叫出来。 —— 话题告一段落,陈素接过话来:"这次去京城,我也不去了。你俩去就行。" 谢长风道:"你可以跟着去玩玩啊,去看看浩川——" 陈素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想去看看王浩川,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去了。没那个闲工夫。医院这边还有十几个伤员没出院,新到的药材要整理,几个医护的手艺也还没教完。走了这边没人管。"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知道陈素——她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 夜深了。炭火烧得正旺,羊肉串已经烤了三轮,酒也喝了两壶。许青禾和巧娘去后屋睡了,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林昭又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没喝。 他看着碗里的酒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脸,声音慢了下来: "这次去京城,我们要把赵佶忽悠好了。尽可能地从他那里拿到最大的权力。这是我们此行最大的目标——任何人都不能阻挡。"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给我们使绊子——就让浩川除掉他。" 屋里安静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林昭抬起眼睛,目光悠远。 "随着我们羽翼渐丰——有些人,就不能再惯着了。" 第80章 殿上无欢 兴庆府,冬日阴沉。 大殿之上,金炉焚香,文武分列。礼官手持诏书,声音高亢而平稳,将西夏与大宋新订的合约一条条宣读出来。待念到最后一句——“宋岁赐增银三万两”——殿中群臣依礼下拜,齐声称贺。 按理说,这是一桩喜事。 西夏与宋议和,本就在预料之中。宋人吃了亏,不愿再扩大事端,愿意多拿三万两白银出来买边境安稳,于朝廷而言,确是多了一笔实打实的进项。若放在往年,这样的消息一传入兴庆府,礼部要张灯,尚书台要设宴,御前近臣少不得还要凑几句“圣明天纵”“国威远振”的吉利话。 可今日不同。 大殿里安静得厉害。 群臣虽然口称“贺”,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文臣低眉顺眼,武将个个绷着脸,仿佛方才礼官宣读的不是和约,而是一份裹着糖衣的败报。 李乾顺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群臣的脸,半晌,淡淡开口:“岁银增三万两,诸卿却无欢色。怎么,朕为国家多得了三万两白银,倒成了坏事?” 殿中一时无声。 片刻后,一名文臣出班,躬身道:“启禀陛下,和约既成,岁赐增银,于国用自是有补。臣等岂敢不喜?” 他说完,立刻退回班中,动作规矩得近乎僵硬。 李乾顺冷笑了一声。 “有补?”他把手里那封边报扔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人心里都跟着一沉,“三万两白银,能把柔狼山城买回来么?能把囤塬堡买回来么?能把野利典死在边地的那一万多人买活么?” 这几句话一出,方才还勉强维持的那点喜气,彻底散了。 殿下诸臣越发沉默。 是啊,账面上看,西夏赢了。 议和成了,岁赐多了,宋廷终究退了一步。而这一步更多是骗来的。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臣低声道:“朝廷得了银子,边军丢了颜面。故而殿上无欢。” 李乾顺没有斥责他,反而沉默了下来。 因为这句话,说得极准。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武臣列中:“嵬名济。” 嵬名济出班,甲叶微响,躬身行礼:“臣在。” “你来说。”李乾顺声音平平,“柔狼山城之失,到底失在何处?” 嵬名济站直了身子,面色沉冷。 “启禀陛下,”他缓缓道,“柔狼山城之失,不是一座边城失陷那么简单。此城本是我西南边防的一颗钉子,居高临下,控扼往来。城在,则宋军只能守边;城失,则宋人之手,便能顺着这个口子探进来。柔狼山城若只是丢给了寻常宋军,尚可徐图收复;可如今夺城之人,是林昭。此事便绝不能等闲视之。” “林昭。”李乾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又是这个林昭。” 殿中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这段时间,这个名字在西夏朝野之间被提起的次数,已经多得有些反常。一个宋边县令出身的年轻军将,短短数月,从入西夏境内打草谷,到诱杀野利仁勇,到守陇城破野利典,再到下柔狼山夺囤塬堡,几乎每一封边报里都有他。 如果说一开始,朝廷里还有人觉得他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为之,那么到现在,已没人敢这样想了。 嵬名济抬起头,声音越发低沉:“臣已细审败军回报。此番我军失利,不只是因为轻敌,更因为宋军手中有三样我军此前从未真正见识过的东西。” 这话一出,殿中终于起了一丝骚动。 “第一,是弩。”嵬名济道,“那弩射程极远,远得不像宋弩。按败军所言,我军弓骑尚未进入寻常交战之地,对方便已开弩。弩矢沉重,甲叶难当,冲在前头的骑兵常常还未近前,便已先倒下一层。这样的弩,若真能大批列装,边地骑兵的优势,便要大打折扣。” 有武将忍不住道:“宋弩本就强,这有什么稀奇?” 嵬名济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寻常宋弩,臣不是没见过。可这样的弩,臣没见过。若只是弩劲略强,野利典不至于败成这个样子。” 那武将脸上一热,不吭声了。 嵬名济继续道:“第二,是铜炮。” 这一次,连文臣都抬起了头。 “所谓铜炮,臣亦未亲见,只是根据败军口述推断。”嵬名济道,“此物体量不大,却能发出惊雷之响,近则伤人,远则惊马。战场之上,马匹受惊,阵型一乱,后果如何,诸位心里都清楚。更可怕的是,许多兵卒此前从未见过这等火器,一闻其声,便先怯了三分。” 殿中气氛愈发沉重。 “第三,”嵬名济停顿了一下,“是宋军的掌心雷。” 这名字一出来,不少人都皱起了眉。 “何为掌心雷?”李乾顺问。 “据败军所言,此物不过巴掌大小,近战时由宋军掷出,落地即炸,碎片四散。”嵬名济缓声道,“杀人尚在其次,最要命的是乱阵。两军交缠之际,骤然炸开,人惊、马惊、队伍惊。一惊之下,号令便难行,士气便难稳。若再配合那些远射重弩与骑兵突击,我军吃亏,不是偶然。” 殿中彻底静了。 若说柔狼山城失陷之前,朝中还有人把边地的败报看成普通的将帅失误,那么嵬名济这一番话,已经把事情的性质说透了——问题不在某一名守将无能,不在某一部人马轻敌,而在于陇城县那边,已经出现了一种西夏此前完全没有认真面对过的新打法。 远射重弩、铜炮、掌心雷。 再加上林昭、谢长风这些用兵狠辣、节奏奇快的边将。 这已不是旧宋军了。 许久之后,一人缓缓出班。 正是嵬名察哥。 他在朝中素有威望,此番对宋用兵,本就是他支持得最力。如今西夏与宋签成和约,岁赐多银三万两,若按表面文章看,他其实算不上输。可偏偏正因为如此,他此时出班,才最让人屏气。 嵬名察哥站在殿中,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此番之失,臣有责。” 殿中微微一震。 有人抬头,有人皱眉,连李乾顺都看了他一眼。 嵬名察哥面色平静,声音却有些发沉:“臣当初支持太子对宋用兵,一是为了践行我大夏与辽国的盟约,二也是想着趁宋军力孱弱,自边地取利,为国争势。此议本身未必全错。错在臣低估了陇城县,低估了林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臣原以为,德顺军仍是旧日德顺军,宋廷仍是旧日宋廷。西北边地纵有波折,也不过是寻常起伏。如今看来,臣错了。宋廷还是那个宋廷,德顺军也还是那个德顺军,真正变了的,只有陇城县,只有林昭。” 这句话说出口,满殿文武都神色一凛。 因为这已经不是在议一场边败,而是在给一个宋将定性。 李乾顺眯起了眼:“你的意思是?” 嵬名察哥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以为,自今日起,我大夏对宋之策,可战可和;但对林昭其人,当另论。此人若只是一员寻常边将,尚可图之、杀之。可他若继续据陇城、练兵造器,假以时日,西南边患将不在宋廷,而在林昭。” 殿中一片寂然。 几名年轻武将面露不忿,有人忍不住道:“不过一介宋边武臣,何至于此?难道我大夏还要去结好一个县城里出来的将官不成?” “正因为只他一人如此,才更可怕。”嵬名济冷冷接了一句,“你若面对的是整个宋廷,尚可用旧法揣测;可你面对的是林昭,旧法便未必还管用。别的宋军没有那样的弩,没有那样的铜炮,没有那样的掌心雷,也没有那样打仗的节奏。只有他有。那你说,该不该单独对待?” 那年轻武将被堵得一滞,再说不出话来。 嵬名察哥则继续道:“臣请定一策。往后对宋,可缓可急;对林昭,只可结好,不可轻犯。至少,在摸清他的底细、弄清陇城那边的兵器从何而来之前,不宜再轻启西南边衅。” 李乾顺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没有立刻表态。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认真思量。 因为嵬名察哥这番话,虽听着有些丢脸,却是眼下最现实的判断。与其嘴上硬撑着“宋不足惧”,不如承认问题所在,先把最危险的那个点稳住。 一个小小的陇城县,本不该有这样的分量。 可如今,它偏偏有了。 而让它有了这等分量的人,便是林昭。 大殿议论尚未停歇,太子李仁爱却已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自始至终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段时日,对他而言,打击实在太重。 先是辽亡。 北方百年旧局,一朝崩塌。辽国灭亡的消息传来时,整个西夏朝野都为之一震。旁人尚能从利害得失上盘算,太子李仁爱却是真真切切感到了一种寒意——辽亡之后,旧有的北方格局尽毁了,金国的刀锋便越发逼近西夏的咽喉。 而今,对宋这一局,表面赢了,里子却输了。 当初他主张对宋用兵,本是想着一则呼应辽国,维系夏辽同盟之义;二则趁宋势弱,从边地取利,为西夏争得更多筹码。可如今,辽国已经灭了,西南边军被一个叫林昭的年轻宋将打得满朝文武都不得不认真议论他、忌惮他,甚至连“结好”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这哪里算赢? 这分明是名胜实败。 退朝时,李仁爱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出了宫。 太子府的人很快发现不对。 往日里,太子便是心中烦闷,回府后也总还会问几句府中事务。今日却不同,他下了车,神情木然,只挥了挥手,便独自进了内室。晚膳几乎未动,到了夜里,更是发起了热。 太医被连夜请进太子府时,府中灯火通明,人人都压低了声音走路,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太医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只说是忧思郁结,外感风寒,须得静养。 府中近侍都看得出来,这病来得太急,也太凶。 辽亡之讯未散,对宋之局又成此状,太子胸中那口撑着的气,像是终于提不起来了。 太子府的灯,一夜未熄。 而宫中,对西夏下一步怎么走的商议,也终于有了结果。 次日清晨,李乾顺再召近臣入殿。 这一次,大殿里少了些昨日的争吵,多了几分压着火气的冷静。 李乾顺看着案前拟好的几份奏章,慢慢开口:“西南之患既起,北面便不可再增敌。” 众臣会意。 这是要对金国让一步了。 辽亡之后,金势正盛。西夏若在此时仍与金国相持不下,又在西南边面对一个突然变得难缠的陇城县,便等于同时在北南两面绷紧了弦。这样的局面,太险。 因此,先缓金人之锋,便成了不得不走的一步。 李乾顺道:“遣使北上,修好于金。能缓则缓,能和则和。至少,在西南边防稳住之前,北面不能再起大波。” 群臣齐声应下。 随后,他又拿起另一道诏令:“命野利成麟,出任西寿保泰监军司,总摄西线军务,整顿边防。” 诏命一下,野利氏族长、老臣野利宗野立即出班谢恩。 他伏地叩首,姿态恭顺,心里却微微一松。自野利典兵败、柔狼山城失陷之后,野利家接连受挫,朝中非议也越来越多。如今皇帝命野利成麟出任西寿保泰监军司,固然是为了重整西线军务,可在野利宗野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态度——哪怕野利家屡遭挫败,皇帝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弃了他们。 这一点,比什么都要紧。 李乾顺继续道:“再传边地诸司,自即日起,不得再轻视陇城县。凡与陇城有关之军情、械情、人情,皆须详报。尤其是那种远射之弩、铜炮、掌心雷——务必查明其制,其数,其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有林昭。”李乾顺眼中寒光微闪,“此人底细,给朕查清楚。出身、部属、器物来源、与德顺军、种师道、王厚等人往来深浅,一样都不要漏。对宋廷,可以照旧周旋;对林昭,不可再以寻常边将视之。” 殿中众臣齐齐肃然。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吩咐。 这意味着,自今日起,“林昭”这个名字,已不再只是边报上的一个宋将,而成了西夏朝廷要单独应对、单独研究、单独定策的对象。 有老臣低声感叹:“一纸和约,得银三万。可从今往后,我大夏西南边地,只怕也要多出一个绕不过去的人了。” 无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兴庆殿外,北风卷着细雪,掠过重重宫阙。 第81章 厉兵秣马 林昭回到陇城县的第二天。 他在陇城县兵马监押厅召集所有将官开了一次准军事会议。德顺军四个指挥使左勇宁、冯邵远、卫崇山、赵孝恭,外加谢长风、杨大石、铁山、李奎、鲁黑虎、岳飞、王贵、马振邦,再算上林昭自己,共十三人齐聚一堂。 这天兵马监押厅里门窗紧闭,火盆烧得很旺。众人本以为林昭今日召集大家,是要说朝廷诏令、进京面圣、论功行赏、整军练兵这些正事,谁知他坐定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杨大石。 “杨巡检,”林昭抬眼看着他,“交给你们控制的清水河谷那个西夏堡寨,交还给西夏人了吗?” 杨大石立刻起身抱拳:“回将军,还没有归还。昨日他们来人交接,末将告知他们,堡内还有一些我军物资没有运走,请他们缓几日交还。” 林昭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个很欢快的笑容。 “做得好。” 杨大石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林昭接着道:“缓几日之后,他们若再来交接,再缓几日。” 这一下,堂中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杨大石迟疑着问:“遵命。只是……请问少将军,再缓几日呢?” 林昭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语气很随意:“今日缓明日,明日何其多吧。理由你们自己找。今天说物资未尽,明天说人还没撤净,后天就说还没接到我的撤兵命令。总之,能拖就拖。” 杨大石明显懵了几秒,才又问道:“那如果他们用兵强攻呢?” 林昭一听,反而笑了。 “那就太好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轻松得像是在说什么顺理成章的事,“他们挑起边衅了。你们能打就打,守住了我有赏;守不住就撤出来,然后我们调陇城县兵马再打回去就完了。” 这一句话落地,满堂将官脸色都微微变了。 德顺军四个指挥使里,年纪最大的卫崇山今年三十六岁,性子也最稳。他第一个坐不住,连忙站起抱拳:“少将军,如果这样的话,那两国不是又打起来了?”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卫将军怎么能这么说?那顶多算个边境小规模冲突而已。以前这种冲突还少吗?只不过以前多半是他们主动,我们被动。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主动被动的关系罢了。” 杨大石还是有些绕不过来,老老实实地道:“可是少将军,按照两国协议,要退出对方领土啊。清水河谷堡寨和烽燧是西夏的,在人家境内,我们不还,是我们违约。” 林昭听得直乐,摆了摆手。 “你看,我说不还了吗?要还的。那也得各方面准备完善了,然后就还了。这期间他们要是敢打,那就是挑衅。若他们告到朝廷,朝廷再来令,一来一回,又要十几天。我虚心接受,告诉朝廷我交还,然后选个日子慢慢交。交到一半,万一他们那边一个忍不住先动了手,那不就又成了他们挑衅了?” 他说到这里,环视了一圈满堂目瞪口呆的将官,脸上笑意一收,哼了一声。 “我打了胜仗,还要顺顺利利地交回我的胜利果实,老子不爽。”他说,“老子不爽,也不能让他们爽。清水堡寨就是根刺,就是要让他们不舒服。当然——”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如果他们愿意拿马啥的来换,我们心里舒坦了,做事儿自然就快了。” 兵马监押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古怪。 众将听着林昭这番话,都有点懵圈。还能这样?他们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会耍手段的将官,可像林昭这样,把无赖讲得如此柔顺丝滑、理直气壮,并且脸上毫无半点愧色的,确实是头一回见。 一时竟想不出该怎么评。 就在这满堂沉默里,谢长风终于没忍住。 他先是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最后还是“噗”地笑出了声。见众人齐刷刷都看向他,他连忙收了笑,憋着嘴角,冲众人一顿抱拳作揖,那意思很明白:别看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林昭看着他,皱了皱眉:“长风,你笑什么?” 谢长风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精神亢奋。对,精神亢奋。我——我阳亢。” 这句话一出口,连卫崇山都忍不住把脸扭开了。 林昭也被他弄笑了,抬手点了点他:“你先别发病。既然你听明白了,就说说你的想法,也顺便让大家都明白明白。” 谢长风立刻坐正了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少将军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咱们不是不还,是慢慢还。他们若不动刀兵,咱们就一直拖,拖得他们难受又发作不得;他们若敢动刀兵,那就更好,咱们正好有借口狠狠干他一顿。”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来劲了,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哥,你这招早说啊,柔狼山城我也这样多好?没准还能讹他们几千匹马。” “你想得美。”马振邦在一旁淡淡地开了口,“柔狼山城在西夏腹地,人家只要把你一围,就能把你活活饿死。” 谢长风立刻不乐意了:“靠。他围我就是挑衅,老子直接弄他。” 林昭抬手制止了他:“长风,马哥说得对。柔狼山城和清水河谷不是一回事。一个在腹地,一个在边上,路数自然不一样。不过你回撤的时候弄回了两千匹马,已经做得很棒了。” 这话一出,谢长风立刻舒坦了,背都挺直了几分。 林昭也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摆了摆手,道:“就这样吧,大家放心,就凭他们给长风两千战马也不愿意开战,小小堡寨,他们更不会轻动刀兵。” 说到这里,林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语气也转正了。 “好了,回归正题。” 堂中众将见他神色变了,也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林昭目光缓缓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开口道:“今天召集各位来,第一件事,是告诉大家我们的目标。” 他停了一下,面含微笑,说出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 “未来半年,最多不会超过一年,我会对西夏开战。”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哄”地一下就乱了。 左勇宁和冯邵远还算稳,只是脸色骤然一变;卫崇山眼睛都瞪大了;赵孝恭下意识和旁边人对视了一眼;岳飞、王贵这些年轻将官也都明显一震。 大家心里想的几乎都是同一句话——今天听到的,怎么全是不可思议的话? 先是拖着不还堡寨,等着西夏人先动手;现在又是“半年最多一年,对西夏开战”。他们这位冉冉升起的林少将军,嘴里怎么全是虎狼之词?这不是自毁前途吗? 可林昭很快便接上了解释。 “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更会觉得我是在自毁前程。”他平静地道,“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今大宋危机四伏,天下一旦有变,西夏绝对会卷土重来。所以现在的西夏,对我们来说,不是疥癣之痒,而是心腹大患。” 这时,岳飞开口了。他伤势已好了大半,如今走路虽还慢些,站坐却已无碍。 “林将军,”他起身抱拳,声音沉稳,“您说大宋危机四伏,指的是哪里?现在辽已经苟延残喘,西夏也收了首尾。末将不解。” 林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不想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说,“我直接告诉大家,金国绝对是我们最大的威胁。所以在这个危机爆发之前,我们必须把身边的隐患清除。” 他说完,堂中竟没人追问。 林昭原本还以为,自己还得费些口舌解释金国为何是威胁,可众将听到“金国”二字后,都只是神色变幻,却无人出声。显然,这些武将对强悍势力有着天然的警惕,哪怕说不清道理,也本能地意识到那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手。 片刻之后,杨大石抱拳道:“少将军,你为何说半年或一年呢?到时候,我们又以什么理由向西夏发起打击呢?” 这正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林昭站起身,走到厅中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西夏方向一点,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打不打西夏,取决于我们准备没准备好。至于理由——”他冷笑了一下,“只要实力到了,理由多的是。你们真以为这次西夏大规模入侵,就是因为使者被杀吗?” 满堂将官都沉默了。 林昭回过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道:“作为军人,你们头脑中必须清醒认知,这个世界,强者为王,道理一定是在我们大炮范围之内的。”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关于清水河谷堡寨的无赖话,更让众人心头发沉。 那边是痞气,是坏,是故意恶心西夏人;这边却是把天下强弱的道理直接掀开了,说得赤裸、明白,半点不绕。 林昭也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很快又道:“今天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和长风近期将会奉召进京,诏书这几天就会送到。” 谢长风一听这话,坐姿立刻又端正了些。 林昭继续道:“我走以后,李奎暂管清河特战队。各县来的选锋营,继续由铁山和鲁黑虎训练。陇城县厢兵,由冯虎臣代管。岳飞、王贵继续扩充招兵,扩充你们的营,并进行训练。” 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逐一落在各人脸上。 “李奎,你管特战队,只记住两件事——军纪不能乱,训练不能停。” 李奎立刻起身:“末将遵令。” “铁山,鲁黑虎,各县选锋营交给你们,继续练他们的体能和技能。以后这些人,都是要跟着上阵打硬仗的。” 铁山和鲁黑虎齐声应命。 “岳飞,王贵,你们继续招兵扩营。不要图快,图多,只图能练出来。你们带的营,以后要能独当一面。” 岳飞、王贵同时起身领命。 林昭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马振邦。 “遇到大事,去清河村找马振邦。他可以代替我。” 这句话一出口,堂中众将神色都微微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马振邦在林昭心里的分量不轻,可林昭今日当着所有将官的面,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那意思就太清楚了——马振邦虽不领兵,却是这个体系里真正的核心人物之一。 马振邦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像是早知如此。 林昭重新坐回位子上,看着众人,语气也越发沉稳。 “接下来的时间,没有别的。”他说,“练兵,扩军,造器,囤马,蓄粮。别想着打完这一仗,就该歇口气了。真正的硬仗,在前头。”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今天我把话说透,不是为了吓你们,也不是为了说几句狂话让你们热血上头。是要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把脑子转过来。我们不是在守一县一地,我们是在跟时间抢。抢在金国真正压过来之前,抢在西夏重新缓过这口气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满堂无人出声。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忽明忽暗。 林昭看着他们,缓缓说出了这场会议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的时间让我们厉兵秣马。半年后,我们先灭掉西夏。” 第82章 背嵬初定 正旦将近的时候,进京见驾的诏书终于到了陇城县。 诏书来得很正式,也很体贴。天使宣读完圣意之后,别说林昭和谢长风,连赵知让都微微愣了一下——官家命林昭、谢长风于正旦之后再行启程,入京面圣,不必赶在年关之前急赴东京。 这份体贴,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按原先的想法,既然是奉召入京,诏书一到,两人多半就得匆匆上路。年关将近,北地天寒,路上又不好走,若真赶在年前动身,不仅要一路冒着风雪疾行,连这个年都得在半路上过。如今诏书里明明白白给出了宽限,等于让他们安心留在陇城县,把这个正旦节踏踏实实过完,再从容启程。 谢长风听完诏书,站在县衙廊下,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半晌才憋出一句:“官家这回,挺疼人啊。我可以陪巧娘和她肚里孩子过年了。” 林昭也笑了笑。 确实舒心。 打了这么一场仗,死里来去,满身风霜,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个年? 清河村那边和城里的的清河坊都已经开始备年货了。村里如今不比从前,兵工、作坊、养马、屯粮样样都在扩,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可正因为忙,年味反倒更重。村口挂了新扎的红绸,家家户户都在杀鸡宰羊,院子里晒着腊肉和风干的兔子,空气里都是烟火、柴火和油脂混在一起的香味。 诏书一到,林昭心里那口绷了很久的气,难得地松了松。 可还没等他真闲下来,第二件让人舒心的事儿,就自己送上门了。 那天下午,林昭、谢长风、马振邦三个人正在清河村里说进京之后的事。马振邦手里正摆弄着一张新做好的清河弩,谢长风则靠在门边,一边啃烤芋头一边插科打诨,门外却忽然来了两个人。 岳飞和王贵。 两人进院之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林昭一看他们神色,就知道不是来闲聊的,便让人把他们引进屋里坐下。炭盆里火烧得正旺,岳飞坐下之后,却还是有些拘谨,像是心里装着事,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谢长风先乐了:“怎么了,鹏举,扭扭捏捏的,不像你啊。你总不会是大过年的来借钱吧?” 王贵被他说得一窘,岳飞却还是先拱了拱手,正色道:“末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林昭点头:“你说。” 岳飞顿了顿,道:“末将与王贵商量过,想把现有营兵练成一支特殊军种。” 这话一出,屋里三个人都抬了抬眼。 林昭问:“什么军种?” 岳飞道:“末将想练一支以清河弩骑为前锋、以重甲精骑为主力的队伍。初步打算,先练两百余弩骑,再配八百重骑。” 说到这里,他自己似乎也知道这手笔不小,声音都不由低了些。 “名字……末将也想好了。”他道,“就叫背嵬军。”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长风手里的芋头都不啃了,马振邦抬起了头,连林昭都没说话。 背嵬军。 这个名字从岳飞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接话,但那一眼里意思都差不多——这要是不答应,好像真有点对不起历史。 倒是岳飞自己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还以为是自己这想法太过异想天开,赶紧补了一句:“末将知道,清河弩也好,重甲也好,耗费都极大。若此事太过为难,末将可以慢慢来,先少练一些……” 林昭没理这句,转头看向马振邦。 “马哥,重甲有没有问题?” 马振邦想都没想,直接道:“没问题。再开一条生产线就行了。我们有铁矿,铁不缺,缺的是铜。铁甲这东西,只要人手和炉子跟上,就能造出来。”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向岳飞,眼里难得带了点兴致。 “鹏举,你要的重甲,我还能给你做得轻一些。”他说,“护住要害,减掉些笨重的地方,让骑兵跑起来更灵活,转身更利索。真要冲阵,比笨重老铁甲更有用。” 岳飞和王贵的眼睛一下都亮了。 “多谢马哥!”王贵先说出口,岳飞也立刻抱拳,“只要能成,马哥有什么吩咐,末将无不照办。” 马振邦点了点头,像是早等着这句话似的,慢悠悠道:“行。我就一个条件。” 岳飞和王贵立刻坐直了:“马哥请讲。” 马振邦一本正经地道:“以后若有人问起背嵬军,你都得说,是我马振邦一手帮你打造出来的。能做到吗?” 岳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条件居然是这个,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道:“那当然没问题。” “哎呀我了个大嚓。”旁边谢长风立刻不干了,芋头往炭盆边上一搁,接过话头,“你还得跟别人说,谢长风对你的背嵬军也给予了大力支持,并且提供了很多很好的建议。” 岳飞一脸茫然,显然根本没弄明白这两个人到底在抢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林昭已经笑着打断了谢长风:“你别跟着胡闹。” 说完,他转头看向岳飞,神色正了些。 “就这么定了。兵,你自己练;装备,我们给你出。”林昭道,“我只有一句话——这支队伍,你必须给我练成一支真正能死战的队伍。战场上咬得住,打得穿,关键时候能顶上去。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这支队伍任何时候都不许对自己本民族的人下手。无论以后局面怎么变,这条规矩都不能破。能做到吗?” 这回,岳飞和王贵同时站了起来,朝林昭郑重行礼。 “末将绝不辜负林将军厚望。” 林昭点了点头:“好。那你们回去之后,把编制、人数、所需军械都列个细单出来。马哥这边给你们起炉开线。” 岳飞和王贵领命而去,走的时候,两个人背影都比来时更直了几分,像是胸口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只是岳飞右边屁股的伤应该是还没完全好,走起路来一拐一拐,颇具喜感。 等两人走远了,马振邦才转回头,看着林昭和谢长风,道:“既然顺手开了重甲线,要不要也给你俩打一套铁甲?” 谢长风摆了摆手:“不用给我做,我那儿有一套挺拉风的铁甲。打仗时我基本不穿,嫌那玩意儿笨重,穿脱不方便。老子怕着急出大号的时候拉上面。” 林昭听得直摇头,却也道:“我也不用。我那边也有现成的,够穿了。真到打仗的时候,合不合用,比好不好看要紧。” 马振邦“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低头继续拨弄他那张清河弩。 三个人正说着,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就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西夏使者来了,指名要见您。” 院里三个人都同时皱了下眉。 尤其林昭,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让外人,尤其是西夏人,看见清河村的情况。这里如今已经不只是个普通村子了,兵工、仓储、作坊、训练,很多东西都在村里,怎么看都透着异样。可偏偏人已经到了,还被人带来了。 这事儿也怪不得下面人。赵知让他们未必知道清河村在林昭心里的分量,也不可能知道哪些东西该看、哪些东西不该看。更麻烦的是,这种事还偏偏没法提前说透——有些秘密,一旦说透了,知道的人就多了;知道的人一多,就离泄露不远了。 没办法,人都来了,只能见。 片刻之后,西夏使者被带进了院子。 那人一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不知林将军怎样才能快些把清水河谷堡寨交还给我大夏?” 林昭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不露。 “使者来得不巧。”他说,“此事并非我有意拖延。堡寨之中尚有我军遗留物资,寨中道路、仓廪、器械、帐册,都要一一核对。还有伤兵撤离、烽燧交接、地界勘验,这些都不是一句话能办完的。你们若真急,也得容我这边把事做周全了,不然回头出了差错,又算谁的?” 那使者显然早就料到他会打官腔,也不急,只问:“那林将军以为,要多久?” 林昭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给他数。 先是寨中物资清点,再是兵马撤出安排,再是与西夏边官碰面勘验,再是文书换押,再是防务空隙如何衔接……他说得一套一套的,步骤多得简直像在故意写兵部文牍。那使者开始还能稳住神色,听到后来,脸皮都开始有点发紧。 最后,林昭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 “当然,”他淡淡道,“若你们那边真想快些办,也不是没有办法。” 使者立刻抬眼:“还请林将军明示。” 林昭笑了笑:“办这种事,总得让底下人跑得勤些,做得快些。若你们愿意拿一千匹战马出来,给我这边补贴补贴人手,大家做起事来,自然就快了。” 这话一出口,连谢长风都差点被口水呛了一下。 一千匹战马换人家自己的堡寨。 你是真敢开口。 他本以为这使者多少得变脸,或者回去请示,谁知对方竟连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好。”那使者道,“清水河堡寨,一手交马,一手交寨。还望林将军不要食言。” 说完,他起身便走,竟是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直到那人背影出了院门,林昭和谢长风互相看了一眼,竟异口同声地爆出一句: “我草。” 谢长风瞪着门口,满脸遗憾:“哥,你也要少了。” 林昭自己都愣了,随即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年,过得这么贴心吗?” 结果第二天,西夏那边来得比谁都快。 怕他们挑马的毛病,对方竟足足带来了一千五百匹马,摆开了让宋军自己挑。清水河谷外,马群一片一片地铺开,北地寒风里,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团,马蹄把地都踩得发闷。 谢长风带着人过去挑马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从一千五百匹里挑出一千匹上等的河曲战马,这买卖简直让人神清气爽。最后双方交接得异常顺利,堡寨还了回去,马也牵了回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让林昭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唯一的遗憾就是——真要少了。这是后话。 话说那天岳飞和王贵从清河村骑马回陇城县。 他如今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终究还没全好,尤其屁股上那一下,伤口虽已收了,可骑马到底还没到能完全不当回事的时候。只是他自己好强,刚得了背嵬军这桩事,心里热得发烫,哪里还坐得住,硬是骑着马回了县城。 谁知刚进城不久,正好碰见陈素从医院里出来。 岳飞一看见她,心里就是一咯噔。 他下意识地一勒缰绳,第一反应竟是调转马头,想装作没看见赶紧绕走。可惜动作才做出来一半,陈素已经眼尖地看见了他。 “哎,岳鹏举!” 这一声喊得脆生生的,街上不少人都听见了。 岳飞跑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勒住马,转过来勉强一笑:“陈……陈娘子。” 陈素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眉头一挑。 “你这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从医院里跑了?” 岳飞忙道:“陈娘子,我的伤已经好了。正好林将军给我安排了任务,所以就先回来了。” “你别跟我说什么任务不任务。”陈素一摆手,根本不吃这套,“你说你伤好了,我怎么看你在马上坐着,左边屁股那么使劲呢?” 岳飞一下僵住了。 陈素盯着他,越说越来气:“我告诉你岳鹏举,你那伤口要是再给我崩开了,再感染了,我就让我们女医护把你扒光了重新上药。”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气势汹汹。 岳飞那张一向稳得很的脸,这回彻底绷不住了,耳朵都隐隐有点发红,赶紧拱手道:“不会,不会。陈娘子,告辞,告辞。” 说完,也不敢再多待,拨马就走。 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陈素一句“崩开了”给吓着了,岳飞这一走,骑马姿势居然比刚才还古怪了几分。他几乎把大半重心都压在左边,右边屁股微微抬着,整个人在马上歪出一个极微妙的弧度。 那姿势,怎么看都像——像在憋着一个惊天大屁。 陈素站在街边,看着岳飞远去的背影,先是忍着,然后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最后笑得腰都弯了 第83章 新岁初啼 宣和五年的除夕,陇城县清河坊迎来了这些年最热闹的一个年。 坊门新扎的红绸在腊月的风里猎猎作响,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新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小炮仗,时不时扔一个到地上,炸出一声脆响和一阵尖叫。空气里混着炖肉的香气、火药味和柴火的烟气,浓浓的年味裹着每一个人。 清河坊正街上,周厚德正踩着梯子,亲手往门楣上贴一副新对联。他如今已是陇城县人人尊敬的“周尉公”,但干起这些老活计来还是亲力亲为。对联是他小舅子吕万财送的——上联:四海升平迎新岁;下联:万家安乐庆丰年。横批:国泰民安。 他贴完对联,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旁边几个路过的坊邻笑着招呼他:“尉公,今年这联写得好啊!”“尉公,晚上去你家讨杯酒喝?”周厚德笑呵呵地一一应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今年五十三了。半辈子蹉跎,穷困潦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清河村从一片旧民居变成了陇城县最繁华的坊市,他这个里正也成了人人敬重的人物。更让他知足的是,今年续娶正妻、又纳了一房妾之后,小妾竟然怀上了。他周厚德活了大半辈子,终于要有后了。 一想到这事,他走路都带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他那怀孕七个半月的小妾张氏,正挺着肚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廊下看丫鬟贴窗花。阳光照在她脸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周厚德心里一暖,走过去轻声嘱咐她:“你身子重了,别在院子里久站,小心着凉。”张氏笑着应了,却还是舍不得进屋,说想多看一会儿热闹。 周厚德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念之差,会引出后来的事。 未时刚过,清河坊忽然乱了。 从周厚德家院子里一群人簇拥着躺在门板上的张氏,急匆匆地往医院方向赶去。 张氏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裙袄已经洇出了一片暗红色。她紧紧咬着嘴唇,疼得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厚德跟在旁边,脚步踉跄,脸色比张氏还要难看。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别怕,别怕……”声音却在发抖。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张氏在院子里看丫鬟贴窗花,脚下踩到了一块融了冰的青砖,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等丫鬟把她扶起来时,她已经疼得站不住了,裙下的血迹一点点渗了出来。 周厚德听到消息从屋里冲出来时,腿都软了。 他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风浪——年轻时穷得揭不开锅他没哭过,被官府刁难他没哭过,陇城县守城战时他也没怕过。但此刻看到张氏裙上的血迹,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那可是他五十多岁才盼来的一根独苗啊。 接生婆很快被请来了。可那婆子一问才七个半月,又看了看张氏的情况,便连连摇头,说月份太小,摔得又重,怕是保不住了。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仿佛一条小生命的流逝不过是一桩司空见惯的意外。 周厚德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老妻周吕氏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她指着那接生婆的鼻子骂道:“你这老虔婆说的什么混账话!谁说保不住了?你给我滚一边去!”骂完接生婆,她转身抓住周厚德的胳膊,用力摇了摇,“老头子,你糊涂了!咱们有医院啊!去找陈娘子!快去!” 周厚德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催着众人快走,自己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清河医院是有产科的。 陈素从来到陇城县的第一天起,就把产科作为医院的重点科室来建。她亲手培训了几个接生手法利落的助产士,准备了消毒器械和急救用品,甚至还专门腾出了一间暖阁作为产房。在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陈素能做的不多,但她尽力把每一步都做到最好。 张氏被送进产房时,已经疼得近乎昏迷。助产士迅速检查了她的情况,出来向陈素报告——胎膜已破,宫口开了三指,胎儿胎位不正,加上早产,情况很不乐观。 陈素听完,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开始吩咐:“烧热水,把产房的温度升上去,越高越好。把我的器械箱拿来,消毒。” 她转身走出产房,刚推开门,就看到周厚德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里正,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娘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陈素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他:“周叔,你别这样!咱们什么关系啊,我肯定全力救治。你放心!” 周厚德被她扶起来,却还是站不稳,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周吕氏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搀着他,自己也在发抖。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清河村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年活,赶到医院来。不大的医院大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后来的挤不进来,就站在院子外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周厚德这个里正,在清河村当了这么多年,从不苛刻乡邻。林昭他们五人初来乍到时,也是他顶着压力收留的。如今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光景,虽说直接原因是林昭五人带来的,但周厚德也功不可没。村里那些寡妇平日里闲着没事,喜欢怼他两句,有时候还骂骂咧咧的,可那是把他当自家人。如今自家人出了事,谁还能坐得住? 王寡妇第一个跪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医院大厅的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紧接着,李寡妇也跪下了,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大厅里、院子外,清河村的村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有人低声念着佛号,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双手合十望着天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一切都是自发的。 周厚德从产房门口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想扶起大家:“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寡妇没起身,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老里正,你放心。陈娘子本来就是观音转世,你的孩子会没事的。” 周厚德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给大家作揖。 产房里的时间,仿佛比外面慢了十倍。 陈素在里面待了整整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产房外没有一个人离开。周厚德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周吕氏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也没有说话。 林昭、谢长风、马振邦接到消息后也赶来了。林昭走到周厚德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叔,放心。陈素在里面,孩子不会有事的。” 周厚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谢长风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他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起初很微弱,像小猫叫,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掉。产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厚德猛地站起来,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拼命地捕捉着那声音。 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响了。 从断断续续的呜咽,变成连贯的啼哭,再变成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哇哇大哭——那声音穿透了产房的门板,穿透了医院的大厅,传到了每一个等候的人耳朵里。 周厚德张大了嘴,傻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孩子。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接生婆——那婆子还没走,一直缩在角落里等着看结果。此刻她也听到了那哭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惊叹。她赶紧对周厚德道:“恭喜尉公!你的孩子活了!听这声音,是个小公子啊!” 周厚德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地淌下来,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他老妻周吕氏站在他身边,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厅里等候的村民们,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周厚德的笑声,也都松了一口气。 陈素推门走了出来。 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但神色是轻松的。朝周厚德笑了笑:“周叔,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在他娘怀里抱着呢。” 周厚德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听这话,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陈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周叔!你再跪我可生气了!” 林昭也上前扶住了他的另一边:“您这是干嘛啊?我们五人当初要不是您收留,怎么会有今天?您跪我们,那不是折我们的寿吗?” 谢长风在旁边插嘴道:“对啊,周老头,这点小事你至于吗?不就是接生个孩子吗?对陈素来说太简单了,就是探囊取孩儿,手拿把孩儿。不是啥大事儿!” 周厚德满脸鼻涕眼泪,被谢长风这一句话逗得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不要紧,一个巨大的鼻涕泡从他鼻孔里吹了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晃了晃,啪地破了。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 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整个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周厚德的老妻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掏出手绢递给他:“赶紧擦擦脸吧,别丢人了!” 周厚德接过手绢,一边擦脸一边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说不尽的感激。 等产房里收拾妥当,门帘掀开一角,女医护抱着裹得严严实实襁褓走到外间,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周厚德赶紧迎上去,双手颤抖着接过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小家伙瘦瘦小小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周厚德看着怀里这个小生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林昭凑过来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抱——他知道早产儿体弱,经不起折腾。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道:“周叔,你儿子在普天同庆、新年来临之际出生,这就是上天故意安排的日子。他将是我们清河村的宠儿,将来必将大展宏图。” 周厚德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林昭又道:“快,你这个当爹的,得给孩子起个名字。这个事儿必须你自己来。” 周厚德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起名,起名——” 他挠了挠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读过书,真要给孩子起名,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他下意识地张口:“叫林——” “哎哎哎!”谢长风在旁边立刻喊了起来,“那是你儿子!你儿子!林什么林啊?我哥的儿子他自己会生!” 周厚德被他一吼,猛地回过神来了:“是是是,我儿子,我儿子,得姓周……” 他搓着手,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林昭:“林少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我儿子将来必将大展宏图?” 林昭点了点头。 周厚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必将大展宏图……必将大展宏图……”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那就叫周必大吧!盼他往后,必有大的造化!” 他说完,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着嘴,那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他看着周厚德那张朴实的、笑盈盈的脸,脑子里一片轰鸣。 “周叔,”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说……你儿子叫什么?” 周厚德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 “周——必——大。” 第84章 飞天 大年初一,陇城县清河坊鞭炮声未歇,周厚德家的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 那个早产的孩子,被很小心地接回了家里,陈素亲自去周家查看,指导哺乳、保温、清洁,一丝不苟。然后告诉周厚德:“周叔,孩子闯过来了。往后只要细心喂养,不会有大事。” 周厚德当场就红了眼眶。 到了大年初一,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陇城县。县丞赵知让、主簿温伯达、县尉,以及城内大小官吏,纷纷登门贺喜。周家的厅堂里挤满了人,贺礼堆了满满一屋子——绸缎、米面、孩童的衣物玩具,应有尽有。周厚德穿着一身新衣,笑得合不拢嘴,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谢长风、林昭、马振邦、陈素也一道来送礼。谢长风一进门,就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嘴里嚷着:“周叔!你家周必大呢?在吃奶呢?” 周厚德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是是是,他在后宅呢。陈娘子说了,不能见风,得在暖房里待着,他娘一直看着他呢。” 谢长风嘿嘿一笑:“那就恭喜了!”他转头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嘟囔道,“哥,你看,以后再怎么牛逼,现在也是个大小便失禁的小屁孩儿。” 林昭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谢长风送完礼,又溜达到马振邦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意味深长地道:“马哥,你挺好的吧?” 马振邦正低头喝茶,闻言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觉得他没憋什么好屁:“你想说什么?” 谢长风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巧娘说话的许青禾,压低声音,贱兮兮地道:“人老周都五十多了,你这——得努力啊。” 马振邦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碗,转过头来,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滚你妈的。” 谢长风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个年,陇城县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肥。 西夏大捷的红利,在这个新年彻底释放了出来。林昭、谢长风破西夏部族,掳获牛羊数万头,大批量涌入陇城县。肉价几乎是断崖式地下跌——往年过年,普通百姓家能割上两斤羊肉就算不错了,今年羊肉的价格跌得比猪肉还便宜,贫苦人家都能敞开肚皮吃。羊肉一多,鸡鸭鱼的价格也跟着往下掉,整个市场的物价都跟着松动了下来。 更让百姓受益的是耕牛。缴获的西夏壮牛极多,官府以新牛替换百姓家中的老旧耕牛。那些淘汰下来的老耕牛,按大宋律例本不得宰杀,但林昭以“战利品处置”的名义,开放了一批合法的牛肉流通。一时间,陇城县的肉铺里挂满了新鲜的牛肉,价格低廉得让人不敢相信。 陈素的护肤品作坊、马振邦的清河村工厂和矿场,也让许多人赚到了钱。陇城县的富裕阶层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不再是几家大户独享富贵,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口袋里有了余钱。 往年过年,百姓们省吃俭用,割一斤肉都要掂量半天。今年完全不同了——鸡鸭牛羊,随便置办。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飘着肉香,孩子们手里攥着炮仗满街跑,大人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舒展。 整个陇城县,过了大宋多年来未曾有过的一个最富庶、最松弛、最热闹的新年。 大年初二,天气好得出奇。 万里无云,微风轻拂,冬日的阳光洒在陇城县的城楼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一大早,城楼下就聚集了不少人——不是因为集市,而是因为城楼上飘起了一个巨大的彩色气球。 那气球红黄蓝绿相间,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鲜艳。气球下方吊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大筐,筐沿齐胸高,足以容纳三个人。一条粗壮的绳索从筐底的铁环延伸下来,牢牢系在城楼的柱子上。 陇城县的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昭站在城楼上,身边是谢长风、陈素、马振邦,以及李奎等诸将。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陇城县热气球观光项目,今日正式开始!想乘坐热气球俯瞰陇城全景的,到旁边那位小吏处缴费——一次五贯。” 五贯钱。这个价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恰好把中下层百姓筛了出去。但对于那些家境殷实的人来说,五贯钱换一次飞上天的体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谢长风第一个交了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大筐里。马振邦跟着跨进去,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火盆的位置,检查了气囊的充气状况,然后点了点头:“站稳了。” 火苗蹿起,热空气涌入气囊,气球缓缓离地。绳索一节一节地绷直,大筐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谢长风站在筐边,双手扶着筐沿,感受着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陶醉。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声高歌: “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 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哎耶—— 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哎耶—— 还有你姑娘,这是我的家哎耶——” 歌声从城楼上空飘下来,带着几分跑调的豪迈。唱到“还有你姑娘”时,他还朝站在城楼下仰头张望的巧娘抛了一个飞吻。 巧娘在下面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脸颊微微泛红。 气球继续上升。谢长风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我爱你——我的家! 我的家——我的——天——堂——” 气球已经升到了百米以上的高空,绳索绷得笔直。谢长风的声音从高处缥缈地落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冬日的晴空里回荡。 城楼下,巧娘有些担心,拉着陈素的袖子问:“素姐,他没事儿吧?” 陈素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在空中手舞足蹈的身影,淡定地道:“当然没事儿。马振邦还在上面呢。你看人家青禾多镇定。” 许青禾站在一旁,仰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气球,神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镇定,源于对自己丈夫的信任。如今的马振邦在她眼里,简直是无所不能——小到八音盒,大到清河弩、铜炮,什么都能造,如今还造出了一个能载人飞天的大家伙。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城楼下已经炸开了锅。百姓们仰着脖子,看着那个越飞越高的彩色气球,发出一阵阵惊呼。有人激动得拍大腿,有人张大了嘴巴合不拢,还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一盏茶的工夫后,气球缓缓降落。谢长风从筐里跳出来,满脸通红,兴奋得像个刚放完炮仗的半大小子:“太爽了!太爽了!马哥你太牛了!” 第二个交钱的是吕万财。陇城首富自然不在乎五贯钱,他一口气交了三十贯,说要让妻子、儿子轮流上去体验。他第一个跨进筐里,马振邦再次操作升空。一盏茶后,吕万财下来时,腿都软了,但脸上的表情比吃了人参果还满足:“天呢……天呢……值!值!” 这个项目彻底火了。从早上到中午,来缴费的人络绎不绝。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商贾,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清河坊的妇人,都争着要上去看一看。热气球一次次升空,又一次次降落,城楼上的欢声笑语一直没断过。 过了中午,人潮稍稍散去。马振邦站在城楼上,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和风速,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转头对林昭道:“没问题。” 林昭点了点头:“那我来试试。” 马振邦却摇了摇头:“不用你。”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许青禾,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青禾,来!” 许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大筐。 马振邦弯腰解开了拴在筐底的绳索。然后也跳进筐里,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没有了绳索的牵引,气球能飞到哪里去? 火苗再次蹿起,气球缓缓升空。这一次,没有了绳索的束缚,它不再停留在城楼上空,而是顺着微风,缓缓向清河村的方向飘去。 许青禾站在筐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陇城县在慢慢缩小,看着田野和村庄在眼前铺展开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转过身,朝城楼上的人们用力挥了挥手。 城楼下,无数人仰头望着那个越飘越远的气球,久久不愿离去。 陈素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远去的彩色圆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想起许青禾刚才那个笑容——那是一种被珍视、被信任、被托付的笑容。丈夫有本事,女人就可以享受到一种独有的浪漫。 这份浪漫,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他愿意带你一起飞上天,去看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气球越飘越远,渐渐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彩色斑点,融入了宣和五年正月初二的晴空里。 第85章 正旦惊变 宣和五年的正旦,东京汴梁城热闹得简直不像话。 一大早,皇城宣德门前便已排满了文武百官。正旦大朝会,是宋廷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桩盛典。四鼓未尽,百官便须齐集,五鼓入场,天色微明时,朝仪便正式开始了。宰执、侍从、台谏、卿监、各路藩臣,按品阶鱼贯而入,列于大庆殿前。礼乐齐奏,山呼万岁,场面之恢弘,便是见惯了繁华的东京百姓,也要在御街两旁踮脚伸脖子看个够。 御街两侧扎起了巍峨的鳌山灯架,虽未到元宵,正旦前后也已是灯火辉煌。各色花灯、彩绸、牌匾把整条大街装点得如同天上街市。酒楼茶肆、瓦子勾栏、香药铺、珠玉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新幌、换了红纸,迎面便是一股子喜庆暖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塞途,笑声、叫卖声、丝竹声、爆竹声混成一团,远远荡开去,连汴河上的水波都仿佛带着几分年意。 王浩川也在大朝会之列。 他的品阶不算高,站的位置离殿前不近,但毕竟是寺丞,有正式朝班,不算凑数。然而这一整个正旦节,对他而言,和"悠闲幸福"四个字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 说白了,就两个字:忙碌。 正旦前后,是东京官场走动最频繁的时候。谁给谁送了什么,送多送少,怎么送,由谁转送,送到之后对方什么反应——每一桩都是学问,每一桩都可能影响来年的关系。 王浩川今年要送的礼,早早便列好了单子。 王黼和童贯,都是万贯级别的。 童贯那一份最重。这位主导辽战、手握兵权的太监,如今在朝中权势熏天,谁敢怠慢?光是给他备礼,王浩川便花了近半月功夫。好在瑶台双珍的名头如今在东京已打开了,童贯府上的人收礼时倒也痛快,没给他脸色看。 自己直属上司魏绪那一份,反倒不必那么重。王浩川备的是一套瑶台双珍,论价钱不过数百贯,但胜在是自家产业、亲手送上,敬意到了。没想到魏绪接到之后,竟比童贯还高兴,把那精致瓶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声夸好,还说要在开春后亲自去人间瑶台坐坐。 王浩川心里明白,魏绪要的不是礼的价钱,而是他这个下属的态度和本事。瑶台双珍如今在东京达官贵人之间已有了口碑,送这个,既不俗,又显得自己有产业、有能耐,还不多花冤枉钱。 这层分寸,魏绪接得住,也吃得下。 唯独王黼那里,出了岔子。 王浩川备的礼不算轻,也是花了心思挑的。大年初二这天,他亲自去了王黼的府上。 王黼的宅子在城南,气派大得吓人。门前车马排队,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门槛。王浩川递了片子,等了好一阵,才被一个管事领了进去。 结果连王黼的面都没见着。 出来的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眼皮耷拉着,看了看王浩川,又看了看他带来的礼盒,嘴角微微一撇。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讥讽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王寺丞,"那管事语气淡淡的,"相爷不收礼。希望您能用心为朝廷效力,不要总想着结交权贵,把路走歪了。" 王浩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管事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便立刻堆起笑脸,连连拱手点头:"是是是,相爷说的是,在下受教了,受教了。" 那管事也不送,点了点头,转身便回去了。 王浩川站在王黼府门外,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脸上的赔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相爷不收礼。"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越品越觉得荒唐。王黼,满朝皆知的大贪官,卖官鬻爵、贪墨成性,家中金银堆积如山,连茅厕里用的都是金丝楠的桶。这么一个人,他府上的管事跟自己说"相爷不收礼"。 这话要是放在说书先生嘴里,底下的听众都得拍桌子叫好。 跟妓女说"老娘是处女",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笑归笑,王浩川心里清楚,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通常情况下,当一个高官拒收你的礼物,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不愿和你交往,释放一个明确的疏远信号;要么,是他对你已经有了戒心,甚至起了对付你的心思。 回去的路上,王浩川坐在轿子里,微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把那管事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不要总想着结交权贵。" 这句话才是要害。 结交权贵?他结交谁了? 他在东京走得最近的大人物,一个是康王赵构,一个是帝姬赵娉。这两位,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帝姬,确实都是天底下最顶级的"权贵"。可问题是,他和康王、帝姬的交往,并不算张扬,外人知道的不多。 那王黼是怎么知道的? 王浩川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王闳孚。 前些时候这家伙在人间瑶台闹过一场。赵构和赵福金侍女的出现,让他乖乖认怂,算是被当众驳了面子,灰头土脸走了。这种事,他回家怎么可能不跟他老子说? 而王黼这人,出了名的心眼小,睚眦必报。他儿子在外面丢了人,他不敢去找帝姬、康王的麻烦,但王浩川这个"外人"竟然让康王和帝姬在他自己的地盘上给了他儿子难堪——这笔账,他多半记下了。 王浩川想通这一层,非但不慌,嘴角反倒慢慢翘了起来。 "王黼。"他低声自语,语气里竟带了点玩味,"连老子的礼你都敢拒绝。这是你自己作死,可别怪我。" 轿子外面,东京正旦的爆竹声远远传来,混着笑声和丝竹。 王浩川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 该来的,迟早要来。 果然,事儿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大年初四,正旦的喜庆劲儿还没散,东京的大小酒楼便迎来了一年中最红火的时候。顶级酒楼如白矾楼、欣乐楼、遇仙楼,多是官员之间互宴的场所,一座难求。人间瑶台虽比不上那些百年老字号,但因着酒水出众、瑶台双珍名头渐响,也成了东京富裕大户们常来光顾的去处。 初四这天,人间瑶台从午间便开始上客,到了申时,楼上楼下已坐得满满当当。大堂里丝竹声声,酒香四溢,跑堂的伙计穿梭不停,杜喜在前头招呼客人,笑得脸上都快僵了。 生意好得不行。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紧接着,四十多个壮汉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短棍,二话不说,见什么砸什么。 桌椅、碗碟、酒坛、屏风、花架,一时间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有客人来不及躲,被溅出来的碎瓷片划了手,惊叫着往后退。女眷尖叫着抱头逃开,整个大堂顿时乱成一锅粥。 杜喜第一反应是往柜台方向冲,一边大喊:"护住客人!护住客人!"一边顺手抄起柜台旁的一根备用的木棒。 常驻店里的李大河和王大柱几乎同时动了。 两人都是清河特战队出身,如今已是教练级别的,身手在陇城县那批人里也算拔尖的。平日里留在人间瑶台,一是看场子,二是帮王浩川料理一些杂务。 他们也没料到会遇上这种事,身上没带手弩,当然即便带了,在这种场合也不合适拿出来——可两人的反应依旧极快。 两人一出手便放倒两个,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可对方毕竟有四十多人。 那些壮汉原本的计划是砸完就跑,并不想跟人缠斗。可李大河和王大柱一出手的狠劲,反倒把他们拖住了。 那些壮汉不得不分出大半人手来对付他俩,李大河被三四个人围着,硬是靠步法和身法闪转腾挪,不给对方合围的机会;王大柱则更刁钻,专往桌子、椅子、碎瓷片多的地方钻,那些壮汉踩着碎瓷追他,脚下滑得站都站不稳。 杜喜一边在前头护着客人往后门撤,一边拼命催人:"快去报东家!快去报官!快!" 一个伙计从后门飞奔而出,撒腿就往王浩川的住处跑。 李大河和王大柱的努力没有白费。那些壮汉本想砸一通便走,结果被两人死死黏住,硬是拖了一盏茶的功夫。 等王浩川带着十个队员赶到时,人间瑶台的大堂已经面目全非,满地碎瓷断木,酒水流了一地。可李大河和王大柱还在打,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李大河胳膊上被棍子蹭出一道血痕,王大柱嘴角也破了,但两人脚下步法没乱,仍在不断游走。 王浩川一进门,扫了一眼场上形势,二话不说,直接带着人冲了上去。 十三个打四十几个,在旁人看来是以寡敌众。可这些队员都是清河特战队练出来的,身手、配合、反应,样样都不是那些混混能比的。加上李大河和王大柱被解围之后,气势更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便躺倒了十几个,有的抱着肚子哼哼,有的捂着胳膊腿叫唤。剩下的人一看不对,扭头就跑,王浩川带人追,跑出去的又被拽回来六七个。 等开封府左厢军巡铺的铺兵赶到时,人间瑶台门口已经跪了一地。 被打翻在地的壮汉们,或捂伤、或抱头,一排排蹲在墙根下,被队员们看管着。铺兵头目一看这场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当即把参与打砸的人全部带去拘押。 王浩川跟去了。他有官身在,厢官见他倒也客气,寒暄了几句,问了经过。可问到那些混混的来历和处置,厢官便含糊起来,只说"审过之后,会给王寺丞一个答复"。 王浩川一听这话,心里便知不妙。 "审过之后给答复",这种官话,说白了就是拖延。东京的混混砸店,背后若没人指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而这些铺兵的态度,分明是在和稀泥。 出了厢厅,王浩川没有回人间瑶台,而是直接去了殿前都指挥使陆怀安那里。 陆怀安与王浩川私交不错,两人平日里也常走动。王浩川进了陆府,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怀安听完,眉头先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着王浩川,问了一句: "兄弟,你怎么会惹上舒道南的人?" 第86章 舒道南 从陆怀安嘴里第一次听见“舒道南”这三个字时,王浩川其实是愣了一下的。 他原本以为,陆怀安会先骂一句“东京这帮泼皮越来越无法无天”,或者说两句场面话,安慰他几句,再让他回去等消息。却没想到,自己把事情刚讲完,陆怀安只是皱眉沉吟了片刻,便直接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陆兄,”王浩川看着他,“这个舒道南是谁?为什么我一说完,你就知道是他做的?” 陆怀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像是在斟酌措辞。 “舒道南,”他缓缓道,“算是东京的一个商人,大富户。至于他是怎么起家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多半不怎么干净。不过这人很聪明,聪明得很。” 王浩川没说话,只安静听着。 “东京这些达官贵人,哪一家没有买卖?哪一家手里的生意,又真能桩桩件件都摆到日头底下?”陆怀安笑了笑,笑意却不深,“有些生意上的事,官身不方便做,明面上的人不方便沾,就得有人替他们去做。舒道南干的就是这个。他帮很多人办过事,也和很多人家的生意有牵扯。”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王浩川。 “但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手上有多少钱,也不在于养了多少人,而在于他极懂规矩。” “规矩?” “对,规矩。”陆怀安道,“他绝不掺和朝堂上的政治,不参与官与官之间的斗争,也不轻易碰那些真正会掉脑袋的东西。他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收,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东京很多达官贵人看重的,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能替人办事,又不惹出天大的乱子。” 王浩川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了。 说白了,舒道南这种人,就是东京城里专替权贵处理脏活、麻烦事的人。 他不进官场,却比许多官员都更懂官场。 他不做官,却偏偏活在官场的缝隙里,且活得极稳。 于是就有很多人愿意护着他。 陆怀安继续道:“你问我为什么一听就知道多半是他的人,很简单。东京城里,一次能组织起四十多号人,光天化日之下冲进酒楼打砸的,原也不是没有。但像你说的这样,进门之后以砸东西为主,不故意伤人,把事情控制在一定分寸之内——这种纪律性、组织性和手法,除了舒道南,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王浩川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这么说,”他问,“这个舒道南算是东京的黑社会头子?” 陆怀安愣了一下:“黑社会是什么东西?” 王浩川随口解释:“就是……地下暗网那种头子,专门替人干脏活、见不得光的事。” 陆怀安听完,倒笑了。 “地下暗网?”他摇了摇头,“兄弟,你这词儿倒新鲜。可舒道南一点都不地下,也一点都不暗。”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人家在东京有一座七进的大宅子,往来宾客不断,东京各大酒楼,除了樊楼那种真正顶尖、背景极深的,其余但凡上点台面的,舒道南几乎都有份子。你说他暗?他比谁都亮堂。” 王浩川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有点恶心了。 抓、打,甚至直接下狠手,都还有路数可循。可若是这种半明半暗、既上得了台面又下得了黑手的人,那就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了。 “这么说,”王浩川缓缓道,“这个人,在东京就没人能动得了?” 陆怀安点了点头。 “在东京这个地界,除了陛下亲口下令,舒道南这个人,没人能轻易动得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随即抬眼看着王浩川,语气也稍稍沉了些。 “兄弟,他今天敢动你,绝对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这水有多深。求他出手的人,多半也没告诉他你的底。若他知道你背后站着康王,今天这事,八成就不会发生。” 王浩川没立刻接话。 他静静看着陆怀安,他觉得陆怀安“除了陛下亲口下令”这句话有点夸大了。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笑舒道南,也不是笑陆怀安,而是笑人情这东西,真的是越走近越清楚。 陆怀安这番话,说得已经够多了。 多到甚至有些交浅言深。 但与此同时,王浩川也看得很明白——陆怀安有点担心,担心自己下一句就顺势开口,请他帮忙摆平这件事。 这倒也正常。 舒道南这种人,轻易谁愿意去碰?何况陆怀安虽然和自己交情不错,可交情归交情,人家肯给你讲这么多,已经是尽了朋友义务。真要让他为了你,亲自下场去跟东京某些看不见的势力硬碰,那就不是“朋友”两个字能轻轻带过去的了。 朋友这玩意儿,多半是拿来锦上添花的。 至于雪中送炭,那得看人家乐不乐意。 不懂眉眼高低,硬把人往火上架,最后只会把朋友也做没了。 所以王浩川很自然地避开了“请你帮我”这个坑,只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我只想知道,他背后的受益人是谁。到底是谁让他砸了我的酒楼?” 陆怀安摇头。 “他不会说。” “可让他干事儿的人瞒了我的背景,算是坑了他?” “也不会。”陆怀安道,“舒道南这种人,最值钱的,不是手里的打手,也不是钱,而是口风。别人若交代他办事,他扛不住把人供出来,那他就活不到今天。” 王浩川听完,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点冷。 “会说的。”他轻声道,“可能时间长一点而已。他会很喜欢告诉我的。” 陆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王浩川也没再多问,起身告辞。 出了陆府,他还是没回人间瑶台。 那边的善后,有杜喜在,有李大河、王大柱在,受伤的要安顿,损坏的要清点,客人要安抚,官面上的口供也已录过,他这会儿回去,除了多添几句骂声,其实用处不大。 他上了车,一路往自家宅子去,闭目靠着车壁,心里则把整件事反复捋了一遍。 王黼拒礼。 人间瑶台被砸。 舒道南出手。 而舒道南出手的前提,是他不知道自己背后有谁。 这就很有意思了。 说明要么王黼那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教训,不至于真要往死里弄;要么就是中间传话的人,根本没把自己底细交待清楚。而这个舒道南下手留了分寸。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件事还有得玩。 车到家门口停下,王浩川下了车,刚进院子,便见刘猛一路小跑迎了过来。 “爷!” “怎么了?” “康王来了。”刘猛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点兴奋,“正在您书房里喝茶呢。” 王浩川脚步一顿,随即立刻往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一进门,果然见赵构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茶盏,神情却不像是专门来喝茶的。见王浩川进来,他把茶盏一放,第一句话便是: “我听说你酒楼被砸了?” 王浩川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下午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四十多个壮汉突然闯入,到李大河、王大柱拖住他们,到自己带人赶到,再到厢军巡铺的人来把人拘走,以及后来自己去见陆怀安、听来的那些话,全都说了。 赵构听得很认真,脸色也越来越沉。 等听到“舒道南”三个字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是舒道南?” 王浩川立刻捕捉到了他这一下停顿:“怎么,殿下也知道这个人?” 赵构皱着眉道:“听说过。这个人……我好像听人说起过,他以前还帮太子哥哥做过事。” “啊?” 这一下,轮到王浩川头大了。 若舒道南只是和一般官员、权贵有牵扯,那事情反而简单,赵构这个康王的分量就足够压人了。可若真牵扯到太子赵桓,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涉及皇家,哪有小事。 赵构看他脸色变了,倒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只是听说,未必是真的。多半是那些和他合作的人故意往他脸上贴金,拿太子哥哥的名头吓唬人罢了。” 说着说着,赵构自己倒先来火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眼里都是少年人的直火气。 “管他真的假的!”赵构怒道,“既然他惹你,那就是惹我。咱们弄死他,如何?” 王浩川一听这话,心里一暖,看着赵构的样子,觉得好可爱。 这位康王殿下,对朋友是真讲义气。可有时候越讲义气,越容易把事情往大了闹。 “殿下。”王浩川赶紧打断了他,“先别急。” 赵构看着他:“怎么,你还忍得下这口气?” “不是忍。”王浩川摇头,“是得先看清楚这人到底有多深。若舒道南只是跟官员有关系,那您一露面,这事就差不多了。可若他真和太子那边沾过手,那我们就要谨慎了。” 赵构皱眉:“你是怕我?” “我是怕事情牵扯到皇家。”王浩川很直白,“一旦扯到皇家兄弟之间,不管本来有多小,最后都能变成大事。那就不是砸酒楼的问题了。” 赵构听完,怒气倒是压下去一点,但还是不太甘心:“那你说怎么办?” 王浩川略一沉吟,随即道:“这样,殿下。明天您只需要陪我去一趟左厢,问问他们审问的结果。您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替我出头,只需露个面。康王关心一下正常办案的进展,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赵构盯着他看了两秒。 “川儿,你确定我就做这个就行?” “先这样就够了。” 赵构还是不死心,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还是想法弄死他吧。什么鼠道南,猫道南的。动我兄弟,不行。” 第87章 探路 第二天一早,赵构便带着王浩川,坐车直奔左厢公事所。 冬日清晨,东京街面上寒气还没散尽,公事所门前却已有人值守。康王府的车驾刚一停稳,里头的厢官宋承简便已听到消息,忙不迭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一路小跑,连官帽都跑得有些歪了。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却是王浩川。 宋承简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坐在康王车里的,竟先是这么个熟面孔。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构已跟着从车里走了下来。 这一下,宋承简是真有些傻了眼。 康王,王浩川,这两个人凑在一辆车里,一大清早跑到左厢公事所来,这搭配实在有点吓人。宋承简呆了一瞬,竟连行礼都忘了。 王浩川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发懵的样子,嘴角一勾,先开了口: “宋兄,你这是不欢迎康王殿下?” 宋承简猛地回过神来,脸色一变,赶紧躬身下拜。 “不敢,不敢。康王驾临,臣迎接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王浩川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 “恕不恕罪,那就得看宋兄昨天那帮泼皮,是怎么处置的了。” 宋承简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昨日还只当这是王浩川自己的事。一个从七品的宗正寺丞,和他品级相若,又不是自己衙门里的上官,他自然谈不上多怕。可现在康王亲自来了,这味道就全变了。 赵构也不跟他绕弯子,站在台阶下,开口便问: “昨天砸店的那些泼皮,还都在么?” 宋承简忙赔笑道:“回殿下,还、还在问着呢。” 赵构眯了眯眼,淡淡道: “砸的是我的店,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把幕后主使给我审出来,就算你有本事。” 宋承简听得额头汗都快下来了。 “您……您的店?” 赵构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 宋承简哪里还敢多问,连忙低头:“臣不敢,臣只是……” 王浩川在一旁看着他,笑了一声:“宋兄昨日可不是这么办的。怎么,今天见了康王,反倒不会说话了?” 宋承简被他挤兑得脸上发热,只得硬着头皮道: “殿下,昨日那些泼皮到了堂上,死活不认有人指使。只说前些日子有兄弟去喝酒,被人间瑶台的伙计慢待了,心里不忿,这才纠众去砸店泄愤。臣想着此案不过是毁坏财物,按律处置,也就是杖责了事,所以……所以已命人打了板子,把他们放了。” 这话一出,王浩川直接乐了。 “哎哟,宋兄。”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你这案子办得也太利索了。连我这个苦主都还没见着人,你就替我把案子结了?您可真牛B。” 宋承简愣了一下,脸皮微微一抽:“牛B……是什么意思?” 王浩川一本正经道:“就是说你勤勤恳恳,为国操劳,办事利落,效率奇高。” 宋承简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还是转身朝赵构一揖,硬着头皮道:“臣为朝廷办事,自然不敢不牛B。” 赵构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他平日里在宫里受宠,少年气又重,本就最见不得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官样文章。听到这里,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很。 “宋承简,我给你一天时间。昨天放掉的那些人,你给我一个不落地抓回来。我要你给我把幕后主使查清楚。” 宋承简暗暗叫苦,心说这哪还抓得回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连连应是。可应完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地赔了一句: “殿下,其实……其实不用查,臣心里也大概有数。那些人大概率是舒道南的人。只是他们打死也不会认的。至于舒道南本人……那就不是臣能抓得了的了。” 赵构闻言,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宋承简,半晌才冷笑一声: “好。你给我记着。回头我再找你算账。浩川,咱们走。” 说完,转身便走。 宋承简追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要不……进里头喝杯茶?” 赵构连头都没回,只扔下一个字: “滚。” 宋承简顿时僵在原地。 直到康王和王浩川重新上了车,车驾扬长而去,他才站在公事所门前,望着那远去的车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是直打鼓。 这个王浩川,到底是什么来路? 昨天还只当他是个有点本事、有点生意门路的七品小官,谁知一转眼,康王竟亲自陪他来左厢压人。 这哪是普通背景。 这简直是要命的背景。 想到这里,宋承简后背都凉了半截。 而另一边,赵构坐在车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沉着脸吩咐外头随从: “去东宫。” 王浩川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赵构却没看他,只是冷着声音道: “你不是怕舒道南跟太子哥哥有牵扯么?那咱们就先去把这事问明白。” 王浩川想了想,也没拦。 这一步,确实该走。 若舒道南当真与太子有旧,那后头动手就得换个法子;若太子与此人毫无干系,那这层顾忌便可先去掉。 车驾一路转向东宫。 赵构提前让内侍递了名帖过去,所以二人到时,并未在府门前久候。不多时,东宫的管事内侍便亲自出来迎接,引着二人一路入内,穿过回廊,直往凝晖殿暖阁而去。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人还未进门,一股暖意便夹着淡淡龙涎香扑面而来。殿中摆着鎏金炭盆,火色沉稳,映得满室温润。两侧侍立的内侍宫人皆低眉顺眼,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桓便坐在暖阁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倚在软锦榻上,眉眼生得倒是端正温润,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若只看长相气度,这位东宫太子更像个养在深宫里的文弱宗室,眉宇间少了几分储君该有的锋芒和压迫,反倒透出些说不清的倦怠与优柔。 见二人入内,他微微坐直了些,抬手示意免礼,语气也很温和。 王浩川依着规矩先行礼,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桓一眼,心里只淡淡掠过一个念头: 这般性子,难怪到了扛天下的时候,扛不起来。 赵构已经笑着先上前一步,开口唤道: “太子哥哥。” 赵桓却没立刻接他的话,目光反而越过赵构,落到了后头的王浩川身上。 “你便是王浩川?”他问,“自秦州过来的那个?” 王浩川忙又欠了欠身:“回太子,正是在下。” 赵桓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看着倒像是个能干事的。” 说完,他才转向赵构,神色松了几分。 “小九,不必拘礼,都坐吧。” 旁边内侍立刻搬来两张软垫坐榻,分别摆在暖炉两侧,请赵构与王浩川落座。 可刚一坐下,赵桓便又把话头转回了陇城县。 他先问林昭为人如何,又问陇城县那边如今究竟是什么局面,再问那样一座边地小城,何以能屡次挫败西夏兵马。言语温和,问得却很细,分明是早已对那边的事上了心。 王浩川只得一一斟酌着答。 他刚说了两句,赵构便忍不住插了话,语气里带着些不满: “太子哥哥,我今日来是有正事同你说的。你倒好,一直拉着浩川问个没完,把我晾在一边,这算什么道理?” 赵桓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恼,只无奈地笑了笑。 “好,好,你说便是。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赵构这才正了神色,开门见山: “太子哥哥,你可知舒道南这个人?” 赵桓微微一怔:“舒道南?” “对。”赵构道,“前日派人砸毁王浩川酒楼的,便是此人。外头还传,说他曾替你办过私事,所以我今日特地来问一问。”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了。 暖阁里一时静了静。 赵桓脸上的温和淡了两分,随即皱起眉头,摇头道: “不曾听过。” 赵构盯着他:“当真没有?” 赵桓神色里已带了些不悦。 “他也配?”他声音微沉,“我堂堂东宫,难道还要使唤这等市井人物替我做事?外头那些无根无据的流言,你也拿来问我?” 这句话说出来,倒不像是假装。 王浩川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着赵桓的神色变化。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至少明面上,太子是要把自己和舒道南切干净的。 赵构却不管这些,直接顺势往下说: “既然舒道南和太子哥哥毫无干系,那这人得罪了我们,我们后头若要动他,便也没什么顾忌了。” 赵桓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小九,”他慢慢道,“那酒楼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赵构答得很快: “酒楼和我本没什么关系,但那是王浩川的产业。浩川是我的袍泽旧伴,当初我们一同剿过流匪。再说了,浩川还救过茂德姐姐。” 赵桓一听见“救过茂德帝姬”这几个字,脸上的神色顿时又变了。 先前那点不悦顷刻散了不少,连眼神都热络起来。 “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他看向王浩川,语气明显比方才亲近了些,“那闹事之人叫什么,你再同我细说说。若真有需要,我出面替你压一压,也未尝不可。” 王浩川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东宫太子,反应比他预想得还快。前一刻还在撇清关系,后一刻便已顺势抛出了善意。说白了,还是看中了他身后那条线——看中了陇城县那场大胜,看中了林昭一行如今在朝中越来越重的分量,也看中了他这个从陇城来的近身人。 储君想提前示好、顺手拉拢,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王浩川心里对赵桓,却半点亲近不起来。 别的不提,只一想到日后这位储君登位之后,会把茂德帝姬赵福金灌醉送进金营,他心里那点天然的厌恶便压都压不住。 所以这个好意,他不能接。 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王浩川面上已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处: “不敢劳动太子殿下费心。此事不过是些市井泼皮寻衅滋事,在下自己处置便是,怎敢拿这等杂事来烦殿下。” 赵桓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笑了笑。 “你倒是个有分寸的。” 接下来的谈话,便松散了许多。 赵构陪着赵桓说了些朝堂近闻、宫中闲话,听上去似乎都不甚要紧。可王浩川却听得分明——赵桓虽看似漫不经心,话头却总会有意无意绕回到他身上来。 一会儿问他在东京住得可还习惯,一会儿问陇城县今年冬天是不是比往年更冷,一会儿又问林昭是否真如外头传言那般善于治军。 言语之间,处处透着关切。 可这份关切太明显,太刻意,反倒让王浩川浑身不自在。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猫蹲在廊下,明明看见了鱼,却装作只是路过。 王浩川这条鱼心里愈发戒备,面上却仍旧恭敬得体。等到赵构与赵桓说话的空隙,他悄悄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朝赵构递了个眼神。 赵构和他相处久了,自然看得懂。 他顺势又接了几句闲话,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 “太子哥哥,时辰不早了,我与浩川便不多叨扰了。” 赵桓也没有强留,只点了点头。 “也好。改日你们得空,再来坐坐。” 二人依礼告退,一路出了凝晖殿暖阁,又出了东宫。 直到踏出东宫大门,外头冷风迎面一吹,王浩川才像是真正松了口气。 赵构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方才在里头,绷得像个被先生抽查功课的学生。” 王浩川也笑了笑,却没接这茬,只低声道: “既然舒道南和太子明面上并无牵扯,那接下来,我就可以动手了。” 第88章 杀气登门 第二天清晨,舒道南宅邸门前驶来一辆马车。 驾车之人全然不像寻常车夫,一身筋骨结实紧绷,分明是行伍出身,双目锐利逼人,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凛冽杀气。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名年轻文官缓步走下。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步履沉稳,正是王浩川。 他走到府门前,面带笑意,将自己的拜帖递了上去。 此时,舒道南刚用过早饭,正坐在屋内品茶。待他看见拜帖上“宗正寺丞王浩川”几个字时,脑中立刻便联想到人间瑶台酒楼一事,心头顿时惊疑不定。 他一时想不明白,王浩川为何会直接登门,更猜不透对方此来究竟是什么用意。可再怎么狐疑,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而自己只是白身商贾。既然拜帖已经递到门上,便绝没有拒而不见的道理。 舒道南素来八面玲珑,出门时尚还步履从容,可一踏进院中,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几乎是一路疾行,匆匆赶到门前。 大门一开,他脸上已堆满了笑,连连拱手作揖,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哎呀呀呀,原来是王寺丞大驾光临!不知寺丞今日屈尊莅临寒舍,有何见教?您这一登门,真是让敝宅蓬荜生辉啊!” 王浩川静静看着他这一套滴水不漏的圆滑姿态,心里只觉有些好笑。 这人的应酬功夫,当真是练到骨子里了,半分毛病都挑不出来。 他淡淡开口:“舒道南,你是打算让我站在门口跟你闲聊,还是准备请我进去坐坐?” 舒道南连忙赔笑:“不敢不敢!王寺丞快请,快请进!” 说着,他亲自引路,将王浩川一路恭恭敬敬请进前厅,安置落座,又连忙吩咐下人烹茶。待茶送来,他甚至亲手端起茶盏,送到王浩川身边,始终微微弯着腰,笑意不减,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王浩川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道: “舒道南,不必装模作样了。把腰坐直。” 舒道南动作微微一顿。 王浩川继续道:“腰背挺直了,胸腔、腹腔、鼻腔里的气才能贯通共鸣。说话的时候,也能理直气壮一点。” 这话说得极直,几乎没有给对方留半点颜面。 舒道南脸上那层刻意堆出来的谄媚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翻脸,只是维持着一层浅淡笑意,缓缓走回自己的位子前坐下,抬眼正视王浩川。 王浩川一直盯着他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那丝嚣张。 那不是狂妄无知,而是一种笃定。 是一种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自认稳操胜券、有恃无恐的笃定。 片刻后,舒道南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压着火气的冷意。 “王寺丞,不知您今日登门寒舍,究竟所为何事?我对您礼数周全、毕恭毕敬,可您却一再言语相逼,不知寺丞究竟意欲何为?” 王浩川连半个弯子都不绕,直接沉声问道: “舒道南,你派人砸了我的酒楼。我跟你无冤无仇,这事必然是受人指使。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舒道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讽。 王浩川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显然是觉得,他这番话太直、太愣、太没城府。这样开门见山地逼问,既没铺垫,也没试探,在舒道南眼里,简直就是把主动权往外送,最容易被人搪塞敷衍。 果不其然,舒道南立刻换上一副茫然无辜的神情,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莫名其妙: “王寺丞,您这是从何说起?您的酒楼被砸,与我何干?” 话音刚落,他脸色又是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虽只是一介草民,却也容不得人如此肆意污蔑!” 王浩川当场就骂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吧,别跟我装!”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狠了下去。 “你砸的那座酒楼,里头有康王的股份!叫你做事的人,肯定是故意瞒着你这件事。你从头到尾就是被人当枪使,白白被坑了一把——这你都不知道?” 这一句话砸下来,舒道南眼底瞬间掀起了剧烈波澜。 那不是装出来的。 是实打实的震惊。 更是骤然生出的慌乱。 王浩川看得一清二楚——舒道南真正慌的,根本不是自己上门,而是“康王参股人间瑶台”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这种慌乱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舒道南便硬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了回去,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语气也重新冷了下来。 “王寺丞,在下还是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的酒楼遭人打砸,为何非要栽到我头上?我这些年一向奉公守法,安分营生,从不做这种寻衅滋事的勾当。” 这副死不认账的嘴脸,终于把王浩川心里的烦躁彻底勾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舒道南身前,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看清。一只手狠狠攥住对方头发,猛地往下一拽,直接将舒道南整个人掼趴在地,紧接着屈膝压住他的后背,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冰冷的刀锋直直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他妈是真的烦。” 王浩川低头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今天登门,不是来看你演戏的。现在给你几息时间,把话给我编圆了。要是编不好,我一上火,这刀子随时就能捅进去——你信不信?”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反而更瘆人。 “就算我今天在你家里当场把你杀了,出去以后,康王也一样能替我作证,说是你蓄意行凶,我正当自卫。” 舒道南被摁得死死的,脸贴着地,半边身子都麻了,情急之下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来人呐!” 这一声落下,外头立刻乱了。 管家带着一众家丁,手持棍棒刀枪,呼啦啦冲进前厅,一眼便看见自家老爷被人摁在地上,脖子上还压着刀,顿时全都僵在了原地。 王浩川抬眼扫了他们一圈,声音冰冷: “都给我自己掂量掂量,是你们冲上来得快,还是我这一刀割开他脖子更快?” 没人敢动。 王浩川又道:“全都给我滚出去。谁想让你们主子活命,就立刻退下!” 说完,他手腕微微往下一压,刀锋立刻又贴近舒道南脖颈半分。 他低头厉声道:“让他们滚出去,听见没有?” 舒道南此时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再有火也发不出来,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先退下。” 管家和一众家丁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拿主子的命去赌,只得一步步退出前厅,退到院中候着。 待人都退尽了,王浩川这才语气平平地开口: “你看,本来是能好好说话的。你非得喊人进来,闹成持械对峙,何苦呢?现在,总算可以好好谈了吧?” 舒道南趴在地上,心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也叫好好说话? 你拿刀顶着我脖子,把我整个人摁在地上,还跟我讲好好说话? 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再憋屈,也只能强压怒火,哑着嗓子道: “王寺丞,您身为大宋朝廷命官,竟敢私闯民宅,持刀胁人!” 王浩川嗤地笑了一声。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 他低头看着舒道南,慢悠悠道: “我杀你了吗?没有吧。我不过是拿刀轻轻抵着你的脖子而已。我就喜欢咱们现在这个谈话姿势,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欠,也更气人。 “你要是真不喜欢,你倒是反抗啊。” 舒道南心里一阵发堵,差点一口血憋出来。 我他妈倒是想反抗,可你膝盖压着我后背,手揪着我头发,刀还在我脖子上,我拿什么反抗? 王浩川却已经懒得再跟他耗,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我没时间陪你继续废话。我把话撂这儿,你只有两条路。” “第一,把背后指使你的人给我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第二,你要是执意不说,我就让你家破人亡。” 这话一出,舒道南身上的气焰,明显矮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果然软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讨饶的意味。 “王寺丞,这里面定然是有误会。我做的生意杂,既有转运运输的营生,也养着护院和保镖,手底下难免混着些三教九流。若是其中有人私下惹事,掺和了酒楼打砸,那绝非我本意,更不是我授意。” 他声音放得很低,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 “酒楼所有损失,我愿意照价赔偿,另外再备重礼向您赔罪。只求寺丞消消气,这件事就此揭过,可好?” 王浩川眼神冰冷,语气半点不动。 “我既然开得起那座酒楼,就不差你这点银子。” “你宁可破财消灾,也不肯说出背后的人。怎么,你是打算拿你全家人的命,去保那个指使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我告诉你,你这次贸然掺和进权贵之间的恶斗里,早就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了。你现在不是替别人扛事,你是自己快死了还没反应过来。” 说完这句,他终于松开手,收了刀,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舒道南这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先是急急喘了几口气,又赶忙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袍,拍去身上的尘土,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没死心,仍旧咬着牙辩解: “王寺丞,此事真的与我无关,也绝无人指使。若真是我手底下的人私自行事,冲撞了您的酒楼,我愿意重金赔罪,绝不推诿。可受人指使一说,实在是子虚乌有。” 王浩川见他到这地步还在硬扛,便知道光靠威吓,今天是撬不开他的嘴了。 于是他淡淡说道: “好。既然你做出了选择,我也不用跟你废话。”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院中一名家丁见自家主子已脱了刀口,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表忠心了,当即举着木棍便往前冲,想挡王浩川的路。 王浩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抬腿就是一脚。 那家丁当场被踹得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出门槛之外,痛得蜷成一团,半晌都爬不起来。 王浩川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舒道南正站在厅中,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再也压不住的恨意和戾气,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 王浩川看着他那双眼,忽然轻轻笑了。 “我喜欢你眼里的恨意。”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好美。”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院中两侧,数十名家丁手持刀枪棍棒,分列两旁,人人神色惊惧,却竟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王浩川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出了舒府大门。 舒道南僵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幕幕——刀抵咽喉,被人按趴在地,当众喝骂、威逼、折辱——不断在他脑中翻涌回荡,恍惚得像一场荒唐至极的恶梦。 可脖颈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后背被膝盖死死压住时那种近乎窒息的屈辱,还有心头压不下去的惊惧,却又全都真实得令人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恐怕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一种说不清的恐慌,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隐隐觉得,一场真正要命的大事,已经无声无息地朝自己卷过来了。 第89章 纵马关中 正月初七,便是林昭和谢长风早早约定好的启程之日。 这个年,五个人——准确地说,是五家人——几乎都住在林昭那座新修好的五进大宅里。五进院落,一家占一个院子,院院都有人气。” 这宅子原本就是林昭特意留出来的。早在重建时他就说过,地方修大一些,不为别的,就为他们五个人以后还能像当初那样聚在一起。真要论起来,如今的他们哪里还是初到大宋时那副寒酸样子。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宅子,有的还有了自己的家眷和日子。林昭这座宅子,与其说是他自己的,不如说更像是专门给几家人留出来的团圆之所。 不知不觉间,五个人都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他们就是一家人。 这个认知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出来过,可它早已像水一样,慢慢渗进了每个人心里。 前几天,他们便这样热热闹闹地一起过了。 初一拜年,初二飞天后去清河村吃酒,初三那日,几个人还一起去了清河村烈士陵园祭奠。冬日天冷,烈士陵园却被收拾得极整齐,碑石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永远站着的人。大家在陵园里待了很久,谁也没怎么说笑,连谢长风都难得安静了下来。临走前,几个人还专门给秦红缨送了花。 风吹过陵园的时候,那束花轻轻颤了一下。 仿佛有人在极远处应了一声。 前五天都过得很好。 唯独到了最后两天,谢长风却死活非要带着巧娘回自己家住。 陈素当时就眯着眼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我可告诉你,”她语气凉凉的,“巧娘现在可是孕早期。你要是真不想你孩子出风险,就给我老实点。” 一句话说出来,巧娘当场脸都红透了,站在那儿,简直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谢长风顿时不干了,瞪着眼道:“你胡说什么啊!我们就是回去陪我岳母住几天!” 陈素和林昭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马振邦和许青禾。 这一瞬间,几个人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哦,对,人家谢长风是有岳母的。 许青禾先忍不住偏过头去,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陈素也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 于是初五晚上,谢长风便带着巧娘,堂而皇之地搬回了岳母家那座两进的小宅子,说是启程前要陪老人家多住两日。 到了初七这天,一大早,林昭便起来了。 冬日天寒,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白白的霜气。厨房那边已起了火,米粥和蒸饼的香气顺着冷风一点点漫开。林昭洗漱完,便与陈素、马振邦、许青禾一起吃了早饭,边吃边等谢长风过来会合。 三十名亲兵早已整装待发,马匹也喂足了草料,就拴在宅外一溜儿站着,鼻孔里不断喷着白气。 可早饭都快吃完了,谢长风还没见人影。 陈素先放下筷子:“这货不会昨晚睡过头了吧?”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理说不至于。” 马振邦倒很冷静:“去叫。” 于是几个人干脆放下碗,慢悠悠往谢长风岳母家走去。 那宅子离得不远,不过两个进的小院,门脸儿虽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几个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谢长风的声音。 “好了,好了,也就去个把月就回来了,别哭了。” 紧接着便是巧娘低低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委委屈屈的: “你一走,就我一个人带孩子了……” 门外几个人脚步齐齐一顿。 陈素眼睛都睁大了,转头看向林昭。许青禾抬手捂住嘴,肩头已经开始轻轻发抖,显然是在憋笑。 陈素压低声音,满脸震惊: “天呢,巧娘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孩子生了吗,就带孩子?” 紧接着,院里又传来谢长风哄人的声音: “好了好了,夫君再亲一口,行了吧?好了,好了,放开手吧……” 这回连林昭都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陈素终于受不了了,站在门外,扯开嗓子就喊了一句: “那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啊?” 院里瞬间安静了。 真的是瞬间。 刚刚还黏黏糊糊腻得人牙酸的动静,一下全没了,静得连风声儿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拉开。 谢长风顶着一张气势汹汹的脸站在门口,头发都像快炸起来了。 “陈素!”他一张口就带着火,“你干鸡毛!” 陈素狠狠瞪了他一眼,压根儿懒得跟他斗嘴。 林昭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淡淡道: “长风,既然好了,就赶紧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谢长风脸一黑,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大概是巧娘还站在后头,便只能把火气又咽了回去,咬牙切齿道: “等我一炷香。” 一炷香后,谢长风总算收拾妥当,背着包袱、佩着刀,从院里出来了。巧娘和她娘一直送到门口,巧娘眼圈果然有点红,却还是强撑着笑,替他理了理衣襟。 谢长风临走前又忍不住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林昭走了。 几人回到大宅,亲兵已尽数列队。 林昭、谢长风翻身上马,领着三十名亲兵出了陇城县,上了官道。 皇帝的诏书说得很宽厚,只说“过年之后启程入京”,并未点死具体日子。这种话,当然算是给了他们体面。可再体面,也不能真拖到十五之后。那就不是从容了,那是明晃晃不拿官家当回事。 所以正月初七启程,已算拿捏得极有分寸。 只是这一路走起来,却并不显得仓促。 林昭虽有分寸,却也不是那种恨不得把人和马都跑废的性子。一路上,该住店便住店,该打尖便打尖,遇上当地有名的吃食,还会稍稍停一停,带着众人去尝一尝。若天气好,路上景致也开阔,便索性多走一会儿;若傍晚寒风太硬,也早早投宿,不去强赶夜路。 这一程走下来,竟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意思。 谢长风对此尤其满意。 这家伙从出了陇城县开始,整个人就像脱了缰的马,眼里两道光恨不得一直亮到东京。骑在马上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兴奋。时不时还要松松缰绳,撒开马往前猛跑一阵,再兜个圈子折回来,像只刚放出笼的狗。 林昭看了他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长风,你至于这么兴奋吗?” “怎么不至于啊,哥!”谢长风骑在马上,理直气壮得很,“这可是免费旅行!我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啊。以前当兵的时候,不是在兵营训练,就是在执行任务,哪有这种骑着马溜溜达达、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的时候?现在不抓紧享受旅游的快乐,什么时候享受?”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东京领诏,而是去参加什么豪华骑马观光团。 林昭听得有点无奈,却也懒得扫他的兴。 跑了一段之后,谢长风又忍不住凑了过来,跟林昭并辔而行,嘴还不闲着。 “哥,我跟你说,这可是原汁原味的祖国山河啊。放现代,你就是拿钱都未必看得见。纯天然,无污染,还他妈自带历史滤镜。你敢说王浩川那小子当初去赶考的时候,这一路他没少玩?” 林昭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长风立刻笑了,眼里一副不安分的光。 “我的意思是,要不咱们也稍微放松放松?著名景点看看,风景好的地方玩玩,别急着赶路啊。” 林昭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景点可以看,但别太耽误。毕竟官家的诏书已经下了,再慢悠悠的,总归不合适。” 谢长风脸上顿时写满了不乐意。 “哎呀,我就知道。”他撇着嘴哼了一声,“跟你出来,果然和跟王浩川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说着说着,他忽然一勒缰绳。 “不是,哥,你等会儿,我下马去更个衣。” 林昭一愣:“你更什么衣?刚才在店里你怎么不去?” 谢长风翻身下马,一边把马缰递给旁边亲兵,一边一脸嫌弃地看着林昭。 “还硕士呢,没文化。更衣就是上厕所的意思,好不好?” 说完他抬手一指旁边那片林子,特别有仪式感地补了一句: “我得让自己融入祖国的山河里去,可以吧?” 林昭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奈的:“快去快回。” 谢长风立刻撒腿就往林子里钻,动作快得像生怕别人拦他。 结果这一去,就是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一队人马停在官道边,寒风吹着,马蹄时不时踏两下地,亲兵们一个个表情微妙,谁也不敢说话。林昭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太阳穴都快跳起来了。 终于,谢长风心满意足地从林子里晃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舒服了”的松快劲儿,回来时甚至还抻了个懒腰。 林昭就那么看着他。 “你就让这么多人干等着你?” 谢长风一脸理所当然。 “哎呀,那地方环境太舒适了,一下没舍得出来。再说了,谁让你们干等了?你们完全可以先吃点东西嘛。” 林昭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道: “闭嘴。上马,出发。” 谢长风嘿嘿一笑,翻身又上了马。 众人这才重新启程,一路向东。 过了陇州之后,眼前的地势便渐渐开阔起来,关中平原终于在冬日天光里铺展开来。 冬季的关中平原,与陇右那边的山地景象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大地平阔辽远,像一张被铺展开来的巨毯,一直延到视线尽头。田野早已收尽庄稼,只剩下一垄垄规整的田畦,在灰黄与浅褐之间延伸交错。冬风吹过时,地表残存的枯草微微伏倒,像一层粗砺的旧毯子被轻轻抚了一遍。 远处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平原上,屋舍低矮,炊烟细直。再远些,能看见水渠在大地上划出一道道发白的痕迹,也能看见冬日里光秃秃的老树立在田边,枝杈嶙峋地伸向天际。 天很高,也很净。 那种净,不是春日带水气的明亮,也不是夏天晒得发白的热,而是一种被北风彻底刮透了之后的清冷。云层很薄,阳光落下来时不算暖,却把整片平原照得愈发开阔。 马蹄踏上这样的地面,连人的心都像跟着松开了。 三十余骑一路疾驰时,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清脆,得得得地敲在冻硬的土地上,节奏分明,响得很远。风迎面扑来,刮过耳边,吹得人衣袍猎猎翻飞。若是稍稍伏低身子,让马彻底跑起来,那股速度带来的畅快简直能把胸口都冲开。 谢长风很快就又兴奋起来了。 他先是纵马冲到前头去,又掉头从侧边斜穿回来,边跑边大喊: “哥!看到没!这才叫平原!这才叫策马奔腾!” 林昭原本还绷着点,但被这冬风和远阔天地方一冲,心里那点压着的赶路意识也散了几分。他索性也一抖缰绳,让胯下战马放开步子跑了起来。 风声顿时更大。 身后的亲兵们见两位主将都放开了,也都跟着纵马奔驰。一时间,几十匹骏马如同一股黑色洪流,在关中平原上疾掠而过。冻土、荒草、沟渠、村道,全都在马蹄下飞快后退,天地辽阔得像没有边际。 这一刻,什么诏书,什么东京,什么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像暂时被甩到了身后。 只剩下冬日高天,广阔平原,和一群纵马向东的人。 谢长风在前头放声大笑,那笑声被风一吹,飘得很远。 而林昭骑在马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眯起眼望向东方,只觉得胸中那口气,也被这平原和烈风一点点撑开了。 官道还长。 东京还在前头。 可这一段关中平原上的纵马疾驰,却像是他们在真正踏入汴梁风云之前,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放进了这片祖国山河里。 第90章 误判 王浩川走后,舒道南一个人在前厅坐了很久。 地上那张被踢翻的椅子还没扶起来,案上的茶也早就凉透了。屋里静得厉害,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地方没有破皮,却总觉得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刺痛,像有把刀还压在那里,随时能再往前送半寸。 舒道南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皱得很深。 不就是砸了个店么? 他心里反反复复都在想这句话。 不就是砸了个店么?又没伤人,没闹出人命。器物砸了,桌椅碎了,大不了赔钱就是了。东京城里这种事又不是没出过,哪回不是赔些银子、托人说和说和,也就过去了。 可王浩川不是这个意思。 舒道南回想起王浩川临走时那个眼神和那句“我喜欢你眼里的恨意。”背后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要钱的眼神。 那是要命的眼神。 舒道南在汴梁混了整整二十年,什么人物没见识过?朝堂达官、市井商贩,乃至那群亡命天涯、双手沾血的狠人,他全都打过交道。一个人是真生气还是只想讹钱,是真有本事还是嘴上硬,他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王浩川不一样。 那人年纪轻,官也不大,来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可走的时候那眼神,舒道南看得明明白白。 这事,没完。 他忽然打了个冷战。 不对。 这已经不是砸店不砸店的事了。 舒道南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康王亲自去了左厢公事所,王浩川又敢直接上他家里来拿刀顶他脖子……这背后必然不是简单的酒楼纠纷。这里头,恐怕牵扯到什么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官场暗斗。 一想到"官场"两个字,舒道南脸色都变了几分。 他这些年最得意的,不是自己挣了多少钱,也不是在东京攀上了多少关系,而是他从来不碰真正的官场。 他替人办事,可以。替贵人抹脏,可以。帮着处置些官面上不方便出手的麻烦,也可以。 但他有自己的规矩——不掺和官与官之间的斗法,不掺和皇子、宗室之间的龃龉,更不掺和朝堂上的站队。 因为他太清楚了。 钱没了还能再赚,生意砸了还能再做,可一旦卷进了真正的朝堂漩涡里,那掉的就不是银子,是脑袋。 他舒道南不是一个人。 他家里父母都还健在,两个儿子,大的二十,小的十六,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妻妾、仆从、族里靠着他吃饭的人,加起来一大串。他可以自己去险地里趟路,却绝不能把全家都拖进坑里。 想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 王闳孚这个小兔崽子,坑我。 找他办事的时候,只说要砸一家酒楼,给个外地来的小官一点颜色看看。那小子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不过是小孩儿斗气,让人去摔几个杯盘,拆几扇门板,出了气也就完了。 可他没说,那酒楼里还有康王的股。 舒道南越想越烦,越想越冷。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王浩川,或者说康王,究竟在跟谁斗?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局里? 他想得很深,甚至开始猜是不是朝中哪位大人物在借这个由头互相试探、彼此落子。 他根本不知道,这整件事的起因,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纨绔少年,在人间瑶台丢了脸,咽不下那口气,硬要把场子找回来。 他也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少年的愚蠢,一条人命已经悄悄在路上等着了。 舒道南坐了片刻,抬头叫人:"备轿。" 下人小心翼翼进来:"老爷,去哪儿?" 舒道南眼神阴着:"给王衙内递帖。约他去潘楼见我。现在。" 潘楼是东京顶有名的酒楼,舒道南是有份子的,来往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约在那儿见面,方便不惹眼。 王闳孚倒是来得很快。 到底是宰相公子,虽才十四岁,架势却已经摆得十足。进门时身后跟着一个长随,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貂裘,腰间玉佩晃得人眼花。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慢和不耐烦,像是舒道南这般急着找他,打扰了他的正月清闲。 进了雅间,王闳孚往那儿一坐,先端了茶,才抬眼问: "老舒,这么急着见我,出什么事了?" 舒道南看着他这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心里先凉了半截。 就是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把他拖进了这么一摊浑水里。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压低声音问: "衙内,上回人间瑶台的事,是您托我办的。可您为何不告诉我,那酒楼里还有康王的股?" 王闳孚正低头拨着茶盖,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问啊。" 舒道南差点被这一句噎得背过气去。 他盯着王闳孚,半晌没说出话。 王闳孚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就是康王的又怎么了?不就砸了些器物么,又没伤人。大不了赔点钱。" 他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里竟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康王还能为这点小事,跟我爹翻脸不成?" 舒道南这下是真看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装傻,他是真觉得没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对舒道南来说意味着什么。 舒道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沉得发冷。 "王公子,您是宰相公子,康王自然不会把您怎样。可我呢?" 王闳孚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舒道南一字一顿道: "康王要弄死我,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雅间里静了一瞬。 王闳孚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说句"没那么严重",可舒道南根本没给他机会。 "您若是不管我的死活,"舒道南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那我只好如实告诉王浩川——是您让我去砸的。" 这一句,终于让王闳孚变了脸色。 他到底年纪小,心里再横,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被外人听见。尤其王黼家教子极严,平日里他在外头借着父亲的名头抖威风是一回事,真把事闹到父亲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 若王黼知道自己儿子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惹出这种事,甚至还惹到了康王头上——就算王黼不怕康王,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王闳孚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舒道南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王闳孚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带着几分不情愿道: "行了,我知道了。我帮你就是了。" 舒道南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他心里其实并不信这个十四岁少年真能"帮"出什么名堂来,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先把王闳孚逼进来再说。 王闳孚被他盯得不自在,皱眉道: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了帮你,就会帮你。" 舒道南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淡声道: "那我等衙内的消息。" 两人各怀心思,草草散了。 可舒道南想不到的是,王闳孚所谓的"帮",根本不是去摆平此事。 他想着,王浩川之所以气势这么足,无非是觉得自己占理,背后又有康王撑腰。那只要抓到王浩川别的把柄,不就能反过来压他了? 于是第二天,王闳孚便偷偷从府里打发了一个人出去,让他去盯着王浩川。 "给我跟紧点。"王闳孚交代得一本正经,"他见了谁,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给我记清楚。最好能查出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 那人领了命,便去了。 他不是什么专业探子,不过是相府里一个平日跑腿办事的长随,仗着背后是王家,在东京横惯了,心里压根没把王浩川这个七品小官放在眼里,只当盯个人不过是手到擒来。 结果才跟了一天,便被王浩川察觉了。 王浩川这几日本就绷着一根弦。 刚跟舒道南过了一招,知道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非常时期,他本身又是做情报,训练秘密组织的。后头忽然多了一双眼睛,走哪儿跟哪儿,他怎么可能觉不出来。 "舒道南,这是要对我动手了。"在酒楼里他对李大河和王大柱说。 李大河看着王浩川的眼睛,低声问:"东家,做了?" 王浩川眼神阴了阴,点头道: "嗯。" 第二天下午,王浩川故意绕了条偏僻的路,身边只带着李大河 那长随果然跟了上来,自以为隐蔽,实则早已被盯死。 转过两道窄巷,王浩川脚步不停,只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隐身暗处的王大柱便动了。 从后头扑上去,死死捂住那人的嘴,手中的短刃已经从他喉间一抹而过。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 血一下就喷了出来。 第91章 恨意的螺旋 “既然你对我出手,那就别怪我。” 舒道南收到那封信时,上头就只有这么几个字,没有署名。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把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发懵。 这信,应该是王浩川写的。也只能是王浩川写的。毕竟这段时间,他没招惹过别的事。 可他根本没派人去动王浩川啊。 王浩川是怎么被“动”的?又是被谁动的? 但这口气,又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舒道南心里猛地一沉,第一反应便是——王闳孚背着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还让王浩川误会到了自己头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一点点发白。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另一边,王浩川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在他看来,舒道南既然已经敢派暗手来盯自己,那就说明这人不但没被打怕,反而还想接着斗下去。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必要再客气了。 正好这几日,他手下的人也已经把舒家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东京这地方,风月场和消息场,本就是一体两面。 而王浩川手里,恰好有两张最适合下在这张桌上的牌。 那便是他早先训练出来的两个清倌儿。 这两个姑娘,平日里仍旧是清倌人的做派,弹琴唱曲,清清冷冷,不轻易接客,人人看她们,都像在看风月场里的金贵花朵。可实际上,她们早就被王浩川按着另一套路子练过——套话、盯人、传信、近身、下手,样样都学过。 王浩川坐在灯下,把舒家两个儿子的底细又过了一遍。 小儿子舒野,十六岁。 好色成性,在东京祸害过不少平民家的女孩子。有的被他糟蹋之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屋里;有的跳了井;还有的被家里人捂着哭,最后收了舒家的钱,不敢再吭声。 除此之外,舒野还不只是个纨绔废物。 舒家的车马行、汴河漕运货站,还有底下养着的那些混混泼皮,平日里不少都是他在打理。上次去砸人间瑶台的那批人,就是他调出来的。 换句话说,这不是个单纯好色的小崽子。 这是舒道南手里一把最好使、也最没脑子的刀。 大儿子舒雄,二十岁,已婚,育有一子,妻子是任店东家二女儿。舒雄平日里管着城外的舒家庄园,常常往来于庄园和城内,行事低调,不怎么显山露水。眼下查到的信息不算多,但王浩川觉得,这个人手里,恐怕攥着舒家最要紧的东西。 王浩川盯着纸上的名字,拿起笔,在舒野的名字上划了一个叉。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吩咐道: “去把柳惜娘和秦素婉叫来。” 柳惜娘和秦素婉,原本都是人间瑶台培养出来的清倌人。王浩川起初是想把她们捧成酒楼里的台柱子。可等酒和护肤品的生意火起来以后,他便改了主意。 他不再让两人继续在前头露面,而是让人专门教她们格斗、搏击、刺杀、追踪、潜入这些本事。短短几个月,这两个女孩子竟进步极快。 在王浩川原本的打算里,她们以后是要送到赵福金身边,贴身护卫的。 不一会儿,两人进了房中,躬身行礼。 “主人。” “这个人,该死。” 王浩川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纸。 两个姑娘都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王浩川把纸推过去,声音平淡: “人,李大河会带你们去认。简单易容一下,让他看得见,追得上,却总差那么一点。把他和他那两个跟班,一起引到僻静地方去。” 柳惜娘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声问: “都不留?” 王浩川垂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不留。” 屋里安静了片刻。 秦素婉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二日傍晚,舒野从码头仓库回来,照旧没急着回家,带着两个仆人往潘楼一带闲逛。 这小子这几日心气不顺,上回砸店没砸痛快,家里气氛又莫名发紧,连他爹看他的眼神都阴了不少。他心里烦,便想着出来寻点乐子。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看见前头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得素净,并不张扬,可偏偏生得极好,侧脸一转,眼尾轻轻一挑,整个人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勾人劲儿。 舒野一眼就看直了。 可那姑娘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慌,低头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舒野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咂了下嘴。 “有意思。” 第三日,舒野又去了潘楼一带。 他本就是冲着那姑娘去的,结果还真又撞见了。 那姑娘这回正在街边小摊前低头挑东西,听见脚步声,一转头看见是他,脸色顿时一变,转身便想走。 舒野快走两步拦住她,笑嘻嘻道: “姑娘,昨日见你一面,害我惦记到今天。你跑什么?” 那姑娘低着头,轻声道: “公子认错人了。” 说完便匆匆走了。 舒野站在原地没追,只盯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兴趣却更浓了。 旁边仆人低声笑道: “二公子,这是良家啊。” 舒野哼笑了一声。 “良家才有意思。” 第四日傍晚,舒野又来了。 这回他连装都懒得装了,刚到潘楼一带,眼神便直往那条街上扫。两个仆人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跟着他晃。 果然,没走多远,又看见了那姑娘。 这回她没走,只是站在一处卖绢花的小摊前,低着头,像是在挑东西。可那微微侧着的脸,在晚灯下白得像玉,看得舒野心口又是一痒。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正要开口,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前两日不一样。 前两次都是慌的、避的,这一回,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只轻轻一停,便飞快移开,耳根处还微微泛起了一点红。 就这一下,舒野整个人都酥了。 他觉得,这姑娘分明是也惦记着他了,只是脸皮薄,不敢认。 那姑娘低下头,从摊上拿起一支绢花,轻轻放到他面前的摊沿上,没说话,转身便走。 这回走得不急,不慌,可也不慢。转过街角时,还回过头来,飞快看了他一眼,便消失在了巷口。 舒野盯着那支绢花看了两息,一把抓起来,揣进怀里。 "追!" 两个仆人赶紧跟上。 三人转过街角,果然看见那姑娘的背影在前头不远处,走得不紧不慢,裙角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舒野快走几步,那姑娘便快几步。舒野慢下来,她便也慢下来。始终不远不近,刚好吊着他。 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 街面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远,灯影也越来越稀。 等舒野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在一条窄巷里了。两边高墙夹着,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脚下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安静得不像话。 那姑娘终于停住了。 舒野喘了口气,笑嘻嘻上前:"姑娘,这回不认错人了吧?" 那姑娘没回头。 舒野又近一步:"别怕,我又不吃——" 话没说完。 那姑娘忽然转过身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羞怯?一双眼里冷得像刀。 舒野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便见她手中寒光一闪。 一支细簪,精准无比地刺进了他的喉咙。 舒野张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疯狂涌出来。 两个仆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刚要喊,巷子另一头的暗处无声无息走出一人。 秦素婉。 她手里一柄短刃,没有半点多余动作,一步贴近左侧那仆人,反手一割。那人喉间鲜血喷溅,连"救"字都没喊全,便软倒在地。 右边那仆人吓得转身就跑。 柳惜娘早等着了。 她从舒野身后无声逼近,手中那支沾着血的细簪,又稳又狠地扎进了那仆人的后颈。 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柳惜娘俯身在舒野身上搜了一遍,取走腰牌、字条和碎银,起身看了一眼舒野的尸体,忽然笑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唱腔的味道: "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 这是东家从前教她的一句曲词,本是叫她酒席上拿来酬客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没想到今夜,倒唱给了这么个人。 第二天一早,巡街铺兵在窄巷里发现了三具尸体。 消息传到舒道南耳中时,他手里的茶盏啪地摔碎了。 “你说什么?” 那下人跪在地上,抖着声道:“二公子昨夜在外头被人杀了,跟着的两个小厮,也都没了。” 舒道南眼前一黑,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起身便冲了出去。 等他赶到时,巷口已经围满了人。舒道南推开众人,几乎是扑进去的。 舒野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喉间只有一个小小血洞,血却流了满地。旁边两个仆人,一个割喉,一个后颈中簪,死得同样干净利落。 舒道南蹲下去,摸了摸儿子的脸。 早凉了。 他没有哭,只是手一直在抖。 这不是街头斗殴,也不是寻常混混能做出来的事。 这是练过的人,下的杀手。 舒道南慢慢站起身,脑中第一个浮出来的,竟是王浩川那日盯着他时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眼里的恨意,好美。”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他终于明白,王浩川手里不只有刀,还有能在东京街巷里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的人。 他更明白了。 那封匿名信,不是在吓他。 王浩川是真的已经动手了。 而自己若还替王闳孚瞒着、替他扛着,接下来死的,就未必只是一个舒野。 想到这里,舒道南后背一阵发冷。 舒道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发黑的恨意。 他没有回家。 而是直接让人备马,去找王闳孚。 王闳孚还不知道外头出了事,正和几个狐朋狗友斗蛐蛐。下人匆匆来报,说舒道南求见,脸色很不对。 王闳孚心里一毛,放下蛐蛐罐,起身去了书房,叫人把舒道南领进来。 舒道南一进门,王闳孚心里便是一沉。 他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却布满红丝,像一夜没睡,又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王闳孚皱了皱眉:“老舒,你这是怎么了?” 舒道南看着他,声音平得发木。 “我小儿子死了。” 王闳孚一愣:“什么?” “昨晚在街上被人杀了。”舒道南盯着他,一字一字道,“连跟着他的两个仆人,三个,全死了。” 王闳孚脸色一下就白了。 舒道南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他。 “王公子,我儿子,是因为帮你砸那家店,才死的。” 王闳孚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推,可还没开口,就被舒道南打断了。 “你现在必须帮我。”舒道南声音依旧平得可怕,“否则,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王闳孚这下真慌了,连忙摆手:“不至于吧?” 他咽了口唾沫,急着替自己分辩: “老舒,我帮你了啊!我这几天不是派了人跟着王浩川么?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别的把柄。谁知道我派去的那个人也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杀的。” 话一出口,书房里一下静了。 舒道南先是一愣。 紧接着,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全都接上了。 原来王闳孚嘴上说帮,背地里却派了人去跟踪王浩川。王浩川发现之后,自然以为那人是自己派去的,所以才狠狠干了回来。 那封匿名信。 那句“既然你对我出手,那就别怪我”。 到这一刻,终于全都对上了。 舒道南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心却一点点沉到了底。 原来中间那条人命,是王闳孚这个蠢货自己惹出来的。 可现在明白,又有什么用? 他儿子已经死了,事情也已经滚大,谁都收不住了。 王闳孚看着舒道南那张灰白的脸,也慢慢反应了过来,声音发虚: “你……你的意思是,王浩川以为那人是你派去的,所以才……”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可两个人心里都已经明白了。 舒道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恨意已经压不住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盯着王闳孚,一字一句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闳孚喉结滚了滚:“那……那怎么办?” 舒道南又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黑得吓人。 “怎么办?” “王浩川杀了我儿子,这件事就不可能这么算了。”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王浩川——必须死。” 第92章 归人与来者 正月初八,中午。 天色晴好,冬阳淡淡地铺在陇城县的街巷上,将屋檐上的残雪映出细碎的光。 仁多洗忠勒住马,在清河坊的坊门外停了下来。 这个年,他是在秦州过的。 作为西夏降将,按照大宋规制,他的长子仁多成忠须在秦州纳质院居住三年,名为纳质,实为人质。但因为他带林昭攻下囤塬堡有功,仁多成忠在秦州的待遇非常好——有独立的院子,有仆人伺候,可以在秦州城内自由活动,只是不允许出城。 正旦假期一到,仁多洗忠便从德顺军直接去了秦州。而俞赤玛和两个孩子,则是从陇城县的家里出发,先他几日到达。一家人在秦州团聚,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虽然大儿子还要在纳质院里再住将近三年,但至少这一顿饭,是全家人一起吃的。 如今假期结束,他们从秦州返回陇城县。这是他第一次回这里的家。 马车里坐着俞赤玛和三个孩子,仁多洗忠骑马走在前面。他望着那座新修的坊门,门楣上刻着“清河坊”三个字,笔画端正,涂着朱漆,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仁多洗忠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以为降将的安置之所,不过是一处栖身的角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便算不错了。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条干净、安宁、充满烟火气的街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俞赤玛的脸。她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安定,也有一丝“我没骗你吧”的得意。 仁多洗忠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步入坊中。 刚走出几步,便见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正是周厚德——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袍,脸上红光满面,手里还拿着一根牙签,显然是刚吃过午饭。他一抬眼,看见了俞赤玛,便笑着招呼道:“俞娘子,过年好啊!这是从秦州回来了?” 俞赤玛赶紧从车上下来,笑着行礼:“老尉公过年好!我们刚回来。” 周厚德的目光落在仁多洗忠身上,打量了一眼,又看向俞赤玛。 俞赤玛忙介绍道:“老尉公,这是我们当家的。”又转头对仁多洗忠道,“这位是周厚德周尉公,咱们清河坊的里正,咱们家能住在这儿,全靠老尉公张罗。” 仁多洗忠抱拳行礼:“老尉公过年好。” 周厚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原来是仁多将军回来啦?好啊好啊!过年好啊!回头来我家,咱哥俩喝几杯!” 仁多洗忠愣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热情——他在西夏军中多年,人与人之间永远是等级分明、客套疏离的。但眼前这个老者,满脸笑容,语气热络,仿佛他不是什么降将,而是一个出门远归的邻居。 他忙回道:“老尉公客气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周厚德摆了摆手:“哎,别叫什么尉公尉公的,叫老周就行!对了,老夫大年三十刚得了儿子,林知县说了,这孩子有出息,起名叫周必大!” 老头说这话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仁多洗忠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露出一丝笑意:“那真是大喜。改日一定登门贺喜。” “好好好!”周厚德连连点头,“人去就行啊,别带礼!咱哥俩好好喝酒!” 话音刚落,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妇人拎着篮子走了出来。正是李寡妇。她一抬眼看见俞赤玛,便笑着迎了上来:“仁多嫂子,回来啦?你家老大在秦州还好吧?” 俞赤玛笑着回应:“好着呢!胖了一圈!” 李寡妇又道:“那就好!回头带孩子来我家玩儿!” 她说完,目光转向仁多洗忠,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凑近俞赤玛,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笑道:“这是你当家的?挺壮实啊。你明年还能再生一个。” 俞赤玛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李寡妇一下:“去你的!” 李寡妇咯咯笑着走了。 仁多洗忠站在一旁,看着妻子与邻人熟稔地说笑,心里又是一动。 原来她们在这里,已经被人接纳了。 不是客客气气的敷衍,不是小心翼翼的疏远,而是真正地被当成了这条街巷里的一份子。 他默默地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仁多洗忠翻身下马,站在门前,抬头看去。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漆色还很新,显然是新刷过的。门不大,但门框方正,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院墙是青砖砌的,齐腰高,墙头上还留着几片枯黄的草叶,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伸手推开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是三进的院子。第一进是门厅和倒座房,穿过中间的过道,便是第二进的正院。院子方正,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门窗都新换过,糊着白纸,透着亮光。院角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天空下伸展着,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没有被摘尽。 第三进是后院,有一小块空地,还有一口水井。 仁多洗忠站在正院中央,环顾四周。 宅子不算小,三进的格局,在清河坊也算是宽敞的人家了。但家具不多,厅堂里只有几张桌椅,显得有些空旷。不过收拾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老爷回来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三个仆人从后院跑了出来——一个老仆,两个中年仆妇。正是在柔狼山城时就跟了俞赤玛的那三个。他们见到仁多洗忠,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容,齐齐行礼。 仁多洗忠看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精神头比在柔狼山城时好了不少。显然,这段时间在这里过得不错。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是踏实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仁多洗忠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手里抬着一个木箱子,脸上带着笑:“请问是仁多将军吗?” “正是。” 小吏将木箱子抬进院子:“将军,这是您的安家补贴和岁赐,一共白银五百两。林知县去东京前特意嘱咐了,等您回来就给您送来。” 仁多洗忠愣住了。 他走到木箱前,打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块银锭,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沉稳的光。 五百两。 还有岁赐。 他不是没见过钱。在西夏时,他身为将领,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但那些钱,是野利家族的,是西夏国的,没有一文是他自己的。而这五百两,是林昭留给他的——是给他的安家费,是给他的岁赐,是给他和他的家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的底气。 他抬起头,想对小吏说声谢谢,却发现那小吏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俞赤玛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轻声道:“林知县是个好人。” 仁多洗忠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将木箱子搬进堂屋,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环顾着这座略显空旷的宅子,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看着妻子在廊下吩咐仆人烧水做饭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归降大宋,或许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妻子和孩子过上了这样一种不必提心吊胆的日子。 同一日下午,清河村,马振邦的工坊。 岳飞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看着眼前那二百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重甲,整个人都愣住了。 甲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每一副都由上百片铁叶缀成,甲片打磨得光滑均匀,边缘没有一丝毛刺。护心镜锃亮,能照出人影来。肩部的甲片比寻常重甲略窄,显然是为了增加手臂的活动范围。肋部和腰侧的甲片则做了削减,在不影响防护的前提下减轻了重量。 岳飞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副的甲片,又掂了掂分量,眼睛越来越亮。 “马爷,”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您也太快了!我这人还没招到二百人呢,您这甲就已经打出来了?” 马振邦站在工坊门口,正用一块棉布擦着手上的机油。听到岳飞的话,他皱了皱眉:“什么叫我太快了?你表达要准确清晰——你是想说装备供应得太快了,对吧?” 岳飞愣了一下,不太明白马振邦皱眉的点在哪里,但他已经习惯了马振邦说话的方式,忙点头道:“是是是,是装备供应得太快了。这才几天啊,您就造出了二百副?” 马振邦将手里的棉布随手搭在架子上,走了过来:“这不是造的,是改的。” “改的?” “这几次打仗,咱们缴获了几百副铁鹞子的全甲。”马振邦踢了踢脚边的一副甲胄,“西夏人的冶铁工艺不错,甲片的质地很好,就是形制不适合咱们的骑兵。我让人把甲片拆了重新编排,护肩加宽,腰部收窄,腋下和肘部做了加强——都是些小改动,不算什么真正的锻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你以后别指望还能这么快。这批是现成的料,改起来快。后续的生产要从采矿、冶铁、锻打一步步来,工期至少三个月打底。” 岳飞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有这二百副打底,已经很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仍舍不得从那二百副重甲上移开。有了这些甲胄,他的背嵬军就能真正开始训练了。虽然人还没招齐,但装备已经到位了一半,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正要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一抬头,却看见陈素从许青禾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陈素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显然是刚跟许青禾聊完天出来。她一抬眼,看见了岳飞,脚步便停了下来。 “哎,岳鹏举。” 岳飞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你那伤好利索了吗?”陈素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回头去医院复查一下啊。” 岳飞感觉自己的臀部隐隐作痛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连连摆手:“陈娘子,我的伤已经好了,真的好了,不用复查了!” 陈素眯起眼睛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岳飞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迅速转向马振邦,“马爷,甲胄我先带走了!告辞!” 说完,他招呼王贵和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那二百副重甲,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战场。 陈素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第93章 陈素的无奈 陈素没有等来岳飞的复诊。 正月十二这一天,她等来的是一个让她怒气冲天的病人。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让开!快让开!” “陈娘子!陈娘子在不在!” 门帘猛地被掀开,两个伙计抬着一副门板冲了进来。门板上躺着个女人,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和鼻孔都还在往外渗血,胸口起伏得极浅,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漏风。 陈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推进治疗室!快!”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伸手去摸那女人的脉,刚碰上去,就听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打两下怎么了?老子的女人,老子想打就打!”来人正是城东卖肉的屠户张屠,也是这女人的丈夫。 那男人身材高壮,满身酒气。 陈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你说,”她盯着那男人,“她的伤,是你打的?” 那男人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这女人不听话,穿得花枝招展的,成天想勾引男人。俺打不死她,算她命大。” 陈素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下一刻,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记抽得又脆又响,整个前堂都静了一下。 张屠平日里在肉铺杀猪卖肉,很少与人打交道,并不知道陈素在陇城县的名声。如今被一个女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勃然大怒:“贱人!你敢打我!” 他蒲扇大的手抡起来,就要朝陈素脸上扇过去。 可还没等那一巴掌落下,斜刺里已经飞过来三只脚。 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一脚踹在脸上,还有一脚狠狠踢在他腰侧。两个是守在医院里的特战队员出的脚,另一个却是个来看病的汉子。他本来一直蹲在墙边咳嗽,见张屠竟敢朝陈素抡巴掌,想都没想就扑了上来。 张屠“嗷”地一声,被踹翻在地。 这一下不要紧,旁边几个本就看不下去的病人家属也围了上来,上去就是一顿乱踹。 “你个腌臜泼才!” “打自己娘子还上瘾了是吧!” “陈素娘子你也敢动!” “踹死他!” 张屠膀大腰圆,可架不住人多,一时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连骂人的声儿都变了调。 陈素一看要失控,赶紧喝了一声:“行了!别在医院里打死人!” 她指了指两个特战队员:“把他给我扔出去。” 几个人一拥而上,有人架胳膊,有人拽腿,还有个汉子嫌不解气,直接揪着张屠的头发,把人拖出了门。片刻之后,只听外头“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个死猪口袋被扔到了街上。 外头很快有人围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这腌臜货喝了点猫尿,连陈素娘子都敢打!” 说话的人自动省去了陈素先抽他那一巴掌的事实。可在众人看来,那根本不重要——陈素打他,是替天行道;他敢还手,那就是找死。 张屠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想张嘴,旁边又飞来一片烂菜叶,紧接着是几团剩饭菜,甚至还有两个鸡蛋,噼里啪啦砸了他一头一脸。 “滚!” “什么东西!” “再来医院闹事,打断你的腿!” 张屠被砸得满身狼藉,索性一抱头,又趴地上不动了。 治疗室里,陈素已经没心思再管外头。 刘三娘被抬上了手术台。 衣服剪开的一瞬间,屋里几个小护士都吸了口凉气。 她身上的伤远不止表面那几处。 左臂明显变形,骨头已经折了。右侧胸廓按压时有异常浮动,至少断了三根肋骨。腹侧大片淤紫,腰背上全是鞭痕和踢伤,深深浅浅,新的紫红,旧的发黄,还有些结了痂,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 这根本不是第一次挨打。 刘三娘已经有些昏迷了,偶尔被碰痛,身子便会无意识地抽一下,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呻吟。 陈素先让人用温盐水把伤口反复冲洗,把血污和泥灰一点点洗干净,又剪掉嵌进肉里的碎布。脸上裂开的地方重新缝合,鼻梁虽没塌,但软骨受了伤,只能先冰敷固定。左臂的骨折处,她亲手做了复位,让两个护士按住肩膀和手腕,自己托着断端缓缓一送,只听“咔”一声轻响,骨头回了位,刘三娘疼得整个人猛地绷直,又昏了过去。 接着是夹板固定、绷带包扎,再用布带把胸肋一圈圈束紧,免得断骨再刺伤肺叶。 一直忙到掌灯时分,这台“小手术”才算做完。 陈素摘下手套,额角全是细汗。 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刘三娘,半晌没说话,最后只低声道:“送特护病房。今晚有人守着,不许任何外人进。” 第二天一早,陈素带着伤情记录去了县衙。 赵知让正在后堂看卷宗,见她来了,忙起身相迎:“陈娘子,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陈素把记录拍到他桌上。 “我要你立案。” 赵知让翻开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城东屠户张屠,殴打其妻刘三娘,致三根肋骨骨折,左臂骨折,面部重创,遍体新旧伤痕。赵县丞,这样的人不抓,还等什么?” 赵知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陈娘子,按大宋律,夫殴妻者,若非折伤以上,律不追究。即便折伤以上,也须妻亲告乃论。” 陈素盯着他:“她现在躺在我医院里,半条命都快没了,你让我等她自己来告?” 赵知让苦笑了一下:“她若不告,官府于法无据。你是医者,不是苦主,代她出头,立不住案。” “那她就白挨打了?” 赵知让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无奈。 “陈娘子,”他低声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官府……管不了那么多。” 陈素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其实听懂了。 这个世道,本来就没把女人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她先是父亲家里的女儿,后来是丈夫家里的妻子,再后来是儿子的母亲。可她自己是谁,没有人管。 从县衙出来时,外头风很冷。 陈素站在台阶下,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恶意,不是某一个男人的恶意,也不是某一户人家的恶意。 是制度本身的冷漠。 她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去了张屠的肉铺。 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案板上全是油腻腻的血水。张屠正低头剁肉,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陈素,手里的刀差点滑出去。 昨天那顿打,已经把他打清醒了。 再加上后来一打听,他才知道陈素到底是什么人——是连知县林昭都敢打嘴巴的人。 张屠脸色有点发白,连腰都不自觉地塌了点。 陈素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刘三娘在我医院里。” 张屠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她的伤,我会治好。”陈素盯着他,“但你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屠咽了口唾沫,还是嘴硬:“她是我娘子,是我的人。我花钱娶回来的。” 陈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张屠额角见了汗。 陈素往前走了一步:“我现在想弄死你,你知道吗?” 张屠脸都白了,却还是梗着脖子挤出一句:“我……我没犯律法。我打的是我自己的娘子。” 陈素点了点头,走到肉摊前,伸手摸了摸案板边上的血水,忽然转回头看着他。 “这样。你把手里的活停下,来,跟我打一场。” 张屠愣住了。 “你不是喜欢打人吗?来,跟我打。”陈素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打不过我,你以后再敢动她一下,我就杀了你。” 四周做买卖的人全停下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张屠张着大嘴,干笑了两声:“俺打你?那俺还有命在吗?” 陈素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一个大男人,连我的挑战都不敢应。要不干脆把那玩意儿割了,进宫做太监去。” 这话一下把张屠脸都激红了。 他把手里的刀“当”地一声扔在案板上,往前跨了一步。可真走出来了,看见周围那么多人,又看见陈素站得稳稳当当,脸上连点怕色都没有,他反而有点发虚了。 “俺不打你。”他强撑着道,“你又不是俺家的。你就算是观音,也管不到俺家里的事。” 陈素懒得再跟他废话。 她脚下一错,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左手一把扣住张屠的手腕,右手拧住他胳膊,转身、沉腰、后背一顶—— “砰!” 一个利落至极的过肩摔,直接把张屠整个人掼了出去。 她还特意选了个角度,让这家伙的后背狠狠砸在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边上。 张屠“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蜷成了虾。 四周围观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叫好。 “好!” “摔得好!” “活该!” 陈素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地上的张屠。 “你给我听好了。” “我再听说你打人,不管是不是刘三娘,不管是谁——”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一定饶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围观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谁也不敢拦。 刘三娘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脸上的肿消了一点,但还是青一块紫一块,说话都牵着疼。 陈素坐在床边,给她换药。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换完药后,陈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不想和离?” 刘三娘愣住了。 像是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望着陈素,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和离了……俺去哪儿?” “我一个女人家,没有娘家可回,也没什么手艺。离了他,连口饭都吃不上。” 陈素说:“我可以给你活干。我的护肤品作坊要人,包吃包住,按月发钱。” 刘三娘眼睛里亮了一下。 可那点亮光很快又灭了。 她攥着被角,低声道:“陈娘子,你是好人。可俺不能和离。街坊邻居会怎么看俺?一个被休了的女人,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俺……俺宁愿挨打,也不想让人指脊梁骨。” 陈素看着她,心里堵得发疼。 她很想告诉她,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谁家的。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根本压不过人世间那些沉甸甸的规矩。 于是她没再劝。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刘三娘那只满是旧伤的手。 “那就先不和离。”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刘三娘抬起头:“什么事?” “他再动你,你就来医院找我。” “别忍。” 刘三娘愣愣地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几天后,刘三娘出院了。 她还是回了那个家。 傍晚,陈素坐在医院门廊下发呆。 夕阳快落尽了,天边一抹残红,把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这面帮忙的许青禾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怎么了?” 陈素捧着茶,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救了一个人。” “可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更好。” 许青禾没有立刻接话,只陪着她坐了一会儿。门廊外风声轻轻地过,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晃动。 又过了一阵,她才轻声道: “素姐,你们来的那个地方,女人都敢打男人吗?。” 陈素转头看着她:“当然不是,我们那里,男人不敢随便打女人,因为有律法把女人保护得很好。女人也很少打男人。“ 许青禾看着陈素:“很少?就是说,还是有的?” “陈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像我这样的少。哦,对了,谢长风的老家到是女人打男人的多” ”啊?难怪谢长风对巧娘那么好“ 陈素:“对,他怕挨揍” 第94章 软鳞 赵构坐在王浩川府邸正堂的椅子上,气哼哼地盯着他。 "王浩川,你都三天没去找我了,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那架势,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王浩川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殿下,您是亲王,我若频繁登门找您,旁人难免闲话,说亲王与朝臣来往过密。" 赵构笑了,笑里明显带着嘲笑的意思。 "王浩川,你区区七品小官,就凭你,来往密切又能闹出什么动静?你——" 王浩川转头看着赵构那张忍着笑的脸,面无表情道:"殿下,您这话是在侮辱我,您知道吗?" 赵构直截了当:"不,我不是侮辱你。我就是单纯的看不起你。" 王浩川也一脸不乐意:"殿下,您看不起我还来找我。" 赵构道:"看不起归看不起,但不影响咱们之间交往。" 王浩川立刻纠正:"哎,哎,殿下,是来往。" 赵构皱眉:"你总揪着这一两个字干什么?" 王浩川认真道:"殿下,一字之差,含义大变。交往,是私下交情;来往,是公事走动。您是亲王,我是朝臣,用哪个词,关乎体统。" 赵构对王浩川这般咬文嚼字一脸无奈,摆了摆手:"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别说我没把你当朋友。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说着,赵构从腰间系着的小锦袋中取出一件物件,徐徐展开。 王浩川定睛一看,疑惑道:"殿下,您送我一件贴身内衣?您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赵构嗤地一笑:"胡说八道。是你没见识。这东西看着像贴身内衣,穿在身上你会发现它确实是件贴身内衣——但这件内衣另有名头,唤作皇家软鳞甲。" 他抖开那件衣物,一面说一面指给他看。 "外头裹的是暗纹云锦缎面,内层衬软绢,贴肤不磨人。夹层里缀满极小的鞣制牛皮鳞片,以蚕丝细线交错串联,甲片层层叠压,弯折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整件只有一斤六两重,寻常流矢、步弓短箭都破不开。" 他把软鳞甲往桌上一放,看着王浩川道:"我看你这段日子在外四处奔走、到处惹事,贴身穿上它,外头套上官袍,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甲胄。" 王浩川伸手将那件软鳞甲铺开,仔细看过。 纯手工,做工极为细致,甲片排列严丝合缝,针脚密如蚁阵,每一片鞣制牛皮鳞都打磨得薄如蝉翼。只有皇家的东西,才会被做得如此精巧。 他放下软鳞甲,连忙推辞:"殿下,这般贵重之物,臣万万不敢收。您身为皇子亲王,正该留着贴身护己。送给我,这算怎么回事?" 赵构摆了摆手:"我呀,我还有。这件不是我的,是我阿姊让我带给你的。" 王浩川当场一愣,满脸错愕。 "你说什么?公主送我贴身内衣?" 赵构瞪了他一眼:"你放屁!这软鳞甲是父皇特意赐给我阿姊茂德帝姬的。她深居茂德帝姬苑,极少出门,根本用不上。昨日我跟她说了你如今处境凶险、处处树敌,她留着无用,便让我转交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是王浩川,你别多想。" "我阿姊送你此物,只是为了报答你那一次的救命之恩。况且我阿姊早已成亲,是有家室的人。" 王浩川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多想,我不多想。" 他顿了一下,忽然道:"可有一事我不明白——公主既然有这软鳞甲,当初遇袭之时为何没穿?" 赵构猛地看向他,眼神骤然变锐。 "你怎么知道我阿姊没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不善:"你是怎么救的我阿姊?你给我从实招来。" 王浩川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这嘴也太贱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忙解释道:"我是猜测。当时公主穿了吗?" 赵构满是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像是在审贼。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确实没穿。那时候我阿姊还没有这件甲。那次遇袭之后,父皇放心不下她,才特意赏赐了这一件。" 王浩川道:"原来如此。那既是陛下所赐,还是留给公主自己护身稳妥。" 赵构摇头:"我也是这么跟我阿姊说的。但她说,终日待在府中,安稳无险,根本用不上。她若日后需要,随时可以再向父皇求取。" 说到这里,赵构依然满眼狐疑,定定地看着王浩川,语气古怪。 "哎,你小子说实话。我阿姊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仅仅是为了那一次救命之恩?" 王浩川哭笑不得:"殿下,方才您还叮嘱我别多想,现在倒是您自己想多了。" 赵构盯了他一会儿,实在问不出什么,便摆了摆手,懒得再纠缠。 "好了好了,不谈这件事了。你跟我说说,舒道南那个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王浩川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缓缓开口。 他将前日登门之事尽数告知——亲自闯入舒府,当面制服舒道南,将人死死按住,刀尖顶在脖颈之上,步步逼问幕后主使。 说完经过,他道:"奈何此人嘴太硬,任我如何威逼,死活不肯招认。我只能暂且撤出来。可我刚离开舒府,他便暗中派人尾随,分明是想半路刺杀我。" 赵构听得双眼发亮,兴奋得直拍大腿。 "浩川!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带着我?" 王浩川无奈地看着他:"殿下,您是当朝亲王,跑去一介草民家里逼问案情,您是想把自己的把柄往御史台上送吗?" 赵构撇了撇嘴,正要还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猛快步跑了进来。 "东家!" 话音刚落,他抬头骤然看见一旁端坐的赵构,嘴边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脸色一变,不敢再言。 王浩川淡然道:"说吧,没事。康王不是外人。" 刘猛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禀报。 "东家,舒道南城外那处庄园有些古怪!王大柱几人用千里镜连日探查,发现庄内有人日夜操练,痕迹极重。他们怀疑,那庄园之中,他私下蓄养了大批死士。整座庄园皆是由他长子舒雄亲自掌管!" 赵构听到此处,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桌案。 "这狗才!竟敢私蓄家兵、暗养死士!待我即刻点齐王府卫士,直接抄了他的庄园,封了他的宅子!" 王浩川连忙按住他:"殿下慢来,殿下慢来!" 他耐心道:"如今只是咱们暗中查探的迹象,并无实据。您凭什么定人家的罪?人家完全可以辩解,说庄内只是寻常庄丁、佃户。真等咱们带人杀过去,所有人当场下地种田、各司农活,场面干干净净,咱们师出无名,凭什么抄人家府邸?" 赵构脸色不善,明显不服。 王浩川继而正色道:"殿下,别急。我们先继续暗中监视,牢牢盯着。他既然有私练兵马、蓄养死士的野心,早晚必定露出破绽。等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我们再动手不迟。" 心里却暗自腹诽:盯着别人蓄私兵?老子城外庄园里还养着一百号精锐特战队员呢。 赵构满脸不耐,身子往后一靠,瘫在椅上。 "王浩川,你做什么事都拖拖拉拉的。舒道南这种小人物,在我眼里就是蝼蚁,我抬手就能碾死。何苦费这么多周折?" 王浩川道:"殿下,这蝼蚁不简单。他背后盘根错节,牵扯朝中不少大臣。这些关系不梳理干净,贸然出手,极易惹出滔天大祸。尤其是您身为亲王,更要爱惜名声,谨慎行事。" 赵构满不在乎,挑了挑眉:"你也说了,我只是个亲王。我有什么形象可顾忌的?真惹到我头上,直接办了他就是。" 王浩川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 他一字一句道: "殿下,亲王怎么了?亲王也要爱惜羽毛。" 他停了一拍。 "再者说,谁说亲王,就没有登大位的机会?" 一语落地。 赵构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王浩川,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两人再没提此事 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赵构忽然兴致盎然,开口邀约:"下午无事,随我一同去阿姊茂德帝姬院中坐坐?冬日闲来无事,正好一同散散心。" 王浩川当即摇头婉拒。 "殿下恕罪,臣下午还要当值,公务在身,不便私自离岗。" 他心里自有一番计较:自己方才收下茂德帝姬贴身相赠的软鳞甲,转头便登门造访帝姬院落,未免太过亲近暧昧。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赵构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微微颔首作罢。 临走前,赵构忽然停住脚步,神色一正。 方才那股嬉闹之意尽数褪去,他回过头,郑重看着王浩川。 "舒道南一事,你切记——但凡遇到半点麻烦、棘手之处,即刻来寻我。万万不可一人硬扛。" 他语气凝重,字字真切。 "本是一桩简单恩怨,别硬生生拖出麻烦来。你若是因此受了伤、折了性命,那太不合算了。" 言罢,赵构转身离去。 屋中霎时清静下来。 王浩川独自端坐案前,抬手拿起桌上那件轻薄贴身的皇家软鳞甲。指尖抚过细密叠压的甲片,暖意微凉,心事翻涌,万般滋味尽数涌上心头。 他望着窗外冬日萧索天色,轻轻低声吟叹: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第95章 雪后 宣和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宣和四年来得稍晚了一些。 王浩川抬手推开木窗,昨夜落了整夜的白雪铺满整个院落,廊下石阶、假山枝桠全都裹着一层素白。抬眼望向头顶,却是万里澄澈的碧瓦青天,阳光通透干净,半点云雾都无。庭院里的梅花已经绽放,红白相间,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精神。 这般雪后晴景,看得他心底一阵舒展,心情分外轻快。他仔细认真地想了想古人踏雪寻梅的诗——一个都没想起来。 他掀帘走出卧房,站在院中狠狠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随后干脆扎稳下盘,抬手打起一套军体拳。招式利落干脆,没有古时拳法花哨的架子,招招贴合近身搏杀,发力刚猛干脆,是他独有的底子。 东西厢房内住着的两名清倌儿——柳惜娘和秦素婉——听见院中动静,开窗看到是主人在打拳,虎虎生风,于是连忙穿戴整齐推门而出,快步走到王浩川身侧,跟着他的节奏一同出拳。这二人本就身手利落,只是这套新式格斗的发力诀窍始终摸不透。 王浩川一边行云流水般地出拳,一边抽空轻声指点。 柳惜娘出拳时习惯塌肩,他便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只是顺着手势滑过,声音也放得很低:"肩抬半寸。" 柳惜娘脸色微红,但手上没停,默默把肩膀提了提。 秦素婉脚步重心偏了,王浩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也不多话,弯腰伸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推,把她整个人调正了半寸:"重心压低,脚下踩实。" 秦素婉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白雪铺地,晴空当头。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实际二十八岁的“少年”,和两名容貌清丽、十六七岁的少女,就在这白雪飘落后的清晨,整齐划一、进退同步地操练着。耳边只有衣袖破风的轻响,没有俗事烦扰。这般安逸闲适的清晨,暖意漫上心头,王浩川一时只觉岁月安稳。 一套格斗拳法练罢,浑身筋骨尽数舒展开来。 贴身丫鬟刘翠早已等候在廊下。她是手下刘猛的亲妹妹,当初王浩川入京途中收留的小姑娘,做事细心妥帖,一早便吩咐后厨婆子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王浩川同两名清倌儿一同入厅堂用过早膳,饭菜温热可口,席间说说笑笑,气氛松弛。饭后二人便各自返回厢房——她们身负刺杀的隐秘差事,不便在人间瑶台抛头露面,平日里只守在宅邸之中。 今日是王浩川固定的轮休之日。按照往日惯例,他是要前往人间瑶台巡查的。当初杜喜买下的几处院子离酒楼都不远,王浩川这个算是最远的,但也只需要拐过两个街口,按现在的脚程步行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王浩川揣着方才雪后晴空的惬意,脚步轻快地沿街慢行。 只是行走片刻,刻在骨子里的特种兵警觉骤然绷紧。 周遭街巷看着冷清,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放缓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院墙、临街屋顶,仔细排查周遭所有藏人的角落。 忽然,他的视线瞥见十几步的前方,一处商铺屋脊边缘露出半颗人头。 他当即下意识停步,打算先找一处躲避仔细观察。就在此时,那颗人头猛然抬起,一箭朝他射了过来。王浩川侧身避让,堪堪躲开那支瞄准咽喉的箭矢。可暗处另一名隐藏弓手早已蓄势待发,发出的羽箭紧随破空而来,重重撞在他胸腹之间。 幸好王浩川内里衬着茂德帝姬赠予的软鳞甲,箭矢没能刺穿甲片伤及皮肉。可那迅猛的冲击力实打实砸在身上,一阵闷痛顺着胸口蔓延开来,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王浩川不敢迟疑,快步闪身躲到街边粗壮的木柱后方,右手反手探向后腰,摸出那把清河短手弩,手臂一使劲,干脆利落地拉弓上弦。此处距离屋顶不过十五步上下,正好卡在手弩的有效杀伤范围里。屋脊上那名弓手已然站直身子,正重新搭箭瞄准柱后的他。 王浩川探头一瞬,扣动扳机。 弩箭破空疾射,准头丝毫不差,直直穿透那人咽喉。弓手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子一歪,从屋顶滚落,砸在街边的积雪里。 几乎同一时刻,两侧临街店铺的门帘猛地掀开,八名蒙面杀手持刀齐刷刷冲了出来,合围堵死他的退路。 王浩川仓促间再度拉动弩弦,射出第二支弩箭,放倒冲在最前头的一人。剩下的刺客已然扑至近前,再也无暇装填箭矢。他只能收起手弩,抽出腰间短匕,贴身缠斗。 他借着街边店铺门框、墙角来回游走闪避,脚下发力狠狠踹翻一名扑来的死士。狭小街巷里刀刃碰撞、怒喝嘶吼的动静越闹越大,清脆的打斗声清清楚楚传至不远处的人间瑶台。 酒楼木门骤然从内敞开。 王大柱、李大河二人各持一柄淬了寒光的短匕,快步冲出。二人皆是特战好手,一入战团便立刻替王浩川分担了很大压力,与一众杀手缠斗在一处。 仅剩的第二名房顶弓手死死盯着巷内战局。他不敢再贸然瞄准身法极快的王浩川,而是蹲踞屋脊、挽弓静待,目光死死锁定冲入战团的王大柱与李大河。他在等机会,等着二人缠斗分心、露出破绽的一瞬。 街巷刀光交错,三人来回游走搏杀,身形瞬息万变。房上弓手接连射出两三支冷箭,箭风凌厉,其中一支射中了李大河的左肩。李大河闷哼一声,他咬牙站稳,抬脚踹翻一名扑上来的杀手。王浩川、王大柱立刻边打边向他靠拢,想去救援。好在几个人皆是特战出身,危机本能刻入骨髓,辗转腾挪间尽数避过杀手的招数,没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就在那名房顶弓手咬牙再度搭箭、准备偷袭的刹那,斜侧长街之上,骤然一支弩箭破空掠来! 力道迅猛,轨迹刁钻! 噗嗤一声——弩箭精准贯穿那弓手脖颈,血花飞溅。房上第二名埋伏弓手身躯猛地一僵,手中长弓脱手坠落,整个人重重栽落下屋顶,再无声息。 酒楼后宅内的十名特战队员,听到呼喝声赶到了。 人人手持同款清河短手弩、贴身短刃,动作整齐肃杀,训练度完全碾压舒家这群庄园死士。十人瞬间冲入巷口,合围战局。 至此,王浩川、王大柱、李大河,外加十名精锐特战队员——十三人对战剩余七名蒙面死士。 战局瞬间摧枯拉朽,彻底碾压。原本勉强僵持的厮杀,顷刻间变成一边倒的清剿。特战队员配合默契、攻防一体,招招致命。街巷之中的刺客毫无招架之力,片刻之间,又有五人被杀。剩下三个试图逃跑,却被尽数死死摁在雪地之中,再无反抗余力。 街巷厮杀,彻底落幕。 王浩川神色冷静,立刻沉声吩咐一众特战队员:“把射出的弩箭全部拔收好。所有人把手弩统一上交,专人带走迅速离开,一件都不许留在现场。” 众人动作利落麻利,迅速从尸身之上拔出弩箭,妥善收好。十二名队员悉数将腰间清河短手弩交出,由两人专门统一收纳带走,彻底清理现场所有制式兵器痕迹,不留半点把柄。 一切动作刚收拾完毕,远处街巷尽头已然传来整齐急促的甲叶碰撞之声、官兵呼喝之声。 东京左厢军巡铺的兵卒,循着方才激烈打斗的动静,火速带队赶至现场。 第96章 失控 宋承简是亲自带兵来的。 他赶到时,街巷里的雪已被踩得一片狼藉。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迹渗进积雪,冻成暗红色的冰碴。三名被擒住的杀手伏在地上,已没了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混着冬日清晨的冷。 王浩川站在巷口,身上还沾着些残雪,面色平静,像是在等人。 宋承简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一眼王浩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心说:这祖宗如今跟康王绑在一起,可不能惹。 于是赔着笑走上前去:"王兄,是你受到了袭击?"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慢:"宋兄,不明显吗?"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这次被刺杀,跟上次酒楼被砸恐怕是关联事件。上次宋兄把人草草放了,这一次,你不会把我抓住的活口也放了吧?" 宋承简一脸尴尬,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上一次属于斗殴,这一次是对朝廷命官的刺杀,岂能一概而论。此案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我们已经上报了开封府和殿前司审理。你只将活口交给我们看押即可。" 王浩川没再多说,转回头看了一眼被压在地上的几个杀手。 忽然,他面色微变。 看守的特战队员也发现了异常——再看自己手下压着的人,面孔发黑,嘴唇乌紫,已经没了气息。 宋承简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回头对王浩川道:"王寺丞,这伙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舌下藏着殉毒丸,方才被擒之时尽数咬碎,此刻人已经没了。你瞧面皮乌青,正是剧毒发作之相。" 王浩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此时,街道两头又传来两队人马的动静。 一路是开封府刑狱推官沈瑜,携录事、仵作、衙役,脚步匆匆赶到。另一队服饰特殊,腰悬铜牌,乃是皇城司探事官钱忠平,带着几名手下,几乎与沈瑜同时抵达现场。 沈瑜上前先与宋承简交接现场情形。 钱忠平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尸身旁蹲下查验。他翻看了几具尸体的面色、口腔,又拿起地上残留的箭矢端详了片刻,目光一沉,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他站起身,走到王浩川面前,拱手行礼。 "王寺丞,今日光天化日之下持械伏击,行凶之人尽数服毒自尽,此事绝非寻常市井仇怨。下官奉皇城司之命,需与开封府同步记录您的口词,劳烦细说始末。" 王浩川点了点头。 街市刺杀朝廷命官的消息,不消半个时辰,便传到了舒道南的耳中。 他只觉得浑身一凉,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王浩川没死。 不仅没死,还毫发无损。 舒道南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来。 上一次冲突,他被王浩川当面摁在地上折辱。彼时他只当王浩川是略懂拳脚,身手比常人凌厉几分,有一点军中底子罢了。他从未想过,这个年纪轻轻的朝廷小官,战力竟恐怖到这般地步——十名死士围杀,不但没伤到他半根毫毛,反而被杀了个干净。 而现在,闹市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株连重罪。 已经捅破了天。 王浩川一定会把自己供出来。然后开封府会沿着这条线去查。 自己经不住查。 他不敢耽搁片刻,仓皇备车,急匆匆直奔王府去找王闳孚。 王闳孚见到他的时候,烦得不得了。 "又怎么了?老舒,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啊?" 舒道南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公子,祸事来了。" 他一字一句道:"我派人刺杀王浩川,失败了。" 王闳孚彻底僵在原地。 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随即一股滔天惊惧从脚底蹿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说今天刺杀官员的事,是你做的?" 舒道南点头:"对。" "被刺的人是王浩川?" "对。" 王闳孚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在京城街头刺杀朝廷官员?!" 舒道南没有慌,反而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王公子,王衙内,这一切不都是你让我去砸人间瑶台引起的吗?" 王闳孚涨红了脸:"我只是让你帮我出口气而已!我也没让你去刺杀他啊!" 舒道南打断他:"你也没告诉我康王在酒楼是有份子的。你说王浩川只是一个外来的小官。"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王公子,现在该你帮我压住这个小官了。" 王闳孚也压低了声音,语气狠辣:"刺杀是你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 舒道南笑了。 这回笑得更难看了。 "王公子,你要是不管我——我会说是你让我去做的。" 王闳孚浑身一震。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平日里跟市井无赖打交道,靠的从来都是他父亲的官威压制。对方怕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王黼。可现在,人家赖上他了,把他也拖下了水,他也脱不开身了。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舒道南失控。 "你先回去。"他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我去找我父亲想办法。" 舒道南终于喘了口气,躬身施礼:"衙内,只要你这次保住我,以后无论您有什么吩咐,舒道南都会赴汤蹈火。" 王闳孚心说,我现在就需要你赴汤蹈火,你倒是去啊。 他挥了挥手,让舒道南离开。 王闳孚不明白。 一次小小的报复,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觉得自己的手在抖,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 控制不住局面了。 他起身,走向父亲的书房。 王黼正在看各部递上来的札子。 见王闳孚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他便知道这逆子八成又闯了祸。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为他操碎了心。如今已经替他铺好了路——虽然朝野嘲笑,什么"猢狲待制",可那又如何?官位在那里,俸禄照领就行。至于差遣,等他大一大、懂事了,自然就下来了。 可这小子,怎么就不能安生呢? "混账东西,你这副模样,是干了什么坏事?" 王闳孚没还嘴,直接跪倒在王黼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从让舒道南去砸人间瑶台,到舒道南派人刺杀王浩川失败,再到死士尽数服毒身亡——一字不落。 王黼听完,瞬间面如死灰。 他身居相位多年,精于朝堂博弈、官场制衡,一生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苦心维系家族权位与荣华富贵。万万没想到,自己宠溺的儿子,竟在他眼皮底下,瞒着他,跟京城刺杀朝官的大案扯上了关系。 他看着眼前这个逆子,真想一刀结果了他。 但事情已经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滔天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来人。" 管家走了进来。 王黼声音沉得像铅:"把这个孽障带去后宅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出门半步。" 管家领命。王闳孚这会儿也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跟着管家去了后宅。 书房里只剩王黼一人。 他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忽然,他很后悔。 后悔过年时没收王浩川的礼。如今回想起来,那更像是在释放信号——我王黼有意要找你的麻烦。若日后被人翻出来,这就是个把柄。 他也愤怒。 愤怒舒道南这个蠢货,自己惹出来的祸,竟然要把他儿子也拖进去。 这件事,必须有一个结果。 一个不影响自己的结果。 他闭上眼,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了三下。 王浩川在给开封府和皇城司做完供录后,已经是中午了。 他回到自己的宅子,李大河和王大柱都在。 王浩川看着李大河过好的胳膊问:“伤的重吗?” 李大河摇摇头:“小伤,用了我们的伤药已经不痛了” "舒道南那边有什么动静?"王浩川接着问。 李大河道:"盯着的人回报说,舒雄去了城外庄子。舒道南去了趟王相的府邸,不一会就出来了,其他没什么动静。" 王浩川笑了,“看来,这一切都是王家的幕后主使。就是不知道 王黼参与了没有” 王大柱看了看王浩川,问:"东家,接下来我们等开封府查案吗?" 王浩川冷笑了一声。 "等他们?菜都凉了。" 他抬眼看着两人,目光冷得像冰。 "我们自己动手。" 第97章 重聚 用过午饭,王浩川带着李大河和王大柱出了门,往特战队员住的府邸走去。 午后的东京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御街两侧的铺子全开了门。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行商,有坐轿的官眷,还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从巷口拐出来,车夫扯着嗓子喊“借过借过”,行人纷纷侧身让路,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东京午后最寻常的市井喧嚣。 王浩川走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氅衣,看起来与寻常的低级文官别无二致。但若有人留心观察,便会发现他走路时目光始终在扫视四周——屋顶、巷口、人群中的死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便在看似最安全的环境里也不会松懈。 刚拐过一个街口,王浩川忽然感到有人从侧面快速接近。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肌肉瞬间绷紧,重心下沉,右手已经探向腰间的短匕。可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没等他转身,一双手臂已经从背后环了过来,死死箍住了他的双臂和身体。紧接着,对方的额头顶住了他的后颈,双腿从外侧卡住了他的两脚,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他后背上,将他牢牢锁死。 王浩川心里一凛。 这一系列动作极为专业——头部后撞、踩脚趾、小腿撩阴,这些特种兵常用的脱困技法,对方显然全部预判到了,并且提前做了防范。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后腰处刻意留出了一段空隙,就是为了防止他用腰部发力将人甩出去。 这是高手。 他脑中飞速运转,正准备改用另一种脱困方式,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小川川——人家想死你了,你就从了人家吧。” 王浩川浑身一松。 “我靠!” 他双臂一抖,挣脱了对方的钳制,转过身来,果然看见谢长风那张灿烂的笑脸,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我浩川直接给了他一拳。 “怎么样,浩川?”谢长风张开双臂,“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王浩川没理他,转头看向旁边。 林昭站在几步之外,正微笑着看着他。 李大河和王大柱站在一旁,张着嘴傻笑,显然早就看见了来人,故意没提醒。 王浩川笑着推开谢长风,走到林昭面前。两个目标相同、战斗在不同战场的战友,此时相见,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拥抱了一下。 李大河等特战队员早就习惯了他们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但东京的百姓可没见过两个大男人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一时间,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有人甚至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们还会干啥。 两人也看到了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松开了彼此。 “头儿,”王浩川道,“你们什么时候到的?算了,别在街上惹眼了,赶紧去酒楼。” 王浩川带着林昭、谢长风等人走进了人间瑶台。 掌柜杜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一抬头看见王浩川领着人进来,连忙放下账本迎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他去年离开陇城县时,林昭还只是兵马监押,如今早已不知升迁何职,一时拿捏不准称呼,只能拱手热情地喊道:“呦,林爷!您竟也到东京来了!我们这帮人可日夜盼着您呢!快,里面请,里面请!” 王浩川吩咐道:“收拾一间后院雅间,我们要落座闲谈。” 杜喜连连点头,亲自在前引路。 林昭回身对自己的随从递了个眼色,三十名亲兵会意,尽数留在前堂待命,自有伙计张罗茶水吃食。林昭带着王浩川、谢长风三人一起走入后院包间。 谢长风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啧啧感叹,小声嘟囔道:“哎呀,浩川,你这日子也太奢侈了。这酒楼,这排场,得花多少钱啊?” 王浩川淡淡一笑:“在东京,想要跻身上层圈子,这种排场只是最起码的标准。我也想艰苦朴素,奈何工作性质不允许。” 谢长风翻了个白眼:“美死你吧。” 众人在雅间落座。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窗下摆着一盆素心兰,角落里焚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 杜喜躬身进来,询问众人是先喝茶还是先用饭。王浩川转头看向林昭,还没开口,一旁的谢长风已经抢先答道:“吃饭吃饭!我们刚进城,中午饭还没着落呢!” 杜喜应声退下,立刻安排后厨备菜。 待屋内只剩自己人,王浩川看向林昭,神色认真起来:“头儿,此番进京,是奉诏而来吧?” 林昭点头:“没错。” “那此番入京,目的是什么?” 林昭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容一笑:“目的很简单——能当多大的官,就争多大的官。” 谢长风插嘴道:“哥,你就不能含蓄点?要说‘争取更高的地位,做更大的贡献’。” 两人被他说得哈哈大笑,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笑过之后,王浩川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们一身实打实的军功,升迁本是必然。但最终能坐到什么位置,取决于两点。” 林昭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赵佶一定会单独召见你们,私下审量你们的斤两,全看你们临场表现。用咱们现代的话说,他就是个老文青——情绪多变、好大喜功,想要投其所好,必须提前细细揣摩他的性子。把他哄好了,是第一要务。” 林昭点了点头。 “第二,便是朝堂之上的助力与阻力。”王浩川顿了顿,“对了,种师道种相公此番可有一同来东京?” 林昭回道:“我们途经京兆府时,专程拜见过恩师。恩师让我们先行一步入京,他要回洛阳老家处理家事,想来这几日便会抵达东京。” 王浩川摇了摇头:“说实话,种师道种相在朝堂上——不是我们的加分项,而是减分项。” 林昭沉默不语。 一旁的谢长风当即诧异发问:“这话怎么说?种相此番节制西北五路,战功赫赫,朝廷封赏势在必得。他官做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怎么会成为减分项?” 王浩川看了一眼淡然不语的林昭,继续解释道:“如今朝堂局势,童贯那边我们早已打点周全——无论是清河弩图,还是年节近万贯的厚礼,他尽数收下。蔡攸也收了我们的馈赠,至少不会在圣上面前说我们的坏话。” 他话锋一转:“唯独王黼,直接拒绝了我们的礼物。” “啊?”谢长风又插嘴,“他竟然不收礼?他会不会只收脑白金啊?” 林昭和王浩川一起瞪着他。 谢长风被两人盯得声音一下低了八度,嗫嚅道:“我的意思是说……他竟然不收我们的礼,我们要不要弄死他?” 王浩川没理他,继续说:“我之所以说种帅是阻碍,道理很简单。种帅在西北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倘若他在朝堂身居高位,日后你若执掌西北军务,在外人眼中,就是你们师徒二人把持西北军政大权。” 他顿了顿:“这种局面,赵佶绝对不会容忍。而这,恰恰会成为王黼攻讦你们升迁最有力的说辞。” 他又补充道:“此番种相没有随你们一同入京,想来他老人家心里也清楚其中关节——这是主动避嫌。” 林昭轻轻一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事情可能会不尽如人意,但我们的目标不会变。此番入京,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吧。” 他看向王浩川:“浩川,说说你吧。你近来在东京境况如何?” 王浩川微微一笑:“别的暂且不说,最近东京刚出了一桩大事,我细细讲给你们听。” 他从头到尾,将王黼强行索要酒楼股份、舒道南砸店、自己登门威吓、遭遇跟踪反杀、舒武之死,一直到昨夜在街头遭遇刺杀的始末,完整复述了一遍。末了,他语气笃定:“虽然舒道南至死都没有指认幕后之人,但我敢肯定,此事绝对和王黼脱不了干系。” 不等林昭开口,谢长风又立刻插话:“浩川,你就说吧,要不要弟弟我今晚亲自去一趟舒道南家里?” 王浩川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你去人家家里想干什么?” 谢长风眼神狠厉:“要么逼他吐出全部口供,要么直接给他满门清算!虎臣不在,审讯方面就得我了。” 林昭当即沉声劝阻:“长风,休要胡闹。朝堂勾心斗角的纷争,你切莫胡乱掺和——越插手,局势越乱。” 说完,他转头看向王浩川:“浩川,你心里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王浩川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今晚,舒道南的长子舒雄会前往城外那座蓄养死士的庄园。我打算派出特战队员连夜突袭,将他豢养的所有死士——一举全歼。” 林昭点头赞许:“先剪除他所有羽翼,这个想法极好。然后呢?” “至于下一步如何处置舒道南本人,”王浩川道,“我还在斟酌谋划。” 林昭笑了笑:“浩川,你心里想必已经有了计较,不如我替你说出来。” 王浩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清剿干净他城外庄园的所有死士。”林昭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将舒道南本人完好无损地保护起来,由我们特战队员贴身看守。此人至关重要——不止对我们有用,对朝中各方势力同样有用。” 王浩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看管他,一是暗中查清他私下往来的所有朝臣人脉,二是静观其变,看幕后之人会不会急着杀人灭口。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道:“还有舒道南之子舒雄——能生擒便留活口。若是他拼死抵抗,可当场斩杀。切记,不可为了捉他一人,折损我方人手。” 王浩川点了点头:“明白。” 说到此处,林昭笑着看向王浩川,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浩川,倘若这桩刺杀案当真和王黼有关——那可真是便宜我们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老话怎么讲?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 他抬眼看向王浩川,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冷意:“我们正好借着这件事——直接干掉王黼。” 第98章 抱头,蹲下! 舒道南自王闳孚府上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如针毡。 厅堂里炭盆已经烧尽,屋里凉了下来,可他额角却仍旧不停冒汗。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心里慌出来的。他坐不住,站不住,索性在厅中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急,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眼下这场风波的凶险,早已不是他和王闳孚这种人能够掌控的了。 而王闳孚背后的王黼,绝不可能为了他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亲自下场,更不可能替他们遮风挡雨、担下干系。 可偏偏,舒道南心底始终还吊着一丝侥幸。 他反复安慰自己:王闳孚已经陷进来了,自己只要死死拉住这个小衙内,王黼就不可能完全不管。毕竟王黼位高权重,把持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在寻常百姓眼里,这是天塌下来的大祸,可放到王黼那等人物眼中,说不定不过是抬抬手、递句话,就能压下去的小事。 他执拗地希望,是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宁愿相信,王黼会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相府脸面的份上,出手替他们把这件事抹平。 可这种希望越强,心里的惶恐便越重。 为了掌握事态发展,他一大早便将府中能使唤的探子全都派了出去,散到东京城各处,专门盯着官府、皇城司、相府三边的动静。可从晌午熬到日头西斜,派出去的人带回的,全是些没用的消息—— 只知道王浩川去了开封府,也去了皇城司。 至于他说了什么,供了什么,有没有把自己咬出来,皇城司和开封府打算怎么往下查,一概不知。 更奇怪的是,皇城司没来,开封府也没来。 没人上门拿人,没人来传问话,甚至连个前来试探口风的小吏都没有。 这反而让舒道南心里越来越沉。 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王黼出手,把事情压下去了? 可若真压下去了,为何自己心里还是这么不安? 这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死寂,比官差直接上门锁人更可怕。 舒道南越想越觉得,不能再坐在府里等了。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来回踱了十几个来回后,终于狠狠一咬牙,下了决断——先保家人。 他立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把父母、妻儿和几位侍妾全部送出城去,先送到城外那座隐秘庄园安置下来。若是城里风头再坏一些,就立刻让他们从庄园转道回乡,先把家人保住再说。 至于他自己,则独自留在东京城内,继续守在府中,盯着官面上的风向,收拾残局,伺机应变。 安排下去之后,他站在廊下,看着一辆辆马车从后门悄悄驶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另一边。 下午从人间瑶台出来后,王浩川没有急着去忙别的,而是带着林昭、谢长风三人一起回了自己在东京住的宅院。 院门一开,刘猛便迎了出来。 他原本正站在廊下和妹妹刘翠说话,一见王浩川回来了,还带了几个陌生男人,立刻快步上前行礼:"东家。" 王浩川点了点头,顺手给他介绍:"这位是林昭,我的队长,自己人。" 刘猛一听,神情立刻更恭敬了几分。 他本就对王浩川服气得很,如今听说这位竟是自家东家的头儿,态度顿时又殷勤了三成,连忙把几人往里请,又回头吩咐刘翠赶紧烧水备茶。 几人正要进正堂,门帘一掀,柳惜娘和秦素婉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们如今在这宅子里已经住得极自在了。 最开始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处处防着王浩川,吃饭说话都带着提防,平日里连多走两步都小心翼翼。可相处得久了,她们慢慢摸透了王浩川的脾气,知道这位东家做事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拿她们怎么样。 后来又被王浩川收成了徒弟,日日练身法、练格斗、练器械,两人和这座宅子里的其他人也混熟了。刘猛、刘翠兄妹跟她们相处得不错,平日里说笑帮衬,谁也不把她们真当外人看。渐渐地,这宅子里的门她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反而比王浩川自己还自在几分。 此刻两人一前一后从正堂出来,显然是刚在里面说完话。 谢长风一眼看见,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他先看看柳惜娘和秦素婉,又看看王浩川,眉毛一下挑了起来。 "川儿。" 他抬了抬下巴,朝两个姑娘那边一点,语气极欠: "解释。" 王浩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撇嘴一笑。 "我跟你解释个屁。" 他又冲柳惜娘和秦素婉努了努嘴,慢悠悠道: "惜娘,素婉,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别客气。" 两个姑娘一听这话,眼睛都是一亮。 下一刻,二人几乎同时从台阶上一跃而下,一左一右,直扑谢长风。 谢长风先还没反应过来,等两道劲风一前一后逼到身前,才怪叫一声往旁边闪。 "哎——哎——王浩川,你什么意思?" 柳惜娘先是一记直拳虚晃,秦素婉立刻从侧面抬腿扫他下盘,动作衔接得竟颇有章法。谢长风边躲边挡,嘴上还不闲着: "我说两位小老妹儿,赶紧停手啊!回头哥哥一还手,你俩非死即伤!" 两人哪里肯听。 她们这段时日跟着王浩川学的,就是近身搏杀的真本事。如今好不容易逮到谢长风这么个活靶子,自然卯足了劲往上扑。上三路、下三路,拳脚齐出,招式虽然还算不上老辣,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已经有点意思了。 林昭就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含笑看着,一言不发。 他起初还只是看个热闹,可看了几招之后,眼里的笑意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认真。 这两个女孩,果然是王浩川带出来的人。 动作简洁、判断直接、发力迅猛,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都冲着最实用的地方去。虽说火候还浅,经验也不足,可路子已经走对了。短短时日,王浩川能把她们调教成这样,一来说明他确实下了功夫,二来也说明,这两个女孩的悟性着实不差。 谢长风一开始还真没想还手。 他总不能一回来就把两个小姑娘打翻在院子里,那也太不是人了。 可问题是,这俩小姑娘下手是真不轻。 他才刚侧身闪开秦素婉的一记肘击,后腰就被柳惜娘一脚扫中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靠!" 谢长风这回不敢再托大了,赶紧抬手格挡,开始认真反击。 可他这一认真,打得却更憋屈。 他刚想探手去叼柳惜娘的腕子,王浩川就在一旁闲闲提醒: "哎,哎,别摸人家姑娘手啊。" 谢长风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 紧接着秦素婉一个前扑,胸腹大开。他本可以顺势一脚踹出去,把人直接送飞,王浩川又在旁边凉凉补了一句: "别耍流氓啊,对女孩子出招,注意点分寸。" 谢长风都快被气笑了。 "我草,王浩川!你让她俩停下来!" 柳惜娘和秦素婉却越打越起劲,一前一后夹着他,逼得他满院子乱窜,连转身都不痛快。 王浩川双臂抱胸,笑眯眯地站在廊下。 "现在解释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清楚了!" 谢长风一边喊,一边狼狈闪身,脚底抹油似的往王浩川这边退。 结果他嘴上认输,脚下却一点不老实。刚躲到王浩川身边,趁他不备,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王浩川从廊下蹬了出去。 "我让你嘚瑟!" 王浩川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往前一扑。柳惜娘和秦素婉吓了一跳,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扶住,这才没让他在自家院子里摔个狗吃屎。 林昭终于开口了。 "行了,长风。"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这是浩川训练的特战队战士,是我们的战友。" 两个姑娘顿时停了手。 她们早就察觉到这个一直站着不动的男人不一般。气质太稳了,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都能让人下意识把注意力投过去。更关键的是,连自家东家在他面前都带着种自然的服从与亲近。 如今听他发话,两人立刻收势退开,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王浩川揉着腰,没好气地瞪了谢长风一眼,这才笑着给双方正式做了介绍。 "柳惜娘,秦素婉,都是自己人。" "这位你们刚才已经领教过了,谢长风,嘴贱,手也贱。以后有的是机会揍他。" 又对谢长风道: "这两位,是我现在手底下最有悟性的苗子。别老一口一个小姑娘,人家回头真能收拾你。" 双方这才算正式见过面。 谢长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倒也没再继续贫嘴。毕竟都已经明白了身份,再胡乱调笑就不合适了。 这个下午,林昭和谢长风便在王浩川这边坐着,喝茶、说话、四处看看。东京的宅子和陇城的宅子不一样,布置更讲究,人手也更细。谢长风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发出点没见识的惊叹,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快到傍晚的时候,负责监视舒道南的人终于回来了。 那人一进院子便低声禀报: "东家,舒道南家里的老人、妻儿、侍妾,下午都出城了。带着不少细软行李,瞧着像是去了城外庄子。" 林昭闻言,和王浩川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就别闲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觉得计划可以稍微调一调。" 城外庄园,傍晚。 此时的舒雄,正守在庄中等消息。 他知道,父亲在城中办的是大事,这座庄园是他们舒家最后一张底牌,半点都不能出差池。 可今日傍晚,庄外忽然传来车马喧闹之声。 舒雄原本还以为是父亲派人送了什么信来,谁知出门一看,整个人脸色立刻变了。 来的不是信使。 而是他的爷爷奶奶、生母,以及父亲那几位侍妾,连同一大堆家仆、箱笼、包袱、细软,一股脑全都来了。马车停得歪歪斜斜,仆妇抱着包袱,侍妾扶着老人,一个个脸色仓惶,显然走得极急。 舒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 他伸手扶住自家母亲,皱眉追问: "好好的,怎么全都到庄子来了?" 家中长辈喘匀了气,这才把话带到: "是你父亲的安排。说让我们先带着家财细软来这边暂住。若是事态再坏些,就直接从这里动身,回乡避祸。" 舒雄听完,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那我父亲呢?" "他为何不来?" 众人答道:"你父亲还留在城中府里,说是要亲自坐镇,应对这场风波,一时脱不开身。" 听到这句,舒雄心里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他的想法,和父亲舒道南并不一样。 在他看来,这次的刺杀之事,本就是依附王家而起。王闳孚是宰相王黼的儿子,而王黼权倾朝野,势焰熏天。若只是官面上的风波,有王家在前面顶着,事情根本不至于恶化到需要全家避祸的地步。 父亲素来谨慎不假,可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吓成这样。 除非—— 他怕的根本不是官府。 而是王浩川。 舒雄的眸子一点点沉了下来。 刺杀未遂,对方却毫发无损。以王浩川那种睚眦必报的脾气,这件事绝不可能善了。父亲孤身一人留在城中,身边又没有足够强的人护着,摆明已经置身险地。 一念及此,舒雄心里再无半分犹豫。 他很快便想到了办法。 舒家独占城中几处紧要码头。码头上的船、关卡上的人、往来押货的壮丁和船工,大半都是舒家的心腹。只要不走官道,不惊动旁人,完全可以借漕运暗线,把庄园里这批人悄悄送回东京城内。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沿途耳目,又能在最短时间里,把人送到父亲身边。 舒雄当即沉下脸,下定决心。 今夜,待天色彻底黑透之后,他便亲自带人,沿隐秘水道折返城中,回去护父。 夜色终于压垮了天际。 四野沉沉,庄外再听不见半点白日喧哗,唯有寒风掠过树梢时,发出一阵阵细碎而空洞的响动。 舒雄点齐了三十名精锐死士。 这些人都是庄中最能打、最敢拼命的一批,人人带刃,装备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黑暗里透着一股沉默而森冷的杀气。 舒雄披着斗篷,站在庄门后,最后扫了众人一眼。 "出发。" 随着他一声低令,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十名死士脚步沉稳,正要跟着舒雄踏出庄门,循着既定路线前往码头,再由水道潜回东京城内—— 可前脚刚出庄门,舒雄整个人便猛地定住了。 前方沉沉夜色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立着一整队军士。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精致皮甲,甲叶紧实,制式规整,队列排得笔直,一望便知不是寻常家兵可比。更骇人的是,他们人人手中都平举着长弩,弩矢在月色下泛着森冷寒芒,齐刷刷地正对着庄门口这三十号人。 没有喧哗,没有喝骂。 只有一种整齐到可怕的肃杀。 那不是乌合之众能摆出来的阵势。 而是见过血、打过硬仗、真正能杀人的队伍。 舒雄脸色骤变,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了。 而在那队列最前方,正站着一个眉眼清亮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站姿却略带几分吊儿郎当,脸上挂着一种很讨人嫌、又偏偏十分从容的笑。那笑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浮,却也格外危险。 他抬眼,淡淡扫过舒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HellO,舒雄。" "自我介绍一下。" "My name iS 谢长风。" 他略微歪了歪头,眼神却忽然冷了下来。 "现在,让你的人——"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第99章 弃子 没有人敢在这种强弩之下反抗。 三十具长弩,平举在夜色之中,弩矢尖端泛着冷冷的月光。对面站着的三十名死士,虽然个个带刃、装备齐整,可面对这种阵势,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所谓死士,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甘愿牺牲性命。而不是明知必死,却偏要白白送命。 舒雄站在队列最前方,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按上腰间的刀柄。他看得清楚——对面那些人的站位、握弩的姿势、瞄准的角度,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官兵。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瞬他身上就会多出十几个透明窟窿。 谢长风见对面没有反抗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随手指了一个蹲在地上的死士,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你,去把里面的人都叫出来。让他们交出武器。放心——你们最终的结局,就是遣散回家,不会要你们性命的。” 那死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长风,又看了看舒雄。 舒雄咬着牙,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死士这才站起身,快步跑回庄内。 谢长风转头对王大柱道:“发信号弹,让皇城司的人来接手。” 王大柱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信号筒,拔开引信,一道明亮的红色光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火花。 旁边吊着一只胳膊的李大河悄悄凑过来,低声问道:“谢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被遣送回家?” 谢长风一愣,看着他道:“我不知道啊。” 李大河也愣住了:“你刚才不是对那个人说,会遣散——” “切——”谢长风嗤之以鼻,“我骗他们的。” 李大河看着谢长风那张理所当然、毫无愧色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谢将军,按照大宋律,私蓄死士、持械夜行,至轻也是发配充军。” 谢长风眨了眨眼,然后拍了拍李大河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道:“你看,我也不是全骗他们吧——至少有一半是真话。” 李大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远处官道上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陆怀安带着殿前司的人快马赶到了。 林昭调整后的策略是这样的:不让王浩川庄园里的特战队员现身——那些人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后患无穷。而是由谢长风带着他进京的三十名亲兵来做这件事。他们是奉诏入京的边军将领,在城外合法持有武器,剿灭一股“匪盗”,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于是王浩川提前通知了陆怀安。 这种送功劳的好事,陆怀安自然千恩万谢。殿前司负责京畿治安,若能破获一起“私蓄死士、图谋不轨”的大案,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陆怀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长风面前,抱拳行礼,满脸堆笑:“谢将军!辛苦辛苦!此番多亏谢将军带着边军兄弟出手,才将这伙胆大包天的贼人一网打尽!此等大功,下官定当如实上报,为谢将军请功!” 谢长风也抱了抱拳,态度不冷不热:“陆兄客气了。我听我哥哥王浩川说了,你是我哥的兄弟,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陆怀安连连摆手:“应当的应当的!王寺丞与下官相交甚厚,他的兄弟便是下官的兄弟,谢将军日后若有差遣,只管开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长风。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精瘦,相貌算不上多出众,五官带着几分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可那双眼睛,却让陆怀安心里暗暗一惊——那是一双冷峻的眼睛。平静,冷淡,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凉。 更让陆怀安在意的是,这个人眉宇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那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是真正上过战场、亲手杀过人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陆怀安在殿前司多年,见过的武将不计其数,可像谢长风这样,明明年纪轻轻,却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息的人,他几乎没有见过。 自己的职级明明比谢长风高得多,可对方站在自己面前,那份从容和随意,分明是根本没把他的官职放在眼里。 陆怀安心里暗暗称奇。 他之前认识王浩川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震惊过无数次——看着斯斯文文,做起事来却比谁都狠。如今见了谢长风,他更加确信:这帮人,没有一个好惹的。 这样的人,自己还是要多结交的。 于是陆怀安对谢长风愈发客气,言语间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亲近。可谢长风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既不疏远,也不热络,客客气气地应付了几句,便抱拳告辞了。 他与陆怀安交接完毕,将清河弩交给亲兵收好,自己带着李大河和王大柱,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东京城内,舒府。 家眷送走之后,整座宅子一下子空了下来。 舒道南坐在书房里,毫无睡意。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夜晚。桌上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忽明忽暗。 他在等。 等消息,等结果,等命运的裁决。 可什么也没有等到。 皇城司没有来,开封府没有来,王黼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整座东京城像是把他遗忘了,又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快到子时的时候,舒道南终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屋檐的呜咽。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寂静之中悄然逼近。 他猛地转过身—— 三道黑影已经从墙头无声无息地翻落,落地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人皆着黑衣,黑布蒙面,手中握着短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说话,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扑舒道南而来。 舒道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撞翻了廊下的花盆,“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来人!来人呐!”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往院子里跑。三个黑衣刺客紧追不舍,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弧。 舒府的家丁们被惊动了。七八个家丁提着棍棒从门房和后院冲了出来,可他们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的对手?一个照面,便被砍倒了三四个,剩下的几个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近不了身。 舒道南被逼到了院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一个黑衣刺客已经举起了刀—— 舒道南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是谁派来的人?是王浩川?还是——王黼? 刀锋落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击在身体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那个举刀的黑衣刺客已经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滚落在地,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墙头上又翻落了几道人影。 舒道南愣住了。 后来的这几个人,与先前黑衣刺客打在了一起。刀光剑影在庭院中交错纵横,金属碰撞的脆响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后来的这几个人身手明显更高一筹,出手果断,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工夫,便将那三个刺客尽数制服,死死按在了地上。 舒道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见那几个后来的人,在制服刺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来跟他说话,而是迅速掰开那三个刺客的嘴巴,检查他们口中是否藏有毒药。 没有。 这三个人嘴里没有殉毒丸。 舒道南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殉毒丸——说明他们不是死士。不是死士,那就意味着,他们是被人派来杀人灭口的。而派他们来的人,不希望他们死,希望他们完成任务之后,还能活着回去复命。 或者说,派他们来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死在这里——因为他们死了,线索就断了。 能做出这种安排的人,只有一种:有能力在事后将他们彻底藏起来的人。 比如,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带队的人走到舒道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亮,像是能看穿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想说破。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没有多余的動作,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舒道南不认识他。 但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直觉——这个人,比王浩川更危险。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夜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舒道南的耳朵里: “舒道南,你已经是个弃子了。” 舒道南浑身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王浩川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带着左厢军巡铺的士兵大步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三个被制服的刺客,几个受伤的家丁,满地狼藉——然后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墙角的舒道南身上。 王浩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扛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人家都要杀你灭口了。” 第100章 相爷,您真讨厌 第二天,傍晚。 王黼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过。 这一日,朝堂上波澜不兴。没有人提起舒道南,没有人提起城外的庄园,也没有人提起昨夜左厢军巡铺在城中拿下的那三个刺客。一切都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王黼心里愈发不安。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将书房的轮廓一寸寸吞没。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派去灭口舒道南的那三个人,失败了。 消息是凌晨时分传回来的。他当时正在卧房中,听到管家的低声禀报,一瞬间睡意全无。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知道了”,便再也没有开口。 可他的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那三个人是他从府中精心挑选的好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本该万无一失。可他们失手了——被另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制伏,活捉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舒道南,意味着他派去的人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他相信那三个人不会开口,因为他们的家眷还在自己手上,但舒道南却是最大的变数。,顺着他摸上来,就是王闳孚,就是他王黼。 他一整天都在等。 等皇城司的人上门,等开封府的问询,等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可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人来问他,没有人来查他,甚至连一句试探的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煎熬。 他不知道对方手里掌握了多少东西,不知道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出牌,更不知道对方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他只知道,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已经失去了先手。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管家终于进来点上了灯。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王黼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管家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相爷,宗正寺丞王浩川求见。” 王黼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进来。” 王浩川走进书房时,脚步很轻,神态从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氅衣,看起来与寻常的低级文官别无二致。他向王黼简单拱了拱手算是施礼了,这种施礼其实就是无礼,但王浩川好像恍然未觉,然后,还没等王黼说“坐”,他自己便走到一旁的客位上,坦然坐了下来。 王黼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立刻发作。仔细观察着他 王浩川坐定之后,抬眼看了看王黼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桌,又环顾了一下书房四周,然后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相爷,不上茶吗?” 这句话说得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跟熟人说话一样。 王黼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盯着王浩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压下来: “王浩川,尔一介七品小官,安敢如此无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峻:“深夜擅闯本相府邸,未经允准自行落座,还敢开口索茶——你是觉得本相的府邸,是你可以随意放肆的地方吗?” 这话说得极重。换作一般的官员,恐怕早已吓得起身谢罪了。 但王浩川没有。他迎着王黼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相爷教训的是。下官确实无礼。”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 “可下官只是无礼——相爷您呢?您怎么敢派人刺杀朝廷命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王黼没想到王浩川竟然直接掀开了话题。但此时不是露怯的时候, 他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钉在王浩川脸上:“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相何时派人刺杀朝廷命官?你诬蔑当朝宰相——王寺丞,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王浩川镇定自若,迎着王黼的目光,缓缓开口:“相爷掩盖不了事实。下官既然敢深夜登门,自然不是空口白话。” 他伸出食指点着王黼:“相爷你看上了下官有经营的人间瑶台。派令郎去跟下官谈入股,被下官拒绝,你就让令郎找到舒道南先是打砸酒楼,继而在派死士当街刺杀我。相爷,你好狠呢,好毒啊”王浩川这一番话句句都咬住王黼指使,根本不考虑事情的正常发展顺序和先后逻辑。分别用了偷工减料,偷换概念,张冠李戴等辩论手法,基本上属于有理有据的胡搅蛮缠。 王黼听得眉心微跳。 他没想到,这个七品小官不但胆大,而且嘴皮子竟无赖到了这种地步。最麻烦的是,对方把王闳孚私下干过的事,统统往他头上扣,而他偏偏还不能正儿八经去辩,说“此事并非本相指使、乃是犬子私行其是”。 因为这话一旦出口,就会立刻落进另一个陷阱里——你知道多少?你何时知道?知而不管,是不是纵容?不知,则是管家无方、教子无方。 这根本不是辩白,是自投泥沼。 王浩川却越说越激动竟然直接指着王黼道:“王黼,你身居宰执之位,去为一己私利欲杀朝廷命官,你对的起官家的信任吗?” 王黼的脸色越来越冷:“王寺丞,你莫要信口雌黄,构陷本相,你说本相要杀你,你可有实证?” 王浩川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要什么实证啊,前几日街头刺杀轰动全城,杀手就是舒道南养的死士,现在他在城外庄园里的其他死士也被殿前司一网打尽。” “昨夜舒道南已被左厢军巡铺带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王黼冷冷道:“舒道南刺杀你,是他自己的事。与本相何干?” 王浩川笑了:“相爷,舒道南昨夜被刺杀,是下官派人救了他,你说在他知道自己要被弃灭口,为了活命,他会不会供出令郎来?”王黼盯着他,冷冷道:“舒道南招出我儿子又如何?没有实证,单凭一个商人的口供,能动得了本相?” 王浩川笑了,笑得从容不迫:“相爷说得对。单凭舒道南的口供,确实动不了您。可问题是——舒道南招出令郎之后,官府会到哪里来核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官府会来找下官。因为下官才是这桩刺杀案的苦主,是当街被袭击的当事人。开封府和皇城司都会来问下官——王寺丞,你觉得幕后主使是谁?” “下官怎么说,取决于相爷您——到底有罪没罪。” 王黼的眼神骤然一冷。 王浩川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相爷,下官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您权倾朝野,把持朝堂多年,在您眼里,下官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物。可就是这只蝼蚁,差点被您派去的人杀死在东京街头——就因为一间酒楼的股份。”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就算拼到御前,下官也要跟相爷不死不休。” 这句话说得极重。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王黼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王浩川,你但凡想不死不休,就不会深夜来本相府上了。” 他端起茶盏——那是今晚他第一次喝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浩川:“说吧,你想要什么?” 按理说,这时候王浩川应该正襟危坐,开条件,谈交易。 可他没有。 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王黼笑愣住了。他做了这么多年宰相,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慷慨激昂、卑躬屈膝——可从来没有人,在他问出“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忽然笑出声来。 王浩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相爷,您真讨厌。话说的这么明干嘛呢?” 王黼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王浩川继续道:“您这一问,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本来嘛,我大半夜登门拜访,就是想跟相爷喝杯茶、聊聊天、叙叙旧——您非要把话说成交易,搞得我像个来讨债的似的。” 王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刚才还在刀光剑影地交锋,现在忽然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是换了个人。 “那依你的意思,”王黼缓缓开口,“这茶该怎么喝?” 就在这时,管家无声无息地进来,给两人各换了一盏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浩川笑了: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黼,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其实下官今夜登门,是想向相爷请教一件事。” 王黼目光微凝:“何事?” “陇城知县林昭,年前率部攻破囤塬堡,又趁胜拿下柔狼山城,以一县之力扭转了整个西北战局。西夏退兵,尽复失地,双方达成和议。”王浩川顿了顿,语气诚恳,“相爷,您觉得这份功劳,朝廷该如何封赏才合适?” 王黼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王浩川是要拿舒道南和王闳孚来做文章,扳倒自己。没想到对方绕了半天,竟然是为了给林昭讨官。这说明什么?说明王浩川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想借这个机会,为林昭争取一个好位置。既然如此,那就不难办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昭的功绩,本相也有所耳闻。以他的战功,入京之后,授一个从六品或正六品的官职,应当是合情合理的。” 他说得已经不保守了。林昭从七品武节郎升到六品,已经算是越级提拔了,在旁人看来已是莫大的恩典。 可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相爷,”他笑着道,“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也得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吧?” 王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可能。”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秦州知州须正五品方可出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更是边疆大吏,岂是一个七品知县能够一跃而至的?本朝尚无此等先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莫说是本相,便是童贯、蔡攸在此,也不敢开这个口。” 王浩川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王黼不太舒服的从容——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胸有成竹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轻松。 “相爷误会了。”王浩川道,“下官不是要相爷替林昭争这个位置。下官只求相爷一件事——” 他直视着王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只要相爷不提出反对意见,必要的时候,再帮衬几句。其他的,不劳相爷费心。” 王黼愣住了。 他做了几十年宰相,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可王浩川这句话,却让他心里猛地一震。 不反对——仅此而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浩川根本不需要他出力,只需要他不挡路。意味着王浩川已经有把握在其他地方打通所有关节——童贯、蔡攸、甚至官家那边,都已经有了安排。他今晚来宰相府,不是为了求他帮忙,而是为了确保他不会成为唯一的障碍。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东京城里布了多大的局? 王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确定不需要本相做更多?” 王浩川笑道:“相爷能保持中立,下官已经感激不尽。” 王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他原本以为今晚是一场交易——他用沉默换取儿子的安全。可现在看来,王浩川给他的选择,远比一场交易更微妙:不是“你帮我,我就不动你儿子”,而是“你不动,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本相知道了。” 王浩川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相爷。夜深了,不敢叨扰。下官告退。”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王黼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夜空中: “王寺丞——你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浩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那一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点明任何事——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问什么。 王浩川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王黼。他没有装糊涂,没有反问“相爷指的是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 “相爷放心。如果一切皆大欢喜——令郎自然安然无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穿过庭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王黼独坐书房,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过年的时候,没有收下王浩川送来的那份礼。 第101章 别撕吧 赵构是一大早来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先传进了院子里。 “王浩川!” “王浩川,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寻我,连个人都不派来知会我一声,你是不是压根儿没把我当朋友?” 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径直往院里走,脚步轻快,像是来兴师问罪,又像是专门赶来凑热闹。 彼时王浩川正和林昭、谢长风一同用早饭。 林昭和谢长风既已奉旨入京,自然早已去四方馆做过报备,只是两人嫌四方馆那边的伙食虽不要钱却着实一般,索性每天一早都来王浩川这里蹭饭。反正几个人凑一桌,热热闹闹,吃得也舒坦。 听见赵构在外头嚷嚷,王浩川当即放下筷子,领着林昭和谢长风一道出门迎接。 赵构刚迈进院门,一眼便看见王浩川身旁跟着两张生面孔,不由得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王浩川连忙开口引荐: “殿下,这位是陇城县知县、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这位是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他们这次是奉旨进京,都是自己人。”又对林昭、谢长风道:“这位是康王殿下。” 林昭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口中恭恭敬敬道: “臣,林昭参见康王殿下。” 谢长风紧跟着也学着林昭的样子俯身行礼,动作虽说不算标准,态度倒还算像模像样。 赵构却没急着应,只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昭对王浩川道: “你说他便是林昭?” “就是那个以陇城一县之兵击溃西夏大军,率军攻入西夏国境,先下囤粮堡、后克柔狼山城的林昭?” 王浩川点头道: “正是。” 话音刚落,一旁的谢长风当即就不乐意了,立刻插嘴: “哎哎哎,浩川,什么叫正是?那柔狼山城可是我带兵打下来的。” 赵构一听,立刻转头看向谢长风,眼睛都亮了几分: “原来柔狼山城是谢将军打下来的?” 谢长风立刻咧嘴一笑: “那当然。不过话得说完整,自然是我哥下令让我去打的。他不下命令,我也不敢擅自出兵啊。” 赵构越发觉得这人有趣,忍不住笑着问: “那谢将军快同我讲讲,你到底是怎么打下那座城的?” 谢长风面不改色,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句: “无他,唯牛逼尔。” 林昭和王浩川几乎同时转头瞪他。 谢长风被两人瞪着,倒也没继续往下说,只一脸无辜地闭了嘴。 偏偏赵构在旁边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抢先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牛逼,就是勤勤恳恳为国操劳。浩川以前说过,当着宋承简的时候说的。” 这回连王浩川都差点没绷住,赶紧把赵构往屋里让,生怕谢长风再胡说八道,把场面搅得更离谱。 “殿下先里头坐。” “吃过早饭没有?” 赵构摆摆手: “吃过了吃过了。我这么早赶来,还不是为了你那档子事。昨夜我才听说你遭人刺杀,还顺手查出了舒道南在城外庄园里豢养了大批死士,结果人都让你们拿下了。这么热闹的事,我偏偏半点都没赶上。” 说到这里,他一脸不满地看着王浩川: “王浩川,你说说你,做事到底够不够朋友?好事儿不想着我,再说了,有我在一旁帮衬,你办事也能顺当许多,怎么一点风声都不递给我?” 王浩川闻言,神色倒是认真了几分。 “殿下是皇子,将来要担天下大事,最要紧的便是爱惜名声。像这种乱七八糟的脏事,我自己能处置,便绝不会去叨扰你。真要遇上我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到时候自然会来求你帮忙。” 赵构听完,只能无奈摆手: “行行行,反正你总有道理。” 一旁的谢长风却忽然来了兴致,顺势接话: “浩川,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你这边一桩接一桩,压根儿没腾出空让我四处逛逛。今天你总该有空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浩川想也不想便摇头: “没空。今日我要当值,脱不开身。” 谢长风当即一摊手: “那也行,你给我点钱,我自己出去玩。” 王浩川皱眉: “你出门没带盘缠?” 谢长风理直气壮: “带了是带了,可东京这么大,这么繁华,我身上那点钱根本不够花。” 王浩川问: “那你想要多少?” 谢长风张口就来: “先拿一百贯吧。” 王浩川当场拒绝: “没有。一开口就是一百贯,你知不知道寻常百姓家几年都未必攒得下来这么多?” 谢长风一听就炸了,立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王浩川,行啊你。我跟你掏心谈交情,你反倒跟我算银钱?真要这么计较,咱俩这朋友干脆别做了!” 赵构在旁边听得直乐,立刻出来打圆场: “哎,谢将军,莫急莫急。今天我带你出去逛,所有花销都算我的,你一文钱都不用掏。” 谢长风瞬间眉开眼笑: “那敢情好。” 说着,他转头瞥了王浩川一眼,故意提高声音: “你看看,交你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还不如赵构痛快。” 这一句一出口,林昭和王浩川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异口同声地呵斥: “休得胡言!” “怎可直呼殿下名讳!” 赵构却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高兴了,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我还真就喜欢长风这种爽快脾气。这样吧,往后我便叫你长风,你也别老殿下来殿下去的,直接叫我赵构便是。” 话音刚落,林昭和王浩川再次同时开口: “万万不可!” 院里顿时安静了。 末了,王浩川终究还是没拗过谢长风,只能给他取了钱。 自然不可能真给一百贯铜钱让他扛在身上,而是拿了几片金叶子、一些交引,再添上零碎银锭和散钱,零零总总折算起来,差不多值一百贯。 把钱递出去之后,王浩川又反复叮嘱谢长风,绝对不许再随口叫殿下名字,更不许在外头胡说八道。 谢长风拍着胸脯,答应得格外郑重: “放心,绝对不乱来。” 王浩川看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更不放心了。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放出去。 两人一出宅门,心情顿时都好得很。 赵构今日本就是出来玩的,又赶上身边跟着个新鲜有趣的谢长风,自然更觉得自在。他回头看向身后两个长随,直接摆手: “你们不用跟着了,自去歇着吧。今日我和长风二人闲逛便够了。” 两个长随一听,顿时大惊,连忙摇头: “殿下,万万不可。小人等职责便是护驾,若敢擅离,出了事担待不起。” 谢长风在旁边看得直乐: “就你们俩,还想护驾?有我在,再来十个你们这样的,都用不着。” 两个长随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又不敢顶嘴,只能低头不语。 赵构也懒得为难他们,最后只能退一步: “那你们就远远跟着,别凑近碍眼。” 两名长随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于是赵构和谢长风便并肩而行,慢悠悠地晃进了东京最热闹的街市之中。 这一逛,就是整整一上午。 谢长风看什么都新鲜。 街边卖炊饼的、打糖人的、演把戏的、卖小玩意儿的,连路边摆着的风车和木偶都能让他停下来多看两眼。赵构平日里虽也出宫出府,可到底没怎么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过,眼下有谢长风陪着,竟也觉得处处有趣。 两人逛到腿脚发酸,赵构总算想起吃饭的事,干脆提议去东京城名头最响的樊楼。 谢长风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直奔樊楼而去。 樊楼之中宾客如云,伙计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立刻满面堆笑地将人迎上三楼,安排了一间临窗的雅间。 两人刚一落座,堂倌便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候着。 赵构抬手示意: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报来听听。” 堂倌立刻精神一振,张口便是一通贯口似的报菜名: “客官,今日小店有洗手蟹、赤明香、莲花鸭签、蟹酿橙、荔枝腰子、葱泼兔、百味羹、新法鹌子羹、虚汁垂丝羊头、旋煎羊白肠、水晶鲙、樱桃煎、桃形馒头,另有本店自酿眉寿羊羔酒、香药葡萄果子,一应俱全——” 这一串名字噼里啪啦报下来,赵构听得津津有味,谢长风却只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礼貌又尴尬的微笑,愣是半句都没插。 等堂倌终于报完了,赵构转头看向谢长风: “长风,看上哪样,尽管点。” 谢长风特别坦然地一摊手: “听不懂,一个都没听明白。” 赵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谢长风很认真地吐槽: “这些名儿起得也太玄幻了,谁知道都是什么玩意儿。有没有菜单?拿给我瞧瞧。” 堂倌当场听懵了,茫然发问: “客官,何为菜单?” 谢长风伸手比划: “就是把菜名都写在纸上,或者木板上,拿过来让我自己翻着看的那个东西。” 赵构反应倒快,立刻说道: “去,把柜台那边挂着的水牌拿来。” 堂倌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应声跑下楼。不多时,便抱着一块写满菜名的白漆木水牌跑了回来,恭恭敬敬递到谢长风手里。 谢长风捧着那块木牌,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看完以后,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把木牌递了回去。 赵构忍着笑问: “这回看明白了?” 谢长风摇头: “还是看不懂。” 赵构更乐了: “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懂,那这饭你打算怎么点?” 谢长风摆摆手: “算了,你熟,你来。专挑实惠的上。” 赵构一脸迷惑: “何为实惠的?” 谢长风脱口而出: “就是牛逼的。” 赵构一听,又有点糊涂了: “之前浩川不是说,牛逼是勤勤恳恳为国操劳的意思吗?怎么菜也能叫牛逼?” 谢长风赶紧摆手改口: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味道特别好、特别顶的那种。你觉得好吃的尽管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堂倌: “对了,刚才你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堂倌忙道: “小店有眉寿羊羔酒。” 谢长风一听,立刻摆手: “羊羔酒不要,给我打一壶瑶台醇。” 樊楼的瑶台醇本就是从人间瑶台采办来的,堂倌自然知道,立刻满口答应: “好嘞客官!” 赵构随后又随手点了满满一桌菜。 等菜一道道端上来,谢长风逛了一上午,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两眼放光,和赵构埋头就是一顿猛吃。两人谁也不讲究什么慢品细尝,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等饭菜吃完,堂倌上来结账。 一共二十二贯。 谢长风一听,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却立刻挺直腰杆,一本正经地对赵构说道: “今天我请啊,殿下。今天我请。别跟我撕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堂官差点没跪下,心说这位是殿下?哆哆嗦嗦地也不敢吱声。 赵构却听得一愣: “长风,何为撕吧?” 谢长风解释得煞有介事: “就是你非要抢着跟我付钱啊。别抢,今天我请。” 赵构听完,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啊。既然你愿意请,那本王就不跟你撕吧了。” 谢长风原本只是客气一句,没想到对方居然真不客气,当场就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赵构,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可以撕吧一下的。” 赵构一脸坦然摇头道: “不撕吧。” 谢长风咬着后槽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账付了,心都在滴血。 从樊楼出来时,他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发僵了。 赵构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心情极好地问: “长风,接下来去哪儿?” 谢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安慰自己:二十贯都已经掏了,不玩个够本更亏。 于是当即说道: “东京这么大,有没有那种大舞台?咱们去看看节目。” 赵构不解: “何为大舞台?” 谢长风解释: “就是有人在台上唱唱跳跳、说说演演的地方。” 赵构这才恍然: “原来你说的是勾栏。” 紧接着又皱了皱眉: “不过长风,勾栏那地方鱼龙混杂,嘈杂得很,不是你我这种身份该去的,都是寻常百姓消遣的地方。” 谢长风一听就不乐意了,连连啧声: “康王殿下,这就不对了。这叫与民同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脱离人民群众啊。” 赵构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可他今日本就是陪谢长风出来逛的,最后只好依着他,挑了一处东京城中规模颇大的勾栏,陪着进去看了半日歌舞杂戏。 谢长风看得格外起劲。这些东西现代社会倒也能看到,不过在大宋的东京看,就是格外带劲。 台上唱一个,他拍手;底下翻跟头,他叫好;有人喷火,他眼睛都亮了。赵构坐在旁边瞧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样,竟也跟着觉得有趣,忍不住时时发笑。 等两人从勾栏出来时,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了。 天色尚未落尽,街巷里却已开始有了傍晚的烟火气。 赵构想了想,忽然开口: “这时辰正好,晚饭便去我阿姊府里吃吧。” 说着,他抬手叫过一名长随,吩咐道: “你先去茂德帝姬府中通传一声,就说本王今日带友人前去拜访。” 谢长风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茂德帝姬?那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咱们这么贸然上门,不太合适吧?” 赵构一脸不以为意: “那是我亲姐姐,有什么不妥?” “走便是。” 谢长风站在原地琢磨了片刻,觉得这话还真没毛病,于是也就不再多想,跟着赵构一道往茂德帝姬府邸去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王浩川正和林昭坐在宅中喝茶闲聊,顺便等着谢长风回来一起吃晚饭。 这时,赵构身边一个长随匆匆跑进院中,躬身禀报道: “王寺丞,康王殿下命小人前来通传,殿下带着谢长风谢将军去往茂德帝姬府做客,告之二位不必等候他用晚膳。” 王浩川听完,整个人当场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昭,脱口便道: “我靠,这小子到了帝姬府上可千万别随口乱说话啊!” 第102章 他是公主的舔狗啊 正月的天黑得早。申时刚过,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发暗了,书房里早早燃起了灯烛。 赵福金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幅未完的画。她正拈笔蘸墨,细细地描着一枝老梅的枝干。画案一角搁着一碟糖霜渍过的红梅果,是她平日消遣的小零嘴,偶尔拈一颗放进嘴里,接着再落笔。 贴身侍女知月磨墨,主仆两个安安静静的,屋内檀香缭绕。 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长随在门外站定,隔着帘子躬身禀报:“启禀帝姬,康王殿下命小人前来通传,殿下说要带一位好友过府拜访,想在府上用晚膳。” 赵福金笔尖一顿,抬起头来,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哦?他可说了是哪位好友?” 她原还以为,赵构口中的那位“好友”,会是王浩川 长随回道:“殿下说,那位好友是从秦州来的,名叫谢长风,是这次西北抗西夏的有功之臣。” 赵福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轻轻捻了一颗梅果放进嘴里,嚼了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我这个弟弟,倒是会给我领客人。行吧,让厨房预备着,别怠慢了客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 她以为来的是王浩川,结果是个不认识的谢长风。 赵福金刚把衣裳换好,理了理袖口,外头便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赵构已经领着人进了园子。 她索性不再往书案前坐,径直走到厅中站定。 不多时,赵构一步跨进门来,脸上还带着一路走来的笑意,看见赵福金便扬声喊道:“阿姊!我给你领了一位有趣的客人来!” 说着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跟着的人。 “这位是谢长风谢将军,陇城县兵马监押,陇城知县林昭麾下第一员大将。这一次抗击西夏,他是立了大功的。” 谢长风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口中道:“参见公主殿下。” 赵福金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年纪与王浩川相仿,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算太高,但身板结实,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脸膛被西北的风沙磨得有些粗粝,肤色也比东京养尊处优的子弟深了几分,五官倒还算端正,谈不上多英俊,但也不难看 —— 尤其是一双眼睛,亮而有神,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精悍和灵动,一看就不是那种在衙门里坐冷板凳磨性子的文官。 赵福金心里大致有了个数,微微一笑:“谢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 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另一侍女令薇:“上茶。” 众人依次落座,令薇奉上热茶,袅袅水汽漫开。赵福金端着茶盏,面上是皇室贵人温和得体的客套,徐徐开口问询西北边防诸事,从屯堡布防问到西夏兵马动向。她每抛出一个问题,谢长风皆是身子微躬,字字规整恭谨作答,礼数周全,半点逾矩的话都不敢多说。 一旁赵构干坐半晌,听两人这般拘着身段一问一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插嘴打断:“阿姊,长风,你们这般说话,听得我都快要累死了!” 他转头看向谢长风,摆了摆手放宽话头:“这是我亲阿姊,不必守着朝堂那套繁文缛节。你只管同与我闲聊一般,不用这般拘谨客套。把你们在西北和西夏对阵时那些有意思的奇事,挑些好玩的,原原本本讲给我们听听。” 谢长风听完赵构这番话,立刻应道:“好嘞,谨遵康王殿下吩咐。” 他又转头看向赵福金,语气松弛几分:“公主,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再拘着礼数,把西北抵御西夏的经过细细跟您叨咕几句,若是听得乏味,您随时开口打断我便是。” 赵福金瞧他直率爽朗的模样,只觉此人十分有趣,唇角轻轻上扬,温和开口:“谢将军无需拘谨,但讲无妨。” 一旁赵构连忙插话:“阿姊,你一口一个谢将军,听着反倒生分别扭,直接唤他谢长风就成。” 赵福金轻笑,点了点头:“也好,那谢长风,你且说说西北战场上的见闻吧。” 谢长风喝了一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开口说道:“公主啊、康王啊,你们知不知道,西夏大兵冲进我们边境那会儿,你们猜我在干嘛?” 他根本不等两人搭话,直接自顾自说道:“我当时就在边境的山里头领着二百特战队在练兵呢!我眼睁睁看着西夏的马队,乌央乌央地往咱们地界里头冲!” 一句话瞬间牢牢吸引住几人注意力。 赵构听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你怎么不打呀?” 谢长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什么?殿下,你让我打?我得多傻才能去打啊?我手下就二百人,对面可是一万多。我这两百来号人冲上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 话音刚落,赵福金身旁的令薇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赵构扭头看她,一脸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令薇忍着笑,低着头小声道:“殿下,谢将军是在说您傻呢。” 谢长风连忙摇手道:“没说啊,我可没说啊。只是这回西夏人来得实在太突然,别说我没半点防备,我大哥那会儿也措手不及。西夏大军进犯的时候,他人正在秦州,跟种帅当面汇报边境防务事宜。谁能料到西夏骑兵说来就来,直接把陇城团团围住,战况惨烈到极点,敌军一度攻破城门冲进城内。你们是不知道,陇城县根基全是咱们清河村的人,村里那些妇人寡妇,全都翻出早时分发的手弩,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打算跟西夏人死战到底。还有陈素,旁人都唤她素衣观音,那日她亲自持着清河弩,领着一众百姓士卒往城门处死守。城门底下,简直是尸山血海!西夏铁鹞子身披重甲冲杀进来,寻常刀枪根本伤不得他们,万幸咱们的清河弩力道十足,足以穿透铁甲,靠着这批弩箭,陈素才拼死把城门稳稳守住。” “守城的时候什么景象都有,有人死死抱住西夏战马的马腿,给旁人劈砍的机会,还有人手无寸铁,直接扑上去张口撕咬敌军。” 他话说得直白通俗,听着像是在讲一桩旧事趣闻,可厅内没有一人笑得出来。赵福金静静听着,眼眶微微泛红,一旁两个贴身侍女也尽数垂着头,眼圈都红透了。 赵构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哎谢长风,你说的这个陈素,就是王浩川跟我提过那位容貌秀美、心地仁善、医术还高超的陈娘子吗?” 谢长风点头:“啊?王浩川还跟你说起过她?没错,就是她。说实在的,我们谁都不敢招惹陈素,就连我大哥都得让她三分。别看我大哥林昭是陇城县知县,陈素真动了气,抬手就能扇他一个耳光。” 这话一下子勾起赵构与赵福金十足的兴致,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追问陈娘子为何会动手打林昭。 谢长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原委:“是这么一回事。我嫂子,也就是林昭的夫人,当时在清水县替他操练选锋营。一听见陇城被西夏大军围困,当即领着五百骑兵疾驰回援。她听闻城门一度失守,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带兵直冲敌后,想要撕开包围圈,最后我嫂子没能撑住,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赵构和赵福金闻言齐齐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林昭在这场战争中竟然失去了夫人。 谢长风接着往下讲:“之后我大哥领兵从南边冲杀过去,我赶回清河村征召乡勇,自东面合围,李逵、铁山带着另外两县的兵马从西边赶来,咱们三面一同夹击,才总算重创西夏大军,将他们击溃。只是我嫂子再也回不来了,她和陈素素来交好,陈素悲痛难忍,便上前扇了我大哥一巴掌,斥责他没能护住自家夫人。” 谢长风这一席话听得赵福金和身旁侍女泪眼汪汪,赵构猛地一拍大腿,怒声道:“西夏这群狗贼,当真该千刀万剐!” 谢长风摆了摆手:“殿下别急,我哥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陇城之围解了之后,我哥当场拍着大腿吩咐我,让我领兵杀入西夏境内,他自己则率军北上驰援德顺军。我带着人冲进西夏地界,这通杀啊。不仅杀还强。那缴获,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冬天正是西夏人囤积物资过冬的时候,粮仓、肥羊、骏马遍地都是,全是好东西。我们出动了四五百辆大车,整整拉了几天几夜才把物资全数运回。” 这话一出,赵构与赵福金瞬间一扫方才的沉闷,重新提起兴致,两眼都放光了。异口同声问道:“这么多物资,全是你一个人抢回来的?” “那可不。” 谢长风点头,“后来我哥又送来书信,嘱咐我若是有机会,便顺势拿下柔狼山城。我一看这必须得有机会啊,当即就领兵包围了柔狼山城。我哥信里还特意提过,镇守柔狼山城的萧术烈足智多谋、风神俊朗。等我带兵到了城下,正巧瞧见那人站在城头,我定睛一瞧,心里直犯嘀咕:就这模样,也称得上风神俊朗?” 屋里人都被谢长风的话吸引,憋着笑,瞪大眼睛听他往下讲。 谢长风也有点兴奋说道:“我当即取来------ 取来咱们的清河弩,这弩射程极远,我稳稳瞄准他,一箭直接将人射翻。哎,就这么一息时间。萧术烈也不足智了,也不俊朗了,脑袋都叫我给射扁了!” 此话一落,康王当场放声大笑,赵福金也掩着嘴笑不停,一旁的知月笑得直揉肚子,令薇更是笑得坐到了地上。 谢长风继续说道:“这个风神俊朗的萧术烈死后啊,我们也没费多大事,就把柔狼山城给攻下了。我在城里头一通抢,东西全都拉走了。这个时候我听说,我哥把囤塬堡也攻下来了,那里面供应西夏几万大军的粮草,全都被我哥给端了,这才直接导致西夏整条战线彻底崩溃。” 说到这里,赵构和赵福金听得意犹未尽,可谢长风的故事已经讲完。赵构连忙开口问道:“你们几个人,是不是个个都十分能打?” 谢长风摇了摇头:“马哥是搞研究的,咱这清河弩就是他研究出来的,现在已经把图纸上交到童相手里了,很快咱们大宋军队都能配备上。我们四个没正经比过身手,但个个都挺能打。就连陈素,寻常壮汉都未必打得过她。真要说弱点,可能就浩川弱一点。” 赵构立刻道:“浩川的身手还差?他一个人能打我两个亲随!” 谢长风憨厚一笑:“嘿嘿,殿下,你那俩亲随算什么呀,换我来,打你四个五个都没问题。” 赵构脸上瞬间写满尴尬,一旁赵福金和丫鬟们又忍不住想笑。 赵构急忙争辩:“浩川就是很厉害!我姐当时遇难,浩川也是拼了命救了我姐的!” 谢长风随口道:“那有什么稀奇的?那是公主遇难,浩川还不玩命?他就是公主的舔狗啊。” 这话一出,整间屋子瞬间死寂。 两个丫鬟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全都偷偷抬眼瞄着赵福金。 赵福金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虽听不懂 “舔狗” 究竟是什么新词,却隐约明白点它的意思。 偏偏赵构毫无察觉不对劲,当即好奇追问:“哎,什么叫舔狗啊?” 谢长风大大咧咧解释:“舔这个字你先别细琢磨,狗你总知道吧?就是特别听话、特别上心那种。王浩川对公主仰慕已久,公主出事,他自然拼命往前冲。” 谢长风越是解释,赵福金脸上越是滚烫。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往日画面 —— 山间危局里王浩川厉声喊赵福金,趴下、攥着她的手狂奔逃命、幽暗山洞中轻轻落在她额头的那一吻。一幕幕清晰透亮,尽数浮现在眼前。 满厅气氛愈发微妙尴尬。 恰在这时,门外快步走进一名随从,躬身禀报道:“公主,外面林将军与王寺丞一同前来寻谢长风谢将军,说是府中有事商议,请谢将军即刻回去。” 谢长风一脸不情愿,嘟囔道:“这时候有什么事啊?我饭还没吃呢!” 一句朴实的大实话,瞬间冲散满室尴尬,众人再次失笑。 赵福金顺势解围,从容吩咐下人:“既然二位来了,便一并请进来,留在我府中一同用膳吧。” 下人领命出去,片刻后折返回话:“回公主,二位说不敢叨扰帝姬晚宴,只请谢将军速速回府即可。” 赵构当场就不乐意了,豁然起身:“王浩川这舔狗都到门口了,还敢不进来?我出去找他!” 第103章 舔狗的晚宴 不多时,赵构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林昭,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看不出什么异样。落后半步跟着的是王浩川,脚步倒也算轻松,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可眉眼间的神色却跟不上。尴尬、迷惑、心虚,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想哭。 他不是不想进这座府邸。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进来。 屋里众人的表情,那就更精彩了。 谢长风依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翘着腿坐在那儿,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刚才那句"他是公主的舔狗"而感到半分心虚,愧疚,反倒像是刚讲完一个精彩的故事,正等着下一轮茶点上来继续发挥。 赵福金身旁的两个贴身侍女,令薇和知月,却是鼓着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明显是在拼命忍着笑。两双眼睛时不时在王浩川身上溜来溜去,又偷偷瞄一眼自家公主,嘴角压了又压,怎么也压不平那道弯弯的弧度。 赵福金本人的脸色倒是控制得很好,端端正正地坐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觉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攥在了掌心里,不肯松开半分。 林昭先上前一步,依礼向赵福金行礼:“臣林昭,参见公主殿下。” 赵福金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林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王浩川随即上前,拱手行礼,口中道:“臣宗正寺丞王浩川,参见公主殿下。” 赵福金的声音倒是一如往常的温和得体:“王寺丞不必多礼,请坐。” 可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王浩川自打一踏进这屋子,就觉得氛围不对。 王浩川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表情,心里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就更重了。令薇和知月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兴奋和笑意;谢长风坐在那儿,一脸坦然,甚至还有点得意;赵构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而公主的眼神,却始终刻意避开了他,只客客气气地转向林昭,请他入座。 王浩川脑子转了转,把这些信号一拼,心里便有了数。 他转头看向谢长风,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了?" 谢长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啊,就随便聊了聊西北打仗的事。" 王浩川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说话。 谢长风又补了一句:"真的没说什么。" 话音刚落—— "噗!" 令薇和知月终于没忍住,双双笑出了声。 王浩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赵构半点没留情面,当场直接把底全掀了出来:"他说你是我阿姊的舔狗。" 这话刚落地,爱笑的侍女令薇当即捂着肚子,咯咯咯笑得止不住,知月也偏过头去,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福金起初还有几分窘迫,可转瞬就稳住了心神。少女心底那份被人爱慕、追捧、倾心仰慕的欢喜与满足根本藏不住,嘴上没展露半分笑意,整张脸颊的线条却全都悄悄往上扬着。 唯独王浩川当场僵在原地,满脸窘迫,他大张着嘴瞪向谢长风,情急之下直接脱口爆出一句粗口: "yOU SOn Of bitCh!" 谢长风半点没往心里去,一脸无所谓地当场回怼:"fUCk yOU!"觉得不够劲,又加了句“happy” 赵构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拍手叫好,完全没打算帮忙打圆场。林昭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他垂着眼,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除了林昭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连赵构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从表情也能看出,他们应该是用家乡话互骂。 正在此时,一名下人快步进来,躬身向赵福金禀报:"公主,晚膳已经备妥了。" 赵福金闻言起身,温声道:"那我们便移步偏厅用膳吧。"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一同往偏厅走去。 王浩川故意脚步放缓,落在后面,等谢长风从自己身侧走过时,压低声音恨恨道:"回去就把那一百贯钱还给我!" 谢长风满脸无所谓,理都没理他,默默伸出中指晃了晃,吊儿郎当继续往前走去。 王浩川盯着那根中指,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今天还有正事。 待众人入座吃饭,一切就都恢复了正常,王浩川也恢复正常。其实真正的舔狗啊,内心当中是渴望被承认自己是舔狗的。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些个一边舔一边还注重自己面子的人,都是伪舔狗,而王浩川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舔狗。 席间的谈话也恢复了正常,公主赵福金便开口问林昭:"林将军来了几日?可曾见过我父皇?" 林昭回道:"已来了三日,现下暂住四方馆,还未得官家召见。" 赵福金缓缓道:"此番林将军立下天大功劳,升官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最终能升到何等位置,其中变数不小,终究事在人为。"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咸不淡,既不像许诺,也不像客套。林昭听得出来,这是在提点他——觐见时,分寸要拿捏好。 众人正闲谈间,一名下人快步走入禀报:"公主,驸马过来了。" 赵福金神色没半点波澜,淡淡开口:"那就请他进来,和诸位都认识一番。" 驸马蔡鞗如今与公主之间气氛微妙,距离二人上一回温存欢好,已然过去两个多月,这期间两人再未曾同榻而眠。蔡鞗私底下旁敲侧击暗示过数次,赵福金始终不接他的话头。他每次来到帝姬府,无非陪着闲聊几句家常,或是探望一番二人的孩儿,到最后终究没能留宿在公主的暖阁。 今日他听闻康王带着几名友人在府中赴宴,特意赶过来露个面,好歹在外人面前装出夫妻和睦如常的模样。 蔡鞗迈步走入厅中,挨个与众人寒暄客套,下人从中互相引荐,林昭一行人待人皆是彬彬有礼。赵构心里虽不乐意,可礼数摆在这儿,只能开口招呼:"姐夫既然来了,便坐下同我们一道用膳吧。" 蔡鞗本就有心留下,还没来得及应声,赵福金已然抢先开口:"驸马若是有公务便自去忙,这些都是小九的友人,我们只是私下小聚。" 一句话落,场面瞬间僵住,满室尴尬。 赵福金半分情面都没给蔡鞗留。 王浩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没有去看蔡鞗的脸。谢长风也在低头夹菜,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收得干干净净了。赵构倒是抬眼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蔡鞗,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好在蔡鞗身为蔡京之子,朝堂各类大场面见得多了,这点难堪还压得住。他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笑意,顺势接话:"说得是,方才父亲特意派人唤我回府,尚有要事吩咐,我匆匆过来,只为结识诸位豪杰。" 话音落下,他拱了拱手,面带浅笑从容退出了厅堂。 蔡鞗走后,桌上安静了片刻。 赵构最先打破沉默,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菜凉了,赶紧吃。" 众人这才重新动筷,继续饮宴。席间气氛重归融洽,说说笑笑,一席饭足足吃了近一个时辰。 宴席结束,众人便起身告辞离开。赵福金送到厅门口便止了步,只吩咐下人替她送客出门。 赵构和王浩川、林昭、谢长风一路出了帝姬府,在府门外的巷口分开。赵构带着长随自回康王府,王浩川则一路送林昭、谢长风二人回四方馆。 路上行人已少,夜风很凉,吹得街边灯笼微微晃动。 王浩川走在两人中间,对着林昭叮嘱:"官家这几日之内定然会召见你,你务必提前好好准备。想要捞到最大好处,核心就是投其所好。上次我见官家,主攻的是他的画作与瘦金书法,这次就得看你的手段了。" 林昭低头思索片刻,轻笑出声:"这种文人出身的皇帝,性情最是难以揣摩,可他们都有一个共通之处——最爱旁人捧着夸。论拍马屁这门本事,我绝不能落于人后,定然不甘人后。" 谢长风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哥,你这话说的,好歹也是西北战场上的英雄,杀伐果断,怎么一进京就变味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了目标,行为就要配合,这就是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 王浩川点了点头道:"头儿,放心,我有预感,这次结果一定是好的,毕竟我们的目标,不是私欲。" 三人到了四方馆门口,林昭和谢长风转身进去。王浩川站在馆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灌进领口,他紧了紧氅衣,脚步却走得并不急。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 赵福金那杯茶端得比平时紧了几分,蔡鞗走时那笑容收得比平时快了一拍,令薇和知月笑完之后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客人。 这些细枝末节,他全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宣林昭觐见。 第104章 赵佶入瓮 翌日清晨,圣旨到四方馆。 林昭接旨时神色平静,叩首谢恩,起身后整了整衣冠,便随传旨内侍出了门。谢长风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也没说什么祝福的话,只冲他摆了摆手。 林昭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抬起右手,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随口丢下一句: “SO eaSy.” 谢长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草茎从嘴里摘下来,笑着嘀咕了一句:“好吧,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学习了。” 然后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靠在廊柱上,晒着冬日稀薄的太阳,翘着二郎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一路无话。 入了宫门,穿过几重甬道,领路的内侍将他引至延福宫外,便停下脚步,低声道:“林将军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林昭点头,垂手立于阶下。 延福宫是赵佶最爱的便殿,不似大庆殿那般巍峨肃穆,反倒多了几分园林的雅致。檐角悬着风铃,冬日的风穿过廊下,偶尔叮咚一声。宫墙边种着几株老梅,枝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林昭站在那儿,目不斜视,呼吸平稳。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内侍终于推门出来,侧身让开门口,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宣 —— 陇城县知县、权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 —— 觐见 ——” 林昭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空气中。赵佶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正拈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林昭没有抬头去看天颜。 他走到殿中站定,然后 —— 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动作郑重,一丝不苟。 殿内的空气仿佛顿了一下。旁边侍立的内侍微微一愣 —— 按常礼,边臣首次面圣,行再拜礼便足够了,这位林将军的礼数,未免太重了些。 赵佶也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林卿,不必行此大礼,平身吧。” 林昭没有立刻起身,仍伏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臣首见圣人,必当行大礼以拜。” 赵佶听到 “圣人” 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纠正这个称呼,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两三息,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林卿,抬起头来。” 林昭依言抬头。 赵佶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所言之‘圣人’,是指君王么?” 林昭迎着赵佶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平稳:“回官家,臣心中之圣人绝非泛泛之称。臣在陇城时,常思一事 —— 大宋自太祖开国至今,未有如官家这般功业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河湟开边,收复熙河,拓地千里,此其一;西夏屡犯边境,官家运筹帷幄,终使其俯首称臣,此其二;幽云故地,本朝念兹在兹,官家经略筹谋,收复在即 此为三,有此三者,官家堪称圣人” 说到此处,他略略一顿。 赵佶没有接话,但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说。 林昭又道:“臣斗胆断言 —— 幽云十六州,不日亦当归于官家之手。”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便微微凝住了。 赵佶的身子不自觉地在御座上微微前倾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朕尚未收复幽云,你如何断定‘必归’?” 林昭仍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垂下眼帘,语气沉稳地答道: “官家,臣读《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事万物,皆从微末起步,由弱而强,由小而大,渐至繁盛。以臣观之,官家今日之势,河湟已复,西夏已服,此为一、为二;幽云之归,便是那个‘三’。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佶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神变了 —— 那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又被赋予了更高一层意义的光芒。 他信道信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将他的功业与道经的道理如此贴合地放在一起说过。 河湟是一,西夏是二,幽云便是那个 “三”。 不是穷兵黩武,不是贪得无厌,而是道法自然,顺势而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怕语气里的波动被人听了出来: “林卿,你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赐座。” 内侍应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中偏侧的位置。林昭起身谢恩,坐下时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前半,姿态恭谨而不卑怯。 赵佶看着他坐定,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林卿,你一个边地武将,怎会对《道德经》如此熟悉?” 林昭微微欠身,答道:“回官家,臣家中略有些藏书。臣的先祖当年因故西迁,离开中原时,带走了不少典籍。《道德经》便是其中之一。臣幼时,家中长辈便以此启蒙,教臣诵读。” 赵佶听了,眉梢微微一动:“哦?你家中还有哪些藏书?” 林昭道:“回官家,除了《道德经》,尚有《易》《尚书》《庄子》等若干。臣资质愚钝,未能尽通,只是略读过一些。” 赵佶听到 “易” 字,目光微微一凝:“你还读过《易》?” 林昭道:"臣略知一二“ 赵佶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那卿可懂得占卜之术?” 林昭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官家,占卜之术,乃是《易》之中的小乘。江湖术士多以此为业,用来糊弄百姓,臣不屑为之。” 赵佶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哦?那你眼中的《易》,大乘为何?” 林昭道:“回官家,《易》与《道德经》一样,讲的都是天下万物运行的大道,是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占卜不过是末节,真正的大乘,在于洞悉世事、明辨兴衰。” 赵佶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目光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明显。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既然卿以《易》观天下,那依你之见 —— 朕今日所统之大宋,若以易理来看,当为何状?” 林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直了直身子,正色答道:“回官家,臣斗胆,以乾卦六爻来比拟大宋历代官家。” 赵佶目光一凝:“你说说看。” 林昭道:“太祖未登基时,在后周为将,潜而未发,此乃初九 ——‘潜龙勿用’。”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建宋,龙德初显,此乃九二 ——‘见龙在田’。” “太宗继位,灭北汉、征幽云,勤勉不怠,虽未竟全功,但奠定基业,此乃九三 ——‘终日乾乾’。” “真宗澶渊之盟,大宋得数十年太平,休养生息,此乃九四 ——‘或跃在渊’。”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然后声音拔高了几分: “至于官家 —— 河湟开边,拓地千里;西夏称臣,纳贡阙下;幽云归期,已在眼前。此乃九五 ——‘飞龙在天’。” 赵佶听到最后四个字,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说话,但嘴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愉悦:“林卿,你这番话,比朕这些年听过的所有祥瑞之言,都更合朕心。” 他顿了顿,转头对内侍道: “让林卿近前来坐。” 内侍连忙在御案侧前方加了一把椅子,比刚才赐座的位置离赵佶近了好几步。林昭起身挪座,重新落座时,与赵佶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可以看清御案上那卷书的封面了。 赵佶看着他坐定,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林昭脸上,缓缓开口: “林卿,你说幽云必得。可朕两次伐辽,皆遭挫败。此事天下皆知 —— 你又如何解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凌厉,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抛出一个自己心里已经盘旋许久的疑问,想看看眼前这个人如何作答。 林昭没有急着回答。他微微欠了欠身,神色平静地开口: “官家,臣读《道德经》,有云:‘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他顿了顿,解释道:“最圆满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有欠缺,但它的作用却永不枯竭。最充实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有空虚,但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两次伐辽受挫,在常人看来是‘缺’,是‘冲’—— 但在臣看来,这恰恰是大成之前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佶:“江河东流入海,途中或有迂回,或有倒流,甚至遇到礁石激起万丈波涛 —— 但终归要入海。幽云之归,是大势所趋。两次受挫,不过是这大势之中的小小曲折而已。官家不必因此疑虑,更不必因此动摇。” 赵佶听完这番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自他信道以来,《道德经》翻来覆去读过无数遍,可从未有人用 “大成若缺” 这四个字来解释他心中的困惑。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来奏对的,倒像是来给他解惑的。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林卿,你这番话,朕记下了。记下了。”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茶盏,又抬眼看了看端坐在近前的林昭,忽然侧头对侍立的内侍道: “给林卿上茶。” 内侍躬身应了一声 “是”,转身出去备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震 —— 这位林将军今日的待遇,可非同寻常。 他在宫中伺候多年,见过的边臣武将不知凡几。大多数人面圣,能得一句 “平身” 已是体面,能得赐座的便已是官家看得上眼的人物。而这位林将军,先是三叩九拜的大礼让官家记住了他,又以《道德经》的一番话让官家赐了座;紧接着以乾卦论国势,官家又让他近前来坐;如今,竟还亲自开口赐茶。 这三步走下来,看似只是礼节上的优待,但内侍心里清楚 —— 这是官家对一个臣子从 “认可” 到 “欣赏” 再到 “亲近” 的全套信号。尤其是赐茶这一项,若非官家心中已将此人视为可与之深谈之人,绝不会轻易开这个口。 他很快端着一盏热茶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林昭手边的案几上,退到一旁时,忍不住又多看了林昭一眼。 这人,怕是要起来了。 第105章 赵佶已被忽悠瘸 林昭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先是微苦,随即回甘,余味悠长。他放下茶盏,正欲开口谢恩,却发觉赵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意味。 赵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年轻。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林昭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却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浮躁。那锐气不是轻狂,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与沉稳,像一柄刚刚出鞘、却已知如何收锋敛芒的刀。 英俊。 五官端正,眉宇开阔,不是东京城里那些文弱书生刻意修饰出来的俊秀,而是带着几分西北风沙磨砺后的刚毅与清朗。尤其是坐在那里时,肩背自然舒展,既不卑缩,也不张扬,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最让赵佶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炯炯有神,清澈而坚定。 那目光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那些京官老臣们惯有的精明权衡。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崇敬与信赖,仿佛在他面前坐着的,并不仅仅是一位大宋皇帝,而是一位真正值得托付功业、献出性命的天下共主。 赵佶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在位二十余年,见过太多臣子的眼神——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权力;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富贵;有的人看他,看到的是可以借用、可以周旋的君王。还有更多的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眼里却总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和算计。 而林昭看他,看到的似乎是那个他自己也最愿意相信的自己。 那个开河湟、复熙河、逼西夏称臣、终将收回幽云故地的圣君。 这种眼神,赵佶很受用。 他将之视为忠诚。 “林卿,”赵佶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比先前随意了些,像是君臣之间闲谈,“你这一趟西北,打得确实漂亮。” 林昭微微欠身:“臣不敢居功,全赖官家洪福,将士用命。” 赵佶摆了摆手:“朕不说客套话。这一次西夏大举来犯,变局始于西北陇城县。卿率领陇城县上下,不仅抵住了西夏进攻,还能反攻其境,拿下柔狼山城,有功于社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分量极重。 林昭听得出来,赵佶这是在亲口为他定调。 不是“你打了胜仗”,而是“你有功于社稷”。 这两句话,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前者只是军功,后者却已上升到了国本与朝局的层面。 林昭垂首道:“官家,臣不敢掠美于圣人前。” 赵佶眉梢微微一动:“哦?” 林昭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圣人造势,小人借势。臣不过是借了圣人之势,才侥幸有机会为官家效力。臣用兵之时,常思《孙子兵法》所言:‘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臣在陇城之所以能够取得大胜,一则是因为官家所造之势已成,二则是全赖军民一心、众志成城。” 赵佶听了前半句,微微颔首,神色间已有几分赞许;可听到后半句,却追问了一句: “军民为何能够一心?” 林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欠身,正色答道: “官家,《道德经》有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官家即位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正是行‘无为’之治。百姓感念官家恩德,故而国家有难之时,不需官府驱赶,便自发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臣在陇城亲眼所见——白发老翁登城守望,壮年妇人运送箭矢,少年儿郎持刀上阵。他们愿意拼命,不是因为臣这个知县有多大的号召力,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守护的,是官家赐予他们的这份太平日子。”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佶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林昭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臣子说。 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话,他这二十多年听得太多太多。可从京官口中说出来,和从一个刚刚经历过血战、从边地赶回来的知县口中说出来,终究不一样。 前者像是精心修饰的辞藻,后者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一句实话。 而赵佶最喜欢的,从来不是实话本身,而是实话里映照出来的那个“圣明天子”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林卿,如今西夏已退,西北是否已经安稳?” 这也是林昭等的问题。 他微微欠身,神色郑重地答道: “官家,西夏虽败,然其元气未伤,其心未服。此番退去,顶多可保五年至十年的太平。只要这个祸根还在,太平便不会持久。”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赵佶: “所以臣斗胆说——道生一、一生二的这个‘二’,此功尚未全竟。” 赵佶目光一凝:“那怎么才算全竟?” 林昭正色道: “官家,臣以为,谋西夏与谋幽云,两件事不可偏废,需齐头并进。” 赵佶身子微微前倾:“齐头并进?” “是。” 林昭点头,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幽云若归,固然是大功告成。可若西夏未平,西陲不稳,幽云即便收回,也不过是一片暴露于侧翼威胁之下的旧疆,终究难以长久安定。反之,若只顾平定西夏,而错失幽云良机,则亦是大宋之憾。” “所以臣以为,这两件事,不可分先后,而当并行不悖。幽云那边,官家早有运筹;而西夏这边,则须有人在秦凤路一线经营、压制、蚕食,一步一步把它打疼、打弱、打残,直到它再无还手之力。” 赵佶听着,没有打断他。 殿中只有林昭的声音,稳定、清晰,像是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林昭又道: “官家,臣在陇城与西夏交手多次,深知其虚实。西夏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此番臣能以陇城数千之兵,击溃其上万精锐,又能反攻入境、攻下柔狼山城,正因臣看透了这一点——他们看似凶悍,实则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有人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西夏不足为虑。两年之内,臣敢保西陲无忧;五年之内,臣敢言西夏可图。” 他说到这里,声调终于沉下去,像是在做最后的落子: “官家,取西夏,收幽云——此二者,皆为不世之功。而此二功,若皆成于官家之手……” 林昭抬眸,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则官家便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四字一出,御案之后,赵佶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可胸口却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在这一瞬间骤然被点燃,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信道,信天命,信自己承受的是上天所付之大任。可即便如此,“千古一帝”这样的字眼,他也从未敢轻易宣之于口。那是帝王心中最隐秘、也最炽烈的妄念,是夜深人静时方敢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连最亲近的臣子都未必敢说破的天子之梦。 可现在,一个从西北边地来的知县,就这样坐在他面前,用极平静、极自然的语气,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更要紧的是——此人不是空口阿谀的文臣。 他是真正立过功、打过仗、破过西夏堡寨、拿下过柔狼山城的人。 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便让赵佶很难不信。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其中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被人听得太明白: “林卿,你当真觉得——西夏可谋?” 林昭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 “可谋。且可成。” 赵佶听到这五个字,眼中的激动几乎已难掩饰。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端坐御案之后、揣摩臣心的帝王,而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同道与知音的求索者。 他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 “卿可愿助朕成此不世之业?” 林昭闻言,当即起身,重新跪倒在地,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臣敢不效死,肝脑涂地。” 赵佶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中空气似乎都跟着震了一震。 他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与快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一已成,二未竟,三可图!” 他说到这里,竟自御案后走出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昭,眼里是多年未曾有过的锐气与热意。 “朕来谋三——你为朕谋二,可好?” 林昭跪在地上,短短地愣了一息。 他抬起头,迎上赵佶那双燃烧着光芒的眼睛,坚定地答道: “好,陛下。” “臣二。” 第106章 简在帝心 林昭从延福宫出来时,已经巳时过半。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宫檐残留的积雪上,泛出一片柔和的白光。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寒意,隐隐约约有一缕梅香从宫墙那边飘过来,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林昭站在宫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 头顶这片天空,脚下这片土地,宫墙内那位刚刚与他达成默契的帝王,远处街巷里传来的人声犬吠…… 这一切都不再是隔着千年的画卷,不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它们是真实的,鲜活的,而他正站在其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他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也融入了这个世界。 雪霁天晴朗,梅花处处香。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一勾,迈步走出了宫门。 回到王浩川府上时,天已近午。王浩川和谢长风正坐在厅里喝茶,见他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王浩川放下茶盏,问道:“如何?” 林昭没有急着回答,先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右手,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 “完全拿捏。” 王浩川眉毛一挑:“你也走的是书画路线?” 林昭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另辟蹊径,走的是道教路线。” 王浩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林昭伸出手掌,王浩川重重地与他击了一掌。 旁边的谢长风忽然顿足捶胸,一脸悲愤地嚷了起来:“你们两个把所有的路线都用光了!一个走书画,一个走道教, 那我怎么办?我走哪条路线?” 王浩川一脸不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道:“我俩把路线留给你,你就能走好似的。你是懂道教,还是懂书画?” 谢长风被他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低声嘟囔了一句:“我…… 我受了十二年教育呢。九年义务教育,再加三年高中教育……” 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实在不行,我只能走诗词路线了!我要让赵佶知道,我也是文武双全 —— 不仅武艺高强,还能出口成诗!” 王浩川继续道:“兄弟啊,你能不能别老给自己加戏?” 谢长风刚要反驳,王浩川已经摆了摆手:“你被单独召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假如你真的被单独召见了,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 —— 那就意味着你将会被调离秦凤路,单独到一个地方去任职,你知道吗?” 谢长风愣了一下道:“啊?不会吧,如果是这个样的话,那还是算了吧。我是想进步,不是想分开。如果在进步和不分开这两个选项里必须选一个的话 —— 我选进步不分开。” 王浩川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还是那么贪婪,什么都想得到。” 谢长风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王浩川又道:“你放心,你单独见赵佶的机会是没有的。不过呢,在金殿之上见面的机会还是有的,而且也会有简单的奏对。到时候你记住一点 —— 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粗鄙武将,没读过书的那种,就行了。” 谢长风眼睛一瞪,语气顿时学起了马振邦那套腔调:“凭嘛呢?我读过书!寒窗苦读十二年!” 王浩川一声冷笑:“寒窗苦读十二年,毕业回到解放前!你也好意思总拿出来说?” 他继续道:“你放心,你只要把‘没读过书的武将’这个角色演好了,升职在所难免。而且啊 —— 你这职到底能升多高,就取决于你的演技有多深。” 谢长风张大了嘴,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奶奶滴,没想到,来到大宋,我他妈竟然还走了影视路线。” 王浩川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林昭道:“哦,对了,头儿,你师傅 —— 种师道,种相爷,昨天就已经到了京城了。今天上午他也去了宫里,见了陛下。算算时间,应该是在你出来之后。” 林昭一愣:“啊?师傅到了东京,却没有告诉我?”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不知道师傅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这次大战之后,师傅对我像是生分了许多。" 王浩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可能种相有他自己的打算吧。只不过他打算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延福宫东侧的睿思殿内,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书架上是赵佶亲手题签的道藏典籍,案头摆着几方他近来把玩的砚台,炉中焚着上好的沉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静谧的空气中。 赵佶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童贯坐在左侧下首的绣墩上,蔡攸坐在右侧,王黼坐在童贯对面 —— 三人各怀心思,等着赵佶开口。 赵佶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这才开口道: “西北战事已定,西夏虽退,但元气未伤。朕在想,接下来西北这一摊子,该如何布置?既要防西夏卷土重来,又不能耽误幽云那边的事。卿等说说看。” 童贯最先开口。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沉稳:“官家,臣以为西北之局,非种帅不可。种家世代镇守西陲,对西夏虚实了如指掌。此番大捷,种帅运筹之功不可没。臣建议,以种帅为永兴军节度使、陕西诸路经略安抚使,加检校太尉,总镇西北。如此一来,西夏可慑,西陲可安,官家亦可专心经略幽云,无后顾之忧。”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这次种师道携西北大胜之功难免会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如果把他稳稳地按在西北,他就没法回朝堂跟自己抢位置了。 赵佶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蔡攸:“蔡卿,你怎么看?” 蔡攸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官家,童枢密所言极是。种帅坐镇西北,自是万全之策。然此番西北鏖战之后,沙场之上新锐英才辈出。若择其俊秀,委以边任历练数载,他日必可为大宋西疆屏障。”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王黼:“王卿,你以为呢?” 王黼心中微微一凛。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暗暗留意着童贯和蔡攸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林昭想要什么,王浩川那晚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 不需要他提,只需要他保持中立。所以他今天坐在这里,与其说是来议事的,不如说是来看戏的。他想看看,到底谁会替林昭开这个口。 方才童贯一番话,全是围着种师道转,半个字没提林昭。王黼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童贯这条路,暂时没动静。 可紧接着蔡攸开口提及沙场新锐,说可择俊秀历练边任 ——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可王黼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蔡攸要主动提这件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蔡攸一眼,对方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从容笑意,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时赵佶点到他的名字,他收回思绪,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官家,臣以为童枢密与蔡宣和所言各有道理。西北需种帅这般宿将坐镇,方能稳住大局;亦当拔擢后进,为家国储备栋梁。二事并不相悖。至于具体人事调度,还需细细斟酌,既要酬赏战功,亦需恪守典章法度,方能令朝野心悦诚服。” 他说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向。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多言,继续默默观察着另外两人的动向。 赵佶听完三人的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微微颔首,开口道:“诸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蔡攸,语气沉了几分:“尤其是蔡卿方才所言 —— 后进英才,乃是大宋日后社稷柱石。朕深以为然。使年少贤才各得其位、尽展其能,方能国祚绵长、边隅永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这一次对西夏的战事,诸位也都看到了。战局之扭转,始于何处?始于陇城县。而扭转战局之人,正是陇城县知县林昭。”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朕今日召见林昭,听其陈说西北大势,颇觉此人所见,不在寻常边臣之下。此人不仅智略超群,善战知兵 —— 以数千之兵,击溃上万西夏精锐,又能深入敌境,拿下柔狼山城。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长于军略,却将陇城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此番西夏来犯,陇城县军民一心、众志成城,绝非一日之功。可见此人不仅能用兵,更能治民。这样的文武兼备之才,朕以为 —— 应当重用。”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 “朕欲让他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卿等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童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蔡攸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王黼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一室皆惊 第107章 太伯之让 赵佶的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朕欲让他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卿等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童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蔡攸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王黼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一室皆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蔡攸。 他心中飞快地转过数个念头。他方才那番“年轻将领”的话,本意是为赵佶铺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佶要铺的竟然是这么大的一条路——从七品知县直升正五品知州兼经略使,这在大宋立国以来,几乎没有先例。他倒不是反对林昭,只是这步子跨得太大,大到连他这个最擅长揣摩圣意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官家,林昭此人,臣方才也说了,确实是难得的将才。只是从七品知县直升正五品知州,兼领秦凤路经略使,这跃升的幅度,是否太大了些?本朝尚无此等先例,臣恐朝野议论,于林昭自身也未必是福。” 他说得委婉,语气温和,像是在替林昭着想,又像是在替朝廷的法度着想。 赵佶没有接话,目光转向童贯。 童贯此时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方才还在为自己的算盘暗暗得意——把种师道推到西北去,自己便能腾出手来专心经略幽云。可赵佶这一句话,把他的算盘打得粉碎。更让他心惊的是另一层:若林昭去了秦凤路,种师道再镇西北,那师徒二人便把整个西北的军政大权都攥在了手里;即便种师道不入西北,以他此番大捷之功,回朝之后必入枢密院,到那时弟子在外握兵权,师傅在内掌枢密,一内一外,大宋的兵权尽归种氏一门。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官家,蔡宣和所虑极是。林昭虽有功,然此擢太过,骇人听闻。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林昭乃种帅弟子。若使知秦州、经略秦凤,种帅再镇西北,则师徒二人共掌西陲军政大权,恐非社稷之福。” 他看了赵佶一眼,继续道:“即便种帅不入西北,以彼大捷之功,归朝必入枢府。届时弟子外握兵权,师傅内掌枢密——一内一外,大宋兵权尽归种氏一门。臣为陛下计,不得不直言。”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凝重。 赵佶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反驳童贯,也没有为林昭辩解,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午,种师道来见朕。递了这个折子。” 他伸手从案头抽出一本奏疏,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内侍上前,接过奏疏,先递给了离得最近的蔡攸。 蔡攸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署名,脸色便微微一变。那奏疏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行字—— “陕西制置使、节制西北五路军马臣种师道,谨奏乞骸骨。” 他翻开奏疏,匆匆扫了几行,然后缓缓合上,双手将奏疏递还给内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内侍又将奏疏递给童贯。 童贯接过来,目光落在封面上,瞳孔骤然一缩。他翻开奏疏,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臣师道言: 臣起于西陲,荷国厚恩,频年戍边,未尝敢有一日之懈。今西夏既退,西境粗安,臣之夙愿已了。然臣年七十有二,旧创时发,筋骨日衰,实不堪繁剧。伏望陛下哀怜,许臣守本官致仕,归耕陇亩,以终余年。 臣本戎伍,蒙陛下不弃,委以节制西师之任。犬马之报,惟在来世。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师道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宣和五年正月 日。” 童贯看罢,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合上奏疏,递还给内侍,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明白——种师道这是主动让路了。他把自己的位置腾出来,就是为了给徒弟铺路。而赵佶收下这份奏疏,就意味着他已经默许了这个安排。他方才提出的那两层担忧——师徒共掌西北、一内一外把持兵权——随着这份奏疏的出现,已经不复存在了。 奏疏最后传到王黼手中。 王黼接过来时,手指微微一顿。他看到种师道的名字时,心中已是猛然一惊。等他翻开奏疏,看清了里面的内容,他反而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王浩川那晚说的“不需要你做什么,保持中立就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种师道会致仕。他早就知道,只要种师道一退,林昭上位的最大障碍便不复存在。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赵佶会亲自开口提这件事。 这个局,布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王黼合上奏疏,双手递还给内侍,然后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反对则既失圣心,又失儿子;支持则三方受益。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稳:“官家,臣以为,林昭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并无不妥。” 蔡攸和童贯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王黼不慌不忙地说道:“种帅既已乞骸致仕,西北不可一日无主。林昭虽出种门,然此番战功赫赫,足以服众。且其年富力强,正堪大任。使之绾秦凤、经略西陲,既能延续种帅在西北的经营,又能为朝廷培育新一代边帅。臣以为,此举正当其时。”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个“一室皆惊”的人中,并不包括他。 童贯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但嘴上却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清楚——种师道已经致仕了,师徒共掌西北的担忧已经不存在了。至于种师道入枢密院的可能,也随着这份致仕奏疏化为乌有。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既然种帅已请致仕,那师徒共掌兵权的担忧便不复存在。臣……无异议。” 蔡攸看了看童贯,又看了看王黼,心中已经明白了风向。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官家圣明。臣亦无异议。” 赵佶坐在御案之后,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终于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那便拟旨吧。” 种师道乞骸骨的折子,当日便批了红,次日已传遍朝野。 陕西制置使、节制西北五路军马种师道,以西夏已退、西境粗安为由,自请致仕。陛下准其所请,加检校太尉,以开府仪同三司致仕。这道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过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朝堂上下无不愕然。 午后,王浩川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复杂。他走进厅中时,林昭正和谢长风坐着喝茶,见他神色有异,林昭放下茶盏问道:“怎么了?”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种帅致仕了。” 林昭一怔。 “他乞骸骨的折子,陛下已经准了。”王浩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加检校太尉,以开府仪同三司致仕。” 林昭愣住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师傅昨日上午进宫,原来是去递致仕折子的。他去见赵佶,不是去述职,不是去论功,而是去请辞的。朝廷不但准了,还给了从一品的荣誉衔,这是给足了师傅面子,但也意味着师傅是真的要退了。 然后他明白了。 师傅不是在退。他是在让。他把他的位置腾出来,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上去。从七品知县直升正五品知州兼经略使,这个跨度太大,大到朝野必然非议。可如果师傅先退了,西北出现空缺,那么自己补上去,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师傅是用自己的仕途,给他铺了一条路。 林昭站起身来,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谢长风在身后问道。 林昭没有回头:“去见师傅。” 种师道在京城的住所是一处不大的院落,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林昭赶到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仆在廊下扫地。 老仆看见他,没有通报,只是朝正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昭大步走到正屋门前,推开门。 种师道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旧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林昭站在门口,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来了?” 林昭没有答话。 他走上前去,双膝落地,直直地跪在了种师道面前。 “师傅……” 他只叫出这两个字,喉咙便哽住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第108章 绿袍上金殿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四方馆内便已有了人声动静。 昨夜内侍传来的口谕很简单——明日随百官上朝,不得有误。 就这一句,分量已足够重。 林昭和谢长风都起得极早。窗外天色仍是青灰,院中残雪未消,呼吸之间尽是冬晨特有的冷冽气息。馆中伺候的仆役早已备好了热水、官袍与朝笏,来来回回脚步轻快,却都压着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不容有失的清晨。 林昭洗漱毕,换上了那身从七品的文官绿袍。 袍服熨帖,腰带系紧,幞头端正,笏板也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本就身形挺拔,这一身官服穿上,越发显得清整利落,只是那一抹官阶不高的青绿色,在京师这等地方,看着终究有些薄。 旁边的谢长风则拎着自己那件八品武官公服,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最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哥,咱俩衣服不一样啊,是因为你比我官大?” 林昭正整理袖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是文官服,你那是武官服。” 谢长风“哦”了一声,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身衣裳,忽然咂了咂嘴: “还别说,也有一样的。咱哥俩都绿油油的。” 林昭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朝廷规制,五品以下皆着绿袍。” 谢长风顿时睁大了眼: “啊?我说哥,大宋官当得小,就活该被绿吗?” 林昭终于被他这句话逗得破了功,扶着额头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叮嘱: “别胡说八道。等会儿上朝,你把嘴给我收一收,少说话,多看着点。” 谢长风一边把腰带系好,一边嘴上答应得飞快: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进组织。” 林昭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 两人收拾停当时,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馆外积雪映着将亮未亮的晨光,冷气逼人。二人出了门,沿着通往宫城的街道一路前行,渐渐汇入前去上朝的百官队伍之中。 宣德门外,百官正依次入宫。 天色尚早,可宫门之前早已肃然有序。紫袍、绯袍、绿袍,按品级高低排列成两条长长队列,文东武西,泾渭分明。越靠前,衣袍颜色越深,气度越重;越靠后,官阶越低,声势自然也越弱。 林昭一身从七品文官绿袍,几乎毫无悬念地站到了文官队伍的末尾。 谢长风那身八品武官公服,更是理所当然地排在武官队伍最后一个。 两道绿袍身影,夹在一大片紫绯之间,扎眼得很。 放眼望去,今日能随班入朝的绿袍官本就没几个,更遑论一个从七品文官、一个八品武臣。这样的品级,平日里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常朝班列中。今日却堂而皇之地站到了宫门前,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 于是,一道道目光便投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疑惑的,有审视的,也有纯粹在打量热闹的。 林昭对此恍若未觉,只垂目而立,神色平静,从容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可让众人更觉奇怪的,是站在武官队尾那个年轻人。 那绿袍武官看着就很年轻,眉眼明亮,站姿挺拔,可偏偏神情又透着股说不上来的轻快劲儿。最离谱的是——他对每一道投向自己的目光,都报以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再外加一个诚恳无比的点头。 仿佛不是来上朝的。 像是来参加什么大型见面会。 那些原本只是顺带瞟他一眼的朝臣,被他这么一笑,心里顿时一阵发毛。 这人怎么回事? 不认识啊。 冲我笑什么? 谢长风却浑然不觉,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微笑外交”。 他小时候爸妈就跟他说过,遇到不认识的人,即使不说话,也要保持微笑。因为你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你,但至少,微笑给出去的是善意。 今天,谢长风便把这份善意,均匀地分给了每一个看向他的人。 他前面站着一名穿绯袍的武官,看样子大约五品上下,背对着他,起初还未留意身后有何异样。可周围频频投来的目光和低低的私语,终究让这位武官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瞟了一眼。 他想看看,自己身后到底站了个什么人物,怎么惹得这么多人时不时回头。 结果这一回头,正好对上了谢长风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谢长风一见他转过来,立刻抓住机会,极热情地点了点头,嘴里清晰地蹦出一个字: “嗨!” 那绯袍武官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懂,也像是被这句莫名其妙的招呼当场砸懵了。 他盯着谢长风看了足足两息,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动作僵硬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长风碰了一鼻子灰,却半点不在意。 他依旧神采奕奕地站在原地,继续保持着他的微笑,等着下一个看向他的人。 不远处,文官队尾的林昭看见这一幕,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只能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百官依次入殿,班列站定。 大庆殿内金碧辉煌,御座高悬,香烟缭绕。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几件寻常奏事走完之后,殿中气氛便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真正的重头戏,还没开始。 赵佶端坐御案之后,目光自满殿文武身上缓缓扫过,声音不疾不徐: “西北事定,赏罚宜明。有功当赏。宣旨。”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内侍上前一步,展开第一道圣旨,高声宣读: “陕西制置使、节制西北五路军马种师道,忠勤王事,镇守西陲数十年,功勋卓著。今准其所请,加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致仕。” 旨意宣毕,满殿肃然。 虽说昨日不少人已隐约听闻风声,可毕竟只是风声。今日这一道圣旨落地,才算真正板上钉钉——种师道,不再留任西北,正式致仕了。 这等于为这位三朝老臣、边地名将的戎马生涯,画下了一个极体面的句号。 内侍没有停,随即展开第二道圣旨: “种师中,授奉国军节度使、知真定府、充河北制置副使。” 第二道旨意一出,殿中微微起了些骚动。 种师道致仕,种师中调往河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种家,正式从西北抽身了。 那空出来的西北重镇、边帅格局,谁来接? 不少人心中已是暗潮翻涌,互相交换着眼色。童贯神色平静,蔡攸面带浅笑,王黼垂目而立,谁也看不出深浅。 赵佶却没给众人太多揣测的时间。 他淡淡开口: “林昭何在?” 这一声不高,却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文官班末,林昭一步出列,至殿中躬身行礼: “臣在。” 赵佶看着他,淡淡一笑。内侍随即展开第三道圣旨,声音陡然洪亮,回荡于整座大庆殿中: “陇城县知县、权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西北战事中屡建奇功,忠勇可嘉。授朝请大夫,充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特许自成一军,赐号‘清河军’。清河军、德顺军,归秦凤路统辖。” “朝请大夫”四字落下的瞬间—— 大殿里像是陡然炸开了一层无声的浪。 紧接着,便是“嗡”的一声低响。 方才还勉力维持平静的文武百官,几乎人人心神剧震。 文官班末那几个原本还在偷偷打量谢长风、暗自揣测这俩绿袍小官是何来头的朝臣,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所有目光一下子全钉在了殿中央那个年轻身影上。 朝请大夫,正五品。 从从七品知县,一跃而至正五品边帅! 中间整整跨了六阶! 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升迁了。 这是升天。 一时间,殿中无数人神色骤变。 有人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气息压得极轻,却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有人手中笏板都险些没拿稳,指尖无意识地在板面轻轻敲击,心绪早已乱了;更有人在袖中暗暗掐掌,只觉耳边嗡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童贯垂着眼帘,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一粒,一粒,不急不缓,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蔡攸和王黼悄然对视了一眼。 王黼眉梢极轻极轻地抬了一下,眼底神色分明——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而蔡攸唇边原本挂着的那一点温润笑意,此刻却淡了下去,眼中只剩沉沉凝重。 万众瞩目之下,林昭神色未变,只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无波: “臣领旨谢恩。” 接下圣旨后,他徐徐退步,回到文官班列末尾。 可这一刻,这身再寻常不过的七品绿袍,却陡然变得无比刺眼、无比违和。 满殿文武皆知—— 朝请大夫,正五品寄禄官。 按大宋礼制,当着绯袍,佩银鱼袋,乃是堂堂中层重臣、一方帅臣的规制。 可此刻的林昭,分明仍穿着七品绿袍,却已身兼五品之阶,手握一路经略,掌秦州军政,统清河、德顺二军。 七品袍为壳,五品帅臣为瓤。 只待散朝之后,吏部即刻换章、改服、授鱼袋——从此便是一方封疆。 满殿大半的目光,依旧死死落在他那身青绿官袍之上,震撼久久不散。 极低极轻的私语声,在袖与袖之间此起彼伏: “从七品,直跳正五品……连跨六阶!此等超擢,古今罕见!” “种帅主动致仕,空出西陲大局,原来官家从一开始,就是要把位置留给此人!” “圣眷至此,简直骇人听闻……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 御座之上,赵佶端坐龙椅,将满殿文武震惊、错愕、忌惮、恍然的种种神情尽收眼底。 他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朕看中的人,朕赏识的功,朕便敢以破格之赏,镇服朝野,替他立住这少年帅臣的名头! 而就在满殿余波未平之际,赵佶再度开口: “谢长风何在?” 武官班列末尾,谢长风一听叫到自己,顿时精神一振,迈开步子大步出列,直走到殿中央。 然后—— 扑通一声。 双膝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那声音在空旷宏大的大庆殿里格外响亮,甚至还带着点回音。 朝班之中,有人当场没绷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赵佶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微微一怔,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 “卿为何跪?” 谢长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答道: “回官家,我哥林昭说,第一次见到官家,必须行跪拜大礼。” 文官班中的林昭,眼皮猛地一跳。 赵佶嘴角也抽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住,摆了摆手: “朝中见朕,不必跪拜。” 谢长风闻言,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起身,反而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啊?不必跪拜?可我哥还说,不光要跪,还得磕头呢。我这头还没磕呢,您稍等一会儿,我先磕完头。” 说着,他当真俯下身去—— 咚! 咚! 咚! 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下,满殿之中再也压不住了,零零碎碎的笑声一下子冒了出来。赵佶靠在椅背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连摇头: “行了行了,平身吧。” 谢长风这才爬起来,还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赵佶看着他,只觉得此人实在有趣,便带着笑随口问道: “朕问你——你和林昭,一个姓谢,一个姓林,为何你叫他哥?” 谢长风毫不犹豫,张嘴便答: “回官家,臣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叫他哥,叫别的反而不习惯。他当知县的时候,我叫他林知县;他当兵马钤辖的时候,我叫他林将军——可怎么叫怎么别扭。后来我想通了,干脆还是叫哥,顺嘴。” 赵佶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那朕再问你——柔狼山城,是你打下来的?” 一听这话,谢长风胸膛顿时挺了起来,连肚子都不自觉地往前腆了腆,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回官家,是臣打下来的!” 赵佶笑意更深: “哦?那你是怎么打下来的?” 谢长风一听这个就来精神了,张嘴便侃侃而谈: “其实吧,我哥当时给我的命令是——伺机打下来柔狼山城。可他在军令上还特意嘱咐我,说那萧术烈足智多谋、丰神俊朗,要我多加小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胸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道理: “我一听,这不行啊!足智多谋,那我得把他弄死;丰神俊朗,那我得把他打得不俊朗了!臣这一来气,就打下来了。” 此话一出,满殿哄堂大笑。 不少原本还沉浸在林昭“升天”震撼中的朝臣,一时间都被这句“一来气就打下来了”砸得哭笑不得。 赵佶更是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连连摇头,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纯粹觉得他荒唐有趣: “好!好一个‘一来气就打下来了’。” “朕记住你了。” 笑过之后,赵佶抬手示意: “宣旨。” 内侍再次上前,展开第四道圣旨,高声唱道: “陇城县兵马都监谢长风,柔狼山城一役奋勇先登,克敌建功。授敦武郎,充清河军兵马钤辖。” 从八品兵马都监,直升从六品敦武郎。 这个晋升速度,其实也绝不算慢了。只是有林昭那种近乎离谱的“升天”珠玉在前,谢长风这个封赏,反倒没激起太大波澜。 谢长风这次学乖了,没再跪,只躬身施礼: “臣领旨谢恩!” 说完起身,那灿烂到有点欠揍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还不忘缓缓巡视左右。 而此时,左右两班朝臣再看他时,神情已全然不同。 方才那种“毛骨悚然”的怪异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奇、艳羡、轻嘲、戏谑、探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可谓丰富多彩。 谢长风把这些目光照单全收,甚至还隐隐有点得意。 他昂首挺胸走回班列,那样子活像刚在大型活动里抽中了特等奖。 御座之上,赵佶看着他,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人率直、胆大、天真,却又真有战功。 这种人,未必适合独当一面,却很适合放在林昭身边做一把锋利快刀。 念及此处,赵佶心情愈发畅快。 内侍随即高唱一声: “退朝——” 第109章 一纸惊秦州 正月二十五,秦州州衙。 残年的最后一点年味早已散尽,整座府衙清冷肃穆,不复节前喧嚣。 自去年西夏兴兵犯边、宋夏战事爆发以来,时任秦州知州的种师中领兵亲赴德顺军前线,自此便再未归州。后续又受兄长种师道调遣,挪往北线驻防,彻底调离秦凤路地界,州衙主官之位,就此长久空缺。 偌大秦州,一州民政、庶务、治安、粮储,尽数压在了通判莫宗岷一人肩上。 大宋官场惯例,正月初七方是百官正式入衙理事之日。可莫宗岷心系边州残局,正月初五便提前结束休沐,只身赶回州衙履职。自初五至今,整整二十日光阴,他日日卯时入衙、酉时方归,昼夜连轴不休,未曾有一日松懈。 战事虽歇,边地百废待兴,积压的公文早已堆满了整张案台。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关乎秦州民生根基的要务,层层叠叠压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莫宗岷端坐案前,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气度端严。 他心中其实一直藏着一份底气、一份旁人未必有的矜贵。 大宋官制森严,五品方许服绯,六品照例服绿。 莫宗岷官阶不过从六品,本只能身着绿袍,可他早年政绩扎实、屡得举荐,曾蒙天子特旨赐绯服、章服逾阶。 这身绯袍,不是品级换来的,是皇帝亲手赐下的恩宠。 也正因如此,莫宗岷心里极为笃定。 种师中空位已久,秦州战后残局全靠自己一力撑持,夙兴夜寐、独揽全局、稳住一州安稳。自己既有实功在手,又有圣上亲赐绯袍的殊遇圣眷,可见天子心中是看重自己、记得自己的。 这秦州知州的空缺,论资历、论劳苦、论圣恩、放眼整个秦凤路,无人比他更合适。 他静静处置繁杂公务,批阅卷宗。 就在案头朱笔起落不休时,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值守衙役快步入内,垂首躬身,声音恭敬又急促。 “通判大人!东京金字急递抵达州衙!中书省敕牒、枢密院军政札子两套官文同步送到,乃是朝廷新任大员的任职文书!” 闻言,莫宗岷笔尖微顿,心底悄然一松。 终于来了。 他压下连日疲惫,神色端严,淡淡颔首:“呈上来。” 衙役双手捧着两份封缄严密、盖着中枢朱印的官文,郑重递至案前。 莫宗岷抬手拆开封泥,先展中书省敕牒,目光徐徐扫过纸面工整的官楷。 只是短短数行,方才还沉稳如常的眼神,骤然一凝。 通篇文字清晰刺眼,字字如惊雷落地,震得他心神剧颤。 诏命:擢前陇城县知县林昭,朝请大夫、知秦州军州事。 莫宗岷整个人骤然僵在椅上,手中朱笔 “嗒” 的一声,轻轻落在纸页之上。 林昭? 那个数月之前,还只是陇城县小小知县的少年? 那个往日相见,必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每议公务、每行调度,必先恭声请示他这位上官,谨小慎微、毕恭毕敬的后辈? 他不是不知林昭战功赫赫,平盘牙山、守清河村,屡立边功,朝野皆知。 可战功归战功! 大宋官场,最重资历次序、阶级章法! 一个小小州县亲民官,纵然有功,最多越级擢升一两阶,已是破格恩典。何以能一步登天,直接越过数层官阶、无数资深官吏,一跃成为正五品朝请大夫、秦州知州?! 这哪里是越级升迁,这根本是彻底撕碎了大宋百年来的官场规制! 还未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他指尖微动,展开了第二份枢密院札子。 视线扫过,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同敕:林昭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总领一路边防军马、边地防务、节制沿线州军。 一文定民政,一文定兵权。 一纸中枢双诏,彻底敲定 —— 从今往后,秦州之内,秦凤一路之间。 林昭,是唯一的最高长官。 而他莫宗岷,这个蒙天子特赐绯袍、深得圣眷、二十日不眠不休独守残局、稳住整座秦州的通判,从此屈居其下,沦为佐贰下官。 莫宗岷怔怔坐在满案公文之间,看着两份刺眼的中枢官文,身上那件御赐绯袍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无比讽刺。 半生恪守规矩、勤勉仕路,靠着扎扎实实的政绩、天子破格的恩宠,才换来一身逾阶绯袍、仕途顺遂。 他本以为圣眷在身、劳苦功高,前途坦荡可期。 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少年一场边功。 可笑,又荒唐。 窗外天光朗朗,落满厅堂,照得绯色官服鲜亮夺目,却照得他心口一片冰凉。 往日这个时辰,莫宗岷多半还在州衙伏案批卷,待到暮色深浓方才归府,府衙僚属皆习以为常。可今日,州衙积压的公文尚堆半案,他却破天荒停了公务,既未在衙中食晚膳,亦未回自家私宅,一身绯色官服未除,径直驱车去往城南秦州州学。 此时州学尚未开馆授业,诸生皆未返学,整座学衙清幽寂静,不闻朗朗书声。后院教授私宅更是静谧,院中小庭扫洒洁净,几株老树枯枝尚未抽芽,透着一股安稳恬淡的书卷气。 莫怀渊近日无事,终日静坐书房,埋首勘校经籍、修订旧稿,日子过得恬淡闲散。 书房之内,窗明几净,青烟袅袅。 莫怀渊手执一卷古籍,正坐于案前细细品读,听闻院外脚步声沉稳规整,不似仆役走动,当即抬眸。 须臾,房门轻启,莫宗岷跨步入内。 莫怀渊放下书卷,看着一身官服、满面沉郁的长子,微感诧异,缓缓开口: “今日非休沐,府衙诸事冗繁,你日日忙至深夜,怎的今日这般早来学衙?” 莫宗岷上前一步,对着父亲躬身行礼,语声沉沉: “府衙诸事虽繁,然孩儿心中有郁结之事,需前来禀与父亲知晓。” 莫怀渊见他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压抑与失落,不似平日沉稳有度,微微颔首: “坐。何事,说来听听。” 莫宗岷依言落座,没有多余寒暄,抬手从怀中取出两份叠放整齐、封泥刚拆的官文,正是东京送达的中书敕牒与枢密院札子,轻轻置于案上。 “父亲请看,今日午时,东京金字急递抵秦,中枢两道官文已至州衙。” 莫怀渊微微一怔,伸手取过文书,先展中书敕牒,再阅枢密札子。 老人本是半生治学、阅尽官场起落的老儒,心性沉稳,遇事极少动容。可一目一目看罢纸上诏命,苍老的目光骤然凝住,指尖微微一顿,脸上漫开难以置信之色。 他沉默良久,抬眸看向莫宗岷,声音带着几分惊疑: “这新任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林昭…… 可是去年西夏入寇,于陇城县整饬乡勇、死守边城,击退西夏万余大军,又越境深入、收复柔狼山城的那个少年?” 莫宗岷点头,语气苦涩: “正是此人。” 莫怀渊眸中波澜未平,又追问一句: “便是前番越境袭扰、大破夏人部族,边地人人皆知、打草谷归来的那个林昭?” “是他。” 莫宗岷再度应声,心底的不甘又沉了几分。 莫怀渊将两份官文轻轻合起,置于案上,久久不语。 他自是知晓林昭功绩,少年起家,守边破敌,屡建奇功,于近年宋夏战事之中,绝对是最亮眼的边地新锐。有功必赏、有绩必擢,本是朝堂常理。 可此番擢升,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一介区区州县微末小官,起于陇城微末之地,短短数月,竟一跃总领秦州一州民政、兼掌秦凤路一路边防军政,身兼帅臣、州牧两职。 大宋立国百余年,从未有此等破格超迁。 书房之内静了许久,莫怀渊忽而话锋一转,看向莫宗岷,缓缓问道: “对了,此前在我州学寄读的王浩川,自秋日离学赴京,倏忽数月,你近日在衙,可知他如今境况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莫宗岷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回道: “孩儿也是近日方才得知消息。王浩川已入仕朝堂,如今官拜宗正寺丞,从七品。” “……” 这一次,轮到莫怀渊彻底动容。 老人年近花甲,一生耕读入仕,兢兢业业数十载,熬至年老致仕,也不过是个正七品文职。如今返聘州学教授,已是半生仕途终点。 可王浩川呢? 不过数月之前,还是秦州州学一名普通生员,布衣白身,无官无职。自秋日西行赴京,至正月不过四五月光阴,竟一跃登朝堂、位列京官,直升从七品! 莫怀渊心神震荡,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满是复杂感慨: “老夫当初便知,清河村五人风骨异于寻常乡野子弟,绝非池中之物。故而特地唤王浩川入书房,细细诘问来历,探其根骨心性。” “今日观之,老夫眼光终究不差。此五子蛰伏边地之时,寂寂无名;一朝乘风而起,竟是扶摇直上,势不可挡啊。” 此言入耳,更是彻底戳中了莫宗岷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 他端坐椅上,望着案上两道官文,想起自己这二十日夙兴夜寐、独撑秦州残局的辛劳,终究压不住满心怅然,低声倾诉: “父亲,孩儿心中,实在难平。” “孩儿身为秦州通判,种帅离任之后,一州庶务尽落我身。正月初五便入衙理事,二十日昼夜无休,抚流民、修城郭、理春耕、核抚恤,桩桩件件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且孩儿本是从六品散官,蒙官家特旨,破格赐绯章服。足见昔日对孩儿颇为器重。” “孩儿本以为,此番独守边州残局,劳苦有功,秦州知州一职,理所应当落于我身。可谁曾想,中枢一纸诏命,尽数落空。” 话语落罢,满是勤勉付诸流水、为人作嫁的酸涩与不甘。 莫怀渊静静听着,看着儿子眼底的委屈与嫉妒,面色渐渐沉肃,开口正色训诫: “宗岷,你此言,便落了下乘。” “入仕为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勤勤恳恳、恪尽职守,本就是为人臣的本分。兢兢业业,不是你求取升迁的筹码,更不是你怨怼朝堂的缘由。” 他目光锐利,直视长子,句句诘问,毫不留情: “你心中不平,无非是妒其升迁过速。可你自问 —— 林昭以一县之地、数千乡勇,挡西夏万余铁骑,保全陇城全境;而后挥师越境,深入敌疆,夺夏人堡寨、摧敌人士气,更收复西寿保泰军司治地。” “此等拓土守边、安靖西陲的赫赫大功,你毕生仕路,可曾立过一件?” 莫宗岷喉间一滞,哑口无言。 他擅长庶务、精于吏治、勤恳踏实,可沙场破敌、拓土安边的旷世奇功,他穷尽一生,也绝无可能立下。 莫怀渊见状,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深沉的感慨: “林昭年少骁勇,智略过人,屡建旷世边功,官家有心破格拔擢,欲以西陲奇功激励天下将士、振奋边军士气,此帝王驭下之道。” “只是……” 话至此处,莫怀渊眉头微蹙,眼底浮出深深的费解与叹惋。 “有功当赏,本无过错。然则,自太祖立国、定百年官制以来,从未有微末从七品小官,一朝超迁正五品、身兼一路帅臣、一州牧守的先例。” “此番超迁,太过悖制,太过反常。” “此例一开,百年规制,形同虚设矣。” 话音方才落定,后院方向忽然飘来一阵清灵婉转的乐音,叮叮琮琮,伴着清脆的乐声缓缓散开: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莫怀渊听见这歌声,方才因朝堂破格擢升而生出的凝重尽数散去,眉眼间漾起一抹柔和温馨的笑意,不必多想便知晓,定是自家小女儿又在后宅把玩物件。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莫宗岷,语气舒缓下来:“已然到了午时,走吧,随我去后宅寻你妹妹,一家人一同用午膳。” 莫宗岷点头应下,父子二人一同往后宅走去。 行至后宅庭院,果见莫清沅正蹲在廊下,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只精致的八音盒,一遍遍循环聆听盒中乐曲。瞧见父亲与兄长一同进门,小姑娘立刻站起身,脚步轻快雀跃地奔到莫怀渊身侧,随即转头望向莫宗岷,满眼好奇地开口询问:“哥哥,今日府衙那般忙碌,你怎么有空来州学这边了?” 莫怀渊抬手亲昵地揽住小女儿的肩头,笑着温声安抚:“既然你哥哥今日恰好过来,咱们一家人便凑在一起用顿午饭。” 说罢便领着一双儿女移步膳堂落座用膳。 席间碗筷轻动,氛围方才安稳下来,莫怀渊心里始终记挂着王浩川骤然入京得官一事,便侧过头对着莫宗岷轻声发问:“方才听闻王浩川赴京不过数月,便跻身从七品宗正寺丞之列,他原本只是一介布衣书生,何以升迁速度如此迅猛?” 这话一出,一旁扒着饭菜的莫清沅耳朵猛地一下竖了起来,握着竹筷的手骤然停顿,整个人凝神屏息,一字一句都不愿错过。 莫宗岷放下手中筷子,细细将其中原委娓娓道来:“王浩川北上途经真定地界之时,恰好撞上公主一行人遭歹人劫持。他临危不惧,随同殿前司护卫拼死奋力冲杀,击溃一众匪寇,救下公主性命,凭此番救驾之功,官家特赐其同进士出身。之后朝廷清剿太行山巨匪,他又受聘出任剿匪参议,筹谋划策助力官军彻底荡平山寨匪患,接连立下两件大功,一路擢升,方才坐到了宗正寺丞的位置。” 莫怀渊听完长长叹息一声,心中感慨万千,缓缓吟道:“无论是林昭,还是王浩川,皆是身负天大造化之人。古人有言,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眼下二人正值风云际会之时,机缘裹挟一身,正是气运鼎盛之际啊。” 父子二人闲谈之间,已然留意到了莫清沅方才突兀的情绪变动,小姑娘自打听闻王浩川的事迹之后,便一直心绪飘忽,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莫怀渊见状,柔声开口询问:“沅儿,好好用膳,怎么忽然失了神?莫非今日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莫清沅闻言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思念与怅惘,小声开口回道:“爹爹,我心里有些想念身在京城的大哥二哥,还有大嫂二嫂。我想着,等正月过完之后,便动身进京去探望他们。” 莫怀渊与莫宗岷闻言,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有些意外。 第110章 屁大点个事儿 秦州 牒 清水县 准尚书吏部告身一道,字第六十七号: 授朝请大夫林昭,充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 右牒所准前项告身,林经略不日抵任。自某月某日为始,合行公文改称“知秦州林”,其秦凤路经略司合行事件,并仰遵依林经略钧旨施行。 该县见管印信、簿籍、仓库、刑狱未结案,并先次整理,候到任日交割。仍关所属,依例施行。 谨牒。 正月廿五日 权签书秦州军事、通判 莫宗岷 清水县知县刘文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这道牒文,如果不是因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真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朝请大夫、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林昭。 他放下牒文,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又重新拿起牒文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印还是那方印,没有变。 林昭。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记忆一下子被拽回了去年四月。那时就是这个少年,带着谢长风,领着十二个清河村的乡勇,赶着几十匹马去秦州贩卖,路过他清水县。他听说了林昭助石家部灭了药家部的传闻,觉得此子非池中之物,便与姚四海一道,在县衙设宴款待了他。席间不过闲谈几句,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结个善缘罢了。 谁能想到,那场宴席上坐在末座、一口一个“明府”称他的年轻人,如今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此子非池中之物。果然非池中之物啊。 他忽然想起了廖仲那桩灭门案。案卷还压在他的案头,尚未了结。他想起那日谢长风当面警告他的那句话——“明府今日若真能留住我,我敢担保,明日我兄长便敢以通敌贻误军机之名,兴兵来打你清水县。”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口出狂言,如今想来,那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他苦笑了一下,唤来县尉,吩咐道:“廖巡检那桩案子,结了吧。申报州里,发海捕文书,追捕流匪武松。” 县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明府,若州里要派人复核……” 刘文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州里的天已经变了,不会了。” 正月二十七,陇城县衙。 赵知让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他这一下午跑了三个村子,看了两处河堤、一处囤种子的仓库,脚底板走得生疼。回到县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没顾上说别的,只朝门外喊了一声:“来口热的。” 不多时,小吏端了一壶热茶进来。赵知让给自己斟了一杯,捧在手心里焐了焐,吹了两口,慢慢呷下去,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半。 他刚放下茶杯,温伯达便从门外踱了进来。这位主簿大人也是一脸的尘土色,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几点泥星子,显然也是在乡下跑了一天。他进门先朝赵之让拱了拱手,也不客气,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提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县丞,你那边的河堤看得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有几处淤堵,已经叫里正组织人手去清了,赶在二月初二之前能疏通。”赵知让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边呢?种子库的数目对得上吗?” “对得上。”温伯达点了点头,“去年谢监押从西夏那边缴回来的粮食,除了充军的,剩下的我都让人筛了一遍,能做种子的已经单独装袋封存了。今年全县的春耕种子,够用。” 赵知让听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房梁,忽然笑了一下:“老温,你说咱们陇城县,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日子?” 温伯达端着茶杯,也笑了:“往年这时候,咱们愁的是耕牛不够、种子不够、农户跑了一半。今年倒好——家家户户都有牛,种子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连河堤都有人抢着去修了。” “那是因为谢监押从西夏那边抢回来的牛羊多。”赵之让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光是耕牛,就拉回来一千多头。县里半卖半送给农户,一家一头还有富余。你说往年春耕,哪家农户不是几家合用一头牛?今年倒好,牛比人还金贵——不对,是人比往年精神多了。” 温伯达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感慨道:“忙是忙,但忙得心里踏实。往年忙完了,回头一看,还是个穷字。今年忙完了,咱们县库里的东西,够两年上缴都不带空的。谢监押这一趟,可是把咱们陇城几年的底子都打出来了。” 赵知让也跟着笑,笑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今天格外香。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吏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在门口站定,躬身道:“赵县丞,有一份牒文,方才送到,搁在您案上了。” 赵知让放下茶杯,接过小吏呈上来的文书,目光先往封皮上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秦州牒陇城县,为经略使到任事”。他一看便笑了,扬了扬手中的牒文,对温伯达道:“哎呀,还真是件大事。看来咱们秦州要换经略使了。也不知种帅被调去了何处。先收好吧,等林知县回来再报与他,好去州里听命行事。” 说着,他随手撕开封口,抽出内文,展开。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温伯达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见他神色不对,不由放下杯子,探身问道:“赵县丞?怎么了?你怎的这般模样?” 赵知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温伯达,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牒文,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朝请大夫,充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他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自己都不太敢信,“……林昭。” 温伯达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腾地站起身来,几步抢到赵知让跟前,一把将牒文拿了过来,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末尾那方官印都凑近了端详了半天。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之让。 赵知让也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瞪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又响又畅快,把门外的小吏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温伯达笑够了,把牒文往案上一拍,两眼放光:“那还等什么?” 赵知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发榜!” 他转头看向门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意气:“笔墨伺候!把榜贴出去——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咱们陇城的知县,如今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了!” 陈素刚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定,正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肩膀,便看见岳飞和王贵两人乐颠颠地从门前经过,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 “鹏举!”陈素叫住了他,“岳鹏举,你们乐呵呵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岳飞回过头来,见是陈素,忙站住脚,拱手施了一礼:“陈娘子,您没看县里的榜文吗?” 陈素摇了摇头:“我没看。你就说什么事吧。” 岳飞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又漾开了一层:“林知县——如今已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了!” 他说完,便等着看陈素露出惊喜的表情。 陈素看着他,脸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问了一句:“就这个事吗?” 岳飞一愣:“对呀,就这个事。” 陈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平:“你那个伤到底好没好?要不你进来,我再帮你检查一下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岳飞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瞬,随即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好了好了,陈娘子,已经完全好了!您看,我都能走了!”说着,他拽了拽王贵的袖子,两人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倒真有几分“逃跑”的意思。 陈素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扯:“至于吗?一个大男人还怕被看屁股。这么腼腆以后怎么当少保啊。” 马振邦刚从冶铁作坊里出来,摘下护臂上的火星点子拍了拍,正打算回屋喝口水,便见他的卫兵队长刘长顺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满脸红光,老远就喊:“马爷!马爷!大喜呀!大喜呀!” 马振邦站住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刘长顺跑到跟前,喘了口气,眉飞色舞道:“林爷——林昭!如今是秦凤路经略使了,知秦州军州事!榜文都贴出来了!” 马振邦听完,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只吐出四个字:“就这事吗?” 刘长顺一愣:“对啊,就这事啊!” 马振邦看着他:“那我问你,刘长顺,你亲兵队的射箭训练了吗?投弹训练了吗?” 刘长顺脸上的笑僵住了:“还……还没呢。” 马振邦把手里的护臂往他怀里一丢:“没了还不赶紧去?屁大点个事也能乐出屁来。”说完,转身朝屋里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11章 因为爱情 林昭从吏部回来时,已是申时。 刚跨进门槛,便见谢长风和王浩川两个人面含微笑,毕恭毕敬地站在院中,姿态端得那叫一个规矩,活像两个在相府门前候主官回府的小厮。 谢长风还格外殷勤,立刻抢上前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口中一本正经道: “林经略相公,您慢走,来,上台阶,留神脚下——” 林昭脚步一顿,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再普通不过的门槛,又抬头看了看谢长风那张憋笑憋得快要裂开的脸,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今日心情极好,封赏在手,前路大开,连带着也懒得和这两个活宝计较,索性顺着他们的戏路往下接,微微一抬下巴,端起架子,慢悠悠道: “那你看,老夫先迈哪只脚呢?” 谢长风:“还看您老的意思” 林昭:“你没主意还在这里愣着干嘛? 还不去上前替老夫把门打开。” 谢长风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应道: “好嘞!” 说罢一溜烟抢到前头,一把将正堂门推开,又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夸张得像戏台上演相爷出巡。 王浩川在旁边终于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昭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负手进了屋。三人前后脚迈进正堂,屋里屋外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轻快热闹。 林昭把从吏部领回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告身一卷、敕牒一道、绯袍一袭、银鱼袋一副,外加一顶新制的幞头,整整齐齐摊在桌上。那身绯袍颜色正得很,明艳却不俗气,在冬日斜照下泛着沉润的光,跟他先前那套七品绿袍一比,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他刚想坐下喝口水缓口气,谢长风已经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盯着那叠绯袍直搓手: “哥,你穿起来,穿起来,我们看看。” 林昭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谢长风立刻反驳: “见过是别人穿啊,没见过你穿啊!” 这句话噎得林昭一时没接上来。 他转头又看了看王浩川,后者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也写着两个字——穿吧。 林昭看着桌上的绯袍,又看看面前这两个兴致勃勃的家伙,最后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行行行,穿就穿。” 他说着便把那件新袍拿起来抖开,往身上比了比。谁知这一比才发现,五品官的章服和他原先穿的绿袍大不一样——里外分层,系带繁多,幞头也有讲究,就连那副银鱼袋的悬挂位置与角度,都不是随便一套就行的。 林昭本来以为这不过就是件衣服,谁知真上手了才发现门道不少。 他先把里层穿反了,接着又把外袍的带子系错了边,好不容易把前襟理顺,银鱼袋又挂歪了,左看右看都不对劲。折腾一圈下来,竟是满头薄汗,连原本那点升官的从容气度都差点叫这身衣裳给磨没了。 王浩川终于看不下去了,冲门外喊了一声: “林素婉,柳惜娘,进来帮林经略相公把衣裳整好。” 林昭一听,赶紧摆手: “哎,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人家——” 王浩川笑眯眯地打断他: “头,你不用不好意思,她们来是帮你穿衣服,又不是帮你脱衣服。” 林昭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时门帘一动,林素婉和柳惜娘已经应声进来。两个姑娘显然在外头也听见了几句,脸上都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只是碍着林昭如今新官上任,到底还撑着几分规矩,上前福了福身,便一左一右帮着整理起来。 要不说女人天生就对穿衣服这种事儿有悟性。 林昭方才折腾了半天都没弄明白的层次、系法、鱼袋悬挂的位置,她们上手没多久便理得井井有条。内袍拉平,外袍抚顺,腰带重新束紧,银鱼袋垂落的位置也调得端端正正。新幞头一戴,绯袍往身上一罩,整个人的气质都立刻变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林昭站到铜镜前左右看了看。 镜中那人身形修长,眉目沉稳,绯袍加身,鱼袋悬腰,果然比平日一身绿袍时更多了几分威严与贵重。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昭竟真觉得自己往那儿一站,气势都比先前厚重了许多。 谢长风和王浩川一左一右站在旁边,像验收新装备似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谢长风往后退了两步,咧嘴一笑: “哎,人靠衣服马靠鞍啊。你看这身一穿——多带劲啊。” 王浩川上下扫了几眼,忽然神色一正,拂了拂衣袖,拱手躬身,正色道: “林相公,绯袍加身,气象俨然,真乃‘朱衣映日,紫绶凌风’之态。下官贺喜。” 林昭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知道这小子又开始整活了。 他立刻也端起了架子,负手而立,慢悠悠道: “王寺丞谬赞。某闻之,‘君子正其衣冠’,然‘服不称德,祸之媒也’。某恐德薄,不堪此服,是以惴惴焉。” 王浩川微微一笑,又拱手道: “相公过谦。昔孔子云:‘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相公自陇城而秦州,自一邑而一路,岂非‘期月而已’之验乎?服称其德,德称其位,何惴之有?” 林昭一听,顿时也来了兴致,抬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颔首道: “善哉斯言。然某更闻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某今居秦州之位,北辰也。倘德不足以聚星,则虽居其所,亦徒然耳。” 王浩川当即又是一揖: “相公居其所,某等愿为列星,拱之绕之,不敢稍离。” 林昭也还了一揖,面容严肃得像真在秦州大堂上与僚属训话: “有卿此言,某心安矣。” 两人一唱一和,你来我往,字字句句都一本正经,不是英文胜似英文。 旁边谢长风从一开始的强行认真,到后来的满脸茫然,再到最后的抓耳挠腮、坐立不安,脸上的表情已经快拧成一团。 终于,他忍不住了,往前探了一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道: “哥,你俩讲话如鸡乎,如鸭乎,如鸡同鸭讲乎。吾听不懂也。要不你俩说英语行吗?英语管怎么地,我还能听懂几句。”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笑了。 王浩川笑得最厉害,扶着桌边直摇头: “谢大才子,高中毕业,古文应该也过关了啊。” 谢长风面露凶相: “可你们说的不是高中课文。” 林昭也终于收了架子,摆摆手道: “好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谈正事。” 一句话落下,屋中气氛微微一敛。 王浩川立刻也收了玩笑神色,拉了把椅子坐下。谢长风虽然还意犹未尽,可一看林昭语气认真,也赶紧正襟危坐。林素婉与柳惜娘对视一眼,识趣地笑着退了出去,去给三人准备热茶和点心。 林昭坐回主位,抬手按住桌上的告身与敕牒,声音沉稳下来: “我们的短期目标,已经达成了。” “秦州和秦凤路这两个点,现在都在我手里。下一步,不是守成,是扩军,是整军,是准备下一场仗。” 谢长风和王浩川脸上的神色都跟着一肃。 林昭继续道: “半年之内,我要练出一支真正能打的清河军。” “编制一万人,内部我们还是按自己的习惯来,分四个团,内部称团;对外则按大宋军制,称四个正将。这样名义上不刺眼,实际也方便咱们调度。” 他抬起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无形中划分兵力: “岳飞,单独一个团。” “冯虎臣一个团,让铁山和黑虎跟着。” “剩下两个团,其中一个,我会去找种洌谈一谈。种家从西北退下来,不代表他们手底下的人就全散了,种洌这个人,我得试试。” “最后一个团,现在暂时没有合适人选。不排除我会从德顺军里调人。”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李奎,做我的亲兵队长。” 谢长风点点头,这安排他没什么异议。李奎忠、稳、肯拼命,做亲兵头子确实合适。 林昭转头看向他: “长风,这次你回去之后,带人去德顺军,按我们的要求训练他们。” “我要他们无论是作战意志,还是作战技能,都能跟上我们的标准。哪怕一时还达不到,也得先把底子给我立起来。” 谢长风咧了咧嘴,眼里冒出点熟悉的凶光: “明白。回去先给他们练脱层皮。” 林昭点头,继续道: “这半年内,我会让马哥把兵工厂扩大一倍,产出至少扩大三到五倍。清河弩、手榴弹、精锐皮甲,全都得往上提。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想法,是时间。”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准备一旦做完,就对西夏动手。” “有理由要动手,没有理由找理由也要动手。” “时不我待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顿时静了片刻。 王浩川垂眸想了想,最先点头。 他知道林昭不是意气用事。西夏刚败,元气未复,这正是最好的窗口期。等对方缓过这口气,局势就未必还站在他们这边了。 林昭随即又转向王浩川: “浩川,你这边的特战队,继续扩大规模。” “人数可以做到二百人。马哥那边我会让他把清河弩、手榴弹、精锐皮甲分批大量运来。马匹就算了,目标太大,不现实。必要的话,你可以再买几个庄园,把人分散开,别都挤在一个地方。” 王浩川点了点头: “明白。庄园我会继续看,能买就买,最好分散在不同方向,互相有照应,又不至于一锅端。” 说完,他忽然抬眼,语气变得轻了些,却带着点寒意: “那现在,对我们用处不大的六贼,是不是可以处理了?” 林昭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略一思忖,便淡淡吐出两个字: “嗯,弄吧。” “童贯先别动,他的运势还没走完。” “其他人,该杀就杀。” 王浩川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冷意,嘴角却缓缓勾了起来: “好。” “我打算先从蔡京开始。” 这句话一出口,林昭和谢长风都同时一愣,齐齐抬眼看向他。 谢长风眨了眨眼,先一步开口: “浩川,你要不先从蔡鞗开始吧。” 王浩川顿时对他怒目而视,转头看向林昭,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委屈: “头,你不会也这么看我吧?” 林昭沉默了一瞬,很诚实: “呃——我确实也这么看。” 王浩川一脸失望,整个人像是被自己人背刺了。 “我选蔡家不是因为赵福金。” 林昭神色平静: “我什么也没说,你为什么会提到她?” 王浩川一时语塞。 “那你说说,你先选蔡家的原因。” 王浩川张了张嘴,本想硬撑,结果想了两秒,自己先泄了气。 “好吧,有她的因素。” 说到这里,他明显有点恼羞成怒,语速都快了起来: “我靠,我只要完成任务就行了,你管我从谁开始干嘛?” 林昭没再立刻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倒是一旁的谢长风忽然语重心长起来,坐直了身子,像个感情专家似的: “不是,浩川,咱们都是兄弟,你说实话,你对赵福金到底怎么想的?” 王浩川听到这句,脸上的那点怒气反而慢慢退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开始我只是在史书上看到她很惨,心中不忍,想救她。” “后来我觉得,我们的目标既然是阻止靖康之耻。那赵福金的遭遇,本身就是耻辱的一部分,于是救她这件事,就有了理论基础。”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现在——” “救她已经成了我个人的执念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谢长风转过头,看向林昭,表情格外郑重: “哥,你听明白浩川为什么从蔡京开始清除了吗?” 林昭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谢长风痛心疾首,斩钉截铁: “因为爱情。” 第112章 辞阙·围城 延福宫内,暖意融融。 赵佶今日心情极好。 他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建茶,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散。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曾收尽的笑意。 昨日深夜,童贯的密报快马送入宫中。 金人那边,终于松了口。 燕京及所属六州——蓟、景、檀、顺、涿、易——金人答应归还大宋。条件当然有,无非是钱帛之事。但在赵佶看来,钱帛对大宋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只要能收回幽云故地,多少银子他都舍得。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含苞的老梅,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多年布局,终见回响。 正在此时,内侍轻步走进殿来,躬身禀道: "官家,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林昭,前来辞行。" 赵佶一听,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模样——说起河湟、西夏、幽云,说起"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说起"千古一帝"。那些话,他记在心里,越回味越觉得熨帖。 更难得的是,这个年轻人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空谈之辈。他是真正打过仗、立过功、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如今他要赴秦州上任,替他经营西线,替他"谋二"。 赵佶想到这里,便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宣。" 内侍应声退出门外。不多时,殿门再次打开,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林昭今日穿的是那身新制的绯袍,腰间银鱼袋随着步履微微晃动。他进殿之后,步伐沉稳,走到殿中站定,然后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林昭,叩谢圣恩。愿官家圣寿无疆。" 赵佶摆了摆手: "平身吧。" 林昭应声起身。 可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赵佶却微微一愣。 只见林昭的眼眶微微泛红,眼角隐隐有些湿润,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 赵佶不由得问道: "林卿,何事难过?" 林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陛下,臣……臣不舍离去。总希望能够多在圣人身边,多受教诲。" 赵佶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爽朗而畅快。他指着林昭,笑道: "林卿,你作为一名武将、一路大帅,不必作此儿女之态。朕不妨告诉你——我们约定的一生二、二生三,这个'三',朕可能在几个月之内,便完成了。" 林昭闻言,心中暗道:傻逼,你当我不知道吗?你他妈就是把它买下来了。 可他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震惊之色,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与一丝自愧不如: "陛下……竟能如此神速?臣愚钝,臣二尚需时日,实在惭愧。" 赵佶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更加舒畅。 “林卿不必急躁,缓缓布局,徐徐图之。有什么需要就跟朕说。” 林昭想了想道: "陛下,臣此去秦州,虽坐镇州府,但陇城一地,对臣而言极为紧要。陇城距西夏最近,乃是打西夏的关键跳板。臣在陇城经营数月,诸般部署刚刚铺开,若新知县不谙其中关节,恐怕前后衔接有隙,有碍西事。" 赵佶闻言,大手一挥: "这有何难?陇城县谁来做知县,由你说了算。你回去拟个人选,报上来便是。" 林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郑重拱手: "臣,谢陛下信任。"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道: "那臣便辞行,回去筹谋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赧然,开口道: "陛下,您……别太快了。您这样,臣有压力。臣哪能跟您比呢?" 赵佶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久久不散。 林昭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退出殿外。每一次回头,眼中的眷恋都真切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赵佶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但他心头却暖意融融。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舍不得离开朕啊。 他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望向窗外那几株含苞的老梅,仿佛已经看见了春天。 东京城外,西行官道之上。 晨光初照,残雪未消,寒风从北面吹来,卷起道旁枯草。 林昭与谢长风带着三十名亲兵,护送着种师道回洛阳的车仗,已在城门外整装待发。种师道的马车停在最前,车帘低垂,老帅静坐其中,不见动静。 王浩川带着李大河与王大柱前来送行。三人皆是便服,站在道旁,面色虽如常,可眼底的郑重却藏不住。 康王赵构也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锦袍,没带长随,只身骑马而至,像是朋友间随意来送一程。 林昭见赵构亲来,拱手抱拳: "怎敢劳殿下大驾相送,臣惶恐。" 赵构翻身下马,摆了摆手,笑道: "林昭,你别客气。过些时日,我还要去秦州找你们,到时候好好招待我啊。" 林昭应道: "那是当然。" 谢长风在旁边凑上来,拍着胸脯接话: "殿下放心,不论是秦州还是陇城县,有我谢长风在,好使。" 赵构哈哈大笑,随即近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到时候,别忘了引荐我认识陈素娘子啊。" 谢长风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换上一脸警惕: "殿下,你最好别认识她。她说话可没我这般细致贴心,回头她冒犯了你,我可不占你这面。" 赵构却觉得越发有趣: "放心,有什么冒犯不冒犯,我不会计较。" 谢长风还想再说什么,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谢长风这才把话咽了回去,只冲赵构拱了拱手,不再多说。 林昭走到王浩川面前。 两人对视片刻。 林昭压低声音,语气沉而郑重: "浩川,保重。要以保护自己为主。事有不逮,立即退回秦州。现在放眼大宋,没有哪支军队能打得过我们。有任何事威胁到我们五人的生命,我不惜一切代价。" 王浩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臂: "放心,我有分寸。完不成任务,我也没脸回去。" 两人紧紧握了握手,力道极重,却都没再多说一个字。 林昭松开手,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回身,目光从王浩川、赵构、李大河、王大柱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抱拳一拱: "山高水长,各位,后会有期。" 众人齐齐回礼。 马鞭一扬,车仗启动,蹄声落在残雪覆面的官道上,向西而去。 王浩川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渐行渐远,直到转过远处一道山坡,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赵构还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西方,忽然开口: "浩川,你说陈小娘子,真得不好惹吗?" 王浩川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 "殿下,您是亲王,没人能惹得起你。但我建议,你还是别惹她。" 赵构:“我---,我没想惹她啊” 而在数千里之外,平州城外。 另一个年轻人正立马于一处缓坡之上,望着远处那座城门紧闭的城池,面色平静。 风从北面吹来,卷着草原上干硬的枯草气息。他身后的金军骑兵列阵于旷野之上,铁甲在冬日下泛着冷光,旌旗猎猎,却无人喧哗,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完颜宗望的副将完颜阇母策马上前,递上一卷帛书: "二太子,宋人那边又来使了,说是愿以银绢赎张觉,请我们退兵。" 宗望没接,只淡淡问: "张觉人呢?" "还在城里。城门紧闭,城头插的还是宋旗。" 宗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平州城南那条通往宋境的大道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传令:围三缺一。北、西、东三面合围,南面留出来。" 阇母一怔: "二太子,这是要——" "放他跑。" 宗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留在平州,我们打下来,不过是多了一座城。他跑到宋境去,宋人若敢接,这把柄就坐实了;若不敢接,他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我们随手也能捻死。" 阇母想了想,又道: "二太子,宋人为何宁可背盟纳叛,也要把张觉攥在手里?" 宗望道: "一半。平州是营、平、滦三州之首,张觉熟悉辽旧部,宋人想借他稳住辽东。" 阇母追问: "那另一半呢?" 宗望望向南方的天际,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另一半——他们是想试我们的底线。看我们新君刚立,看我女真是不是灭了辽就知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我们就让他们试明白。迟早有一天,宋人自己会把张觉的脑袋捧过来给我们。" 说完,他勒转马头,手中缰绳一抖: "出兵吧。" 第113章 陋室定乾坤 宣和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燕京城头换了旗帜。 按照宋金两国此前达成的协议,金国将燕京府及所属山前六州——蓟、景、檀、顺、涿、易,交割给大宋。大宋付出的代价,是除每年照常向金国输送既定岁币之外,额外再加一百万贯“燕京代税钱”,作为金国“归还”燕京的补偿。 交割仪式在燕京城外举行。金方使者将燕京府的图籍、官印、户籍档册逐一交付宋方人员,双方签字画押,互换国书。礼仪完成后,金军主力大部撤出燕京,向北退兵。宋军当即入城,全面接管城防防务。 但此次交割范围,仅限燕京与山前六州。 至于山后九州:云、应、寰、朔、蔚、奉圣、归化、儒、妫,金国以“大军追击辽天祚帝,战事尚未了结”为借口,拒绝即刻交割。宋方使臣数次据理交涉,金人始终一味推诿,半点不肯松口。宋廷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妥协,先把燕京掌控在手再说。 捷报传回东京汴梁,宋徽宗赵佶欣喜万分,认定幽云十六州故土光复指日可待。朝堂上下一片欢庆,文武百官接连上表道贺,一派盛世光景。 可在举国欢腾的表象之下,一桩祸事正在暗中酝酿。 原辽国平州留守张觉,归降金国之后,于正月再度举城叛金、归附大宋,宋廷下旨册封其为保宁军节度使。金国反应极为迅猛,完颜宗望亲率大军直扑平州。张觉兵力不敌,平州很快失守,他的妻儿家眷尽数落入金军手中。张觉仅带着数十名亲信仓皇南逃,于二月二十六日一路奔入燕京城内避难。 张觉的到来,宛如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宋金刚完成燕京交割,城内民心尚且不稳,金军虽已撤走,眼线依旧遍布全城。这名反复横跳的降将,究竟是宋廷制衡金国的一枚棋子,还是会给大宋招来兵祸的祸根,一时间没人能下定论。 千里之外的林昭,此刻对北方这场风波全然不知情。 同样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林昭带着谢长风与三十名亲兵护卫,抵达了陇城县清河村。 清河村村口,林昭一行人胯下骏马踏着残余积雪缓缓驻足。马振邦与陈素早已等候在此,陈素是林昭早前派亲兵快马专程从永城县接过来的。 林昭翻身下马,大步朝着马振邦走去。二人没有多余言语,张开双臂用力相拥。马振邦重重拍了拍林昭的后背,低声道:“干得漂亮。” 林昭也抬手回拍了他两下,笑道:“你这段日子也辛苦了。” 谢长风翻身下马,上前和马振邦碰了碰拳头,简单打过招呼。 随后林昭转身看向陈素。 陈素见他走近,当即一瞪眼,伸出一根纤细手指指着他,提前警告:“你可别想着趁机占我便宜。” 林昭没接她的玩笑话,笑着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陈素身体微微一僵,终究没有躲闪,任由他抱了片刻,嘴上小声嘟囔:“算了算了,看在你升官的份上,暂且饶过你。” 四人相视一笑。说笑过后,众人转身朝着村内走去。身后三十余名亲兵早已悄然散开,在外围布下警戒防线。如今林昭身居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军州事,已然是一路封疆大员,随行安保规格早已今非昔比。 林昭没有留意外围的布防布置,径直走进村内议事厅,马振邦、陈素、谢长风紧随其后。房门在四人身后闭合,屋外的喧闹与凛冽寒意尽数被隔绝在外。 谁也想不到,一场足以改写陇城县官场格局、甚至会左右大宋日后国运走向的小型密会,就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一间屋子,四个人,关门议事。 林昭扫视另外三人,率先笑着开口:“咱们阶段性的第一个目标已经顺利完成,如今整个秦州尽数落入咱们掌控之中。眼下最核心的要务,就是兵工厂的扩建。”他看向马振邦,“马哥,接下来兵工厂能扩建多大规模就扩多大,产能能拉满就全力拉满。” 他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往后咱们手里所有资源,都会大幅度向兵工厂倾斜。但凡阻碍兵工厂发展的一切障碍,全部肃清,绝不留半点余地。日后不管是谁坐上陇城知县的位置,这条指令都必须无条件执行。” 他看向马振邦问道:“马哥,你心里有没有具体规划?” 马振邦摆了摆手:“你先说你的安排,说完我再讲我的方案。” 林昭点了点头:“我在赵佶那里敲定了一个承诺,陇城县知县的人选,最终决定权在我手里。马哥,要不要由你来出任这个知县?你只挂知县虚名就行,具体政务琐事交给赵知让和温伯达打理,你的全部精力依旧可以专心放在兵工厂上。” 马振邦几乎没有思索,直接摇头拒绝:“就算只是挂名也不行。只要顶着知县头衔,州府例会、上官巡查、各类官场应酬琐事一件都躲不开。平日里零零碎碎看着不起眼,积攒多了照样会分散我的精力。兵工厂这边我一点分心都不能有。” 林昭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强行劝说,转头看向陈素:“陈素,接下来你的核心任务,批量培养战地医护人员,同时量产各类战时急救药品。我后续麾下每一支军队都要配置随军军医,军医的专业水平绝对不能等同于乡间糊弄人的赤脚郎中。说实话,大宋眼下制式军医的诊疗水平,甚至比不上咱们现代的兽医。战场上伤员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受伤瞬间的急救处理是否及时到位,这件事必须由你全权牵头负责。要是精力周转不开,护肤品生意你就暂且放手,交给许青禾和巧娘打理,你专心攻坚医护体系就行。” 陈素从容点头,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着手筹备了。如今清河医院已经培养出十几名具备独立诊疗能力的医师,每人再招收学徒带教,人手规模会像滚雪球一样快速扩张。你只管前线调兵,医护人手和药品供给,我这边绝对能跟上需求。” 马振邦接过话头:“陇城知县这个位置太关键,主事之人的立场,直接决定兵工厂能不能安稳发展。我建议你单独约谈一下赵知让和温伯达,就当作上任前的摸底谈话,考察二人心性与立场。若是二人靠不住,哪怕推举杨大石上位,也要扫清知县位置上的潜在阻碍。” 他稍作停顿,又提醒道:“另外你别把秦州官场想得太过简单。你此番赴秦州上任,朝堂地方盘根错节,后续官场博弈少不了,行事绝不会一路顺水推舟。” 林昭颔首:“我明白,陇城知县人选,我会亲自找二人谈话摸底。” 话锋一转,他眼神凌厉起来:“至于整个秦州,我并不觉得难以掌控。咱们核心目标十分明确——一年之内,覆灭西夏。秦州一众官员想要的权势利益,我全都可以放手给予。只要他们不阻拦我灭夏的全盘计划,其余所有事情都好商量。我身居经略使的位置,一切施政都是为灭夏目标服务。安分守己不挡路,我便不争权夺利;可一旦有人敢刻意阻挠我的计划,能朝堂周旋便周旋,周旋无果,直接动手清除。” 谢长风一拍大腿,接话笑道:“哥,动手杀人的活儿尽管交给我就行。当初除掉廖仲,我特意留字‘杀人者武松也’,往后再执行清理,我还能署鲁智深、林冲的名号,梁山一百单八将我记得名字的就有三四十个,随便挑一个落款就行。” 其余三人被谢长风这番打趣逗笑。 林昭看向马振邦:“马哥,说说你的兵工厂详细计划吧。” 话音刚落,马振邦的亲兵进门为四人奉上茶水,稍作等候后,马振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马振邦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仿佛在清点自家家底,语气平淡,底气却十足: “近战装备,咱们自研手榴弹,一年内产能可以稳定做到一万至一万五千枚。攻城、巷战、阵地防守反击全都适用,投掷出去大范围杀伤,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火炮规划方面:双人便携轻型佛郎机步兵炮,我计划量产五十门。体型轻便灵活,步兵推进时可以随军携带,近距离火力压制之下,城墙上面的弓箭手根本抬不起头。 中型佛郎机野战炮,量产二十门,目前已经完工六门,再生产十四门即可配齐编制。这款火炮射程远、破坏力强,野外阵地对轰,西夏所有老式军械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重型佛郎机攻城炮,四门,专门用来轰击城墙、城门、堡垒工事。攻坚作战时四门重炮齐射,哪怕是夯土构筑的城墙也扛不住轰击。 至于攻城杀手锏,”马振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打算借鉴西夏‘泼喜军’的投石机,这款器械构造简单、投射威力强劲,仿制难度极低。只不过咱们投射物舍弃石块,换成自研炸药包,一包炸药砸落,城墙直接坍塌一片,城楼上守军都会被冲击波震晕失去战力。” 说完他再次端起茶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屋内三人,语气从容自信: “野战机动有清河弩骑兵,近战攻坚有手榴弹,远程压制有佛郎机火炮,城墙攻坚有炸药投石机。快速机动、火力覆盖、强行破城的全套作战体系已经凑齐。只要兵种战术配合打磨到位,你们觉得,灭掉一个西夏国,很难吗?” 他又补充道:“还有咱们研发的热气球,也就是咱们口中的空中力量,规划量产十到十五具。但我得提前说明,大家不要对热气球抱有过高期待,眼下热气球飞行高度、航线完全受风向风力制约,没办法当作稳定空战兵器使用。不过作为特殊后备侦查兵种,关键时刻依旧能发挥奇效。” 放下茶盏,马振邦目光郑重看向三人:“只要后续原材料供给稳定跟上,这就是未来一年,兵工厂能够交付给咱们的全部硬实力家底。” 马振邦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安静了片刻,压抑不住的振奋情绪缓缓在三人脸上散开。谢长风双眼发亮,陈素嘴角微微扬起,林昭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灼热。手握这套顶尖军械,一年覆灭西夏,再也不是一句空谈口号。 林昭转头看向谢长风,神色严肃:“你也听到了,马哥已经把所有硬件全部筹备妥当。接下来重中之重,就是训练出一支能够熟练运用这批新式武器的精锐部队,练兵的担子,就交给你长风来扛。” 谢长风当即干脆点头:“放心交给我。我会带着原先的清河特战队拆分小组,分别前往德顺军、清河军驻地,手把手培训新兵与老兵,保证所有人在最短时间内熟练吃透所有新式装备的操作战法。” 林昭随即看向陈素。 陈素挺直脊背,语气沉稳笃定:“我这边的医护配置方案已经敲定,按照咱们现代军队编制标准,一个团编制两千五百人,每团配置三名具备外科手术能力的专职战地医师,搭配十至二十名基础护理人员。所有一线士兵必须熟练掌握止血、包扎、骨折固定、伤员搬运全套急救操作,反复训练形成肌肉记忆。 同时每团统一配发金疮散、消炎药剂、麻醉散全套急救物资。药材采购渠道我已经全面铺开,供给没有压力,三到五个月之内,全军医护配置就能全部落实到位。” “好!”林昭目光灼灼看向身边三人,“王浩川留在京城,会暗中帮咱们清理朝堂上的阻碍势力;秦州这边,就靠咱们四个人并肩打拼。挽救乱世百姓的重担,落在咱们五个现代军人身上了。” 林昭眼神昂扬看向三位同伴,主动伸出手掌,另外三人眼神热切,依次抬手叠了上去。 林昭声音铿锵有力:“各位战友,为了咱们共同的目标,开战!” “战!战!战!”四人齐声呐喊。 第114章 外放 这段时间,东京的气氛非常好。 幽云交割完毕,燕京府及山前六州正式回归大宋版图。赵佶心情好,东京人的心情就好。街市上多了几分喜气,酒楼茶馆里议论的都是"幽云光复""圣天子中兴"之类的话题,连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声都比往常响亮了几分。 王浩川的心情也不错。 他坐在宗正寺的职房里,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茶是帝姬府上送来的。送茶的人是令薇,什么话也没说,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他没多想,泡了一盏,茶汤碧绿,香气清雅。 他端着茶盏,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茶,会不会是赵福金亲手装进茶罐里的呢? 想到这儿,他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茶罐,揭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干茶的香气清冽而干燥,带着一丝焙火的焦香。他随即自己也觉得可笑——就算真是她亲手装的,这茶也不会留下她手上的香味。 他摇了摇头,把罐子盖好,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正要再喝第二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出现在门口,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来: "王寺丞,陛下召见。请您即刻随咱家入宫。" 王浩川跟着内侍入了宫门,穿过几重甬道,果然又被引到了延福宫。他在阶下候了片刻,内侍进去通传,很快便出来,侧身让开门口: "王寺丞,陛下宣您进去。" 王浩川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殿中依然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沉香,赵佶坐在御案后,手里没拿书卷,也没在写字,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像是刚了了一桩积压多年的心事。 王浩川走到殿中,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王浩川,参见陛下。" "平身吧。"赵佶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王浩川应声起身,抬起头来,看见赵佶那张笑呵呵的脸,便顺势恭维了一句: "陛下喜气洋洋,这便是鸿运当头。陛下鸿运当头,国之幸甚。" 赵佶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显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王卿,赐座。" 内侍应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殿中偏侧的位置。王浩川谢了恩,坐下时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前半,姿态恭谨。 赵佶看着他坐定,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闲谈: "王卿,朕知道,你也是来自陇城县的。" 王浩川微微欠身: "是,臣原是清河村人。" 赵佶点了点头: "如今陇城县的林卿,正在为朕做大事。朕很满意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浩川,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 "那你呢?你愿不愿意也替朕做点事?" 王浩川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噌地站起来,走到殿中,咣叽一声双膝落地,目光坚定: "臣,赴汤蹈火!" 他面上慷慨激昂,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你可别当真,老子才不会为你赴汤蹈火啊。 赵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问道: "卿,朕有意派你到杭州做通判,你可愿意?" 王浩川道: "陛下,无论您派臣到哪里,臣都愿意。但臣不明白——" 他抬起眼,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赵佶,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赵佶顿了顿,缓缓开口: "蔡京之子蔡鋆,是杭州的知州。" 王浩川看了赵佶几息,目光沉稳,然后语气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臣愿往。" 赵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王浩川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满意——那是一种"此人不必把话说透便能领会"的满意。 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和顾虑。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去吧。不日吏部将有告身到你手上。" 王浩川叩首谢恩,退出殿外。 出了延福宫,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事捋了一遍。 去年蔡京罢相,今年赵佶这是要动蔡京了吗?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事情这么贴心的吗?难道宣和五年自己万事顺遂?这刚想动手,就有人递刀,而且递刀的还是皇上。 他一边往宗正寺走,一边忍不住哼出了声: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要高兴。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要高兴——" 调子轻快,脚步也轻快,路过的内侍多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乎,哼着歌,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次日清晨,吏部的告身送到了宗正寺。 王浩川接了告身,展开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敕:宣德郎、宗正寺丞王浩川,可特授通直郎,差遣杭州通判。替成忠郎李严阙。 他看完,合上告身,嘴角微微一扯。 通直郎,正七品。从宣德郎到通直郎,升了一阶。差遣从京官改为外任,杭州通判——赵佶这把刀,递得还真是又快又稳。 他没有在宗正寺多耽搁,收好告身,便出了门,直奔人间瑶台。 人间瑶台白日里不营业,静悄悄的。王浩川从后门进去,穿过走廊,进了那间专供他们私下议事的密室。不多时,王大柱和李大河便应召而来。 王浩川开门见山: "吏部的告身下来了。杭州通判,即日赴任。" 王大柱眼睛一亮: "头,这是要动蔡家了?" 王浩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直接布置: "李大河,你留在东京,继续做情报工作。梁师成、李彦、王黼这几条线,给我盯死了。有任何异常,飞鸽传书到杭州。" 李大河抱拳: "明白。" 王浩川转向王大柱: "王大柱,柳惜娘、林素婉,加上十名特战队员,扮成我的随从,跟我一起南下。" 他又补了一句: "另外,李大河,你从庄子里再挑出二十名能战的特战队员。过几日,让他们以各种身份分批南下,到杭州待命,随时听我用。" 李大河点头: "我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一切,王浩川走出人间瑶台,站在街边,沉吟了片刻。 他即将去杭州对付蔡家的人。蔡鋆是蔡京的儿子,而蔡家整个家族,与帝姬府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赵福金会怎么想? 他想了想,还是迈步朝帝姬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帝姬府门前,他让门口的下人通传: "宗正寺丞王浩川,求见帝姬。" 下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便出来了,躬身道: "王寺丞,帝姬说了——她不见了。请您按皇帝的旨意,放开了去干事。" 王浩川闻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他明白了。 赵福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甚至不排除,正是她在赵佶面前递了话,皇帝才想起来要收拾蔡京家。 他没有再说什么,朝帝姬府的大门微微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里最后那一丝顾虑,也已经落了地。 当天下午,赵构便找上门来。 王浩川见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用探寻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问道: "我要被派到杭州去做通判,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构一脸迷茫: "啊?你要走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啊。" 王浩川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近期可曾去见陛下?" 赵构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有去见过父皇。"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前两天,阿姊倒是进宫去陪父皇吃了一顿饭。" 王浩川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变得深远起来。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三天后,东京城外。 官道旁的残雪已开始消融,路面半湿半干,在午后的薄阳下泛着浅浅的水光。南方的二月大约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而北方的风里虽还带着几分料峭,却也隐隐有了回暖的意思。 十四匹马在城门口汇齐,蹄声杂沓,踏碎了官道上的薄泥。 王浩川勒马回首,望了一眼东京城高大的轮廓。 城楼巍峨,在冬日薄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他在那座城里住了大半年,从一个布衣白身的秦州书生,到宗正寺丞,再到如今即将赴任的杭州通判。往前一步是刀,往后一步也是刀,但至少此刻,方向是清楚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马头,轻轻一抖缰绳。 十四匹马沿着官道,朝着南方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115章 衣锦还陇城 清河村的四人会议散后,林昭没有在村里多留。 他与谢长风、陈素,再加三十名亲兵,策马沿着官道,朝陇城县方向而去。 从清河村到陇城县,不过十来里路。可这一趟回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消息早已先一步传进了县城。 林昭一行人还未到城下,远远便望见陇城县北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官道两旁,县衙官吏、城中士绅、各家商户的代表,乃至清河坊的乡亲们,都自发聚到了城外,一个个踮着脚尖,朝官道尽头张望。 人群最前面,站着赵知让和温伯达。 两人都换上了最齐整的官服,面色郑重,目光遥遥望着官道上那支越来越近的马队。在他们身后,县尉刘江、各曹胥吏依次排列,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队在城门外勒住缰绳。 林昭翻身下马,双脚稳稳落在黄土铺就的官道上。 赵知让率先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下官陇城县丞赵知让,恭迎林经略相公!” 温伯达紧随其后,也是一揖到底: “下官陇城县主簿温伯达,恭迎林经略相公!” 二人身后,县衙官吏齐刷刷跟着行礼,一时间,城门外尽是躬身的身影。 林昭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只抬步朝城内走去。赵知让与温伯达分列两侧,躬身让开道路,待他走过,才直起身,跟在身后。 然而林昭才走出几步,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一排整整齐齐的官吏,落向了人群后方——那里站着清河坊的乡亲们。 周里正正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十足,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意。他身后站着老妻周吕氏,小妾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正是他老来得子的那个儿子——周必大。 林昭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下一刻,他越过赵知让和温伯达,径直朝人群后头走去,快步来到周里正面前。 老头还没来得及行礼,林昭已经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他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笑着唤了一声: “老里正!” 周里正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开口,林昭却已经松开他的手,又上前一步,实实在在地抱了抱他。 周里正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连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您如今是经略相公了……” 林昭哈哈一笑: “经略相公怎么了?我不还是你清河坊的村民?” 老头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可脸上那股压也压不住的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林昭的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小妾怀里的婴孩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哟,这就是你家周必大吧?两个月不见,这么壮实了!”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小脸。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碰了一下,只皱了皱小眉头,嘴巴动了动,连眼睛都没睁。 这时谢长风也从后头凑了上来,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立刻嚷道: “我看看,周必大长什么样了。” 他盯着那孩子瞅了两眼,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这小子,见到谢大将军竟敢不理我。管你将来是什么大学士还是宰相,我先揍你屁股。” 此话一出,周厚德立刻快步上前,从小妾手里接过儿子,护犊子似的往怀里一拢,冲着谢长风嗔怪道: “你当了将军还是毛毛躁躁,欺负我儿子作甚。”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偏偏小周必大竟真没被吵醒,只是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惹得旁边几个妇人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林昭看过孩子,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周厚德,又落到了后面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 那些清河坊的妇人们,有的攥着帕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身边还站着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他。她们的眼里有骄傲,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林昭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着那群妇人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清河坊的乡亲们——你们的邻居林昭,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好几个妇人当场红了眼眶,用手背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们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只是一边抹泪,一边使劲点头。 这一年里,这些人都是跟着林昭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在了清河村一次次抗击西夏的战斗里。眼前这个从清河村走出去、如今已成一路帅臣、封疆大吏的人,却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她们的邻居。 这话没有半分虚浮,只有实实在在的暖意。 谢长风也从后头挤了上来,笑嘻嘻地挨个跟众人打招呼,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没个正形,偏偏就能逗得一群妇人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陈素也站在一旁,一一朝相熟的邻里点头致意,神情安静,眼里却带着淡淡暖意。 谢长风在人群里左看右看,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巧娘,顿时有些急了。 他把马缰绳往身后亲兵怀里一塞,扔下一句: “哥,我得赶紧回去了,看看俺媳妇巧娘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撒开两条腿就朝清河坊方向跑去,转眼便窜出十来丈远。 身后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个婶子拍着大腿笑道: “哎哟喂,瞧他急的!” 旁边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 “巧娘可真是有福气,嫁了这么一个好男人。” 笑声里,谢长风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陈素这时也转过身,对林昭说道: “我先回医院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 “好,你先去吧。” 陈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林昭早先给她配的两名特战队护卫,也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她步伐平稳,背影清瘦,一如既往地安静寡言。 等谢长风和陈素都走了,林昭这才转回身,看向赵知让和温伯达,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晚些时候,我会去县衙和你们说话。” 赵知让和温伯达齐齐躬身应是。 林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随着清河坊的邻居们一道,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热热闹闹地往清河坊方向走去。 当晚,夜色初降。 林昭在清河坊的住处用过晚饭,便让亲兵去县衙传话,请赵知让和温伯达到清河坊书房叙话。 消息传到县衙时,赵知让与温伯达正各自在房中静坐。 两人都是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一听“经略相公晚些时候要找他们说话”,心里便都明白了——这是要谈陇城县知县的人选了。 于是,两人各自在房中默坐片刻,把肚子里的话翻了又翻,筛了又筛,直到确认句句妥帖、字字稳当,这才先后起身,前往林昭住处。 先到的是温伯达。 他被亲兵引入书房时,林昭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温茶,神态闲适,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温伯达进门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昭抬手示意他坐下,先随口寒暄了两句,旋即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温主簿,你在陇城县时日不短了。依你之见,陇城县的未来,该怎么走?” 温伯达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坐直身子,略略理了一下思路,便从容开口。从陇城县田亩现状说起——哪些地墒情较好,适合种什么;哪些地的水利需要修缮;哪些里近年抛荒严重,应当如何复垦。由田地转到赋税,再由赋税谈到商市,分析陇城县地处秦凤路边缘的地理之利,又提出几条打通周边贸易的具体办法。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从农桑到工商,几乎把县政里里外外都涵盖了进去,显见是下了真功夫准备的。 说到最后,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经略相公,下官以为,陇城县的根基,在于田地,在于工商,也在于清河坊的护肤品、清河村兵工厂所带来的匠人、物料与商路。只要把这些都盘活,足以带动整个陇城县的经济。” 说罢,他微微垂下目光,静静等着林昭的反应。 林昭从头到尾听得很认真。 遇到不甚明白处,他还会出声追问几句,与温伯达细细探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思索,全程面带微笑,态度温和而专注。 温伯达一一作答,心中愈发笃定——经略相公对自己这番准备,显然是满意的。 等他说完,林昭却并未当场表态,只是含笑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便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温伯达起身告辞,退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至少是不差的。 温伯达出去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对门口亲兵吩咐道: “请赵县丞进来。” 不多时,赵知让稳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向林昭行了一礼,神色从容,目光平静,看不出半分紧张与忐忑。 林昭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赵县丞,你在陇城县时日也不短了。依你之见,陇城县的未来,该怎么走?” 赵知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谦逊、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敢问使君,您去秦州赴任,陈素娘子和马振邦马爷,可会一同过去?” 林昭看了他一眼,答道: “不会。” 赵知让听后,略略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回使君的话,下官愚钝,不善经营。若说陇城县的未来该如何发展,下官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萧规曹随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而朴实: “清河坊的乡亲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不论是现有的产业,还是以后要做的新产业,下官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发展。陈素娘子的医院,也是如此。他们有什么需要,下官支持就是了。” “至于清河村那边——马爷主理的兵工厂,下官更是一窍不通。既然不懂,那就交给懂的人去做。有一点,下官心里倒是清楚。马爷需要地,下官就批地;马爷需要钱,下官就批钱。至于别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摇了摇头: “下官也不知道该如何插手。总之,谁想做实事,下官就帮谁把事情办成。” 说完这番话后,他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坦然,没有半分刻意表现的意思,仿佛这番话并不是精心准备好的答卷,而只是出自肺腑的实在话。 林昭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看了几息。 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好,那你去吧。” 赵知让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用到。 第二天一早,林昭在县衙公开宣布: 即日起,由赵知让暂摄陇城县知县事务,全权代理县政,直至朝廷正式任命下达为止。 消息一传出,县衙内外一片愕然。 温伯达站在人群之中,脸色微微变了变,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昨晚准备良久,从田亩到商市,再到兵工厂与商路,条条款款说得滴水不漏,自问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句句都在点子上。 可赵知让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实在想不通—— 为何最后被选中的,竟偏偏是赵知让。 第116章 陇城晓色 二月的陇城,天亮得比冬日早。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洒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薄薄的霜气在街面上浮着一层,被早起行人的脚步踩碎,化作细小的水痕。街巷深处,晓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厚德推开自家院门,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年纪大了,觉少,每天早晨都要出来遛一圈。而整个陇城县,他最乐意去的地方,就是城东南角那片晓市。 他沿着石板路溜达过去,远远就听见了晓市里嘈杂的人声和锅勺碰撞的声响。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蒸糕的、卖炊饼的、卖团子的,各色吃食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诱人。 “周尉公来啦!”一个卖炊饼的小贩眼尖,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周围的摊贩们纷纷抬起头来,笑着跟他招呼:“周尉公早!”“尉公,今儿个吃点啥?”周厚德一一含笑点头,走到一个熟悉的豆浆摊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摊主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豆浆,又夹了一个炊饼放在他面前。 周厚德慢慢吃完,抹了抹嘴,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摊主一看,连忙摆手:“尉公,您老在俺这儿吃东西还要给钱?这不是打俺脸嘛!您快收起来,赶紧家去,家去!” 周厚德瞪了他一眼:“那可不成,你再这样,俺可不敢来吃了。” 摊主还要推辞,周厚德已经把铜钱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就走。摊主抓起那几枚铜钱,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站在原地,冲着周厚德的背影嚷了一句:“哎呀老尉公,俺想孝敬孝敬您,您倒好,连个机会都不给!” 周厚德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继续往回走。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板,一家肉铺的老板正往外挂肉,一眼瞥见周厚德,立刻拎起一条油亮亮的肘子迎了出来:“老尉公!您瞅瞅这肘子——昨儿个才杀的猪,今儿一早拉来卖的,鲜亮着呢!您快拿回去,给家里好生炖一炖!” 周厚德摆手不要,肉铺老板硬往他手里塞:“您拿着,您拿着!”他一边塞,一边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老尉公,俺有个亲戚,那娘子手巧得很,活儿利索,人也勤快。您看那个清河坊护肤品作坊,还收人不?要是收人,您给说道说道?” 周厚德看了他一眼,接过肘子,点了点头:“成,让你亲戚来吧。不过说好了,俺得瞧瞧她干活成不成,不成俺可不给面子。” 肉铺老板连连点头:“成成成,她干活利索着呢,保管您满意!” 周厚德提着肘子又走了几步,旁边一个布庄的掌柜探出头来,叫住了他:“老尉公,跟您打听个事儿——清河坊还有没有空房子?要是有的话,俺想买一套。” 周厚德一撇嘴,哼了一声:“你以为就你想买?有钱的主儿多了去了,都掐着钱想买清河坊的房子。可如今一套空的都没有,没人愿意卖。有人就算自家不住,人家也不出手。” 布庄掌柜听了,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 周厚德继续往回走。刚拐过街角,迎面碰上了县尉刘江。刘江远远看见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一拱:“哟,周尉公,您老这是出来遛弯儿了?” 周厚德也拱了拱手:“哟,刘县尉,您早啊您早啊。” 刘江满脸堆笑,凑近了一步:“尉公,回头有空,俺请您喝酒。往后有啥事,您只管吱声,回头俺请您喝酒!” 太阳越升越高,陇城县的早晨在晓市的烟火气和清河坊日益增长的底气中,慢慢舒展开来。而在清河坊的巧娘家的屋子里,太阳已经照到了窗棂上,谢长风却还没能起床。 他早就醒了。作为一个军人,他的生物钟比公鸡还准,天不亮就该醒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出去跑了两圈、打了一套拳了。可今天,他愣是没能起得来。 巧娘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他,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谢长风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结果巧娘在睡梦中反倒搂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谢长风无奈,只好睁着眼睛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地陪着她。 直到太阳越升越高,窗外的鸟雀也叫得越来越热闹,他实在觉得再不起来不像话了,才侧过头,轻声商量道:“巧娘,咱得起来了。” 巧娘没睁眼,但嘴巴先撅了起来。 谢长风低头一看,就见她撅着嘴,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嘟囔道:“你长年不在家,总是在外头跑。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是早出晚归的,你就不能多陪陪我么?再过几天,你又要随林昭去秦州了,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害我一个人在家里带着孩子……” 谢长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没生呢,你带什么孩子呀?” 巧娘嘴撅得更高了:“没生呢,在我肚子里,那也是我带的。” 谢长风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哄道:“那你要闷了,就去医院找陈素玩呗。” 巧娘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常去。可现在有了身孕,每次一去,所有人都跟伺候夫人似的伺候我,弄得我怪不自在的,哪还好意思再去呀?平日里没事,就只能跟俺娘出去 走走转转。” 谢长风一听,立马接话:“那敢情好啊!愿意逛街就逛呗,看上啥就买啥。咱家钱有的是,你手里不够了,就去找陈素要,要不就去县衙支,你放心,他们肯定给你。” 巧娘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把我当土匪了?抢人东西呢?” 谢长风嘿嘿一笑,又改口道:“行行行,你不跟他们要钱也行。但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可别忘了去找他们啊,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巧娘白了他一眼:“看你说的。如今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别说是我了,咱们清河坊的人,哪一个在陇城县还有人敢欺负?咱们不欺负别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了巧娘她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中气十足:“长风!巧娘!该起来了啊,再不起来仔细叫人笑话!还有——我昨天可警告过你们,巧娘现在身子不稳,别做那些让人后悔的事啊!” 屋里的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了伸舌头,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衣服。 上午,林昭没有在县衙处理公务,而是应邀来到了陇城县外一处空旷的平地。这里远离城郭,地势开阔,正是岳飞和王贵操练背嵬军的场地。 林昭到场时,岳飞已经列好了阵势。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手中令旗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如鹰。见林昭在远处站定,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猛地将令旗向下一劈。 两百名弩骑手应声而动,战马奔腾而出,蹄声如雷。他们在疾驰中抬起手中的清河弩,动作整齐划一——啪啪啪,三声连响,弩箭如蝗虫般飞出,精准地钉在了远处的靶心上。马队毫不停顿,继续前冲了一段距离,岳飞手中的令旗又是一挥。两百名弩骑手同时勒马,动作干净利落,战马嘶鸣着调转头来。他们在回撤的过程中,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熟练地拉动弓弦、装填弩箭,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了千百次。装填完毕,他们猛然在马背上回身,又是一轮三连射——啪啪啪!弩箭再次命中靶心,无一虚发。 林昭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然而表演并未结束。弩骑手在回撤途中,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岳飞高举的令旗再度落下。 大地猛然一震。 三百名重装骑兵从后方列阵而出,人和马都披挂着厚重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手持长长的砍刀,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寒芒。战马起步时速度不快,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但随着距离拉长,速度越来越快,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也随之攀升。三百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过,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林昭站在远处,望着那支气势惊人的重骑队伍,心中不禁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个岳飞,难怪后来能成为南宋岳家军的统帅,训练军队这方面,确实有一套。 林昭对岳飞给予肯定,告诉他们这样的兵要继续招,继续练。两人得到鼓励,信心更足了。 林昭在陇城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不是跟温伯达、赵之让布置县务,就是与杨大石等将领逐一谈话,细致地了解各营的情况,部署接下来的整训计划。三天下来,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安排的安排了,整个陇城县的军政事务,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 而这三天里,谢长风只干了一件事——陪着巧娘。 吃饭、逛街、睡觉,寸步不离。巧娘嘴上嫌他黏人,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到了第四天清晨,天色刚亮,林昭和谢长风已经收拾停当。李奎被林昭任命为亲兵队队长,一身戎装,腰悬朴刀,肃立在马旁。林昭的亲兵队已按朝廷规制从三十人扩充到了一百人,百名精壮的汉子列队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林昭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陇城县的城门。晨光中,那座不算高大却无比熟悉的城楼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老友,目送他远去。 他收回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走吧。” 百骑齐动,马蹄踏碎晨霜,扬起一路烟尘,朝着秦州的方向,滚滚而去。 【 下一章将会有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人登场】 第117章 铁锁困英雄 现代时空里的王浩川,前后一共谈过五任女朋友,几段恋情扎堆发生在高三到大四这几年里,最长一段撑了一年半,最短仅仅三个月。他牵手成功率高得离谱,但恋爱续航能力严重拉胯,病根就出在他自带舔狗属性,妥妥成也舔狗、败也舔狗。 女孩子本身就是对感情感知极其敏感的群体,靠着舔狗式讨好,他开局总能轻轻松松捕获芳心。可舔狗式的讨好根本没办法从头到尾保持一模一样的状态,前后稍有差别,女生就会对他的真心产生判断偏差。所以他每段感情闹掰的时候,对方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台词: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身为学霸顺利考上研究生之后,情场上遍体鳞伤的王浩川,暗下决心往后不再触碰情爱。只是他骨子里对女子隐忍包容、温柔呵护、格外宠溺的性子难以剥离,以至于穿越到大宋之后,这些东西也一并被他带了过来,分毫不落。 东京去往杭州,官道全程共计一千一百里,正常赶路晓行夜宿、不用刻意加急,十天便能稳稳抵达。可王浩川一行人硬生生走了十五天,才堪堪行至湖州地界,此地距离杭州尚且还有二百里路程。 耽误行程没有别的缘由,全是跟着他一同离开东京的两位清倌人柳惜娘、秦素婉闹出来的。二人长于汴梁城内,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走出京城大门,沿途山水市井,样样都觉得新鲜稀奇,走到一处便要停下赏玩闲逛。王浩川若是面露催促神色,或是开口提一句赶路,两个姑娘虽不敢公然违逆他的吩咐,却会一路抿着小嘴跟在队伍后头,全程一言不发,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王浩川心头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太过严苛,反倒亏欠了她们。 骨子里偏爱迁就宠溺女子的性子一上来,他便直接把赴任赶路的原则抛到了脑后,心想着外放上任本就不急,姑娘们想玩便由着她们尽兴,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硬生生把原定十天的路程拖到了十五天,也才到达距离杭州还有200里的湖州。 谁知刚进湖州城,麻烦又找上门来。街头飘来一阵阵浓郁粽香,湖州太湖枕头粽在江南素来名气极大,完全能和嘉兴粽子齐名。柳惜娘与秦素婉循着香气找到一家粽子铺子,铺子里甜咸馅料款式琳琅满目,看得两个姑娘眼花缭乱,这个口味想尝几口,那个样式也不愿错过,索性挨个点来细细品尝。 王浩川站在一旁,起初还噙着温和笑意看着两个小姑娘大快朵颐,可这份笑容并没维持多久。二人贪嘴吃得太尽兴,最后硬生生把肚子吃撑了,捂着小腹皱着眉头小声哼哼,难受得不行。王浩川瞬间收起笑意,连忙出门寻访郎中抓了消食汤药,为了让二人好好休养调理,一行人只能在湖州城内再多休整一日,直到出发后的第十七天清晨,才收拾行装重新启程,朝着杭州继续赶路。 一行人休整完毕,再度启程赶路,约莫行了两个时辰之后,官道周遭渐渐冷清偏僻下来。道路两侧尽是荒坡野地与杂乱林木,看不见连片村落,路上往来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前行途中,众人远远瞧见前方路上慢悠悠行着一辆牛车,车板之上横躺着一名壮汉,手脚全都锁着厚重铁镣与铁铐,粗重铁链拖拽在木板上,一路摩擦出刺耳的哗啦声响。此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伤口,新添血痕与陈旧淤青交错纵横,一看便是一路上受尽了磋磨。即便身陷桎梏、狼狈至极,也丝毫遮掩不住他魁梧壮硕的身形,周身蛰伏着一股凶悍凌厉的气场,如同一头被强行锁住的猛兽,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牛车两侧簇拥着七八名汉子,个个腰间佩刀、手里攥着木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瞧见王浩川一行人骑马靠近,众人先是下意识绷紧身子戒备,待看清王浩川一身规整官袍,察觉到对方乃是官家身份,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懈下来,料定做官之人不会无端找他们的麻烦。 王浩川的马队起初并未在意这支押解队伍,径直擦着牛车侧身驶过,可刚走出十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一道粗犷呵斥声,伴随着鞭子抽打木板的脆响:“你横竖都是个死,一路上若是不肯安分配合,不光难逃一死,还要多受不少皮肉苦楚!” 紧接着又有一人开口附和:“你竟敢刺杀蔡使君,已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别痴心妄想会有人出手搭救你。” 听到 “刺杀蔡使君” 这几个字眼,王浩川当即勒紧缰绳停住马匹,身后随行之人也齐齐跟着勒马驻足。他调转马头,并未主动上前逼近,只是勒马立在官道中央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那支牛车队伍缓缓行至近前,王浩川抬手示意对方停下脚步,开口出声询问:“诸位暂且留步,我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带队领头的家丁见王浩川身着官袍,知晓对方有官身在身,面上却并无半分恭敬,只是敷衍拱手回话:“回官人,此人胆敢刺杀我家杭州知州蔡使君,现已被我们擒获,正要押回杭州处置。官人只管继续赶路,这种闲事不必插手,还请自便。” 王浩川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缓缓问道:“听你们这话,莫非是衙门里的官差?” 领头家丁当即摇头否认:“并非官差,我们都是蔡府的人,乃是蔡使君府上的家丁。” 王浩川脸上笑意未曾消减,语气平稳地质问道:“既然并非官府差役,捉拿嫌犯之后却不移交州县衙门,反倒由你们私人自行押解上路。民间私拿人犯、私自长途押解,大宋律法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 家丁见王浩川这边随行人手不少,不敢过分放肆,可话语里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嚣张气焰:“官人怕是没听明白,我们乃是蔡使君府上家人,我家主人蔡鋆,乃是蔡京蔡相爷的嫡子。此事和官人并无半点干系,还望行个方便,咱们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话音落下,王浩川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水。这番突如其来的大笑,把一众家丁弄得手足无措,就连牛车上戴着镣铐的壮汉也满脸茫然,所有人都定定地盯着他。 笑罢,王浩川抬手用衣袖拭去眼角笑意,看向领头家丁,语气满是戏谑调侃:“蔡京早就已经罢去相位,你张口闭口还称他蔡相爷?” 家丁脸色骤然一变,正要开口辩解,王浩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变脸速度快得惊人,厉声呵斥道:“单凭这句话便能断定,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蔡府家丁!胆大狂徒,竟敢私自拘押路人、肆意骚扰良民!” 没给对方半句辩驳的机会,王浩川直接高声下令:“来人,将这群狂徒就地正法!” 一众家丁方才还强撑着底气对峙,听见就地正法四个字,领头人当即往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浩川的马面之上,正要厉声呵斥。可王浩川身后的特战队员丝毫不会惯着对方,命令一出,众人齐齐抽出腰间手弩。 家丁们慌忙拔出腰间佩刀想要反抗,色厉内荏地叫嚷:“我们是蔡府之人,你们敢动手?!” 话音还未落地,十三把手弩同时扣动扳机,嗖嗖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弩箭密集射出。短短几息之间,七八名家丁尽数中箭倒地,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官道旁,鲜血慢慢浸透泥土,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喧闹转瞬归于死寂,牛车上的壮汉缓缓抬头,满眼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王浩川吩咐队员清理战场,几名特战队员动作干脆利落,将路边尸体拖拽到荒处掩埋覆土,收缴了散落的兵刃,又把射出的弩箭一一捡拾回收。随后从一名家丁身上搜出钥匙,走到牛车边,解开了壮汉手上的手铐与脚上沉重的铁镣。 壮汉舒展了一下被禁锢许久的四肢,抬眼仔细打量着这位身着青袍的官员。王浩川含笑望着他,语气轻松随意:“怎么,很意外?不敢相信自己重获自由了?” 壮汉沉默片刻,对着王浩川拱手一礼:“官人,实不相瞒,方才这些人所言句句属实,我的确出手刺杀了蔡鋆。官人放我离开,等同于放走一名行凶罪人。” 王浩川摆了摆手,轻笑开口:“无妨,你刺杀的既然是蔡鋆,在我这里,你便算不上罪人。说说吧,你究竟是谁?” 听闻此言,壮汉郑重抱拳,对着王浩川深深躬身一揖,压低声音回道:“在下武松,河北清河人士。前任杭州知州高权高使君,曾收留我在衙内做押司。高使君一生清正廉明,却遭蔡鋆罗织罪名构陷迫害,最终含冤而死。我刺杀蔡鋆,便是要为高使君报仇雪恨。” 武松后续还准备细说前因后果,可王浩川却怔怔愣在原地,后面的话语他一句都没能听进去,甚至方才大半说辞都模糊不清,耳畔唯独清晰回荡着四个字 —— 在下武松。 第118章 王判台到任 王浩川听到"在下武松"四个字之后,整个人再次陷入了一种呆愣的状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壮汉,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武松见他脸色有异,连喊了两声: "官人?官人?" 王浩川猛地回过神来,一摆手: "你等会,你让我捋捋。" 说完,他就真的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武松站在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道: "官人,您若是觉得我刚才说的——" "你别叫我官人。" 王浩川又一次打断了他,表情认真得有些古怪: "你叫我官人,我总感觉自己复姓西门。" 武松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王浩川终于从呆愣中缓了过来。他认真地盯着武松,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你叫武松?" 武松点了点头。 王浩川又问: "你家不是山东的吗?怎么你说是在河北?" 武松也愣了,一脸茫然地答道: "官人,我家世居河北清河县,祖祖辈辈都在那儿,从来没去过山东啊。" 王浩川摆了摆手,再次强调: "你别叫我官人,我姓王,是杭州新任的通判。你叫我王判台就行。" 武松点了点头: "好,王判台。" 王浩川又问道: "你是不是在家里行二?你有个哥哥对不对?" 武松彻底愣住了,迟疑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惊疑: "王判台,您是如何知道的?" 王浩川乐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特战队员和两个淸倌儿,笑着晃了晃头,然后转回来对武松说: "你看,这不就对上了吗?你哥哥是武大郎,你嫂子是潘金莲,对不对?" 武松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王浩川,迟疑了片刻才问道: "王判台……潘金莲是什么人?您是认识我哥武大,还是认识潘金莲啊?" "我操!我才不认识潘金莲呢!" 王浩川赶紧打断他,急着辩解,一副自己已经不干净了的表情: "潘金莲不是你嫂子吗?" 武松道: "我家境贫寒,兄长武大尚未成亲,哪来的嫂子?" "啊?" 王浩川也愣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心里翻江倒海——这怎么还岔劈了呢? 王浩川感觉脑袋里一团浆糊,用力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下去。他摆了摆手,对武松说: "算了算了,武松,咱们不谈这个事了。我且问你——你刺杀蔡鋆,刺成功了没有?" 武松摇了摇头: "我刀伤了他的腹部,应该没有死,但一时半会也起不来了。" 王浩川又问: "那在场的人,都认识你?" 武松道: "不是,我当时蒙着面。只不过这几个家丁一路追着我不放,后来他们用迷药熏香把我迷倒了,才抓住的我。认得我面目的,也就他们几个——如今他们都死了。" 王浩川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那就好办了。" 他对武松说: "这样吧,武松,在杀蔡鋆这件事上,咱俩的目标是一致的。要不你就跟着我,做我的随从。咱们从长计议,杀蔡鋆要杀得合理合法,还不留痕迹。你愿不愿意?" 武松听完,赶紧上前几步,二话不说,双膝跪地,抱拳道: "王判台,武松这条命是您救的,从此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如果您还能帮我杀了蔡鋆,报了高知州的仇——武松这辈子就跟定您了。" 王浩川心里美滋滋的,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收下一个武力值超强的大将,这让他的杭州之行又平添了几分把握。他转头对一个特战队员说: "你下来,去赶牛车,把你的马先让给武松。等到了前面的县里,我们再买一匹马。" 那特战队员咧着嘴,一脸为难: "啊?东家,您让我去赶牛车?我不会啊!" 王浩川一瞪眼睛: "那玩意儿有什么不会的?去练!" 特战队员不情不愿地下了马,把缰绳递到武松手里,自己苦着脸爬上了牛车,拿起鞭子,笨手笨脚地试着赶了两下。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引得队伍里一阵憋笑。 武松对那名特战队员拱了拱手,歉然道了声"得罪了",便翻身上了马,稳稳地跟在了王浩川身后。队伍继续前行,牛车吱吱嘎嘎地跟在最后,那特战队员还在笨拙地跟那头牛较劲。 走出一段路,王浩川忽然勒慢了马,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哎,武松,你哥哥的身高如何?" 武松一愣,不明白这位新东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老实答道: "家兄的身高……与我相仿。" 王浩川"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缓缓转过身去,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施耐庵这家伙,是真他妈能编啊。" 武松只觉得王浩川这个人有点奇怪,但人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如今又成了人家的随从,自然不便随便乱问,便没有吱声。 王浩川一行在德清县卖了牛车,又买了一匹马,补齐了十五匹坐骑。在县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直奔杭州州城。 当天下午,杭州城武林门外,州衙都孔目赵德昌率着一众衙役,候在道旁迎候新任通判。 赵德昌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面色从容,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位新来的王判台是何等样人。蔡鋆被刺的消息他早已得知,虽说蔡使君只是受了伤,并未致命,但这件事已经在杭州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新通判到了——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他正思忖间,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一路尘烟。十五匹快马卷着黄尘,朝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转眼间便到了城门外。马队齐齐勒缰,战马嘶鸣着收住蹄步,尘土在夕阳中缓缓沉降。 赵德昌抬眼望去,心里猛然一惊。 马上这些人——从王浩川身后一字排开的那些随从,一个个孔武有力,身形魁梧,面容精悍,一双双眼睛烁烁放光,透着股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锐气。那不是寻常官宦人家养得起的那种护院家丁的气质,而是实实在在的军旅之气。 赵德昌心头一沉:这位王判台,来头不简单。蔡使君刚被刺杀,杭州城人心未定,偏偏这时候来了这么一位带着精兵强将的通判——杭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异色,快步上前,躬身施礼: "杭州府衙都孔目赵德昌,恭迎王判台。" 王浩川翻身下马,朝赵德昌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赵孔目辛苦,劳你久等了。" 赵德昌连忙侧身让开,笑道: "判台远道而来,在下理应在此迎候。判台,都亭驿已为您备好住处,不若先随在下前往驿馆歇息片刻。晚间下官略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明日再正式举行入衙仪式,届时鼓乐开道、仪仗齐全,也好让杭州百姓一睹判台风仪。" 王浩川摆了摆手: "赵孔目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眼下还未到下班的时辰,交接公务要紧。烦请赵孔目引路,我直接去州衙,先把告身递了、职事接了。" 赵德昌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新判台如此心急,且一来就要打破惯例。他看了看王浩川的神色,见他语气虽平和,但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躬身道: "既如此,判台请随在下来。" 第119章 初显锋芒 王浩川笑着看了看赵德昌,吩咐道:“赵孔目,烦劳你派两个人,带我的随从去官舍安顿。我先随你去衙门。” 赵德昌连忙点头,招手唤来两名衙役,交代了一番。两名衙役领命,引着柳惜娘、秦素婉和其余八个特战队员,连同武松一道,往官舍方向去了。 王浩川则带着四名特战队员,跟着赵德昌,穿过武林门,朝杭州州衙走去。 到了通判厅所在的院落,四名特战队员中两人停在了通判厅院门之外,左右各一,叉手而立,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来往的衙役。另外两人则紧随王浩川进了院内,径直来到值房门口,也不进去,就在门外的廊下站定,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般纹丝不动。 通判厅的几个吏员正在院子里走动,冷不丁看见门口多了两个煞神般的壮汉,又瞥见院门外还站着两个,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新判台的排场可真不小,带着护卫就来上任了。 赵德昌引着王浩川进了值房。值房不大,一明一暗,外间办公,里间可小憩。桌案擦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窗明几净,显然是用心打理过的。王浩川环顾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桌案后坐了下来。 赵德昌见他坐定,便道:“判台,通判厅的吏员都在外头候着了,要不要叫他们进来拜见?” 王浩川整了整衣襟:“叫进来吧。” 赵德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之后,七八个吏员鱼贯而入,在值房内站成了一排,齐齐躬身行礼。赵德昌站在一旁,依次介绍:“判台,这位是通判厅的贴司吴友德,在通判厅干了十几年了,最是熟稔。这几位是手分、前行、后行,都是通判厅的老人。” 话音刚落,那位中年吏员便抢上一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判台一路辛苦!小的吴友德,忝为通判厅贴司,日后判台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话说得又甜又满,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其余吏员则恭恭敬敬地站着,不敢多言。 王浩川笑呵呵地听着,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一个,再看下一个,既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吴友德身上,停住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吴友德起初还陪着笑脸,但渐渐地,那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了。王浩川的目光不凶不冷,却沉甸甸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盯得人心里发毛。吴友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敢伸手去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约过了十几息,王浩川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我虽初来乍到,对杭州的事还不甚了解,但有句话请诸位记住——第一,遵守朝廷的规矩。第二,不要三心二意。”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判台教诲。” 众人退出后,赵德昌上前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赔着笑道:“判台,今晚在城中的醉仙楼,下官为您备了一桌接风宴。李同知也会到场,诸位同僚都想借此机会与判台亲近亲近。您看……是否赏光移步?”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散衙之后,我便过去。” 当日傍晚,醉仙楼二楼雅间灯火通明。 赵德昌早早便到了,里里外外张罗了一圈,确认酒菜、桌椅、杯盏样样妥帖,才在门口站定,等着迎候王浩川。不多时,王浩川带着两名特战队员到了楼下,赵德昌连忙迎下楼去,满脸堆笑地将王浩川引上二楼。 雅间内,已有六七位官员先到了。见王浩川进门,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赵德昌站在一旁,一一引见: “判台,这位是录事参军刘公,掌本州吏员差拨、架阁库档。” “这位是司理参军孙公,掌刑狱勘鞫。” “这位是司户参军周公,掌民政户籍、赋税征收。” “这位是节度推官陈公,掌文书司法。” “这位是榷货务监官张公,掌盐引茶引发放。” “这位是商税院监官钱公,掌商税酒税稽征。” “这位是通判厅贴司吴友德,判台已经见过了。” 王浩川一一含笑还礼,口中说着“久仰”“辛苦”,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尤其在货物监官和商税监官脸上稍微停留片刻。众人各自落座,闲谈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唯独主宾席右侧的那个位子,一直空着。 赵德昌几次往门口张望,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又等了一会儿,他凑到王浩川身旁,压低声音道:“判台……李同知还未到,您看,是不是再稍候片刻?” 王浩川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不等了。等迟到的人,对守时的人是一种不尊重。” 赵德昌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王浩川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再劝,只得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上菜吧。” 酒菜陆续端上桌来,众人举杯动筷,席间渐渐有了些热闹的气氛。王浩川与左右攀谈,态度随和,既不端着架子,也不轻易露底,几句闲话间便将席间几人的性情和立场摸了个大概。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面带笑意,进门便拱手道:“哎呀,诸位恕罪恕罪,某来迟了!” 正是李崇。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 "实在是不巧——蔡使君那边,今日午后大夫在为他施针灸之术,虽未苏醒,但随时有可能醒来。下官守在榻前,想着若使君醒了,便能第一时间承接他的交代,好来传达给诸位同僚。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判台莫怪。"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与蔡鋆关系亲近,又显得心系公务,无可指摘。说完,他便朝着王浩川拱手一礼,准备入座。 王浩川却没接他的话茬,笑呵呵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同知何必非要赶来呢?直接守在知州榻前多好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依然温和,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软刀子扎在肉上: "要么就在榻前尽一尽心,要么就把衙里的公务料理妥帖。两头都没做好,何必呢?" 满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李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青白交替了几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发作吧,王浩川是笑呵呵说的,语气并不凶狠;不发作吧,当着满桌同僚的面,这话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李崇毕竟是在官场里滚了多年的人,片刻的僵硬之后,他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客气,但那笑意底下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判台说的是。下官确实两头都没顾好,惭愧惭愧。”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下官那位姑父——蔡使君,是蔡相爷最宠爱的一位公子,自幼便得蔡相亲自教导,才干出众,在杭州这些年,把一州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下官资质愚钝,平日里全靠姑父指点才能勉强办好差事。如今他遭此不幸,不能视事,下官只好勉力代管,心里实在没底,只盼着他能早日醒来,好给下官一些指示。这才守在榻前,不敢稍离,生怕错过了他醒来的时辰。”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上: “说来也真是不巧——正好在判台您来赴任的前几天,姑父他就被刺杀了。唉,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节骨眼上下手。” 话音落下,满桌的官员面面相觑,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谁都听得出来,李崇这话里有话——什么叫“正好在您来赴任前几天”?这分明是在暗示,王浩川的到来和蔡鋆的被刺,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这话又不能接。接了,就是站队;不接,就只能装作没听懂。 一时间,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王浩川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仿佛刚才那阵尴尬从未发生过一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不失分寸:“李同知啊,不是我挑你,你这话里头,错误可不少。” 李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浩川已经接了下去:“首先,蔡国公早已罢相,你应该像我一样,尊称他老人家为国公,而不是一口一个‘蔡相’。你这么称呼,让正当其位的王相爷情何以堪?知道的,说你念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朝廷的任命有什么看法呢。” 李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王浩川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你身为府衙同知,在使君受伤之后,担起暂管州务之责,这是朝廷赋予你的职分,也是你的本事。我看你的面相,分明是才高八斗、能力出众之人,怎么反倒说自己‘心里没底’,要等使君苏醒指点才能做事?你若真没这个能力,朝廷也不会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你这么说,岂不是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李崇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 王浩川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得稳稳当当:“还有,使君此次遇刺受伤,在案件侦结之前,最好不要对外提这件事。你一提,难免让很多人产生联想——怎么就偏偏是使君被刺了呢?使君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招来这等祸事?这些话传出去,对使君的名声可不太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李崇脸上,笑容不减,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所以啊,李同知,你看你这一会儿工夫,犯了这么多错误,是不是该罚?” 王浩川伸手拿过桌上一壶尚未动过的酒壶,轻轻放在了李崇面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却让人无法拒绝:“干脆,您就把这壶酒干了,算是给您自个儿提个醒——下回说话,可得留意些。” 李崇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盯着王浩川看了几息,没有说话,伸手抓起那壶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喝完之后,他把空壶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一屁股坐回椅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满桌的官员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官场上的周旋,讲究的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谁先翻脸谁就落了下乘。李崇这一下,面子里子都丢了。 王浩川却像没事人一样,朝他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真诚地赞叹道:“好好好!我初来乍到,李同知做事的能力如何,我还不了解,不敢妄加评论。但李同知喝酒的能力,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赵德昌赶紧抓住这个机会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判台说笑了!判台此次驾临杭州,是我杭州上下的福气。有判台主持大局,我等今后办起差事来,底气也足了许多。来来来,诸位同僚,我等一同举杯,恭贺判台上任,祝判台在杭州一帆风顺、大展宏图!”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王浩川也站了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我这次离京之前,陛下亲自召见了我,谆谆教诲了一番话。陛下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浩川,你记住了。你是为朕做事,而不是为别人做事。你为朕做事,哪怕做错了,朕也可以保你。你要是为别人做事,曲意奉承,迎合别人的心意,哪怕你没什么错误,朕也能砍下你的脑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这句话,我已牢记在心。今日在此,与诸位同僚共勉。” 雅间里一片死寂。 第120章 一头雾水的莫宗岷 二月初八,秦州城外。 官道两旁农田已翻,墒土待播,远远近近有几处农人正在地里忙活。城门洞开,一行官员早已列队在城外等候。为首的是通判莫宗岷,一身绯色官袍在早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身后按品级依次站着录事参军、司户参军、司理参军等一应属官,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约三十余骑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一人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正是新任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昭。 莫宗岷站在队列最前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数月之前,这人还是陇城县令,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禀报公务、请示调度。如今再见,对方已是正五品朝请大夫、秦州知州兼一路经略使,而自己这个昔日上官,反倒成了他的佐贰下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口浊气压进心底。官场沉浮,本就如此。他莫宗岷不是输不起的人,既然木已成舟,那就把面上的功夫做足,不要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心里的不甘。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带着几分下属迎接上官时应有的礼数,又不失自己通判的身份体面。 队伍在城门前勒住缰绳。 林昭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莫宗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秦州通判莫宗岷,率秦州属官,恭迎知州上任。" 身后官员齐齐躬身。 林昭走上前来,面含微笑,朝莫宗岷抱了抱拳: "有劳莫通判。" 语气客气,礼数周全。 然后他便越过莫宗岷,径直走向队列中段。 莫宗岷刚准备跟上引见,话还没出口,就见林昭已经在一个年轻官员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人身着从八品绿色官袍,身形清瘦,正是秦州司理参军种洌。 林昭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种洌的手腕,语气热络: "种兄,久违了。" 种洌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愣了一瞬,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他和林昭之间确实有过交集。当初秦红缨家那桩灭门案,闹得秦州上下人心惶惶,是他在背后压了下来,没有让案子牵扯到林昭那边。这件事他做的时候没多想,只是帮林昭,顺便铲除秦家,况且当时他多少也看出了些端倪——林昭此人,绝非寻常之人。 更何况,他是种师道大伯的弟子。种家三代镇守西北,门生故吏遍布秦凤路,他虽只是种家旁支,但自幼在种家长大,耳濡目染,对西北军政的格局看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他知道林昭在陇城做的事,也知道清河村那一仗的分量。 可正因为如此,此刻他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林昭当众越过通判莫宗岷,径直走到自己面前,握手寒暄,热络得像多年故交——这在官场上是赤裸裸的抬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公然的信号。可这信号意味着什么?是庇护种家人?是敲打莫宗岷?还是另有深意? 他拿不准。 但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清楚楚:林昭这一手,等于当着秦州全体属官的面,把他种洌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从今往后,莫宗岷会怎么看他?其他官员会怎么看他?他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司理参军的位子上做事?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但种洌毕竟是种家出来的人,面上没有露出半分。他很快稳住心神,反握住林昭的手,低声应道: "林知州一路辛苦。" 满场寂静。 莫宗岷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僵在了那里。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目光在林昭和莫宗岷脸上来回扫来扫去。 然而仅仅几息之后,莫宗岷脸上的僵硬便消散了。 他重新调整了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竟比方才还要灿烂了几分,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一般。他负手而立,神态从容,快步走上前来,站到林昭身侧,开始一一引见在场的属官: "知州,这位是录事参军刘公弼,掌本州吏员差拨、架阁库档。" "这位是司户参军陈仲平,掌民政户籍、赋税征收。" "这位是司理参军种洌,掌刑狱勘鞫——知州已经见过了。" "这位是节度推官周彦中,掌文书司法。" 每念到一人,那人便上前拱手行礼,林昭一一含笑还礼,态度随和,不端架子,也不刻意热络。一轮引见下来,不亲不疏,恰到好处,唯独方才对种洌那一握,格外扎眼。 引见完毕,林昭对众人道: "进城吧。" 说完翻身上马,朝城门而去。莫宗岷含笑目送,随即快步跟上。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转身,各自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簇拥着新到任的知州兼经略使,浩浩荡荡地入了秦州城。 队伍穿过城门,沿街而行。秦州城内的百姓见这一行人马声势不小,纷纷驻足避让,窃窃私语——新来的知州到了,听说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到了州衙门前,林昭勒住马,翻身而下。莫宗岷抢前几步,引着他入了大门,穿过仪门,直至正厅。 林昭在正厅站定,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将要长期坐镇的厅堂,没有急着落座,而是转头对莫宗岷道: "莫通判,你随我来。" 说罢,他径直走向正厅东侧的值房。 莫宗岷微微一怔,心里顿时悬了起来。 在城门口,林昭已经当众给了他一个不软不硬的冷脸——客客气气地抱拳寒暄,转头就越过他去找种洌叙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抬种洌、压自己。现在进了衙门,按理说该先召集属官训话、交接公务,他却单独把自己叫去值房,是什么意思? 莫宗岷心里飞速盘算着,脚下却没有迟疑,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进值房时,林昭已经在桌案后坐了下来,姿态随意,没有半点新官上任要摆架子的意思。莫宗岷在案前站定,拱手道: "知州有何吩咐?" 林昭抬头看着他,开门见山: "莫通判,我来到秦州,有两件事不做。" 莫宗岷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静候下文。 "第一,官场的勾心斗角,我不做。"林昭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第二,争权夺利,我也不做。" 莫宗岷愣住了。 他设想过林昭会跟自己说什么——立威、约法三章、暗示自己识趣配合,甚至可能直接敲打自己这个"前上官"不要摆老资格。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昭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他想要干什么?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 "我到秦州,目标只有一个。半年之后,对西夏开战。一年之内,灭掉西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莫宗岷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对西夏开战?灭掉西夏? 这话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不是在说一场倾国之战的生死存亡,而是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 他疯了吗?朝廷何时有过这样的决议?陛下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他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来?他以为他是谁? 无数的疑问在莫宗岷脑中轰然碰撞,搅成一团乱麻,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昭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心底却平静如水。 他知道莫宗岷在想什么——这个年轻人疯了,这个年轻人不懂规矩,这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可林昭心里清楚,几年之后,金人的铁骑就要踏破汴梁,靖康之耻就要降临。他哪有功夫跟莫宗岷讲什么官场规矩?哪有功夫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收买人心、拉拢关系?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杀向西夏。 他没时间了。 与其跟莫宗岷慢慢周旋,不如一股脑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你都得接受。你自己慢慢消化去吧。 他没有等莫宗岷消化完,便接着说道: "所以,秦州的民政庶务,我没有精力过问,也不想分心。知州的权力,我全部下放给你。你可以把自己既当成通判,又当成知州。只要是对朝廷有利的、对秦州军民有利的事情,你放开了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我。" 如果说方才那句话是惊雷,那这句话就是一阵完全相反方向的狂风。 莫宗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拎起来左右摇晃——冷一下,热一下,再劈头盖脸来一下。 在城门口当众冷落他,进了值房却把知州的权力一股脑全塞给他,然后又甩出一句要灭掉西夏的疯话——这个年轻的经略相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莫宗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话——是该先质疑开战的事?还是该先谢过知州的信任?还是该问问林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没有等他回过神来,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只有一个要求。种洌调任签书判官厅公事,手续你来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终于把莫宗岷从混乱中浇醒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翻涌,拱手道: "知州,签判一职乃朝廷命官,非州衙所能自专。下官与知州唯有推荐之权,最终决断在中书省。下官只能据实上奏,向朝廷举荐种洌——" 话未说完,林昭便打断了他: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把知州权都给了你,总不能你干什么都没人告诉我吧?" 莫宗岷的脑袋又不够用了,这话说的也太直白了。不过,如果人家真的要放权,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道理。 “林使君----,”他正在措辞 林昭又说话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该怎么推荐,就怎么推荐。需要我加盖印章的地方,我加盖。但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成。" 最后一句话落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莫宗岷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去: "下官……明白了。" “那你去办吧” 林昭看着莫宗岷失魂落魄的背影微微一笑。 时不我待,哪有时间跟你们纠缠。 秦州的天,必须向我要的方向变 第121章 各自筹谋 值房的门轻轻掩上,莫宗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昭没有急着落座,走到门口朝外吩咐一声:“请种参军进来。” 片刻之后,种冽迈步跨入值房。身上青色官袍尚且未及换下,进门便立定身形,拱手行礼:“下官种冽,拜见使君。” 林昭见他这般拘泥礼数,轻笑一声,上前亲手将墙边一把椅子挪到案前,抬手拍了拍椅面:“种兄,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种冽望着他亲自搬椅的举动,心头微动,却也没有刻意推辞,依言落座。坐定之后,他心中只觉十分踏实。他与林昭相交从不是靠着官场客套维系,当年林昭尚且是布衣白身之时,他便敢带着林昭出入种府,为其牵线奔走、帮忙采买一应物资。后来林昭出手帮他除去秦家那桩祸患,二人的交情早已经化作过命的信任。如今林昭身居知州兼经略使的高位,坐在这间值房之中,依旧唤他一声种兄,还肯亲自为他挪座,这份相待的心意,竟和当初二人在种府初见时分毫无二致。 林昭回身回到案后落座,开门见山:“种兄,我有一事想要和你商议。我打算举荐你来出任秦州签书判官厅公事。” 种冽闻言微微一怔。签判乃是州衙幕职官之首,手握联署签押之权,位次远在司理参军之上。他虽清楚自己和林昭交情匪浅,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刚一上任,便将这般要紧的官职交到自己手上。他沉吟片刻,据实开口:“承蒙使君这般看重,种冽心中感激万分。只是签判乃是朝廷铨选授官,需经由中书省拟定除授,并非州衙能够自行决断。下官位卑言轻,怕是难以担此重任……” 林昭摆了摆手打断他:“这点你无需忧心。我会同莫通判一同联名举荐你,举荐奏疏今日便可发往东京朝堂。朝廷那边的门路,我自有安排把握。” 种冽听罢,心头微微一沉。联名举荐四个字落在耳中,意味着连莫宗岷也已然被林昭说动。他抬眼看向林昭,骤然发觉这位年轻经略使的城府手段,远比自己先前揣测的还要老练深沉。他没有在官职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转而问道:“使君方才到秦州立足尚且未稳,便急着调整州衙属官,想来心中是另有谋划吧?” 林昭看着他,点了点头:“种兄果然懂我。秦州一地的民政杂务,我打算尽数交由莫通判打理。我自身全部精力,要放在整军备战上面。” 种冽目光骤然一凝:“使君口中所言备战,目标是……” “西夏。” 短短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种冽沉默片刻,抬眼直视林昭,问出了最核心的疑虑:“使君,下官斗胆一问,意欲对西夏整兵备战,是使君一己之念,还是朝廷定下的方略?” 林昭望着他笑了,笑意里裹着欣赏、坦诚,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笃定:“这是我和官家二人商定的事,眼下还并未在朝堂百官之中形成共识。” 种冽瞬间了然,这话的分量他听得清清楚楚。既不是林昭私自擅断,也不是朝廷明文决议,乃是天子与这位年轻经略使私下达成的默契约定。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起身对着林昭正色拱手:“若是使君日后军事上缺人手,下官倒有一人可以举荐。” 林昭抬眉问道:“何人?” “姚平仲。” 种冽的话音平稳清晰:“姚平仲,字希晏,陕西三原人士,出身西北世代将门。祖父姚兕、叔祖姚麟、伯父姚雄,养父姚古,全都是常年戍守西疆、威震边陲的大宋名将。他十八岁那年便在臧底河和西夏大军血战,斩获敌首极多,凭此一战扬名西北。后来跟着童贯南下平定方腊之乱,军功更是全军顶尖。奈何此人性子刚直耿介,不肯对童贯曲意逢迎、刻意讨好,一直被童贯刻意打压,多年来仕途郁郁不得志。”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此番宋金交割燕京地界,姚平仲以宣抚司统制官的身份随行参与交割事宜。交割事了之后,他向宣抚司告假,返回熙河路探望长辈亲人,如今人尚在熙州,还未归队销假。” 林昭静静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动,并未立刻表态。沉吟片刻,他道出心中疑惑:“种兄,我心里有一事始终不解。种家与姚家同为西北顶级将门,军中人人皆知两家素来存有隔阂嫌隙,你为何对姚平仲这般了解?” 种冽神色坦然,丝毫没有遮掩:“使君有所不知,种姚两家根本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外界传言的隔阂,不过是老一辈将领在用兵方略、戍守思路上各持己见罢了。两家时常互派将领到对方军中任职历练,绝非旁人谣传那般水火不容。三年前姚平仲曾在种家军任职,担任折冲军都指挥使,领着一千多骑兵击溃西夏主力,那一仗打得干脆利落,咱们种家军上下将士,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下官便是那时与他相识相交。” 他轻笑一声,接着说道:“相处时日一久便能看出,他虽生在姚家将门,却是个心口如一的豪爽汉子,最厌朝堂军中勾心斗角的龌龊勾当,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至交好友。不光是我,使君还记得石家部的拔都鲁吗?拔都鲁也和姚平仲相识,当年我们几人在西北便常有往来。这些年我一直和他书信互通,他在燕京受童贯打压、仕途失意的境况,我比旁人知晓得都清楚。” 林昭听完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较。他不再纠结举荐姚平仲的话题,重新看向种冽,神色郑重:“种兄,等中书省的任命文书下达,你正式接任签判之后,我有一桩差事想要托付给你。” 种冽拱手:“还请使君吩咐。” 林昭说道:“秦州全州政务,我已经全权托付给莫通判处置。你接任签判之后,经手的公文该联署便联署,该核查把关便严格把关。民政琐事尽可放手交由莫通判打理,可但凡有涉及紧要内情、需要我知晓的动静,你务必第一时间通报于我。” 种冽瞬间领会了林昭的用意:让他暗中盯着莫宗岷。他没有半分迟疑,正色应声:“下官省得。” 林昭颔首起身:“那便辛苦种兄费心了。你先回去料理手头交接事宜,我这边也有要事,需要立刻动身外出一趟。” 种冽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林昭,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待到种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林昭不再耽搁,当即传唤亲卫:“备马,收拾行装,我即刻动身前往熙州。” 夜色渐渐浓重,州学后院书房之中,烛火迟迟未熄。 莫怀渊坐在灯下,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深沉,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座椅扶手,许久沉默不语。方才莫宗岷已经把今日值房内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 从林昭在城门口当众冷淡疏离,转头便和种冽亲近叙旧,再到进入值房直言两桩事务不予插手,抛出半年后筹备对西夏开战的惊人言辞,紧接着下放知州全权政务,要求二人联名举荐种冽出任签判,桩桩件件,没有半点遗漏。 书房安静良久,唯有烛芯偶尔炸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莫怀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他当真这般所言?竟打算把秦州知州一应权责尽数交到你手上?” 莫宗岷点头回应:“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只是提出要推举种冽坐上签判一职,命我和他一同联名保荐。” 莫怀渊缓缓颔首,沉思过后眼底浮出几分了然:“倘若他真心要把种冽安插在签判位置,那下放知州政务给你一事便是实打实的诚意。他断然不会把全州政务托付给你,却不安排人手从中制衡监察。” 莫宗岷沉吟道:“孩儿也觉得,此话应当并非虚言。” 话音一转,眉宇间又染上一层忧虑:“只是父亲,此事真假暂且不论。倘若他当真有意挑起边事、对西夏动兵,那便是擅启边衅,罪责极大。我身为通判,本就身负监察知州的权责,若是知情不上报官家,日后他果真起兵生事,我也要背上渎职的罪名。” 莫怀渊抬眼看了看儿子,缓缓开口:“他既然敢当着你的面直言此事,想来官家必然知情。只不过这件事还未拿到中枢朝堂议定,百官尚且不知情罢了。” 莫宗岷听罢心中稍稍安定,可随即又陷入纠结:“那孩儿应当如何行事?置之不理,日后恐担渎职罪责;若是据实上报,难免要和知州生出嫌隙隔阂。” 莫怀渊端起桌上茶盏抿了小口茶水,放下茶盏后语气笃定从容:“你只管写奏折上奏官家便是,只是措辞需讲究分寸,切勿掺杂你个人的主观评判,只原原本本陈述今日听闻的话语、他定下的各项安排,一字一句如实记述,不添半句褒贬论断。据实上奏本就是你的分内职责,他断无因此心生芥蒂的道理。” 莫宗岷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当即点头:“孩儿明白了,这就写一封奏折递往御前。” 话音刚落,莫怀渊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轻轻推到桌案中央,递向莫宗岷:“这份东西,你代为转交知州。” 莫宗岷满心诧异,接过折子展开一看,竟是一纸辞呈 —— 父亲打算辞去州学教授一职。他惊愕抬头:“爹爹,您为何忽然要辞掉州学的差事?” 莫怀渊淡淡一笑,语气悠然闲适:“你妹妹一心想去京城东京逛逛,我打算陪着她一同前去。” 莫宗岷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他深知小妹莫清沅是父亲老来得女,自幼被万般娇宠,从小到大只要小妹开口所求,父亲从没有不应允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父亲宠溺女儿竟到了这般地步,为了陪着小妹远赴东京,连州学教授的官职都甘愿舍弃。 他无奈轻叹一声:“父亲,您实在太过纵容小妹了。” 莫怀渊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接话,只把辞呈再往前推了推,语气淡然:“你只管把辞呈交到知州手上即可,其余琐事不必多言。” 莫宗岷望着桌上的辞呈,又看了看父亲脸上带着笑意的皱纹,终究没有再多规劝,点头应下:“孩儿记下了。” 他收好辞呈,对着父亲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夜色已然深浓,莫宗岷回到自家府邸,径直走入书房。点亮烛灯落座案前,他闭目回想今日值房中和林昭交谈的全过程,年轻人说话的神态、语气、每一句言辞,都在脑海中反复梳理回味。 片刻之后,他提笔铺开奏纸,蘸饱墨汁,缓缓落笔书写奏折。 臣秦州通判莫宗岷谨奏: 新任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昭今日到任。臣率领州衙属官于城外迎候,一应礼数循例而行。林昭入城之后,单独传唤臣前往值房,谈及全州政务安排。据其亲口所言,往后秦州民政庶务,意欲交由臣多多分担打理,其自身心力将尽数投入整军备战之中。 臣询问其备战目标指向何处,其答复乃是西夏。 臣无从知晓朝廷当下对西夏拟定何等国策,此事干系边陲安稳,臣不敢隐匿不报,特此据实上奏,伏候圣裁。 臣莫宗岷 谨奏 写完之后,他放下毛笔,将奏折通读一遍确认无误,通篇只客观记述见闻,没有半句个人观点与偏向性评价。待墨迹干透,便将奏折折叠封缄妥当。 他捏着封好的奏折,坐在烛灯之下,久久没有起身。 第122章 欠揍 接风宴终于散了。众人说说笑笑地走下醉仙楼,在门口三五成群地站着,正准备相互拱手作别。李崇也站在台阶下,正与司理参军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显然还没从方才席间的难堪中完全缓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特战队员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王浩川面前,声音洪亮,丝毫不加掩饰:“判台!官舍那边住不了!” 这一嗓子,让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几个正准备告辞的官员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队员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继续说道:“屋里屋外破破烂烂的,好几处地方都没修缮,到处是灰,连床铺都没铺好。弟兄们试着打扫了一下,但根本收拾不出来。今晚没法住人!” 这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浩川听完,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他没有急着回答那队员,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德昌。赵德昌此刻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明明前几日就交代了楼店务,让他们调拨厢军、再和雇几名匠人,去把通判官舍修缮打扫干净,按日程早就该完工了,怎么还是破破烂烂的? 王浩川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孔目,我来杭州上任,竟然连官舍都没有准备好。这到底是你办事不力呢,还是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也住了口,目光在王浩川和赵德昌之间来回移动。李崇也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赵德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连忙拱手道:“判台息怒!下官……下官前几日便已交代楼店务,让他们调拨厢军、再雇几名匠人,去将官舍修缮打扫。按日程本该在判台到任前两日便完工的,今日下官也一直以为已经收拾妥当了,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正好落在李崇身上。这一眼,看似不经意,实则是在撇清自己:判台,我交代了,我以为已经办妥了,如今出了岔子,怕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那短短一瞬的偏移,已经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头也窝着火——你李崇要给人下马威,好歹跟我通个气,如今事发,倒是我赵德昌站在前头顶缸。 王浩川心里有数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赵孔目,既然你已经安排了,那便是有人违抗了你的命令。这个人要么是视朝廷命官的命令于无物,公然违抗;要么就是有意在侮辱本官。他既然敢明目张胆地侮辱一个朝廷命官,这件事,本官必将一追到底。” 他看着赵德昌,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明天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给楼店务谁交代的差事、调拨了哪些厢军和匠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全部写成名单,报到我这里来。” 赵德昌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遵命。” 王浩川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今晚先安排我到驿馆住下吧。明日再说。” 赵德昌连连点头,连忙招呼人备马引路。王浩川带着几名特战队员,跟着他往驿馆方向走去。 台阶下,李崇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周围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多说话,各自默默地拱手作别,匆匆散去。谁都看得出来,王浩川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冲着赵德昌去的,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打李崇的脸。而且他偏偏选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说,让李崇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赵德昌走在前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李崇具体是怎么动的手脚,但用脚趾头也想得到——除了李同知,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动机去动官舍的手脚?可李崇做这件事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你把人撵走了,好歹告诉我一声,我好另想办法遮掩;如今倒好,事发之前我毫不知情,事发之后却要我站在前头挨骂、背这口黑锅。若不是王浩川当场把话挑明了,明天追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赵德昌。 他越想越觉得李崇这一手实在是蠢到家了。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除了给人家递把柄之外,有什么用?明天名单一交,王浩川顺着这条线往上查,迟早要查到李崇头上。到时候李崇怎么圆这个场,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赵德昌在心里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加快了脚步。 第二日一早,赵德昌便带着一个身着青灰短衫的小吏,候在了驿馆门外。王浩川用完早饭,不紧不慢地让人将他们领了进来。 赵德昌一进门便躬身行礼,禀报道:“判台,官舍已于昨夜连夜修缮完毕,今日便可移驾入住。” 他说完,又侧身一指身后那名小吏,脸色沉了下来:“另外,下官已查明了延误工期之人,便是楼店务这名经办的小吏。今日特地带他来向判台请罪。” 那小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判台……小的该死!官舍修缮的事,是小的收了工匠的好处,故意拖延了工期,与旁人无关。小的愿领罚,求判台开恩!” 王浩川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赵德昌一眼。 “赵孔目,你先出去。” 赵德昌微微一怔,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里只剩下王浩川和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吏。安静了好一会儿,王浩川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确定要替人扛这件事?” 那小吏伏在地上,咬着牙道:“小的……小的确实是收了贿赂,一时糊涂……” 王浩川没有听他辩解,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按国法,你这件事,最多挨一顿板子,丢了这个差事,不至于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听清楚我的话——既然你敢往这件事里掺和,敢替别人扛,那我也有办法让你全家死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小吏的心口上。 小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片刻之后,他终于崩溃了,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判台饶命!判台饶命!小的说!小的都说!是李同知身边的人传的话,让小的把工匠和厢军都撤走,不许修缮官舍……昨夜也是李同知身边的人又传来话,让小的连夜找人把官舍修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违抗啊!” 王浩川听完,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料到了。他淡淡地朝门外说了一声:“赵孔目,进来吧。” 赵德昌推门而入,看到小吏伏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王浩川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对那小吏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 小吏不敢有半分迟疑,爬起来伏在案上,哆哆嗦嗦地提笔写了一份供状,又在末尾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王浩川拿起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他看了一眼赵德昌,语气平静:“人你带回去吧。不用处罚他,官舍既已收拾好,我今日便会搬过去。” 赵德昌连忙躬身:“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说罢便带着那小吏匆匆退了出去。 王浩川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供状,目光沉静如水。心想,我不处罚他,他可能更不好过,这份东西,我不会现在就用。但很快它就会派上用场。 王浩川喊来门口的特战队员,低声告诉他让人盯着这个小吏。 赵德昌走后,王浩川便带着特战队员移步通判厅。到了值房落座,他直接喊来吴友德道: “吴友德,你去一趟榷货务和商税院,把张监官和钱监官叫来。就说本官有事要问他们。” 吴友德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名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一前一后走进了值房,进门后齐齐拱手行礼:“下官张景安、钱文彬,参见判台。” 王浩川没有让他们落座,开门见山道:“二位来得正好。把近一年的税务账簿和盐引、茶引的出入记录,全部搬到我这里来,我要查。” 张景安和钱文彬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张景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判台容禀,这个……您要查账,须得有知州的签字方可。这是知州定下来的规矩,上一任通判在任时,也是这样办的。” 王浩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两人说道:“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不懂朝廷的规矩?什么时候通判查账,还需要知州签字了?” 张景安和钱文彬额头上顿时渗出了汗珠。钱文彬硬着头皮解释道:“判台息怒……这个规矩确实是知州大人定下的,下官等也只是照章办事,不敢擅自做主……” 王浩川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对自己身后的吴友德吩咐道:“取纸笔来。” 吴友德连忙铺纸研墨,提笔待写。 王浩川看着张景安和钱文彬,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写一份密奏,直呈御前。就说杭州吏治败坏,榷货务与商税院竟敢以‘须知州签字’为由,阻拦通判查账。本官怀疑其中必有贪墨情弊,请陛下圣裁。” 这话一出,张景安和钱文彬的脸色霎时白了。他们原以为搬出知州的规矩能挡住王浩川,却没想到这位判台根本不跟他们绕弯子,直接就要写密奏捅到皇帝那里去。当着他两人的面要写“密奏”,虽然这“密奏”不是很密,但是很要命啊。 一旦这道“密奏”递上去,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大问题,他们两个“阻碍通判履职”的罪名也跑不了,轻则丢官,重则流配。 张景安最先撑不住了,连忙拱手道:“判台息怒!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去取账簿来!” 钱文彬也赶紧附和:“下官也去取!判台稍候,马上就到!” 王浩川抬手制止了正要落笔的吴友德,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值房。一出门口,张景安便压低声音对钱文彬道:“你赶紧去取账簿拖住他,我去报李同知!”钱文彬点了点头,两人分头匆匆而去。 值房中的王浩川笑着对吴友德道:“老吴,你说他们为什么怕密奏” 吴友德点头笑道:“判台,这事儿闹大了,他们恐怕要挨板子。” 王浩川点点头:“对,就是他妈欠揍” 第123章 风雨欲来 李崇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满头是汗的钱文彬。他一脚迈进值房,目光扫过屋内——王浩川端坐案后,书吏吴友德侍立在侧,张景安和钱文彬垂手站在一旁,气氛紧绷——便沉下脸来,劈头便问: "判台,您这是要做什么?" 王浩川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查账。" "查账?"李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敢问判台,为何突然要查榷货务和商税院的账?" "通判查账,乃是朝廷赋予的职责。"王浩川的语气不咸不淡,"李同知难道不知道?" 李崇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阵脚,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判台,非是下官要拦您。只是杭州历任通判在任数年,从未查过这两处的账目。为何偏偏判台一到,就要查账?" 王浩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挑: "李同知的意思是说,前几任通判都消极怠政、不干正事?那是他们的问题。本官是新任通判,不愿学他们那套作风,李同知应当高兴才是。" 李崇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沉声道: "判台有所不知,杭州的盐引、漕运账目,关系朝廷边饷、军需供应,非同小可。按照杭州的规矩,若要查阅这些账目,须得加盖知州大印方可。" "朝廷没有这个规矩。" 王浩川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通判的职责之一,便是监督账目。这是朝廷赋予的权力,杭州再特殊,也大不过朝廷的法度。" 李崇深吸一口气,语气也硬了起来: "判台,杭州的情况确实特殊。杭州一地的盐引、漕运,供应的是边军的粮草、东南沿海的军需,账目涉及朝廷机密,非同寻常小事。若随意调阅,一旦泄露出去,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要查账,必须有知州的章。判台若是不服,大可以将此事上报转运使司,请转运使来定夺。" 王浩川听到"转运使"三个字,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岂会不知道转运使司里坐着的是什么人——蔡京经营东南多年,转运使司上上下下,早就被蔡家的人渗透得千疮百孔。报给转运使,等于把刀把子递到对手手里。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 "李同知恐怕还不知道,陛下授予本官密奏之权,可直接向官家奏报事务,不必经由转运使司。" 李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硬撑着拱了拱手: "判台既有密奏之权,那尽管上奏便是。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怕官家明察。" 王浩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头对侍立在侧的吴友德吩咐道: "取纸笔来。我说,你写。" 吴友德连忙铺纸研墨,提笔待命。 王浩川看着李崇,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王浩川谨奏:臣到任杭州,欲全面了解州务,拟调阅榷货务、商税院近年盐引、税赋簿册。然杭州同知李崇,拒绝臣查阅。" 李崇脸色一变,连忙打断: "判台!下官没有拒绝您!下官只是告知您,要查账须有知州加盖官印,何来拒绝之说?您这般写法,岂不是歪曲事实?"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对吴友德道: "那就改一下——臣到任杭州,欲调阅簿册。杭州同知李崇告知臣:杭州情况特殊,若要查账,必须加盖知州官印方可。" 李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王浩川继续道: "李同知还告知臣,此为杭州惯例,历任通判在任数年,均未查过此账。若臣不服,可向转运使司申诉。" 李崇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话确实是他方才说的,王浩川一个字都没有编造。 王浩川略作停顿,又缓缓补上最后几句: "臣初履新任,未知杭州旧规是否果如李同知所言,亦不知朝廷法度与地方惯例孰先孰后。然通判监督州务账目,乃朝廷明定之责,臣不敢因循苟且。今据实以闻,恭候圣裁。" 吴友德笔走龙蛇,将最后一字写完,搁下笔来。 王浩川接过奏稿,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无一字虚言、无一字妄断,这才点了点头: "誊正,用印,封缄。" 吴友德应声而动,很快便将奏折誊写完毕,盖上王浩川的私印,又以火漆封好。 王浩川接过封好的奏折,转身走向门口,交给一名特战队员: "走我们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去。沿途不得假手于人,必须亲手交到御前。" 那队员双手接过,郑重应道:"是!"转身大步离去。 王浩川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李崇,微微一笑: "李同知,你看,本官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加一句主观判断,只是将你我所言如实奏报官家。这没有问题吧?" 李崇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袖中的手却已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王浩川那张年轻而从容的脸,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劝诱的意味: "王判台,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您若能与我等好好相处,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浩川看着他,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坚定: "我不需要好处。我需要对陛下负责。" 李崇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方才那点伪装的温和一扫而空,声音也沉了下去: "王判台,难道你非要与我蔡家为敌吗?" 这话一出,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王浩川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目光却骤然锐利了起来。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稳稳地看着李崇,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同知,我履行的是朝廷赋予我的职责,你却把它说成是与你们蔡家为敌——难道你们蔡家,在与朝廷为敌吗?"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李崇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僵持了几息之后,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好。" 王浩川看着他,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那我能不能查账?" 李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 "不能。知州的章找不到。"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值房。 接下来的三天,表面上风平浪静。 王浩川每日按时到州衙点卯,翻阅公文,处理些日常庶务,偶尔去街边的小店吃碗馄饨,看上去和一个普通通判的日常没什么两样。 但无论他走到哪里,总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那目光若有若无,不远不近,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黏在背上。王浩川察觉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该做什么照做什么。 到了晚上,王大柱闪身进了他的房间,压低声音道: "东家,咱们的人只要一出去,就被人盯上了。尾巴甩不掉,也不敢硬甩。" 王浩川端着茶盏,语气平淡: "没关系,让他们盯。咱们的人该做什么照做,不用刻意回避。" 王大柱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门。 如此过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王大柱再次推门而入,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低声道: "东家,咱们的人已经进城了。" 王浩川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他: "多少人?" "三十个。" 王浩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当时说的是二十个。" 王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大河担心您这边人手不够,又加派了十个。说杭州不比别处,多些人心里踏实。" 王浩川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茶盏。他饮了一口,放下,缓缓道: "既然三十个人都来了,那就别闲着。全城给我撒下去,把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盐商、仓库、盐销铺子,统统给我摸清楚。谁家的货从哪来、存在哪、卖给谁,能查的都查出来。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汇总。" 王大柱郑重点头: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杭州城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街市照常喧嚣,运河上的船只照常往来,州衙里的公文照常流转。 但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三十名特战队员如同一张悄然撒开的网,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扮作挑夫、商贩、乞丐、跑堂的伙计,混迹于码头、仓库、牙行、茶馆之间,一双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可疑的院落、每一条深夜还在装卸货物的巷道。 三天后的深夜,王大柱再次推开了王浩川的房门。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桌前,将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开在烛光下,用手指点了点城南靠近运河的一片区域,压低声音道: "东家,查到了。城南柳条巷尽头,有一座三进的货栈,明面上是做粮食生意的,但弟兄们蹲了三天,发现那里头半夜总有船靠岸卸货,卸完就走,从不留过夜。白天大门紧锁,偶有马车进出,车上装的都是麻袋,压得很实,辙印很深——是盐的分量。我们的人翻墙进去看过,后院堆的全是盐,少说有上千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那是一座私盐仓库。" 王浩川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期待: "该来的迟早要来。明天告诉所有特战队员,向这座仓库靠拢。" "遵命!"王大柱甩开大步走出去布置了。 王浩川端着茶盏,望着跳动烛火,低声笑道: "看来,不见血是无法打开局面了。" 第124章 令尊贵姓? 第二天上午,王浩川一迈进通判厅的院子,脚还没站稳,声音就先到了。 "吴友德!吴友德!" "来了来了!" 吴友德的声音从侧厢里头传出来,紧接着就见一个身影手忙脚乱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往腰间别衣角,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几步赶到王浩川面前,点头哈腰地问道: "判台,您有何事吩咐?" 王浩川没有半句废话,直接道: "给我集中通判厅直属的全部武装。" 吴友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您说……集什么?什、什么装?" "全部武装。"王浩川看着他,语气不耐烦。 吴友德挠了挠头,皱着眉头琢磨了好几息,才试探着问道: "呃……判台,您的意思是,把咱们通判厅的衙役都集中起来?" 王浩川点了点头: "对,快点。告诉大家,都带着家伙。" 吴友德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了一声"好嘞",转身便跑了出去。紧接着院子里便响起了他吆喝集合的声音: "都出来都出来!判台有令,全体集合!带上家伙!别磨蹭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响过之后,通判厅前的院子里总算站满了人。粗粗一扫,约莫二十来号,高矮胖瘦都有,穿什么的也不一样——有的穿着公服,有的只着短褐,手里握着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腰刀、铁尺、水火棍,什么都有,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 王浩川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大声道: "今日有公务,所有人随我出发。到了地方,听我号令行事。" 说罢,他大步朝院外走去。 众人鱼贯而出,二十来号人呼啦啦涌出了通判厅的大门,走上大街。 队伍浩浩荡荡,七扭八歪,一个个腆胸叠肚,目光睥睨,牛逼哄哄,仿佛不是去办差,而是去抄家灭门。 街边的行人见状,纷纷驻足观看,一个个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手里托着刚出炉的饼,愣是忘了放下,张大嘴看了好一会儿,扭头问旁边的人: "大兄弟,他们这是要干嘛去啊?" 旁边那人也看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看这意思好像是办案。" 老汉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啊?就这副形象去办案?会不会太凶了点?" 旁边众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几十步后,斜刺里的一条小巷中忽然闪出两条人影,都是女子,一身短打扮——秦素婉和柳惜娘。两人腰间别着短刃,步履轻捷,也不说话,自然而然地汇入了队伍之中。 又走了几步,路边一家店铺的门帘一掀,武松大步走了出来,几步赶上王浩川,默默跟在身侧,如同一尊铁塔般随行护卫。 此后每隔一段路,便有三三两两的精悍汉子从街边、茶棚、巷口不动声色地加入进来。这些人衣着各异,但个个身形精悍,身上鼓鼓囊囊,腰间或肋下隐约藏着家伙,面容沉毅,两眼精光内敛,一看便是久经杀伐之人。他们也不言语,只默默融入队伍,随着人流一同向前。有那见过的衙役认出来了——这些人都是王判台上任时带来的护卫。 队伍继续浩浩荡荡。 随着护卫们三三两两地不断加入,队伍中那几个心思活络的衙役渐渐觉出不对劲来了。这些刚加入的人所展示出来的气势,可不像是去办简单的案子,倒像是去杀人。有人心里便开始犯起了嘀咕:这趟差事,怕不简单。 队伍拐过街角,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两旁渐渐少见商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大的货栈院墙,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咸涩的气味——那是盐的味道。 几个在杭州当差多年的老衙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同伴道: "这……这是往柳条巷去的路吧?那边可都是盐商的仓库……" 他同伴咽了口唾沫,声音也有些发颤: "不会是……要去查私盐吧?"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杭州本地人,在州衙当差多年,岂会不知道杭州的私盐买卖背后站着的是谁?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东西。以往也有不长眼的官员想查,轻则丢官,重则连命都丢在了杭州。如今这位新来的判台,竟然要带着他们这二十来号歪瓜裂枣去捅这个马蜂窝? 那几个衙役脸上的牛哄哄,已经不知不觉换成了一脸的苦相。 吴友德紧跟在王浩川身侧,一步不落。从秦素婉和柳惜娘加入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等到武松从店铺里大步走出,再到王浩川的护卫不断汇入队伍,他心里那点猜测便彻底坐实了——这是要去捅马蜂窝。 他腿肚子有点儿转筋,但已经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总不能当着满街人的面扭头就跑吧?他暗暗咬了咬牙,挺了挺腰板,硬撑着继续往前走。脸上虽然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只盼着待会儿真到了地方,别一上来就动刀子就好。 队伍在一座三进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高高的院墙,黑漆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依稀可见几道旧痕,像是曾经挂过匾额又摘掉了。 王浩川停下脚步,目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朝武松递了一个眼色。 武松会意,大步走上前去,也不敲门,直接抬起右脚——轰的一声巨响,那扇厚实的黑漆大门连带着门栓一起向内崩裂开来,碎木屑飞溅了一地。 王浩川一撩衣摆,大步跨进了院子。 院子里果然有人。七八个精壮汉子正蹲在墙根下喝水歇息,听到那声巨响,猛地跳了起来,纷纷抄起靠在墙边的棍棒,迅速聚拢成一团,满脸警惕地盯着门口涌入的人群。 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手里竟然握着一把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 "什么人!敢闯私宅!" 吴友德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见王浩川已经迈步进去了,知道自己也不能怂。他深吸一口气,抢上几步,站到王浩川身前半步的位置,掏出腰牌,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朗声道: "通判厅办案!都是官差,谁敢不听话——那可不行!" 形象倒是勇猛,语言弱得要命。 王浩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抬手指向那个光头汉子,语气冰冷: "放下武器,蹲下。谁敢抗差,就地格杀。" 那光头汉子压根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他扫了一眼吴友德那张发白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歪瓜裂枣的差役,嘴角一撇,提着刀往前踏了一步,横着脖子道: "你们知道这是谁的——" 话音还没落。 武松一步上前,手中短刃一闪。 那光头汉子脖子上的血便喷了出来,身子晃了一晃,咣当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出老远。 鲜血从喉间汩汩涌出,在青石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剩下的几个汉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是真杀人啊——手里的棍棒哐哐啷啷扔了一地,扑通扑通全跪了下来,有几个腿软的直接跪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呼呼啦啦冲出了十几个人,人人手里都拎着刀枪,显然是听到前院动静赶来增援的。 王浩川一看,眉开眼笑: "嚯,好家伙,还带着武器呢?太客气了吧。老子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特战队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动手。不扔武器的,直接杀。" 特战队员可不惯着他们。 命令一下,十几道身影同时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群持刀拿枪的打手。有几个打手还想举刀反抗,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倒地之人连重伤的都没有,直接死了。 这群盐枭的打手哪见过这个啊?平时自己狐假虎威,对面就怂了,今天……这他妈上来就杀。有几个都吓尿了,剩下的噼里啪啦刀枪扔了一地,都趴地上了。 王浩川一挥手: "往里冲,所有物品都给我封了!" 那些差役们也来了精神了,随着特战队员冲进了后院。没一会儿,有几个人被押了过来,其中一个胖胖的管事模样的人被揪到了王浩川面前。他看到一地死尸,脸色苍白,嘴唇哆嗦。 王浩川走上前,拍拍他的脸: "小子,先不说你那一库的私盐,就单单你私蓄武装,老子现在一刀结果了你,都合理合法。" 这个管事看着眼前这个人,感觉应该是个领头的官人,但满嘴都是"小子""老子",又觉得有点不像。 这时吴友德又过来了: "这位是我们杭州通判,王判台。" "啊?" 这位管事的没想到,心说,听说话,这位判台估计也不是文人,素质不高。但最可怕就是素质不高——他直接动手啊。 哆哆嗦嗦问道: "王判台,您这是不了解情况吧?这里可不是您一个判台能惹得起的啊。" "我操。" 王浩川素质越来越低,好在没人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你威胁我?把账本给我交出来。你不交,我一刀弄死你,让下一个告诉我账本在哪里——你信不信?" 这个管事的立刻就信了。尸体就在地上摆着呢,他哪敢不信啊。赶紧让人去取,一个特战队员押着那人,不一会儿就取了来。 王浩川看了看,果然是账本,揣进怀里。笑着问胖管事: "令尊贵姓?" 胖管事愣了一下,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答道: "姓张。" 王浩川点点头: "张管事,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个仓库是蔡家的?哎,你说说,像这样的仓库还有几个?" 胖管事连连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小的只管这一处……" 王浩川正要说话,就听院子外人声嘈杂。一个衙役跑过来对王浩川道: "判——判台,外面被围上了,有上百号人!" "啊?" 王浩川语气中透着兴奋。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要弥补我没参加陇城大战的遗憾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封存的物资和地上趴着的那群人,又看了看门外黑压压的人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我现在的行为,越来越合理合法了。" 第125章 鱼太大,一锅炖不下 远处街角一座二层酒楼上,临街窗户半开着。李崇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窗缝,落在柳条巷尽头那座大门被踹开的院子上。院里隐约有人影晃动,但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院外那群黑压压手持刀枪棍棒的人身上。 李崇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净,颌下无须,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阴沉。此人正是蔡鋆管家蔡福。 蔡福看着远处那座被团团围住的院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李同知,这么做能行吗?那可是朝廷命官,是官家派来的通判。上百号人持刀拿枪堵住门,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杀官的大罪啊。" 李崇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那座院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蔡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李崇继续道: "他可以不死。只要他愿意把手里拿到的东西交出来,账本还给我们,大家还可以和平相处。他做他的通判,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可若他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蔡福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座被上百号人围得铁桶一般的院子,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院子里。 王浩川回头看了一眼院内的衙役,沉声道: "你们退到后面去,看住这些俘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前。" 那些衙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到后院,把那些跪在地上的打手围在中间。虽然手里还握着刀棍,但一个个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千万别叫我上前,我就在这儿看着就行。 王浩川不再理会他们,带着武松和十几名特战队员,大步朝门口走去。 院门外,上百号人黑压压地堵住了整条巷子。刀枪林立,棍棒如林。王浩川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最前面一个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站在人群最前方,一动不动。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褐,腰间挎着一把朴刀。面容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经历过真正厮杀的眼睛,目光沉稳而冷冽,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望而生畏。 他在那里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那汉子双手抱拳,朝王浩川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声音沉稳,不紧不慢: "王判台,您把账簿留下,把人留下,带着您的人走。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自安好。" 王浩川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意: "如果我不呢?" 汉子直起身来,目光依然平静,语气也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 "王判台,大家都是为了生计,都想好好活下去。我并不想杀人。但您非要砸我们的饭碗,让我们无以谋生——"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搭上腰间刀柄,动作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我也不得不见血了。" 王浩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冷厉: "能把造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被迫无奈,你也真是个人才。既然你非要造反,那我也只好平叛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伸向后腰,摸出了那把短弩。同一时刻,身后十几名特战队员看到他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掏出短弩,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汉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在王浩川抬手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军中制式短弩,近距离射击,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后一个倒仰,身体几乎折成了一个弧形。 嗖—— 弩箭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一缕凉风。 噗嗤一声闷响,那支弩箭越过他的头顶,不偏不倚地钉在了他身后一个正举刀往前冲的匪徒面门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便倒,手中的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十几名特战队员同时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射向前方。那群匪徒还没从领头汉子躲箭的惊险一幕中回过神来,箭雨已经到了。噗噗噗几声闷响,最前面一排七八个人应声倒地,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钉穿脖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一轮齐射过后,特战队员们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短弩往腰间一别,顺势抽出短刀,脚下发力,如同一群猎豹般扑向人群。王浩川也拔出短刀,紧随其后,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股久违的兴奋。 武松更是冲在了最前面。他双手各持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头扎进匪徒群中,左劈右砍,刀光闪过之处,鲜血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匪徒纷纷后退。那些人平日里欺负百姓是一把好手,可面对武松这等杀神,连一招都挡不住。武松一刀横削,便有一颗人头飞起;反手一撩,又是一条手臂连着半截刀刃落在地上。挡者立毙,无一合之敌。 那领头汉子一个倒仰躲过弩箭,身子尚未站稳,便就势一滚,右手已经握住刀柄,噌的一声拔出刀来。他刚直起身,王浩川已经冲到面前,短刀直刺他心口。 铛——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那汉子手腕一沉,压住王浩川的刀势,反手便是一记横削。王浩川侧身避开,短刀顺势下撩,攻他下盘。两人瞬间交手四五招,刀光闪烁,一时竟难分高下。那汉子眼中闪过震惊——他没想到王浩川一个文官竟然有如此武力,再不敢怠慢。他刀法沉稳老辣,显然是经过战阵打磨的功底,每一刀都带着沉甸甸的杀意;而王浩川虽然身手矫健,但毕竟用的是短刀,兵器上吃了些亏,一时间竟无法突破对方防御。 但王浩川身后的秦素婉、柳惜娘岂会让自己的主人独自涉险?两人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两把短刀分别攻向那汉子的肋下和后颈。那汉子刚挡住王浩川的一记直刺,察觉到两侧同时袭来的刀风,不得不猛然向后撤步,挥刀格开左侧攻击,又侧身躲过右侧刀锋。这一下虽然勉强避开了夹击,但步伐已乱,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应付王浩川一人尚且吃力,如今又收到两个姑娘的夹击,三把刀从不同角度轮番攻来,立刻显出了败相。他一边格挡一边后退,脚下步子越来越凌乱,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武松远远便看到了这边情形,双刀一挥,将身边两个碍事的匪徒砍翻在地,随即大步冲了过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腾出手来的王浩川深吸一口气,朝巷口方向猛然大喝一声: "都别抻着了,动手吧!" 这一声吼如同炸雷,在巷子上空回荡。 话音刚落,巷子外头那些看似与这场厮杀毫无关系的市井小民——卖豆腐的、挑柴火的、蹲在菜筐前吆喝的菜贩、靠在墙根嗑瓜子的闲汉——像是同时接到了同一个指令,纷纷扔下手里的家伙什,右手探向后腰,齐刷刷抽出短刀,一言不发地朝巷子里杀了进来。 这些人,都是王浩川训练出来的特战队员。 他们今日清晨便已接到命令,分散潜伏在柳条巷周边各个路口,扮作各式各样的市井人物,只等王浩川一声令下。方才院子里传出厮杀声时,他们便已不动声色地向巷口靠拢,手中短刀早已在袖中握紧。此刻听到王浩川那一声喊,再无半分犹豫,如同潮水一般从各个方向涌入巷中。 二十八名特战队员,加上原本就在院内的十几人,四十名训练有素的特战队员对阵近百匪徒——人数虽然仍处劣势,但战力差距却如同鸿沟。 无论是站在远处酒楼上的李崇,还是那个领兵堵住巷口的汉子,都大大低估了王浩川这边的战力。他们原以为王浩川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文官通判,带着一群歪瓜裂枣的衙役,能有多大能耐?即便身边带了几个护卫,也不过是寻常武夫罢了。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王浩川手里竟然有制式弩箭。 当那十几支弩箭撕裂空气、精准地射穿前排人体的时候,匪徒们的气势就已经垮了一半。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不假,但不是傻子。弩箭这种东西,不是民间能有的,那是正规军的制式装备。眼前这位通判带来的人,竟然配备了军中杀器——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护卫,而是真正的军人。 气势一泄,战意便如退潮般消散。 短刀入肉的闷响声、骨骼断裂的咔嚓声、惨叫声、求饶声,在狭窄的巷子里交织成一片。四十名特战队员前后夹击,如同虎入羊群。那些匪徒本就已被弩箭震慑,又见武松这等杀神左劈右砍、挡者立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双手,颤声喊道: "饶命!饶命!我投降!" 这一声喊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连锁反应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的匪徒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刚举起刀便被特战队员一刀剁翻,尸体倒在血泊中,彻底断绝了其他人最后那点侥幸心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巷子里还能站着的人,便只剩下王浩川和他的特战队员了。匪徒死伤大半,跪地投降的只有二十几个,余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领头汉子被武松逼得连连后退,手中朴刀左支右绌,早已没了方才的沉稳气度。武松双刀如狂风暴雨般连环攻去,每一刀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力,那汉子勉力格挡了七八刀,虎口已被震得发麻,刀势渐渐散乱。若不是王浩川在一旁喊了一声"抓活的",武松早已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即便如此,那汉子也没撑过几个回合,便被武松一脚踢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刀也脱了手。不等他翻身爬起,两名特战队员已经扑上来,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 院子里那些衙役一直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听到外面厮杀声渐渐平息,又探头看到满地跪着的俘虏和已经结束的战斗,这才壮着胆子纷纷冲了出来。打仗他们不行,但看人抓人还是干得来的。一个个挺起胸膛,挥舞着手中的腰刀、铁尺、水火棍,咋咋呼呼地将那些跪在地上的匪徒驱赶到一起,喝令他们抱头蹲好,倒也干得有模有样。 李崇站在酒楼窗前,眼睁睁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进巷子的"市井小民"抽出短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匪徒们一个个放倒,看着那个领头汉子被武松一脚踹翻、捆成粽子——战局已定,再无挽回余地。 他脸色铁青,猛地转过身,不再多看窗外一眼,声音低沉而急促: "快走。" 蔡福早已面如土色,闻言连忙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推开侧门,刚踏出酒楼—— 门旁蹲着的两个汉子猛然暴起,寒光一闪,两人喉间鲜血喷涌,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周围百姓尖叫四散,那两个汉子混入人群,转眼消失无踪。 巷子里,王浩川穿过满地狼藉,走到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领头汉子面前,蹲下身来,笑着问道: "你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吧?" 那汉子抬起头,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几分有恃无恐。他看着王浩川,缓缓开口: "你最好放了我,咱们两个相安无事。否则,这个结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王浩川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手中的短刀在指尖转了半圈: "敢杀官造反还这么嚣张,我太想知道你是谁了。" 那汉子直视着王浩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是朱汝贤。" "嚯!" 王浩川不免惊呼了一声。 "这鱼太大了, 一锅炖不下了" 第126章 坑爹 王浩川起身,对身边的王大柱低声道: "外围的队员撤离,带着朱汝贤走,单独看押,不许出任何差错。" 王大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巷口,低声吩咐了几句。几名外围的特战队员立刻上前,将捆得结结实实的朱汝贤从地上拽起来,用一件破衣裳罩住他的头,架着从后巷迅速离去,转眼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吴友德站在不远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看了一眼王浩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朱汝贤消失的方向,默默垂下眼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现场留下的,除了满地的尸体和跪着的俘虏之外,还有王浩川、武松、秦素婉、柳惜娘等十几名贴身护卫,以及从院里出来的七八名衙役。院里还有十几个衙役看守着那间堆满私盐的仓库和最初抓获的几个俘虏,没有出来。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一名身穿青色官服、腰悬铜牌的官员带着三四十名弓手快步赶到,见到巷子里满地尸体的景象,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这官员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肤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在街面上行走的人物。他目光快速扫过现场,落在吴友德身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拱手道: "吴书吏!这是怎么回事?下官听闻此处发生大规模械斗,特地带人前来弹压。" 吴友德连忙还礼,侧身让出王浩川,正色道: "张县尉,这位是新任杭州通判王判台。今日判台率我等查缉私盐,遭遇盐枭武装拒捕,持械围攻,我等奋力反击,方才将匪徒击溃。" 张荣闻言,连忙转向王浩川,躬身行礼: "下官钱塘县尉张荣,参见判台。下官来迟,还请判台恕罪。" 王浩川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本官稽查私盐,盐枭嚣张拒捕。幸赖本官护卫神勇,吴友德率众衙役用命,方才将这伙匪徒击溃。后续的审问、勘验、录囚等事宜,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你再看看,周围是否有无辜百姓受累受伤。若有,妥善安置。" 张荣口中应着"是",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满地尸体,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五六十具。他心头暗暗一惊——就凭通判厅那二十来个歪瓜裂枣的衙役,加上眼前这几个护卫,能打死五六十个持械的盐枭?这话说出来,他怎么都不太信。 但他的目光落在王浩川身后那几个护卫身上时,心里那点疑虑便渐渐淡了下去。那几个护卫虽然站着一动不动,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面容沉毅,目光凌厉,衣服鼓鼓囊囊,分明是穿着皮甲。尤其是武松,往那一站如同一尊铁塔,手上、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那眼神里的杀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张荣咽了口唾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些人,是真能杀人的主。 他收回目光,躬身应道: "是,下官遵命。" 但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判台,还有一事……下官方才来时,路过街口那座酒楼,发现……" 他抬头看了王浩川一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李同知和蔡府的蔡管家,在酒楼门前被杀了。两人均是喉间中刀,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等候州衙处置。" 张荣话音刚落,还没等王浩川回答,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绿色官服、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带着几名胥吏和仵作匆匆赶到。 来人正是杭州府衙的司理参军孙正廉。 接风宴上他是见过王浩川的,也知道这位新判台与李崇之间那场针锋相对的斗法。此刻他一路赶来,路上已经看到了李崇和蔡福横尸街头的景象,心里头正翻江倒海——李同知死了,蔡鋆被刺昏迷,如今杭州城里品级最高的官员,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刚到任不久的通判。连个制衡他的人都没有了。他孙正廉虽说以前和蔡家有些来往,但眼下这局势,风向变得太快,他一时也摸不准该往哪边站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走几步,来到王浩川面前,躬身行礼: "判台。" 王浩川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孙参军,你看今天这个阵仗——是不是本官初到杭州,就捅了马蜂窝呀?" 孙正廉嗫嚅着应道: "这个……盐匪如此嚣张……"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名老仵作已经蹲在一具尸体旁查验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孙正廉身边,压低声音道: "孙参军,这些尸体当中,有好多是被弩机所伤的。" 孙正廉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浩川已经听见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把手弩,随手递了过去,语气随意: "你看看,是不是被这个所伤的?" 那手弩做工精巧,弩臂短小,通体漆黑。仵作接过去,恭敬地翻看了一下,又仔细比对了尸体上的弩箭创口,点了点头,双手将手弩捧还王浩川,躬身道: "回判台,正是此弩所伤。原来是判台的护卫将这伙贼人射杀了。" 一旁的张荣看到那把手弩,瞳孔微微一缩,最后那点疑虑终于烟消云散——有这样的利器在手,别说五六十个盐枭,就是再来一倍,也未必够杀的。 孙正廉站在一旁,目光在手弩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开口问,但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这种制式的短弩,轻便精巧,杀伤力却不小,怎么看都不是民间能有的东西。王浩川一个通判,身边的护卫怎么会配备这种军械?难道……这些所谓的"护卫",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朝廷派给他的军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王浩川到任那天,接风宴上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想起他与李崇当面对峙时的从容不迫;想起今天这场干净利落的厮杀——四十个人,打垮了一百多号盐枭,自己几乎没有伤亡。这哪里是一个普通通判能做到的事?这分明是带着皇命来的。 孙正廉的后背微微有些发凉。如果王浩川真的是皇帝派来查办蔡家的,那今天李崇的死、蔡福的死,就绝不是意外。而自己——他飞快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与蔡家的那些来往,额头上不禁渗出了一层细汗。 王浩川接过手弩,笑了笑,随手别回腰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转过头,对孙正廉和张荣道: "这里的私盐仓库、缴获的物资,还有这些俘虏和尸体,就都交给你们了。另外,李同知在此次事件中不幸遇难,是何人所伤,李同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细细查来。吴友德留在这里配合你们,有什么结果,尽快报到我那里。"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带着武松、秦素婉、柳惜娘等几名护卫,大步朝巷口走去。背影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不过是寻常公务。 吴友德连忙躬身送别,孙正廉和张荣也齐齐抱拳: "恭送判台。" 王浩川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朱汝贤被蒙上头的那一刻,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粗糙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他被人架着胳膊,几乎是拖着往前走了几步,耳边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巷弄里狭窄的回音,接着脚步声变得空旷了一些——似乎是出了巷子。他被塞进一辆马车,屁股重重地撞在硬木板上,紧接着车门关上,马蹄声响起,车身开始晃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所有的恐惧。 他嘴里还在发硬,但心里已经开始慌了。王浩川到底是什么人?李崇给他的情报说,不过是个新来的通判,从西北调来的,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这叫没什么根基?四十个人打垮了近百号盐枭,自己几乎没什么伤亡,手里还有制式的弩机——那玩意儿是民间能有的?他那帮护卫,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那是军士,是皇帝派给他的军士。 皇帝派来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去年蔡京罢相,朝中风向本就扑朔迷离,如今皇帝派人到杭州来,冲着谁来的还用说吗?他父亲与蔡京走得那么近,东南半壁的生意两家搅在一起,若是蔡家倒了,他父亲能脱得了干系? 他用力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捆得很紧,纹丝不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另一件事——今天带去的那八十多号人,有没有逃出去的?如果有人逃出去了,消息应该能传回苏州。父亲知道他出了事,一定会派人来。可问题是,王浩川把他单独带走,没有交给官府,他想干什么?是想从他父亲那里捞一笔?还是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 如果是想要钱,那反倒简单了。他父亲不缺钱,只要能谈,什么都好说。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身颠簸了几下,朱汝贤的身体随之摇晃。他感觉到车速渐渐加快,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安静——没有了街市的喧闹,没有了行人的说话声,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出城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掀开车帘,把他拽下车,推着他走了一段路,脚下从硬实的路面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然后又踩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扇门。他被人按着坐到一张椅子上,紧接着,头上的布被一把扯掉。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他环顾四周——一间简陋的土屋,泥墙斑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缕光。角落里站着两个精悍的汉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朱汝贤试着开口: "喂,你们——" 没有人回答。那两个汉子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 他又问: "你们叫什么名字?这是哪儿?" 依然没有回答。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再问了。问也是白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门缝里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黄昏了。终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端着一碗饭和一碗水走了进来,放到他面前的桌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到他嘴边。 朱汝贤看了那人一眼,张开了嘴。 他被人喂着吃完了那顿饭,喝完了那碗水。那人收拾了碗筷,转身出去,门又被重新关上。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 朱汝贤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斑驳的泥顶,心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王浩川到底想干什么?他把自己扣在这里,既不打也不问,就这么晾着,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等谁?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这个答案来得并不晚。 第二天上午,门被推开了。阳光从门外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王浩川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一个轮廓。 他迈步走了进来,走到朱汝贤身边坐下,像个老朋友似的问道: "朱承宣,你说你一个朝廷命官,这种私盐勾当怎么还亲身参与啊?朱勔朱太尉他老人家知道吗?你这不是坑爹吗?" 朱汝贤审视着王浩川,猜想这个新来的通判到底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王浩川口中的"坑爹"虽然词很新鲜,但不难理解。心里虽然恼他无礼,但对方对自己父亲又用了"太尉""老人家"的尊称,似乎也不想和自己翻脸。便笑着问道: "王判台,不用兜圈子了,我现在落到你手里,你就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见你父亲。"王浩川直接道。 "他不会见你。你要什么跟我说,我写信回去,你就能如愿。" 王浩川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他妈是要见你父亲,又不是要当你父亲,你这么快拒绝我干什么?朱汝贤,你记住,见不到你父亲,明年是你的周年。" 朱汝贤对王浩川的侮辱性语言气愤不已,但忍了下来,面上平静道: "好,我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去苏州。" 王浩川笑着站起身: "这就对了。言辞恳切点,就说我仰慕他,必须见他才放你。" 说完不再多说,转身走出屋子。 站在屋外,王浩川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爹不来,你死。你爹来了,你俩一起死。 第127章 熙州行 通往熙州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策马疾行。 林昭与谢长风并辔而行,三十名亲兵前后散开护卫。 谢长风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 "哥,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德顺军,皇上已经交到你手上了,你为啥非要把它交出去?而且还是交给姚家的人。你就不怕德顺军将来失控,你把握不住?"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的路笑了笑,缓缓开口: "长风,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要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谢长风侧过头看他。 林昭继续道: "如果我们打算长期在大宋官场上混,那拿到手的东西确实不能轻易放出去。但我们并没有打算在大宋长期待下去。我们的目标很清楚——灭掉西夏,然后灭掉金国。在这个目标面前,一切动作都得围着它转。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给童贯送礼,给蔡攸送礼,甚至给王府去送礼,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希望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路上,他们能站在我们这一边,至少不要成为阻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长风: "姚平仲有能力,有背景,有与西夏作战的经验。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们的目标一致——他也想打西夏。这就够了。在你看来,把德顺军交给他,我们有失控的可能,但这只是一个可能。而我们实实在在能得到的,是姚家的认可和支持。" 他目光望向前方,语气加快了几分: "未来一旦与西夏开战,清河军从清水河谷入境,直接面对的就是西寿保泰军司。德顺军从野狼谷入境,牵制住东边各大军司的援军。到那时候,清河军唯一的威胁,就只剩下西边的卓罗和南军司。如果姚古从熙河路逼近西夏边境,卓罗和南军司就不敢轻举妄动。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一举攻克柔狼山城,兵锋直指兴庆府。" 谢长风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算服你了,哥。要不说你是学指挥的呢?你的脑子是真够用啊。" 林昭笑了笑,转而说道: "接着咱们再说德顺军失控的可能性。在我看来没有可能。德顺军现在的高层,都是我师傅种师道的旧部。他们敬重我、接受我,是因为我师父。但这不代表我能得心应手地使唤他们。他们是我的叔伯辈,我用起来束手缚脚。可姚平仲不一样。经我的举荐,他坐了德顺军知军的位置——第一,他会感激我;第二,德顺军那些高层迫于对我的忠诚,也会接受他。而姚平仲自己的家世和能力摆在那里,他用起这些人来,比我顺手得多。" 谢长风听得连连点头。 林昭最后说道: "所以你看,德顺军不但不会失控,反而会变成一支高效运转的部队,不会被那些人情世故牵制住。而我们自己再用心练好清河军,未来对西夏作战,我们手里就有两股中坚力量。一举多得,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谢长风竖了个大拇指: "哥,汝——心眼子贼多也。" 当日傍晚,队伍抵达通渭县。守门兵卒照例上前勘验公文,只看了一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几个字,脸色骤变,慌忙单膝跪地: "下卒不知经略相公驾到,多有冒犯,还请相公恕罪!" 林昭笑着摆了摆手,率队入城,径直来到县驿安顿。 不多时,通渭知县王嗣宗便匆匆赶到驿站。他听闻秦凤路经略使林昭夜宿本县,骇得连官服都来不及整饬便赶来拜见,一进驿站正堂便深深揖了下去: "下官通渭知县王嗣宗,参见经略相公。相公驾临敝县,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林昭自堂上起身,虚扶了一把: "王知县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有要务在身,不想惊动地方。" 王嗣宗直起身来,满脸堆笑: "相公言重了。相公远道而来,下官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相公接风,还请相公赏脸移步……"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 "王知县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此行本官要去熙州拜见姚古老前辈,欲向姚帅请教兵法,实在不便耽搁。今夜就在贵县驿站歇脚,明日一早便要继续赶路。" 王嗣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久在官场,深知有些事不是自己该打听的,连忙躬身应道: "既如此,下官不敢强留。下官这就回去吩咐驿站,好生伺候相公一行。相公明日启程前,下官再来送行。" 林昭点了点头: "有劳王知县了。" 王嗣宗退了出去,回到县衙,第一时间唤来县尉,严令驿站好生伺候,粮草马匹一律从优。安排妥当后,他回到后堂,提笔写下一封急函,唤来一名心腹驿卒,低声吩咐道: "你持本官令符,连夜快马赶往熙州,面呈姚帅。函中写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昭,已于今日傍晚入我通渭县境,今夜宿于县驿,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熙州,口称欲拜见姚帅,请教兵法。" 驿卒接过令符和急函,翻身上马,趁着夜色,朝着熙州方向疾驰而去。 次日清晨,林昭一行启程上路,沿着渭水河谷继续向西。 将近傍晚时分,队伍转过一道山梁,远远便看见了渭源堡的轮廓。黄土夯筑的堡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堡门上方"渭源堡"三个大字清晰可见。但让林昭意外的是,堡门外竟然站着一排人,约莫十余个,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六品武官服色的汉子,身后跟着几名文武属官,整齐列队,显然是在等候什么人。 林昭勒住马,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长风,低声道: "看来咱们的行踪,早就被人报过来了。" 谢长风咧嘴一笑: "哥,江湖不只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啊。嘎嘎。" 林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上前。那为首的武官见他下马,连忙抢上几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下官渭源堡都监曹晟,率堡内部属,恭迎秦凤路经略相公!相公光临鄙堡,卑职未能远迎,万望恕罪!" 林昭快步上前,双手将曹晟扶起,笑道: "曹都监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有要务在身,不敢惊动地方,更不敢劳师动众出城相迎。" 曹晟起身,满脸堆笑,声音洪亮: "相公言重了!相公乃本路经略相公,驾临熙河路门户,卑职若不出城迎候,岂不是失了礼数?" 林昭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客气话。曹晟侧身让路,伸手一引: "相公请!驿馆条件简陋,恐委屈了相公。卑职已命人将堡内后院的官舍收拾了出来,虽比不得州城里的馆驿宽敞,但胜在清静整洁,相公今夜且在鄙堡安歇。明日启程前往熙州,卑职再派人护送。" 林昭点了点头: "有劳曹都监费心了。" 曹晟连声道"不敢",亲自在前引路,将林昭一行领入堡内。这一晚,林昭一行在渭源堡得到了更高规格的招待。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林昭一行便已收拾停当。曹晟果然早早等在堡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向导模样的骑兵。他见林昭出来,快步迎上前去: "相公,卑职已安排了这两名弟兄为相公带路。他们常年在这条道上跑,熟悉路况,能确保相公今日顺利抵达熙州。" 林昭翻身上马,对曹晟拱了拱手: "曹都监费心了。他日若有闲暇,欢迎都监到秦州来做客。" 曹晟连忙抱拳回礼: "相公一路顺风!他日若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相公只管派人传话,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昭笑了笑,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而去。 时间倒回一天前清晨。熙州,姚府正堂。 姚古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吃早饭。饭菜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炊饼。他夹起一块腌萝卜送入口中,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管家姚四海便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脚步急促,手里攥着一封信函,进门便道: "老爷,通渭县昨夜连夜送来信函!" 姚古放下筷子,也不接信,只抬了抬下巴: "什么事儿?" 姚四海展开信函,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老爷,通渭知县王嗣宗来信说,秦凤路经略使林昭,昨夜宿在通渭县驿,今日一早便启程往熙州赶来。说是专程来拜见老爷,欲向老爷请教经营西陲的心得。" 姚古一听,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堂中回荡。他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姚四海,语气里满是畅快: "老姚,你还记得你当初从清水县回来,跟我提起过的那个小子吗?" 姚四海笑着点头: "怎么能不记得。那次在清水县,我和刘知县一起宴请他,那年轻人谈吐不凡,做事果断利落,一看就是个人才。当时我还跟刘知县说,要是能把他拉到咱们熙州来就好了。" "是啊,当初咱们还想让他来熙州做巡检呢,从八品的官,人家都没瞧上。" 姚古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如今倒好,短短几个月时间,人家已经是秦凤路经略使了。一路大员——啧啧,这升迁的速度,真是让咱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啊。" 姚四海也跟着感叹: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当初在清水县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化龙化得这么快。" 姚古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后抹了抹嘴,笑着问道: "他没说别的?就说来向我请教?" 姚四海笑道: "信上是这么写的。说老爷久镇西陲,与西夏作战经验丰富,特地赶往熙州来向您请教。" 姚古闻言,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意味深长: "向我请教?呵呵,这小家伙,真的很有意思啊。" 他拿起炊饼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 "恐怕他这一次来,不仅仅是向我请教那么简单,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放下炊饼,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传令下去,让林昭所路过的州县堡寨,都好生招待着,不得有半分怠慢。" 林昭、谢长风离开渭源堡,当天便到了熙州。 林昭一行抵达熙州城外,远远便见城门口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一身青色长衫的姚四海,身旁站着熙州知州及州衙一众属官。 林昭翻身下马。姚四海领着熙州官员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小人姚四海,奉我家老爷之命,率熙州官员,恭迎林相公。" 林昭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姚四海的手臂,笑道: "姚先生不必多礼。当年清水县一别,先生风采依旧。" 又转向熙州知州等人,拱手致意: "诸位辛苦了。" 姚四海直起身,笑着侧身引路: "相公请,我家老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林昭点了点头,将马缰交给身后的亲兵,随着姚四海步行入城。 穿过熙州城的街巷,来到姚府门前。姚四海推开大门,侧身让路,伸手一引: "相公请。" 林昭随姚四海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前的院落中。姚古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候,一身家常袍服,面带笑意,神态从容。 林昭见状,快步上前,在几步之外停住,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 "晚辈林昭,拜见姚世伯。久仰世伯威名,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 姚古见他行的是晚辈礼,不由哈哈大笑,上前两步,双手扶住林昭的手臂将他拉起,语气中满是亲切与赞赏: "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林昭直起身来。姚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是满意,连连点头,笑道: "欢迎林小相公光临熙州啊!当初老姚从清水县回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老夫还将信将疑。可后来你在陇城县以几千人大破一万三千西夏兵的捷报传到熙州,老夫拍案叫绝!再后来你又率军深入西夏境内,攻占柔狼山城,夺取屯元宝的粮草——这几仗打下来,别说我们姚家这些老家伙了,就是放眼整个西北,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贤侄啊,你这份本事,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呐!" 林昭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世伯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侥幸得胜,比起世伯久镇西陲、屡败西夏的赫赫战功,晚辈这点微末之功不值一提。晚辈初到秦凤路,于边务还有许多不懂之处,特此前来拜访,恳请世伯不吝赐教。" 姚古闻言,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请教?好好好!来,进屋说话!" 说着,拉着林昭的手,转身朝正堂走去。 第128章 大嘴谢长风 姚古拉着林昭的手,转身朝正堂走去。林昭跟着他并肩前行,谢长风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笑呵呵的姚四海。四人先后进了正堂。 正堂陈设简朴,没什么花哨摆设。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西北舆图,图边钉着几面褪了色的小旗,看样子是姚古常年标注军情用的。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粗陶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两侧各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之间夹着一张小茶桌。 姚古在主位落座,林昭在客位坐下。谢长风便站在林昭身后,没有急着落座。姚四海正要招呼人上茶,姚古的目光落在了谢长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问林昭: "林世侄,这小将军是哪个?" 林昭侧身一指谢长风: "世伯,这是我的结义兄弟谢长风。他如今担任我们新成立之清河军的兵马钤辖,陛下亲授武敦郎之职。" 姚古闻言,微微颔首,重新打量了谢长风几眼,笑道: "原来是谢将军。快请坐吧。" 谢长风拱手道了声谢,在林昭下首的椅子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姚古看着谢长风,又转向林昭,笑着说: "林世侄啊,你这兄弟看着孔武有力,非常精干,想必是你的一大助力。小小年纪就能升到从六品的武敦郎,肯定是立下不少功劳的。" 谢长风不等林昭答话,直接接了过去: "正是在下。" 姚古一愣,没反应过来: "谢将军什么'正是在下'?" 谢长风一本正经地说: "您刚才说立下很多功劳的,正是在下。" 姚古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谢长风对林昭说: "好好好,这位谢将军是个爽快人!" 他又转向谢长风: "那你快说说,你都立了什么功劳?" 谢长风站起身来,对着姚古拱手施了一礼,朗声道: "姚帅,小功我就不说了,我曾立过三大功。" 姚古笑呵呵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实在有趣,便顺着他的话问道: "哦?那你快说说,都立的是什么功?" 谢长风挺了挺胸膛,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功,清河村被一个西夏千人队围攻的时候,我们清河村只有两百多人。我哥带人守村,命我领着仅有的十来个骑兵绕到千人队后面。我一个冲锋下去,阵斩了他们的千夫长,一举扭转了清河村的战局。" 姚古点了点头,眼中已有几分赞许之色。 谢长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在清水河谷地,西夏人想诱杀我哥,结果被我哥反杀。他们急了,骑兵冲出边界,直接杀进了大宋的地界。我哥他们层层抵抗,而我埋伏在山坡上,野利仁勇在后面指挥,被我一箭射死,一举扭转了清水河谷的战局。" 姚古的笑容更深了,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等着他继续说。 谢长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次,西夏对大宋全面开战。我哥派我进入西夏,我领兵先灭了野利部的一个分支部族,五千毡帐的大族,一个没留。然后回兵进攻柔狼山城,一箭射死了萧术烈,攻占了柔狼山城,一举扭转了整个抗击西夏的战局!" 他话音刚落,林昭便厉声断喝道: "长风,别胡说!整个抗击西夏的战局,那是姚帅在熙河路浴血奋战、种相公全盘布局、各路将士齐心协力才取得的胜利。什么你一个人一举扭转的?" 姚古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泼了出来。他指着谢长风,又指了指林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好……好一个谢将军!好一个一举扭转!哈哈哈哈!" 姚古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放下茶盏,正色道: "没错啊,林世侄,谢世侄的话一点错都没有,确实是他扭转了战局。" 这一声"谢世侄"出口,谢长风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起来。林昭也听出了这称呼背后的分量——姚古这是把谢长风也当成自家晚辈看待了。 姚古继续说道: "林世侄啊,你有这么个兄弟帮你,难怪你能取得这么大的战功。你要知道,你的战功可有他一份哦。" 谢长风听到这话,胸膛不由得挺了起来,腰板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听见没,姚帅都夸我了"的模样。姚古和站在一旁的姚四海看着他这副腆胸叠肚的样子,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姚古笑罢,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和感慨: "你们这年轻一辈呀,真是羡煞老夫了。一个个能征善战,敢打敢拼,配合得又好。可惜啊——"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我姚家就没有你们这样的勇将。" 谢长风正说得兴起,听姚古这么一说,马上把话接了过来: "姚帅,您可别谦虚了。您的儿子姚平仲,姚兄,那就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才呀!我们这次来,那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姚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姚四海端着茶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整个正堂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昭闭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捂住了额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本来打算先跟姚古聊些家常边务,铺垫得差不多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慢慢把姚平仲的事提出来。这下倒好,谢长风一张嘴,全给秃噜出来了。 谢长风看到众人的神色不对,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讪讪地看了看姚古,又扭头看了看林昭,挠了挠后脑勺,干咳了一声: "那个……哥,要不……干脆就直接说了吧?我既然都说漏嘴了。" 姚古与姚四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掩饰不住那股笑意。姚古的目光在林昭和谢长风脸上来回转了转,最后笑着开了口: "林世侄,你这一点可就不如谢世侄直率了。原来你到这来不是来看老夫的,是来找我儿姚平仲的。" 林昭脸上一热,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姚古又施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尴尬和诚恳: "姚世伯明鉴。晚辈这次来,确实有两个目的。一则呢,是向您老人家请益如何攻略西夏,您在西北经营多年,与西夏交手无数,晚辈初掌秦凤路,实在是诚心来求教的。另一个嘛——" 他顿了顿,索性直说了: "也确确实实是为了平仲兄而来。" 姚古笑容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哦?那就说说吧。犬子虽然也确实有一点能力,但是能让林世侄你跑三百多里亲自上门,这倒让老夫感到很吃惊啊。不知林世侄找平仲有什么事?" 林昭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起来,开门见山地说道: "姚世伯,我有意将德顺军交给平仲兄。如果平仲兄愿意,我想向官家保举他做德顺军知军。" 这话一出,姚古端着茶盏的手顿时停住了,整个人怔在了那里。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姚四海。姚四海同样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主仆二人对视了这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正堂里一时间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舆图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姚古缓缓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林世侄,朝廷的邸报我已经看了。你经略秦凤路,德顺军和清河军都归你节制。而今清河军尚未成军,你手里唯一的中坚力量就是德顺军。你现在要把它交给平仲来做——你把德顺军交给姚家的人来管,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林昭神色坦然,迎着姚古的目光说道: "世伯,正因为清河军尚未成军,我和长风才会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清河军上。招人、训练,让它尽快形成战力——我们只有半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兼顾德顺军。所以才希望有一位有能力的将领来统帅它。"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 "而在小侄心中,不存在什么姚家军和种家军之分。它们都是我大宋的军队,我们的敌人都是西夏。" 姚古听了林昭的话,眉头略微皱了皱,问道: "世侄,你说你只有半年的时间——这句话是何意啊?" 林昭神色从容,迎着姚古的目光说道: "世伯,您不觉得此次西夏全面对我开战,是他们大伤了元气吗?您觉得我们还会给他几年的时间,让他慢慢恢复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所以小侄此次经略秦凤路,一个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西夏恢复元气。" 姚古盯着林昭的眼睛,缓缓问道: "你说只有半年的时间——你的意思是?"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姚古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姚古倒吸了一口冷气,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世侄,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 林昭坦然答道: "我和官家就此事不谋而合。" 姚古闻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开口: "世侄啊,这件事没有形成中枢意见。一旦失败,责任可全都是你一个人扛着——官家是不会替你承担的。" 林昭神色坦然,迎着姚古的目光说道: "多谢世伯提醒。这件事,小侄知道轻重,也愿意承担这个责任。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我不认为我会失败。" 姚古盯着林昭看了几息,目光中有审视,有思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姚四海,问道: "平仲在干什么?在哪里?" 姚四海躬身答道: "回老爷,应该在后院他的房间里读书。" 姚古点了点头: "去,将平仲叫来。" 姚四海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堂。 姚古重新看向林昭,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平仲的事,我做不了主,需要你来跟他谈。至于最终你们能不能谈成,就看你的本事了。" 第129章 解放军的种子 没过多久,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刚毅,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刀伤留下的旧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武服,腰间未佩刀,显然是匆忙从后院赶来的。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姚古身上,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爹,孩儿来了。" 姚古点了点头,下巴朝林昭的方向一抬。姚平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昭脸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深施一礼: "见过林相公。" 林昭连忙起身还礼。姚古在一旁看得有趣,问道: "仲儿,你认识他?" 姚平仲直起身来,答道: "在京城时,孩儿有幸远远见过一面。" 话音刚落,谢长风在旁边咧嘴一笑,用手肘碰了碰林昭,大大咧咧地说道: "哥,看到了吧?偶像到哪都逃不过粉丝。你以为你穿个马甲人家就不认识你了?" 说完,谢长风站起身来,朝姚平仲抱了抱拳,一脸得意: "我想我也不用介绍自己了。" 姚平仲愣了一下,看着谢长风,脸上浮现出几分茫然,试探着问道: "您是?" 谢长风两眼瞬间失去了光泽。 姚古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茶盏,朝姚平仲道: "这位是谢将军,谢长风。林世侄的结义兄弟,清河军兵马钤辖,陛下亲授武敦郎。" 谢长风这才缓过劲来,冲姚平仲一拱手: "姚兄,我不比你差。" 姚平仲连忙回了一礼,面带歉意: "抱歉,谢兄弟,我确实没见过你。是我眼拙,给你赔罪。" 谢长风摆了摆手,一脸"我很受伤"的表情,叹了口气: "伤害已经造成了,光一句赔罪不行。这样——你回头答应帮我一件事儿,就算扯平了。" 姚平仲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爽快地点了点头: "谢兄弟有差遣,自当效劳。" 姚古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笑了一声,随即收起笑容,目光转向姚平仲,语气沉稳下来: "仲儿,林世侄此来,是有意保举你做德顺军知军。这件事,为父不想替你拿主意,全凭你自己决定。" 姚平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转头看向林昭,声音里压不住激动: "林相公真有此心的话,我当然愿意!" 姚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说:我这个儿子打仗是把好手,但这城府却不够深,人家话还没说完呢,上来就先表明态度了。 林昭笑了笑,摆了摆手: "姚兄不必客气。你我平辈论交即可,叫我林兄弟就行。" "好!"姚平仲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也不扭捏,直接问道,"林兄弟,你让我执掌德顺军,是要打西夏吗?" 这话一出,姚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奇——自己这儿子城府不深,但看问题倒是准啊。 林昭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姚兄是如何知道的?" 姚平仲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你的经历我特意了解过。这次西夏进攻大宋,那些老将们都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力——" 姚古在旁边端着茶盏,老脸一红,神情有些尴尬,默默把茶盏凑到嘴边,却没喝。 姚平仲没注意到父亲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真正的转机就是从陇城县开始的。后来要不是你们占了柔狼山城,打下了囤塬堡的粮草,西夏人是不会议和的。你现在做了秦凤路经略使,当然是为了西夏。" 站在一旁的姚四海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使了个眼色。 姚平仲这才注意到父亲的脸色,话头一顿,讪讪地收了声,干咳了一下: "爹爹,您其实……打得已经不错了。" 正堂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姚古倒也没恼,放下茶盏,笑了笑,语气坦然: "算了,确实我们这些老家伙打得都不好。我这个老家伙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开战之初避过了西夏的兵锋,保留了实力,等来了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昭和姚平仲,语气认真了几分: "别小瞧这个。就保留下来的这点实力,将来就能帮到你们。" 林昭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姚世伯,我觉得这几路军里,您打的是最好的。" 姚古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 林昭继续道: "胜利不是只在进攻当中。您不盲目接战,避敌锋芒,拖长敌人的战线,布置防守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伺机反攻——这才是一个军事家最犀利的目光。" 姚古听着,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姚平仲听了林昭这番话,怔了一下,随即也觉得林昭说到了点子上。他感到自己年纪比林昭还大几岁,但在军事上的见识确实不如他,难怪人家能成为一路大员。他低下头,语气诚恳: "爹爹,孩儿确实见识浅薄了。" 姚古哈哈大笑,拍了拍桌沿: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唉,种老儿捡了个大便宜啊。" 说着,他看了姚四海一眼: "当初我们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把林世侄请来熙州。" 姚四海也笑着摇头,拱了拱手: "老爷,我看人还是不够准确啊。" 两人相视大笑。姚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朝林昭和谢长风点了点头: "你们年轻人谈,我两个老东西出去走走。" 说完,他转头看向姚平仲,语气严厉了几分: "仲儿,多跟人家学学。你那点道行还差得远。" 姚平仲躬身应道: "是,爹爹。" 林昭和谢长风也起身躬身相送。姚古摆了摆手,带着姚四海迈步出了正堂。走到门口,姚古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下人吩咐道: "把我那好茶给这帮孩子们泡上。好生伺候着。" 姚古走后,三人重新落座。下人端上了新泡的茶,茶香清冽,确实比方才那壶粗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向姚平仲: "姚兄,你跟西夏人打过交道,应该很了解西夏吧?" 姚平仲微微欠身: "不敢说了解,略知一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西夏人建国七十多年了,一个小国能屹立七十年不倒,主要是因为他们汉化了。" 林昭微微挑眉,没有打断。 姚平仲继续道: "而在我看来,也正是因为他们汉化了,才是他们可以被轻易灭掉的原因。"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茶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汉文化有很强的持续性,管理国家也很实用。但多疑、倾轧、内耗,会把人骨子里的悍勇磨掉。大一统的前提下没问题,但在群狼环伺的环境里——就危险了。" 林昭缓缓点头。他没想到姚平仲竟然从文化高度来论述西夏的处境,这人的见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他身子前倾了几分: "平仲兄,你继续说。" 姚平仲目光锐利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说到兵事,除非中央命令,否则西夏各军司之间绝对不会自发相助。独立作战可以,相互配合很难。"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此外,大宋的军队在两军短兵相接时,战损超过三成就会心态崩溃。西夏人略强点,但也不会超过三成五。" 他收拢五指,握成拳头,语气更重了几分: "我见过金人打仗。悍不畏死的人哪个军队中都有,但金人——你能看到的是整整一支军队的悍不畏死。短兵相接,金人能打到最后一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茶桌上袅袅升起的茶烟。 林昭看了谢长风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 "长风,明白了吗?接下来我们的清河军就要这么练。要练出金军的血勇,要练出解放军的纪律和精神。他们不能仅仅是会使用我们的武器。" 谢长风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哥,放心吧。我要练到用这支军队,可以灭一国。" 林昭微微点头,转回头,见姚平仲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便问道: "姚兄,怎么了?" 姚平仲犹豫了一下,问道: "林兄说的解放军——是哪支军队?" "呃——" 林昭一时语塞,脑子飞速转了两圈,愣是编不出来。 谢长风接过了话茬,一脸自然: "姚兄,解救,释放,你懂吗?不为自己,只为国家,只为了解救和释放受苦被困的百姓的军队,就是解放军。如果你能训练出这样的军队,你的军队也可以叫解放军。" 林昭一脸惊讶地看着谢长风,心说:这小子,有思想啊。 姚平仲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眼中光芒一闪,用力一拍茶桌: "好!那我就把德顺军练成解放军!" 林昭有点激动了,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姚平仲的手: "姚兄,我等你三天。你收拾下行囊,三天后我们一起出发去德顺军。我一会儿就跟官家写奏折推荐你,放心,官家一定会同意。" 姚平仲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我有什么要收拾的?一会我去后院拿些物件,咱们这就出发。" 谢长风也激动了,猛地站起来,一拍姚平仲的肩膀: "我靠,姚兄,我就喜欢你这样果决的性格!" 姚平仲一愣,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谢兄弟,我靠是什么意思?" 谢长风咧嘴一笑: "就是夸你够劲!" 姚平仲点了点头,抱拳称谢: "多谢谢兄弟夸赞。" 三人说走就走,大步朝正堂外走去。 姚古和姚四海正在院中踱步说话,看到三人这么快就出来了,都是一愣。 姚古迎上前,笑道: "林世侄,老夫已经让人安排了酒宴,一会中午一起好好喝点。平仲,你也来陪你这两个兄弟。" 姚平仲拱手道: "不用了爹,我收拾下,一会我们就走了。" 说着,带着林昭和谢长风便往后院方向走去。林昭和谢长风回头朝姚古拱了拱手,便跟了上去。 姚古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三个年轻人已经走得没影了。他满脸惊奇地转头看了姚四海一眼: "这年轻人做事,这么急躁吗?" 姚四海憋不住笑,拱了拱手: "老爷,您也没老。" 不过,林昭三人最终还是没走成。 姚古亲自追到了后院,拦住了三人,有点急扯白脸了: "老夫还没跟你们好好喝顿酒呢,你们就这么走了?老夫这张脸还往哪搁?林世侄,你给我留步!今日不走,谁也不许走!" 林昭拗不过他,只好答应留下一日。 于是中午一顿酒宴,晚上又一顿。姚古拉着林昭从西北战事聊到朝堂局势,从种师道聊到童贯,从西夏军制聊到粮草转运,越聊越投机,越喝越尽兴。姚四海在一旁不停地斟酒,姚平仲和谢长风也喝得痛快,两个年轻人很快便称兄道弟,搂着肩膀互相敬酒,仿佛认识了十几年一般。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姚古还在卧房里酒醉不醒,鼾声如雷。三个人已经悄悄收拾停当,牵了马,出了熙州城门。 晨光铺洒在城外的官道上,一望无际的田野在薄雾中微微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如黛,天际处几缕朝霞正缓缓铺开。三个年轻人策马并肩,迎着清晨的风,策马而行。 胸中豪情万丈。 谢长风拨转马头,靠近姚平仲,朗声道: "姚兄,我会把清河军练成最强的军队。到时候咱俩看看,是你的德顺军先打下兴庆府,还是我的清河军!" 姚平仲此时也有一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感觉,朗声笑道: "放心,我不会比你差!" 谢长风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我承认,打仗你一点也不差。但说到杀敌方名人这块——你就不如我了。" 姚平仲怔了一下,随即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朝谢长风竖起大拇指: "我靠!" 第130章 我要面基 私盐仓库案件发生后的第五天,王浩川终于得到了朱勔方面的回复。 信是朱勔的管家亲自送来的。那管家五十来岁,精瘦干练,一路快马从苏州赶到杭州,风尘仆仆,却不肯多留片刻,将信交到王浩川手中便转身离去,连口水都没喝。 王浩川拆开信,扫了一遍。内容很简单——要求王浩川立即放了朱汝贤,要什么随便提。信里半分没有提到要与王浩川会面的意思。 而这恰恰不是王浩川想要的。 他要的其实很简单:与朱勔会面,然后干掉他。 王浩川把王大柱和武松叫到跟前,跟他们商量这事。他把信往桌上一拍,皱着眉头说: "朱勔只说我要什么给什么,但没说跟我见面。怎么想办法能让他跟我见面呢?" 还没等王大柱开口,武松插了一句嘴: "你想杀他?" 王浩川一愣。 "我来做。"武松平静地说,"你说怎么杀他吧。" 王浩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武松能这么直接地猜到他的意图。但他还想给自己圆圆脸,便摆了摆手: "二哥,不要总杀杀杀的。咱也不是谁都杀,咱也没那个能力,想杀谁就杀谁。" 武松看着他,语气笃定: "你有。" 王浩川没想到武松对他这么有信心,愣了一下,接着道: "啊,有,就算咱有,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武松又接了一句: "你没有。" 王浩川彻底尴尬了,这话听着特不顺耳。他瞪着武松,没好气地说: "二哥,要不你回山东去打老虎吧。" 武松面不改色: "我打不过老虎。" 王浩川咬着牙蹦出一句: "但是你挺虎啊。" 武松面不改色: "我不是虎。" 王浩川被他说的没脾气了,心里嘀咕:这个武松,绝对不是《水浒传》里的那个武松。那书上写的武松景阳冈打虎、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虽说也是个直性子,但至少懂得察言观色、进退有度。眼前这位倒好,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一开口就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偏偏还一脸无辜。这他娘的到底是武松还是李逵? 说到李逵,他又想起了陇城县的李奎,他觉得当历史和搅合到一起的时候,脑袋里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有很多是错乱的。 陇城县那个李奎也没有这么头脑简单呐,那多多少少也是有一些计谋的。 这时旁边的王大柱开口了: "东家,人在我们手里呢,应该是我们说什么是什么,而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我们就要求他见面,不见面就不放。难道他还能有什么脾气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浩川想,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想通呢?他看了看王大柱,又看了看武松,对武松说: "看见了吧,二哥,这才是人才呢。" 他扭头对王大柱说: "这件事你去办,就跟他们说,必须面基,否则这个朱汝贤我不会放。" 王大柱愣了愣,压低声音问道: "东家,面基是啥意思啊?" 王浩川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啊,面基就是当面谈一些基础的条件。去吧,就这么跟他们说。" 王大柱抱了抱拳: "好,我去跟他们谈面基的事。" 说完转身离开了。 当天下午,王浩川在通判厅自己的值房里看卷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理参军孙正廉匆匆赶来,进了值房便拱手道: "王判台,对那些匪徒的审理,基本上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王浩川抬起头来,看了他几息,笑了: "好啊,那你告诉我,都是什么结果?" 孙正廉说道: "这些人就是本地的盐枭,把持着私盐的渠道。这次没想到被您把这个案子破了。" 王浩川问: "哦?这个仓库跟我们官员没有什么关系吗?" 孙正廉答道: "没有。呃,至少目前下官审讯至今,没有得到这样的口供。" 王浩川又笑着问他: "那李同知和他的管家的死,是谁杀的呀?" 孙正廉盯着王浩川看了看,说道: "呃,到目前为止,应该是这些盐枭杀的。" 王浩川点了点头,又问: "那你觉得现在审到这个程度,是要结案呢,还是要继续往下挖?" 孙正廉说: "呃,据这些盐枭供述,他们的领头被抓了——" 王浩川笑了,心说:原来你他娘的是来探朱汝贤的下落的。 他正色对孙正廉说道: "他们的领头呢,最初是被抓住了,但是带他们走的时候又被抢回去了。哎呀,本官也为这事挠头啊。你说怎么就没把这个领头的先锁起来呢?" 孙正廉说: "他的手下说,他们的领头是被您的人带走了。" 王浩川一脸不耐烦: "我说了,我是想把他先行押回去,但是中途他逃掉了。" 他正色看向孙正廉,语气沉了下来: "孙正廉,你记住了,你拿的是朝廷俸禄,这里面的是非曲直,我相信你都知道。你不要站错了队。我希望你能站在官家这一边。" 孙正廉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王浩川把话说得这么明——直接让他站队,而且是站在官家那一边。他心里翻江倒海:难道真的是官家要清算蔡家?不应该啊,这么多年来,蔡家和官家之间几乎是一种政治同盟的关系。可是王浩川到了杭州之后的一系列做法——那种笃定,那种底气,让他不得不怀疑:王浩川的靠山是官家,是官家让王浩川这么做的。 他脸色变了几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几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判台,这只是初步的审问,下官……下官还要继续往深了去审,往深了去挖。" 王浩川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淡淡的: "那你去吧。" 孙正廉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倒退着退出了值房。直到走出门外,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两天后,朱府的管家又来了。 王大柱把他带到王浩川官邸的书房。那管家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王浩川看了很久,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王浩川端坐不动,由他看。 那管家终于开口了: "王判台,你为什么坚持要跟我家太尉见面?" 王浩川看着他,笑了: "你家太尉不跟我见面,是因为嫌我官职小?还是因为对朱汝贤这个儿子不重视?都已经是太尉了,还卖私盐。你们觉得我是用一点钱就能打发了的?" 他明显感觉到那管家松了一口气。看来朱府一直在判断他要见面的意图,而自己这番话,让他们觉得——还是为了利益。 "好。"朱府管家很痛快,显然这是事先就定好了的。"三天后,二月二十九日,在苏州醉月楼,我家太尉宴请你。届时能否带我家公子一同前往?" "Of COUrSe,当然能。"王浩川回答得也很痛快。 管家明显顿了顿,但没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王浩川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好吧,二月月末。就结束在这一天也好。" 第131章 我爷爷要来了 苏州,朱府。 朱勔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身锦缎便服,体态富态,面皮白净,看上去倒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只是那双眼睛偶尔眯起时,缝里漏出的光,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阴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朱贵: "王浩川那边回话了?" 朱贵躬身道: "回老爷,回话了。二月二十九日,醉月楼,他答应准时赴约。见面是他要求的,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朱勔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朱贵略一沉吟: "老爷,小的猜他应该有特别的要求,只能当面说的要求。" 朱勔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用威胁可以在我这里获得利益——他真是不知道死活。" 他又问: "他会来——那他会带汝贤来吗?" 朱贵道: "这个我们提了要求,他倒是答应了。不过老爷,咱们可以当天派人跟着他一起过来,他若带了少爷,消息当场就能传回来。" 朱勔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那醉月楼,到那天给我清空了。楼上楼下,不许有一个闲人。等我进了楼,听我的命令。我说杀,就给我动手。" 朱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老爷,王浩川毕竟是朝廷命官,咱们杀了他,会不会有后患?" 朱勔放下茶盏,冷笑了一声: "他抓我儿子,报官了吗?" 朱贵一怔: "没有。" "他既然没有报官,那就是私下里的事。"朱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不急不缓,"他私下抓我儿子,我私下杀他,扯平了。他以为抓了汝贤就能拿住我的把柄,却不敢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既然选了私下解决,那就别怪我也用私下的手段。" 朱贵又道: "那老爷,既然要杀他,何必让他到醉月楼来?半道上派人把他解决了,岂不是更干净?" 朱勔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那我儿子怎么办?路上也一起杀了?" 朱贵连忙低头: "小的失言。" 朱勔收回目光,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再说了——我还真想见一见他。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倚仗,也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朱贵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朱勔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庭院里那株刚刚抽出新叶的老槐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世上多少人,不是死于贪,不是死于恨,而是死于好奇——非要亲眼看看那个能要自己命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两天后,杭州,王浩川的住处。 王浩川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屉包子。左右各坐着一个清倌儿——柳熙娘和秦素婉,两人正轻声说笑着,陪着王浩川用早饭。 王大柱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武松。王浩川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问道: "朱勔那边确定会来吗?" 王大柱抱拳道: "东家,应该会。我们已经表现出了您要与他结交的诚意,跟他们说了希望能当面与太尉一谈,他们已经答应了。而且地点是他们定的,他们应该会放心。" 王浩川点了点头,又问: "那东西好运进去吗?" 王大柱道: "还是用以往的方法,时间足够。" "那引爆的方式呢?" "还在研究。如果用触发式,可能会出问题。最保险的还是拉弦的方式——只不过,得要冒点险。" 王浩川神色郑重了几分: "这件事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善后会非常麻烦。" 王大柱点头: "遵命。" 他顿了顿,又道: "东家,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蔡鋆死了。蔡家已经开始发丧了。" 王浩川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 "才死啊?" 他转头看向武松: "二哥,你记不记得你是哪天刺杀的他?到现在为止多长时间了?" 武松想了想,道: "咱们进杭州城前四天。到现在为止,应该有十一二天了。" 王浩川眯起眼,打量着武松: "二哥啊,你那刀到底捅进去没有啊?别回头就给人蹭破了点儿皮。" 武松一脸的不乐意: "东家,您这是在侮辱我呀。" 王浩川摆了摆手: "不是我侮辱你。不瞒你啊二哥,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对你是充满敬仰的。但是我认识你以后,我真觉得你有点二啊。" 武松愣了愣神,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道: "东家,为什么你认识我之前会对我敬仰呢?你听说过我?至于你认识我之后,我本来就是行二啊。" 王浩川心说,你是不知道自己被施耐庵吹得多有名啊,但实在没法直接告诉他,只好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说你二不二的事了。" 他低下头,自个儿嘟囔了一句: "这不科学呀……按现在的医学水平,维持一个人昏迷十几天不死,他怎么维持的呢?又不能打葡萄糖……" 屋里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好像在说胡话。 王浩川抬起头,又道: "继续说。那这十几天,他是怎么维持下来的呢?" 旁边的王大柱沉吟了一下,道: "东家,会不会他早就死了,只不过是秘不发丧?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等什么人。" 王浩川摇头: "这也不科学啊。现在杭州二十度,如果秘不发丧,早就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算了。既然人家已经开始发丧了,咱就依礼去吊唁吧。" 王浩川换了一身素色衣袍,带着王大柱和武松,前往蔡府吊唁。 蔡府门前白幡高悬,挽联垂挂,来往吊客络绎不绝。王浩川递上名帖,门房通报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引他入内。他走进灵堂,蔡家人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客气,但没有一丝温度。几个蔡家族人远远站着,目光冷冷地扫过他,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 王浩川毫不在意。他取了香,在灵前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将香插入香炉。又对着灵位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知道蔡家为什么恨他——他到了杭州之后,蔡鋆的内侄李崇死了,如今蔡鋆自己也死了,这笔账蔡家毫无疑问会记在他头上。但他不在乎。他今天来,只是走一个过场。 上完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灵堂一侧跪地答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蔡鋆的儿子蔡志忠,今年才七岁,披麻戴孝,小脸上挂着泪痕,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王浩川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孩子猛地一缩脖子,躲开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凶狠,恶狠狠地盯着他: "哼,我爷爷要来了!" 话刚说完,就被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蔡鋆的夫人快步上前,歉意地笑了笑,将孩子拉到身后。 王浩川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他心底掠过一丝暗喜,但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波澜。他收回手,看着孩子的眼睛,语气温和而认真: "孩子,相信我。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你爷爷来。"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身缓缓走出了灵堂。 蔡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留步",王浩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地出了蔡府大门。 门口的武松和王大柱跟上。王浩川终于露出了笑容: "明天送朱家父子上路,然后准备迎接蔡京。这段日子有点忙啊。" 第132章 老子经行处 翌日清晨,便是二月二十八日。 朱汝贤今天起得格外早。昨天开始,他的待遇就变了——好酒好菜好肉地招待着,虽然还不能出院门,但至少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脚了。他隐隐觉得,父亲和王浩川之间应该是谈妥了什么,自己很快就能脱身了。 他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守院的两个清河军士卒见他出来,连忙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朱承宣早!""朱承宣昨晚歇息得好?" 朱汝贤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在院里踱了几圈,又活动了几下胳膊腿,这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他洗漱完毕,刚坐下来,便有士卒端上了丰盛的早餐——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一碟酱菜,两个刚出锅的炊饼,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牛肉。朱汝贤此时已心情大好,看了一眼,胃口大开,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想起这些天自己的经历,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冷笑。这个王浩川,毕竟还是年轻,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你以为把我关起来,拿我去跟我父亲谈条件,就能捞到什么好处?你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父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要挟。你越是这样,他越不会让你好过。等父亲把我接回去,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不过这些话,他只能在肚子里转转,脸上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正想着,门帘一掀,王浩川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朱汝贤的手,语气热络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朱承宣!哎呀,这段时间让你受苦了!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啊。毕竟我不能把你交到官府啊——交到官府,这事儿就没法办了。你要知道,我这是煞费苦心地在保护你啊。" 朱汝贤被他拉着手,嘴里的炊饼还没咽下去,心里想:当时你可不是对我这么说的,当时你说"见不到我父亲,明年就是我周年"。但现在自己还在人家手里,看着王浩川的热情,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浩川继续拍着他的手背,语气诚恳得不得了: "现在好了,经过我不懈的努力,官府那面的事儿,基本上已经摆平了。哎呀,用了我不少银子,但为了救朱承宣你,值得,值得啊。现在案子已经结了,我这才敢让您出来。今天,就由我亲自护送您去苏州。咱哥俩这一路上,多亲多近。" 朱汝贤咽下嘴里的炊饼,也虚与委蛇地笑道: "朱某自然知道王判台的苦心。放心,你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的。能跟王判台这种少年英雄交往,也是我朱汝贤一大幸事啊。咱们以后一定要多多来往。" 两人哈哈大笑,像两个刚刚解开误会的老朋友。 早饭后,王浩川陪着朱汝贤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出院门,朱汝贤便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父亲留在杭州的两个自己人,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他心里顿时又放下了一层戒备。虽然他同时也看到了王浩川身边那十几个护卫——个个精壮彪悍,上次在战场上他已经见识过他们的身手——但既然见到了自己的人,他也就放心了。他觉得王浩川终究还是担心他逃掉,所以才带了这么多人。 众人出发,不一会便来到了杭州码头。 朱汝贤远远一看,码头上停着的竟是自己家的船——船头挂着朱家的旗号,船上站着五六个朱家的家丁,一个个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朱汝贤这下彻底放心了,大步上了船。 船上除了朱家的五六个人,再加上从杭州跟着他的那两个亲信,总共朱家的人也就七八个。王浩川这边,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五个人。整艘船加上船夫二十余人。 王浩川跟着上了船,站在船头,望着运河两岸的春色,笑着对朱汝贤道: "朱承宣,这一路上能跟你坐船同游,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朱汝贤含笑拱手。 船离岸,沿运河北上。 杭州到苏州,水路三百余里。若是寻常客船,走走停停,总要三日方能抵达。但这艘朱家的私家船昼夜兼程,逆水拉纤不停,预计二月二十九日傍晚便可抵达苏州。王浩川心里算着时辰,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一路上两人出舱观景,入舱饮酒。朱汝贤有意笼络,王浩川刻意周旋,从杭州的风物聊到西北的战事,从诗词歌赋谈到官场见闻,竟是越聊越投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已是称兄道弟,亲密无间。一直聊到深夜,过了寅时才各自回客房小憩。 二月二十九日,天色大明时,船已过了平望,进入苏州府境。 将近午时,运河水面骤然开阔起来——两岸的田野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水域。江水澄碧,波光粼粼,远望水天一色,几只白鹭贴着水面低飞而过。 这便是松江了。北宋时人称吴淞江,源自太湖,经吴江、昆山,蜿蜒东流入海。运河至此,与松江交汇,水面陡然开阔,气象万千。 王浩川与朱汝贤并肩站在船头,迎着江风,望着这片浩荡水面。王浩川忽然心中一动,脱口吟道: "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 啪,他一拍胸脯: "老子经行处。" 朱汝贤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王兄弟也喜欢苏子瞻的诗词么?不过苏子瞻在这首词里的'老子',指的是老夫的意思。王兄弟你正当青春年少,你拍胸自称'老子',怕是有些不妥吧?" 王浩川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虽然我年轻,但我就愿意当老子。在你面前,我尤其愿意当老子。" 朱汝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虽然不知道"老子"在王浩川那个时代里是"爹"的意思,但看王浩川那副神态语气,也知道这话绝不是好话。不过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哈哈一笑,轻巧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苏子瞻当年做这首词的时候,也是杭州的通判,与王兄弟你是一样的官职。但王兄弟你年纪轻轻便做到了这个位置,那可比他强得多了。依我看,王兄弟你的才情,一点儿也不输于苏子瞻。不过——" 他看着王浩川的眼睛,继续说道: "苏轼这个人,虽说是个大才,可惜晚年潦倒。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恃才傲物,行事莽撞,从不考虑后果。他在任杭州通判之前,他表兄文同曾赠诗告诫他,其中有两句——'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就是告诉他到了杭州要低调行事,不要总显摆自己的才华。可惜他不听劝告,在杭州任职期间,竟然写了三百多首诗词。" 王浩川转过头来,看着朱汝贤,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不听劝告,鲁莽行事,最后因为诗词获罪,被贬黄州,晚年凄惨呐。" 朱汝贤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恭维道: "是啊,是啊。跟王兄弟你相比,苏子瞻差得太远了。王兄弟你做事有条有理,为人谨慎,将来必然是大展宏图,前程不可限量。" 王浩川笑着看着他,心里却在暗骂:去你妈的吧!你嘴上夸我做事谨慎,心里想的却是——你在杭州搞出这么大动静,未来的结局恐怕和苏东坡一样,没什么好下场。你等着看我倒霉是吧? 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拍了拍朱汝贤的肩膀: "朱承宣过誉了。来,咱们进舱再喝一杯,趁着还未到苏州,好好叙叙。" 二月二十九日,酉时。 舟楫已然驶入苏州地界,遥遥已能望见盘门巍峨轮廓。运河两岸屋舍愈发稠密,河道之内帆影往来不绝:有停靠卸货的漕运大船,有往来穿梭的小舢板,更有数艘画舫缓缓浮行,丝竹弦乐顺着晚风隐隐飘来。 酉正时分,船只行至盘门外运河码头。此处水面开阔浩荡,船夫正要转舵拢岸,王浩川却抬手示意: "停船,不要靠岸。" 朱汝贤本正整理衣冠,预备即刻登岸,闻言顿时一怔,转头疑惑问道: "王兄弟,这是为何?家父定然已在醉月楼静候,我等还是及早靠岸赴约,免得他老人家久等。" 王浩川微微一笑,负手踱至船头,眺望运河两岸陆续亮起的灯火,语气悠然: "何必心急。我平生初次踏足苏州,既已到这运河渡口,怎可不好好领略一番苏州码头的夜色?" 他回头看向朱汝贤: "朱承宣自幼长于苏州,这般运河夜景想来早已司空见惯,我却是头一回见识。" 朱汝贤欲言又止,心中虽想催促,却不愿拂逆王浩川颜面,只得按捺心性陪笑道: "王兄弟倒是颇有雅兴。既然如此,便多观赏片刻也好。" 王浩川旋即回身,目光正对苏州城池。夜色彻底笼罩四方,两岸灯笼次第点亮,流光映在河面,化作点点碎金倒影。远方醉月楼三层楼阁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楼内人影往来。 他凝望着那栋楼宇,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旁人无从察觉的浅笑。 朱汝贤陪着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王浩川有靠岸的意思,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起身走到船头,站在王浩川身旁,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耐: "王兄弟,既然已经到了苏州,咱们就靠岸登码头吧。总让家父这么等下去,你可有点无礼哟。" 王浩川头也不回,笑着摆了摆手: "不着急不着急。苏州最大的美景,我还没看到呢。" 朱汝贤一愣,疑惑道: "哦?苏州最大的美景是什么?我在苏州住了这么多年,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处景致?" 王浩川望着远处的运河码头,慢悠悠地说: "苏州这个码头啊,最大的美景——" 话刚说到这儿,远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一朵巨大的火球从醉月楼的方向腾空而起,烈焰冲天,黑烟翻滚,在暮色中缓缓绽开成一朵狰狞的蘑菇云。即便隔着数里之遥,船身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震颤。运河两岸顿时一片惊呼尖叫,码头上的人群慌乱奔走。 朱汝贤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浩川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朱汝贤那张惨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朱承宣,看来今晚这酒,是喝不成了。" 说完抬腿一脚把朱汝贤踹进船舱里。武松上前直接把他按在船板上。其他特战队员也纷纷动手,转眼间便完全控制了这艘船。 "调转船头,回杭州。"王浩川命令道。 第1章 新局 宣和五年早春二月至初秋七月,短短数月之间,天下大事频发。 其一。 二月二十九日,金军主帅完颜宗望率大军逼近燕京府,铁骑压境,旌旗蔽日。金人遣使入城,语气强硬——要求宋朝交出叛将张觉,否则不惜开战。张觉本是辽将,辽亡后投降宋朝,宋廷将其安置在燕京府。金人视其为叛逃,必欲杀之而后快。 燕京府告急的文书一日三至东京。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有人主张据理力争,不可示弱于金人;有人则认为张觉不过一降将,不值得为他招惹兵祸。最终,赵佶做出了决断——杀张觉,以平金人之怒。 三月初三,张觉被斩首于燕京府街头。首级装入木匣,由使者快马送至金营。 消息传出,燕京府中降宋的将领们,人人自危。是夜,郭药师独坐帐中,对着烛火枯坐了整整一夜。帐外朔风呼啸,帐内灯火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是心神不定的鬼魅。天亮时,他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长长叹息了一声。 自此,燕京之地,再无一人敢信大宋。 其二。 同一天,二月二十九日,苏州。 宁远军节度使朱勔,在自家经营的醉月楼上设宴。这位在东南一手遮天、靠着花石纲起家的巨宦,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他此生最后一顿饭。 酉正时分,暮色四合。醉月楼上下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不绝于耳。忽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醉月楼在火光中腾空而起,烈焰冲天,黑烟翻滚,在暮色中绽开成一朵狰狞的蘑菇云。砖瓦木石如纸片般四散飞射,方圆百步之内,门窗俱碎。 待到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深坑。朱勔及其幕僚、护卫、仆从数十人,尽数化为齑粉,尸骨无存。 民间传言四起,都说亲眼看见一条火龙从天而降,直直撞入醉月楼中。官府贴出告示,说是酒楼失火引爆了库房中的花石硝石,但信者寥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仇家所害,有人说是天谴降罚,更有人压低声音说,是某位大人物动了手——但没人敢说出那个名字。 次日清晨,苏州盘门外的运河上,有人发现了朱家的私船。船舱内,朱勔之子朱汝贤及朱家七八名家丁,尽数毙命。致命伤皆在咽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验尸的仵作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下手之人,刀法快得不像话。 朱家在苏州经营数十年的基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其三。 三月初二,太湖。 蔡京的车驾离开东京,沿运河南下。他此番并非奉旨,而是自行前往杭州——去参加儿子蔡鋆的葬礼。这位把持朝局数十年的老臣,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路之上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 船队浩浩荡荡,前后十余艘大船,旌旗仪仗俱在,沿途州县无不迎送。经平望转入太湖水域,太湖烟波浩渺,水面开阔,两岸芦苇连绵数里,密不透风。船队行至湖心深处时,变故突生——十数艘小艇从芦苇荡中疾驰而出,船上之人黑衣蒙面,手持弓弩,箭矢如雨般射向蔡京的座船。 蔡家的护卫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那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箭无虚发,第一轮齐射便将船头的护卫射成了刺猬。随后黑衣人登船,见人便杀,连妇孺仆役也未放过。有仆役跪地求饶,话未说完便被一刀抹了脖子。整支船队数百人,无一幸免。 待官府赶到时,湖面已恢复平静,只剩几艘空船在水面上漂浮,船板上血迹斑斑,顺着船舷一滴一滴淌入湖水中,引来成群的湖鱼翻涌争食。 勘察现场的官员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细节——袭击者使用的弩箭,是制式的军用弩箭。经军器监的工匠比对鉴定,这批弩箭的形制与"清河弩"完全一致。 清河弩,是近年来在西北军中名声鹊起的一种制式弩箭,以射程远、穿透力强著称。而据兵部册籍记载,目前军中装备清河弩的,只有两支军队——一支是西北秦凤路的清河军,由林昭统领;另一支是河北的童贯宣抚司所部,由童贯调配。 消息传到东京,赵佶看着案上的奏报,沉默了许久。殿中侍立的宦官后来回忆,那日官家将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时而皱眉,时而目光游移,最终提笔批了八个字:"案情已明,着即结案。" 这道旨意传下去,朝野哗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桩案子水有多深。但无人敢再多言。蔡京之死,就这样不了了之。只是自此之后,朝中但凡有人提起清河弩三个字,在场之人便会不自觉地沉默下来,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其四。 三月初五,杭州。 在朱勔、蔡京相继殒命之后,杭州通判王浩川奉旨赴苏州,查抄朱勔家产。与此同时,朝廷亦下旨,将蔡京把持江南数十年之久的漕运生意、各类产业一并查抄入官。 王浩川领旨,昼夜督办。苏州、杭州两地同步清查,朱家的园林宅邸、田产商铺,蔡家的漕运码头、盐引生意,尽数籍没。光是朱家在苏州城内的宅院就有七处之多,最大的一处占地百亩,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后花园里堆满了花石纲搜刮来的奇石珍木,光太湖石就有一百二十余块,最大的一块高三丈,需十六人方能合抱。蔡家的产业更是盘根错节,漕运船只四百余艘,盐引存根堆积如山,杭州、苏州、扬州三地的商铺字号不计其数。王浩川带着人一笔一笔地登册造簿,花了整整七日方才清点完毕。 查抄所得,总计超一千万贯。 三月十二日,首批三百万贯财物启运东京。此后接连七日,车队马帮络绎不绝,将这近千万贯的财富分批押解北上。运河之上,满载金银绢帛的船只首尾相连,绵延数里,沿途州县皆派兵护送,不敢有丝毫闪失。 三月十九日,东京诏下。 王浩川原以通直郎为寄禄官,特擢升数阶,至朝议大夫,为正六品。权知杭州军州事——代理杭州政务。 诏书到日,杭州官场震动。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通判,一夜之间,成了东南重镇的代理长官。有人道喜,有人眼红,有人暗中观望,更有人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年轻人的分量——毕竟,在他来杭州后,先后倒了蔡鋆、朱勔、蔡京三人,而他自己,非但毫发无伤,反而步步高升。这其中的门道,细想起来,让人后背发凉。 王浩川代理杭州政务后一月。 秦州的护肤品与东京的人间瑶台酒业,大举进入南方市场。仅护肤品一项,四个月内便为秦州带来十万贯巨额收益——南方湿热,女子对护肤之需甚殷,秦州所产的琼华液,云雪膏等物,一经上市便洛阳纸贵,供不应求。杭州城内的脂粉铺子门前日日排起长队,有商贾专程从泉州、广州赶来进货,一回手便是数倍的利润。 而东京酒业南下,借由蔡京、朱勔原有漕运渠道之便利——如今这些渠道尽归官府掌控——更是势如破竹。原本被蔡家、朱家把持了数十年的江南酒市,一朝易主,人间瑶台的招牌短短数月便挂遍了苏州、杭州、扬州各大酒楼。东南酒市为之一变。 其五。 同年三月十五,秦凤路。 在林昭的极力推荐下,姚古之子姚平仲正式出任德顺军知军。这位在熙州之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德顺军与清河军,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成为秦凤路最精锐的两支力量。两军同时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日夜操练。 清河军兵马钤辖谢长风将清河军对内分成三个军团,对外仍沿用大宋规制分三个正将: 其一,背嵬军团。以岳飞为团长,王贵为副团长,由一千清河弩骑加二千重骑兵组成,共三千人。此为清河军之锋刃,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其二,陇城军团。以冯虎臣为团长,铁山为副团长,由一千清河弩骑兵、一千轻骑兵、一千刀盾手组成,共三千人。此军攻守兼备,进可追击奔袭,退可结阵固守。 其三,谢长风自领一兵团,四千人。含二千清河弩、一千铁甲枪兵、五百盾兵、五百炮兵。此为清河军之主力中军,亦是火力最猛的一支。 清河军练兵以林昭带来的新式战法为主——讲究步骑炮协同配合,弩骑远程压制,重骑破阵冲杀,刀盾近身搏斗,炮兵远程轰击,各兵种之间配合默契,如臂使指。德顺军练的则是姚平仲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硬功夫——单兵搏杀、阵型对抗、长途奔袭,样样从血里滚出来的本事。 清河村兵工厂大规模扩建,招揽了大批匠人入驻,日夜赶制军械。新扩建的工坊分为三区:一区打造清河弩及弩箭,二区锻造甲胄刀枪,三区研制火器炮械。炉火昼夜不息,锤声叮当不绝,匠人们三班倒换,歇人不歇工。河西走廊的马匹通过互市渠道源源不断地被购入军中,仅三月到六月间,便购入战马两千余匹,良骥五百余骑。 整个秦凤路,如同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绷紧了弦,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一场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秋日的秦州城外,官道两旁的白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铃铛。官道上,三十余骑正沿着大道向北疾驰,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 这三十余骑个个精壮,腰间挎刀,背后背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但他们行进间却并不散乱,隐隐呈护卫之势,将中间一人团团护住。 被护在中间的是个女子。 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四蹄矫健,神骏非凡。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她未着女装,一袭窄袖青衫束在腰间,外罩一件新艳的皮质护甲,足蹬鹿皮快靴,靴筒里插着一把短匕。一头乌黑长发绾成高髻,用一根玉簪别住,干净利落,不着一丝饰物。 她的面容极为出众。肌肤白皙如新雪,在秋日阳光底下近乎透明,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玉色。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自秀,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鼻梁挺秀,唇色淡红,不施脂粉,却比任何脂粉都耐看。她端坐马上,腰背挺直如松,缰绳轻挽,姿态从容,不疾不徐,全无寻常女子的娇怯之态,反倒透出一股行伍中人特有的干练与果断。 此人正是陈素。 她奉林昭之命来秦州建立大型医院。 陇城县的医院如今已然成型,而秦州州城乃秦凤路治所,城中军民人口数倍于陇城,却只有几间零散的医馆药铺,连个像样的医署都没有,遇上大病疫或是大战伤,根本应付不来。林昭早有意在秦州设立一座大型医院,一来改善州城的医疗条件,惠及军民百姓;二来在州城大量训练医务人员,待日后随军出征,战场救护便不再捉襟见肘。此事非同小可,林昭思来想去,能担此任的,唯有陈素。 陈素接令,在三十名清河军精锐护卫下,自陇城县出发,沿官道疾驰了两日,远远已望见秦州城垣的轮廓。 陈素一勒缰绳,马速缓缓降了下来。身后三十余骑也随之收势,阵型不变,紧护在她左右。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陈素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文牒,递给守门的军士。那军士接过看了一遍,又仔细验了勘合、关防印信,确认无误,抱拳放行。 陈素正要催马入城,后面三十名护卫却被拦了下来。 “抱歉,陈娘子,他们不能入城” 第2章 大发娇嗔 陈素的护卫被拦下了。 护卫队长刘三进是清河村的老人,曾经是特战队的队长,后被林昭安排为陈素的护卫队长。他眉头一皱: "我们是陈小娘子的护卫,自然要跟着我家娘子进去。" 小校指了指他腰间的刀,又指了指后面那三十名骑兵: "你们全身甲胄,携带兵刃,三十个人要一起进城?不可能。你们要想进,就把这些兵刃甲胄全部卸下来,放到城外,然后你们进去。" 陈素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问道: "他们有陇城县开出来的文牒和路引,为什么不能进?" 小校答道: "他们有路引可以进,但是不可以全副武装进。" 刘三进急了: "我们是经略安抚使林昭林相公亲自配给陈素娘子的卫兵!你让我们把刀剑都卸下来,我们怎么保护她?" 那小校愣了愣,看了看这些人,随即笑了,明显是不信任的语气: "哦?你们是林相公特意配备的?那你们可有经略安抚使司的特别通行文书啊?" 陈素接口道: "我们从陇城过来,怎么到秦州来开文书?" 双方的争吵惊动了城门内的监门使臣。一个身着从九品武官服色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皱着眉头问道: "怎么回事?" 那小校连忙禀报: "启禀监门使臣,这些人要全副武装进城,说是这位陈小娘子的护卫。" 监门使臣看了看陈素,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他的目光在陈素脸上停了一停——这女子生得实在是好看,明眸皓齿,英气逼人,站在一群粗豪军汉中间,越发显得出众。他说话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轻浮了几分: "哟,这位小娘子,你还能有这么多的护卫呢?可以呀。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当护卫怎么样?我可以贴身护卫你。" 话音未落,刘三进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嘡啷一声拔出腰刀,怒喝道: "你他妈放屁!敢他妈调戏我们陈素娘子,你是不要命了吗?" 他身后的三十名骑兵齐刷刷地将背后的清河弩摘了下来,对准了城门前的守军。弩弦绷紧的声音整齐划一,三十支箭镞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监门使臣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厉声道: "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吗?想闯城造反吗?" 城墙上和城门下的守军见状,也纷纷拔出兵刃。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箭镞对准了城下的陈素一行。一时间,城门口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正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又一队骑兵约三十余人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到了城门口,为首的将领一勒缰绳,停了下来。那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膀大腰圆,一张圆脸,满面红光,看着颇有几分威势。他看到城门口这副剑拔弩张的架势,皱了皱眉,策马走近,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监门使臣认得来人气派不凡,抱了抱拳道: "将军,这些人没有正式公文,就想全副武装闯进城。" 那老将翻身下马,打量了一下陈素和她身后的三十名骑兵,又看了看城墙上张弓搭箭的守军,冷哼一声,对身后一挥手: "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他身后的三十余名骑兵立刻散开,抽刀的抽刀,张弓的张弓,将陈素一行团团围住。城门口的局面更加紧张了——陈素的人被城门守军和这队新来的骑兵两面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陈素面色不变,低声对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 "不要急。" 然后她拨开身前的人,径直走到那监门使臣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 "你刚才说,你要给我当护卫?" 监门使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轻浮: "你……你现在没有公文,不可以进。让你的护卫都把兵器放下来。" 陈素没有动,依然看着他。 正在这时,城门内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骑并辔而出,当先一人身形挺拔,面容英武,正是清河背嵬军团长岳飞岳鹏举。如今的岳飞已经因为擒获野利典、进攻柔狼山城等战功,被授正七品武翼大夫,差清河军正将——内部叫军团长。 他身旁跟着副将王贵。二人似是刚从城中出来,看到城门口这副阵仗,微微一怔,随即勒住了马。 岳飞看到陈素以后,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去,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陈娘子,您怎么来这里了?" 陈素看清来人是岳飞,微微一笑道: "岳鹏举,你也来了秦州?是这样,我和我的卫兵要进城,现在被拦下了。说我可以进,他们不可以持刀剑甲胄进城。" 岳飞闻言,转头看了一眼那监门使臣,语气平和却不失分量: "这位是陇城县的陈娘子。她的卫兵,是经略相公亲自配备的。你将她们阻在这里,恐怕不太合适。" 那监门使臣被岳飞当面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虽然知道岳飞是正七品的武将,比自己高出不少,但自觉占着理,便硬着头皮拱手道: "岳将军,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卫兵,没有经略府出具的公文,我不敢放他们进去。这是正规手续,还望将军体谅。" 正在这时,那后来的老将看出了陈素一行人身份不俗,便使了个眼色,让自己人收了兵器。他队伍中一个随从走上前来,将一份文书递到监门使臣面前: "将军,我们的手续齐全,请先勘验我等文书,我们要进城。" 监门使臣接过文书,朝岳飞拱了拱手,便低头查验起来。他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将文书交还: "可以进了。" 那五十余岁的老将一挥手,带着他麾下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骑兵,鱼贯而入,消失在城门内。 刘三进看在眼里,顿时不乐意了,大声道: "他们为什么可以全副武装进城,我们就不行?" 监门使臣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鄙夷的笑意,慢悠悠地说道: "他们有河北路宣抚使司出具的公据,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这些人的身份、装备。你们有吗?" 岳飞沉吟了片刻,转头对陈素低声道: "陈娘子,没有完备的手续,他们确实不能披甲持械入内。这是规矩。" 刘三进却不肯罢休,指着那监门使臣道: "不能入内就不能入内!但这小子方才敢出言调戏我们陈娘子,嬉皮笑脸地说要给陈娘子当贴身护卫!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岳飞一听,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转向那监门使臣,声音冷得像刀子: "你敢找死?你知道陈娘子是什么人?你敢对她轻薄?" 监门使臣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我没说!我没说!我只是不让他们进城而已!" 岳飞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再与他纠缠,转头对身旁的王贵道: "你先进城,去经略司,把此事禀告林相公,请他开具经略司的公文。" 监门使臣脸色变白。 王贵点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城内疾驰而去。 刚进去没多久,王贵便回来了。而他身后,还跟着一骑——那人正是林昭的亲卫队长李奎。 李奎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口,看了一眼那监门使臣,又看了一眼陈素和她身后那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发作,而是走上前去,朝那监门使臣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透着分量: "这位使臣,在下李奎,是林经略的亲兵队长。这位陈娘子是林相公请到秦州来的贵客,她身后这三十名护卫,也是林相公亲自给她配备的。现在是因为手续不全,你不让他们进,是吧?" 那监门使臣认得李奎,知道他是林昭身边的人,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软了几分: "李将军,确实是这样的。既然您能证明这些卫兵是林经略给配的,那……那您现在就带就进城吧。" 他说着,转向陈素,拱手哈腰,点头哈腰地道: "陈娘子,您带着您的卫兵请进城吧。" 陈素却一摆手,淡淡道: "不行。你说的对,我们的手续是不齐全。" 她转身对李奎道: "你去经略司,把林昭叫来。是他让我来的,却不把手续给我弄全喽。这是他的问题。你去把他叫来。" 李奎愣了一下,迟疑道: "陈娘子,您说……让我去叫林经略?这……" 陈素一瞪眼睛: "让你去就去,怎么?我说话不行吗?" 李奎是知道陈素的分量的,心说这奶奶谁惹得起啊,赶紧点头: "好好好,陈娘子,我这就去。" 说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城内疾驰而去。 那监门使臣一看这阵势,汗都下来了。他心里暗道:这小娘子使唤李奎跟使唤自己儿子似的,李奎还不敢吭声,赶紧跑进去找林经略了。万一一会儿林经略真来了,我可怎么收场?他赶紧上前,连连拱手作揖: "陈娘子,陈娘子,饶了下官吧!下官是真不知道陈娘子您的身份,您快和您的卫兵进城吧!" 陈素反倒笑了,不紧不慢地道: "不。手续不够,我们不能进。还有——你说了要给我当卫兵的,贴身卫兵。一会儿我让林昭把这事办一下。" 那监门使臣都头皮都发麻了,心说,还让林昭办一下,干脆你办了我得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陈娘子!陈娘子!下官错了!下官知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一回吧!" 陈素对自己身后的护卫队长刘三进使了个眼色: "来,快把人家扶起来。我一介草民,可受不起这个。" 刘三进上前一步,一把将那监门使臣从地上拽了起来。那监门使臣被拽起来后,两条腿还在发软,弯着腰不敢直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等了一会儿,城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嘚嘚——由远及近。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两骑并辔而出。当先一人绯色官袍,面容清俊,正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林昭。他身后跟着的,是刚刚进城报信的李奎。 林昭翻身下马,面含微笑,走到陈素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素,这件事是我想得不周。你放心,我这就让经略司给你出具一份长久的公文。日后你带着这些卫兵到哪儿,都没有问题,随意进出。" 陈素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明明是你让我上这儿来的,还不把手续给我补足了,让我丢这么大一个人。你这个经略相公啊,我看还不如马哥来做呢。要是人家马哥做这个职位,做事那么细心,想得肯定比你细。" 林昭听了,也不恼,反而笑了,摇头道: "我倒想让马哥做,可马哥他不做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轻松随意,旁边那监门使臣却听得魂飞魄散。他看着经略相公在这位小娘子面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模样,心说,这位不会是公主吧?但听着又不像,公主怎么会跟人叫马哥,公主只有赵哥啊。想着想着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扑通"一声,他又跪了下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经……经略相公……下官……下官……" 林昭摆摆手,语气温和: "别怕别怕,你起来。你做得没错,正常手续确实应该有。是我忽略了这些,与你无关。" 那监门使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心里稍稍放下了一些。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陈素又开口了: "这位使臣将军啊,方才说了,想要给我做护卫,而且还是贴身的。" "咣当"一声,刚站起来的监门使臣又跪了下去,这回是叩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 "下官就是一时嘴贱!下官嘴贱!下官该死!求陈娘子饶恕!求经略相公饶恕!" 林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转头对陈素道: "哎呀,算了。他一个看城门的,要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人家也不会对你这么说。" 陈素眼睛一立,瞪着林昭道: "你跟我说话嬉皮笑脸的,也不太正经啊。" 林昭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 "不敢不敢,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陈素哼了一声,也没再追究,转而道: "刚才有一队士兵,一个武将带着三十个卫兵进去了,看着挺威风的,也不知道是谁。" "哦?"林昭转向那监门使臣。 监门使臣赶紧爬起来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回经略相公,方才进去的是河北西路安肃军的知军,名叫秦荣。他有河北路安抚使司开出的公据,手续齐全,末将便放行。" 林昭点了点头,随即眉头微微一皱: "姓秦?" 第3章 陈娘子初临秦州府 林昭心里转了个念头——姓秦的知军?河北路过来的?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罢了,回头让人查一查便是。 他收回目光,对陈素道:“走吧,先进去。”又朝岳飞点了点头,“鹏举,辛苦了,你先回营吧。” 岳飞抱拳道:“是。”又朝陈素拱了拱手,目送林昭领着陈素往城门内走去。 那监门使臣站在一旁,眼看着经略相公亲自把人领进去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岳飞和王贵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岳飞走到那监门使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记住了,以后你惹林使君,也别惹那位陈娘子。” 监门使臣一愣:“啊?” 王贵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位娘子,可是敢打林使君嘴巴的人。” “啊?!”监门使臣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两……两位将军,请问……这位娘子,是林使君的夫人?还是……” 王贵摇了摇头:“不是夫人,也不是妾室。” “那她是……” “你认识谢长风谢将军吗?” 监门使臣点点头:“认识认识,谢将军是林使君的异姓兄弟,他们都是一起的,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一家人似的。” “陈娘子跟谢长风一样,也是跟林使君从小长大的,你猜是什么关系?” 王贵笑了笑,没再解释,翻身上马,跟着岳飞一同离去了。 监门使臣站在原地,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年轻女子,既不是夫人又不是妾室,却能跟经略相公那般说话,还能打他嘴巴——这种关系,他脑子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位置。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林昭先安顿了陈素的三十名护卫,让李奎领着他们去驿馆住下,又交代了明日补办公文的事,这才带着陈素往州衙走去。 陈素是头一回进秦州州衙。陇城县那个小小的县衙,跟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州衙比起来,简直是茅草屋见了大宅门。她一路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活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两人从谯楼进入,过了州衙大门,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天井。东西两侧是门房、衙役房,檐下站着几个当值的差役,见到林昭赶紧低头行礼。陈素好奇地凑到一间门房门口,低下身子往里头张望,嘴里还嘀咕着:“这里面还挺大的嘛……” 林昭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又不好当着差役的面笑出声来,只好忍住了。 两人走过中间天井里的甬道,进入仪门,又是一个天井。这处天井比前面那个更加开阔,青砖墁地,两侧是长长的廊庑,廊下是一排排的房门——那就是六房书吏办公的职房了。 陈素抬脚就要往天井中间走,被林昭一把拉住。 “别跟个土老帽似的。走东西侧廊”林昭压低声音道。 陈素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为什么?必须绕路?” 林昭指了指脚下的天井:“这里是礼仪专用的。接圣旨、迎接上官、重大典礼,才从这里走。平时谁都不能走中间。” 陈素一撇嘴:“屁事儿真多。” 林昭忍不住笑了:“我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从中间穿了好几次,后来是种洌告诉我的。长风就更不用说了,‘噔噔噔’从中间跑过去好几次,被种洌追在后面喊了好几回。” “噗嗤——”陈素憋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跟着林昭从侧廊绕了过去。 林昭自以为已经懂得了州衙的规矩,沾沾自喜地领着陈素穿过侧廊,径直往他的办公地点——后堂走去。 他并不知道,他这番举动,已经在州衙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州最高长官,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有说有笑地从侧廊穿过去,直奔后堂——这个消息,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里。 东西两廊的职房里,无数双眼睛透过窗棂和门缝,死死地盯着那一男一女的身影。那些正在批阅文书的书吏停了笔,正在整理案卷的停了手,正在低声交谈的住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绛红色的身影,直到她跟着林昭消失在通往后堂的月洞门后。 路上偶尔碰到的官吏,赶紧低头让路,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经略相公注意到自己在看他——但等那两人走过去之后,他们又会飞快地抬起头来,交换一个惊愕的眼神。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东西两廊的官吏基本上都知道了。 “那位女子是谁?” “没见过啊……” “是使君夫人?” “不像。使君上任半年了,几乎就他一个人,连个仆人都没带。” “那……是照顾起居的妾室?” “也没见过啊。” “可今天怎么忽然就带了个女子回来?” “还是个漂亮的女子……” “而且直接去了后堂……” “后堂是什么地方?那是使君处理公务的地方,寻常女子怎能进去?” 窃窃私语在各间职房里蔓延开来。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挤眉弄眼地猜测,有人故作镇定地埋头干活,耳朵却竖得老高。 消息很快传到了签判种洌的耳朵里。 种洌是林昭的“秘书长”,主管州衙的日常事务,对官场规矩最为熟稔。他一听这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当即严厉禁止了众人的议论传播,然后自己匆匆起身,快步往后堂赶去。 陈素一进后堂,眼睛就亮了。 “我天!”她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右侧那个巨大的书架而去,“头儿,你这大办公室比现代企业大老板的办公室都大啊!这得多少平方?天哪,还有这么多书!你看过吗?哎——那面书柜怎么还锁着呢?” 林昭走到正中的签押大案后坐下,随手拿过一份公文,头也不抬地道:“那面是档案,别乱翻。你先看着书,等我把几个文件看完,我带你去后宅。” 陈素正踮着脚尖打量书架顶层的书名,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种洌进来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陈素——一个年轻的、容貌出众的女子,正站在书架前,歪着头看书脊上的字。陈素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还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种洌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这肯定是林昭的侍妾。他走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道:“使君,侍妾是不能带到后堂的。通判知道了,会参你一本的。”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陈素耳朵尖,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 “哎——你说谁是他的侍妾呢?”陈素一脸不高兴地转过身来,“你这人……也太冒昧了吧?” 种洌愣住了。他心说:这小妾怎么还这么厉害?还敢说我冒昧? 他刚要开口辩解,林昭赶紧站起身来打圆场:“种兄别乱说!这是陇城县医院院长陈素,我前些日子跟你说过,要找块地建医院,就是给她的。” “哦——”种洌恍然大悟,连忙朝陈素拱手道歉,“原来如此,下官失礼了,陈娘子莫怪。” 陈素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种洌又转向林昭,低声问道:“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陈素的目光正瞪着自己。他想了想,赶紧道:“算是……兄妹吧。对了,你回头在我的宅堂里给她收拾一个房间。” 种洌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林……使君,你的妹妹?姓陈?还要住到你宅里去?” 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使君,你当我傻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个大嗓门:“哥!哥!” 种洌一听这声音就头疼——谢长风来了。林昭这个异姓弟弟,什么都好,就是一点礼节都不讲。种洌跟他讲过无数次,进后堂要先通报,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该怎么闯还怎么闯。 果然,谢长风大步流星地跑了进来,嘴里还在嚷嚷:“哥!西夏那边可能是有点急了!他们开始走私粮食了!” 他一扭头,看到了陈素,顿时愣住了:“我靠!你怎么来了?啥时候到的?” 陈素一指林昭:“他让我来的,建医院。” 谢长风一听就乐了:“是吗?那你要长住秦州了?太好了!”他转头对种洌道,“种哥,你在我哥后宅给她安排个房间,收拾干净点!” 种洌一直看着谢长风和陈素说话,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心里终于信了七八分——看来这位陈娘子,确实跟谢长风一样,是林昭的“自己人”。他转向林昭道:“那我对外……就说是你远房的表妹吧。” 林昭点点头:“行,你看着说吧。” “什么叫‘我看着说’啊?”种洌无奈地道,“你得跟我口径一致才行。否则御史参你一本,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长风一瞪眼:“谁他妈敢参我哥,我弄死他!” “谢长风!”陈素喝止了他。 谢长风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素回头对林昭道:“要不……我住到秦家去吧?虽然嫂子不在了,但咱们跟秦家的生意还在做呢。” 种洌实在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他行了个礼,丢下一句“我对外就这么说了”,转身就走了出去。 林昭转向谢长风:“你今天回来的?说说吧。” 谢长风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西夏今年干旱,粮食不够。你又规定了榷场不许卖粮食给他们,他们现在急了。除了走私铁之外,又开始走私粮食了。” 林昭笑了:“清河军现在训练得如何了?” 谢长风道:“已经形成战力了,还在持续训练。” 林昭点了点头:“好。既然能战了,就开始抓走私吧。我们要逼西夏动手。” 谢长风有些激动:“好!闲了半年了,终于又可以动手了!其实费那个事儿干啥,直接动手就完了!” 林昭摇了摇头:“做事需要仪式感,战争需要理由。这个程序必须走。只不过——实力强的一方,仪式弄得粗糙一点而已。” 谢长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说咋干就咋干吧。” 这时陈素插嘴道:“我一会儿还是要去一趟秦家。今年我们以他们的名义赚了二十万贯,马哥一直嘱咐我,在州城里给他大量采购原材料呢。” 林昭点点头:“那你去吧,跟长风一起去。” 林昭朝外面吩咐了一声:“来人,把兵曹参军王盛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官员小跑着进来了。他进门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屋内,看到了陈素,目光微微一滞,但马上移开了眼睛,不敢多看。 “使君,您叫我?” 林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问道:“今年下面各县,有没有被西夏打草谷的情况报上来?” 王盛一听,脸上堆起了笑容:“回使君,西夏现在被您打得老实得很,没有打草谷的。” 林昭皱了皱眉:“下面的事儿是怎么做的?西夏连个打草谷的都没有?” 王盛:“…………”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使君这意思……是嫌西夏太老实了? 第4章 一举两骚 王浩川在杭州,迎来了他仕途的第二个高光时刻。 一个正七品的通直郎,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跃升为正六品的朝议大夫,并权摄杭州知州。这种升迁速度,在大宋官场上堪称前所未有。按照惯例,文臣寄禄官"三年一磨勘",从通直郎到朝议大夫,本该是整整六年的考课功夫。而他,只用了一个月。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还拿到了"权知杭州"的差遣——这是东南第一州,历来知州皆是朝廷重臣。一个破格超擢的朝议大夫,来掌管这东南形胜之地,整个杭州官场都在暗中掂量这位新贵人的分量。 王浩川自己心里清楚,他能升得这么快,说到底,是因为当今官家是个文人皇帝。 文人嘛,骨子里都带着一股骚劲儿。文人骚客,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文人一旦骚起来,那操作也就跟着骚。朱勔给官家献了花石纲,就能一路爬到太尉的位置上,凭什么?就因为官家好这一口。那他把朱勔干掉,把朱勔的家产抄了献给官家,他王浩川从正七品窜到正六品、权知杭州,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叫骚操作遇上操作骚,一举两骚。 王浩川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州衙里的属官们见了面,腰杆都比往常弯了几分。"知州大人年轻有为""大人此番超擢,实乃朝廷慧眼识珠"——谀词满口,扑面而来。签判周文炳每次禀事,都要先恭维一番杭州在王浩川治下的新气象;通判、推官、各县知县来拜见时,更是恨不得把"朝议大夫"四个字挂在嘴边。就连街上巡逻的厢兵,远远看见他的轿子,也赶紧挺直了腰板,生怕在新知州面前失了仪态。 回到家里,两个小清倌儿端茶倒水伺候着,王浩川这日子,确实过得舒服。 杭州的衙署比秦州气派多了,后院的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每日三餐都有专门的厨子伺候。他批阅公文时,旁边有侍茶的小厮随时添水;他想了解杭州民情,签判周文炳立马捧上一摞详细的卷宗;他想见什么人,帖子递出去,对方几乎没有敢推辞的。 这种被人捧着、顺着、敬着的感觉,说实话,不赖。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风光,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查抄蔡京、朱勔的家产,他出了大力;康王在他爹面前估计没少说好话,他欠着人情;赵福金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更是让他每一步都不敢走错。杭州的官场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那些谀词满口的官员,未必个个真心服他;那些笑脸相迎的士绅,也未必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 不过,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至少在这个七月初的午后,王浩川坐在杭州州衙的后堂里,手里端着一盏今年的新茶,望着窗外西湖的方向,心情大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官袍上,绯色的衣料映着光,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格外意气风发。 他放下茶盏,正要拿起下一份公文,门外传来脚步声。 签判周文炳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知州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王浩川抬起头,语气随意: "进来说。" 周文炳快步走进来,在案前站定,压低声音道: "大人,距七夕尚有七日。杭州士庶已纷纷筹备乞巧之事,街市上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下官斗胆请问——今年七夕,州衙是否依例在西湖置办彩舫乞巧宴?" 王浩川微微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七夕?彩舫宴?那是什么东西?他心里琢磨,难道是官府举办的大型文艺活动? 他来杭州这些日子,忙着接手政务、梳理账目、接见各方人物,还真没想过宋朝官府爱举办活动这个事儿。但周文炳一提,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分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宴席,这是他作为权知杭州,第一次在杭州士民面前公开亮相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周签判,你且细说说,咱们杭州城里,除了七夕,还有哪些官府举办的盛会?往年的彩舫宴,都是怎么个办法?" 周文炳一听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腰板挺得笔直,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 "回大人,杭州乃东南首善之地,一年四季盛会不断。三月份有吉祥寺的赏牡丹盛会——那吉祥寺的牡丹可是东南一绝,当年沈立沈太守在时,曾办过盛大的牡丹会,通判苏东坡还为此写了序文,盛况空前。" 王浩川点了点头,手指敲着桌面: "嗯,牡丹好,这个我知道。" "七夕便是眼下的彩舫乞巧宴,在西湖上设画舫,结彩悬灯,邀请士绅名流同乐。" "嗯,接着说。" "还有九月九重阳节,满城赏菊——" "赏什么?"王浩川忽然打断了他,身子前倾了几分,眼睛微微眯起。 周文炳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赏……赏菊啊。" 王浩川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 "赏那个东西干嘛?" 周文炳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目光闪烁了几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回大人,菊花在咱们大宋,那也是名花之一。重阳赏菊,是自前朝就有的传统。东京城里每年九月重阳,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士庶之家亦市一二株玩赏。咱们杭州也不例外,届时满城菊花盛开,文人雅士齐聚一堂,吟诗作赋,也是一大盛事。" 王浩川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茶盏震翻了: "哦——你说的是菊花的菊啊!" 周文炳一脸茫然,眨巴着眼睛,张了张嘴,又不敢多问,只好接着往下说。 然而王浩川根本没听到他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满城菊花盛开"六个字,脸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咬着嘴唇,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起初还试图绷住,但越想越忍不住,终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不可收拾。他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拍着桌沿,笑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文炳被笑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哪一句话让这位王使君笑成这样。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好也跟着咧了咧嘴,干笑着陪站。 王浩川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抬起头来,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板住表情: "周签判——" 话刚出口,噗——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厉害,弯着腰捂着肚子,额头都抵在了桌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一阵。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抱歉。我想起了昔日的一个笑话,与签判无关。你继续说——刚才你说到邀请士绅名流同乐?" 周文炳赶紧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是是是,正是如此。" 王浩川把笑意压了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语气也认真起来: "你说的这些士绅名流、文人雅士,具体都有哪些人?你给我说说,咱们杭州城里,如今都有哪些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周文炳精神一振,捋了捋袖口,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回大人,杭州乃是东南人文荟萃之地,名流不少。譬如城西的致仕侍郎张公著,曾任职户部,回乡多年,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还有城南的隐士林和靖先生的侄孙林允中,虽无功名,但诗画双绝,杭州文人聚会常请他到场;再有就是城北的富商柳百万,虽是商贾出身,但家中藏书万卷,又好结交文人,每年七夕都捐钱赞助彩舫,算得上是杭州士绅里的头面人物……" 王浩川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公著?没听说过。 林允中?也没听说过。 柳百万?这名字听着像个土财主。 他耐着性子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确定这些都是名人?怎么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周文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不定: "这个……大人您是初来杭州,对本地人物还不熟悉,也是正常的。这些人虽然在京城名声不显,但在杭州本地,确实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浩川摆了摆手: "我不是说他们不算人物,我是说——就没有那种,放到整个大宋朝,一提名字人人都知道的?那种真正的大才?" 周文炳愣了愣,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拧成一团。忽然间,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有!有有有!大人,下官差点忘了——有一个人,您一定认识!" "谁?" "此人乃是当世金石学大家,赵中散大夫,名明诚,字德甫。他如今正在杭州,住在城南的净慈寺中,每日访碑问古,为编纂《金石录》搜集吴越国时期的碑刻铭文。" "赵明诚?"王浩川觉得这名字耳熟得很,歪着头,拍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然坐直了。 "你说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茶盏差点脱了手。 周文炳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稳住神色,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赵明诚。就是那位赵右相赵挺之的令嗣,赵明诚赵德甫先生。他携夫人一同南下,已在杭州住了好几日了。" 王浩川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说,他夫人也来了?" 第5章 一眼千年 王浩川当场拍了板: "办!这彩舫宴,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整个杭州城都知道,今年的七夕,我王浩川与民同乐!但是!" 王浩川身子前倾,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语气极为认真: "赵明诚夫妇,你必须给我请来!" 周文炳重重点了点头: "下官遵命。" 周文炳领了命,立刻忙活开了。调拨公使钱、预定画舫、拟定菜单、安排歌舞、印制请柬——桩桩件件,有条不紊。杭州州衙的签判厅里,一连几天灯火通明,胥吏们进进出出,脚不沾地。 王浩川这边也没闲着。他每日照常处理公务,但每次遇到周文炳,总要拉住他问上几句。 头一回是在签判厅门口。王浩川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周文炳抱着一摞名册匆匆走过,一把叫住他: "周签判,那个赵明诚——请了没有?" 周文炳连忙停步,侧身拱手: "回大人,已经派人送了帖子去了。" "他怎么说?答应了没有?" "帖子昨日刚送到,赵中散尚未回话。下官估摸着,最迟明日便有回音。" 王浩川点了点头,目光里还带着一丝不放心的追问,但终于还是挥了挥手,放他走了。 第二回是在后堂议事之后。众官散去,王浩川单独留下周文炳,压低声音问: "赵明诚那边,回话了没有?" 周文炳笑道: "回了回了。赵中散接了帖子,十分客气,说多谢知州大人盛情,届时必定赴约。" 王浩川脸上顿时绽开一朵笑花: "好!好!"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他夫人呢?帖子上写明了没有?是请他夫妇二人同来?" 周文炳点头: "写了。按大人的吩咐,帖子上的名头写的是'中散大夫、直秘阁赵公德甫暨夫人易安居士',一并邀请。" 王浩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办得好。" 到了第三天,王浩川又把周文炳叫了过来。这一回,他的表情有些犹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开口道: "周签判,你说……我在七夕宴之前,有没有必要先请赵明诚吃顿饭?" 周文炳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大人的意思是……单独宴请?" "对,私下先见一面,聊聊。毕竟人家是大学者,又是赵相公之后,我这后生晚辈,先混个脸熟,到时候宴上也自在些。" 周文炳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赵中散自罢官之后,至今仍是白身,并无差遣在身。大人身为权知杭州,公务繁忙,若在七夕之前特意单独宴请,未免过于郑重,反倒容易惹人议论。依下官之见,不如等到七夕当日,在彩舫之上以礼相待,既不失体面,又显得自然而然。" 王浩川听完,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也是。那就按你说的,七夕宴上再见。" 他刚要挥手让周文炳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 "哎,对了——他夫人,到时候真的会一起来吧?" 周文炳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老老实实地答道: "回大人,赵中散的回帖上写得明白——'届时携拙荆同往'。应当是……会来的。" 王浩川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那就好,那就好。" 周文炳退下之后,走在廊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心里嘀咕:这位使君……对人家夫人,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宣和五年七月初七。 按大宋官制,七夕这日,官员"休假一日,不休务"——也就是说,知州大人今天可以不坐衙理事,但州衙不能彻底关门。 王浩川一早还是去了州衙,把几件紧急的公务和文件处理了。他坐在签押案前,手里拿着公文,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周文炳一早就没见人影,应该是在忙彩舫的事去了。 公文批了几份,他发现自己同一份文件看了三遍,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干脆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全是晚上的事。 想到晚上就能见到自己的偶像,他心里有点激动,甚至有点急不可耐了。 午后,王浩川回到自己的官舍,进门便喊: "柳惜娘!秦素婉!来!给你们东家我,好好打扮打扮,我要去见人!" 两个女孩正在里间做针线,闻声出来,彼此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奇——她们的东家可从来没有为了去见谁而特意打扮过。 秦素婉抿着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东家,您要去见的人……是个女子吗?" 王浩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郑重: "对,是个才华横溢、会千古流芳的女子。" 两个女孩子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奇。她们跟了王浩川一年多了,知道王浩川的才华与能力,他可不是一个随便夸赞别人的人。被他这么赞美,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柳惜娘眨了眨眼,凑上前小声问: "东家,那她长得美吗?" 王浩川被问住了。 对啊,她会长得什么样? 会是那种素净恬淡、眉眼灵动的女人吗?会是那种婉约清秀、眉目如画的女人吗?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不会。绝对不会。 她绝对不是个美女。如果她是一个美女,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只留下她的诗词,而没留下她的样貌。自古以来,文人对才貌双绝的女人,不会把赞美只留给她们的作品。卓文君、柳如是、林徽因——留下的只是作品吗? 王浩川笑了,看着柳惜娘: "你觉得,你们东家是好色之徒吗?" 柳惜娘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 秦素婉在旁边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浩川一脸尴尬,急了: "我怎么好色了?我怎么好色了?你们两个大美人整天在我眼前,我动心了吗?我把你们怎样了吗?" 这下,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秦素婉歪着头,一脸俏皮: "东家,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就证明你不好色吗?" 说的时候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睛里满是促狭。 王浩川被这句话噎住了,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小清倌儿竟然还挺有思想。 他咳了一声,正色道: "好了。你东家我是好色不淫,好酒不醉,好财不贪,好客不欺。这种境界,你们体会不了。别废话,赶紧给我打扮。" 两个女孩不再说笑,认认真真地给王浩川打扮起来。给他描了眉,扑了粉,给嘴唇涂了胭脂,最后还给头上戴了朵绢花。 王浩川在铜镜前站了一下,差点没吐了。 镜子里那个人,眉毛粗了三圈,脸白得像刷了浆糊,嘴唇红得像刚吃了死孩子,头顶那朵绢花更是让他活像一个过年被拉出来游街的社火俑。 他赶紧叫人端来水盆,三把两把把脸上的妆全洗了,那朵绢花也一把扯下来扔到一边。 两个女孩子委委屈屈地站在那看着他,秦素婉低声道: "东家,这就是现在最好看的妆容啊,您不满意吗?" 王浩川知道,这确实是大宋男子的正常妆容。但他还是接受不了。看了看两个女孩委屈巴巴的眼神,他到了嘴边的狠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大官人妆。是你们东家我享受不了,行了吧?我怕我这样出去,会被武松一刀砍了。" 他让两个女孩子重新给他恢复了平时官员的装束。在铜镜前重新照了一下,终于不恶心了。 穿好衣服,回头看到两个女孩子因为没完成化妆任务而情绪低落的样子,王浩川心又软了: "我又没说你们什么?干什么这样。你们东家我是心软,不是好色。" 看两个女孩一副不信的样子,柳惜娘还撇了撇嘴,王浩川用手指点着她们,气道: "你们……你们等着,回头我就把你俩怎么了!"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门。 两个女孩被他说的有点脸红。柳惜娘看着秦素婉,压低声音道: "他要是说到做不到,就是王八蛋。" 傍晚,华灯初上 杭州城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行头。 西湖两岸,灯火如织,延绵数里不绝。湖堤上垂柳依依,枝间挂满了各色琉璃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粉的,一盏挨着一盏,远远望去,像是两条火龙伏在湖边,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叫卖声、笑声、丝竹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开了锅。卖巧果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行在人缝里,竹篾编的蛛网盆景、手捏的磨喝乐泥人,一溜排开在路边摊上,引得孩童们围了一圈又一圈。 女人家是今夜的主角。不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换了新衣,梳了精心盘好的发髻,鬓边插着新鲜的凤仙花,三三两两地提着花灯走在街上,笑语盈盈。有胆大的女子在月下穿针引线,向织女乞巧;也有成双成对的男女在花灯下低声说笑,眉目传情。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荷叶鸡的鲜味,混着西湖水面上飘来的淡淡荷香,整个杭州城都被一层温柔的暖意笼罩着。 而西湖之上,才是今夜真正的盛景。 湖面上停着三艘画舫,以中间一艘最大,两侧各一艘稍小,呈品字形排开。三艘画舫皆张灯结彩,舫身挂着丝绸帷幔,随水波轻轻摇曳。船头船尾各悬大红灯笼,灯笼上烫金写着"七夕乞巧"四个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舫顶四角挑出细竹竿,竿头系着五彩丝绦,丝绦上缀着小巧的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中间的大画舫分上下两层。下层设席,案几排列整齐,铺着素白绸缎桌布,每张案上摆着精致果品、时令鲜花、白瓷酒盏。两壁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放着几盆盛开的茉莉,幽香暗浮。上层略小,三面开敞,只垂着轻纱帷幔,可凭栏眺望湖景,设了几张矮几软垫,是给知州和贵客留的雅座。船头铺了红毡,两侧各站着四名青衣小厮,垂手肃立。 两侧的小画舫一艘安排了乐伎,丝竹管弦已隐隐奏了起来;另一艘备了酒水茶点,仆从们穿梭往来,井然有序。 三艘画舫之间以跳板相连,船身随着湖波轻轻起伏,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恍若人间仙境。 王浩川领着一众属官,从湖堤码头上船。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金带,足蹬乌靴,头戴展角幞头,走起路来衣袍带风,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少年得志的意气。签判周文炳、通判、推官及各县知县紧随其后,左右簇拥,前呼后拥地踏上了跳板。 跳板有些晃,王浩川脚步稳当,大步流星地上了画舫,红毡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站在船头,环顾湖面,灯火万点,游人如织,晚风拂面,带着荷香和水气,好不惬意。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下层船舱。 舱内已是宾客满座。杭州城有名有号的士绅名流几乎到齐了,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举杯叙话,见知州大人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王浩川一路拱手回礼,笑容满面,寒暄了几句,便拾级而上,往二层走去。 他一脚踏上二层,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舱中众人——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认出来了。 哪怕从未见过画像,哪怕跨越了近千年的时光,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李清照。 第6章 一曲震易安 她正站在人群中,随着众人一同起身迎候。 但她站得并不像旁人那般端正恭谨,不曾刻意将腰背绷成合乎礼数的模样,只是微微侧着身子,半边身子轻轻倚在案几边缘,姿态散漫而松弛,仿佛这满船刻意维持的繁文缛节,从心底里便与她并无太大干系。 她身形单薄清挺,如一竿瘦竹立在人群之中,比周遭一众妇人还高出半寸,这般气质,一眼便格外显眼。那绝不是一张艳色逼人、令人一见惊艳的容貌,反倒天生裹着一层清寒孤峭之气。她实在太瘦了,清减之下,两侧颧骨微微隆起,宛如两道清瘦山脊,稳稳撑住了整张轮廓分明的面孔。脸上没有多余皮肉,线条利落干净,下颌收束爽利,隐隐竟透出几分男子般的英爽。 画舫里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恰好将高挺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得分外分明。她并未描画时下仕女盛行的浓重远山黛,眉毛细长而疏淡,像是天生自成,带着几分不经雕琢的疏懒。那双狭长眼眸,因人太清瘦,便愈发衬得眼窝略深,此刻正平静地望向王浩川。那目光里全无寻常妇人的柔和温婉,反倒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与清明,像一面反复擦拭干净的古铜镜,光芒并不刺人,却能将人心里的虚实、伪饰、客套,照得清清楚楚。 她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领口干净素雅,未缀半点珠翠金玉。发间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几缕细碎发丝垂在耳侧,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愈发素净。身处这西湖画舫纸醉金迷的热闹里,她手中仍端着一盏残酒,薄唇微抿,周身自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 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 王浩川动了。 他没有先上前与张公著寒暄,也没有朝林允中颔首示意,甚至连立在楼梯口、正等着替他引荐众人的周文炳都没看一眼。他径直穿过满堂宾客,穿过一众伸长脖子等候知州问候的士绅名流,脚步笃定,直直走向角落里那张并不起眼的桌案。 满舱的目光一下子都追了过去。 起初,众人眼里还是等候知州寒暄应酬的期待,转瞬之间,便尽数化作了错愕与不解。 王浩川在赵明诚面前站定,视线却并未先落在赵明诚身上,而是径直转向他身侧那道清瘦身影。嘴角笑意更深,坦然开口,一声称呼清清楚楚落在满舱寂静之中: “清照姐。” 话音落下,他这才转过头去,自然而然地抬手握住赵明诚的手,语气熟稔亲切,好似见着了自家亲近的人: “明诚姐夫,二位近来一切安好?” 整个画舫二层,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脸上原本提前堆好的客套笑意也一下子凝住了。张公著举杯的手停在半途,顿了半天,才慢慢送到唇边;林允中手中的折扇也猛地一顿,片刻之后,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轻摇。满舱士绅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笑容,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人人心中都已翻起了浪。 赵明诚先是一怔,愣愣望着王浩川含笑的双眼。那笑意里尽是真诚坦荡,竟叫人半点看不出刻意作伪的痕迹。他原本绷着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眉宇间那一丝初见权贵时的戒备与拘谨,也像春水消融薄冰一般,一点点散去。他并未抽回被握住的手,反而轻轻回握,微微颔首,低声道: “使君这般厚爱,明诚实在惶恐。” 而李清照,自王浩川吐出那一声“清照姐”开始,目光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她没有像丈夫那般怔住,也没有像满堂宾客那般暗自惊疑。她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王浩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锋利。若说震惊,也只是极淡的一层;真正翻涌在眼底的,是浓烈得几乎压不住的好奇。 她这一生阅人无数。阿谀奉承之辈、故作清高之徒、附庸风雅之流、暗藏机心之客,她往往一眼便能看透。可眼前这个年轻知州,她竟一时看不明白。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既不是男子看女子时的贪恋欣赏,也不是后辈面对文坛前辈时的仰慕敬畏。那是一种极古怪的眼神,像是隔着极漫长极漫长的岁月,终于见到了一个等了许久的人。 李清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有意思。 这位年轻知州,着实有意思。 王浩川并未在赵明诚夫妇桌前停留太久,很快便直起身,环顾四周,朗声道: “来人,将赵中散与易安居士的席位,移至本官坐旁。” 满舱再度一静。 周文炳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大人,席位皆是事前排定妥当,贸然变动,恐怕于礼数不合……” 王浩川轻轻一摆手,语气随和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既然不便挪动他们二人,那便将我的主位挪到赵中散与易安居士身侧便是,结果并无两样。” 周文炳一时愣住,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知州堂堂权知杭州,竟要自降主位,挪去角落里陪客?此事若传出去,在场士绅难免心生揣测;日后若被朝廷知晓,也未必不拿他这个签判问话。 可王浩川既已开口,他也只得咬牙应下: “下官明白了,这便立刻调整。” 说罢,周文炳快步上前,先向原定主桌旁的两位宾客低声致歉,又亲自指挥人将案几铺陈重新挪动妥当,最后躬身行礼道: “赵中散、易安居士,请落座。” 满堂士绅依旧面色如常,嘴角挂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笑意,好像方才这场席位变动再寻常不过。有人举杯浅抿,有人与身旁之人低声闲谈,人人都装得极稳,仿佛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赵明诚略一迟疑,王浩川已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意诚恳,叫人实在不好推脱。赵明诚只得拱手还礼,携李清照一同起身,移步至王浩川身侧落座。 李清照落座时,动作不急不缓,衣袂微微一扬,竟落得悄无声息。她并未转头去看王浩川,可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却分明又泄露了她心里的念头。 越发有趣了。 王浩川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满堂宾客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一笑,朗声开口: “诸位,今夜西湖画舫,恰逢七夕良辰,高朋满座。本官初莅杭州,便得与诸位共度如此良宵,实属幸事。多余的客套虚言,便不必再讲。今夜只论风月文章,只赏西湖夜色、天上星河。来,本官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王浩川放下酒杯,却并未顺势坐下,而是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诸位方才心里定然都在疑惑。本官与赵中散、易安居士本算初识,为何一见面,便直接以姐弟相称?” 舱内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脸上都浮出一种“果然说到这儿了”的神情。这个疑问,早在王浩川第一声“清照姐”出口时,便已憋在众人心里了。 王浩川神色坦荡,语气从容: “实不相瞒,本官自年少时,便熟读易安居士词作。不怕诸位取笑,当年初见‘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句,便惊为绝笔,自此心中对易安居士万分仰慕。往后宦途辗转,她的词集,我始终随身携带。今日侥幸得见真人,一时心绪难抑,这才斗胆唤了一声清照姐。”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明诚,拱手一礼,神情极诚恳: “明诚姐夫,方才一时失态,冒昧唐突,还望姐夫莫要见怪。小弟实在是见着了心中仰慕已久之人,一时失了分寸。” 赵明诚先是一怔,继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笑意里半点勉强也无,显然是真被这份坦荡与真诚打动了。他轻轻摇头道: “使君太过谦逊。贱内能得使君这般推崇敬重,是她的福气,也是我赵明诚的荣幸。只是使君这一声姐夫,倒真叫我受宠若惊了。” 满舱宾客随之轰然一笑。 这一笑里,有释然,有附和,也有几分心悦诚服。方才那当众逾礼的举动,被王浩川这一番话圆得天衣无缝,竟叫人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清照端着那盏残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王浩川顺势再举酒杯: “诸位,良辰不可虚度,美景不可辜负。本官再敬诸位一杯,愿杭州岁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满堂再度应声共饮。 几轮酒下去,舱内气氛渐渐热烈松弛了起来。 周文炳见状,朝舱角悄悄递了个眼色。怀抱琵琶的官妓微微颔首,纤指轻拨,一串清亮婉转的乐音便流淌开来。方才舱中的喧哗,也随着这一拨弦声,悄然低了几分。 女子启唇而歌,唱的正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琵琶清越,歌声婉转,一曲唱罢,余音绕梁,满堂宾客纷纷击节赞叹,高声叫好。 王浩川也跟着鼓掌。待掌声稍歇,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清照,含笑问道: “姐,依你之见,此词如何?” 话音落下,舱内方才松散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微微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李清照身上。 众人都知道,这位易安居士素来眼高于顶,一篇《词论》几乎将北宋一众词家尽数评点,苏轼自然也没逃过去。王浩川这一问,显然不是闲聊,而是有意把这场酒宴往词学上引了。 李清照指尖轻轻捏着盏中残酒,神色很淡。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苏学士这一篇,若当文章来诵读,自然是千古难得的绝唱。”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内里的锋芒却半点不曾遮掩: “可若以词入乐传唱,终究句读不葺,失了词之本色。词别是一家,音律自有法度,绝非诗文笔法可以随意套用。” 王浩川听完,并未急着反驳,也没有立刻附和,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被怼了的尴尬,反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欣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转过身来,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 “姐,你说的这些,我都读过。” 他略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陈师道说东坡‘以诗为词,要非本色’;晁补之说‘人谓多不协音律’;彭乘说‘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还有李之仪,虽未点名,但那句‘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说到底,也是同一个意思。” 他一项一项列出来,语气平缓,条理却极清。 满舱宾客慢慢都不说话了,目光在他和李清照之间来回移动——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知州对词学掌故竟熟悉到这个地步。 王浩川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清照,目光里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探究: “再加上姐姐你在《词论》里说的那句‘句读不葺之诗,又往往不协音律’——从陈师道到你,前后几十年,这么多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李清照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显然已比方才更专注了几分。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下一句: “可是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根本就不在词上,而在音律本身?” 李清照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多了一丝专业领域被人触碰时才有的警觉。她没有动怒,语气却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 “音律自有固有之法。自隋唐以来,燕乐二十八调,宫商角徵羽,各有其序。一字有一字之声,一声有一声之律。词之所以为词,正在于依声填字,字与声合,方能入腔可歌。若抛开音律谈词,那与作文何异?” 她说完,坦然地看向王浩川。 在座众人也都纷纷点头。张公著捋着胡须道: “易安居士此言极是。音律之法,乃词之根本,岂可轻废?” 林允中也摇着折扇附和道: “自古词以协律为本,若失了音律,词与诗便无分别了。” 王浩川还是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又拿起一双竹筷。 满舱宾客都愣了,不知道这位知州大人要做什么。周文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赵明诚也是一脸困惑,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妻子,李清照则微微蹙起了眉。 王浩川没有解释。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叮——” 一声清亮脆响,在舱中荡开。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一串极简单的节拍之后,他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正是苏轼的《水调歌头》。但旋律却不是在场任何人听过的曲调。 那是一首来自九百年后的旋律,歌手王菲版的《水调歌头》唱遍了华人世界。那旋律悠远、空灵,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味,却与苏轼的词句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每一个字的平仄,每一个句的顿挫,都与那陌生的旋律浑然一体,仿佛这首词天生就该配上这支曲子。 王浩川的嗓音算不上顶级,但那旋律本身的力量足以弥补一切。他敲着碗沿,一句一句地唱下去,满舱的宾客都呆住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悬在碟边,所有人都被这段从未听过的旋律牢牢钉在了原地。 唱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 那双筷子,轻轻点在碗沿,发出一声悠长余响。 舱中一片寂静。 王浩川放下筷子和碗,抬起头,看向李清照,笑了笑: “姐,你听——词还是那首词,字还是那些字,平仄韵脚一概未动。只是换了一支曲子,它便协律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所以问题或许不在苏轼的词上,而在我们用来配它的那支曲子,已经老了。” 李清照定定看着王浩川,眼底情绪翻涌,却迟迟没有开口。 第7章 再唱一遍 李清照端着那盏残酒,久久没有说话。 满舱的议论声、赞叹声,她充耳不闻。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浩川,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恍惚: "你……再唱一遍。" 满座一静。 赵明诚脸色一变,赶紧伸手轻轻推了推妻子的手臂,低声道:"娘子,不可无礼。使君方才已是破例赐曲,岂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席间忽然站起一人。 众人看去,却是那位致仕侍郎张公著。老人家须发皆白,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着王浩川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神情郑重,语气恳切: "使君方才一曲,老朽活了六十余年,闻所未闻。不敢想象,苏学士的词竟能唱出如此气象。使君于音律之道,造诣之深,老朽敬佩之至。" 他这一礼行得极重,满舱宾客无不动容。张公著直起身来,又转向李清照,微微颔首道:"易安居士痴迷音律,一时忘情,亦是人之常情。使君若不嫌叨扰,不妨再赐一曲——老朽也想再听听。" 王浩川闻言,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着张公著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神情恭谨:"张公乃三朝元老,浩川后生晚辈,焉敢当此大礼。您老人家有命,姐姐又有要求——浩川敢不遵命?" 他说完,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席上。伸手拿起那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又拾起那双竹筷。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找了一找节奏,然后才开口唱了起来。 这一次,他唱的是一首在座许多人都熟悉的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正是李清照的《一剪梅》。但旋律依然不是在场任何人听过的曲调。其实是1994年安雯的经典版《月满西楼》。那旋律婉转、低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却与李清照的词句丝丝入扣地贴合在一起。每一个字的平仄,每一个句的顿挫,都与那陌生的旋律浑然一体,仿佛这首词天生就该配上这支曲子——正如方才苏轼的词一样。 王浩川敲着碗沿,一句一句地唱下去。这一次,满舱的宾客比方才更加安静。因为他们中间有许多人读过这首词,甚至有人能背出全篇——但从来没有人听过这首词被唱成这个样子。那旋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每个人的心。 唱到"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筷子轻轻点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悠长的余响。 舱中无人出声。 张公著闭着眼睛,花白的头颅随着方才的节拍微微晃动;林允中忘了摇扇,扇柄抵在胸口;柳百万张着嘴,金杯里的酒洒了半盏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王浩川却没有停。 他手中的竹筷在碗沿上轻轻一转,节奏陡然变了——方才那个婉转低回的调子,忽然像春风拂过湖面一般,轻快了起来。 满座宾客一怔,还未回过神来,便听他开口唱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又是一首在座所有人都熟悉的词。正是易安居士早年所作的《如梦令》。 但这支旋律,却比方才那首《一剪梅》还要抓耳。它轻快、灵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俏皮与缠绵交织的韵味,仿佛把人一下子拽进了那个"试问卷帘人"的清晨。 王浩川一边敲着碗沿,一边唱了下去:"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当他唱到"知否,知否?"四个字时,舱中众人终于从方才的怔忪中醒了过来。那旋律实在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人忍不住跟着晃动。有人开始轻轻摇头晃脑,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敲起了节拍,有人端着酒杯跟着哼了起来,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一脸沉醉。 张公著睁开眼,捋着胡须,头点得像个捣蒜的臼。林允中重新摇起了扇子,但这次摇的节奏,竟暗合了那"知否知否"的节拍。周文炳站在人群后,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傻了。 而满舱谁都不知道的是——这支旋律,也是九百年后一部名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电视剧,讲述的恰是宋朝的故事。那部电视剧的主题曲,用的正是李清照的这首《如梦令》。此刻,王浩川用一只碗、一双筷,把这个属于未来的旋律,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宣和五年的西湖画舫之上。 唱到最后一个"瘦"字,碗沿上的余音袅袅散去。 满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张公著第一个拍起手来,须发皆颤:"妙!妙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过如此贴切的旋律!" 林允中也摇着扇子赞叹:"轻快处如莺啼,婉转处如燕语,末了那'绿肥红瘦'四字,竟唱出了春光易逝的惆怅。奇哉,奇哉!" 满座宾客纷纷举杯,向着王浩川方向致意。 而席上,李清照端坐未动。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看王浩川。她只是垂着眼,双手捧着那只空酒盏,像是捧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唱到"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待到那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落下来,两行泪便无声无息地顺着她清瘦的面颊滑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抬手去擦,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在流泪。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任凭泪水淌过颧骨,淌过下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坐在她身侧的赵明诚看到了。他转过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满舱宾客此刻都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注视着王浩川。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士绅名流、自诩清高的文人雅士,此刻眼中没有丝毫嫉妒或不屑——有的只是纯粹的敬佩。在真正的才华面前,在方才那两支闻所未闻的旋律面前,他们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与欣赏。有人频频举杯致意,有人低声与邻座议论着方才的旋律,有人还在摇头晃脑地回味着那"知否知否"的余韵。 角落里,那名怀抱琵琶的官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浩川。她的眼神里,有渴望,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若是那两支曲子能交给我来唱,若是那位使君肯将那旋律传授于我……那我将来,怕是整个杭州城、乃至整个江南,都要记住我的名字了。 就在这时,李清照站了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双手捧着,绕过案几,走到王浩川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使君方才三曲,清照听罢,方知音律一道,远非自己此前所见的那些规矩法度所能框住。"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清照往日执于旧律,今日方知,法度之外,当真别有天地。今日,受教了。" 这几个字一出,满舱几无人不变色。 易安居士何等人物,竟会当众说出"受教"二字。 王浩川赶紧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李清照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然后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语气恳切:"清照姐言重了。小弟不过是机缘巧合,偶得灵感,信口而成这几支小曲罢了。若论作词一道,小弟拍马也赶不上姐姐万一。姐姐这番话,真是折煞我了。" 李清照放下酒盏,却没有坐回去。她看着王浩川,神色郑重,再次开口: "清照斗胆,敢问使君——在使君看来,词与诗,究竟有无分别?是否各有所司,各有所限?又或者说,它们是否能够表达相同的情境?词之为物,究竟是宜为大道,还是终不免为小道?" 席间众人神色顿时一凛。 这已不是寻常席间闲话了,而是真正谈到了根上。 王浩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姐姐在《词论》中所言'词别是一家',小弟是认同的。词与诗,格律不同,表达的方式亦不相同。二者各有所长,确是'别是一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但若论及大小——小弟斗胆说一句:诗与词,无分大小。诗可言志,词亦可言志;诗可载道,词亦可载道。词不仅可以写花间月下、离愁别恨——也可以写军旅铿锵,家国情怀。" 他看着李清照的眼睛,语气愈发恳切: "诗与词的区别,不在于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而在于怎么写。形式有别,功用无异。大道之下,万物皆有其位——诗不是大道,词也不是小道。它们是两条不同的路,通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词,既可以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也可以有'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是铁骨;更可以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是柔情。铁骨与柔情,本就不该分什么高低大小,它们都是人心。" 舱内一时间无人接话。 还没等李清照开口,忽然席间一人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看去,却是毛友——这位大观三年的进士,出身清漾毛氏书香世家,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浩川。他虽年仅四十,但在士林中已有清誉,今日受邀赴宴,本是抱着见识新知州的心思来的,不想竟听到了方才那一番惊世之论。 毛友整了整衣冠,朝王浩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使君方才所言,句句振聋发聩。其中引用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是苏学士的《江城子》;'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正是易安居士的《一剪梅》;'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柳耆卿的《雨霖铃》——这都是我辈熟读的。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浩川脸上: "可是使君方才提到的那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此等大气磅礴、字字铿锵如金戈铁马的句子,竟前所未闻。敢问使君,此句出自哪一首词?又是哪位大家的手笔?使君方才念的,似乎也不是全词……不知全词如何?" 他转向赵明诚:"明诚兄,你见多识广,可曾听闻此词?" 赵明诚微微摇头,神色凝重:"明诚读书半生,未曾见过此作。" 满舱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王浩川身上。 王浩川愣住了。 我靠,我怎么把这词说出来了? 第8章 满江乱红 王浩川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张嘴,跟谢长风真有得一拼。 谢长风是随时随地大嘴巴,逮着什么都敢往外秃噜;他倒好,平时还算稳,一兴奋了就开始大嘴巴。偏偏他刚才还真就兴奋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唱了三首后世的歌。搁后世,这点水平算个屁。去歌厅唱歌,女孩子听了都得露出那种“你差不多得了”的嫌弃表情。 可到了大宋,到了这满舱顶级文人、名士、才子的面前,竟硬生生被奉成了圭臬。 张公著拍案叫绝,林允中摇扇赞叹,满舱士绅名流举杯致意,连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李清照,都被他唱得当场落了泪。 这是什么水平? 这是前路无知己的水平。 这是舍我其谁的水平。 于是他就兴奋了。 而人一兴奋,嘴就容易不归脑子管。 于是,岳飞那首《满江红》,就这么被他顺嘴秃噜出来了。 王浩川心里一阵发麻,只觉得这一幕莫名熟悉。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兴奋,还是在莫怀渊的书房里。那时也是脑子一热,被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一盯,张口就把北汽勇士给秃噜出去了。 没想到啊。 今天又秃噜了。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会惊人地相似——这句话,竟在他自己身上应验得如此彻底。 现在满舱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说出全词。 王浩川抬起头,冲众人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好。” 这个“好”字像是根本没经过声带,只靠一口气流轻轻推出,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李清照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眼眶犹红,目光却清得惊人,轻声道: “请使君赐教。”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了。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念得极慢,像后世学校里那种抑扬顿挫、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砸进地里的诗朗诵: “怒发冲冠,凭栏处——” 语调铿锵,声气沉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脑子里根本不是这词,而是另一串疯狂打转的念头—— 怎么办? “靖康耻”怎么办? “三十功名尘与土”怎么办? 待会儿他们要是问谁写的怎么办? 舱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可在旁人眼里,这位年轻知州脸上的迟疑、停顿、凝重,却全然成了另一种意味。 那像是一份沉沉压在心头的家国之忧。 像是一颗滚烫未冷的赤子之心。 “潇——潇——雨——歇——” 王浩川故意拖长声音,像是借这一句给自己争口气,也给脑子争点时间。 念到这里,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哎,有了。 王浩川眼睛骤然一亮。 那一点神采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的精光。 他声音一振,顺势改了下去: “二十功名尘与土,三千里路云和月——” 这一句一出,满舱众人心头都跟着一震。 王浩川语声陡然拔高: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张公著的手已经攥紧了案角。 林允中手里的折扇,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王浩川越念越顺,越念越快,索性一鼓作气直推到底: “好水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一句落下,满舱空气仿佛都骤然一沉。 好水川。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一下捅进了所有大宋人、所有还记得那场惨败的士人心里。 王浩川声音再高,速度也更快了几分,几乎是一口气冲了出去: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西清,收复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个“阙”字落下时,满舱寂然。 连湖风都像停了一瞬。 下一刻,张公著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好!”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老侍郎须发皆张,眼中竟隐隐有泪。 “西夏之地,本就是我汉家旧土!好水川一战,几万大宋男儿片甲不归,血洒疆场——此耻不能忘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都微微发颤。 一旁的毛友也起身拱手,神色激动: “王使君,可否告知我等,这究竟是哪位大才的作品?” “呃——” 王浩川终于还是被问到了脸上。 他沉默了一下,脑子飞快一转,随即露出一点意味深长又含混不清的笑: “我只能告诉诸位,这是西北某位将军的词作。只是朝廷中枢眼下尚未真正定下西北方略,这词,也不过是将军胸中有感而发。至于名字——我就不提了。” 张公著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恍然,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他说着抚须一笑,眼神里却全是了然: “不过……还能有谁?此人几乎已是呼之欲出了。哈哈!” 舫中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都笑了起来。 那笑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都没明说,可谁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二十来岁,少年得志,出镇西北,气魄雄张。 除了如今的秦凤路经略使林昭,还能是谁? 别人哪有这等胸襟,这等胆气,这等铁血豪情? 王浩川面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已经快笑抽过去了。 行。 很好。 我可什么都没说。 岳飞哥们儿,我对得起你,一句整谎都没撒。你现在反正也在西北,至于中间这些词句改动……那我就免费给你用用了,不收加工费了。 再说了,我就是不改,你现在也没什么“旧山河”可收拾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紧张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李清照忽然开口了。 “使君。” 她看着王浩川,眼中那层先前未散尽的水光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格外安静、也格外认真的神色。 “这首词,我可否誊写下来,留作保藏?” 她顿了顿,又道: “将来若有机会见到它的作者,使君可否为我引荐?” 王浩川心里一跳,面上却仍稳稳当当地笑着: “清照姐放心,等真见了他,我一定给你介绍。” 他说到这里,神色也慢慢正了下来。 “不过,姐,我今日提这首词,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把词的地位看得太小了。” 李清照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王浩川继续道: “词,当然能写儿女情长,能写眉头心上,能写春愁秋思。可词既然能把柔情写到极致,为什么就不能把铁血也写到极致?为什么只能让它待在花间月下,不能让它走到山河战场上去?” 他说着,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个更锋利、也更直接的说法: “这就像男人和女人,皆为人也。凭什么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就要被一条一条规矩框住?凭什么男人能议论天下、推动世道,女人就只能守着一方闺阁,写几句悲欢离合?” 这话一出,满舱众人神情都微微一变。 这样的话,在这样的场合里说出来,已经近乎石破天惊了。 可王浩川却像根本没打算退。 他看着李清照,一字一句道: “清照姐,以你的心性,你真的觉得,只有男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女人就不行吗?” 李清照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可整个人却像忽然沉进了某种更深的思绪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满舱也无人敢出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极清楚: “受教了。” 说完,她朝王浩川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回到赵明诚身边,慢慢坐下。 第9章 茶根已冷 一更已过,夜风微凉 周文炳站起身来,朝王浩川拱了拱手,又环顾四周,笑道:"诸位,今夜正值七夕良宵,画舫之上高朋满座,又与民同乐。依下官之见,不如我等各赋诗词一首,以应佳节。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满舱宾客纷纷点头称善。张公著捋着胡须笑道:"正当如此。不过老朽年迈,抛砖引玉,先献丑了。" 众人皆笑,静待张公著开口。老人略一沉吟,吟道:"七夕星河夜,人间乞巧时。穿针楼上女,对月理新丝。" 虽是即兴小诗,却也工整得体。众人纷纷赞好。接下来林允中、柳百万、毛友等人依次吟诵,各有佳作。一时间,画舫之上诗意盎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轮到赵明诚时,他也吟了一首应景之作。李清照却只是含笑不语,并未开口。众人皆知易安居士词名太盛,她若出手,旁人便不好再接了,是以也不勉强。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浩川身上。 毛友笑道:"使君,今夜我等都已献丑,使君岂能独善其身?还请使君赐一首佳作,让我等开开眼界。" 王浩川微微一笑,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起来:我在大学里那四年,文学造诣还算不错,唐诗宋词背了不少,理论知识也扎实。穿越过来这么久,耳濡目染,对大宋文风也有了体会。今天干脆就用我自己的能力写一首,正好李清照也在,让她给我评点评点,看看我这水平到底如何。 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小弟便献丑了。"说罢,他唤人取来纸笔,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首: 《鹊桥仙》 星河欲转,桂香暗度,又是人间乞巧。画舫笙歌醉里听,更谁念、天涯孤老。 茶根已冷,新词未就,空对一窗秋晓。古今多少断肠事,都付与、风烟残稿。 墨迹未干,王浩川便小心翼翼地拿起纸笺,走到李清照面前,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和忐忑:"清照姐,小弟班门弄斧,胡乱填了一首。您给斧正一下。" 李清照接过纸笺,低头看去。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画舫里的灯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她抬起头,将纸笺递还给王浩川,淡淡道:"嗯,不错。" 王浩川接过纸笺,嘿嘿一笑,又道:"清照姐,别光'不错'呀。要不你把它收录到你的《词论》里,批驳一下?也好让小弟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李清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句淡淡的:"不用。" 一旁的毛友却来了兴致,伸手笑道:"使君若不介意,可否让在下拜读一番?" 王浩川便将纸笺递了过去。毛友接过来,低头细细看了一遍,捋着短须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很是客气:"使君这首《鹊桥仙》,上片以星河画舫起兴,转入天涯孤老,由乐及哀,反衬有味。下片以冷茶残夜收束,结以风烟残稿,苍凉亦有余韵。这个立意,是好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只是——使君今年不过二十有余,正当盛年。这首词里的气象,却像个饱经沧桑、阅尽世事之人写的。‘天涯孤老’‘古今多少断肠事’,不是说写不得,只是使君这个年纪写来,终究显得有些重了。若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回头写此等句子,便自有分量;如今嘛……"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王浩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毛友又往下看了一眼,指了指纸面:"还有这'茶根已冷'——恕在下孤陋,'茶根'一词,在下读词半生,似乎未曾见过。" 他抬起头,神色认真:"敢问使君,这'茶根'是什么东西?" 满舱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来,都带着几分好奇。 王浩川干咳了一声,表情有点不自然:"茶根……不是什么东西。就是喝茶剩的渣滓。" 毛友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不过使君,在下倒有一想——若将'茶根'改为'旧茶','旧茶已冷,新词未就'——一旧一新,对仗也工,又是我辈熟语,岂不更好?" 这话问得在理,满舱不少人也跟着微微点头。 王浩川脸有点红,他回过头,看了李清照一眼。李清照感觉到他的目光,却不接茬,只是微微侧过头去,望着窗外的湖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王浩川这个气啊。心说:清照姐,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好歹我也是堂堂权知杭州,当着满船的人向你请教,你就一个“不错”打发了我?连替我解围说两句好话都不肯? 他越想越不甘心。行,你既然这么不给面子,那就别怪我了。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方才那首确实粗糙,承蒙毛先生指点,小弟受益匪浅。不如……小弟再献一首,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毛友眼睛一亮:“使君还要写?那太好了,快快请!” 王浩川提起笔来,略一沉吟,便刷刷点点在纸上写了起来。这一次他下笔极快,几乎没有停顿,一气呵成。写完之后,他拿起纸笺,轻轻吹了吹墨迹,嘴角微微一撇,心说:我看你们这回谁还敢说不好?就这词,连辛弃疾都仿写过,你们要是能挑出毛病来,我王字倒着写。 他将纸笺抖了抖,递给毛友:“毛先生,请过目。” 毛友接过纸笺,低头看去。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一行行往下移,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是挑剔的那种皱,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凝重。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他念出声来,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低。念到“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再往下,念到“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时,他的手微微一抖,纸笺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看向王浩川,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失声的语气说道:“使君……这首词……”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纸笺转递给了身旁的李清照。 方才毛友念出这首词时,李清照便已听得真切。此刻纸笺递到手中,她还是忍不住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草际鸣蛩,惊落梧桐”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再往下,“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她的目光越来越专注,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到“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而当她看到最后那三句——“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亮。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然点燃了一盏灯,不知为何,这阕词明明是头一回见,她却偏偏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稔之感,仿佛其中气口、其中转折,竟与自己心中某处幽微念头暗暗相合。她抬起头,看向王浩川,那双一向清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使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这首词……能否给我?我愿将它收录下来。” 王浩川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如释重负:“收吧,收吧。尽管收录。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尽管批评,使劲批。” 第10章 旧账 秦州。 去年秋天,秦红缨与林昭联手,在秦家内部一举肃清秦珩、秦元昊大房势力。自那以后,秦家掌家大权尽归秦红缨之手,名下各处产业所得,也源源不断输送至清河村。 早些年,秦家一岁进项不过一两万贯。后来林昭出任陇城知县兼都巡检,双方生意越做越大,利钱也如滚雪球般节节攀升,到去年时,年利已暴涨至八万至十万贯。即便去年年末秦红缨战死于陇城城外,秦家与清河村之间的合作也未曾断过。今年年初,林昭升任秦州知州,秦家的生意更是借势腾起,仅上半年,便足足获利二十万贯。 往常银钱交割之后,皆由清河村开出采买清单,交给秦家管家秦忠与账房周禹置办货物,再送回清河村。此次亦是循旧例而来,正好陈素来秦州,顺便带着清单前来对账交割。 她带了四名护卫,依谢长风给的地址一路策马赶至秦府大宅门前。翻身下马,抬眼一望,心里便是微微一沉。 秦家大门两侧,竟立着两名披甲军士,腰悬横刀,神色冷肃,目不斜视。 这等戒备,已绝不是寻常商贾门户该有的排场。 陈素不动声色,上前朝二人拱了拱手:“烦请通禀一声,我求见秦忠秦管家。” 左侧军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陈素神色平静:“烦请代为传话,只说陇城县清河村来人便可。” 那军士闻言,又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辨认之意,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入内禀报。 没过多久,那军士折返而出,侧身让开大门,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老爷请你们进去。” 陈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秦忠不过是秦家一介管家,何时竟成了“老爷”? 她心中起疑,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回头递了个眼神,留两名护卫在门外待命,自己带着另外两人迈过门槛,进了秦家大宅。 引路的仆役带着她绕过影壁,穿过曲廊,一路直入正堂。 可她刚一踏进去,目光落到上首主位,脚下便是微微一顿。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约莫五旬的老者,身着暗青便服,面容清瘦,双目微阖,正端着茶盏慢慢啜饮。虽未着官袍,可那股沉敛威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压得满堂都透不过气来。 陈素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那一日秦州城门下,率三十卫兵浩荡入城的那位知军。 可此人为何会坐在秦家正堂主位? 这里是秦家待客议事之所,更是与清河村多年往来的核心所在,绝非一个外官随便能坐的位置。 陈素压下心中惊疑,稳住心神,上前拱手道:“敢问老先生高姓大名?” 那老者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却并不答话。 一旁侍立的下人连忙躬身回道:“这位便是我家老爷,河北安肃军知军,秦荣。” 陈素心头猛地一震。 秦荣? 秦家竟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秦红缨掌家之后,秦家明面上的男丁几乎死散殆尽,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还有这样一位身居知军之职的秦家长辈。 秦荣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我认得你。那日城门之下,我们见过。你是清河村的人?” 陈素点头:“正是。” “你来秦府,所为何事?”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陈素定了定神,拱手道:“自去年起,秦府掌家之人乃是我义嫂秦红缨。我两家素来合伙经商,此番前来,不过依旧例对账交割。” 秦荣听罢,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秦家主脉的权柄,何时轮到一个庶出女子做主了?” 陈素眉头一皱,当即转头看向旁边下人:“秦红缨与这位老爷,是何关系?” 那下人忙道:“回娘子,红缨娘子乃是我家老爷二房庶出的孙女。” 陈素“哦”了一声,心里顿时有了数,随即重新望向秦荣,语气不卑不亢:“她从未向我提起过您,想来秦老爷平日并不常在秦州理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论秦老爷是何身份,既然今日您自认是秦家家主,那先前我两家合作的旧账,总该先结清。至于以后这生意是续是断,自然由您做主。” 秦荣闻言,陡然冷嗤一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并不魁梧,可那股压过来的气势,却极沉极硬。站定之后,他盯着陈素,一字一句道:“秦忠、周禹这两个背主的奴才,已经被我拿下了。” 陈素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丝毫不乱。 秦荣盯着她,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害我儿孙性命,反手吞并秦家产业,把持秦家生意——你们清河村,打得好算盘。” 话音落下,正堂中气氛顿时一寒。 陈素脸色一沉,立刻回击:“秦知军此言未免太重了。您若说我清河村害人夺产,可有证据?我两家自合作以来,所有账目往来清清楚楚,笔笔可查。您空口污蔑,恐怕也不是朝廷命官该有的做派。” 她一步不退,直视秦荣,嗓音平稳而锋利:“若真要论个是非对错,那便请放出秦忠与周禹,当着三方的面,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即便日后不再合作,过去的账也要交割干净。若老爷执意不肯,那今日这事,我也只能回去禀明,自会有人来秦府,把来龙去脉查个明白。” 秦荣听着,忽地笑了。 只是那笑里不见半点暖意,反倒透着森然阴气。 “陈娘子,”他盯着她,缓缓道,“你当真以为,今日进了我秦府,还能全身而退?” 陈素眼神骤厉:“怎么?秦知军是打算私扣于我?” 她身后两名护卫当即齐齐上前半步,右手已按住刀柄,目光锐利如锋。 其中一人沉声喝道:“你敢拘禁陈娘子?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她乃林经略的亲妹!” 面对这番威慑,秦荣神情却连变都未变,只慢条斯理地转身回到主位,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拨去浮沫,啜了一口,这才淡淡开口: “既是林经略的妹妹,那就更好了。” 他抬眼看向陈素,声音平缓,却压得人心里发冷:“你安心留在秦府。让你们经略相公,亲自来与我说。” 陈素冷冷看着他,唇角反倒浮起一丝嘲意:“秦知军,经略相公自然会来。只是你若想用拘住我的法子逼他登门,那这场见面,最后怎么收,可未必由你说了算。” 秦荣面色微冷,语气里尽是居高临下的威压:“区区一介草民女子,也敢当面威胁朝廷命官?” 陈素淡淡一笑:“是不是威胁,知军心里清楚。于我而言,不过是把话说明白。生意做不做,都在其次;脏水泼到我清河村头上,我们绝不会认。” 说话之间,她目光已悄然扫过正堂门户、廊下转角与院中各处站位,把人手布防大致摸了个清楚。 结果也很明白。 此刻若强冲,绝无胜算。 心念转定后,她反倒彻底平静下来,抬眼道:“秦知军既然执意留我,那我便在此等着。” 说完,她径直走向旁边一张椅子,撩衣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堂中做客一般。 与此同时,她余光一转,已极快地朝身侧护卫递去一道眼色。 那护卫会意,立时上前一步,朝秦荣拱手道:“既如此,小人就去请我们林相公。” 说罢,也不等人细问,转身便往外走。 秦荣眸光一沉,死死盯着那护卫的背影,唇角微动,似欲开口,却终究没有拦下。 他不是不懂。 可他更清楚,真把人彻底扣死,一线回旋余地都不留,那事情便只会更快失控。 门外军士得了眼色,默默撤开半步,任那护卫快步离去。 陈素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秦荣,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知军,何苦把事做得这样难看?” 她微微一顿,语气不疾不徐: “只怕再过片刻,真正难看的,就不是我了。” 第11章 秦府对峙 林昭正与签判种冽、谢长风在堂中议事,忽然一名护卫快步闯入,单膝跪地,抱拳道:“报!林经略,出事了!” 林昭抬头:“什么事?” 护卫道:“属下随陈娘子去秦府对账,谁知那秦府如今换了主人。坐镇的竟是安肃军知军秦荣,他说秦管家和周账房不忠,已经将他们绑了。他还说咱们清河村杀了他儿孙、吞了他家产业,不由分说便把陈娘子扣在了府中,不许离开!” 林昭眉头微皱:“你说什么?安肃军的知军秦荣?” “是!” 林昭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他竟然是我夫人秦红缨的爷爷。” 种冽在一旁说道:“这个秦荣,就是当初我跟你说的,秦家的主心骨。虽然三四年没有回这边来了,听说他在河北那边又安了一个家,夫人什么的都在那边。他一直追随着童贯。这也是为什么秦珩和秦元昊他们敢在秦州城里嚣张。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了,接下来还真有点麻烦。” 听到这,林昭往后靠在了椅子上,笑了:“也没什么麻烦。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机会呢?既然回来了,那就得碰一碰了。” 说完,他吩咐手下:“去把亲兵队长李奎叫来。” 不一会儿,李逵到了。林昭说:“李奎,你陪着谢长风去一趟秦家。长风,到了秦家就说你是半路碰到的,不要说是我派去的。先把陈素救到手里再说。” 谢长风问:“哥,那是要客气点,还是要嚣张点呢?” 林昭笑了笑:“随你。但是注意,别伤人。” “好!”谢长风抱拳,与李奎一道离开了。 林昭转向种冽,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仲兄,你一会儿也去一趟秦家。把秦珩、秦元昊勾结蒙古人、要杀害自己亲妹妹的事,跟秦荣说一说。告诉他,秦珩和秦元昊是被蒙古人杀的。当初秦元昊可是签了供词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淡了几分:“不管那些下人谁说的话,都是在挑拨秦荣和我的关系。你就这么去说。” 秦府正堂之内,陈素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腰杆笔直,神色从容。她身侧那名贴身护卫纹丝不动地立在旁边,左手紧握腰间的手弩,拇指搭在机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堂内的每一个角落。 大门之外,陈素带来的三十名特战队员已经全部到位。他们呈扇形散开,手弩齐刷刷地抽出,箭尖隐隐指向门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一样——只要里面传出半点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不计代价。 林昭说过:陈素出问题,你们全出问题。这句话,没有人敢忘记。 陈素抬眼看向上首的秦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秦老爷子,你连个茶都不给我倒吗?” 秦荣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缓缓开口:“陈小娘子,你从进入秦府到现在,甚至都没给老夫施过一礼。我很奇怪,是什么让你这么无礼、这么嚣张?就因为林昭吗?” 陈素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你看,在你眼里,女人要硬气一点,那她背后一定有个男人。我给你解释不清楚。但我告诉你——你扣下我,是你跟林昭谈判最大的败笔。” 她话音未落,外面忽然炸开了锅。 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道:“干什么的!站住!”随即是更激烈的碰撞声和怒骂声。 秦荣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 秦府大门外,谢长风带着五十名特战队员,如潮水般涌到。加上原本陈素留在门外的三十名护卫,八十余人黑压压地堵住了整条巷子。谢长风二话不说,抬腿就往里闯。 秦荣的亲兵上前阻拦:“站住!容我先去通……” 话没说完,谢长风一脚踹在那亲兵胸口,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谢长风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人呼呼啦啦地涌进了院子。 院中秦荣的护卫纷纷拔刀,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特战队员们的手弩已经齐刷刷地端了起来,弩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对准了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那些护卫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 秦荣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铁青,快步从正堂走了出来。他一出院门,便看见满院都是手持手弩的精锐士卒,自己的亲兵被逼在墙角,刀都不敢抽出来。秦荣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老夫是朝廷命官,你们想干什么?” 谢长风抬手举起手弩,直直地对准了秦荣的面门,手指毫不迟疑地扣住了弩弦,用力向后一拉——咔哒一声,弩弦绷紧,箭尖稳稳地锁定了秦荣的眉心。 秦荣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是真的敢扣下扳机。秦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心说:这人若是真的不管不顾,一弩箭射过来,自己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到时候就算朝廷追责,自己人也已经没了,还有什么用? 谢长风恶狠狠地盯着他,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朝廷命官?老子也是!老子谢长风,是清河军兵马钤辖!你敢扣我们的人,你信不信我先干死你,然后再去跟官家分辩?” 秦荣心里咯噔一下。干死我,你去分辩——那你分辩的时候我都凉透了。他面色几变,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挤出一副笑脸来:“原来是谢将军,谢将军误会了。陈素娘子好好地在我堂上喝茶呢,哪来扣押只说?” 话音刚落,堂内忽然传来陈素懒洋洋的声音:“哪有茶啊?连茶根儿都没有,都渴死我了。” 秦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头朝堂内道:“陈娘子,我没有扣留你,还请你出来让谢将军见见。” 陈素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见不了一点。你刚才不让我走,现在我走不动了。” 秦荣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心里一阵烦躁——女人要耍起赖来,真是比什么都头疼。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仆人道:“去找人扶陈娘子出来。” 一个男仆傻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堂内,伸手就要去扶陈素。结果手还没碰到陈素的衣袖,陈素抬腿就是一脚,正中那男仆胸口。男仆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敢碰老娘?”陈素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荣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咬着牙对下人挥了挥手:“叫两个女仆来。” 两名女仆连忙碎步跑进堂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住陈素的胳膊。陈素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一步停三停,活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被两人架着,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 谢长风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笑——自己手里还端着手弩对着秦荣呢,这一笑气势就全没了。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陈素被架到门口,扫了一眼院中的阵仗,懒洋洋地开口:“去把府里的软轿拿来,抬着姑奶奶走。” “噗嗤——” 谢长风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他这一笑,那股凶狠劲儿瞬间垮得一干二净,手里的手弩也端不稳了,索性收了起来,朝陈素努了努嘴:“怎样?受没受伤?” 陈素想了想:“好像没有。” 谢长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听声音好像全是内伤。你先回去,我来跟这个秦老头讨个公道。” 秦荣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说不出的窝火。他现在是真后悔把陈素扣下来了。当初他之所以这么做,是觉得自己的职位跟林昭相当,林昭又是自己的晚辈,先扣住他的人,在气势上压他一头,然后再坐下来好好谈以后生意分润的事。可现在倒好——人家压根没把他当回事,直接带兵闯了进来,自己反倒弄得灰头土脸。 他正懊恼间,谢长风已经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秦荣稳住心神,沉声道:“谢将军,林昭不来,让你来应付老夫吗?” 谢长风嗤笑一声:“我哥还不知道这事儿。我路过,听说了,就先来救人了。老头,我不管你是谁,你记住——这里是秦州。”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怎么回事儿?在城里就剑拔弩张的,都放下,都放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种冽不紧不慢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神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路过看到了热闹。他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满院的手弩和刀兵,皱了皱眉,摆了摆手示意双方放下兵器,然后才转向秦荣,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 “秦知军,您这得有三年四年没回来了吧?” 秦荣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种冽微微一笑,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下官,州衙签判种冽。办您儿子和孙子那桩案子的时候,下官还是司理参军。” 秦荣的目光微微一凝:“原来是种家人。种签判,你是林经略派来的?” 种冽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不是。下官是路过,发现这里有事儿。做司理参军时养成的办案警觉还在啊。”他说着,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说起来,秦知军可能还不知道——秦珩和秦元昊当初勾结蒙古人,要杀害自己的亲妹妹秦红缨。这件事证据确凿,秦元昊本人签了供词。后来他们二人是被蒙古人灭了口,并非死于他人之手。” 秦荣面色不变,但拳头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接种冽的话,只是淡淡地说道:“让林昭来见我。他是小辈,难道让我去见他吗?” 谢长风不等种冽开口,直接冷笑了一声:“别给我摆架子。秦州的秦家,我嫂子在的时候是我嫂子说了算。现在她走了,就是我哥说了算。来人——先去把管家和账房给我放了。谁敢阻拦,一律格杀勿论!” 第12章 决裂 秦管家和周账房被两名特战队员搀扶着,从后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两人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脚步虚浮,显然是受过刑。周账房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被人卸了关节。 两人走到秦荣面前,哆哆嗦嗦地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老……老爷。” 秦荣冷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长风一看两人的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秦管家和周账房一番,越看越来气,猛地转头冲秦荣骂道: “秦荣,你他妈真狠啊!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秦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他们是我秦家的家奴。我作为家主,管教自家的奴才,打他怎么了?” “我靠。” 谢长风脾气“腾”地就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种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死死按住,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谢长风耳朵说道: “你忘了林经略临走时怎么说的?不要整出事来,影响大局。你知道他后面怎么安排的?” 谢长风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闪过林昭那句——“注意,别伤人。” 他咬了咬牙,胸口那股火气翻了几翻,最后还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秦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秦头,别在这儿使威风了。打自己家人算什么本事?走,跟我上经略府。” 秦荣冷冷看着他,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林昭不应该来见我吗?他是小辈。” 秦荣这副油盐不进、倚老卖老的样子,把谢长风气得真想一头撞墙。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透,他憋了半天,最后索性豁出去了——打不了你,我还骂不了你? 他盯着秦荣,恶狠狠说道: “你跟我装你妈呢装?啊?现在你就两个选择:一,老子把你摁倒了,押着走;二,你老老实实跟我走。你自己挑。” 偏偏这时候,又跳出来一个不长眼的。 秦荣的卫兵队长一步跨上前,抬手指着谢长风,大喝一声: “放肆!竟敢对知军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谢长风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开来。 那卫兵队长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也沁出一丝血迹。 谢长风甩了甩手,冷冷看着他: “怎么样?这回礼貌够足了吧?你再敢对本将军放一个屁,老子就弄死你。罪名——就是不敬上官。或者老子在秦州随便想一个罪名都能给你安上。” 秦荣站在原地,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他已经看明白了,今天要是再硬扛下去,自己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对方这几十号手持劲弩的精锐。真闹起来,里子面子都得丢个干净,说不定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他冷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却也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台阶: “林昭好大的架子。好,既然他这个做小辈的如此无礼,我这个做长辈的,就要当面问问他是怎么做人的。你头前带路吧。” 谢长风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刀: “哎呀你妈,太能装了。话说得挺牛逼,事做得贼怂。你就该坚持到底,就不去,让我把你摁倒,那才叫英雄。” 秦荣脸色铁青,却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秦荣几乎是被押着走进州衙的。 虽然他一路步履坚定,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身边一个亲兵都没有,身后跟着谢长风、签判种冽,以及谢长风的三名亲兵——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州衙东西廊下的官吏们纷纷探头探脑,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身上。 只见他一身便服,步伐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官场的威严,可偏偏又是被谢长风半押半送带进来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此人是谁,只能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一行人进了后堂,就见林昭正从案桌后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和衣襟,像是正准备往外走。 看到他们进来,林昭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在秦荣身上扫过,随即转向谢长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长风,这位是?” 谢长风抱了抱拳,大大咧咧地答道: “这位就是秦荣,秦知军。” “哦——” 林昭像是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整了整衣冠,朝秦荣拱手道: “原来是秦前辈。方才卫兵来报,说是秦前辈让我过去谈一谈。我这边刚忙完手头的事,正准备动身前往,没想到您主动就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了谢长风一眼,微微一笑: “长风啊,事办得不错。把秦前辈请来,礼数上还周到吧?” 谢长风一拍胸脯,理直气壮: “那是相当周到。” 秦荣听得眼角直抽。 这小子明面上说“请”,实际上是把自己押过来的,现在还跟自己说什么“礼数周到”。可偏偏这一次冲突,双方几乎没人真的受伤,唯一挨了打的,也不过就是自己那个不长眼的卫兵队长,吃了一巴掌而已。 真要掰扯起来,林昭官阶还压自己半头,闹到上官那里,多半也就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扯皮烂账。 与其在这件事上死磕,不如先把这口气忍下去,看看林昭到底想怎么谈。 想到这里,秦荣板着脸,沉声说道: “林经略,听说你与我孙女秦红缨成亲了?那你也算是我秦家的晚辈。不知道你这样对我,是否尽到了一个晚辈应尽的礼数?” 林昭淡淡一笑: “秦前辈,到目前为止,我也只能称你一声秦前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孟子有云:‘父子则善,贼恩之大者也。’《左传》也有云:‘父慈则子孝。’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尊重,从来都是相互的。你若想要晚辈守规矩,首先自己得做出个样子来。” 他看着秦荣,继续说道: “你三四年没回过秦家。说实话,我跟红缨成亲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你这么个人。如今你突然回来,就要我敬你、重你——凭什么?” 秦荣脸一沉: “我大宋以忠孝立国,林经略,你如此不敬长辈、不遵礼法,就不怕御史参你一本吗?” 林昭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秦前辈言重了。大宋以忠孝立国,这个道理晚辈自然懂。正因为懂,所以我才让人好好把您请到后堂来,以礼相待。”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温和,可那种不软不硬的锋芒却更明显了: “可若说到不敬长辈,晚辈倒想问一句——您这几年在河北定居,可曾回秦州看过红缨一次?可曾关心过,她一个女子独自撑起秦家,有多艰难?红缨战死在陇城的时候,您又在哪里?” 秦荣脸色愈发难看。 林昭却像没看见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晚辈不是故意和前辈抬杠,只是想说,礼数从来都是双向的。前辈若真心把我当晚辈,我自然守晚辈的本分;可若一上来就想拿辈分压人,那咱们就按官场规矩办事,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与红缨成婚,媒人、证婚人一应俱全,三书六礼样样不缺。你凭什么说我不守礼法?” 秦荣被这一连串话堵得心里发闷,沉默了片刻,才又沉声说道: “好。就算你我之间无恩无义,可身为长辈,你手下用这种手段把我押来谈话,也实在不合情理。” 林昭听到这句,反倒笑了。 “从头到尾,我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都是我属下自作主张。” 他说这话时,谢长风在旁边神色自若,种冽也垂着眼,当没听见。 林昭继续说道: “可他们为什么会自作主张?前辈不妨也扪心自问一下,是不是你先做了出格的事,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 “你身为长辈,私自扣住一个姑娘。如今反倒义正辞严地指责我们不懂规矩——前辈不觉得,这事有点可笑吗?” 秦荣被林昭的话噎住,现在他终于明白陈素的话,“你把我扣在这里是最大的败笔”的含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决然: “林经略,我是秦家的家主。既然红缨已经不在了,我也不强求你继续做秦家的女婿。但秦家的家产,理应由我这个家主安排。这次我过来,就是要把库房财物运回河北。秦州这边已无我的亲人,此地事务,我要彻底了结。秦家以后,也不再扎根秦州。” 林昭听到这里,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向后一靠,笑了。 然后他开口,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 “秦荣。” 这两个字一出来,秦荣脸色顿时一变。 当众直呼其名,在这种尊卑分明的场合里,已经是极不客气了。 可林昭像是毫不在意,靠着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谈: “说白了,你就是冲着家产来的。” “库房里的财物,是秦家与清河村合伙做生意挣出来的。好,我不拦着你带走库中的现银和存货。就这一次。以后这里的秦家与你无关。但是,秦家宅子要留下,府里的人也必须留下。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吧?” 秦荣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留下宅子和人手,是为了方便林昭接着做生意;而自己远在河北,根本不可能长期掌控秦州这边的产业。 倒不如趁着这次,把能拿到手的钱财先全部带走。 他私下早就算过,秦家库房现银加上各类财物,总计约有二十六七万贯。这是一笔天大的数目,足够他在河北那边支撑很久。 思索片刻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生意交给你继续打理,库房的钱财,我全数带走。” 林昭微微一笑: “一言为定。从此双方互不侵扰。”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份纸札,递给秦荣: “还有一件事,顺便告诉你。朝廷邸报刚送到——童贯童相,已经被勒令致仕了。” 秦荣神情猛地一震。 他接过文书,低头迅速翻看片刻,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之后,他一言不发地将纸札递了回去,冷冷道: “老夫告辞。” 林昭没有留人,也没有起身相送。 秦荣转身走出后堂,踏出州衙大门。早已候在外面的护卫立刻围了上来,将他簇拥着带走,很快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后堂里,谢长风有点急了: “哥,这种条件你也答应?太吃亏了吧!里头大半钱财,本来就是清河村的收益!” 林昭看着他,缓缓笑了: “你真以为,他能顺顺利利把这些财物带出秦州? 第13章 敬请期待 林昭用笃定的眼神看着谢长风。 谢长风一愣,眨了眨眼:"哥,你的意思是……"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 "前几日你跟我提过,西夏那边已经有走私粮食和铁器的商队入境了。这些商队里,有没有跟秦州巨商往来的?" 谢长风想了想,点头道:"有。不但有,而且其中有一支大型商队,是跟秦家长期往来的。你当时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就没动他们,只是盯着。" "那支商队的武装护卫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人左右。" 林昭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你现在去做两件事。第一,先把秦忠和周禹救出来,安排到陈素建的那座医院里去养伤,同时他们打理的生意不能停。第二——"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敲。 "把秦荣要运走二十六万贯现银的消息,放出去。专找那些有武装护卫的西夏商队,尤其是跟秦家有过往来的那一家。如果哪个商队里有我们的人,就让他们在内部鼓动一下——等秦荣离开秦州的时候,路上劫了他。" 谢长风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哥……你想干啥?" 林昭看着他,笑了:"对,就是你这个表情想到的。" 谢长风急了:"那不便宜了西夏人了吗?" 林昭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能不能便宜他们,要看你怎么做。你要是干好了,这件事可以一箭三雕。" 谢长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哥,那么多雕,我会不会少射一雕啊。你先说说哪三雕?" 林昭看着他那有点没自信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财物。秦荣要是被劫了,那二十六万贯自然就落在外面了。谁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会再安安稳稳躺在秦荣的马车里。到时候谁捡着算谁的,你明白吧?" 谢长风眨了眨眼:"就是谁抢了,咱再抢回来呗。" 林昭的脸抽了抽,没搭理他,继续道: "第二,杀秦荣。秦荣一死,秦家就再没有'家主'了。秦家宅子、人手、生意,名正言顺归到咱们手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谢长风吸了口凉气:"就是不用咱们自己动手,看着别人杀了他,然后咱们再出面收拾那个凶手。" 林昭已经不太给他好脸色了,气哼哼地道: "第三,与西夏开战。西夏商队在大宋境内劫掠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够出兵了。" 他说到"够出兵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反倒松下来了,像是说一件早就想干、只是一直在等理由的事。 谢长风终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栽赃陷害,嫁祸于人。这招高啊。" 林昭被他弄得腻歪得不行:"咱们是官府,你说话能不能讲究点?非得把底裤都扒干净了才舒服?" 谢长风赶紧一拍胸脯,改口道:"对,对,哥,还是你会说话,这叫一箭三雕。" 他越说越兴奋,又道:"哥,我就佩服你这脑子。这事儿我必须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你说,我跟种哥商量商量?对了,岳飞现在就在城外营地里,我找他行不行?你说我找谁合适?" 林昭摆了摆手:"随你,看跟谁合作合适。 这几天,秦州城南新落成了一座七进院落。 青砖灰瓦,门脸敞亮,檐下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秦州医院"。 这是林昭亲自督建、专为陈素开设的医院。 陈素从陇城县调来了十名女医护,还有两名她亲手带出来的女坐诊大夫。陈素自己更是在医院门口支起了一张长桌,铺上白布,摆出脉枕,挂牌"免费义诊,分文不取"。 然而秦州的百姓并不买账。 街头巷尾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原因说起来也简单——一来,女子公开行医在大宋本就极为罕见,偶有那么几例,也多集中在妇人生产方面。像这样全科坐诊、摆开摊子来的,至少秦州是头一回。二来,就算有人想来看病,一看周围那么多人盯着,心里也犯嘀咕,怕被人说闲话,便又缩了回去。 陈素倒也不急,安安稳稳地坐在桌后,泡了一壶茶,翻看随身带来的医书,有人来就看,没人来就看书。 第一天,一个人也没有来。 第二天白天,情况依旧没有改变。围观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议论的话也听了不少——有说"这小娘子胆子真大"的,有说"怕不是骗人的吧"的,还有说"不要钱?那肯定是药不行"的。 陈素听在耳里,面上不露分毫,该翻书翻书,该喝茶喝茶。 直到日头偏西,天色将暗,才终于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互相推搡着,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面色蜡黄,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腰,显然是常年受妇科疾病困扰,又没钱看大夫。她怯生生地站在桌前,看了看那块"免费义诊"的牌子,又看了看陈素,低声问道: "真……真的不收钱?" 陈素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她坐下: "不收钱。来,把手伸出来,我给您把把脉。" 那妇人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 陈素凝神诊了片刻,又问了几个症状,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她提笔开方,又从药柜里包了几服药,递到妇人手中: "这药先吃三天,三天后再来复诊。若是买不起药也不要紧——治好后可以在医院里帮工,扫地、洗衣、碾药,按工时抵扣药钱。" 妇人捧着那包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消息传开,第二天来的病人便多了些。依旧是穷苦人居多,依旧是妇科病为主。陈素来者不拒,一一细心诊治。愿意出药钱的,平价售药;出不起的,写好借据,治疗后安排在医院帮工抵债。 大宋的人还是很质朴的。只要病稍微好一点,那些帮工二话不说,袖子一挽就开始干活了。 一时间,医院里进进出出的,病人不算多,干活的人倒是一拨接一拨。而且都是妇人,扫地的扫地,洗衣的洗衣,碾药的碾药,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医院算是真正开始有了生气。 医院的口碑从那些穷苦人家口中慢慢发酵,一传十、十传百。来就诊的患者很快就不限于贫困人家了。到了义诊第五天,一些中等家境的妇人也开始登门,甚至有城中富户家的女眷,坐着小轿,遮遮掩掩地让人扶着进来。 陈素见时机已到,便拿出了她特制的十几种成品药,整齐地摆放在药柜上。 其中清瘟散、秘制金疮散、消食和胃散这三种,之前在陇城县时就曾对秦州各大医馆大量批发,秦州的药铺里也有售卖。陈素为了不影响本地医馆的生意,特意给自己的这三种药标了一个比别家零售价还高的价格——摆明了告诉同行:我不跟你们抢生意。 但另外近十种药,却是秦州市面上从未见过的。 包括丹参舒心丸、小儿安神惊风散、归脾丸、藿香和胃散等等。这些药名新鲜,功效独特,秦州人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起初,只有一些胆大的大户人家抱着"试试看"的原则,各样买了一些回去。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那些大户家的管家便急匆匆地跑来了,开口就要大量购买——显然是用出了效果。 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进门就拍了一锭银子在柜上,嗓门洪亮: "昨天买了三盒小儿安神惊风散,回去给我家小少爷吃了,一夜没闹腾!我家娘子说了,再来十盒!" 陈素当机立断,紧急限购:每种药每人最多只能买三盒。 即便如此,成品药的销售速度依然快得惊人。摆了不到七天,所有成药便被抢购一空——连带那三种别家也有货的药,也被一扫而光。 秦州其他医馆的掌柜们目瞪口呆:明明我们也有同样的药,怎么她卖得贵,也都买她的? 陈素这边却是哭笑不得。医院人手本来就不够,她又忙着义诊,根本来不及赶制新药。药柜空了,她只能暂时挂出"成药售罄,敬请期待"的牌子。 那块牌子一挂出去,来买药的人反而更急了。有人隔三差五就跑来问一趟,有人干脆在医院门口蹲着等,还有几家大户直接派了家仆天天来守,一有新药上架便抢着买。 然而,一个足以影响秦州医院前途的大事,也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 第14章 刘少馆主 今天是秦州医院义诊的最后一天。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医院上上下下每个人的心情都非常好——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秦州医院已经被秦州人接受了。从最初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到如今排起长队、络绎不绝,这一步走得不容易,但终究是走通了。 秦州医院门口从一大早就挤满了人,一些闻名而来的患者排起了长队,大多是穷苦人家,也有不少是前几日治好了病来复诊或来道谢的。医院前的街道并不宽,人群几乎占了半条街。陈素没料到这个情况,只有她和两个坐诊医生,一时还真忙不过来,义诊便在院子里进行。 几个女医护在院子外面的队伍前后穿梭,一边安抚排队的人,一边留意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遇到有马车或挑担的经过,她们便赶紧招呼队伍让出一条缝来,等人过去了再合拢。虽然拥挤,但秩序还算井然。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口缓缓驶来。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厢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马车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跟着走,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武师打扮的壮汉,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车夫远远就开始吆喝。女医护听见了,连忙招呼队伍让路。人群正在往两边分开,但队伍太长,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让出一条通畅的路来。 那中年汉子看着前方慢吞吞移动的人群,耳边是儿子越来越痛苦的呻吟声,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他几步冲上前,伸手猛地一拨——他显然是个练家子,手劲极大,排队的人群被他拨得东倒西歪,好几个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一个女医护正好站在他面前,被他随手一带,也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让开!都给我让开!”那汉子吼道,声音里满是焦躁和愤怒。 门口的两名陈素护卫见状,立刻大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弯腰扶起摔倒的女医护,另一人则伸手拦住了那汉子的去路,沉声道:“这位师傅,路已经在让了,何必动手伤人?” 那汉子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被人拦住更是火上浇油,瞪着眼睛喝道:“我儿子病得快死了!你们堵着路不让走,还怪我动手?” 他身后的几名武师也围了上来,双方对峙,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医院里面的护卫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冲了出来。他们一看门口的情形,二话不说,直接抽出了手弩,箭尖直直地顶在对面那几个武师的面前,冷声道:“敢再生事,别怪我直接射杀。陈素娘子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那几个武师身形一僵,发现人家用的是军中制式弩箭,谁也不敢再动。连那汉子也不敢再出声。 这时车帘一掀,一个明显哭过的女人从车里露出头来,声音沙哑:“当家的,别惹事儿了,给人家道歉,我们走。”她说着话,眼睛无意中一扫,看到了“秦州医院”的牌匾。她愣了一下,赶紧下了车。 那中年汉子见妻子下车,也收敛了怒气,朝护卫拱了拱手,算是赔了个不是。护卫见他们说话客气,便收起了手弩。 那女子走上前来,看着眼前这拥挤的人群,眼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她问道:“你们这是……医馆?” 护卫答道:“这里是秦州知州特批的医院,比医馆大。院长陈素娘子是官家赐号的护国医娘。”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希望。她一把拉住旁边一个女医护的手,声音发颤:“能不能……请你家院长娘子救救我儿子?他——他快不行了。” 就在这时,陈素从医馆里走了出来。方才院子里的护卫冲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外面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安抚了一下正在接诊的病人,便起身走了出来。 那中年汉子见出来的竟是一个年轻女子,眉头一皱,拉了一把妻子的衣袖,低声道:“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再找找别的医馆吧。” 那女人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连续两家医馆摇头拒诊了,她不觉得别的医馆还有希望。 这时,旁边一个等着看病的女人悄悄对她说道:“这个陈素娘子,医术很厉害,娘子你可以试试。” 那女子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步走上前,拉住陈素的手,泪水夺眶而出:“院长娘子,您救救我儿子吧……他得了肠痈……” 陈素先温言安慰了那女子几句:“别急,我先看一看。”说罢,转头对护卫和医护道:“让院外排队的人都进院子里去,在院里排队,队尾甩到后院。”医护和护卫连忙应声,一左一右维持着秩序,将街面上的队伍往院中引导。不过片刻,医院门前便空出了一条通畅的道路。 陈素在那女子的指引下,快步走到马车前。她深知,在北宋,“肠痈”二字涵盖甚广——不仅是阑尾炎,还包括肠梗阻等诸多急腹之症,需得仔细甄别。 她掀开车帘,往里一看。 车厢内躺着一名膀大腰圆的少年,从面容看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此刻面色通红,呼吸急促,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却干裂起皮。少年双目紧闭,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陈素俯身,先用手背贴了贴少年的额头——滚烫。她在心中暗自判断:高热。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转头问那女子。 “前天。”女子眼眶一红,声音发颤,“前天下午在武馆练功时就说肚子疼,起初是肚脐周围隐隐作痛,我们都以为是岔了气,没当回事。到了晚上疼得厉害了,我才慌了,连夜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了理气通肠的药,吃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 她顿了顿,擦了把眼泪,继续道:“昨天我们又跑了两家医馆,一家说是肠痈初起,开了大黄牡丹汤;另一家说是寒气入腹,开了温里的方子。他都吃了,可越吃越疼,昨晚一整夜都没合眼,疼得在床上打滚。今天一早我们又去了一家医馆,那大夫一按他的肚子,就说……就说内腑已溃,让我们准备后事。”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陈素听完,神色凝重起来。她没有再多问,而是伸手轻轻按在少年的腹部。 少年腹肌紧绷,明显在抗拒触碰。陈素放慢动作,从左上腹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右下腹按去。当她的手指按到某一处时,少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右腿下意识地屈起,不敢伸直。 陈素心中一凛。她手指在那处缓缓用力,然后突然松手。 “啊——!”少年在松手的瞬间爆发出比按压时剧烈得多的痛呼。 陈素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急性阑尾炎。 她收回手,面色沉静地看向那女子,沉声道:“你儿子得的,是肠痈中最凶险的一种——热毒内壅,脓已将成。前两日的医馆用药不能说错,但药力已经赶不上病情的变化了。如今他高热不退、痛处拒按、右腿蜷曲不敢伸,这是脓成将溃的征兆。再迟半日,脓毒攻腹,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那女子一听,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被陈素一把扶住。 “不过——”陈素话锋一转,眼神笃定,“我能治。” 陈素跳下车,干脆利落地吩咐道:“把手术室准备好,所有手术器械都拿出来消毒。用担架把患者抬进手术室。” 医护人员应声而动,立刻忙碌起来。 这时陈素才想起来问:“你们是哪里人?是本城的吗?” 那妇人连忙答道:“我们是刘氏靖边武馆的。”她一指那车上少年,“这是我儿子,叫刘骐宁。”又一指那中年汉子,“那是我们当家的,他叫刘季。我们这个武馆已经开了十几年了,是孩子他爷爷手里开下来的。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没想到遇到了这么大的灾祸。”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陈素道:“这个病我能治。但有一个条件——在我治病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不能打扰我,不能打断我。” “我能治”这三个字,听在这对夫妇耳中,简直如同仙音一般。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泪如雨下,连连点头:“答应,答应!我们绝不打扰,绝不打断!” 这时,那汉子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沉声道:“在下刘季,一介莽夫。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陈大夫不要介意。若陈大夫能够救活我儿,我刘氏靖边武馆以后,便是为陈大夫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他们进了院子以后,陈素扫了一眼还在排队的人群,当即吩咐道:“明天增加一天义诊。今天除了有重症急需诊治的,其余的发个号,明日再来。” 医护和护卫连忙应声,开始逐一登记发号、安抚解释。重症的被优先引进诊室,轻症的领了号陆续散去。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的人便慢慢清空了,终于安静下来。 刘季站在院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子里那些护卫吸引了。他本就是开武馆的,眼光毒辣——这些人站姿挺拔、目光锐利,腰间挂刀挂弩,进退之间带着明显的军中作风。他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寻常医馆该有的护卫?这分明是军伍里的人。难道这个陈素娘子,跟军方有什么渊源? 他正琢磨着,身旁的妻子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当家的,你看——这些护卫个个带弩,威风凛凛的。这位陈娘子能把医院开成这样,连官府都给她撑腰,看来是真有本事的人。咱们骐宁,说不定真有救了。” 旁边一个女医护听见了这话,随口接了一句:“哼,我们陈素娘子,是官家亲赐封号的护国医娘。她还是咱们秦州知州林使君的义妹。” 这话一出口,刘季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自己还跟人家大小声呢,还跟人家的卫士对峙呢——简直是不知道死活。 手术室里,刘骐宁正躺在手术台上。他虽烧得迷迷糊糊,但脑袋多多少少还残存着几分意识。他费力地睁开眼皮,影影绰绰地看见身边走来走去的都是年轻的女子,心里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动一动身子,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一个戴着白色围巾的女子走到他身边,眼睛很好看,清澈明亮。她看了一眼刘骐宁,转头对旁边的女子吩咐道:“把他的上衣脱光。” 刘骐宁心里一惊:这些女子想干嘛? 还没等他想更多,就听那大眼睛的女子又吩咐了一句:“来,把他的裤子往下褪。” 刘骐宁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恰到好处地晕了过去。 第15章 开膛破肚 阑尾炎手术在现代社会并不是一个难度很大的手术,说白了就是个小手术。要不是因为这是在北宋,条件有限,陈素做得还能更快。即便如此,她也只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便完成了切除和腹腔清理,将伤口缝合妥当。 她吩咐医护给刘骐宁做简单的物理降温,等麻药过后人自然会醒。说完,她摘下沾血的麻布手套,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微微一愣。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只是刘骐宁的父母,还有许多方才挂号的患者,甚至连一些看完病本可以离开的人也没走,全都聚在院子里,等着看结果。除此之外,人群中还站着几张生面孔——有认识的人低声告诉她,那是城里几家医馆的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特地赶了过来。 其实这些医馆的人是来看热闹的。一个被好几家医馆判了死刑的肠痈病人,这家新开的医院居然敢接手,他们倒要看看,人要是死了,这医院怎么向人家父母交代。 陈素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刘骐宁的父母。 刘骐宁的母亲第一个迎上来,紧紧盯着她的脸色,声音发颤:“院长娘子……我儿怎么样了?” 陈素看着她,淡淡一笑:“没有事了。已经救过来了,再过半个时辰左右,你就能见到他了。”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静得落针可闻。 刘骐宁的母亲张大了嘴,看了看陈素,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两个人的惊讶写满了整张脸。然后,忽然“扑通”一声,两个人齐齐跪了下去。 刘骐宁的母亲眼泪夺眶而出:“院长娘子……我儿真的不会死了?你真的把他救过来了?” 陈素伸手扶她,语气平静却笃定:“半个时辰之后你就能见到他了,我为什么会骗你呢?这个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很好治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患者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叹,有人不敢相信。而那几家医馆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震惊、怀疑、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 其中一个大胡子大夫模样的人率先回过神来,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抱拳拱手道:“陈娘子,在下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王。你说你把这人救活了?一个内脏都已经烂了的人,你把他救活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质疑,“我想请教,你是怎么救的?” 陈素伸手扶起了刘季夫妇,拍了拍刘夫人手上的土,这才转身看向那位发问的王大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病并不难治。只要用刀把患者的腹部切开,找到那根发炎的肠子,把它切掉,再把腹腔做一次清理。病灶去除,人自然就好了。” 这话一说出来,刚刚站稳的刘夫人脑袋“嗡”的一声,身子一晃,差点没再次摔倒。陈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刘季也是脸色大变,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变了调:“院长娘子,你说……你把我儿的肚子给切开了?” 陈素道:“对啊,不过现在我又给缝上了。” 刘季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把我儿的肚子切开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陈素笑了:“有没有命在,你再等半个时辰不就知道了?现在我们的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做物理降温,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醒来了。你要不信,就在这儿等,你们都在这儿等着看就行了。” 说完,她转过身,笑着看向那些前来观摩、等着看她热闹的医者们,朗声道:“秦州医院欢迎每一位医馆的同道到这里来学习。我们还可以开一个培训班,专门教授大家各种治病的方法。” 说罢,她对众人道:“大家可以在这儿慢慢等,我后面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说完,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前院的人们便都站在原地等着。尤其是刘骐宁的父母,两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外,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根本没用半个时辰——按现代的时间算,大约也就半个小时左右——就听手术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爹!娘!我疼啊——” 声音虽然带着虚弱和痛苦,但中气已经回来了不少,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人缓过来了。 刘夫人一听这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捂住嘴,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刘季也是眼眶通红,攥紧了拳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轰的一声,院子里像炸开了锅一样。 “真活了?”“不可能吧?肠痈溃烂的人还能救回来?”“切了肚子还能活?这怎么可能?”惊呼声、质疑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院子嘈杂得像集市一般。 尤其是那两位来看热闹的医者,脸上的震惊简直难以掩饰——人活了,而且是切了肚子以后活着的。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医术的认知,两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几名医护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担架走了出来。刘骐宁躺在上面,被层层包裹着,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色的样子,呼吸平稳,眼睛半睁半闭。 刘夫人扑上去,握住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骐宁!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刘骐宁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医护伸手拦住了他们,解释道:“他现在还不能回家,恐怕要在这里住上一两天。术后还有很多需要打理的地方,你们不懂,得由我们来照顾。” 夫妇俩一个劲地点头:“好,住这里,住这里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保住孩子的命,住多久都行!” 这时,那两个医者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担架上的刘骐宁。刘骐宁躺在那里,嘴里不停地喊着:“疼……我疼……” 医护转头对刘骐宁的父母道:“麻药过了,疼是正常的。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术后疼痛是必经的过程。” 正在这时,陈素也从后院出来了。 现在众人看着她的目光,就像看神仙一样。等她走到刘骐宁父母身边时,这两口子真是喜极而泣,连声感谢,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时,那两个医者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陈素行了一礼,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和轻视:“没想到陈娘子医术简直是通神入化,我等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娘子海涵。” 他们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陈娘子方才说……这种医术,你愿意传授给我们?这是……真的吗?” 陈素笑了:“当然是真的。不仅传授给你们——我受使君大人委托,建立这所秦州医院,本就是要在秦州推广医术、培养医者。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陈素继续道:“我希望你们把我这个话转给秦州的所有医者——只要他们愿意学,都可以到我这来。” 那两个医者连连作揖,口中称谢不已,再三行礼后才转身离去。众人见结果已出,人也救活了,医者也服气了,便也都纷纷散去。 这一散,消息便不胫而走。 秦州医院的陈娘子,把一个肠痈濒死之人给救活了——而且是开肠破肚以后救活的。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秦州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楼里、街头的摊位旁,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亲眼看见刘骐宁被抬出来时嘴里喊着疼,中气十足;有人说陈娘子切肚子跟切豆腐似的,手到病除;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陈娘子是华佗转世,专程来秦州救苦救难的。 无论如何,秦州医院这四个字,从这一天起,算是真正在秦州扎下了根。 第二天一早,刘季夫妇又来到医院看儿子。 一进院子,他们就愣住了——刘骐宁正扶着医护的手,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腰也直不大利索,但确实是自己在走。 刘夫人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刘季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背影,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悄悄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但很快,刘季夫妇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儿子的身体在渐渐好转,但心理好像出了点毛病。 刘骐宁不敢抬头看人。不敢抬头看自己的父母,不敢抬头看扶着他走路的女医护,甚至旁边有人多看他两眼,他都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夫妇俩正要过去跟儿子说话,这时陈素从外面走了进来。刘骐宁一看到陈素,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还没等陈素走到跟前,他就低着头,闷声对父母说了一句:“爹,娘……我们今天回家吧。” 那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逃跑。 陈素抬头问医护人员:“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放屁了没有?” 这话一出,刘季夫妇一愣——放屁?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骐宁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医护人员答道:“还没有。” 陈素点了点头,道:“那不能走。一会儿扶他回房间躺着去,回房间。” 刘骐宁也不抬头,闷声对父母说了一句:“爹,娘……我想回家。” 陈素眼睛一立棱,声音陡然大了几分:“我说不能走,回房间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容置疑。 刘骐宁一个一米八左右的十六岁大小伙子,被她这一喝,顿时不敢吱声了,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任由医护扶着往房间走去,连回头看父母一眼都不敢。 刘季夫妇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自家这个儿子,从小在武馆长大,武艺高强,天不怕地不怕,跟人打架从来没怂过。没想到得了这一场肠痈,在这群女孩子面前,乖得像只猫似的,被陈素一嗓子吼得连头都不敢抬。 两人憋着笑,问陈素:“陈娘子,那我儿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陈素道:“等他放了屁,肠道开始蠕动了,能喝进点米汤、能吃进点东西的时候,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候有些注意事项,我们会告诉你们的。” 刘骐宁毕竟是练武之人,身体底子好。手术后才两天,就已经不需要人搀扶,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行走了。他一能走,就开始张罗着要父母把自己带回家,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多待。刘季夫妇拗不过他,只好去问陈素。陈素检查了一番,确认伤口愈合良好、肠道已经通气、也能进些米汤了,便点了头。 到了第七天拆线的日子,刘骐宁一早就来了。他走到陈素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 “俺跟俺娘说了,是你救了俺,俺要给你做护卫,护你周全” 陈素:“------” 第16章 血不会冷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所谓大势,系于一身则为小运,系于一国则为国运。古今成大事者,无不深谙此道。故而有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金国的国主们也深谙此理,所以他们一路西进,步步紧逼,围追堵截天祚帝,绝不给他一丝喘息之机。 耶律延禧若能像他的族叔耶律大石那般,西逃四千里,在乞儿曼(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另立根基,或许辽国的气数还不至于就此断绝。可他偏偏一头扎进夹山,在青冢——王昭君墓——一代美人的长眠之地,将自己最后的五万精锐白白葬送。 奉命西进的完颜宗望与完颜娄室,一战便歼灭了天祚帝的主力。这一仗,耶律延禧输掉的不仅是兵马,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嫔妃、他的所有家眷——尽数沦为亡国之俘。 可偏偏到了这般田地,耶律延禧依然不知死活。他竟然集结了仅剩的五千人马,在白水泺(今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东北黄旗海),要与完颜宗望决一死战,妄图夺回被俘的家眷。 后世的茶根儿读到此处,只留下了两个字的评价——我草。 白水泺畔,夏末秋初的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一丝枯草的涩味。远处的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白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金军阵前,两匹战马并辔而立。 对面,辽军最后的五千精锐列阵以待。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天祚帝从夹山突围后仅剩的家底——将士们盔甲虽旧,刀枪却磨得雪亮;战旗残破,却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那是明知必死、却仍要一战的悲壮。 完颜娄室骑在马上,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对面的阵列,啐了一口唾沫:"五万人折在了青冢,剩下这五千人,还敢拉出来打。耶律延禧这人,旁的不好说,骨头倒是够硬。" 完颜宗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面绣着契丹文的王旗,半晌才淡淡道:"他不是骨头硬,是不甘心。儿子没了,女人没了,江山也没了。换做是你,手里只剩下这五千人,你是夹着尾巴逃,还是把命豁出去拼一场?" 完颜娄室闻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过一道凶光:"那还用说?自然是砍翻了再说。反正这条命是马背上挣来的,能拖几个垫背的,老子就不亏。" 他顿了顿,拿马鞭指了指完颜宗望,笑得很猥琐:"不过话说回来,斡离不,你总是把最美的女人留给自己。那个耶律余里衍公主,够味吧?" 完颜宗望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够味是够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让人骨头酥的味道。" 完颜娄室嘿嘿一笑:"你是嫌人家不够软?北地女人哪个不是烈马?你要想驯烈马,那得看你本事。" 完颜宗望没接他的话,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穿透了草原尽头的地平线:"北国的女子,烈是够烈,可少了那份温柔婉转。你见过南国的女人没有?那种软语温存,那种身段,连骨头都是软的——北地的风沙里养不出来。" 完颜娄室听了,拿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筒,嘿嘿笑道:"斡离不,你心里还惦记着大宋那片土地呢?你是惦记那片地,还是惦记那片地上的女人?" 完颜宗望没有否认。他的目光悠悠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天际线尽头看不见的远方,是另一个国度,另一种繁华。 "谁会不惦记呢?"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一片多美的土地啊。山清水秀,物产丰饶,每一寸土都透着富足的味道。那地方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不会太久了。很快,我就会让大宋的皇帝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兵临城下。到时候,他的公主们,他的嫔妃们——"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会在我的身下惨叫求饶。" 完颜娄室闻言,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不息:"斡离不,你小子是真饿啊!" 完颜宗望也跟着笑了笑,随即收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对面辽军的阵列上,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完颜娄室笑罢,拔出战刀,朗声道:"那现在,就让耶律延禧知道什么叫螳臂挡车!"他正要挥刀下令进攻,完颜宗望却抬手拦住了他。 "娄室,你和你的部下看着就好了。" 说罢,完颜宗望拔出战刀,高高举过头顶。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他勒马转身,面向身后的金军将士,声音如沉雷般滚过原野: "金国的儿郎们——随我给耶律延禧最后一击!"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了出去。身后数千铁骑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每一个金兵的脸上都带着饿狼般的凶狠,铁蹄踏过草甸,溅起泥土与草屑,如同一股黑色的狂潮,朝着辽军最后的阵列席卷而去。 天祚帝耶律延禧看到滚滚而来的金兵,和冲在最前面那头公狮一般的完颜宗望,心内已然胆怯。他猛地一挥马鞭,故作镇定地对手下命令道:"杀!杀光他们!" 然而他喊完之后,发现身后的卫兵们竟没有一个动弹。 那一刻,他心胆俱裂。 "朕命令你们——杀!给朕杀过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次,辽军将士们动了。 那五千残兵齐齐发出一声嘶吼,策马前冲,迎着金军狂潮而上。他们知道自己必死,可他们还是冲了。刀枪举起,战马嘶鸣,五千人的决死冲锋,在这片苍茫的草原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惨烈与壮阔。 然而,天祚帝耶律延禧却没有跟上去。 就在他的将士们策马冲锋的那一刻,他拨转了马头。 他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向西狂奔。这一刻他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果断——逃命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了。 前方的辽军将士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跑了。他们还在冲锋,还在嘶吼,还在用最后的勇气去撞向那道钢铁洪流。可他们的勇气注定是徒劳的——金军的铁骑如狼群般咬住辽军,战刀挥舞之处,人头滚滚,血光迸溅。辽军兵刃尚未交接,前队便被金军冲得七零八落,后队紧跟着溃散。五千人的决死冲锋,连金军骑兵的阵线都没能撕开,便如浪花撞上礁石,碎成满地残骸。 辽军终于崩溃了。 那些方才还嘶吼着冲锋的将士们,此刻再无半点战意,纷纷拨转马头,四散溃逃。完颜宗望率军衔尾追杀,战刀从背后劈下,人头滚落,血溅草甸。这一战,连一炷香的工夫都不到,辽军便丢盔卸甲,尸横遍野。天祚帝只带了几百残兵,仓皇拨马西去,继续着他那望不到尽头的逃亡之路。 完颜宗望策马立在一片狼藉的草原上,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插在泥土中的断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涌入肺腑,眼睛里泛起一层嗜血的光泽,像一头刚刚撕碎了猎物的野兽,意犹未尽。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脚下的战场上,而是越过尸骸与硝烟,遥遥望向南方。 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在梦中反复描摹过的土地。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完颜娄室领着一队亲兵赶了上来,在他身旁勒住马,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斡离不,好样的!你的血总是那么热。" 完颜宗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南方,声音低沉而平静: "除非那片土地也在我脚下颤抖,否则我的血,不会冷。" 第17章 惊不惊喜 七月的秦州,暑气未消,天还是热得厉害。加上今日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烤得地上的草都蔫头耷脑的。 离秦州城三十几里外,一座无名小山的背面,灌木丛生,杂草没膝。谢长风和王贵率领着两百骑兵,就藏在这片灌木丛中。人和马都隐在树荫底下,尽量不出声,只有偶尔一两匹马打个响鼻,很快又被骑手轻轻拍着脖子安抚下去。 两个人已经有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没说话了。 方才谢长风一番话点评岳飞,言语尖锐,惹得王贵满心不快,当场拉下脸。谢长风向来不肯服软退让,二人就这么冷着气氛。虽说谢长风官职更高,但王贵和岳飞朝夕相伴、兄弟情深,再加上他俩这段时间与谢长风相处日久,除军令外上下级的拘束早就淡了,该顶嘴时半点不含糊。 最终还是谢长风忍不住了,先开了口。 “贵儿啊,”他压着嗓子,拿胳膊肘碰了碰王贵,“不是我言语攻击彭举。就他这个人吧,真的就是太固执,太一根筋。要用我们那话说,就是太能装了。你看,最后争来争去,这不是还把你派来了吗?他虽然没亲自参与,但你参与跟他参与有区别吗?你行动就等同于他行动,你们是过命的兄弟。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不是刻意抹黑他,就这执拗性子,再不学着变通,日后指定要栽大跟头,下场凄惨。” 王贵满脸不悦地斜瞥他一眼:“你凭啥断定我大哥日后下场不好?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但我敢肯定,谢哥,你迟早要栽在这张嘴上。” 谢长风无奈摆手:“你瞧瞧,我好心开导你,想让你回去劝劝岳鹏举灵活处事。反倒被你一顿回怼。让你大哥多学学我哥林经略,遇事懂得迂回变通。目标定下来之后,别被固有成见捆住手脚。” “林经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和大哥一直满心敬佩,自然会向以他为首。” 王贵皱起眉头,“可谢哥,你如今已是六品兵马钤辖,也算一方大将了,嘴巴怎么依旧没个把门的?总揪着我大哥说事。要是再贬低他,就别往下说了,我听着不舒服。” 说完,王贵便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他。 谢长风看着他,一脸无奈。 他今天之所以这么不依不饶地攻击岳飞,是有缘由的。前几日他去找岳飞商量算计秦荣的事,岳飞该帮他分析形势帮他分析形势,可一说到让他也参与进来做这件事,便明确拒绝了。而且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怪异,最后说了一句:“秦荣是朝廷命官,谢兄,你确定要杀他?我们都是大宋的臣子,他也是官家的臣子啊。” 一句话,谢长风再怎么把道理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说,他都不为所动。 后来谢长风把这事告诉了林昭,林昭笑了一笑,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其实这一次,林昭让谢长风在种洌和岳飞之间选一个人商量,他本身就猜到谢长风会去找岳飞。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岳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像史书上写的那样固执、愚忠。现在看来,史书对他的评价并没有错误。林昭心里已经在默默地盘算:自己把一个装备精良的清河军团交给岳飞,未来会不会出现什么自己控制不了的局面?但这话,他不可能跟谢长风说。 他只是告诉谢长风:“如果岳飞不愿意去,那你就带着你自己的人去吧。” 但他低估了谢长风的韧劲和无耻。他像个青春期的孩子,越做不到的事儿,越想做。 谢长风又去找岳飞,按道理说他下个命令就可以。但他不,他反复劝说,软磨硬泡,非要他从军团里出一部分兵不可。岳飞被他磨得没办法,最后只好说:“那让王贵跟你去吧。” 于是谢长风自己一个兵没带,这两百骑兵,全都是从岳飞的军团当中调出来的。他心里想。这件事儿,你岳飞别想脱了干系。 此刻,两个人埋伏在山后,又是一声不响,一句话也不说。 谢长风感到憋闷得很。 不一会,一个探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将军,秦荣押运银两的队伍,距此还有十五里。” 谢长风精神一振:“他们有多少人?” “目测一百余人。” 谢长风点了点头:“嗯,除了他自己的贴身护卫,应该还在秦州城内雇了些保镖。”他伸手摘下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递给探马,“你给我远远地看着。西夏人若是劫了这批银两,马上回来报我。最要紧的是看清楚——秦荣是被杀了,还是跑了。” 探马脸上一喜,双手接过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接了一件稀世珍宝。谢长风指着他的鼻子道:“我给你这望远镜,是为了让你看得真切些、离得远些。可你要是给我弄丢了、弄坏了——”他拿手在自个儿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啊,死啦死啦的。” 探马连连点头,赔着笑脸道:“将军放心,这么稀罕的东西,我一定给您保管好。您就瞧好吧!”说完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小树林里又陷入了沉默。 没过多久,“啪”的一声,王贵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他摊开手掌,一只被拍扁的蚊虫黏在掌心里,还带着一丝血迹。 谢长风转过脸来,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王贵,你杀生了。” 王贵一愣,张大了嘴:“啊?” “我说你杀生了。” 王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蚊子,又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打死个蚊子啊。” 谢长风一本正经地道:“那也是杀生。而且你杀死的是一个母蚊子。” 王贵眉头紧皱,满脸费解道:“你怎么知道是母蚊子?” 谢长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这里都是知识。只有母蚊子才会去叮你,才会去吸你的血。其实它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吸完你的血,产个卵,生个孩子。它有什么错呢?” 王贵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它吸我的血,我打死它,有什么问题吗?谢哥,你为了一只蚊子来说我,是不是有点太固执了?” 谢长风闻言,反倒笑了。他看着王贵,慢悠悠地道:“你看,你也觉得我固执。你也觉得我的固执是不对的。那你哥——岳鹏举,他的固执就对了吗?像秦荣这种人,就相当于那只吸血的蚊子。不能靠着朝廷官职,就放任他为非作歹、不能出手整治。” 王贵“切”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了。 但谢长风心里却非常高兴。他觉得自己刚才从论据的引入到概念的转换,一气呵成,丝滑无比,几乎驳得王贵哑口无言。堪称辩论中的经典,可惜无人喝彩,只能自己在心里偷着乐。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先前那名探马疾驰而回,翻身下马,几步赶到谢长风面前,抱拳道:“谢将军,双方交手了!秦荣的队伍一打就散,根本不经打。现在所有的银两车辆都被西夏人抢走了,秦荣本人只带了两个护卫,已经向东面去了——跑了!” 谢长风从探马手里接过自己的望远镜,挂在身上。他的脸上明显显出一种兴奋,同时又透着一股狠厉。他正色对王贵道:“王贵,现在西夏人劫了我们宋人的财物,我命令你带着骑兵,把这些财物给我抢回来,把西夏人给我干掉——能不能做到?” 王贵见谢长风收起了嬉皮笑脸,转而以军令的形式下达命令,立即一抱拳:“末将遵命!” 他一挥手,带着两百骑兵,向前面猛冲了出去。 谢长风在后面喊道:“别都杀了,抓几个俘虏” 王贵挥手示意知道了。 王贵的骑兵走了以后,谢长风向探马问清了秦荣逃跑的方向,纵马追了下去。 秦荣这一次离开秦州,押解着二十多万两白银回河北,他不是没想到会有危险。但他算准了——自己是朝廷命官,林昭绝不敢派人来动他。况且这是在秦州境内,一旦他出了什么事,林昭也要担责。一旦出了秦凤路,到了永兴军路,那里的经略使刘延庆可是童相爷的嫡系。只要自己向刘延庆开口请求,他一定会派兵护送自己直到河北。就凭这一点,他便多了几分底气。 除了自己的三十名贴身护卫之外,他又在秦州城里雇了大批武师,一同护送这批白银。在他看来,这么多人护着,即便有人起了歹心,也未必敢轻易下手。 可惜呀,事与愿违,天不遂人愿。 他刚刚出了秦州二十多里,正行之间,忽然从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秦荣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竟是西夏人。他起初还怀疑,会不会是秦凤路的官兵假扮成西夏人的模样来劫他,可仔细辨认了一番之后,他发现不是。那些人的装束、马匹、刀枪,还有那种扑面而来的凶悍之气,绝不是大宋军人能装出来的——是真正的西夏人。 这些人太过凶悍了。他花重金雇来的那些武师,加上自己的三十名贴身护卫,根本没撑多久,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一哄而散。秦荣眼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那些银两,只得拨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两名护卫,向东仓皇逃去。 秦荣边跑边想:这秦州境内怎么会冒出西夏人来?难道是林昭指使人干的?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是不是林昭,只要自己能逃出秦凤路,必定上书狠狠参他一本,参他勾结西夏人、劫掠财物、图谋不轨。 他正想着,忽然斜刺里一匹马疾驰而来。他刚一抬头,只听“嗖嗖”两声,两支弩箭破空而至——跟随他的两名护卫应声落马,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便不动了。 转眼间,那马已来到近前。秦荣勒住马缰,定睛看去,只见马上之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正是清河军兵马钤辖谢长风。 秦荣明白了,西夏人是真的,林昭要杀自己也是真的。 还没等秦荣开口,谢长风笑道: “秦荣,没想到我们在这见面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18章 借题发挥 秦州府衙正堂。 两边坐满了人。 左文右武,秦州城里各部的官员将校悉数到场。左边文官一列,坐着通判莫宗岷、签判种冽、司法参军陈景文、司礼参军沈默,以及各曹的主事官员;右边武官一列,则是清河军各军团的军团长,还有恰好在秦州汇报公务的德顺军知军姚仲平也在座。 这是身为知州、兼秦凤路经略使的林昭召集的一场重要会议。众人都提前到了,静静等着林昭出来。 不一会儿,林昭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面色凝重,眼圈微微发红,走到厅前自己的大案后站定,沉声说道: "诸公,我要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愈发沉重: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安肃军知军秦荣秦将军,回秦州省亲之后,返回河北途中,就在我秦凤路境内——被害了。身首异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林昭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声音沉痛地继续说道: "秦将军为国戍边,夙夜忧叹,恪尽职守。他在安肃军任上多年,屡立奇功,深得童相爷器重,是我大宋不可多得的边将之材。这些年来,他为朝廷守土一方,风餐露宿,从无怨言。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我们。" 林昭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眼圈愈发红了。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渐渐燃起怒火,那怒火里裹着愤恨,也裹着对朝廷痛失栋梁的深深惋惜。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我秦凤路境内,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杀害,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朝廷的脸!我已下令封锁各处要道,严查过往行人。同时,我也要向东京上书,自请处分。" 他缓了口气,又道: "幸好,岳飞背嵬军团王贵一部,率军在外训练时接到急报,紧急赶到现场,击溃了劫匪,保住了财物。但一部分劫匪仍在逃。下面,由王贵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点到王贵的名字,王贵"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遍什么东西,然后才开始流利地说道: "末将奉命率部在外训练,接到百姓急报,说前方有厮杀声。末将当即率军赶往现场,赶到时发现,是一伙西夏人正在劫掠秦将军的车队。末将立即下令进攻,击溃了这股西夏人,当场斩杀数十人,并俘虏了一部分西夏人,现已押回城中候审。秦将军押运的财物也已悉数夺回,妥善保管。但秦将军本人……末将赶到时,他已经不幸遇害了。末将有罪,未能及时赶到,请使君责罚。" 王贵说话的时候,林昭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长风。谢长风尴尬地低下头,心里直骂:王贵你个笨蛋,说这点事跟背课文似的,一字一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提前准备好的。 但堂下众文官当中,倒没几个人觉得这是事先编排好的。他们只觉得,武将嘛,本来就不善言辞,再加上头一回在这么多上官面前禀报军情,一紧张,说话快了些、生硬了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有通判莫宗岷,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王贵一眼,又看了看林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垂下眼帘。 等王贵说完,林昭接过话来,语气温和而坚定: "王将军及时赶到,击溃贼寇,夺回财物,何罪之有?有什么可责罚的?你不但无需责罚,反而有功。" 林昭环视堂下,朗声道: "王贵,你所抓获的西夏俘虏,全部移交给莫通判。由莫通判亲自审讯,所得供词,整理成文,一并上报东京朝廷。" 说完,他又环视堂中诸人,问道: "就这件事,诸君可有什么话要问?" 话音刚落,司礼参军沈默站起身来,拱手道: "使君,秦知军此次还乡,身边带有他自己的卫队。请问——他的卫队人员是全部阵亡了,还是有人幸存?" 林昭转向王贵:"你来回答沈参军的问话。" 王贵抱拳道: "回使君,回沈参军。末将赶到时,秦知军的卫队和他雇佣的保镖大部分已被西夏人杀伤,还有一部分被打散了,眼下下落不明。末将已派人四处搜寻,一旦找到活口,立刻报知沈参军。" 这时,文官队列中又站起一人,正是掌管刑狱案牍的司法参军陈景文。他拱手道: "使君,此事存在诸多疑点。按理说,西夏人能在咱们境内活动的武装,大多是商队的护队,都是经过合法手续入境的。他们竟然敢在境内杀官劫财,这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话音刚落,德顺军知军姚仲平站了起来,沉声道: "使君,今年西夏大旱,粮食欠产,西夏百姓生计颇为困顿。他们与我大宋之间的生意,以往便有走私之弊,今年更是愈发猖獗。依我看,他们之所以敢贸然行事、杀人劫财,一方面是为势所迫、为生计所逼,另一方面——也是看准了我大宋以往对这些小规模冲突处理得不够严厉,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林昭"啪"地一拍案几,勃然大怒: "在别的地方,西夏人怎么做事,我管不着,也没权利管。但敢在我秦凤路撒野——本官绝不容忍!这件事,本官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哪怕与西夏兵戎相见!" 他猛地抬头,大喝一声: "冯虎臣何在?" 冯虎臣应声而起,抱拳道:"末将在!" 林昭厉声道: "本帅命令你部,立即搜索追击逃跑的劫匪,扣下劫匪保护的商队。劫匪逃到哪儿,你们就给我追到哪儿!他逃到清水县,你们就在清水县抓到他们;逃到陇城县,你们就在陇城县抓到他们;他们若是逃回西夏境内——你们就进入西夏境内,给我把他们抓回来!" 冯虎臣凛然领命:"末将遵令!" 正当他要转身离去之时,通判莫宗岷站起身来,高声道: "使君且慢——" 林昭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般盯住莫宗岷,冷冷道: "莫通判,有什么事宜,我们回头再商量。但追击劫匪,刻不容缓。" 他转回头,斩钉截铁地道: "冯虎臣,去执行!" 冯虎臣一抱拳,大步跨出了正堂。 林昭平息了一下情绪,对众人道: "如果没什么异议,各部门就各司其职。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希望你们都能做好各自手头的工作。各将官暂时归营等候军令。好了,退堂。" 说完,他转身便往后堂走去。 众官三三两两离开了正堂,低声议论着方才的事。而通判莫宗岷却没有随众人离去,他紧走几步,追着林昭的身影,径直去了后堂。 莫宗岷一直追到后堂,拱手抱拳道: "使君,你刚才说冯虎臣可以深入西夏境内捉人,是什么意思?"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就是字面的意思。" 莫宗岷急急道: "使君,这种做法挑起的可不仅仅是边境冲突,恐怕是两国之间的战争!" 林昭直视着他,冷冷道: "人家都在你的境内杀人越货了,你还怕挑起战争?挑起战争,也不是我们挑起的。去年西夏与我大宋的战争,不也是因为他们所谓的使臣在我大宋境内被杀吗?怎么,他们可以这么做,我就不可以这么做?" 莫宗岷急道: "使君,两国是否开战,应该由朝廷中枢做出最终的判断和决策,而不是一路大员能够决定的!" 林昭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什么事都指着朝廷中枢的话,大宋很快就会亡国了。西夏于我大宋而言,绝非疥癣之痒,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今年西夏大旱,粮食短缺——趁他病,要他命。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失不再来了。" 莫宗岷还想继续劝谏:"使君——" 林昭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莫判台,我上任之初就跟你谈过我的目标,而且我把整个秦州也都交给你管理了。实际上这半年多来,你不仅仅是个判台,你基本上行使了知州的权利。这期间,我没有干涉过你吧?"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莫宗岷: "既然我没有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的目标。" 莫宗岷定定地看着林昭,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么说,使君,秦荣之死也不是意外?也是被精心设计的?" 林昭笑了: "你想多了,他的死就是个意外。只不过对意外事件的处理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忍气吞声,一种是借题发挥。我选择了后者而已。其他的话,莫判台,你不用再说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莫宗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个西夏,我打定了。" 第19章 人不犯我,我先犯人 翌日,秦州城外,军营中军大帐。 众将官都已到齐,包括领了命却还未出发的冯虎臣。 林昭坐在大帐正中的帅案之后,神情沉稳。左边客位上,坐着德顺军知军姚平仲,以及他带来的两位军团长——原营指挥冯绍远和卫崇山。这两人林昭都很熟悉,都是姚平仲接手德顺军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姚平仲进入德顺军这半年多来,大量启用心腹将领,将原德顺军的老将们逐渐边缘化。包括兵马副钤辖韩景岳,马步军都指挥刘明远在内的一干旧部,如今基本上都已成了守家待地的空巢老人。好在这些老将倒也识趣,碍于林昭的面子,不争不抢,安安分分地退到了一旁担起了参谋和顾问。于是姚平仲对德顺军的整改进行得异常顺利,如今的德顺军,战斗力已非昔日可比。 大帐之中,唯一列席的文官,便是秦州签判种冽。 林昭环视帐中,见众将官基本到齐,便开口说道: "各位,对西夏这一战,我筹谋已久。今天坐在帐中的每一位,早已知道我的目标。所以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也不再废话。现在大战一触即发,迫在眉睫。我要提醒各位的是——要么不打,要么就给我打狠。我需要的是迅速取得战绩。否则的话,我们必将陷入内外交困之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所谓的迅速,如果用时间来衡量,就是开战后最多十五天。这十五天,是西夏派使臣赴东京告我状的时间段。也就是说,在这十五天之内,我们必须全面击溃西夏的西寿保泰军司,歼灭它的有生力量,占领柔狼山城。要确保西夏使臣到东京之前,我们已经把肉吃进了嘴里。放心,朝廷那帮老狐狸,吃到嘴里的肉让他们吐出来,他们也舍不得。论打仗,他们不行,论扯皮我们不行" 他目光一扫,继续道: "这一次,主攻是清河军。从清水河谷进入西夏,虎臣,你的军团为先锋。长风主力军团垫后,确保清水河谷堡寨与柔狼山城之间运输线畅通。岳飞背嵬军团,向西防备卓罗和南军司。有没有问题?" 冯虎臣猛地站起来,抱拳拱手,满脸激动之色: "大帅请放心!末将保证在十天之内拿下柔狼山城!" 岳飞也站起来拱手:"末将遵令。" 谢长风接话道:"对了,虎臣,你记住了——西夏逃走的劫匪就藏在柔狼山城内。你一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冯虎臣哈哈大笑:"没错!谢将军,是我亲眼见他走进柔狼山城的。如果西夏拒不交人,那咱们就进城去搜一搜!" 众将听两人说话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昭等笑声稍歇,继续说道: "长风,走前你去陈素的医院,告诉她近期继续生产军用伤药。虽然我们已经储备了很多,但恐怕一旦打起来,消耗会远超预期。" 他顿了顿,又道: "你同时告诉陈素,开始在秦州大量培训军医。我知道她才到秦州,刚刚立稳脚跟,很多工作展不开。如果不行的话——"他看了一眼种冽,"种兄,就以秦州府或经略府的名义,发一道征召告示,征召秦州城内的医者赴军,充任军医。但赴军之前,必须经过陈素的培训。" 种冽点头道:"明白,我回去就拟告示。" 谢长风也点头道:"好,我一会儿就去。" 林昭继续说: "长风,现在清河军主力军团全部向北移动,驻扎地就设在陇城县。告诉赵知县,陇城县必须确保军粮供给。,部分部队在陇城县接受清河村马振邦的武装和培训。同时让陈素在陇城县培训的军医入营。" 谢长风一拱手:"遵命。" 这时,坐在林昭旁边的姚平仲有些着急了,开口道: "林兄弟,德顺军做什么?你招我进德顺军做知军,不就是为了打西夏吗?现在你让清河军主攻,不会是让我德顺军在旁边看热闹吧?" 林昭笑了: "平仲兄,你不用着急。你的德顺军有大用。清河军一旦开始攻击西寿保泰军司,它东边的静塞军司极有可能前来支援。到那个时候,你就从野狼谷进入西夏,给我牵制住他们的东线。" 姚平仲闻言,眼中一亮,抱拳道:"末将明白!德顺军定不负使命!" 林昭继续说: "姚兄,你马上返回德顺军,全军有意识地向北布置,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这面动手以后,静塞军司一旦有异动,你再西出野狼谷,对他们形成牵制。我不要求你直接与他们硬碰,不过你的出现必须使他们有所顾忌。你可以以防御为主,但你必须保证——静塞军司的军队不可以向西支援西寿保泰军司。" 姚平仲一拍胸脯,粗声道:"大帅放心,一个毛我都不会放他们过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 林昭说完,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继续道: "现在所有军队即刻挥师北上。我会在秦州城停留三到五天,等莫宗岷审讯西夏人的初步结果。" 他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众将,轻轻叹了口气,笑道: "虽然目的就是打,但简单的文宣工作,也是要做一做的。" 林昭和签判种冽回了秦州府衙。 刚到后堂坐下,茶还没喝上两口,通判莫宗岷便走了进来,抱拳道: "使君,对西夏人的初步审讯有了结果。他们承认,是见财起意,才劫了秦荣的押运车队。不过他们也说——是有人直接告诉他们这个车队的出发时间和行进路线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昭。 林昭抬起头,一下就跟莫宗岷的目光对上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林昭顿了顿,忽然苦笑了一下,说: "莫通判,你干嘛?你这个眼神看我,怎么?他们招出来是我林昭去告诉他的?啊?你的行为真的很奇怪,现在大的方向已经定了,你所做的一切就应该是配合支持我,而不是去探求你认为的真相。不要内耗。现在谁去告诉他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西夏人确确实实是为了这笔银两,杀了我们的知军。" 他顿了顿,又问: "这批护商队的西夏人是属于哪个部分的?" 莫宗岷被林昭说的有点泄了气。低声回道: "他们招出,是属于西寿保泰军司辖区内的狼山族,驻地是狼山堡,距离西寿保泰军司以西五十里。" 林昭一拍巴掌:"你看看,原来是西寿保泰军司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呢" 他转过身,看向种冽,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种签判,帮我起草一份针对于西寿保泰军司的宣战书。" 种冽愣了。 不仅种冽愣了,连莫宗岷也愣了。 莫宗岷张大了嘴巴,有些磕磕巴巴地问道: "使君……你、你说你要向谁宣战?" 林昭道:"向西寿保泰军司啊。" 莫宗岷脑袋使劲转了转,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又问道: "你……向一个军司宣战?" 林昭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呀,就是向西寿保泰军司宣战。难道你觉得我有权利对西夏宣战吗?" 莫宗岷道:"你当然没有。" 林昭说:"还是的呀,我做事是有理有节的。我只对西寿保泰军司宣战,这不就完了吗?" 莫宗岷的脑袋已经被林昭搅成了一团浆糊,他道: "从古至今,没听说过两国之间,某一地区向某一地区宣战这种事。你对西寿保泰军司宣战,不就等同于对西夏宣战了吗?" 林昭道:"这叫什么话?我的宣战书上会清清楚楚地写明——是针对西寿保泰军司的。当然了,如果西夏非要因为西寿保泰军司的事对我宣战的话,那我也只好接着。" 他顿了一下,双手一摊,笑得极其坦然: "这叫,人不犯我,我先犯人,人若犯我,我干死他全家。" 莫宗岷:"——" 种冽:"——" 第20章 俺是你的人了 秦州医院这段时间一直人满为患。 来的最多的自然是患者。陈素把一个濒死的肠痈患者用一顿饭的工夫就救活了,这件事传得飞快,言语每过一人之口,便与前者大不相同——这就是为什么《史记》里那些没有实物考证的历史部分,看起来更像神话和传说。陈素的这次阑尾炎手术,也毫不例外地变成了一个传说。 最初的版本还算靠谱:秦州医院的陈娘子剖开了患者的肚子,切掉了烂掉的肠子,又把肚子缝上了,人活了。传到第二天,版本变成了:陈娘子用一把小刀在患者肚子上扎了个眼,把烂肠子勾出来割掉,人就好了。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进化成:陈娘子念了几句咒语,用手指在患者肚子上画了个圈,肚子自己裂开,烂肠子自己掉出来,肚子又自己合上了。等到第五天,终极版本问世了:那个得肠痈的少年其实已经死了,家里人正准备后事,被陈素要了过来,弄进一间小屋,关了半个时辰,使了法术,那少年便活了,自己推开门奔跑着出来,快乐地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回家了。 市井之徒信了全部。而有智慧的人,只从那滔滔不绝的流言蜚语中看到了五个字——“得肠痈,活了”。就这五个字,已经足够了。 除了患者,还有很多医者也闻讯赶来。尤其是听说陈素愿意教授治疗肠痈之法的人,更是心动。他们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在大宋,独家医术向来是密不外传的,一个大夫靠着一样绝活儿吃一辈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拿出来教给别人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碰运气。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就算学不到肠痈之术,能见识一下这位女华佗的真容,也不算白跑一趟。 于是秦州医院的院子里,每天除了排队的患者,还多了一群袖着手、东张西望、时不时交头接耳的医馆中人。 陈素的护卫也变得忙碌了起来。 说来也是陈素自己失算了。她以为前期带着两个坐诊大夫、十个女医护,足够应付秦州的局面。毕竟医生的口碑需要慢慢积累,病人得一个一个地看,信任得一天一天地建,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可她万万没想到,一个肠痈手术让她一夜之间名满秦州。现在江湖上到处都是她的传说,医院门庭若市,患者盈门,从早到晚院子里就没断过人。 人手严重不足。陈素只好把卫兵们也拉上了前线——有的卫兵被临时充作医护,帮忙换药、包扎、煎药;而那些经验丰富的医护,则直接被提拔成了处理小伤小病的“坐诊大夫”,一边干一边学,赶鸭子上架。卫兵的数量虽然因此减少了,但质量却提高了——因为院子里多了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且武力过人的新面孔,整天在那儿杵着,谁也不敢造次。 这个人,自然就是刘骐宁。 刘骐宁是在他病完全好转之后主动登门的。那一天他走进秦州医院的大门,一反治病时那副羞赧得抬不起头的常态,径直找到陈素,往她面前一站,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院长姐姐,我从此是你的人了。” 陈素正在喝茶,差点没被呛死。 她心说:大宋人这是怎么回事?救一次命就成了自己的人了?当初巧娘是这样,现在这个刘骐宁也是这样。可我是个女子啊,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做,那是恩将仇报,还有占便宜之嫌。好在眼前这个男孩虽然个子大,但看上去智力不是那么发达,他的话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赶紧往四周看了看——好在----- 四周的人都听到了,大家正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什么就你是我的人了?”陈素尴尬得要死,“我就给你治了一次病,怎么你还讹上我了?我还得养你?” “不用你养俺,俺家里有钱,俺还可以给你钱。”刘骐宁一脸认真,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俺娘说,俺的病医生都说没救了,俺马上要死了,是你救了俺。所以俺以后就是你的人,保护你。” 这时周围的患者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陈素救下的那个肠痈患者。误会虽然解开了,但陈素觉得自己麻烦并没有减少。 “不用,”陈素没好气地说道,“我有人保护。”她一指她的那些卫兵,“他们都能保护我。” “他们都不如俺,不服可以跟俺比比。”刘骐宁话说得直来直去,弄得那些保护陈素的特战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正充当医护的,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掉到地上。 “你这么做你父母知道吗?”陈素忽然想起,刘家好像就这么一个儿子。 “俺爹娘知道。他们同意俺报恩,说就当俺这条命没被救回来,他们打算再生一个。” “噗——”陈素口中的茶水终于喷了出去。她心说:难怪这个刘骐宁看着有点缺心眼,他父母竟然……如此大愚若智。她上下打量了刘骐宁一番:“你多大了?没成亲呢?” “俺十六。父母给俺看了两门亲,刘家的,俺没看上;王家的,没看上俺。” 陈素无奈地看着他:“所以,你挺闲?这件事回头我跟你父母再说吧,你先回去。” 刘骐宁没有回去。他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帮忙维持秩序了。搬药材、递东西、扶病人、吆喝队伍排整齐,什么活儿都干,从无怨言。没事的时候就往院子里一站,像个卫兵似的,挺着腰板在那儿站岗。陈素赶了他几回,赶不走,也就由他去了。 谢长风是下午来的医院。 这时医院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陈素发了号牌,让大部分患者改日再来,院子里只剩零星几个等着抓药的。谢长风一进门,头也不抬,就直接往后院陈素的办公室走。他脑子里装着林昭交代的一大摊子事,正想着怎么跟陈素开口,根本没留意院子里多了什么人。 还没走几步,眼前忽然一花,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一只手臂横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长风本能地伸手去拨开那只手臂。在他的预想中,这一拨足以让对方趔趄两步,然后他就可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手臂,对方腕子一翻,竟然反过来要刁他的手腕。谢长风“咦”了一声,缩臂撤手,左手顺势切向对方的脉门。那少年也不含糊,手腕一抖躲开他的切掌,右拳呼地一下直击面门。 谢长风偏头躲过,抬腿一脚踢了过去。少年侧身一闪,反手一拳又打了回来。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战到了一起。 本来谢长风就是存了好奇之心,想陪着少年玩玩,也掂量一下他的身手。他让了三招,准备摸清对方的套路之后再一举拿下。然而三招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落了下风。那少年手脚并用,虎虎生风,拳法虽然谈不上精妙,但胜在力大招沉、步法迅捷,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狠劲。谢长风越打越心惊,收了轻视之心,使出浑身解数,连用了好几次诈招,才堪堪扳回颓势。他正要全力以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都给我停手!再打我扒了你俩的皮!” 唰的一下,两人立即停手,各自退开两步。 陈素从后院门口走了出来,双手叉腰,脸色很不好看:“谢长风,这里是医院你不知道?在这里斗武,你是不是欠揍了你?” 谢长风一脸含冤无处喊的表情:“不是,他先动手的!这小子谁啊?” 还没等陈素解释,刘骐宁一指她,理直气壮地说:“俺是她的人。” “啊?”谢长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有人说过年不吃饺子一样,嘴巴张着合不拢。他看看陈素,又看看刘骐宁,再看看陈素,忽然笑了,“说说吧,什么情况?” 陈素一脸懒得跟你解释、但又顺便告诉你的表情:“我救了他,他讹上我了。” “哦——”谢长风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刘骐宁一番,“小子,你跟我吧,她不需要你。” 刘骐宁摇了摇头,异常坚定道:“俺是她的人,不是你的人。俺——” “哎,哎,哎,”谢长风打断了他,“别总‘你是她的人’,你以为谁都能做她的人呢?要想做她的人,先得做我的人。不信你问她是不是。”谢长风看着陈素,等她表态。 陈素看了看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刘骐宁这孩子太执拗,赶是赶不走的,但真要留在身边也确实麻烦——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整天跟着自己一个女子,算怎么回事?要是能让谢长风把他带走,既全了刘骐宁报恩的心愿,又免了自己的尴尬,岂不是两全其美?于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保护我的人,先要成为他的人。不信你问他们,看他们认不认识他。”她一指那些特战队员。 特战队员们早就认出了谢长风,立即上前施礼:“见过谢将军。” 谢长风挺了挺胸,用手对这些特战队员一划拉,大声道:“他们曾经都是我的人,是我派给陈素的。” 刘骐宁看了看这些特战队员,又看了看陈素和谢长风,觉得他们都没有撒谎,便低下了头:“好吧,那我先跟着你,回头你把我派来保护陈娘子。” 谢长风高兴坏了,上前拍了拍刘骐宁的肩膀:“好小子,放心,跟着我你前途无量,到时候你就不会再想保护陈素了。” “俺想。”刘骐宁很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谢长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跟陈素仔细交代了林昭的要求——加紧生产军用伤药,大量培训军医,做好大战前的准备。陈素一一记下,末了嘱咐他:要想带走刘骐宁,必须先取得他父母的同意,免得人家父母找上门来要人,平添麻烦。 谢长风觉得有理,于是在卫兵的护卫下,带着刘骐宁去了靖边武馆。 刘季夫妇听说来的是清河军兵马钤辖谢长风,连忙迎了出来。谢长风开门见山,说要把刘骐宁留在身边做亲兵,未来可以为将。刘季夫妇一听,大喜过望。在北宋,武师是不愿意当兵的,因为军人地位低下,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是深入人心的观念。但直接跟着六品的兵马钤辖当亲兵,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心腹,是嫡系,是地位的跃升。将来谢将军高升了,刘骐宁的前途还用愁吗? 刘季当场拍了板:“谢将军看得起犬子,是他的福分。这孩子就交给将军了,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客气。” 刘夫人虽然有些不舍,但想到儿子的前程,也连连点头,只叮嘱刘骐宁要听将军的话,不要惹事。 于是,七月的午后,靖边武馆的少馆主入伍了。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即使谢长风这种穿越人士也不知道,这位刘骐宁,就是《水浒传》里梁山步军第三号高手的原型,仅次于鲁智深和武松的赤发鬼刘唐。 第21章 错,错,错 东京的初秋,天依然热得像蒸笼一般。秋老虎肆虐,整座城池被闷热的空气笼罩着,连御花园里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一声接一声地拖长了尾音,仿佛也被这暑气折磨得没了精神。 宋徽宗赵佶今日兴致不错,与茂德帝姬赵福金、第九子赵构一同在偏殿用午膳。冰盆里镇着瓜果,宫女们在两侧打着扇,即便如此,赵佶的额角仍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笑道:“难得你们俩今日一起来陪朕用午膳。” 赵福金抿嘴笑了笑,替赵佶斟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轻声道:“父皇操劳国事,儿臣不敢轻易打扰。” 赵构也放下筷子,顺着话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愁容:“父皇,儿臣近来在府中待得实在烦闷,想求父皇给儿臣一个差事,让儿臣去秦州走一走。” 赵佶眉头微微一挑:“秦州?你怎么突然想去那种地方?那里靠近边关,可不比东京繁华。” 赵构正色道:“儿臣是想替父皇去看看那面的风土人情,也瞧瞧边防的布置。儿臣觉得,像林昭那样的年轻人才是真正一心为父皇做事的人。他们不在朝堂里,不掺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做事干净利落。儿臣就是想看看他们如何做事,跟他们学一学,日后也好为父皇分忧。” 赵佶闻言,放下筷子,看了赵构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思:“胡说。朝廷政见不同乃是常事,怎么能算是勾心斗角?不过——”他话锋一转,捻了捻胡须,“林昭他们确实是心思单纯,做起事来专一专注,这一点倒是不假。但也正因为如此,容易闯祸。” 赵福金在一旁轻声道:“父皇,这些人都是您手中的风筝。能飞多远、能飞多高,还不是您说了算?有您在上面牵着线,他们能闯什么祸呢?” 赵构连忙附和:“就是就是!父皇,您看您用的王浩川,就能为您做不少事。” 赵佶听到“王浩川”三个字,捻髯微笑,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确实对王浩川很满意——那小子去了江南没多久,就为他运回了数十万贯的钱财,还把蔡家把持多年的江南生意又重新交回了朝廷手中。这份本事,放眼朝中也没几个人比得上。 他正要开口夸几句,赵构却又抢在前头道:“不过父皇,儿臣前天接到了王浩川的来信,说他在杭州出了个大丑。” 赵佶顿时来了兴趣:“哦?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趣事?” 赵构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热切:“父皇有所不知,王浩川在江南遇到了一个人,是他从小就最为崇拜的。那人便是李清照——李易安。浩川自幼喜爱诗词,对李清照的词更是推崇备至,此番能在江南得见真人,欢喜得不得了,写信回来时字里行间全是兴奋。” 茂德帝姬赵福金原本正端着茶盏慢慢地饮,听到“李清照”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梢轻轻挑了挑。她抬眼看了赵构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王浩川一个年轻男子,这般推崇一位女词人,莫不是…… 赵佶却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神情变化,只是沉吟道:“李清照……是李格非的女儿?后来嫁给了赵挺之的三子赵明诚?” 赵构点头道:“正是。算起来,她今年已有三十九岁了。” 茂德帝姬听到“三十九岁”四个字,眉梢又动了动,随即神色便恢复了平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出现过。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构又道:“父皇有所不知,浩川来信说,他在李清照面前可丢大人了。” 赵佶来了兴致:“哦?怎么个丢人法?” 赵构笑道:“前些日子正值乞巧节,江南那边办了一场诗会,浩川也去了。他素来对自己的词作颇有自信,便在诗会上填了一首词,写完以后恭恭敬敬地送到李清照面前,希望她能收入正在编纂的《词论》之中,加以点评指正。结果人家玉安居士只看了两眼,就回了两个字——‘不用。’那是一点儿也没看上他的词啊。” 赵佶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朕能想象得出王浩川那小子当时的表情,怕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赵福金坐在一旁,虽然没有笑出声来,但嘴角也抿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是在笑王浩川的窘态,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午膳吃得颇为尽兴。待到宫女撤下碗碟,换上清茶,赵佶才收起笑容,正色对赵构道:“小九,有机会朕会差你去秦凤路走一遭。但现在不行。要让你一个皇子亲自去一趟,他们做事也得配得上才行。” 赵构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儿臣明白,儿臣等着父皇的安排。” 赵佶又转过头,看向赵福金,目光柔和了几分:“福金,你与驸马近些时可好?” 赵福金顿了顿,垂下眼帘,轻声道:“父皇,我还好。” 赵佶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蔡相在太湖遇难之后,蔡家可能不似往昔那般风光了。但你是朕的女儿,若有委屈,不要忍着。” 赵福金闻言,鼻头微微一酸,起身行了一礼:“孩儿多谢父皇挂念。” 又坐了片刻,赵构和赵福金便起身告退了。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在甬道上分了手,各自回府。 赵构坐上自己的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他在心里暗暗道:浩川,你让我在父皇面前提赵挺之,我做到了。虽然先提起这个人的是父皇自己,但好歹也算把名字递到了跟前。 赵福金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暮色从檐角垂落下来,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火光还不太亮,昏昏沉沉的。侍女令薇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披帛,低声道:“公主,驸马方才来过了。” 赵福金脚步一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令薇一眼。 令薇会意,轻声道:“奴婢还是像往常一样,将他打发走了。公主——”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真的要和驸马和离吗?” 赵福金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暖阁。 暖阁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了昏黄的剪影。赵福金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来,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心里清楚,应该早早做个决断才是。可每当要下决心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顾虑缠绕上来,让她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她是大宋的帝姬,是父皇的女儿,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太多人的目光。和离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做起来,朝堂上的议论、蔡家的反应、甚至父皇的面子,都得一一考量。 但……她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做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么多话,可从来不曾越过那道界限。他是在等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曾有过那样的心思?又或者,他只想做一个……“舔狗”?赵福金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个词还是从他兄弟嘴里听来的,当时她觉得新鲜,如今想来,倒觉得有几分贴切。 她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心中的思绪如同这暮色一般,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第22章 勇士暮年 清河村外,尘土飞扬。 三门大型佛朗机炮被马振邦特制的炮车装载着,每门由两匹健马拉着,正从村门缓缓驶出。炮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黝黑的金属光泽,炮口朝天,沉默而威严。炮兵们在一旁忙碌着,检查轮轴、固定绳索、调整牵引的位置,吆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整个村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谢长风一身戎装,远远地从官道上疾驰而来。他今日穿得格外精神——铠甲擦得锃亮,腰间佩刀,肩上披了一件大红色的披风,在奔驰中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猎猎作响,配上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端的是威风八面。身后跟着刘骐宁和三十名骑兵,马蹄踏过黄土路,卷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到了村门口,谢长风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大红披风在他身后一甩,稳稳地落定。 炮兵队长王三一眼就看到了他,笑着迎了上去,嘴里“哟”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长风,啧啧称奇:“哎呦喂,谢爷,啧啧,您这一身——真俊啊!” 谢长风笑骂了一句:“你谢爷是靠这身衣服吗?是底子好。还有啊,你小子词汇挺贫乏的,就会‘真俊’啊?我的精悍硬朗,英武挺拔,你是一句都不提啊。”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铠甲,正色道,“不跟你扯淡了,我问你,炮都配齐了吗?” 王三挺了挺胸,掰着手指头给他报数:“这三门大型炮编入之后就全齐了。整个炮兵团,三门大型佛朗机,二十门中型佛朗机,五十门小型佛朗机。一门不少,一门不多,弹药也备足了,谢爷您尽管放心。这回到西夏,我要轰他个痛快。” 谢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王三的肩膀:“好。三儿,我告诉你,这次干西夏,爷可就靠你了。” 王三咧嘴一笑,转身拍了拍身旁那门用厚布盖着的佛朗机炮,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爷您放心。这回有它在,城门要还砸不开,我就抱着炸药包,用炮把我自个儿发射出去!” 谢长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把你射出去有个屁用” 笑声在村口回荡了好一阵。他摆了摆手,示意刘骐宁跟上自己,大步走进了清河村。身后的亲兵们则牵着马,在村口找了个阴凉处歇下。 谢长风进了村,先去了马振邦的工坊,没人;又去了库房,还是没人。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打谷场上找到了马振邦。 打谷场中央摆了一张竹制的摇椅,马振邦正躺在上面,一摇一摇的,好不惬意。椅子旁边放了一张矮脚茶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一只茶杯,杯中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他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睛半闭半合,整个人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活脱脱一副退休老干部的做派。 谢长风大老远就喊上了:“马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喝茶晒太阳?你得动起来啊!年轻人的热血呢,哦。。对了,你已不是当年。” 马振邦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清来人是谢长风,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只见一个高高大大的陌生小伙子跟着,没有旁人——便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压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谢长风走到他跟前,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马哥,我跟你说话呢,您倒是圆应一声啊。” 马振邦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带着点天津腔回道:“你嘛喊嘛呢?你瞅瞅你,有没有一点六品将军的样,还尼玛热血,没你马爷我,你血早凉了。这时候我要还在忙,你觉得会是好事儿吗?东西不早给你们准备好了吗?” 谢长风一听,乐了。他走到马振邦跟前蹲下身,回头冲着马振邦的亲兵喊道:“哎,去给爷我也搬把摇椅来!” 那亲兵笑嘻嘻地回道:“谢爷,摇椅就马爷那一把,您对付坐地上得了。” “我嚓” 谢长风用手指点了点马振邦,又点了点那亲兵,哭笑不得:“行啊,行,你们真行。”他回头一指马振邦的住处,对刘骐宁道,“你去那屋子里,不管有什么能坐着的,给我搬一个出来。” 刘骐宁领命,大步朝屋子走去。 马振邦看着刘骐宁的背影,随口问道:“这谁啊?” “我新收的一个亲兵,”谢长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武力值爆表,我跟你说,我在他手上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马振邦“嗤”了一声,不以为然:“也不是啥名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告诉你啊,浩川现在牛大了,上个月来信了。信里头说,他现在的保镖是武松。” 谢长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谁?” “武松。” 谢长风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不是……马哥,大宋还真有这人啊?那不是里的吗?” 马振邦摇了摇蒲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有真人和虚构之分。武松嘛,应该是确有其人呗。” 谢长风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五官都快拧到一起了:“完了完了完了……上次我杀廖仲的时候,用的是他的名号……” 马振邦摆了摆手:“这你放心,秦州现在都是咱们的地盘,结个案底、抹个人还不容易?” “不是,”谢长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怕以后不好见面啊。这太害人了。” 马振邦斜了他一眼:“你看你那个怂样儿,你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你怕他干啥?” 谢长风摇了摇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自信:“不是,马哥,你不知道。我是经过格斗、拼杀这种训练不假,但我最主要的专业,还是狙击啊。你别说武松了——哎,你看到刚才跟我来那小子了没有?在秦州,我收他的时候,我差点都被他给我打败了!” 马振邦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下来:“是吗?这小子这么厉害?” 谢长风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确实厉害啊!我现在算知道了——咱们呐,不能小瞧古人的这个武力啊。人家都是靠这个活着的。” 谢长风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眼睛四处打量。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打谷场的角落里,那台北汽勇士歪歪斜斜地侧倒在地上,整个车身的外壳都被卸了下来,发动机裸露在外面,线路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像是被人拆了个七零八落。 谢长风“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北汽勇士旁边,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越看越心疼。他猛地回头,冲着马振邦喊道:“老马!老马!你对它做了什么?这车怎么都成这样了?” 气得连“马哥”都不叫了。 马振邦懒洋洋地从摇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把蒲扇,一步三晃地挪到谢长风身边,探头看了看那辆被拆得面目全非的车,慢悠悠地道:“喊什么呀?这车没油了,都已经废了,就应该被废物利用。哎,你知道我在里面发现嘛了吗?一百多个现代弹簧。就这一百多个现代弹簧,我能造出一百只特制清河弩。现在的清河弩你也知道,打三箭就得往槽里再加弩箭,射着射着就断了火。有了这一百个弹簧,一次性往槽里加三十支弩箭,每次只要拉弓就行了。你想想——这不就是小型机枪吗?” “机枪个屁!你家机枪还要拉弦啊”谢长风声音里头都带着哭腔了,“就这车,到了大宋以后,满打满算,我就开了一回!就是它从山里被弄回来的时候。剩下的,全是你开的!那点油全被你给用光了!现在你又把车大卸八块——老马,我跟你说,你真是人啊你!” 马振邦看他那副心疼的模样,知道他是个爱车的人,便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有嘛哭的啊?回头我给你再装回去不就完了吗?把它恢复成原样,就放在这儿。反正也没有油了,它也开不了了。你不就想留个念想吗?” 谢长风摆着手说:“行了,马哥,我也不跟你在这儿说了。我再跟你说下去,影响咱哥俩的感情。得了,我回陇城县了啊。”说着,他转身就往村口走去。 这时刘骐宁扛着一张长条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问道:“谢将军,这椅子放哪儿啊?您还坐不坐了?” 谢长风头也没回,没好气地道:“坐个屁坐!不坐了!走,跟我去陇城县!” 马振邦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哎——晚上我也去陇城县,咱一起走啊!” 谢长风头也不回,边走边甩了一句:“你自己去吧你!” 马振邦又在后面喊:“哎,那你不晚上在这儿吃完饭再回去?” “吃个屁!” 马振邦站在原地,看着谢长风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嘟囔道:“值当的吗?还吃个屁——那玩意儿好吃吗?” 第23章 说好的三天呢? 秦凤路经略使林昭 致西寿保泰军司书 秦凤、西寿,地接边陲,本应各守疆界,互不相犯。然尔部肆行不义,屡犯吾境,戕吾黎庶,辱吾朝廷。今列四恨,上告于天: 宣和四年四月,尔部野利族骑兵三十余众,越界打草谷,焚我民居,掠我牛羊,驱我百姓如驱牲畜。视我边民为鱼肉,此恨一也! 同年五月,野利族复聚千余之众,突入我境,血洗清河。一夕之间,丁男尽丧于刀下,妇孺哭号于血泊。白骨曝野,哭声震天。此恨二也! 去岁年终,尔出兵犯我陇城,背信弃义,两面三刀,欲据我疆土为己有。逼我陇城全县军民,浴血守土,死伤枕藉。此恨三也! 今我安肃军知军秦荣,回乡省亲,奉调归职途中,竟遭尔部狼山族恶贼劫杀,身首异处,财物尽掠。朝廷命官,死于非命。此恨四也! 以上四恨,件件属实,笔笔可查。血泪未干,尸骨未寒。我秦凤路军民之恨,刻骨铭心,岂能坐视? 本使身为秦凤路经略,守土有责,护民有份。朝廷之官不可白死,百姓之冤不可不伸。今焚香告天,郑重宣示: 自即日起,秦凤路经略使林昭,对西寿保泰军司正式宣战。 限三日之内,交出杀害秦知军之凶手,归还所掠财物,并退出柔狼山城及西寿保泰军司所辖地界,由秦凤路暂行代管,以待两国协商新约。 逾期不遵,则大军入境,玉石俱焚。 勿谓言之不预也。 野利成麟手里拿着这封宣战书,愣愣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不信。以为是什么人恶作剧,或者是宋朝那边哪个小官写了一封措辞过激的抗议信。因为这很荒谬,一国的一个区对另一个国一个区宣战,这好像汉人的春秋战国时期。但现在不是,现在是两国,大宋和西夏。可当他翻到封口处,看到那方"秦凤路经略使"的大印时,这个念头就断了——这不是恶作剧,先不论合理不合理,这是正式公文。 第二遍,他怒了。四恨里写的前三件事他心里都有数,打草谷是真的,屠清河村是真的,出兵陇城是真的,那么狼山族杀人应该也是真的。他心里太清楚了,狼山族那帮人什么德行。打着商队旗号过境,暗地里偷鸡摸狗、杀人越货,不是头一回了。他训过,骂过,罚过,可手伸不到人家每次出门干什么去。以往发生这种事儿,大宋派人来抗议,然后大家协商解决。这一次倒好,杀了一个知军——朝廷命官,一路大员。这下捅破天了。 "狼山族!这群畜生!" 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他震惊了。信最后那几行字——"正式宣战""退出柔狼山城""由秦凤路暂行代管"。这是要干什么?有冲突不是应该先谈吗?或者先抗议啊,这哪里是要谈?这哪里是抗议?这是直接要他的地盘,要他的城。西寿保泰管辖的地界你接管?那我干什么去? 野利成麟不是蠢人。相反,他很聪明。所以在野利仁礼死后、野利典被俘后,他才成了野利家族的支柱,成了西寿保泰的都统军。他跟宋人打了不知道多少交道,很快就把这封宣战书背后的意思想明白了——林昭不是在为秦荣报仇,他是在找借口打仗。四恨是名头,宣战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柔狼山城和整个西寿保泰的地盘。 想明白了这一层,他反而更不安了。 因为如果林昭只是恐吓,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不用太当回事。可如果林昭是真要打——那这封信就不是一封信了,是一张倒计时牌。三天,三天之后,宋军就会从清水河谷压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门外喊道:"来人!" 亲兵推门进来。 "传令——"野利成麟的声音又沉又急,"第一,传令各部族即刻进入戒备,所有战兵枕戈待旦,不得擅离营寨。第二,派一队骑兵增援清水河谷堡寨,加强前沿防备,同时盯死东边宋军的动静,有任何异动立刻飞马来报。第三,派人去狼山堡,把人给我叫过来。我要当面问清楚,到底杀了谁,怎么杀的,一个字都不许隐瞒。第四——"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马上派快马送兴庆府,此信原样呈报朝廷。告诉上头,此事十万火急,一日不能耽搁。宋朝秦凤路经略使林昭已对我西寿保泰军司——不,已对我大夏正式宣战,限三日内答复。这个林昭——" 他咬了咬牙: "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心想这个事儿虽然事起自己辖区内的部族,但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亲兵领命而去。 野利成麟独自站在帅厅里,攥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封信到了兴庆府,朝堂上那些人十有八九一眼就能看出来——林昭是在借题发挥。可看穿又如何?他们还要商议,还要廷辩。他们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派兵来支援他。他野利成麟是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守土是他的职责。不管宋人是在找借口还是动真格,他这边都得做最坏的打算。他必须守住,守到兴庆府做出决断,协调兵马来支援。 越想越窝火。狼山族那帮蠢货,一群就盯着银子的东西,杀一个知军,换来一封宣战书。他日若因这事跟宋朝开战,这笔账迟早要算到他们头上。 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算账,是守。 他重新坐回去,铺开地图,把西寿保泰辖区的地形又看了一遍。西面的狼山堡、东面的陇山堡、边界的清水河谷堡寨。这些地方都应该戒备起来。尤其是清水河谷堡寨。 林昭两次入西夏,都走的清水河谷,先打的也是清水河谷堡寨。 这一次,他还会走这条路。 野利成麟盯着地图上清水河谷那条细长的沟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可他知道,光盯没有用。必须辖区内战兵马上动员起来,小部落的人马上撤退入大部落。要快。 他太清楚林昭的战力了。前两次入西夏,哪一次不是摧枯拉朽?林昭打仗就两种方法,一偷,二快。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一个军司,满打满算两万军马,要守柔狼山城,要守狼山堡,要守陇山堡,要守清水河谷堡寨,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真要跟林昭正面碰,他心里没底。 不是怕,是实力可能不够。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清水河谷移开,往东看了一眼。 静塞军司。 静塞军司在西寿保泰军司东面,辖兵三万余,都统军贺浪罗也是个年轻的都统军,比自己大四五岁,打仗虽然不算多出彩,但守土稳当,手下兵也多。如果能请他派一部过来支援,自己的压力就小了,他就能坚持到兴庆府在全国调兵应对。 对,自己必须同时通知静塞军司。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写信给静塞军司都统军贺浪罗。信写得恳切,将林昭宣战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兄若不救,弟独木难支。林昭若取柔狼山城,下一目标便是静塞。唇亡齿寒,望兄三思。" 写完封好,叫来信使,再三叮嘱:"快马加急,一日不能耽搁。亲手交给贺都统军,不许经过任何人转手。" 信使领命去了。 野利成麟站在帅厅门口,看着两匹快马一北一东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天。林昭给了三天。 兴庆府远在北面,快马跑到那边少说也要两天,朝廷再商量一天,三天就没了。等朝廷有了回信,林昭的兵恐怕已经到城下了。 所以他没指望朝廷。他指望的是贺浪罗。静塞军司离他近,快马一天就能到。贺浪罗要是肯出兵,三天之内就能有一支援兵过来。 希望兴庆府反应能快一点。希望贺浪罗能派人来。 野利成麟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又看了一遍那封宣战书,最后盯着"三日"两个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天。 这三天,是他最后的时间。 他刚把信送走不到一个时辰。 天已经黑透了,帅府里点起了灯。野利成麟正坐在案前吃干粮,嚼了两口,还没咽下去,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信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府,满身是土,脸上全是汗,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 "禀都统军!清水河谷堡寨——失守了!" 野利成麟手里的干粮掉在了桌上。 "什么?" "宋军突袭清水河谷堡寨,守军全灭了!寨子已经被宋军占了!" 野利成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咣"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瞪着那个信兵,声音都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下午!宋军从清水河谷东面突入,骑兵冲寨,守军根本来不及防!" 野利成麟一把抓起案上那封宣战书,死死盯着上面那行字—— "限三日之内。" 信上的墨迹还是新的。 第一天还没过完。 他攥着那封信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气得浑身发抖。 说好的三天呢? 你连第一天都没给我留够 第24章 一笑下寨 西夏的探马向野利成麟汇报得有误。 清水堡寨确实是丢了,但不是骑兵冲寨、守军全军覆没——而是和和平平、和和气气地转到了宋军手里。 来攻寨的是陇城军团,军团长冯虎臣。 一个相貌绝对凶恶、心地未必良善的主。打仗向来不讲规则,曾凭一句“我草” 打崩了囤塬堡西营。被林昭视为"可能"有大智慧的战将。 炮兵队队长王三拨给了他五门中型佛朗机炮。他带着陇城军团从陇城县出发,不到两个时辰,就兵临清水堡寨之下。 清水堡寨驻守着大约一千名西夏兵,守将是一名千夫长。宋军大军一压境,寨墙上立刻紧张起来。千夫长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上墙,弓弩上弦,滚木礌石搬上垛口,如临大敌。寨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然而陇城军团并没有急着攻城。大军在寨前列阵,一箭未发。片刻之后,一名宋军骑兵策马而出,手中高举一封书信,径直来到寨门前,高声喊道: "奉秦凤路经略使林帅之命,送信一封!此信需速交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将军亲启!请务必加急送达!" 千夫长将信将疑,让人用吊篮把信吊了上来。拿来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秦凤路经略使林昭 致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成麟书"几个大字,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经略使大印。千夫长虽不识几个字,但那方大印他是认得的——这是正式公文,耽误不得。他不敢怠慢,当即派了一名快马,揣着信一路向北,直奔西寿保泰军司而去。 从清水堡寨到保泰军司,不过四十多里的路程,快马加鞭,半日便到。 千夫长以为送完信,这事就算完了。可还没等他问还有何事,对面的宋军阵型忽然左右分开,从中间缓缓推出五辆小车来。每辆车上架着一个圆滚滚的大铁筒子,黑洞洞的筒口直直地瞄准了堡寨的大门。 千夫长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心里还在纳闷:宋人搞什么名堂?拿几个铁管子对着我干嘛? 可他忽然发现,身边一个士兵开始浑身哆嗦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发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千夫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皱眉问道: "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小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那五个炮筒,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这……这是他们的大炮!喷火炮!" 千夫长愣住了:"大炮?" 那小兵说着说着竟然哭了,眼泪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淌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当初在野利部分支的时候,他们就是用这个炮轰开了野利部分支的大门!那个东西太厉害了,一下就把门炸飞了!后来我逃回了柔狼山城,他们又是用这个炮把柔狼山城的城门也炸开了!我现在来了这里,怎么他们又来了?不会是非要炸死我吧?" 他不知道的是,柔狼山城的城门其实是被手榴弹炸开的。但他确实亲眼看到宋军架着大炮对着城门轰击,巨响过后城门就碎了。在他的记忆里,那门大炮就是罪魁祸首,他认定了就是这个东西。 千夫长听完这番话,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五个黑洞洞的炮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就在这时,宋军阵中又跑出一名士兵,手里举着另一封信,来到寨门前,将信绑在箭上,一箭射上了寨墙。千夫长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你们有两个选择。死,我们占领清水堡寨。投降——活,我们占领清水堡寨。" 千夫长捧着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脸色越难看。他算是看明白了——死活人家这个寨子都要定了。区别只在于自己这一千来号人的性命是留还是不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寨墙,望向对面那五门黑洞洞的喷火炮。炮口稳稳地对着寨门,沉默而冰冷,像是五只蹲伏在地的巨兽,随时准备喷出火焰。他又看了看自己寨墙上那些面色如土的士兵——方才还勉强撑着士气,可自从那个见过大炮的小兵把真相嚷开之后,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了对面那东西的厉害。现在别说打仗了,有几个人的手还在抖。 信是刚刚才送出去的,派去柔狼山城的快马这会儿恐怕还没跑出五里的路程。就算跑到了,野利都统军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日之内派出援兵来救他这个小寨子。等援兵到了,他的骨头渣子恐怕都被炮火炸没了。若自己放弃堡寨跑了,回去军法也会让他死。 他正犹豫着,寨墙下忽然跑来一个宋军士兵,站在弓箭射程之外,双手拢成喇叭状,冲寨墙上喊道: "喂——上面的听着!我们家军团长说了,要跟你当面说话!" 千夫长一愣,扶着垛口往宋军阵中望去。只见宋军大纛旗下,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出阵来。马上端坐一员大将,身披铁甲,头戴兜鍪,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等那马走近了些,千夫长看清了那员将的脸——一张黑脸膛,浓眉倒竖,豹眼圆睁,满脸横肉,衬上那副铁甲,活脱脱就是庙里画的凶神恶煞。 就见这位将官把马停在寨前,先笑了一下。 这一下,千夫长双腿一软,差点没从寨墙上摔下去。幸亏身边的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千夫长扶着墙垛稳住身子,心里咚咚直打鼓:我的老天爷……这来的哪是将领?这分明是杀神下凡啊!就这张脸,不笑还像人脸,这一笑就像催命。他要打我的寨子,我要是不投降,那估计真得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一个个面如土色,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五门黑洞洞的炮口,炮身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五头随时会喷火的怪兽。 这时,一名百夫长凑上前来,抱拳问道:"将军,这仗咱们怎么打?兵力怎么布置?您吩咐,兄弟们豁出去了!" 千夫长转过头来,看着百夫长那张还带着几分战意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绝望: "打个屁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无力地挥了挥手: "把白旗给我挂出去。" 百夫长愣住了:"将军?" "挂出去!"千夫长跺了跺脚,"你没看见那是什么东西?你没听见那小子说的话?野利部分支的大门,一炮就炸飞了!柔狼山城的城门,也是被这东西轰开的!咱们这破寨子,能比野利部分支的寨门结实?能比柔狼山城的城门结实?援兵?援兵还在路上啃沙子呢!等他们到了,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着说出了那句话: "挂白旗!投降!" 百夫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下了寨墙。不一会儿,一面白色的旗帜从寨墙上缓缓升起,在午后的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寨门大开。 清水堡寨,一千守军,五门大炮还没开火,一箭未发,兵不血刃,就这么降了。 冯虎臣骑在马上,一直保持着微笑。他正在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措辞能让守军放弃抵抗,脑子里已经打好了一篇腹稿,正准备开口,威慑一番,劝降一番。 忽然,他看到寨墙上竖起了白旗。 他不笑了,满是惊诧。 "我……我还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呢啊?" 第25章 今非昔比 兴庆府,天都殿。 急报是午后送到的。野利成麟的快马跑了一天半,把那封宣战书和一封附信送到了枢密院。枢密院当值的官吏一看信,脸色当场就变了,不敢压着,赶紧呈进了宫里。 皇帝李乾顺看完信,半天没说话。他把信纸按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个字: “议。” 半个时辰后,天都殿开朝议。 殿里安静得很,就听见外面风吹檐铃的声音。宣战书由内侍一个一个传给大臣们看,每个人看了都不吭声。信最后转到嵬名仁忠手里,他仔仔细细看完,没有急着开口,反倒把信翻过来,又看了看封口处的大印,这才放下,环顾了一圈殿里的人,开始说话。 “臣有个疑问。” 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封宣战书,林昭到底是真想打,还是借着这个由头施压,想要点好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同僚们。 “依臣看,狼山族杀宋官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这话一出来,殿里有几个人脸色微微变了变。 嵬名仁忠接着说:“往年咱们大夏和宋朝边境上,大小冲突就没断过,杀人抢东西,两边都干过。宋人一贯的做法是派人来抗议、要赔偿、然后商量着解决。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死的是知军,一路的大员,朝廷的命官。性质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也怪下面的人。这些年对大宋强硬惯了,总觉得宋人好欺负,打一巴掌再道个歉就完事了。连形势变了都不知道。林昭不是以前那些宋朝边臣——这人两次打进咱们大夏境内,两次都大胜回去,打的都是西寿保泰军司。他现在是秦凤路经略使,手里握着一路的兵权,又年轻气盛。你在他管辖的地界上杀他的命官,他能不摆个姿态出来?” 殿里没人接话。 嵬名仁忠说完,退回班列,闭上了嘴。 接着,翰林学士吕惠恭出班了。 他是汉臣,在大夏朝堂上说话一向谨慎,不急不躁,但每句话都是经过脑子的。他先朝皇帝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 “臣以为,林昭这么做不合两国交往的规矩。” “两国交兵,自古以来都是国家对国家。一个路的经略使,私自对另一个国家的军司宣战,从来没听说过。所以臣判断,这件事应该不是宋朝中枢授意的。”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殿里好几道目光都看了过来。 “林昭打的是‘报仇’的旗号,四恨写得名正言顺,件件都有依据。宋廷就算不认他这个宣战,也不好公开反对——因为一反对,就等于说自己的人死了白死,不追究。这话在宋廷朝堂上说不通。” “所以,臣同意仁忠大人的看法——形势确实变了。但臣要多说一句:林昭敢冒这么大的险,不排除他跟宋皇之间有私下的默契。”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吕惠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下子升到封疆大吏,经略一路的军政大权。要说全靠他自己的本事,也不是说不通。但要说背后没有人授意、没有人默许,臣不信。林昭不是莽夫,他对西寿保泰宣战之前,一定想过宋廷会怎么反应——要么他有把握宋廷不会拦他,要么他有把握宋廷拦不住他。不管是哪一种,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所以臣建议:一方面赶紧派使臣去东京,探探宋廷的态度;另一方面,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完,他退回了班列。 中书令嵬名令温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时候才睁开。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深,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他也没出班,就站在班列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今年大旱。” 四个字,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各路都报了旱灾,秋粮减产。仓库里没什么存货,军粮勉强够用。不是不能打——是打不起。” 他看了看嵬名察哥的方向,语气平淡,不带火气: “要是跟大宋全面开战,粮食最多支撑一个月。要是打三个月、半年呢?国库和存粮肯定全耗光了。林昭既然宣战了,那就解决林昭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完了: “臣觉得,应该同时派人去跟林昭协商。赔钱也好,道歉也好,先把这事按住。等粮食充足了,再谈别的也不晚。”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右枢密罔钦祚紧接着出班。他和吕惠恭一样主张走外交路线,但角度不一样。他没谈宋皇和默契的事,直接奔着要害去: “林昭是在找借口开战。” 声音很利索,一个字都不拖泥带水。 “四恨是名头,宣战是手段,他真正要的是地盘。各位请看那封信最后几行——‘退出柔狼山城及西寿保泰军司所辖地界,由秦凤路暂行代管。’这哪里是在报仇?这是在要大夏的土地。” “所以最要紧的不是跟他打,是赶紧派使臣去东京,让宋廷压住林昭。” 他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宋廷认了林昭的行为,那就是国战——到那时候咱们再全国动员也不晚。如果宋廷不认,林昭就是擅自挑起边衅,师出无名。一个师出无名的地方官,打不了多久就得自己收手。” 他收起手指,退回了班列。 这时候,殿前都指挥使没藏遇乞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头憋到尾,脸都憋红了。这会儿“噌”地一步跨出班列,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宋人都打到家里来了,还派使臣?还商量?” 他环顾殿中,满眼都是火气: “林昭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崽子,就敢对大夏宣战!这要不还手,传出去大夏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宋人是不是想打就打,想抢就抢?” 他转向皇帝,拱着手大声说: “陛下!臣请求全国动员,调兵去西寿保泰,打回去!把林昭的脑袋挂在柔狼山城的城墙上!让宋人知道大夏不是好欺负的!” 殿里几个年轻武将也跟着嚷嚷起来,一时间气氛又热又躁。 “够了。”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嘈杂。 嵬名察哥。 他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像一头老狮子。这时候才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没藏遇乞立马闭嘴,讪讪地退回了班列。 嵬名察哥不急,先低头看了看那封宣战书,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因为这个人在大夏军中说话,有时候比皇帝还好使。 “老夫认识林昭。”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殿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人很会打仗。好几次打败西寿保泰军司,野利成麟不是他的对手。” 他顿了顿。 “林昭想打,是真的。但他要得到宋皇的支持,就必须尽快拿出战绩来。他一个地方官对另一个国家宣战,名不正言不顺,宋廷朝堂上一定有人反对他。所以他只有拿下柔狼山城,才能在宋廷朝堂上扭转局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那边: “基于这一点——臣认为,不要把这事扩大成对整个大宋的战争。” 殿里几个人神色微微一动。 嵬名察哥接着说:“集中全国的力量,专门对付他一个人。不能让他往前进一步。他拿不下柔狼山城,在宋廷那边就站不住脚,早晚得退兵。但如果咱们大夏先全面开战,反而给了他借口——让宋廷不得不支持他。再说了,令温刚才说得对,全面开战,咱们确实打不起。” 他看向嵬名世安: “世安,你来说说。” 左枢密嵬名世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应声出班,拱了拱手: “陛下,臣说说现在的兵力情况。” “西寿保泰军司有两万兵,要守柔狼山城、狼山堡、陇山堡、清水河谷堡寨,兵力本来就紧张。依臣看,恐怕挡不住宋军的进攻。野利成麟应该已经派人求援了。” 他语速很快,不拖泥带水: “林昭一个秦凤路,满打满算能调出来的兵,最多两到三万。但他是主场作战,后勤线短——从陇城县到清水河谷不过二十里。咱们调兵过去,路远粮道长,这是劣势。” “能最快支援西寿保泰的,有两个军司——西边的卓罗和南军司,东边的静塞军司。卓罗和南能出五千,静塞能出五千。再加上兴庆府直接调五千精兵去柔狼山城。三方加起来一万五千,加上西寿保泰原有的两万,一共三万五千。” 他直起身: “用三万五千人对付林昭的两三万人,够了。但前提是——粮食得跟上。”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退回了班列。 殿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帝。 李乾顺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察哥说得对。不要扩大成国战。集中力量,专门对付林昭一个人。” 他看向嵬名世安: “按你说的调兵。卓罗和南三千,静塞五千,兴庆府五千,三方增援西寿保泰。” 又看向罔钦祚: “派使臣去东京,快马去。让宋廷表态。” 最后,目光落在吕惠恭身上: “惠恭,你去。” 吕惠恭愣了一下,随即出班行礼:“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最懂宋朝官场。去见林昭,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打,还是想要条件。能谈就先谈。谈不拢——” 他停了一下。 “那就让察哥去收拾他。” 朝议散了。 百官一个接一个走出大殿。嵬名察哥走到殿外的台阶上,忽然停住了脚步,仰头看了看天。 秋风迎面吹来,已经有了凉意。 他想起去年那个年轻人刚露出锋芒的时候,自己曾对身边的人说过:“这小子将来怕是我大夏的心腹大患。”那时候他还觉得只是一时的感慨,没想到今天真的一语成谶。 难道西夏的麻烦,真的来了? 第26章 咱什么实力啊 冯虎臣带着陇城军团出发之后,谢长风趁着部队休整的空隙,抽空回了一趟家。 他已经三个多月没回陇城县了。清河军成军以后,一直驻扎在秦州外围,在那里安营、训练。新兵要熟悉武器,要演练战法,各兵种之间还要磨合配合——他这个清河军兵马钤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的。所以这几个月他一直跟着部队待在秦州,一天都没离开过。 这一次回来,他本不打算去看巧娘的。他知道自己在家里待不了多久,很快就要跟着部队进入西夏。可到底还是没忍住——腿不听使唤似的,走着走着就拐回了清河坊。 结果到了家,巧娘躲在里屋,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谢长风站在堂屋里,听见里头的动静,又是劝又是拽的,忍不住笑了。最后还是被巧娘她娘连拉带扯给拽了出来。 谢长风一看,笑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巧娘长胖了。八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脸上也圆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丰润了许多。她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满脸的不自在,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逮住了一样。 她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这副胖乎乎的样子被丈夫看见了,实在是不好看。 谢长风笑完之后,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安慰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看着都喜欢,都舒坦。更何况她现在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看到她娘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儿子的模样。 巧娘被他哄了半天,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说起来,巧娘怀孕这几个月,身和心都发展得异常健康。她怀的这个孩子,简直像是给整个清河坊怀的一样——几乎受到了全坊无微不至的关怀。上到陇城知县赵知让,下到清河坊的里正周厚德,没有一个人不关注着巧娘的生活起居。陇城县医院的院长许清河,隔三差五就亲自带人上门来给巧娘检查身体,比伺候自家亲人还上心。 周厚德就更不用说了。他专门跟全村的人打了招呼——谁也不准给巧娘添堵。村里哪怕有人要打孩子骂孩子,都得离巧娘家远远的,别让那些动静惊扰了她。他那个生过孩子的小妾,闲着没事就往巧娘家跑,给巧娘讲怀孕时候的注意事项、生产时候的注意事项,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地说。 巧娘要是想出去散散心,那阵仗可不小——清河村里几个寡妇婆子陪着还不够,若是要出城到郊外走走,杨大石还会特意派几个禁军跟着,一路护送,生怕出半点闪失。 有一回,巧娘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卖山葡萄的,尝了一颗,这下坏了——对上口味了。她把那小贩所有的山葡萄全买回了家,一口气吃了不少。结果第二天再想去买,没有了。 山葡萄这东西挺稀罕的,得进山去采。平日里偶尔有人进山打猎或是干别的营生,顺手采一些回来卖,但真要专门为了采葡萄去跑一趟山,那点价钱实在划不来,所以没人特意去做这件事。可现在巧娘想吃了,却没处买了。 周厚德听说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吩咐清河坊的人进山去采。 巧娘她娘一听,赶紧找到周厚德,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千万别这么折腾大伙儿,不吃了不吃了。巧娘知道后也跟着说,不喜欢吃了,不想吃了。 可这哪行呢?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周里正怎么能当作没听到? 结果不只是清河坊的人,就连陇城县的一些厢兵都跟着进了山。当天傍晚,好几筐山葡萄被拉了回来,满满当当的,紫溜溜的挂着霜。 巧娘站在门口,看着那几筐山葡萄,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挨个给人道谢,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各位叔伯兄弟。 这下巧娘有得吃了。 在这种极致的保护下,巧娘怎么可能不胖?到后来胖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出门了,所以这次谢长风回来,她才躲在里屋不肯出来,实在是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被丈夫瞧见。 好在谢长风嘴挺会说,哄了半天,总算把巧娘逗乐了。一家人乐乐呵呵地坐在一起吃了顿午饭。 午饭刚刚吃完,碗筷还没撤下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报谢将军!冯虎臣冯将军已经拿下清水堡寨,现在马上就要进入西夏了!” 谢长风一愣,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啥?”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亲兵,“老冯不是才走了一个时辰吗?算算时间应该是刚到啊。” 亲兵连忙答道:“是,是刚到,到了先把林经略信送了进去,让寨子里的人送往西寿保泰军司。送信的走了以后,冯将军把大炮往寨门口一架,又写了第二封信射上去——信上说,要么死,咱们占寨子;要么降,咱们也占寨子。然后冯将军冲他们笑了笑,对方二话不说就挂了白旗。” “冯将军现在派了一部分兵丁,押解着俘虏正往咱们陇城县送。他还特意嘱咐了,要善待这些俘虏,说这些人非常明白事理,一路上不许打骂虐待。咱们未费一兵一卒,痛痛快快就拿下了堡寨。” 谢长风听完,愣了一息,随即哈哈大笑:“我去!老冯竟然一笑倾城。是个人才啊!” 笑完之后,他让亲兵去外面等着。他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巧娘,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但语气已经柔和了下来:“宝贝儿,我又得出发了。” 巧娘她娘拿起碗就出去了,听不了谢长风这个腻味劲。 巧娘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要是---,要是孩子出生的时候你能回来更好,不能也没关系”她心里知道,他这次回来本就是抽空看一眼,留不住的。谢长风走过去在巧娘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大步往外走,边走边道:“两个月我肯定回来了,西夏现在没那么难打了” 谢长风走出大门对亲兵说:“快去通知岳飞,他的背嵬军团也马上进入西夏境内。” 亲兵快步跟在身侧,连忙答道:“回将军,岳将军的军团听说冯将军拿下清水堡寨之后,已经先行出发了。现在——就差咱们主力军团了。” 谢长风脚步一顿,随即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好家伙,这一个两个的,真尼玛让我省心啊。” “好。那就传令下去——清河军全军开拔,奶奶的,老子要旧地重游!” 冯虎臣进入清水河谷堡寨以后,没有急着继续向前推进。他先命令大军在清水河谷堡寨外侧、西夏境内一侧扎下营盘,同时让从陇城县带来的辅兵开始加紧修筑各种防御工事——挖壕沟、立栅栏、设鹿角,一样都不落下。对堡寨本身也进行了一番加固,该补的补,该修的修。 冯虎臣站在寨墙上,扯着他那大嗓门嚷嚷道:“这个堡寨,以后就是咱们大宋的了,不会再还给西夏!所以都给我用心一点,做得结实一点!” 手底下的兵们一边干活一边应和着,锤子斧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到下午的时候,岳飞的背嵬军团也过了清水河谷堡寨。岳飞和冯虎臣短暂地打了个招呼,两人交换了几句军情,随后岳飞便带着整个军团向西开拔了。按照林昭事先的设计,背嵬军团先期的任务主要是防范西面卓罗和南军司方向的西夏援军,所以他要向西推进,占据有利地形,卡住那条可能的援兵通道。 冯虎臣这边大约用了一个多时辰,营地和防御工事都已经基本就绪。他站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谢长风带着主力军团过来,好一起商量下一步向柔狼山城进发的计划。 可快到傍晚的时候,一匹探马飞奔入营,带来了一个消息。 “报冯将军!柔狼山城方向来了一支西夏援军,大约三千余人,正朝咱们这边过来!” 冯虎臣眉头一挑:“哦?来得好快。” 他登上营中一处高地,掏出马振邦给他做的那支单筒望远镜,拉长了朝北面望去。镜筒里,远处果然有一支西夏军大约在十几里外停了下来,也开始扎营了。 冯虎臣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丑陋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吩咐亲兵道:“传令下去——今晚弩骑兵和轻骑兵给我集合,跟我走一趟。” 亲兵一愣:“将军,这是要……” 冯虎臣嘿嘿一笑:“人家大老远来了,咱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今晚老子去拜访他们。” 这时副团长铁山大步走了过来,听到他和亲兵说话,冲冯虎臣道:“老冯,你今晚劫营?我跟你说啊,这种事儿让我来干,你在营里坐镇就行了。” 冯虎臣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你想都别想,好事儿都你的了,冲营这活,我可比你强。打囤塬堡的时候,我几百人就打崩了西夏整个西营,这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铁山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出声来了:“那太有耳闻了,满营都是“我草”,那想不闻都不行啊” 冯虎臣哈哈大笑:“所以嘛,这事儿还得我来。你在后头给我看好大营,等我回来喝酒!” 铁山忙抬手打断他的话,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不行。你是咱团的主将,你带兵冲营?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这活还得我来,怎么,你是信不过我?” 冯虎臣摆了摆手:“你别来这套,咱林经略手下的将,就没有主将闲着只让副将往上冲的道理。你想一想以前打仗,林经略是不是身先士卒,第一个带头往前冲?还有谢将军,都是这样。主将不往前冲,只让副将或兵往前冲,这种军队打不赢仗的。” 铁山说不过他,一跺脚:“那就别废话了,你要去我也得去。要打咱哥俩一起打!” 冯虎臣想了想,看着铁山道:“那干脆,咱们全营都去!咱也不留人守营了。” “留个屁呀”铁山一脸的不屑,“对面就几千人。我们什么实力?这也不叫偷营劫寨,就是直接去干他们” 冯虎臣想了想道:“是这么个理啊,那咱就都出动,盾牌手先掩护这那五门炮上去” “攻营前,先轰他娘的几十炮!” 第27章 嚣张的偷营 月明星稀,鸟雀不飞。 铁山和冯虎臣率队出发,要去偷营了。 按理说,偷营讲究的是悄无声息、马裹蹄、衔枚疾走。可这两位倒好,从在营里集合开始就人喊马嘶,动静大得不像话。冯虎臣还当众做起了战前动员,高声说道:“兄弟们,一会儿偷营劫寨,只管跟着老子往前冲!谁若是胆小退缩落在后头,休怪我回头严惩!” 底下的兵士听了,心里直犯嘀咕:冯将军,您确定咱们是去偷营的?这动静,三里地外都能听见。这种偷法,还真是头一回见。 冯虎臣和铁山全然不顾动静外泄,两人各带五百弩骑兵、五百轻骑兵,一东一西,朝着西夏大营分头进发。中路则由一千刀盾手护卫着五门佛朗机炮,隆隆作响,稳步推进。队伍刚走出不到五里,西夏大营那边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动——这般声势,根本藏不住。 西夏守将名叫野利奇,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早料到宋军今夜可能会来劫营,一直严加提防,全军睡觉都不卸甲,还早早派出了夜探。果然,探马折返禀报:“将军,宋军大军前来劫营了!” 野利奇听得不耐,冷声怒骂道:“不必报了!这般震天动静,老子耳朵都听见了!全营即刻戒备,列阵迎敌!” 一声令下,三千守军瞬间动了起来。营寨四门紧闭,鹿角、拒马尽数拦死道口;弓箭手层层排布、搭箭上弦;刀盾手列阵堵守要道。全军各就各位,壁垒森严,只等宋军撞上门来。 一场本该是偷营与反偷营的较量,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明刀明枪的夜战。 野利奇一身重甲,按剑立于中军大帐之外,心中满是轻蔑。他征战多年,深知夜战的规矩——攻方吃亏,守方占尽地利,最要紧的就是隐秘突袭。可眼前这支宋军,从出发开始就大张旗鼓,自废了所有偷袭的先机,硬生生让己方提前布防、万全戒备。 野利奇心中冷笑:若是这般明打明的强攻,在我全军严阵以待的情况下,还能让宋军劫营得手,那我这半生浴血沙场的战功,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闲适,静静等候宋军自投罗网,准备借着地利和守势,狠狠碾碎这支狂妄的宋军。 可就在他稳立阵前、暗自得意之际—— 轰轰轰轰轰!!! 五声震彻旷野的巨响骤然炸开! 宋军正面的五门火炮同时怒吼,火光冲天,气浪翻涌,漆黑的夜幕瞬间被炮火映得通红。每门火炮各配六名炮手,装填、校准、点火、发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炮火连绵不绝,打得酣畅淋漓。 几名年轻炮手一边飞快装填弹药,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自家小队长:“队长!咱们手头的炮弹,要全部打光吗?” 炮队小队长头也不回地喝道:“冯将军不是说了?今夜所有储备炮弹,尽数打出去,一颗不留!” 一名炮手急了:“队长!炮弹若是尽数打空,后面再遇敌兵、乃至日后攻打柔狼山城,咱们无炮可用,如何对敌?” 小队长听得又气又笑,厉声呵斥道:“你他娘的操的心可真多!眼界放长远些!谢将军的主力大队、整个炮团明天就进入西夏了,到时候弹药粮草源源不断,还缺你这几十发炮弹?少废话,把手里所有炮弹,统统给老子砸进敌营!” 一众炮手闻言再无顾虑,彻底放开手脚。霎时间,炮火如同不要钱一般,一轮接一轮,连绵不绝地轰出。五门火炮稳步前移,边推进、边瞄准、边轰击,炮口烈焰不断喷涌,沉重的炮弹带着破空锐响,狠狠砸向西夏大营。 落地之处轰鸣不断,碎石木屑漫天飞溅。西夏的苦心布防层层崩塌,栅栏断裂粉碎,就连营中前排的营帐也被炮弹直接砸塌、掀翻。原本固若金汤、严阵以待的西夏大营,在一轮轮狂暴炮火的碾压之下,瞬间烟尘漫天、阵脚大乱。 野利奇站在中军帐前,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夜战,守过无数营寨,什么样的强攻、夜袭、蚁附登城他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原本布得密不透风的前沿防线,在佛朗机炮的轮番轰击下瞬间土崩瓦解。沉重的炮弹狠狠砸落,拒马、鹿角、尖木栅栏,一根根、一排排被硬生生撞碎、掀飞、碾烂。正面粗木栅栏被成片地炸倒,后续炮弹接连贯入营中。 那些原本藏在栅栏后、蓄势待发、准备等宋军近身就反杀的西夏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重弹落地震荡剧烈,震得士卒立足不稳、东倒西歪、跌扑成片,不少人被飞溅的木石砸伤,惨叫连连。更可怖的是,炮弹径直飞入前营营帐区域,一座座帐篷直接被撞塌、掀翻,营内瞬间烟尘滚滚、乱象丛生。 三千守军彻底慌了。他们世代在西北征战,惯见刀马厮杀、弓弩对射,何曾遭过这般雷霆火器的碾压?一夜之间,所有守御经验尽数作废,心底只剩下彻骨的惊惧。 野利奇脸色煞白,心知正面防线彻底崩了,再不后撤,前营的士兵就要被活活碾死。他咬牙嘶吼下令:“正门全军后撤!退守中营!” 可军心一旦惊溃,哪还有什么整齐后撤可言?前线士兵本就被火炮轰得胆寒至极,一听撤退号令,瞬间心态崩塌,人人只想往后逃窜。阵型一乱,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哪里是有序退守,分明就是全线溃败奔逃。前营彻底乱作一团,士气跌落到谷底。 野利奇正死死压着正门的乱象、竭力约束兵马,耳畔骤然响起东西两面同时爆发的震天杀声—— 宋军东西两路“偷营”大军,已然压至营前! 率先出手的,是射程极远的清河弩。漫天弩箭破空呼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射向东西两寨。西夏营寨多为木栅栏结构,挡得住近身刀兵,却挡不住超远劲弩。无数弩箭穿透栅栏缝隙,直扎入寨内士卒队列,西夏兵纷纷中箭倒地。随着宋军步步逼近,强劲的弩矢生生凿穿、劈裂一根根木栅,不少栅栏直接被密集箭雨打得松动、断裂、歪斜。东西两门的外围屏障,转眼已是千疮百孔。 西夏士卒慌忙举盾格挡,想要补防,可还没等他们上前修补缺口—— 轰轰轰!!! 漫天手榴弹骤然凌空飞落!密密麻麻的火球砸在东西两门的栅栏、鹿角、拒马之间,接连炸开。火光翻腾,气浪席卷,原本尚且残存的木栅、路障、防御工事,瞬间被炸得粉碎飞散,狼藉一片。 短短片刻,西夏正面防御崩塌,东西屏障尽毁。整座大营,彻底没了任何遮挡、任何屏障、任何依托。 再无一物阻拦宋军的攻势。 漫天弩箭毫无阻滞,从东西两面倾泻入营,覆盖整片军阵,压得西夏兵根本抬不起头、站不起身。 下一秒,宋军喊杀声震天彻地! 东西两路骑兵骤然加速,铁蹄踏碎夜色,借着火力压制的空档,狂飙直冲残破的西夏大营!前有弩箭漫天锁死敌军阵型,后有铁骑洪流碾压冲锋,强攻之势,已成绝杀。 宋军顺着缺口大举杀入营中。东西两路率先突入的尽是骑兵,正面阵地的刀盾方阵紧随其后,踏破正门,潮水一般涌入大营。 后方留守的炮兵小队队长见状急得直跳脚,高声怒骂:“你们他娘的倒是留点人手护卫我们啊!炮兵毫无遮蔽暴露在战场上,哪有这么打仗的?”原来护卫火炮的刀盾士卒全数冲杀进营,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守着炮队。万般无奈之下,炮队头目只能下令手下所有人拔出佩刀:“炮弹已然用尽,没法继续轰击了。全员拔刀自保,就地驻守待命!” 另一边,杀入东西两门的正是铁山与冯虎臣两员猛将。二人身披重甲,手中大刀寒光凛冽,闯入敌阵之后左右横扫、奋力劈砍,挡在身前的西夏兵纷纷倒地。主将悍不畏死、奋勇冲杀,麾下士卒士气大振。后方骑兵紧随突进,原本手持清河弩的兵士将劲弩背在身后,抽出腰间马刀贴身近战——近身相接便挥刀劈砍,距离稍远便抛掷手榴弹轰击集群敌军,打法灵活而凶悍。整场夜袭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西夏守军节节溃败,军心彻底溃散。 中军之内的野利奇眼见大营各处防线尽数崩塌,心知局势已然无力回天。他翻身上马,不敢多做缠斗,急忙下令打开后营寨门,带着残余部众仓皇突围撤退。冯虎臣和铁山领着兵马在后奋力追杀,一路撵出四五里地。夜色昏暗不明,生怕前方设有伏兵,二人当即鸣金收兵,不再继续追击。 大军折返西夏空营,着手清点物资、打扫战场。营寨里的火把都点起来了——说是火把,其实就是西夏的帐篷和没倒掉的栅栏在燃烧,火光冲天,照出去很远。 简单清点后,宋军这边的伤亡加起来大约三十几人。西夏人的死亡已经各类缴获还在统计中。 冯虎臣和铁山在营中相遇,两人都咧嘴笑了。 铁山道:“西夏现在这么不禁打了?” 冯虎臣笑道:“明天谢将军到了之后,咱们直接就去攻柔狼山城。用什么十天?我看,三天足够了。” 月色下火光冲天,映着冯虎臣那张夜叉般的脸,显得阴森森的。 第28章 李清照来访 王浩川在杭州府衙后院的老槐树下喝茶。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他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竹榻、一只小几,几上搁一壶龙井、一只白瓷盏。半躺在竹榻上,翘着腿,眯着眼,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槐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偶尔端起茶盏呷一口,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王大柱从月亮门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极细的纸条,径直走到竹榻前,躬身道: "东家,清河村来的飞鸽传书。" 王浩川眼皮都没抬,懒洋洋伸出手:"拿来。" 王大柱将纸条递到他手中。王浩川展开,上面字迹极小极密,是马振邦的笔体。他眯着眼,一行一行看下去: "物资收到。" "战争已于七月十七日开始。" "你的机枪弩正在赶制中。但谢长风发现车被拆,跟我翻脸。你补偿我。" 王浩川看到这里,"噗"地一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哭笑不得地摇头嘟囔: "你拆车,关我屁事?我在杭州隔着上千里呢,这也能讹到我头上?机枪弩是你对我物资供应的奖励,两码事。" 同时他又觉得马振邦有点太嚣张了。飞鸽传书明明说好了用英语写,以防中途被人截获,他倒好,大大咧咧地用汉语就发了过来。这是觉得掌握了秦州,就可以自由行事了?王浩川咂了咂嘴,琢磨着回头得在回信里敲打敲打他,让他别太得意忘形。 他把纸条往几上一拍,仰头靠在竹榻上,望着槐叶缝里的天光,忍不住笑出了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老马啊老马,你拆弹簧被逮了,让我给你擦屁股……行吧,咱们的交情还是维持着点好。" 他把纸条收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王大柱,问道: "对了,给陇城运的货,这是第几批了?" 王大柱立刻躬身答道:"回东家,这已经是第五批了。按照您的要求,小的统计了一下——硝石和硫磺,五批合计共运去四万斤。粮食运得少些,毕竟这东西太扎眼,沿途关卡查得严,不敢大批量走。但五批拢在一起,也有两万石了。" 王浩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几面上那张摊开的飞鸽传书上,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账:四万斤硝石硫磺,南方的硝石纯度比秦州的高,配上陇城本地自产的木炭,做成颗粒火药,足够造出十几万颗手榴弹了。这场战争够了。 他嘴角微微一挑,心里踏实了不少。 放下茶盏,对王大柱道:"大柱,你去办件事。库房里那两斤建溪白茶,给我包好,回头找人捎去清河村给马振邦。再去市面上收一套好的景德镇茶器,配齐了,一并送去。" 王大柱领命去了。 王浩川重新躺回竹榻上,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头顶的槐叶,目光渐渐深远。 七月十七日。林昭已经动手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朝堂上的局势过了一遍。童贯刚刚致仕,蔡京父子倒了台,蔡攸现在缩着脑袋过日子,只看皇帝脸色行事,不敢独断专行。至于王黼——他儿子和舒道南勾结刺杀官员的把柄还攥在自己手里,王黼但凡还有几分清醒,就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生事。 林昭选的这个时机,太刁了。朝堂上能说话的几股势力,要么倒了,要么缩了,要么被人掐着脖子。只要林昭能把皇帝哄住,朝堂上就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王浩川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和林昭同样是后世来的硕士研究生,可林昭对政治时机的嗅觉,比自己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自己还在杭州喝茶赏荷、琢磨着怎么见李清照一面的时候,林昭已经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一刀捅了出去。 他端起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喃喃道: "头儿,你这一刀捅得好啊。接下来东京这边,要看我大展拳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又喝了一会儿茶,正打算起身去后堂,茶盏还没放下,月亮门那边又进来一个人。这回不是王大柱,是府衙前头当值的小吏,双手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快步走到近前,躬身道: "使君,方才赵明诚赵中散与夫人易安居士遣人递了拜帖和礼物进来。人就在府门外候着,等着使君召见。" 王浩川"哦"了一声,将茶盏搁在几上,接过锦盒放在膝上。先看了一眼压在盒面上的拜帖——两张。一张写着"赵明诚德甫拜上",字迹端正沉稳,没有署官衔,只以白身之名。另一张上的字迹清瘦疏朗,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同于男子的劲峭之气,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易安居士拜上。" 王浩川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本书。封面素白宣纸,左上角题着三个墨字——《漱玉词》。他轻轻拿起书,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是手抄。墨色沉静,笔意清瘦而有力,字字如人——清冷、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王浩川愣住了。 他捧着这本书,手指轻轻摩挲纸面,半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李清照的词,后世读过无数遍,倒背如流。但那是印刷体,是铅字,是隔着千年时光的文本。而眼前这本,是她亲手抄的,用的是她自己的墨、她自己的笔、她自己的纸。这个时代,《漱玉词》尚未刊印流传,世上所有的"李清照词",都只存在于友朋抄录、传阅之间。而这一本,是她亲手誊抄、亲手赠出的。 王浩川深吸一口气,把书轻轻合上,放回锦盒,盖上盖子,双手捧在膝上。抬头看向那名小吏,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快请!将赵中散与夫人请到后堂奉茶,我这就更衣去见。" 小吏领命快步去了。 王浩川抱着锦盒站起身,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素白的封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边走边自言自语: "清照姐,你这份礼,可太重了……" 王浩川换好衣裳,从后舍快步走到后堂。刚一进门,便见赵明诚与李清照二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赵明诚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襕衫,虽无官服在身,但举止之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李清照坐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 见王浩川进来,两人一齐起身。赵明诚抢先一步,拱手深深一礼,语气恳切: "使君,七夕之夜,蒙使君在画舫之上对我夫妇二人的盛情礼遇,明诚感激不尽。今日特携拙荆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王浩川赶紧迎上前去,一把扶住赵明诚的手臂,满脸堆笑,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自家亲戚: "明诚姐夫,清照姐,快坐快坐!你们这也太客气了,登门拜访已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还带什么礼物!" 一边说,一边扶着赵明诚重新落座,自己也撩袍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李清照那边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不过话说回来——清照姐,你们送我那份礼物,我真是太高兴了!竟然是您的《漱玉词》!我翻了翻,全是手抄的墨迹。这套词集,眼下好像还没有刊印发行吧?这是您亲手誊写的?" 李清照今日面对王浩川,显然比七夕画舫上放松了许多。或许是单独见面的缘故,没有满舱宾客的目光,没有应酬的客套,整个人不再像那夜那般清冷疏离,眉目之间反而透出几分文人相交时才有的从容与坦诚。 她微微一笑,语气也比那夜柔和了几分: "蒙使君喜爱清照的小词,特将从前誊写的旧本奉上,供使君茶余饭后消遣。若有不妥之处,也请使君斧正。" 王浩川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得不得了:"清照姐,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斧正你的词?小弟可真没那个能耐。" 李清照闻言,唇角微微一弯,竟是笑了。那笑容极淡,却比她一整夜在画舫上的所有表情加起来都要鲜活。她看着王浩川,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缓缓开口道: "使君不必过谦。七夕夜使君在画舫上对我那篇《词论》多有批评,且颇有见地。清照事后回想,使君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王浩川连忙摆手笑道:"有感而发,有感而发。不过是读词时偶有所得,随口一说罢了,清照姐不必太放在心上。" 李清照却并未就此放过这个话题。她微微欠了欠身,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使君,清照今日与夫君登门,除了答谢前夜盛情,还有一事想请教使君。" 王浩川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笑容,端正坐姿:"清照姐请说。" 李清照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道: "使君昨夜在画舫上所写的那首七夕词——'草际鸣蛩,惊落梧桐'那一首。清照回来后反复诵读,越读越觉得……这词中的遣词造句,字字句句,都让清照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浩川,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清照斗胆问一句——使君这首词,是怎么填出来的?为何清照读来,竟像是自己笔下所出一般?" 王浩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29章 奉调回京 李清照一句"竟像是自己笔下所出一般",把王浩川给噎住了。 王浩川心里"咯噔"一下:那就是你的词,你当然感到熟悉。可这话没法直说,他总不能告诉李清照——我是从九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你这首词我从小背得滚瓜烂熟吧? 他脑子飞快一转,打了个哈哈,笑道: "清照姐有所不知。小弟从小读你的词长大,对你的遣词造句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子里去了。那首七夕词,说白了就是我仿照你的写法做的,算是向你致敬的一篇习作。" 说完还故意哈哈笑了两声,试图用轻松语气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可他笑了几声之后,却发现李清照和赵明诚并没有跟着笑。两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王浩川立即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小丑。李清照依然微微蹙着眉,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那副神情分明是在思索,而不是被说服。 后堂安静了片刻。 李清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使君,仿照清照的手法是可以的。遣词造句可以仿,用典可以仿,铺陈转折都可以仿。但有一件事,清照想不明白——"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浩川: "使君这首词,通篇读下来,写的是一种漂泊动荡、离愁别绪。字里行间,还隐隐透出一种心怀家国的沉郁之感。这种感受,不是单纯模仿手法就能写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 "使君年纪轻轻,已是朝廷命官,坐镇一方,仕途顺遂。为何能写出这般沧桑沉郁的句子?清照百思不得其解,还望使君解惑。" 王浩川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完了完了完了,王浩川啊王浩川,你就是嘴贱呐!你把人家李清照的词写给李清照看干嘛呀?当时觉得自己很牛逼,把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反噬了。 要知道在真正的大家面前,你写什么手法、用什么典故、铺陈什么转折,人家一眼就能看穿。可手法能仿,内容能仿,唯独词里那股子情感——漂泊动荡、离愁别绪、家国之忧——那是骗不了人的。李清照这样的词坛宗师,一眼就能看出这首词的分量,绝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能凭空写出来的。 王浩川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剥开了衣裳,光溜溜地站在那儿,还得给人解释你为什么光着。 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争取了几息时间。脑子里飞速运转:直接承认是抄的?不行。继续硬撑是自己写的?她明显不信。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 他放下茶盏,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清照,语气从容了几分: "清照姐有所不知。我与西北的林经略、谢长风、陈素娘子、还有马振邦,我们五个人,都是从极西之地漂泊而来的。当年先祖逃避中原战乱,逃至极西之地,在那里繁衍了几百年。如今我们五人一路漂泊,终于回归大宋。这件事,官家和秦州大儒莫怀渊都是知道的。我们这一路漂泊,历经千辛万苦——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心中才有那样的感受。" 赵明诚与李清照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清照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轻声道:"没想到使君竟还有这一番经历。" 赵明诚也随之接口,语气恳切:"使君,我夫妇二人明日便要启程回乡了。他日使君若能到山东,还请一定到青州来,让我夫妇一尽地主之谊。" 王浩川笑着点头,语气笃定: "明诚姐夫,将来我去山东,一定是去看你。如无意外,你近期很可能会被起复。" 赵明诚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王浩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使君……如何知晓?" 王浩川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不是知晓,是推测。蔡相已经故去了,昔日他主办的一些关于赵相公的案子,很可能会被重查。一旦平反,您自然会被重新起复。不过小弟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两人刚说到此处,后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公文,躬身递上: "使君,京城来的急件,中书省发出的。" 王浩川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是中书省的专用印记。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书,展开一看,是一道赤牒。 只见赤牒上写道: 中书门下牒权知杭州军州事王浩川 权知杭州军州事王浩川,自莅任以来,恪尽职守,夙夜匪懈。厘革盐铁之政,疏通漕运之滞,革除积弊,还利于公,使利源尽归朝廷。察其才具,明敏练达,堪当大任。 敕:权发遣开封府通判事。限一月内交割本州事务,即赴阙奏对。 牒至准敕,故牒。 宣和五年七月十日 中书侍郎阙 参知政事阙 尚书右丞押 王浩川看完,将赤牒轻轻合上,在手里掂了掂,抬起头来看向赵明诚和李清照,笑道: "看来,小弟去山东看你们的行程,怕是要提前了——东京到青州,可比杭州近得多。" 赵明诚笑着问道:"哦?莫不是使君又要高升,奉调回京另有差遣?" 王浩川叹了口气:"另有差遣是真的,高升谈不上。中书调我回开封府任通判。" 赵明诚闻言拱手:"恭喜使君,贺喜使君!这可是使君高升的起点啊。" 王浩川没明白,疑惑道:"明诚姐夫何出此言?" 赵明诚微微一笑,解释道: "使君现在以六品的品级,权摄正五品的知州。这种以低品摄高位的差遣,扶正的可能性不大。而这一次奉调回京,虽然任开封府通判仍是正六品,但这是京官的正六品,与地方官的正六品不可同日而语。京官近天子、预朝政,机会远非外官可比。下一步,随时可能再向上升一级。使君不必担心。" 王浩川心想: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知道我多想回东京,我的任务得在那边才能完成。 但脸上丝毫不显,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 "那就借明诚姐夫吉言了。若真有那么一日,小弟在东京摆酒,定要请姐夫和清照姐同饮一杯。" 第30章 惟恍惟惚 秦凤路经略使臣林昭谨奏: 臣昭言:臣本边鄙微躯,蒙陛下不弃,擢以重任,寄以秦凤。自受命以来,夙夜惕厉,未尝敢有一日之懈。每念陛下面谕之语——"朕来谋三,卿为朕谋二"——辄觉肝胆俱沸,恨不能以身投火,以报圣恩。 今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纵部属劫杀我安肃军知军秦荣于道中,掠其财物,戮其从骑,身首异处,惨不忍闻。臣验其刀矢、审其俘虏,证据确凿,无可推诿。臣本应按制奏报,待朝廷定夺而后动。然战机稍纵即逝,若待文书往返、廷议再三,则贼已遁入深山,赀财已散入各部,秦荣之冤永无可伸之日矣。 是以臣斗胆,未及请旨,已于七月十七日以秦凤路经略使之名,向西寿保泰军司正式宣战,并发陇城军团北进,已于当日收复清水堡寨。臣知此举逾越臣节,罪在不赦。然臣之所以敢为此者,惟念陛下所托之"二",不敢负也。 陛下之"三"已成,臣之"二"焉敢不为? 此"二"乃陛下与臣之间所共期之业也。臣每念及此,辄觉心中有所持守,虽千钧压顶而不改其志。 臣之为"二",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二;恍兮惚兮,其中有信。臣之所信者,惟陛下而已。 臣知此事一起,西夏必然遣使赴京,向陛下施压责难。彼辈惯以虚言恫吓,以势相逼,此乃其故技。然臣敢以项上头颅为质,向陛下立誓:西夏使至御前之日,若柔狼山城仍未克复,臣愿以此头献于陛下御前,以谢擅启边衅之罪。臣非敢妄言,实因心中有数——柔狼山城虽号称险固,然其虚实臣已尽知。臣之将士,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摧城拔寨。臣所需者,惟陛下之信而已。 今秋风渐起,塞上已凉。臣远在秦凤,不能亲侍御前,惟愿陛下珍重圣躬,以慰天下之望。臣当竭尽全力,以竟"二"功,不负陛下所托。 臣昭惶恐顿首,伏惟圣鉴。 宣和五年七月十八日 秦凤路经略使 臣林昭 谨奏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赵佶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捧着这份来自秦凤路的奏折,目光落在纸面上,久久没有放下。他已经将这封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却仍然没有要将它搁下的意思。 他没想到林昭这么快就动了。 从上次召对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月。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时,说的是"陛下为三,臣为二",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表忠心的漂亮话,听过便罢。可如今奏折就握在手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已于七月十七日以秦凤路经略使之名,向西寿保泰军司正式宣战"。 动得干净彻底,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赵佶缓缓将奏折放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会成功吗?赵佶心里不是没有这个疑问。与西夏之战已经开启了,箭已离弦,覆水难收。若成功了,自然是朕识人有明、用人不疑;可若是不成功呢?西夏使臣必至东京,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必然群起攻讦,到时候这个烂摊子,终归还是要自己来收拾。 他沉默良久,又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话上——"西夏使至御前之日,若柔狼山城仍未克复,臣愿以此头献于陛下御前,以谢擅启边衅之罪。" 赵佶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他说在西夏使臣来京之前,他一定已经攻克了柔狼山城。他给朕留下了收拾残局的借口——成,则朕的功业已就;不成,他以死谢罪。 赵佶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奏折合上,搁在案角。这个年轻的臣子对自己是忠的。他已经将那个"二"字视为一颗道心的修炼,以虔诚的"信"来实现它,且不成则不惜殉道。这样的人,在朕的朝堂上,已经不多了。 好,那朕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赵佶抬起头,朝侍立在殿角的內侍吩咐道:"去,把梁师成给朕叫来。" 内侍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御书房。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梁师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梁师成,参见官家。" 赵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道:"谭禛已经接了北方军务,可有差池?" 梁师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官家,至今一切安好,未见有明显疏漏。" 赵佶点了点头,面色平淡,伸手拿起案角那份奏折,递了过去:"你给朕看看这个。这件事儿,你作何想?" 梁师成双手接过奏折,恭恭敬敬地展开,低头看去。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当他看清奏折的内容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微变,拿着奏折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林昭——对西夏动手了? 梁师成快速将奏折浏览了一遍,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听说过林昭这个人。这个人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此人便已经从一介边鄙微臣跃升为秦凤路经略使。他只知道林昭因对道教研究颇深,被赵佶视为道友,又因屡次对西夏作战建功,被赵佶视为谋略西夏的重臣。而现在,这小子竟然未经请旨,直接向西夏宣战了。 梁师成合上奏折,双手奉还,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个人,如果不是莽撞到不知死活的话,就是有大才之人。眼下自己和王黼联手好不容易把童贯弄了下去,但这事儿并不保险。谭禛虽然拿了北方兵权,但能不能做好还是个未知数,万一出了纰漏,童贯必然会被起复。这么多年来,童贯把持的军方大权,自己根本插不进去。如今出了林昭这么个人,如果真有才干,能在西北建功立业,自己若能将他笼络到手下,便是未来对抗童贯的一枚上好棋子。 想到这里,梁师成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语气恳切:"官家,林昭其人,臣虽了解不深,但从这份奏折来看,颇具才干。他宁愿以自身性命为西北战事负责,可见对陛下忠心是可信的。臣认为,应当给他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与一国之战绝非小事,陛下不可不察。若放任他独自决断,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臣斗胆建议——陛下可派一监军前往西北,一则确保其行为不会超出控制,二则也好及时向陛下传递前方实情。" 赵佶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觉得,派谁前往合适?" 梁师成毫不犹豫,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愿为陛下眼。" 赵佶盯着梁师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梁师成想干什么。他也知道,童贯这次致仕,虽然起因是朝堂对童贯买燕京的不满,但这里面少不了梁师成的运作。而自己也确实觉得童贯把持军务太久,一家独大不好控制,才随了他的心意。所以梁师成去西北,一定有想培植自己势力的目的。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未来童贯一旦起复,梁师成在西北培植的这枚棋子,也可以作为一个掣肘,起到一个平衡的作用。 他缓缓开口道:"好,那你就去替朕看看。但希望你只带眼睛,别带嘴。" 梁师成秒懂。这是一方面怕自己干预林昭的行动,一方面又想让自己监视林昭的行动。他叩头行礼道:"臣,遵旨。" 正要起身离去,就听赵佶又道:"你这次去,带着小九一起去吧,他一直跟朕说,要去西北看看。" 梁师成眼中精光一闪,但立即隐去。 "是。" 第31章 行?不行! 西寿保泰军司的大堂上,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野利齐跪在堂下,盔甲上还带着昨夜烟熏火燎的痕迹,一条胳膊上用布条胡乱缠着,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满脸沮丧,等着堂上那人开口发落。 三千人出去,只带回来七百多。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堂上大案之后,坐着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野利成麟。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族叔。他对这个人太了解了。野利齐打了几十年的仗,是现在他麾下最谨慎的将领之一——没有八成的把握,绝不会主动进攻,宁可稳守待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当初才派野利齐去支援清水河谷堡寨。他要的不是野利齐打出多漂亮的胜仗,而是稳稳当当地守住堡寨,别让宋军轻易得手。 可现在,这个他最信任的谨慎老将,跪在了他面前,带着七百多个残兵败将回来了。 野利成麟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算严厉,却带着一股沉沉的重量: "野利族叔,你起来吧。" 野利齐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动。 野利成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这事责任不全在你。我的责任也不小——没有弄清楚前方的情况,就派你去支援了。说到底,是宋军不讲诚信。他们说三天,我本以为至少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布置,没想到他们直接就开打了。" 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野利齐身上: "你说对方有火炮,而且威力很大,是吗?" 野利齐终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是。不仅有火炮,近战的时候还有掌心雷。一扔过来就是一片,躲都躲不开。再配上他们的清河弩,射程远,还能三连射……我们几乎还没跟他们正面接触,就已经大片大片地战损了。" 野利成麟的眉头紧紧皱起,沉默片刻,又问: "他们这一次入境的人数,有多少?" 野利齐摇了摇头: "末将探马探到的,与末将对战的宋军,人数大致与我军相同。至于后面还有没有大军进来,末将不知道。即便是这一批进来的,也是刚刚入境,还没落稳脚跟,我们之间就打了第一仗。" 野利成麟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问下去。野利齐的话里已经透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宋军的战力远超预期,火炮、掌心雷、清河弩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正面接战,西夏的传统战法根本接不住。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一批宋军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多少人马,他完全不清楚。 他沉默良久,终于直起身来,对侍立在侧的一名亲卫吩咐道: "去,把各部将军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亲卫抱拳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很快,除了陇山堡和狼山堡的守将因驻地遥远未能赶到之外,西寿保泰军司所辖各部、副统军及大小部族首领,尽数齐聚于都统军府大堂之上。 众将分列两旁,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堂下还跪着的野利齐,又悄悄瞥向案后端坐的野利成麟,人人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昨夜三千人出去只回来七百多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柔狼山城。 野利成麟冷着脸,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军已经侵入了我大夏境内。西寿保泰辖区各部族战兵都动员起来,准备好给宋军迎头痛击。 "传我将令——东部各大小部族,即刻向陇山堡靠拢,全部进入陇山堡寨。西部各大小部族,即刻向狼山堡靠拢,全部进入狼山堡寨。" 目光变得更加冷峻: "通知陇山堡和狼山堡的守将野利烈兀和慕俄多,告诉他们不许出兵与宋军大规模对战。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派出机动骑兵,骚扰或切断宋军的粮道。他们的火炮再厉害,没了粮草弹药,就是一堆废铁。若与宋军形成对峙,立马撤军,不要恋战。" 说完陇山堡和狼山堡的部署,他又将目光收回,扫向堂下其余众将: "至于柔狼山城——以守为主。宋军要想正面进攻柔狼山城,必然要经过狼山谷道。这条谷道比较宽,两侧都是高崖,但埋伏在上面没有意义,射程不够,也挡不住他们的火炮。" 目光一转,落在左侧一员将领身上: "斡善达。"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我给你两千骑兵,埋伏在狼山谷道的中后段。让过宋军的前锋,不要动他们。等他们中军到达的时候,你立马给我出击——从中间截断,把他们的队伍给我拦腰斩断!" 斡善达目光一凛,沉声道:"末将遵命!" 野利成麟又道:"能打则打,打不了就撤。我不要求你必胜,但我要你拖缓他们行军的进度。只要把他们拖在古道上,就是你的功劳。" "末将明白!"斡善达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了大堂。 野利成麟目送他离去,然后环顾其余众将: "好了,大家都去准备吧。" 众将纷纷抱拳领命,鱼贯而出。就在众人将要散尽之时,野利成麟忽然开口: "野利齐将军,留一下。" 野利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等其他人都走光了,大堂上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野利成麟才从案后走出来,走到野利齐面前,压低声音道: "族叔,我再给你三千骑兵。" 野利齐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他。 野利成麟的目光深沉而冷静: "你带这三千人,埋伏在狼山谷道的后段右侧。等左侧斡善达的兵马杀出攻击宋军中军之后,宋军的前军和火力必然会被他吸引过去。到那个时候——你也立马给我杀出灭掉他前军。但不要恋战,打完就走。"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野利齐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斡善达是饵,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子。而他野利齐,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那一刀。 野利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坚定,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日清晨,谢长风率领清河军主力,全部通过清水河谷堡寨,正式进入西夏境内。 大军沿着黄土高原上的河谷地带向北推进,队伍绵延数里,旌旗猎猎,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谢长风策马登上路边一处高岗,勒住缰绳,回身望着身后整齐行进的队伍——步兵方阵步伐沉稳,炮车在牛马的牵引下隆隆前行,辎重车队跟在最后,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西夏了。 第一次是跟着林昭打秋风,纯属抢劫,抢完就跑,痛快是痛快,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伙流寇的行径。第二次是趁西寿保泰重兵在外,带人打了一场突袭战加偷袭战,虽然收获也不小,但打的终究是投机取巧的仗。而这一次不一样了——没有偷袭,不是抢劫,而是正正经经地打一场攻城略地的战争。 可看着眼前这支整齐的队伍,谢长风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以往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沉重。 初秋的黄土高原,早晨的风已经带了丝丝凉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得有些过分。他坐在马上,目光从行进的队伍上缓缓扫过,嘴角没有笑意,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昭在他出兵前,特意把他叫到帐中,当面吩咐过:进入西夏以后,不要急着打大仗。先把营寨扎下来,守好了,等他三天。等他到了,再全面布置作战。 谢长风在陇城县休整了三天,进入西夏境内又过去了五天。加起来,林昭交代的三天早就过了,但他还是没有接到下一步的指令。他只知道林昭把宣战书交给他的时候,上面写的开战日期是七月十七日。明明十号的时候就可以把宣战书发出去了,林昭却硬是把时间推后了七天。谢长风不知道林昭在准备什么,但他知道,林昭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拖延。 正想着这些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谢长风回头看去,只见一骑探马沿着高岗下的道路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名冯虎臣部下的亲兵,满头大汗,跑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报谢将军!冯将军与铁将军昨夜袭击了西夏援军的大营,击溃敌军,斩杀约两千人,眼下正在清点缴获。冯将军命末将来问——前锋是继续前进,还是就地待命?" 谢长风一听,眉头顿时一挑,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道: "他奶奶的,一进来就打了一个胜仗,好兆头!" 高兴归高兴,可就在这时,林昭临行前的那句话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一个真正行的人,首先要认为自己不行。 谢长风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扪心自问:我谢长风行不行?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不行。他确实不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能打胜仗靠的是勇猛和听话。勇猛他现在有了,听话也不能丢。林昭说的话,他得听。 于是他很快把那股兴奋劲儿压了下去,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必须稳住。林昭说了,要等他来再打大仗。不能因为一场胜仗就飘了。 他收敛了笑容,对那亲兵道: "传令冯将军和铁将军,就地待命,清点完缴获之后不要擅自行动。另外——传我军令,清河军全体将领,即刻来中军见我。" 第32章 先打着看 没过多久,谢长风在中军大帐召集了清河军众将。 帐内众人陆续到齐,都是老熟人——冯虎臣、铁山、鲁黑虎,还有炮兵队长王三。唯一一张生面孔是站在谢长风身侧的刘骐宁,谢长风已经把他新提拔成了自己亲兵队长,现在的刘骐宁,话不多,但办事利落。岳飞因为在西面布防,未能参会。 众人落座之后,谢长风没有寒暄,先看向王三:“大营三面的炮兵,可都布置好了?” 王三拱手道:“谢将军放心,正北八门炮,东西各六门,都已架设完毕,弹药就位,炮手轮值待命。咱们大营的防御,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谢长风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铁山就先开了口:“经过昨天晚上那一仗,估计没有西夏军敢来攻咱们的营了。他们知道咱们有炮,来了就是送死。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守,而是——咱们什么时候出击?” 谢长风摆了摆手:“不出击。就是防守。等林帅来了,统一部署。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先不要急于打仗,先在西夏境内占稳了,再说其他的。” 这时冯虎臣说话了。他坐在谢长风右手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站稳不难。以咱们现在的战力,守,确实守得住。但末将以为,守,有点过于保守了。现在西夏应该正在调兵,咱们不能等他们把兵力全部部署到位了再打,那时候就晚了。” 谢长风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不打。把探马撒出去,大量获取情报。等我哥——等林帅来了,把情报汇总给他,由他来定夺。” 他顿了一下,又问:“西面岳飞那边情况如何?” 铁山接话道:“不会有大问题。卓罗和南军司应该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入境,西北狼山堡距离比较远,暂时还不会与岳飞交战。” 谢长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正了正神色,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今天我召集大家来,主要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都不要主动出击。”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次咱们入境,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整个西寿保泰基本都是空的,咱们兵想打哪里,对方就只能守哪里。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主力都在,地形也比咱们熟悉。一旦贪功冒进,中了埋伏,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看向冯虎臣和铁山,语气里带着肯定:“昨晚虎臣和铁山那仗打得好,消灭了敌人之后没有追击,是对的。我的任务,就是在林帅来之前,确保整个清河军没有大的损伤。从现在开始,大家的任务就是大量撒探马,摸地形,监视敌情。别的事,一概不做。” 帐内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铁山率先表态:“好。那就等大帅来。我们不主动出击,但如果被攻击,总得反击吧?” 谢长风点头:“那是自然。被打了还不还手,那不是咱们清河军的作风。” 众人皆笑。 随后谢长风又让大家围拢过来,把地图摊在案上,一处处指给大家看——清水堡寨的位置、狼山谷道的走向、柔狼山城的方位,以及周边几处可能设伏的地形。众人一边看一边讨论,把各自的防区和探马巡逻的范围一一确认下来。 等一切都布置妥当,已经接近正午。谢长风让人抬来饭菜,众将就在帐中围着案几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饭桌上没有再谈军务,铁山和冯虎臣互相挤兑了几句,惹得鲁黑虎哈哈大笑。饭后,众将陆续起身,各自回营。 7月16日,熙州。 姚古正在吃午饭。姚四海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匆忙:“老爷,秦州林经略派人送来了信。” 姚古放下筷子,接过信来打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姚世伯,七月十七日我将对西夏宣战。” 姚古愣住了。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短的一封信?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请求支援,没有任何要求,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通知。 他拿着信纸看了半晌,忽然想明白了。半年前,林昭来熙州找他儿子姚平仲的时候,就当面跟他说过——半年左右,要对西夏动手。现在人家动手了,至于理由是什么,不重要。人家就是告诉他一声:我动了,你知道就行。 姚古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笑骂了一句:“他娘的,年轻人,太不尊重老人家了,牵着老人家的鼻子走。” 姚四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那……老爷先等等看,再决定?” 姚古一瞪眼:“等什么等?孩子们都动手了,咱这里总不能连个屁大的动静都没有。去,通知众将大堂集合,老子要去跟嵬名济亲近亲近了。” 七月十六日,德顺军驻地。 返回陇干城的知军姚平仲,接到了林昭的指令。他展开信函,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分明: “命你部于七月二十日从野狼谷西进,攻入西夏境内,设置防御,阻挡静塞军司援兵。” 姚平仲看完,咧嘴一笑。他抬起头,对帐下的传令兵道:“来人,吩咐下去——卫崇山、冯邵远、左勇宁、赵孝恭四个团,从驻地向北集结。七月十九日,对西夏边境发动总攻。” 谢长风安安静静地等了两天。 两天里,探马一拨接一拨地派出去,又一拨接一拨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可能有埋伏,哪里的水源可以补给,哪里的部族已经撤空了。情报越来越多,但林昭始终没有出现。 谢长风开始有些烦躁了。大军驻扎在这里,人吃马喂,每一天都有消耗。不打仗,光是耗着,也不是个办法。他派出一名通信兵,快马回陇城县,看看林昭是否已经到了。 中午时分,岳飞从西面回来了。他径直走进中军大帐,见到谢长风,抱拳行礼后便开口道:“谢将军,卓罗和南军司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已经知道咱们入境了。但他们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是要来援助西寿保泰的样子。” 谢长风闻言,微微一怔。他忽然想起了在熙和路的时候,姚古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的兵力,未来会是林昭的一大助力。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也许不是他不想来,而是被羁绊住了。” 岳飞又问:“谢将军,你这几天就一直待在营里,没动过?” 谢长风点头:“对啊。林帅告诉我,打大仗要等他来,先以防守为主。” 岳飞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打大仗,你可以打小仗啊。派小股骑兵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零散的部族,先抢一抢再说。” 谢长风一脸震惊地看着岳飞,眼睛都瞪大了:“鹏举,你这浓眉大眼的,‘抢劫’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岳飞没一点不好意思,正色道:“我们是在敌人境内。他们的军人,是靠他们的百姓供养的。我们去抢他们的部族,就等于在打他们的补给。我们西面那边,我已经抢了三个小部落了——虽然油水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 谢长风一拍大腿:“对!他们既然不敢来打我,我就去抢!管他大小多少,蚊子肉我也吃!” 话还没落地,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虎臣和铁山一前一后,匆匆从前面赶了过来,冯虎臣人还没进帐,声音先到了:“谢将军!探马来报——从东北方向来了一支西夏兵马,人数大约六七千人,直奔咱们大营来了!距离此地还有二十五里左右!” 谢长风一愣:“不是说他们不敢跟咱们打野战了吗?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还是说——这支兵是来诱敌的?” 岳飞笑了:“谢将军,诱敌也不用派六七千人出来。这股部队,如果我没猜错,要么是静塞军司的援军,要么是陇山堡的。” 谢长风看了看帐中众人,目光在岳飞、冯虎臣和铁山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一咬牙:“既然不是来诱敌的,那就打吧。这可不算是咱们主动出击。” 岳飞却伸手拦住了他,问道:“谢将军,如果你打败了他们,你是追击,还是撤回来继续防守?” 谢长风想都没想:“当然是撤回来继续防守。” 岳飞摇了摇头:“别急着下结论。这场仗,如果你在大量杀伤对方的前提下大胜,我建议你追击——一直追到他老巢。如果只是一触即溃,那你就撤回来。” 谢长风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可我哥让我不要主动出击啊……” 岳飞微微一笑:“林帅也预测不到,敌人里头有傻子啊。你如果趁势拿下陇山堡,我们对柔狼山城就能形成三面进攻的态势了。” 谢长风被他说得一乐,随即斩钉截铁地道了一声:“好!” 岳飞以为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谁知谢长风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先打着看。” 第33章 完美的诱敌 有些人死于盲目自信,有些人死于总爱装逼。而陇山堡守将慕俄多,既自信,又装逼。 来的这支部队正是陇山堡的,而且是守将慕俄多亲自带队。 慕俄多极度骄傲。他曾参加过两次与大宋的战役,两次都赢了。在他心里,宋人的战斗意志根本不堪一击,挡不住大夏骑兵的顽强冲锋。他也瞧不起野利成麟——要不是凭着野利家族的势力,野利成麟凭什么坐都统军的位置?而自己呢,一个普通党项家族的子弟,屡立战功,至今还只是一个堡寨的守将。 他收到了野利成麟的命令——不许大规模出击,只派机动骑兵骚扰粮道。这道命令让他嗤之以鼻。骚扰?什么时候大夏的精锐骑兵只用来干骚扰这种活儿了?但野利成麟的命令他又不能不执行。于是他干脆亲自带着陇山堡将近八成的兵马——六千多人,出来"骚扰"了。 队伍行到距离宋军大营大约二十五里的时候,前线探马疾驰而回,禀报道: "将军,与宋军探马遭遇了,宋军已经知道我们的动向。" 慕俄多微微一笑,没有下令停止前进。他侧过头,对身边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一队骑兵悄然脱离大队,消失在黄土丘陵的起伏之中。 宋军大营这边,谢长风亲自带兵出营迎战。 铁山和冯虎臣一听,当场就急了,极力要求谢长风坐镇中军。岳飞也劝了几句,说主将不宜轻动。可谢长风实在是憋得太难受了,三天了,一仗没打,整天坐在这儿等人来,他快被憋疯了。众人拗不过他,也只能接受。 谢长风这次出营,留了两千人守营。二十门佛朗机炮全部带出,但他留了个心眼——火炮藏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用盾牌兵和长枪兵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是一支普通的步兵阵列。 众将商议之后,决定由铁山率领五百弩骑兵和五百轻骑兵,先行前出诱敌。 铁山领命,带一千骑兵脱离大队,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如今的清河军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自信——新式清河弩射程太远,远到让弩骑兵面对任何敌军时都拥有先发制人的优势。在弩骑兵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种远程武器能比他们手中的清河弩打得更远。 铁山带队伍迎着东北方向疾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便与慕俄多的大队正面遭遇了。 宋军没有丝毫犹豫,纵马向前。当西夏军进入清河弩射程之后,前排弩骑兵立刻开始第一轮射击。然而这一轮的效果并不理想——慕俄多显然早有准备,他将盾兵布置在最前列,厚重的盾牌连成一片,清河弩的箭矢大多被挡下,未能造成有效杀伤。 铁山见状并不慌乱,继续率弩骑兵向前逼近,想靠近到足够距离后用手榴弹直接炸崩西夏的盾兵防线。可就在他刚刚逼近、还没到扔手榴弹距离的时候,对面的盾兵忽然向两侧散开,中间露出了早已列阵完毕的弓兵队伍。 弓兵最前面,赫然架着十支神臂弓——弦已拉满,箭已在弦。 铁山瞳孔一缩。这时候再想撤,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宋军弩骑兵的清河弩与西夏的神臂弓同时扣动了扳机。 齐射过后,西夏兵倒下二十几个——清河弩的射程覆盖了整个西夏军阵,而西夏那边只有十台神臂弓能够到宋军。即便如此,清河军这边也有五六个人被射下马来。 铁山眉头一紧,心里已经觉察出情况不对。他当机立断,喝令前排弩骑兵投弹。十几颗手榴弹应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西夏军阵前方的空地上。距离太远,手榴弹扔不进西夏军队伍里去,但爆炸掀起的烟尘和火光瞬间将西夏前军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铁山将手中清河弩一举,厉声喝道: "撤!前军改后军,后军改前军!" 弩骑兵们没有丝毫犹豫,拨转马头,借着烟尘掩护迅速后撤。 就在铁山率军后撤、烟尘尚未散尽的当口,右侧后方猛然杀出一大队西夏骑兵,约莫上千人,铺天盖地从侧面斜插过来。 这正是慕俄多先前派出的那支队伍。他们奉命脱离大队,绕了一个大圈,原本是想偷袭宋军主力的侧翼。可没想到宋军后撤来得如此之快,这支骑兵正好撞上了铁山的后队。领头的西夏将领当机立断,放弃了原定计划,掉头就朝铁山的后队围了上来。 铁山的后队大多是轻骑兵,猝然遇袭,来不及重新列阵,只能拔出马刀迎战。两支骑兵眨眼间便绞杀在一起,刀光闪烁,人头翻滚,喊杀声与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烟尘之中不时有鲜血飞溅而出。 清河军骑兵成军时经过了严格训练,但毕竟成军时间尚短,马上功夫与西夏人相比仍有差距。西夏骑兵是马背上的民族,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近身肉搏的经验远非宋军可比。双方一旦绞杀在一起,宋军的劣势便逐渐显露出来。 好在轻骑兵身后还有弩骑兵。弩骑兵在混战的间隙中不断放箭,精准地射杀前方的西夏骑兵,同时有人不断将手榴弹甩向敌军后方。手榴弹接连炸开,将西夏后队的阵型炸出一个明显的断层,前方的西夏骑兵得不到及时增援。 但铁山无心恋战。他趁着敌军后队被炸断、前队攻势稍缓的空当,率领骑兵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部朝大营方向疾驰撤退。 铁山本来是去诱敌的,没想到先中了人家的埋伏。好在他手里有手榴弹和清河弩,凭着这两样东西硬生生杀出了重围,也给西夏骑兵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将近两百名西夏骑兵被炸死炸伤。但清河军这边伤亡也不小,总共损失了一百多个骑兵。 不过这一仗打下来,铁山的诱敌任务反倒完成得格外好。因为他是真的败退下来的,不是装的。真正的诱敌,最有效的样子就是你真的败了——败得狼狈,败得真实,败得让对手深信不疑。 慕俄多站在阵前,看着宋军骑兵仓皇后撤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宋人,终究还是宋人。 他将手中战刀向前一指,率本部骑兵与先前迂回的那支骑兵合兵一处,朝宋军撤退的方向掩杀过来。马蹄声如雷,尘土遮天蔽日,西夏骑兵衔着宋军后队,紧追不舍。 铁山率军一路狂奔,丝毫没有回头恋战的意思。西夏骑兵在身后紧咬不放,越追越近。 谢长风在阵前等着铁山把敌人引过来。 远远便看见东北方向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他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暗暗点头——铁山这任务完成得好,败退的样子足够逼真。 随着宋军越跑越近,烟尘中已经能看到铁山部骑兵的身影了,一个个伏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朝本阵冲来。谢长风看在眼里,不由得更加赞叹,扭头对身边的岳飞道: "你看看铁山带的这支队伍,诱敌的时候这表演技巧,真是绝了——跟真打败了一样。" 说着高高举起令旗。 岳飞仔细看了看,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铁山是真的败了。" "啊?" 谢长风愣住了,手里的令旗差点没拿稳。他再看一眼——铁山的骑兵确实不像是演的,马背上好几个人歪歪斜斜的,明显是带了伤。后队的轻骑兵队形散乱,有人还在回头张望,那不是诱敌该有的样子,那是被人撵着跑的样子。 谢长风心里咯噔一下,但这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铁山的骑兵正朝本阵冲过来,身后的西夏追兵紧咬不放,距离不到二里了。 好在——该布置的早就布置好了。 铁山在疾驰之中,余光瞥见阵中谢长风将令旗高高举起。他心中一凛,知道时机已到,当即喝令部下向两侧分开。败退中的骑兵虽然仍在奔跑,但队形开始有序地向左右两侧分流,将中间的大道齐刷刷地让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长风阵前的盾牌兵和长枪兵也迅速向两侧闪开,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中间露出来的,是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一字排开,早已装填完毕。 西夏追兵正衔尾疾追,马速正盛,队形密集。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眼看着前方的宋军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了那一排黑黝黝的炮口——瞳孔骤缩,想要勒马,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同伴还在催马向前,整个追击的势头根本无法在瞬间刹住。 谢长风站在阵中,将高举的令旗猛然向下一劈。 "放!" 轰轰轰轰轰——! 二十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际。第一轮实弹呼啸着砸进西夏骑兵密集的队列之中,铁球带着巨大动能横扫而过——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有的骑兵被直接命中,整个人从马背上消失了;有的战马被炮弹削断了腿,惨叫着翻倒在地,将背上的骑手重重摔出去;炮弹去势不减,又在后排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通道。 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鲜血喷洒在黄土上,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还没等幸存的西夏骑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轮实弹又到了。这一次炮弹落点更准——炮手在第一轮试射之后已经校准了角度。更多的骑兵被击中,更多的战马倒在血泊之中,追击的队形被彻底打散,地面上到处是残肢断臂和倒卧的人马尸体。 两轮实弹过后,谢长风没有给西夏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三轮——霰弹。 炮口喷出的不再是沉重的铁球,而是无数细小的铁砂和碎铁,如同一阵钢铁风暴横扫过西夏骑兵的队列。霰弹覆盖面积极大,前排骑兵几乎无人幸免,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后排的骑兵虽然距离稍远,也被霰弹波及,不少人捂着脸或手臂惨叫着滚下马背。 三轮炮击过后,西夏骑兵损失了大约五六百骑。战场上横尸遍野,人马残骸交错堆积,鲜血浸透了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西夏骑兵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打散。清河弩骑兵趁势压上,一轮接一轮地用弩箭攒射,箭雨铺天盖地,每一轮都带走数十条性命。西夏兵本就挨了三轮炮击,士气跌到了谷底,此刻又被弩箭压着打,终于撑不住了——前排骑兵开始拨马后逃,紧接着带动了整个队伍的崩溃。 慕俄多骑在马上,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了野利成麟为什么要下达那道命令——不要与宋军大规模野战。 但现在明白,已经晚了。 宋军这边,冯虎臣亲自率领陇城军团的骑兵冲了上来,刀光闪烁,直插西夏溃兵的侧翼。与此同时,谢长风中军旗下的骑兵和弩骑兵也全线压上,与冯虎臣形成合围之势,衔尾追杀,毫不留情。 这一轮追杀,清河骑兵紧咬不放,西夏溃兵亡命奔逃,直接冲散了自己后方尚未接战的步兵队列。步兵被自家的溃骑一冲,阵脚大乱,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清河弩骑兵趁势杀到,一边纵马追击,一边不断放箭射杀,冲到近前时更是直接甩出手榴弹,炸得西夏步兵四散奔逃。整个西夏后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沿着来路亡命奔逃。 清河军足足杀了一个多时辰,前锋一直追到陇山堡前。沿途尸横遍野,西夏军的旗帜、兵器、盔甲丢弃满地,黄土路面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泥泞不堪。 六千西夏兵,最终逃进陇山堡的,不过寥寥数百骑兵。 而守将慕俄多——那位既自信又爱装逼的陇山堡守将——在宋军追击途中,被一支清河弩箭射中后背,坠马而死,尸体被溃兵踩踏得面目全非,遗弃在荒野之中。 第34章 一国对一路 秋风起兮草未稀,风吹草低马蹄疾。 云内州境外,金军骑兵整齐列队。 完颜宗望与完颜娄室并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秋风掠过两人面颊,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身后金军阵列森然,战马喷着白气,只等主将下一步命令。 天祚帝就在那片山里。 完颜娄室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甘:“追了这么久,真的不进去了?就这么撤了?” 完颜宗望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山影上,缓缓道:“夹山沟壑纵横,峡谷幽深,山谷连绵上百里。大军若进去,搜剿不便;补给线一旦拉长,若再被辽国残部截断粮道,你我这几万人马,就要困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完颜娄室:“我不是怕打,我是怕不值当。为一个亡国之君,把一支精锐折在这山里,不值。” 完颜娄室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完颜宗望说得对。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判断足够冷静。最终他点了点头:“那我在西面继续压着,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只要他还在草原上,就跑不远。” 完颜宗望笑了笑:“他若想逃去夏国,我不会让他如愿。” 两人拨马回营。 帐中烛火静静摇曳。完颜宗望端坐案前,提笔蘸墨,落笔铿锵,径直写给西夏国主李乾顺一封警告书信。 纸上字字凛冽: “奉诏有之:夏王,辽之自出,不渝终始,危难相救。今兹已举辽国,若能如事辽之日以效职贡,当听其来,毋致疑贰。若辽主至彼,可令执送,割地酬勋。倘有疑贰,恐生后悔。” (史料原文茶根儿翻译:写这封信是我们头让写的,你们跟辽有亲戚,我懂。你们挺讲信用,一直帮他们,现在我们把他灭了,你要能像对他们那样对我们,按时进贡,以前的事儿一笔勾销。我说的是实话,咱也别互相怀疑。天祚帝到你这,你抓住给我送来,我把阴山以南地割让给你,你最好信我的话,否则别后悔。) 写完之后,他亲手缄封信件,递给帐下信使,沉声传令,命其星夜驰往西夏兴庆府,递交夏主李乾顺御前,一刻不得耽搁。 信使刚领命离去,北面便有快马奔至,送来上京急报。 完颜宗望展开信函,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才将信纸递给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信中有两件事:其一,宋国童贯致仕之后,谭稹接管北方边防,大肆接收辽国王室宗族。按海上之盟的约定,这些辽国降人理应归属金国,宋人此举,已是违约;其二,完颜阿骨打病逝了。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完颜娄室放下信纸,看向完颜宗望:“你想打宋?” 完颜宗望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张觉之事是违约,谭稹接收辽国宗室也是违约。随便拎出一条,都是出兵的借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克制:“但不是现在。皇帝刚刚驾崩,国内需要稳定;天祚帝还没抓到,辽国最后一口气也还没咽干净。这个时候两线作战,不是明智之举。” 完颜娄室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完颜宗望站起身,走出帐外。秋风扑面,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天际——那个方向是宋境,是燕京,也是汴梁。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大军踏过那条边界。 但不是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北返。” 兴庆府,天都殿偏殿。 殿里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冷。 李乾顺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摆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昨天送到的——野利齐率三千援军在清水河谷被宋军击溃,几乎全军覆没;另一份是今天刚到的——陇山堡守将慕俄多率六千精锐出击,结果兵败身死,逃回堡中的不足三百人。 两份战报摆在案上,像两记耳光抽在大夏脸上。 嵬名察哥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那份战报,他已经看过了。 嵬名仁忠站在窗边,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嵬名令温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谁都知道他在听。罔钦祚和嵬名世安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沉默了许久,嵬名察哥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发火,声音反而比平时更平静——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野利齐败了,慕俄多死了。四天之内,西寿保泰军司折进去将近一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林昭用的还只是秦凤路陇城县的兵力。他还没有动用德顺军路和熙河路的援军。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的兵,战力比我们想象的还可怕。” 嵬名仁忠转过身来:“察哥的意思是,他还在藏实力?” “不是藏。”嵬名察哥摇了摇头,“是他根本不需要把所有牌都亮出来,就已经足够对付野利成麟了。”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嵬名察哥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指望局部能打赢他了。西寿保泰剩下的人,守城都难,更别提野战。野利成麟不是林昭的对手,这一点我们得认。”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乾顺:“要想打赢林昭,就得准备以一国对一路。集全国之力,抽调各军司精锐,集中到西寿保泰一线,把他拖死在柔狼山城下。他不是想速战速决吗?我们就偏不让他速战速决。只要把他的锐气磨没了,他的后方自然会出问题——宋朝朝堂上,有的是人等着参他。” 李乾顺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嵬名令温。 老中书令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清晰:“察哥说得对。集全国之力打他一个人,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赢的办法。但前提是,不能跟宋全面开战——我们打不起。若全面调动各军司精锐,即便只是对付林昭,粮食最多也只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内,必须解决林昭。” “两个月够了。”嵬名察哥接得很快,“只要他敢在柔狼山城下跟我耗,我有把握在四十天内吃掉他。” 李乾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罔钦祚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罔钦祚往前坐了坐身子:“我们已经派了第一批使臣去宋国了,那一批主要是施压。臣以为,我们还得派第二批去东京。若第一批不成,不妨把身段放低些,把战事尽量固定在西寿保泰与秦凤路之间即可。至于我们如何增援西寿保泰,那就是我大夏自己的事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宋朝皇帝赵佶,喜好享乐,性格软弱,最怕的就是边境生事。臣相信,他也不愿与我大夏全面开战。” 嵬名仁忠皱了皱眉:“全面开战?我们也打不起啊。” “是打不起。”罔钦祚坦然承认,“但宋朝皇帝不知道我们打不起。他只知道大夏是一个拥兵数十万的强国。只要我们摆出以和为贵的姿态,他多半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他们与金国如今龃龉不断,更不愿西北再出大乱子。” 嵬名察哥看了罔钦祚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可行。虚张声势也好,敲山震虎也罢——只要能给林昭添堵,就值得一试。” 李乾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就这么办。察哥负责集结兵力,准备增援西寿保泰。罔钦祚,你拟一封国书,措辞要硬中带软,派得力的人送去东京。” 罔钦祚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跪地呈上:“陛下,金国使臣送来国书,说是完颜宗望亲笔所书,请陛下御览。” 殿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李乾顺接过信函,拆开封口,取出信纸展开。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缓缓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直接将信纸递给嵬名察哥。 嵬名察哥接过来,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将信纸拍在案上:“金国人倒是会挑时候。” 嵬名仁忠接过信纸,快速看了一遍,眉头紧锁:“这是要我们不得庇护天祚帝,否则就是与金国为敌。” 嵬名察哥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更多的却是无奈:“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能力去庇护天祚帝。皇后那边再怎么顾念旧情,也得认清现实——辽国已经亡了。为一个亡国之君去得罪金国,不值得,也不划算。” 他看向李乾顺:“陛下,回信给金国,就说西夏不会收留天祚帝。同时派人去告诉皇后——这不是陛下不念旧情,而是国事为重。” 李乾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偏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案上那两份战报、一封金国国书。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35章 林昭入境 七月二十二日,林昭进入西夏境内。 他此行带的兵力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不止是他的五百牙兵,还带来了仁多洗忠和他的一千部族亲兵,以及抜都鲁石家部的一千番兵。三路人马合在一起,浩浩荡荡,气势不凡。 但最令谢长风意想不到的,是马振邦也来了。 马振邦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身后跟着刘长顺和五百卫兵。而在队伍的最后面,是五辆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上面盖着一块巨大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底下装的是什么。 谢长风早早就在营外候着了。他看到林昭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脸上还挂着笑,正准备迎上去行礼。可当他看清队伍里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整个人愣住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他连林昭都顾不上接了,越过主帅,大步流星地直奔马振邦而去。 “不是,马哥,你怎么来了?你这身体能吃得消吗?” 马振邦本来还微笑着看他走过来,结果谢长风这一句话出口,马振邦的笑容刷地一下就没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脸尿。 “你嘛会说人话吗?”马振邦脸一黑,“你不是因为车跟我闹掰了吗?又到我跟前讨什么厌啊你。” 谢长风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就冲你亲自都来西夏看我了,我原谅你了。” “别介。”马振邦抬手打断他,“你可千万别原谅我,俺俩最好维持谁也不理谁的闹掰关系。” “哪能呢,马哥,兄弟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谢长风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已经开始不老实地四处乱瞟,很快就落在了那五辆大车上,“你看,你这来了还带了五大车礼物,兄弟我笑纳一下。” 说着他就朝大车奔了过去,伸手就要掀那块黑布。 马振邦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别动手啊。军事秘密,泄露了你担待不起。” 谢长风回头看了看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军士,板起脸来喝道:“看什么看?都转过脸去!” 众军士笑着转过身去,但肩膀还在抖。 谢长风趁马振邦分神的工夫,又伸手去掀黑布。马振邦再次拦住他:“干嘛?你让他们转过脸去干嘛?这是针对你的军事秘密!” 谢长风一脸装出来的震惊:“马哥,咱哥俩这关系有什么秘密?你内裤啥颜色我都知道。你还跟我谈秘密。” 马振邦气得直翻白眼,“你三观不正啊你” 谢长风嬉笑着回道:“但我五官正啊”。 马振邦正要回击,林昭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长风,别跟马哥闹了。赶紧一起去大帐,有事儿商量。” 按大宋的礼制,主帅到了,下属跑去找别人聊天,把主帅晾在一边,这是极度的无礼。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人的关系,谁也不当真,只是笑着看谢长风跟马振邦互怼。 谢长风是真好奇那车里装的是什么,但林昭喊他了,他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他悻悻地收回手,冲着马振邦喊了一句:“走吧,头儿喊咱们呢。” 马振邦没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赶上林昭,并肩进了大营。 大帐里,众将已经到齐。 冯虎臣和铁山带兵去攻陇山堡了,不在帐中。岳飞和王贵则提前接到了林昭的命令,解除了对西面卓罗和南军司的监视,此刻也已经回到了大营。 众将左右落座。马振邦坐在了林昭的左手边,谢长风坐在右手边。林昭的亲兵队长李奎、炮兵队长王三也在座。加上岳飞、王贵、鲁黑虎、、刘骐宁、仁多洗忠、抜都鲁——大帐里整整坐了十一个人。 林昭心情很好,脸上一直挂着笑。他的笑容感染了帐中众人,连日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松弛了不少。 林昭先开口了。他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打得很好。” 这四个字一出,帐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长风没有被我的‘等我来了再打’这句话束缚住。两仗就消灭了西夏近一万人。这种胜利,是我们最推崇的——不是击退敌人,是消灭敌人。” 谢长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两仗都不是他主动打的。第一仗他没赶上,是冯虎臣和铁山打的;第二仗他倒是来了,但那是慕俄多自己撞上来的。他咧着嘴道:“哥,这两仗都不是我主动打的,几乎都是虎臣他们的功劳。” 林昭摇了摇头:“不。他们都是你的属下,他们立下的所有功劳,都有你的一份。” 马振邦斜了谢长风一眼,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听明白了没?就是猪坐在你那位置上,功劳也得给它记一笔。” 众将哄堂大笑。 谢长风的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你——” “好了,好了。”林昭赶紧笑着打断,“战争才刚开始。这点小胜别迷昏了我们的头脑。大战马上就要来了,今天我们一起讨论后续的形势。” 他顿了顿,转向岳飞:“鹏举,你对后续作战有什么看法?” 岳飞拱手行礼,神色端正:“回大帅。我们已经入境五天。按照距离推算,这一两天内,兴庆府那边的命令应该就会到达柔狼山城。末将建议,我们先打狼山堡。”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临时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狼山堡的位置:“陇山堡和狼山堡一旦拿下,我们就多了一个选择——从这两地出发,绕过柔狼山城,直接进攻黄河东岸的临河州。”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临河州是西夏必须守住的战略要地。这里一旦失守,就意味着我们控制了黄河东岸,随时可以渡河攻击兴庆府。所以末将以为——不管我们是真攻还是佯攻,都要做出攻击临河州的姿态。只有这样,才能逼得兴庆府的援兵不敢轻易靠近柔狼山城。” 林昭笑着点头:“好。鹏举思路非常清晰,看问题也准,指出了攻敌所必救的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鹏举,如果我们绕过柔狼山城,那么东边的静塞军司和西边的卓罗和南军司如果派出援军,与柔狼山城的守军合到一处,我们怎么办?” 岳飞笑了,胸有成竹地拱手道:“大帅,自接到您让我解除对卓罗和南军司监视的命令,我就知道——卓罗和南军司和静塞军司,都不会派出一兵一卒来援救西寿保泰。如果我猜得不错,大帅应该已经解决了他们援助西寿保泰的问题。” 林昭哈哈大笑,指着岳飞对众将道:“鹏举还是看问题看得透彻啊!” 他转向帐中众人,朗声道:“没错,各位。西部——熙州姚古姚帅的大军已经逼近了卓罗和南军司。只要卓罗和南军司敢派出援兵,姚帅就一定会挥师入境,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管西寿保泰的死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东部——德顺军姚平仲部已经从野狼谷入境,直逼静塞军司,并且针对静塞军司的方向设置了防线。静塞军司的兵马只要敢动,姚平仲就会从侧翼狠狠地咬上去。所以,静塞军司也不可能有一兵一卒的援兵过来。”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语气笃定:“也就是说——西寿保泰这块骨头,我们可以安心地啃,不用担心有人来搅局。” 众将听了林昭的话,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烁着热切的光芒。最终,他们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谢长风。 谢长风感受到大家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他转头对林昭道:“哥,既然如此,就给我带一哨兵马去攻下狼山堡,然后从狼山堡出发,佯攻临河州。” 林昭摇了摇头。 “谁告诉你们是佯攻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一旦拿下狼山堡,狼山堡和陇山堡两路出兵,向临河州汇合——不是佯攻,是真攻。”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 林昭继续道:“临河州向南是一片平原地带,平原地带最适合的就是打野战。而说到打野战无敌的,是鹏举的背嵬军团——兵种配置、战术打法,天生就是为了野战而生的。再配上虎臣的陇城兵团,两大兵团合力攻打临河州,即使兴庆府再派出一万人来,也不够他们打的。” 他转向岳飞:“所以,攻狼山堡的任务,交给鹏举的背嵬军团出面。” 岳飞拱手领命:“末将领命。” 林昭又看向王三:“王三,把你的炮兵队一分为二。二十门中型弗朗机炮和五十门轻型弗朗机炮,狼山堡和陇山堡一边一半。只把那三门重型炮留给我就行。” 王三抱拳:“是,大帅!” 林昭再转向谢长风:“长风,你从你所部给我拨出五百铁甲枪兵,去岳飞的背嵬军团,保护他的炮兵。” 谢长风点头:“明白。” 林昭最后看向鲁黑虎:“黑虎,你去陇城堡,你也带五百铁甲枪兵,同样去保护炮兵。然后你和虎臣,铁山从陇山堡出发,支援陇山堡的冯虎臣和铁山,之后向临河州逼近。” 鲁黑虎瓮声瓮气地应道:“末将遵命!” 林昭的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最后落在谢长风脸上:“其余的人——包括长风在内——跟我一起,正面进攻柔狼山城。” 谢长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得嘞!那我就跟着哥,打一场硬仗!” 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哥——马哥跟着我们起什么作用呢?” 马振邦在旁边接得飞快:“起到封住你那张臭嘴的作用。” 谢长风脸一垮,正要回嘴—— 帐外忽然有兵丁快步进来禀报:“启禀大帅!西夏派了人来,说要跟您谈判。” 林昭眉头一皱:“是什么人?” 兵丁回道:“回大帅,是一个叫吕惠恭的汉人。” 帐中众人互相看了看,目光最后都落在林昭身上。林昭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他娘的。汉人这个群体啊,出汉奸的速度比出英雄的速度快多了。” 第36章 拉下去 吕惠恭被带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中众将尚未散去。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对着主位上的林昭拱手施礼,自报家门:“林经略,在下吕惠恭,奉我大夏国主之命,特来与经略商议两国罢兵之事。” 林昭靠在椅背上,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吕惠恭站直身形,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将领,对林昭说道:“林经略,可否屏退左右?在下有几句私密之言,想与经略单独面议。” 林昭笑意散漫,随口回道:“大可不必。你身为一国使臣前来会谈,我以一路经略身份与你交涉,帐内皆是大宋西北戍边大将,全员陪同你议事,说到底,是你占了便宜。” 吕惠恭面色微沉,自持克制,语气里已然透出不悦:“林经略,还望您恪守外交礼节,给予使臣对等的尊重。” “礼数我自然周全,”林昭依旧面带笑意,“我素来以君子立身行事。”随即侧头吩咐身旁军士:“来人,给吕先生设座。” 军士领命,片刻后搬来一张行军马扎,安放于帐中地面。 吕惠恭低头望着这矮小的马扎,心中飞快权衡利弊:依照邦交谈判礼制,双方席位应当平齐,以示身份对等。可林昭特意取来马扎,摆明是刻意压低他的站位,落座之后,他坐姿低矮,气势先落人一头;可若是执意不肯落座,全程躬身站立回话,反倒像属官聆听主帅训话,谈判姿态会更加被动。 几番斟酌,他最终撩起衣摆,缓缓落座。 林昭见他坐定,慢悠悠补了一句:“行营军务繁忙,不备清茶,还望吕先生多多包涵。” 吕惠恭并未接话,再度环视帐内诸将,压低声音追问:“林经略,您当真不肯遣退旁人,单独一谈?” 林昭全然无视他的请求,向后倚靠在座椅上,寻了个松弛的姿势,含笑发问:“吕先生,敢问祖籍何处?” 一句话落地,吕惠恭面色骤然变冷,面颊隐隐泛白。 他本是中原汉人,根脉尽在大宋故土。林昭这句轻飘飘的问话,锋芒胜过高刀利剑,瞬间将吕惠恭钉在“数典忘祖”的道德耻辱柱上,任凭他满腹外交辞令,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吕惠恭只窘迫了一瞬,神色便迅速平复,端正身姿,不卑不亢答道:“在下祖籍山东莱州。经略问及祖籍,在下想起孔圣所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他顿了顿,坦然道出自身境遇:“在下半生寒窗苦读,数次赶赴东京参加科举,屡试不第。朝堂权奸把持铨选,寒门士子报国无门,一身才学在大宋无处施展,眼睁睁被世道埋没。万般无奈之下,方才西行远赴西夏,只求寻一处可以施展抱负之地。” 他稍作停顿,目光坦然与林昭对视:“孔子生于鲁国,毕生宣扬仁礼大道,何曾只局限于鲁国一地?他周游列国,四处推行圣贤之道,后世何曾以此非议他背离故土,有损圣人之名?” 帐内瞬间陷入安静。 吕惠恭接续说道:“在下不敢妄自比拟圣人,却也粗通诗书。天下士人,择主而事,本心在于践行大道,而非死守一方乡土。倘若经略仅凭祖籍便给在下定罪,那在下倒要反问一句:经略此番兴兵,打的究竟是大宋朝廷的旗号,还是你林昭一己之名?若是奉大宋圣旨出兵,为何东京中枢未有明诏下达?若是以个人名义起兵,那你我二人,不过各为其主,何来背祖一说?” 林昭望着吕惠恭,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语气从容平缓:“孔子周游列国,天下终归周天子一统,他行经之处,皆是华夏周室诸侯,同文同种、血脉同源。你吕惠恭与之截然不同,投身异族番邦,背弃中原同宗血脉,本质天差地别。” 他话音一沉,接续说道:“《礼记》有言:父母之邦为故土,有道则仕,无道则隐。你张口闭口择主行道,那我问你:西夏开国之君李元昊,竟能在大婚之日强占自家儿媳,行事荒淫悖伦。这般君主,算得上有道之君吗?你在李元昊缔造的西夏朝堂任职,这便是你口中‘有道则仕’?” 吕惠恭脸色泛白,嘴唇翕动,一时无言辩驳。 林昭不给他喘息余地,步步紧逼:“倘若你认定李元昊是有道明君,你我三观相悖,无话可谈;若你也心知其人无道,那你滞留西夏为官,绝非‘无道则隐’、避祸求生,而是‘无道则叛’,背弃故土,依附蛮夷。” 吕惠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强行压下胸中怒意,沉默片刻,语气带着隐忍的克制:“林经略,您今日一心只想逞口舌之辩?在下奉国主诏令前来,是商议边境争端,不是来聆听经略教诲何为忠义气节。” 林昭轻笑一声:“好,那咱们抛开私德评判,放下口舌纠葛,只论边境是非曲直。” 他挺直腰身,目光正视吕惠恭,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我先纠正你最核心的一处认知偏差:我从未向西夏举国宣战,更不存在两国全面交战一说。” 吕惠恭眉头微蹙,并未贸然插话。 林昭继续说道:“我此番调集边军,征讨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西寿保泰军司麾下,屡次越境行凶的野利部族。” 他竖起一根手指,细数罪状:“自去年以来,该部族数次越境打草谷,屠戮大宋边民,血洗清河全村;之后悍然兴兵围攻陇城县,劫掠人畜钱粮;七月初,更是胆大妄为,设伏袭杀回乡省亲的安肃军知军秦荣。一桩桩血案,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收回手指,语气愈发笃定:“我调动兵马,只为跨境追拿凶犯、兴师问罪、除暴安良,缉拿犯下滔天罪孽的部族首领。这绝非两国交战,只是大宋边帅追剿越境作恶的跨境匪寇。” 他看向吕惠恭,目光平和,压迫感却扑面而来:“今日吕先生远道而来,若是替西寿保泰军司商议交出凶手、赔付抚恤之事,我大可坐下来细细商谈。若是代表西夏朝堂,和我商议所谓两国罢兵——恕我直言,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应当远赴东京面见官家与宰辅,不该来我秦凤路大营。” 帐内众将全程旁观这场唇枪舌剑,眼见林昭层层设局、句句直击要害,心中无不折服。马振邦环抱双臂,倚坐椅上,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谢长风更是毫不掩饰满心畅快,咧嘴大笑,满脸得意。 吕惠恭默然良久,长长一声叹息,抬眼看向林昭,语气带着几分由衷感慨:“林经略文武兼备,胸怀韬略,大宋得您这般能臣,实为社稷之幸。” 话锋骤然一转,暗藏试探:“只是在下斗胆一问,这般锋芒毕露的旷世之才,当真能在大宋朝堂安稳立足吗?” 林昭并未即刻作答。短暂沉默后,语气沉静而坚定:“我所求从不是一己安稳。只要为大宋守边尽忠、披肝沥胆,我此生俯仰无愧,心安足矣。” 吕惠恭不愿继续深陷忠义、立身的话题圈套,连忙拉回谈判正题,正色开口:“林经略,咱们言归正传。自古未有一方边帅,向他国一处军司动兵宣战的道理,此事本就不合规制。不过西寿保泰麾下部族戕害大宋将领,实属过错,我大夏愿意交出肇事凶手。不知经略还有其余诉求?” 林昭淡淡一笑:“我的全部条件,早已写在讨凶檄文之上。” 吕惠恭脸色一变,诧异道:“万万不可!仅因一名边将遇害,您便要吞并整个西寿保泰全境?这般条件,未免强人所难!” 林昭从容笑道:“去年西夏一名使臣于大宋境内殒命,你们朝堂便逼迫大宋割让一整个军州赔罪。彼时你们怎不提过分?如今祸事落在自己身上,反倒觉得难以接受了?” 一句话怼得吕惠恭哑口无言,几番张口,竟寻不到半句辩驳之词。 短暂沉默过后,他抬眼直视林昭,做最后确认:“林经略,您执意要用兵戈方式了结此事?” 林昭笑意松弛,语气平淡如同闲谈:“选择权从来不在我,是西夏一步步逼向战事。我并未索要西夏疆土,只求代管西寿保泰军司全境一段时日,杜绝此类越境凶杀之事重演。代管百八十年,待边地秩序稳固、民生安定,我自会将属地交还西夏。” 吕惠恭死死盯住林昭双眼,内心波澜翻涌。他半生宦海沉浮,见过狡诈之徒、权谋之士、虚张声势之辈,却从未见过有人能面不改色,把占据对方属地百八十年,说得如同临时托管一般理所当然,反倒摆出自己做出巨大让步的姿态。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言语形容眼前这位年轻经略。 静默片刻,吕惠恭缓缓起身,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姿态:“既如此,在下会将经略所言一字不差,回禀我国主。” 说罢拱手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吕先生,这就打算走了?”林昭的声音悠悠从身后传来。 吕惠恭身形一顿,猛然回头,目光紧绷看向林昭:“林经略意欲何为?在下身为外交使臣,莫非您要加害于我?” 林昭神情和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点规矩,我心里清清楚楚。” 话音稍顿,语气依旧平缓,说出的话语却令帐内一众将领尽数错愕: “但为了吕先生的列祖列宗,为了你的后世子孙血脉着想,我不得不对你,另做一番处置。” 吕惠恭瞬间面如死灰,心头不祥预感翻涌,双唇止不住微微颤抖,尚未开口辩解。 林昭已然高声吩咐下去:“来人呐,把吕先生拉下去” “阉了他。” 第37章 三箭齐发 吕惠恭被拖出帐外的时候,嘴里还在破口大骂:“林昭!你个卑鄙无耻的小儿!你不讲信义!你违反了两国谈判的外交礼法!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你不得好死!你——”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帐外的喧嚣淹没。 谢长风搓了搓手,两眼放光,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林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长风回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去行刑啊。” 林昭脸一沉:“这用得着你去做吗?” 谢长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其实吧……我就是想看看。我还没见过这种事呢。” “你老实给我留下。”林昭的语气不容商量,“留在帐内。” 谢长风讪讪地退了回来。 帐中安静了片刻。岳飞微微皱了皱眉,拱手道:“大帅,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么做,会不会有些欠妥?毕竟两国谈判,如此对待使臣,恐怕会落人口实,让对方抓住把柄。” 林昭笑了,笑得毫不在意:“首先,这不是两国谈判。我对的是西寿保泰,不是西夏。其次——”他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我林昭就是个粗鄙的武将,不懂得什么礼法不礼法的问题。” 众将听他自称“粗鄙的武将”,面面相觑,心下都暗暗好笑。 拔都鲁第一个没忍住,咧着嘴笑道:“兄弟,你要是粗鄙的武将,那哥哥我恐怕就是粗鄙的武猪了。” 帐中众将顿时哄堂大笑,连林昭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林昭的神色渐渐归于平静。他环顾帐中众将,缓缓开口道:“各位,从我们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向后退一步,遭到的就是朝堂的攻讦。所以我们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向前。”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林昭这次入西夏,和以前两次不同。这一次,我要带着诸位,一直打下兴庆府。”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昭转向谢长风:“长风,现在陇山堡应该已经被虎臣拿下了,你带一千弩骑兵,从陇山堡绕到柔狼山城,给我堵住狼山谷道的入口。如果有西夏兵从入口处要往柔狼山城里退,必须把他们尽数锁死在路口。但注意——不要蛮干,以保存我们的实力为主。既然是骑兵,就必须发挥机动性。” 谢长风一抱拳,干脆利落地应道:“遵命!” 林昭的目光扫过帐中众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其余的人,跟我在这里原地休整两天。两天之后,起兵直取柔狼山城。” 七月十九日,拂晓。 德顺军穿过野狼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夏石门堡前。 姚平仲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从怀中取出林昭赠他的单筒望远镜,缓缓举到眼前。镜筒中,石门堡的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夏边堡,夯土筑成,墙体厚实,堡门上方设有箭楼,堡墙四角各有一座马面突出,便于守军侧射。堡前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唯一的倚仗便是那道高约三丈的土墙。 但此刻,堡内的西夏守军明显乱了阵脚。有人在城头上来回奔跑,有人在匆忙搬运箭矢,堡门半开半合,几名骑兵正策马向外奔出,似乎是去求援的斥候——他们对这支突然出现在眼皮底下的宋军,毫无准备。 左勇宁驱马来到姚平仲身边,抱拳道:“姚将军,开始进攻吗?” 姚平仲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如水:“列好攻寨方队。铁盾兵在前,三百弩手在后。等卫崇山的后队赶上来,把十门单梢砲列开,推进到距离寨门五十步,再开始攻城。” “得令。”左勇宁拨马而去。 一炷香后,各部就位。 卫崇山部的十门单梢砲已经列阵于堡前开阔地上,砲手们正在调整角度,一枚枚两斤重的石弹码放在砲架旁。冯邵远的轻骑兵列于左翼,战马低嘶,骑士们手中的马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赵孝恭的精锐重甲枪兵居于正中,铁甲森然,长枪如林,肃立无声。 姚平仲将佩剑缓缓抽出,剑锋遥指石门堡。 “攻城——开始!” 战鼓声骤然擂响。 十门单梢砲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弹呼啸着划破晨雾,狠狠砸在石门堡的城墙上。第一轮齐射,有两枚命中墙体,夯土崩裂,碎块四溅。城头的西夏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抬不起头来。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石弹接踵而至。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堡内,砸塌了屋舍;有的正中箭楼,木屑纷飞,楼上的守卒惨叫着坠落。 “弩手——上前!”卫崇山的声音在阵前响起。 三百名弩手列阵向前,在铁盾兵的掩护下推进到距城墙不足八十步的距离。随着一声令下,弩箭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将试图探身射箭的西夏守军死死压制住。 “冲车——上!” 一辆裹着铁皮的冲车在二十名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向堡门移动。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城头的西夏守军拼命放箭,但箭矢大多被冲车的顶棚弹开,偶有几支透过缝隙射入,也未能阻止冲车的前进。 就在冲车即将撞上堡门的刹那,石门堡的大门忽然大开——一队西夏骑兵如洪水般涌出,为首一员将领,铁甲黑袍,手持长槊,正是石门堡守将燕雄。 “宋狗受死!”燕雄大喝一声,率五百骑兵直扑冲车。 姚平仲目光一凛,非但不退,反而双腿一夹马腹,挺刀迎了上去:“德顺军——随我来!” 冯邵远见状,立即率轻骑兵从侧翼包抄,截断了燕雄的退路。两股骑兵在堡前的开阔地上轰然相撞,刀光剑影,人喊马嘶,刹那间便有十余人坠马。 姚平仲与燕雄正面相遇。两马交错,燕雄一槊刺来,姚平仲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燕雄的腰肋。燕雄收槊格挡,火星四溅。两马盘旋,转眼间便走了十几个回合。燕雄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宋军主将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料此人刀法凌厉,力道沉猛,竟丝毫不落下风。 第十三个回合,姚平仲虚晃一刀,引得燕雄举槊格挡,却在刀势未尽时猛然变招,刀锋下压,横削燕雄的马腿。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燕雄身形一晃,重心顿失。姚平仲不等他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刀锋掠过燕雄的脖颈——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如泉。 “燕雄已死!降者免死!”姚平仲高举滴血的长刀,声震四野。 西夏骑兵见主将毙命,士气瞬间崩溃,纷纷拨马回逃。冯邵远的轻骑兵趁势追杀,将溃兵一路赶回堡内。冲车再无阻碍,轰然撞向堡门。一撞、两撞、三撞——伴随着一声巨响,堡门轰然倒塌。 德顺军如潮水般涌入石门堡。 午时,战斗结束。 姚平仲站在石门堡的城头,望着西方连绵的黄土丘陵。他收起染血的长刀,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左勇宁——率本部出石门堡,在西夏境内择地扎营,建立前哨。主力今夜在石门堡休息一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明日一早,全军向西夏腹地推进。” 七月二十日,熙和路通远军前线。 卓罗和南军司在边境线上设了三座小堡寨,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中间一座稍大,左右两座略小,彼此相距不过三四里,烟火相望,鼓角相闻。一旦其中一座受到攻击,另外两座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增援。 姚古骑马立在远处的一座土坡上,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告诉前锋营——骚扰性进攻,三个堡寨都给我打一打。不用硬拼,能打下就打,打不下来也别不惜伤亡地往上堆。我的目的不是夺寨,是牵绊住卓罗和南军司的兵,让他们不敢往西寿保泰那边派援军。” 传令兵领命而去。 前锋营得了将令,立刻分兵三路,同时向三座堡寨发起试探性进攻。鼓声震天,烟尘四起,箭矢往来如织。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连姚古自己都没想到。 左右两座堡寨的守军,在看到宋军来势汹汹之后,几乎没有做太多的抵抗——象征性地放了几轮箭,便弃寨而逃了。前锋营的将士们自己都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摸进去一看,寨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几面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军旗和一堆没来得及带走的粮草。 中间那座最大的堡寨,原本还打算坚守一阵。但当寨中的守将看到左右两翼的堡寨已经失守,自己孤零零地杵在中间,三面都可能遭到攻击时,他也没犹豫太久——当天下午,便率军弃寨西撤了。 消息传回姚古那里时,姚古正坐在马扎上喝水。听完禀报,他端着水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啪”地一拍大腿,骂了一句:“奶奶的!我没指望打下来,竟然还打下来了!” 他把水碗往地上一墩,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脸上表情复杂——有意外,有得意,也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本想搞点边境小冲突,牵制一下就算了。这下倒好,我也挑起边衅了。” 他沉吟了片刻,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进驻三座堡寨,加固防御工事,多备箭矢擂石。把到手的堡寨守好,先观察观察对面是什么反应。” 副将抱拳:“将军,那咱们还往西夏境内去吗?” 姚古翻了个白眼:“去什么去?我这儿一动手,卓罗和南军司的兵就被钉在这儿了,动不了了。这不就是林昭那小子要我做的事吗?行了,就在这儿守着,等林昭那边的消息。” 第38章 十五天 林昭进入西夏的当天,东京皇城,崇政殿偏阁。 蔡攸、邓洵武、王黼三人几乎前后脚到的。蔡攸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枢密院今晨刚递到的军务札子,面色凝重。邓洵武紧跟其后,板着脸,脚步又急又沉。王黼最后进来,不慌不忙,进门先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才在蔡攸身后站定。 三人行礼毕,赵佶示意免礼,坐回了御案后面。 蔡攸上前一步,将札子双手呈上,由内侍转呈御案。他没有马上退下,而是微微躬身,谨慎开口: "启禀陛下,秦凤路经略林昭递送至枢密院的军务札子,今日方才送达。臣翻阅之后,心头震动——林昭竟然率军越境,攻打西夏西寿保泰军司,两军已经交战。" 他顿了顿,语气里压着几分不安: "边军大举出境动武,枢密院事前未曾收到一丝风声。臣斗胆请问陛下——此事,陛下是否早已知晓?" 说完,三人一起看着赵佶。 王黼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赵佶脸上,不急不缓。他在接到蔡攸传话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皇帝一定早就知道。此刻他不发一言,只是细细观察赵佶的神色,打定主意先观望圣意,绝不抢先表态。 赵佶没有直接回答蔡攸的问题。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密封的札子,递给身边的内侍,示意转交下去。 "这是三日前林昭递给朕的密奏。几位爱卿先看看。" 蔡攸接过密奏,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在过程中几度微变,但始终没有开口。看完之后,他将密奏递给了邓洵武,自己退回原位,沉默不语。 邓洵武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脸色当即就变了。他看完之后直接递给王黼,同时,大步上前,声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怒意: "陛下!臣看完密奏,心惊不已!" 他越说越气,语速陡然加快: "林昭身为一路经略大员,守土治军,自有本分。大宋法度森严,两国和战、出境用兵,唯朝廷可定、唯二府可议、唯陛下可决!区区边帅,无中枢之命、无枢密敕牒、无朝廷诏旨,擅自提兵越境、私开战端,已是悖制妄为!" 他向前又逼了半步,声音愈发高亢: "纵使西寿保泰军司有错在先,劫掠官银、戕杀命官,自有中书诘问、枢密调度、朝廷交涉,轮不到他一员边将私自发兵、专断杀伐!他如此擅起边衅,视祖宗军法如无物,视中书、枢密二府如虚设!今日纵容边帅私自兴兵,明日天下边将皆效仿私战,边制崩坏、国无纲纪,后患无穷!" 说到这里,邓洵武双手一举,躬身深揖: "臣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斥林昭擅权妄为之罪,勒令其即刻收兵归境,彻查处置,以正国法,以肃边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义正词严。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佶听完邓洵武这番话,面上波澜不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皱眉,只是缓缓转过脸,望向始终捻须静观、缄默不语的王黼。 "王相,此事你怎么看?" 王黼闻言,顿了顿。他见皇帝不是先问蔡攸,而是先问他。这说明赵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倾向,只是他一时还摸不准,皇帝到底偏向哪一边。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摆出一副公允持平、面面俱到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陛下明鉴。近些年来,西夏边军素来跋扈无状,常年越境深入我大宋沿边地界打草谷、掳掠边民、偷盗粮草牲畜,屡屡践踏两国边境盟约,挑衅滋事早已成常态。我朝边将、边民常年深受其扰,怨气积压已久。此番西寿保泰军司麾下兵卒,更是胆大妄为,公然劫杀安肃军知军秦荣,劫掠财物,犯下滔天大罪,属实欺人太甚,全然没将我大宋天威放在眼中。"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转了方向: "以此而论,林昭率军越境,初衷只为追索凶徒、讨还被劫财物,惩戒肇事作乱的西夏军司部曲,本心是为朝廷伸张公道、维护大宋体面,行事算得上师出有名。于情理层面,的确情有可原。" 话锋一转,不疾不徐: "可换个角度来讲,规矩法理又摆在眼前。大宋和战大权收于中枢,边帅无诏跨境大举用兵,终究触碰了边防规制。这事定性可左可右——往轻了论,便是跨境缉捕凶犯、惩戒滋事边寇;往重了论,便可视作擅启边衅、撩拨两国全面交战。"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赵佶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圆融: "说到底,此事如何定论,主动权全然握在陛下与我朝朝堂手中。咱们想怎么界定,便可以拿出怎样一套说辞对外周旋。" 赵佶听罢王黼这番两头圆滑的折中之辞,依旧神色淡然,不置可否。既没有点头赞许,也没有出言驳斥。他缓缓转过脸,看向一直谨小慎微、全程暗自窥伺天子神色的蔡攸,轻声发问: "蔡枢密,你执掌枢密院军务,对此事有何看法?" 蔡攸心头一紧。 他看得清楚——皇帝不回洵武的意见,却先问了王黼,再问他,绕过了叫得最响的那个人,这本身就是态度。而王黼那番话,表面公允,实则已经替皇帝铺好了台阶。这时候他要是顺着邓洵武的路子往下说,很可能跟圣意相悖;可他要是完全倒向林昭,又显得枢密院太没立场。 他连忙收束心神,躬身垂首,言语极尽简短审慎: "陛下,臣以为王相所言公允周全,句句在理。"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再往下发挥了。但他没有把话头送回王黼那里,也没有接邓洵武的茬,而是不声不响地把决断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赵佶: "臣觉得既然陛下三日之前便已览阅林昭密奏,想必早已深思熟虑,心中自有万全筹划。臣斗胆想问,陛下知悉此事之后,已然做下了何等安排?" 殿内三人各怀心思,齐齐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赵佶,屏息凝神,静待天子最终定夺。 赵佶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三个人心里在想什么。邓洵武是真心要拿林昭问罪,蔡攸在观望,王黼在等他发话。三个人里,真正敢替他分忧的,一个都没有。但他也不指望他们分忧——他要的只是他们听话。 "朕早在三日之前,便已遣梁师成陪同康王一同动身前往秦州,坐镇前沿,实地探查战事走向,紧盯全局动静。" 此言一出,邓洵武的脸色微微一变。蔡攸的眼皮跳了一下。王黼依旧捻须不动,但捻须的手指顿了一瞬。 三日前就派了人——皇帝不是"知晓"这件事,皇帝是早就"安排"了这件事。 赵佶没有理会三人的反应,继续缓缓道出自己的决断: "林昭拿自己项上人头立下军令状,朕便成全他,给他十五日时限。"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而不是在征求谁的意见: "若十五日之内拿下柔狼山城,压服西寿保泰军司,我大宋坐收实利,边境隐患一扫而空。若是兵败无功——朕便依他所请,以擅启边衅之罪将其处斩,拿他一颗人头,向西夏朝廷做交代。此事全程由林昭个人承担,和中枢朝廷没有半点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十五天里,朝堂按兵不动。不调粮草、不发援兵、不下明旨。倘若西夏派遣使臣前来朝堂交涉诘难,中书、枢密院一同出面周旋,想方设法拖延搪塞——只告诉夏使,这是边将个人私举,并非朕与朝廷授意。一切等十五天期满,再论是非功过。" 最后一句,他看向王黼和蔡攸: "台谏官员但凡有弹劾本章,中书一律压下,不得递入大内。" 蔡攸最先反应过来。 他揣着自保的心思,率先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圣谕。" 王黼顺势附和,语气平顺:"臣遵旨行事。" 邓洵武满心不甘。他方才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可对不对,在皇帝面前从来不重要。他看见圣意已定,另外两位中枢大臣已然领旨,自己若再执意争辩,不是忠谏,而是不识时务了。 他咬了咬牙,躬身回话:"臣领旨。" 但他终究咽不下这口气,补了一句: "只是臣恳请陛下——十五天期限一到,无论战事输赢,务必严明军法,整肃边防体制。万万不可坏了我大宋固有的规矩。" 赵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人辞去。 内侍将殿门轻轻合上。赵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林昭的密奏上。殿中安静得只剩下墙角一座铜漏的滴答声。 他伸手拿起密奏,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十五天。" 第39章 降维与卵 七月二十四日,林昭在原地休整了两天之后,大军拔营起寨,直奔柔狼山城。 此番出动的兵力包括谢长风所部、拔都鲁的番兵、仁多洗忠的部族兵,再加上林昭卫队的五百牙兵和马振邦的五百护卫兵,合计约六千人,浩浩荡荡地向柔狼山城方向开进。由于队伍中携带着三门重型佛朗机炮,行进速度并不快,大约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狼山谷道的入口。 进入狼山谷道之前,林昭下令停下脚步。他从军中分出两个百人队,命令他们分别从左右两侧登上谷道的山梁。每一队都配备了一枚信号弹,以备不时之需。 林昭交代道:"如果在谷道两侧的山上发现西夏伏兵,不要恋战,边打边撤,但一定要把信号弹发出来。你们都是轻装弩步兵,射程比西夏人远,真出了事,全身而退不成问题。" 两个百人队领命而去,沿着陡峭的山脊攀援而上,很快便消失在黄土丘陵的起伏之中。 林昭勒马立于谷道入口,望着两侧的山梁,等了片刻,见前方并无异常,这才下令大军缓缓进入狼山古道。 谷道狭窄,两侧黄土崖壁陡立,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两个百人队在左右山梁上同步前行,与谷底的大队遥相呼应。这种谨慎的推进方式一直持续到了古道中段,一路上并未发现任何伏兵的踪迹。 过了中段之后,谷道的走势开始发生变化——两侧出现了不少分叉的岔路,有的通向更深的山谷,有的则绕过山脊通往古道的另一侧出口。地形变得复杂起来。 林昭和马振邦走在队伍中央,两人并骑而行。马振邦看着林昭轻松自如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林队,你对这一次打西夏好像很有信心?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林昭笑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能够穿越来到这片土地上,就说明我们是担负了一定使命的。既然有使命,那就意味着我们一定能达成。"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马振邦:"马哥,你是唯物主义者吗?" 马振邦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是。难道你不是吗?" 林昭说:"我曾经一直是。当然,我也不是说现在就不是了——只不过我们经历了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需要对物质世界重新思考。" 马振邦笑了:"林队,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不足以推翻唯物主义。唯物主义最核心的内涵,就是物质是真实存在的。但真实存在的物质,不代表着人类就能看到或发现。人类是借助科学的发展,不断对新的事物、新的存在进行发现和认知的。比如说,人类从出生到死亡,肉眼所能看到的,就是三维空间。但随着科学的发展,爱因斯坦提出了四维空间论——把时间融入三维空间当中去,这样就很好地把动态和静态两个量结合到了一起。就像赫拉克利特说的——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随着四维空间的提出,那就意味着人在每时每刻都是一个不同的个体,物质也是一样的。" 马振邦又问道:"你知道现在有一些科学家又提出了五维空间论吗?" 林昭说:"我听过这个概念,但没仔细研究过。" 马振邦说:"我仔细看过他们的理论,觉得有一定道理。这些科学家在四维空间的基础上提出了五维空间,指的是在这个时空当中,存在着很多平行的时空。在每个平行的时空当中又产生着人类各种各样的活动——有相似的,有相同的,也有不同的。如果这个道理成立的话,我们现在的经历,就是五维空间。" 林昭问道:"那按照马哥你这个理论,人类只要是个人,都有机会进入到五维空间,对不对?" 马振邦点头道:"对,当然是。" 林昭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我们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入五维空间的描述呢?" 马振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来的那个现代社会,此时此刻会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吗?当然不会。因为我们进入到这个空间之后,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所以我们只能在这个空间当中生存下去。" 他继续道:"而且大多数人类的生存活动,实际上都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你感觉人类是自由的,但是你看一看——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又有多少人是真正自由的呢?在我们来的那个现代社会,是不是大多数人都被限制在三点一线的空间当中?从家到上班,再从上班回到家,偶尔出去旅游一趟。他们的活动范围实际上是有限的。所以,发现这种空间传输隧道的机会就少之又少。那么即使有人发现并经历了,又很难再回到原来的社会当中去向大家介绍他的经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讲述穿越的故事,而五维空间依然在科学界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理论。什么时候科学发展到能够使人类自由地在各种空间当中穿越——在五维空间当中穿越,那个时候,五维空间就变成了真真实实的物质,存在于人类的认知当中了。所以我说,即使我们有了这样的经历,依然无法否定物质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意味着——唯物主义原理,是不可推翻的。" 林昭点了点头:"马哥,你说的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奇怪。" 马振邦问:"既然有道理,那你奇怪什么?" 林昭说:"我奇怪——我们现在去打柔狼山城,是什么让我们谈到了五维空间呢?我们不是应该更多地讨论如何打下柔狼山城的战术吗?" 说到这儿,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开来,引得前后的军士纷纷侧目,不明白这两位主将在笑什么。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李奎,起初还努力竖起耳朵,试图用脑袋仔细分析两人说的每一个字。但听着听着,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着火了一样——明明两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明白,可连在一起,他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什么三维四维五维,什么平行时空,什么物质存在……听到最后,李奎只觉得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黏黏糊糊的,什么都理不清楚。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最终放弃了思考,老老实实地策马跟在林昭身后,不再去想那些他这辈子大概都搞不明白的事了。 前面的林昭和马振邦还在继续说。马振邦接着林昭的话回答道:"其实你和我都非常笃定——打柔狼山城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种笃定,实际上源于我们来自的那个四维空间的科技发展,要远远超前于我们现在进入的这个平行维度。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降维打击。" 林昭笑着点头:"没错。在这种降维理论的前提下,任何与我们这支军队的对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刚说到这儿,前队忽然喊杀声四起,弩箭的破空之声夹杂着呐喊,骤然打破了古道的沉寂。 林昭与马振邦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我的天,卵来了。" 第40章 伏击了伏击者 狼山谷道,右侧山梁。 李四郎率领他的百人队,终于登上了右侧山梁。 李四郎是马振邦卫队中步兵弩百人队的队长。林昭分配侦察任务时,只能派步兵上山,而目前军中装备清河弩的步兵,只有马振邦卫队中的三个百人队——这些百人队的队长都是清河村的老人。林昭派出了左右两队,李四郎带的是右队。 李四郎一脚踏上山梁顶端,视野豁然开朗。黄土高原在眼前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初秋的阳光斜洒下来,将沟壑和峁梁镀上一层金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野草的清香。 李四郎站在梁顶,狠狠呼吸了一口高原上的空气,目光扫过四周开阔的景象,然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山脚下,尚未入谷的大军正在缓缓集结,旌旗招展,人马如蚁。他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吆喝了一声:"来,我们搜索前进。都给我认真点,别回头林爷马爷安全出了问题,咱们谁都别想好过。你们给我记住喽——要出问题,也得是咱们先出问题,绝对不能让马爷他们出问题。" 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又有人开口问道:"队长,咱们是马爷的卫兵啊,这离开了马爷跑这山梁上来侦察,马爷谁保护啊?能行吗?" 李四郎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他娘想啥呢?马爷现在跟林相公在一块儿呢。林相公是谁?保护得了林相公,不顺便就把马爷也保护了?" 旁边又有人插嘴:"哎,我怎么觉得吧,咱马爷虽然是白身,但他的地位不比林相公差啊。你没见林相公在马爷跟前,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句'马哥'?" 李四郎嗤了一声,边走边说:"那不废话吗?他们几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本来就亲得跟一家人似的,叫哥叫弟的不很正常?行了,别瞎扯了,都尼玛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看好脚下,也看好下面。" 旁边有个队员打趣道:"哟,李四哥,你这说话的口气啊,越来越像马爷了。" 李四郎一听这话,顿时乐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像吗?" "像,太像了。" 李四郎美滋滋地咂了咂嘴:"其实像也很正常。去年四月,我们清河村被打草谷的时候——马爷、林爷,他们五个人杀进来,救了我们。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整天跟这几位爷待在一块儿,能不像吗?马爷、林爷、谢爷,还有一个王浩川王爷,我们平时都在一起训练,我们是他们训练出来的第一批乡勇。清河村保卫战,你李哥我一个人干死七个西夏狗,后来我又成了马爷的卫兵,整天跟马爷待在一块儿,你说我说话像他,不正常吗?" 旁边一个新兵听到这儿,忍不住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疑惑地问道:"李四哥,你刚才不是说五个人吗?这才四个啊——马爷、林爷、谢爷、王爷,还有一个呢?" 李四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道:"另一个?我告诉你——是陈素娘子,那是我们清河村的菩萨。这四个人你惹哪个都行,别惹那个。你惹她,清河村人能撕碎了你。哎,去年陈素娘子当着大家面,都敢打林爷的嘴巴,我亲眼看到的。" 说完这个,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挺了挺肚子:"说实话啊,你看林爷马爷——尤其是林爷,官当得挺大。但你信不信,我就是当面叫他一声'林兄弟',他也不会生气,照样答应。" 那士兵听得瞪大了眼睛:"啊?李四哥,林爷可是经略相公!您见他面不磕头行礼也就罢了,还敢叫人兄弟?" 李四郎一脸牛哄哄的样子:"那有啥嘛!我跟你说,我们清河村有些老人,见着林爷的时候,一张嘴还喊'林社头'呢——他一开始本来就是我们的社头嘛。" 那士兵还想问什么,李四郎却一摆手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别问了。咱们上来不是聊天的,得赶紧往前赶,侦察去。提前发现情况,好提前发出信号来,让林爷马爷有准备。" 说完,他一猫腰,带头开始小跑着往前搜索前进。身后的百人队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山梁的黄土上沙沙作响。渐渐地,他们与谷底林昭的大队拉开了距离。 这一跑,就跑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已经过了山梁上的中段,沿途除了黄土、枯草和偶尔飞过的几只秃鹰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别说西夏伏兵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长时间的奔波和一无所获,让队伍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士兵们的脚步不再那么紧绷,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甚至打了个哈欠。李四郎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李四郎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似乎没路了——一道宽阔的沟壑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这里应该已经到了古道的后段,而脚下的位置,恰好是一条岔路的上方。 他们懒洋洋地走到了崖边。李四郎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探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下面,岔路里,挤挤叉叉、黑压压的一片,塞着一大队西夏骑兵。人挨着人,马靠着马,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杀出。 李四郎瞳孔骤缩,但没有任何惊慌的动作。他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后一挥手。身后的弟兄们立刻噤了声,一个个蹑手蹑脚地挪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去——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全变了。 李四郎又往下瞧了瞧谷底那些黑压压的骑兵,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百十号弟兄,脸上挂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压低声音问道:"这帮家伙……这是要打伏击呢?" 他手下那些兵,一个个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四郎一脸迷惑地又问了一句:"那我们干嘛呢?" 有个士兵小声答道:"我们侦察啊。" 李四郎愣了一下,随即一咧嘴:"侦察?我们明明也在打伏击嘛!来——全都给我在崖边趴好了,把弩都给我架起来!我说打,你们就给我打!" 一声令下,队员立即在崖边分开伏好,将弩口对准崖底西夏骑兵。 李四郎看大家都准备好了,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狠狠地给我干他娘的!" 话音未落,一百张清河弩同时激发。从一百七八十米高的崖顶上,弩箭像暴雨一样"嗖嗖嗖嗖"倾泻而下。 崖底,正是斡善达率领的两千伏兵。他们安安静静地埋伏在岔路里,探马不断来报宋军的行进情况,只等宋军中军到达便一击杀出。哪曾想头顶上忽然箭如雨下。第一轮齐射,几十匹马和几十个人同时中箭倒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炸开了锅。谷底的西夏军猝不及防,队伍顿时乱成一锅粥。 斡善达抬头一看,山崖上密密麻麻全是宋军的弩手,脸色骤变:"有埋伏!隐蔽!隐蔽——" 可哪里有地方躲?居高临下,马队藏无可藏。他知道在这个狭窄的岔路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当即拔刀厉声喝道:"不要停留!给我杀出谷去!全军出击!" 李四郎一看西夏兵要往外跑,赶紧吩咐:"都别愣着了!痛快点,把手榴弹给我扔下去!" 好嘛,一百多颗手榴弹像落石般从崖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轰轰!"崖底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碎裂的肢体和泥土一起飞溅起来。西夏兵彻底被打懵了,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伏击,不管不顾地踏着前面人的尸体,撒了欢地往岔谷外狂奔。 等他们冲出这条岔谷的时候,已经丢下了七八百具尸体。 谷底,率领前队开路的仁多洗忠,手底下有五百清河弩兵和五百部族骑兵。自他投降以来,林昭一直对他很信任,对他家人也关怀备至。这次林昭特地把他调到身边,还把他原来的一千本族兵还给他来带领,所以他对林昭死心塌地。这次入狼山古道,林昭让他做前队,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一路推进顺利,眼看已经过了中段,快到末段了。他心里正琢磨着,只要再过来前面几处可以设伏兵的岔谷,这条古道就算平安无事地通过了—— 结果前方忽然喊杀声四起,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手榴弹的爆炸声,轰隆隆地从岔谷里传了过来。 仁多洗忠立刻抬手,厉声喝道:"有伏兵!清河弩兵——端弩戒备!" 五百清河弩兵齐刷刷地举起弩机,箭尖指向前方,严阵以待。 果然,没过多久,前方的岔谷里就冲出一批人马。仁多洗忠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这帮伏兵也够惨的了,满脸乌漆嘛黑,不少人甲胄都破了,有的脑袋上还挂着伤,盔歪甲斜,狼狈不堪。一看就是被伏兵伏击了的伏兵。 仁多洗忠没有因为他们的悲惨模样而心生怜悯——他痛打落水狗的意识向来很强。手一挥,厉声喝道:"给我打!" 五百清河弩兵早已端弩待发,闻令之下,弩箭齐发。"嗖嗖嗖嗖嗖——"箭雨如蝗虫般扑向迎面冲来的西夏骑兵。 斡善达的骑兵好不容易从岔谷里冲了出来,头顶上总算没有弩箭了,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的弩箭又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前排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批批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斡善达胳膊上也中了两箭,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他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溃不成军的队伍,知道这次伏击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撤!往谷口撤!" 仁多洗忠没有追,而是命令前锋注意左边岔谷。话还没落呢——一声呐喊,从左边岔谷里又杀出一队骑兵。 第41章 欢迎来到地狱 左边岔谷里杀出的这队骑兵,跟刚才那批截然不同。 刚才那批从右边岔谷冲出来的西夏兵,满脸乌黑,盔歪甲斜,一看就是被狠狠干过一轮的残兵败将,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什么斗志可言。但这一队不一样——他们盔甲整齐,铁叶片片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面目凶恶,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仿佛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要找人发泄;手舞长刀,刀刃上还缠着避光的黑布,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利器。人人口中怪叫,杀气腾腾,咋咋呼呼地冲杀出来,一副穷凶极恶、不杀你绝不收兵的架势。 马蹄踏在狼山谷道的黄土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烟尘滚滚而起,如同一道土黄色的浊浪,裹着刀光与杀气,直扑仁多洗忠的前队。 仁多洗忠眯起了眼睛。 他在西寿保泰军司待了七八年,那里的将领他几乎都认识。眼前这支骑兵的旗号、装束、冲锋的阵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野利奇的兵。而冲在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形魁梧、盔缨高挑的老将,不是别人,正是野利奇本人。 仁多洗忠心里暗笑:这老小子,难道对清河弩的威力一无所知吗?他多半已经从前面那些溃兵口中听说了宋军装备了新式强弩,也知道斡善达那一路伏兵吃了大亏,可他竟然还敢亲自冲在最前面。面对清河弩,身先士卒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找死。 他没有半点犹豫,把刀一指野利奇,厉声命令道: “冲在最前面那个老小子,是他们的主将野利奇——给我把他干掉!” 狼山谷道虽然比寻常山道宽阔得多,但终究不是平原,不适合大面积骑兵混战。骑兵要想把冲击、回旋、包抄这些动作全都用出来,需要足够开阔的空间,而狼山谷道两边有沟壑,有岔谷,有高高低低的坡坎,正面能冲,横向却很难展开。换句话说,谁先把阵脚塞进这条道里,谁就只能闷着头往前拱,想转都转不开。 可对弩兵来说,这种地形反倒刚刚好。 谷道宽度有限,敌军队形容易挤成一团,只要看准方向,把弩箭成排打出去,命中率就高得吓人。尤其是清河弩,射速快,威力狠,最吃这种正面硬撞、无处闪避的局面。 清河弩的百夫长早就盯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西夏将领。听到仁多洗忠的命令,他深吸了一口气,声嘶力竭地高喊: “第一排——给我射击!第二排——给我投弹!” 命令一下,第一排的清河弩兵几乎同时扣动扳机。弩箭如雨飞出,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直扑迎面而来的西夏骑兵。 野利奇冲在最前面,自然成了最显眼、最扎眼、也最该死的目标。至少十几支弩箭同时瞄准了他,几乎封死了他正面的躲闪空间。他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第一轮齐射,他便被射中了胸口和腹部,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弩箭又到了。他身上的铁甲,在近距离强弩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洞穿。箭头破甲入肉,带出一串血花。野利奇的身子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几下,随即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一头扎进黄土里,再也没有动弹。 他身后的亲兵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将军”,就被接踵而至的弩箭和手榴弹轰得四散翻滚。 主将阵亡,对于一支正在冲锋的骑兵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但野利奇带出来的这些兵,毕竟是西寿保泰军司的精锐。主将虽然倒下了,可冲锋的惯性还在,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顶,前面的骑兵想停也停不下来。整个队伍像一股已经砸出去的洪流,哪怕领头的石头已经碎了,后面的水还是要裹着人往前冲。 第一排弩箭三连射,加上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的轰鸣,让冲上来的西夏军当场死伤了大约两百骑左右。但这种规模的骑兵冲锋,不会因为一两百人的伤亡就立刻停下。后面的西夏军红了眼,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和倒地的战马继续往前涌,马蹄声震耳欲聋,烟尘翻卷,几乎把半边谷道都遮住了。 而此时,清河弩兵在三连射之后,需要时间重新往弩槽里装填弩箭。这个间隙不长,可在骑兵冲锋的战场上,往往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仁多洗忠在宋军待了这么长时间,参加过不少战事,也看过清河军的实兵操练。他太清楚了——这个时候如果被西夏骑兵冲进弩兵队伍,损失就大了。弩兵终究不是重甲长枪兵,一旦让骑兵贴上来,近身砍杀,那就不是打阵,是屠人了。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仁多洗忠猛地举起大刀,对着身后的族兵吼道: “仁多家的勇士们!都别给我落后,别怂!跟着我往上冲!” 说完,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仁多洗忠带来的这一千族兵,本就是西夏降兵。归顺大宋之后,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最怕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把他们当成二等人。平日里,他们看着清河弩兵和谢长风麾下的精锐步军在操练场上耀武扬威,心里既羡慕,又憋屈,总想着找个机会狠狠干一仗,让所有人都看看:仁多家的人,也不是吃白饭的。 如今一看自家家主亲自冲上去了,哪里还会犹豫?一个个跟被火点着了一样,嗷嗷大叫,拔刀纵马,紧跟着仁多洗忠就冲了上去。 这一冲,气势如虹。 千骑齐出,马蹄擂地,直直撞向迎面而来的西夏骑兵。两边都是骑兵,都在谷道这种狭长地带里硬往前顶,谁都没有转圜余地,拼的就是谁更狠,谁更敢拿命换命。 两支骑兵轰然撞在一起。 刹那间,刀剑碰撞声、金铁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伤者惨叫声,混成一片,在整个狼山谷道里来回震荡。人和马绞成了一团,刀光乱闪,鲜血横飞。有西夏骑兵刚举刀砍下,就被仁多家族兵从侧面一枪捅下了马;也有仁多家的骑兵才砍翻一个敌人,转眼便被对面斜刺里一刀劈中肩膀,带着血滚落尘土。地上到处都是马尸、断枪、甩落的头盔和扭曲的刀鞘,黄土很快被鲜血浸成暗红色。 仁多洗忠冲在最前面,一柄大刀上下翻飞,整个人像头发了疯的猛虎。他本就是部族中杀出来的悍将,投宋之后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此时终于逮着机会狠狠干出来。迎面一个西夏骑兵举刀来砍,他身子一偏,大刀横着一带,直接把那人连臂带刀斩了下去;还没等血落地,他反手又是一刀,劈在另一名骑兵的脖颈上,刀锋几乎嵌进骨头里。那西夏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侧翻下来,后面的马蹄立刻踩了过去。 仁多洗忠的族兵虽然人数不占优势,可士气正盛,又有家主亲自带头,人人都杀红了眼。一时间,竟将西夏骑兵的冲锋势头硬生生地顶住了。 而仁多洗忠这一冲,也立刻缓解了前面那五百清河弩兵的压力——他们终于腾出了最宝贵的那一点时间,重新把弩箭装填了进去。 就在这时,林昭带领的中军部队已经冲了上来。 那些已经重新装好弩箭的清河弩兵,紧贴着仁多洗忠的族兵往前跟进。他们跟在后面,不干别的,只干两件事: 第一,用点射的方式,精准地消灭那些正在与仁多族兵肉搏的西夏骑兵。谁露背,谁扬刀,谁正在发力,他们就射谁。弩箭不求乱射成片,只求一箭一个,狠狠干掉最碍事的那些点。 第二,一排排手榴弹朝着西夏骑兵的身后扔过去。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烟火腾起,把后面的西夏兵炸得人仰马翻,也把原本还想往前压的骑兵彻底隔断开来。 这样一来,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既无法摆脱仁多族兵的缠斗,又得不到后方支援,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林昭的中军一上来,不用林昭下令,拔都鲁率领的番兵也跟着扑了过去。他们本就善战,又见眼前是痛打落水狗的局面,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怪叫着往前扑,专挑那些已经乱了阵脚的西夏兵下手。 但在最前面顶着打的,依然是仁多洗忠和他的族兵。 仁多洗忠和他的族兵战斗力本就强悍,再加上后面清河弩兵点射的精准配合,以及手榴弹在敌群后方炸开的阻隔效果——这套战法打起来,简直堪称无敌! 西夏兵这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们的主将野利奇了。 其实不止他们找不到,谁都找不到。野利奇被射下马来之后,尸体早就被乱军和奔马踩来踏去,怕是连个囫囵模样都拼不起来了。 很快,西夏兵也渐渐知道了主将野利奇已被斩杀的消息,战意顿时全无。 后面那些还没冲上来的,再也没有往前冲的意愿,几乎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朝着柔狼山城方向的谷口败了下去。前面还在死撑的,一看后面跑了,心里那点狠劲也瞬间散了,跟着就开始往后溃。 溃败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像山崩一样,根本收不住。 仁多洗忠和拔都鲁的番兵在后面衔尾追杀,边追边砍。后面的弩骑兵也跟了上来,弩箭从背后向着西夏军狂射。溃兵不断有人被射中,惨叫着跌下马来,余者则拼命朝谷口奔逃,谁也顾不上谁。 最先逃到谷口的,还是斡善达的残兵。 斡善达觉得自己绝对是流年不利,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自己好好地在岔谷里藏着,准备偷袭敌军中军,结果头顶上无缘无故就飞来一阵弩箭,紧接着又是掌心雷一顿狂轰滥炸。还没冲出谷呢,人就死了四成。好不容易从岔谷里冲出来,迎面又听到一句“给我射”,又是一通弩箭乱飞。他实在撑不住了,这才拨转马头,率军往回撤。 他这支军队,从头到尾一箭未发,一刀未砍,就损失了一半人马。 他在往谷口跑的时候,听到身后杀声震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左侧的岔谷里又杀出了一彪西夏兵马,隐隐约约看去,领军的主将好像正是野利奇。 斡善达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自己败了,最怕的就是宋军衔尾追杀,结果野利成麟都统军竟然安排了两股伏兵——野利奇这一杀出来,正好替他挡住了追兵。自己这边,应该没什么性命之忧了。 于是他带着残兵,更加拼命地往谷口逃去。 斡善达带着残兵,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谷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胳膊上中的两箭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到了极点。他心想,总算是出来了。只要出了这条该死的狼山谷道,回到柔狼山城,就有喘息的机会了。 然后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马背上。 离谷口不到二百步远的地方,上千名宋军骑兵整齐划一地列阵而立。 前排弩手平端着清河弩,青闪闪的弩箭齐刷刷指向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后排骑兵手按刀柄,战马低嘶,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发起冲锋。整支队伍沉默、整齐、森冷,像一堵早已准备好的铁墙,专门等着他们一头撞上来。 斡善达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残兵败将——盔歪甲斜,带伤挂彩,连马都跑乏了。再看看对面那支严阵以待的宋军骑兵,阵列齐整,杀气腾腾,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们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过来: 自己从头到尾就没逃出去过。 从岔谷里挨炸开始,到现在冲出谷口撞上这支骑兵,宋军是一环扣着一环,像在套一头瞎撞的野兽。他以为自己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了,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屠宰场,跑进了另一个屠宰场。 他苦笑了一声,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今年真是流年大凶,这条命,恐怕今天就要丢在箭下了。 就在这时,站在宋军阵列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将领,满脸堆笑,张开双臂,像迎接老朋友一样,朗声说道: “亲爱的朋友,欢迎你们来到地狱。” 第42章 So!你们在这边 斡善达勒马在谷口前,看着对面那位宋军武将脸上灿烂的笑容,心彻底凉透了。 肩上中箭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流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砍过不知多少颗人头,可此刻它沉甸甸的,像一块废铁。 他松开了手,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然后他翻身下马。与其说是翻身下马,不如说是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整个人砸在黄土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挣扎着爬了起来,站稳了身子,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一片一片地解下了身上的铠甲。 铁叶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觉得这铠甲没有用了。在那么多支清河弩面前,在那种可以轻易洞穿铁甲的弩箭面前,穿不穿铠甲,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一层陪葬的布料罢了。 他把铠甲一片一片地解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抬起头,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宋军武将走去。 他没有求饶。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只是不想死得太窝囊——他想走得体面一点,哪怕只是多走几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等待着那武将的手往下一落,然后无数支弩箭穿透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对面的武将发话了:"哎——我知道你失望加绝望。但是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的话,我可真要射穿你了。现在——给我跪地投降。我饶你不死。" 斡善达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铠甲已卸,手无寸铁。沉默了片刻之后——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绝处逢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就在斡善达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听他身后"稀里哗啦""扑通""咔嚓"——他手下的那些兵和将们,纷纷从马上跳下来,扔掉手中的兵器,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将近一千多名西夏骑兵齐刷刷地跪在谷口,战马静静地立在他们身边,整个场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马匹的响鼻。 谢长风看得心花怒放。人活不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最在乎的是马——他可不想在战斗过程中把马给糟蹋了。如今一举两得,既抓了俘虏,又缴获了战马,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他正要派人上前接收马匹,忽然间,谷内又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正朝谷口方向狂奔而来。 谢长风脸色一凛,勒住战马,高高举起一只手:"全体注意——继续准备射击!" 第二批溃兵——野利奇的残部,冲出谷口之后,看到了几乎和第一批人相同的景象:整齐的骑兵列队,寒光闪闪的清河弩,和一个满脸微笑的少年将领。 唯一不同的是,在他们的左手边,齐刷刷、整整齐齐地跪着一排西夏骑兵——正是刚刚投降的斡善达和他的部下。那些战马静静地立在主人身边,安静得出奇,仿佛连它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冲出来的西夏溃兵们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时,那个面含微笑的少年将领又开口了。他伸出手,往右边一指,语气轻松得像在指路:"SO!你们在这边。"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西夏骑兵,从那位少年武将的微笑中读出了一种轻蔑、一种鄙视。一股血气涌上头,他们怒吼一声,挥刀策马,直直地朝那武将冲了过去。 然而他们只冲出了不到十步。 "嗖嗖嗖嗖嗖——"迎面飞来几支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被当场洞穿,尸体从马背上直直地栽落下去,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紧随其后的几个,也接连中箭落马,一个接一个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人活一口气,人争一口气。只有当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才是人生真正最好的状态——没气了。 血淋淋的事实是最好的教科书。于是,渐渐地,慢慢地,谷口的右面也跪满了人——以及静静立在他们身边的战马。 宁静,和谐。 最先冲出谷口的宋军将领,是仁多洗忠。他手提大刀,浑身是血,出了谷口一看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再一抬头,看到宋军阵前的谢长风,他不由得就笑了,挑起大拇指,哈哈大笑:"谢将军真是好威风啊!" 谢长风也报以微笑,抱拳拱手道:"仁多老哥辛苦了!你看看这家把你累的,也挺生气的是不是?来,下马休息一下,看谁长得不顺眼,踢两脚出出气,顺顺气。" 仁多洗忠哈哈大笑:"已经顺了,这一仗打得痛快呀!" 他正说着,第二个将领——拔都鲁策马冲了出来。他看到谢长风之后,大声喊道:"长风兄弟,你又立大功了!" 谢长风笑嘻嘻地回礼道:"拔都鲁大哥,让你看到兄弟我这么威风的一面,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是没办法呀——这就是我军旅生活的常态。快下马歇着吧!" 拔都鲁、谢长风、仁多洗忠都跳下马来,三个人走到一起,说说笑笑。他们的兵丁开始归拢那些投降的西夏士卒,把马匹又重新聚拢到一起。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昭的中军才慢慢走出谷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昭和马振邦。 谢长风看到之后,快步上前,满脸喜色,难得地一本正经抱拳拱手:"林帅,末将不负所命,将逃窜之敌全数拿下!" 林昭笑着点点头:"好,干得好。" 这时,旁边的马振邦说话了:"瞅你那个熊样!要不是在谷内这帮人都被打得没了胆,你以为你会这么轻松?" 瞬间,谢长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马振邦,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马哥,咱俩和好吧。" 柔狼山城内,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野利成麟,坐如针毡。 自从探马回报林昭大军启程杀奔柔狼山城以来,他便先后派出两员大将领兵前去伏击。从那一刻起,他就没在都统军大殿的椅子上安稳地坐过。他时而站起来踱几步,时而走到门口张望,时而坐回去又猛地站起来,整个人焦躁不安,坐卧不宁。 探马不断往来报信——"林昭已进入谷口。""两位将军已进入埋伏地。""宋军前锋已过中段,一切如常。"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可就在最后一匹探马回报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野利成麟在大殿上等了又等,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他派出去的斥候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回音。他不知道谷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又连续派出了几波探马,一波接一波地奔向狼山谷道方向。然而,这些探马大多一去不回,像是被那片黄土沟壑吞噬了一般。 终于,有一匹探马回来了——马背上的人身上带着伤,箭还插在肩窝里,鲜血染红了半边衣甲。他挣扎着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大殿,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道:"都统军——狼山谷道的谷口,已经被宋军占领了!" 野利成麟霍然站起,死死盯着那探马:"谷内的两位将军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探马摇了摇头:"小人不知。谷口已被宋军封锁,小人无法靠近,被他们发现后中了一箭,拼死才跑回来的……" 野利成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作为一个久历战阵的武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谷口被占,意味着伏兵的退路已被切断。那两员大将和数千精锐,要么已经全军覆没,要么被困在谷道之中,成了瓮中之鳖。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精心布置的伏击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作为一个聪明的都统军,他更知道这还意味着,用不了多久林昭的大军将兵临城下。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备战。" 果如所料,太阳偏西的时候,宋军围住了柔狼山城。野利成麟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宋军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他知道柔狼山城最后的时刻要到来了。 太阳落山后,一名宋军骑兵靠近柔狼山城,把一支带着信件的箭射上了城楼。 第43章 星落柔狼 致西寿保泰都统军野利成麟: 野利氏夏之开国重臣,功勋赫赫,世代忠贞。然时至今日,堂堂元勋望族,仅守西寿保泰一隅荒城,麾下不过两三万众。此非尔族不忠不勇,实乃夏主寡恩、朝廷凉薄。 今尔两路伏兵尽覆灭于谷道,五千精锐死降殆尽。狼陇二堡悉落我掌,西寿保泰全军耗竭,柔狼山城已然孤悬,外无一援、内无后继。野利一族百年运势,至此已穷。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本帅惜尔一身将才,不忍尔与麾下将士同殉孤城、枉送性命。若开城归降,尔与部将一概免死,可再图功名。 若执迷顽抗,城破兵入之日,满城玉石俱焚,再无转圜。 生死存亡,只在汝一念之间。 —— 大宋秦凤路经略使 林昭 一纸读完,野利成麟指尖微微收紧,素帛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 他没有发怒,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死死凝在那一句——野利百年运势,至此已穷。 短短十字,如重锤擂心,震得他五脏翻涌,心绪大乱。 无人知晓,此刻这位野利家镇守西疆的都统军,心底掀起何等滔天波澜。 世人皆知野利氏为大夏开国元勋,却无人深知这份荣光背后的百年苍凉。 遥想当年大夏立国之前,野利部族雄踞横山天都,兵甲雄壮、部族鼎盛,与皇族拓跋氏结盟并肩,共治河西、共开大夏基业。开国之初,野利文臣定国策、造夏字,武将镇边疆、拒强敌,出将入相,满门忠烈,是实打实与皇族共治天下的顶级望族。 可八十年风雨流转,元昊猜忌功臣,后世夏廷代代凉薄,曾经赫赫巍巍的野利大族,被一次次打压、拆分、屠戮、边缘化。昔日权倾朝野、名震西疆的元勋宗族,到了他这一代,竟只剩他一支孤脉,困守西寿保泰这一方边陲孤城。 百战戍边,有功不赏,忠心被疑,屡遭压制。到头来,落得一个百年运势尽数崩塌的结局。 野利成麟缓步走出书房,立在门前的青石阶上。 夜色浩渺,星河垂落,漫天星辰亘古未变,依旧是八十年前照耀河西的那片穹苍。天还是这片天,星还是这片星。可曾经威震河西、世代勋贵的野利氏,早已名存实亡,几近覆灭。 世事浮沉,运势轮转,莫过于此。 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整整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转过身来,走回了屋内,沉声传令——遣散府中所有家眷、仆役、亲族老小,令众人即刻收拾细软行囊,不得迟疑,不得逗留。 柔狼山城东西南三面皆临平原,直面大宋兵锋,无路可逃。唯有北门背靠连绵柔狼群山,山林幽深,可避战火。 他字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阖府上下从北门入山,各自逃生,自此远离边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莫再卷入两国兵戈。" 家眷仆役痛哭叩拜,他目不回望,心意已决。 遣散府中所有人之后,他连夜赶去军司衙门,传令击鼓,召集全城所有残存将官。 诸将齐聚大堂,人人面带忧色,都知道城外宋军大军压境,孤城已是绝境。 满堂肃穆之中,野利成麟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响彻大堂: "西寿保泰主力尽丧,外援断绝,粮疲兵寡,柔狼山城破城已定。城,守不住了。传我令:东西南三门依旧紧闭,严防宋军突袭。大开北门,全城士卒、城中百姓,凡愿逃生避祸者,即刻从北门撤出,入山逃命。我绝不阻拦,亦不追责。" 话音落下,满堂诸将尽数震动。 一名贴身亲将跨步而出,跪地叩首,声含哽咽:"将军!我等亲军誓死护您!北门可通群山,我等保将军突围而出,留有用之身,他日尚可再战!" 其余部将纷纷跪地,齐声附和,只求主将逃生。 野利成麟垂眸望着阶下一众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缓缓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们可走,百姓可走,士卒亦可走。但我野利成麟,守土有责。我为西寿保泰都统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此生戍边于此,今日,我当与此城共亡。" 一语落定,满堂死寂。 转瞬之间,此起彼伏的痛哭声骤然响起。一众将官、亲兵纷纷伏地泣哭,人人悲怆,无人愿意独活。 乱世孤城,大势已去,前路已然注定。 片刻之后,数十名忠心亲将、贴身亲兵,尽数叩首沉声请命: "我等愿随将军,死守孤城!" "我等愿与将军一同殉城!" 终究,六十七名忠勇之士,无人离去,决意追随主将,共赴死路。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林昭、谢长风、马振邦三人便醒了。作为后世军人,生物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即便身处千年之前的战场上,到了时辰也自然睁眼。三人简单洗漱之后,便一同在军营中巡视。 营地中篝火的余烬还未燃尽,早起值夜的士卒见到三人,纷纷行礼。三人一路走过帐篷、辎重、马厩,查看了岗哨布置和夜间警戒的情况,确认一切井然有序之后,便朝着军营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营门附近时,谢长风不经意间一抬头,忽然停住了脚步。 "哥,你看——"他指着远处的柔狼山城。 林昭和马振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晨曦之中,柔狼山城的城墙上空空荡荡,往日里猎猎飘扬的旌旗一面都不见了,城头之上不见一个守军的身影,连走动的人影都没有。整座城池静悄悄的,像是一座死城。 三人互相看了看。 谢长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哥呀,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晨风吹过他身上的披风,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是不对——这城,应该已经空了。" 谢长风一听,先是一愣,然后转过头去,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一脸郑重地对林昭说:"哥,你此言差矣。据我来观察,此乃野利成麟空城之计。你看吧,等一会儿我们攻城的时候,那城垛之后忽然就会冒出人来,给我军造成杀伤。"他说完重重点了下头,"对——定是这个意思!" 噗的一声,马振邦没憋住,笑出声来了。 谢长风一脸愤怒地看着他:"匹夫,笑甚?" 马振邦笑容未减,慢悠悠地开口道:"谢大将军果然足智多毛。能够像你这样,毛里毛躁地做出精准判断的将军,史上有二——其一是赵括,其二就是你谢长风。" 谢长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马振邦抬手拿过谢长风手里的望远镜看了看,道:"你仔细看看那城头?连鸟都停在上面了,那后面能有人吗?" 谢长风挠了挠头,又道:"那不对呀——如果他们不打算守了,打算投降的话,应该是大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才对啊。这城门紧闭、城头一个人都没有,算怎么回事?" 马振邦笑着摇了摇头:"长风啊,你是不是高中那点古文底子,用到这会儿也就差不多用光了?" 谢长风脖子一梗:"那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马振邦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林昭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兄弟俩别在一块儿互相怼了。让军士正常起床,埋锅造饭,吃饱喝足了,正常攻城。上去看看怎么回事,不就知道了?" 于是,宋军一切按部就班。士卒们埋锅造饭,吃饱喝足之后,林昭一声令下,攻城开始。 工程兵率先出动,扛着事先备好的木板和绳索,在护城河上搭起简易浮桥。浮桥搭好后,先头部队扛起云梯,弓弩手在后方端弩掩护,一队一队地朝城墙推进。 所有人都做好了接箭的准备。弩兵端着弩,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随时准备还击。扛云梯的士兵咬着牙,低着头往前冲,等着头顶上落下来的箭雨。 可什么都没有。 城头一片死寂,连个人影都不见。没有箭,没有石,没有滚木,没有呐喊。城墙上那些垛口空荡荡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先头部队冲到墙根底下,把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墙头,士兵们开始往上攀爬。第一个爬上去的士卒是个老兵,攀上垛口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拿盾牌挡了一下脑袋——怕挨冷箭。结果探头一看,城头上空空如也,墙道里干干净净,连一具尸体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又探出头往城内扫了一圈——街道空无一人,房屋门窗紧闭,整座城安安静静,连条狗都看不见。 他回过头来,朝城下用力摇了摇手——没人。 城下的弩兵们还端着弩呢,看见他摇手,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放下弩还是继续瞄着。 谢长风举着望远镜,把这一切看了个真切。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嘴里嘟囔了一句: "嗯,原来是真他妈没人了。" 接下来,城门楼上的吊桥被缓缓放下,沉重的城门被人从内部推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开门的是先头部队的士兵,从城墙上面翻进去的。城门大开之后,林昭一挥手,大军列队而入,正式进入了柔狼山城。 第44章 星陨 林昭的大军进入柔狼山城以后,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整座城像死了一样安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荡开,更显得四下里寂寥无人。 林昭骑在马上,环顾四周,沉声下令:“张榜安民。传令下去——不管屋里有没有人,不管店铺里有没有人,不得骚扰任何一户人家。违令者,军法从事。” 谢长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这很明显人都跑了,咱们张榜安谁去啊?” 林昭没有回头,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缓缓道:“那不一定。门关得严的,要么是人没走,要么是还想回来。” 谢长风挠了挠头,又道:“哥,我去年来的时候,可是把全城都抢了个遍。” 林昭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去年我们是过客,今后我们是主人。去年他们是敌人,今后他们是我们的子民。” 正说着,一名军士飞快赶来,抱拳禀报道:“林经略,西寿保泰军司衙门大开,里面有几十人手持兵器,好像是西夏的大官都在里头。请令——是杀,还是-----?” 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闻言,立刻催马赶了过去。 到了衙门门前,果然见大门洞开。院中站着几十个人,人人手中都持着兵器——有的是长刀,有的是短刃,有的是弓箭——但没有一个人穿着甲胄。所有人身上,都是清一色的党项服饰。 他们头上戴着毡冠或软脚幞头,头顶剃发、周边留发,耳垂上挂着沉重的银环,这是党项男子最常见的发式。身上穿着圆领窄袖长袍,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挂着短刀、解结锥、火石袋等随身器物。脚上蹬着皮靴,靴筒高高束起。袍子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紫色的,有绯色的,有皂色的,也有青绿色的——这正是西夏的服色制度,紫绯为贵,青绿为庶,以此区分尊卑。其间几个人虽未着甲,但衣袍质料皆为丝织锦绮,是党项上层贵族才能穿得起的衣料。几人腰间佩着的金涂银束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几十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没有喊杀,没有叫阵,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他们只是握着手中的兵器,像一群已经把生死看尽、只等最后时刻到来的赴死者。 大院正中的石阶上,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绯色圆领窄袖长袍,腰束金涂银带,头上是一顶黑漆冠,冠后垂着红色结绶——这是西夏武职官员的冠服。但他身上没有铠甲,手边也只有一把出鞘的腰刀。 这男子面容清癯,颧骨微高,肤色是被西北风沙磨砺出的深褐色。他的双眼细长而深邃,眼瞳是党项人特有的深褐色,里面没有武夫的凶悍与戾气,反而透着一种读书人般的沉静与睿智。他眉宇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可那凝重之下,又藏着一种早已下定的决绝——像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依旧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的那种从容。 他就是野利成麟。 八百年大族的余晖,此刻都凝聚在这一个三十岁的男子身上。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石阶上,一手按着刀柄,一抬眼,望向院门外正策马而来的林昭。 林昭看着院中石阶上坐着的那个男人,心里便明白——此人一定就是野利成麟。 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那人,朗声道:“野利成麟——我林昭来送你们了。上路吧。” 石阶上,野利成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头,对着院中那几十名党项武士,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野利家的——上路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一捆干柴。 院中那几十名党项武士,原本沉默如山,此刻却像被这一声号令猛地唤醒了体内所有的血气。他们齐齐发出一声震耳的呐喊——不是党项语的战号,而是野兽一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吼——随后举起手中的刀,朝着院门之外,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几十双脚同时踏在青石地面上,脚步声轰然如雷。 他们冲出院门的那一刻,林昭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弩机声骤然响起。 第一排弩箭射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应声倒地,身体在惯性的推动下向前翻滚了几圈,才停在血泊里。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犹豫,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二排弩箭紧跟着射出,又是十几个人倒下。第三排、第四排——清河弩的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倾泻而出,没有给任何人冲到阵前的机会。 从院门到宋军阵前,不过十几丈远。 可对于这几十个人来说,这短短十几丈,却成了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有人冲到一半,身中数箭,踉跄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继而扑倒。有人已经冲到距离弩兵不足三丈的地方,却被最后一轮弩箭洞穿胸膛,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手中的刀也飞出老远。还有人被射中了腿,摔倒之后竟还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手指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血痕,最终才趴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便安静了下来。 六七十具尸体,从院门口一直铺到街面上。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淌下来,在低洼处积成一滩一滩的血泊,映着天空中惨淡的日光。青石板的缝隙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门槛上,石阶间,院门外,到处都是倒下的身躯。有的人还睁着眼,有的人手里仍死死攥着刀柄,有的人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仿佛死后依然想要爬向那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退回去,没有一个转身逃跑。 他们全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野利成麟缓缓站起身来。 他面色平静,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沉思,而不是目睹了六十几名部下尽数死绝。他弯腰提起地上的腰刀,刀尖垂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跨过门槛,穿过院中横陈的尸体,踩着被鲜血浸透的青石地面,朝着院门外的林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昭,虽然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但在大宋,你是我唯一敬佩的武将。我们本来应该成为朋友的。” 林昭坐在马上,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很抱歉。你的国家是我的敌人,你国家的军队在肆意残杀我大宋的子民。你我若想成为朋友——除非你愿意投降。” 野利成麟笑了。 那笑容里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苍凉。他轻轻摇了摇头:“今生无缘了,林昭。我们今生无缘了。” 林昭没有再说话。 他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清河弩,端在手中,对准了野利成麟。 “好。”林昭说,“那我亲自送你走。” 他扣动了扳机。 距离太近了。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胸膛。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那件绯色长袍。弩箭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咬紧牙关,竟硬生生站住了。 他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又抬起头,看着林昭,嘴角竟慢慢扯出了一丝笑意。他依旧握着刀,挺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前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血印便深一分。鲜血从他的胸口、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迈出了门槛。 林昭再次扣动了扳机。 第二支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腹部。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脚步终于停住了。他站在衙门门口,再也没有力气向前走了。 他把手中的刀重重拄在地上,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见证了野利家族百年兴衰的大门之前。胸前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他看着林昭,目光开始慢慢涣散,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可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不动了。 他就那样站在西寿保泰军司的门前,拄着刀,站着死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他沾满血污的衣袍。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静静矗立在那里,守望着这座他曾誓死捍卫的城池。 林昭放下手中的弩,望着那具屹立不倒的身躯,沉默了很久。 "收殓他的尸体,"他缓缓开口,"好好葬了。" 野利成麟的死,标志着野利家族事实上已经覆灭。八百年大族的辉煌与荣耀,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在林昭看来,他的死又何尝不是西夏党项覆亡的开始? 第45章 大河之东 七月二十五日,林昭对西寿保泰宣战后的第八天,柔狼山城宣告易主。 随着都统军野利成麟战死于军司门前,西寿保泰全境最后一个抵抗据点彻底平定。至此,整个西寿保泰军司辖境——两座堡寨、一座军城,以及散布其间的大小烽燧、屯田、牧区——尽数落入宋军掌控之中。 林昭在柔狼山城停留了两日。 大军就地休整,清点缴获的军械粮草,登记归降的西夏士卒,安置城中百姓。同时,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被快马送出,日夜兼程,直奔东京汴梁。信中详细陈述了攻取柔狼山城、全歼西寿保泰军司主力的经过,并将下一步战略意图一并附上。 与此同时,另一道军令也自柔狼山城发出,快马送往德顺军驻地。林昭命令德顺军即刻拔营,向临河州方向移动集结,准备西渡黄河、进逼兴庆府。 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拿下临河州。 这座位于黄河东岸的城池,将是宋军西进道路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陇山堡和狼山堡失守的消息,于七月二十四日传到了兴庆府。 天都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西夏崇宗李乾顺端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无人敢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没想到,宋军的推进速度竟会如此之快。从宣战到如今,前后不过八九天工夫,西寿保泰军司的两座前出堡寨便已尽数易手。柔狼山城的陷落,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了。 打破沉默的是嵬名察哥。 他大步出班,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洪亮:“陛下,狼山堡与陇山堡既已失守,柔狼山城便成了一座孤城,断然守不住。我军在谷道中的伏击计划也已失败,西寿保泰主力损失惨重。依臣之见,柔狼山城陷落只是早晚之事。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再议柔狼山城如何保全,而是为临河州的战事预作筹谋——我们必须立刻开始讨论临河州的防务。” 他话音刚落,右枢密使罔钦祚便迫不及待地闪身出班。 罔钦祚面色涨红,一开口便是满腔怒火:“陛下!那林昭小儿,行径卑劣至极!他对我大夏使臣吕惠公施以宫刑,将其阉割——此等暴行,古今罕有!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他却以如此残忍手段折辱我朝重臣,毫无道义可言,毫无人性可言!此人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他此番大举兴兵,攻我堡寨,占我城池,分明就是要与我大夏全面开战!”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压下怒气,继续说道:“陛下,臣算了一下日程——我朝派出的第一波使臣,此刻应当已经接近东京。但那一批使臣,臣当初是按强硬姿态安排的,带去的是质问与讨伐之辞。以如今战局之变化,那样的态度去谈,不会有任何结果。而我朝派出的第二波使臣,此刻应当也已经进入宋境。臣恳请陛下——速派快马,追上第二波使臣,将谈判条件降下来。臣以为,即便取消大宋每年给予我朝的岁赐,也未尝不可。今年若与大宋全面开战,于我大夏极为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这番话,满殿肃然。 其余臣子面面相觑,无人出班附和,也无人出班反驳。天都殿内,只剩下罔钦祚那句“今年与大宋全面开战,于我大夏极为不利”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荡。 左枢密使嵬名世安随即出列。 他先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右枢密使罔钦祚的意见:“臣附议右枢密使所言。速派快马追上第二波使臣,降低谈判条件——此事刻不容缓。今时不同往日,林昭的大军已经打入西寿保泰腹地,柔狼山城旦夕可破。若我们还抱着强硬姿态不放,只怕等不到使臣抵达东京,临河州便已危在旦夕。该让步的时候,就得让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但臣更赞同嵬名察哥方才所言。对临河州的战事,必须未雨绸缪,及早布置。如今局势已经明朗,林昭此番兴兵,绝不是为了区区一个西寿保泰。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兴庆府来的。而要想打到兴庆府,他就必须先拿下临河州。临河州一失,黄河东岸便再无险可守,宋军便可渡河直逼京师腹地。因此,臣断言——与林昭的第一场大战,必将发生在临河州。”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御座上的李乾顺,声音沉稳而有力:“臣建议——不如让察哥亲自指挥临河州这一战。察哥久经战阵,熟悉河西地形,由他坐镇临河州,方可确保万无一失。” 大殿之中,群臣纷纷出班,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有人高声主张立即与宋朝议和,认为西寿保泰既失,再打下去只会徒耗国力;有人坚持要继续与林昭谈判,争取以最小代价保住临河州;也有人支持韦名察哥亲自出征,认为只有以战止战,才能遏制宋军攻势。 各方意见交织在一起,互不相让,吵得李乾顺眉头紧锁,连连揉按太阳穴,面露疲惫之色。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嵬名察哥再次大步出班。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殿中争论不休的群臣。待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之后,才躬身向李乾顺行礼,沉声说道: “陛下,臣愿亲自指挥临河州这一场决战——针对林昭的决战。”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但臣有一个请求。臣要从京师两万六千宿卫军中,抽调一万人,随臣前往临河州。加上临河州原有驻军,可凑足二万人。有二万人在手,臣便有把握在临河州平原上与林昭一决雌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请陛下速调右厢朝顺军司与白马强镇军司的兵马,即刻南下兴庆府,拱卫京师。如此一来,即便前线有变,京师亦有重兵可守,不致空虚。” 李乾顺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准卿所奏。临河州之战,便交由卿全权处置。” 冯虎臣按照林昭的计划,在陇山堡留下两个百人队驻守,随后于七月二十五日拔营启程。 他麾下共计三千二百人——九百清河弩兵、一千精锐轻骑、三百铁甲枪兵、一千刀盾手,以及全部火炮。队伍浩浩荡荡,沿着河西走廊官道,向临河州方向推进。 而在另一边,岳飞也于七月二十四日最终攻占狼山堡。 这一仗打了两天,宋军付出了两百余人的伤亡——其中七十名轻骑弩兵、一百四十名铁甲枪兵。火炮的炮弹也几乎全部打光。但狼山堡终究还是被拿了下来。岳飞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堡寨之后,率领剩余主力——八百清河弩兵、两千重骑兵、三百铁甲枪兵——同样向临河州方向进发。 两支部队,一左一右,如同两只伸出的铁臂,正朝着同一个目标合拢。 冯虎臣所部并未急行军。 他心中有数——三千二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若孤军深入、过早抵达战场,反倒容易被西夏人盯上。于是他下令稳步推进,边走边歇,补给充足,马力也得以保全。他暗暗希望,能够与岳飞那边的军队同时抵达临河州平原,两军合于一处,再与西夏人决一死战。 走了大约六个时辰之后,前锋已经快要接近临河州平原边缘了。 铁山率领五百清河弩兵作为先锋,先行探路。结果在一片开阔地带,与西夏派来阻击的一支千人队遭遇了。 双方几乎只是一个照面。 铁山毫不慌乱,下令清河弩兵立即列阵射击。清河弩的超远射程在这个距离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第一轮齐射,西夏轻骑还没来得及冲到近前,便被射倒了一大片。 铁山没有恋战。一轮射罢,立刻下令全军掉头回撤。西夏骑兵见宋军回撤,只当他们怯战,顿时催马追赶。却没想到,宋军在回撤过程中便已完成第二轮装填。铁山一声令下,前锋营猛然回身,又是一轮齐射。 两轮弩箭过后,西夏千人队丢下六百多具尸体,剩下的残兵再也撑不住了,拨马便逃。 而铁山的前锋营,毫发无损。 消息传回后方,冯虎臣与鲁黑虎率领主力继续前进。此后一路上,不断有小股西夏骑兵前来骚扰——他们不敢正面硬冲,只在远处游弋窥探,寻找偷袭机会。一旦发现宋军戒备森严、无隙可乘,便立刻掉头撤走。偶有几个胆子大的靠得太近,被清河弩手点名射杀,零零星星又死了几十人,从此便再也不敢逼近。 就这样,冯虎臣的军队一路推进,终于进入了临河州平原地界。 踏入平原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冯虎臣勒住战马,登上一处高岗,举目远眺——只见前方不远处,西夏人已经扎下了大营。营寨连绵不绝,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营寨前方,壕沟、鹿角、拒马等防御工事也已修筑完备,显然是有备而来。 冯虎臣沉默片刻,转头对身边的鲁黑虎说了一句: “看来——在这里要打一场大的了。” 第46章 激战临河州(1) 冯虎臣策马从高岗上下来,回到阵中,直接下令: “全军听令——停止前进,就地布防。刀盾手列阵在前,清河弩兵居中,火炮押后。轻骑与铁甲枪兵列为预备队,随时待命。” 命令一下,三千二百人立刻动了起来。 刀盾手扛着盾牌跑步上前,一面面厚重铁盾依次竖起,转眼之间,平原上便多出了一道森然的钢铁盾墙。清河弩兵紧随其后,在盾墙后方列成三排,手中清河弩斜指前上方,随时可以举弩攒射。最后方,火炮手也迅速开始调整炮位,将炮口缓缓转向西夏大营所在的方向。 鲁黑虎催马来到冯虎臣身边,望着对面黑压压的西夏营寨,嘴角一撇,满不在乎地说道: “冯将军,我看对面那些西夏兵,不过是些土鸡瓦狗罢了。就凭他们,也配让咱们这么郑重其事地布防?依我看,一个冲锋过去,保管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冯虎臣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西夏营帐,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土鸡瓦狗是不假——可架不住这些土鸡瓦狗多啊。”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你仔细想想,咱们这一路推进过来,西夏人不断派小股骑兵前来骚扰。打又不肯硬打,跑又不跑远,就像一群苍蝇,始终围着咱们转。我总觉得,他们就是想逼咱们沉不住气,主动扑上去。咱们要是真一个冲锋扎进他们大营,那才叫正中下怀。”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朝西边一指: “咱们是从东边过来的,岳飞他们从西边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钉死在这里,把防线立住,等岳飞到了再说。等西面地平线上也出现我军旗号的时候,西夏人心里有了顾忌,那时候——才是咱们真正动手的最好时机。” 铁山也催马上前,人还没到近前,声音先到了: “黑虎,别在那儿瞎出主意了。你要真有那个脑子,早当将军了。让你布防你就布防,让你冲你就冲——仗怎么打,自有冯将军做主。” 鲁黑虎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 冯虎臣转过头,冲着鲁黑虎笑了一下。 在鲁黑虎看来,这笑容十分狰狞。 鲁黑虎被笑得头皮一麻,连忙摆手:“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你笑啥笑?吓唬我干什么?” 铁山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冯虎臣尴尬地收了笑,重新望向西夏人的大营,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行了,都把精神提起来。今天这仗,不会轻松。放心吧黑虎——有你打的。” 铁山随即又道: “虎臣,给我一百弩骑兵。既然他们一路都在派人骚扰咱们,那咱们也别闲着。我带人顶到外面去,谁敢靠近,我就把谁射回去。不能让他们的探马和轻骑贴得太近,不然咱们这边阵怎么摆、炮怎么放,他们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冯虎臣想了想,点头道: “有理。给你一百人,去吧。记住,别追太深,把人赶远就行。” 铁山领命,点了一百清河弩骑兵,拨转马头,朝阵前驰去。转眼之间,一百骑便在平原上散开,仿佛一张撒出去的疏网,横在了宋军防线与西夏大营之间。 与此同时,西夏中军大帐内,嵬名察哥正端坐帅案之后。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 “启禀大帅——嵬名乞遇将军派人来报,他的擒生军已经与东边来的宋军接触了。宋军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停下来就地布防,看样子是打算先守不先攻。” 嵬名察哥没有立刻回应。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 “西面的情报呢?有新消息没有?” 帐中一名负责军情的校尉出列答道: “回大帅,西面暂无新的变化。连着三波探马回报,得到的消息都一样——从西面过来的宋军,只有一千弩骑兵,正在向东缓慢推进。除此之外,未见大队人马。” 嵬名察哥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千弩骑兵? 这不对。 狼山堡已经被宋军攻下,按常理,攻下狼山堡的宋军主力理应继续向临河州推进。即便要留一部分兵力驻守堡寨,也绝不该只派出区区一千人。难道是狼山堡那一战把他们打得太伤,主力一时跟不上来?还是说,宋军另有图谋? 他一时想不明白。 但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沉吟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传令兵道: “去告诉嵬名乞遇——东边这一股宋军,给我慢慢吃。别着急,一口一口地啃。” 与此同时,临河州平原西面,岳飞正率部向北推进。 他骑在马上,神色平静,目光却不停扫视着前方地平线和两侧地形。他刻意压低了行军速度——不是走不快,而是不想走快。 在他前方三里处,五十名弩骑兵已经提前散了出去。他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清除沿途遇到的西夏探马,不让对方摸清这支宋军的虚实;二是制造一种假象——让西夏人以为,从西面过来的宋军,就只有这一千弩骑兵而已。 而在这一千弩骑兵身后三里之处,背嵬军真正的战力之王——两千重甲骑兵正悄无声息地跟着。 岳飞刻意让他们落后这一段距离,就是为了把这支最致命的力量藏起来。马蹄裹布,不着甲胄外披罩袍,远远望去,像极了一支拖在后头的辎重队伍,绝不会让人轻易想到,那是一支足以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重骑兵主力。 在岳飞看来,重甲骑兵这种东西,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突然的方式砸进战场,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过早暴露,就等于白白浪费了这张王牌。 他宁可让冯虎臣在东面多扛一阵,也要等到嵬名察哥把兵力一点点投进战场之后,再把这只铁拳狠狠砸出去。 嵬名乞遇接到命令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的擒生军此刻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是去送死。 用五千条命,去换冯虎臣手里的炮弹和弩箭,去消耗宋军的体力与士气,去为嵬名察哥最后那一击铺平道路。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将领,他能够接受这种安排。大局如此,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同样作为一名名将,他眼下还要考虑另一件事——如何让自己的军队在死的时候,也让对方付出尽可能大的代价。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宋军的方向,目光沉稳而冷静,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前军——派五百刀盾手开路,后面藏五百弓箭手,向前推进。进入射程之后,给我仰射,先磨他们一层。” 冯虎臣看到对方军阵开始向前推进,几乎立刻便明白了嵬名乞遇的打算。 这是要拿人命来换他的弹药。 他自然不能遂了对方的意。 于是果断下令: “弩骑兵后撤,火炮向前!黑虎,带你那五百轻骑做好准备,等我号令出击!” 命令传下去,阵前的一百清河弩骑兵立刻拨马后撤,让出了前沿位置。火炮手则推着火炮迅速向前,将炮口对准了正在逼近的西夏军阵。鲁黑虎一听有仗打,眼睛顿时亮了,翻身上马,点了五百轻骑,勒马立在阵侧,像一张已经绷到极致的弓,只等冯虎臣一声令下。 冯虎臣布置完毕,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正在推进的西夏军阵,抿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既然你想消耗自己——那你送上来的这些人,我就一个不剩,全给你吃掉。” 就在西夏军快要推进到弓兵仰射范围的那一刻,冯虎臣猛地一挥手: “火炮——开火!” 十门中型弗朗机炮同时发出怒吼。 轰!轰!轰!轰!轰! 炮声如连环惊雷,在平原上接连炸开。炮弹呼啸着砸进西夏军阵之中,刀盾手手里的盾牌在炮弹面前脆得像纸,连人带盾一起被轰得四分五裂。藏在盾兵后方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放出一箭,便被接连掀翻。血肉、断盾、残肢、泥土一同扬起,原本还算整齐的军阵转眼便被打得七零八落。 冯虎臣抓住这个机会,厉声暴喝: “黑虎——冲阵!” 鲁黑虎早已等得不耐烦,听到这一声令下,长刀一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五百轻骑霎时间如离弦之箭,从阵中狂飙而出,狠狠撞进了西夏军那支已经被炮火打乱的前军之中。 骑兵一旦冲入刀盾兵和弓箭兵混杂的阵型,优势几乎是碾压式的。 鲁黑虎率领的五百轻骑在混乱的西夏军阵里纵横驰骋,长刀翻飞,如砍瓜切菜一般。那些失去队形保护的刀盾手和弓箭手,在高速冲击的骑兵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要么被战马撞翻,要么被刀锋劈倒,要么直接被后续马蹄踏成血泥。惨叫声、骨裂声、金铁碰撞声乱成一片,整支西夏前军的阵脚顿时崩了。 嵬名乞遇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从阵后调出一千轻骑,命其火速前压,去接应前方已经被冲乱的部队。 冯虎臣一直在盯着对方的动静。 那一千轻骑刚从阵后杀出,他便立刻看见了。他没有丝毫迟疑,手一挥,自己与铁山同时率领早已待命的清河弩骑兵,从侧翼纵马迎了上去。 双方尚未接触,弩箭便已先一步扑到。 清河弩骑兵在马背上完成了一次极漂亮的侧射——数百支弩箭如飞蝗一般,斜斜扎进西夏轻骑队伍之中。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人仰马翻,原本笔直前压的势头顿时被截断了一大截。后续骑兵又被前面滚落的人马绊住,阵型一下子就乱了。 一轮射罢,冯虎臣与铁山立刻带人拨马回撤,拉开距离,同时借着回撤的空隙迅速完成新一轮装填。 而当西夏轻骑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准备继续攻击时,迎面而来的,已是第二轮更密更狠的弩箭。 西夏轻骑死伤惨重,冲锋势头被彻底遏住。 这场厮杀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鲁黑虎率领的五百轻骑在敌阵中来回冲杀了几个回合,直杀得西夏前军溃不成军。冯虎臣与铁山率领的清河弩骑兵则在外围不断策应,每一次侧射,都能带走一批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西夏轻骑。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息。 半个时辰后,战斗终于渐渐平息。 西夏的刀盾兵和弓箭手最终只逃回去了几十人,其余尽数倒在平原之上。鲁黑虎勒住战马,浑身浴血,长刀上还在往下滴血。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咧嘴笑了。 冯虎臣清点了一下己方损失——轻骑伤了二十几个,阵亡不到十人,弩骑兵更是几乎毫无损失。合起来不到三十人的伤亡,换来的却是西夏军上千人的死伤。 这样的交换比,放在任何一场战斗里,都堪称惊人。 双方各自收兵回营,重新整顿阵型。平原上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满地横陈的尸体和被鲜血浸透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也预示着——真正的大风暴,还在后头。 第47章 激战临河州(2) 这一场厮杀结束之后,平原上反倒安静了下来。 嵬名乞遇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进攻。他先将溃退回来的残兵收拢回营,重新整顿阵型,清点损失。近千人的伤亡摆在眼前,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对手的战力,也需要时间重新思考接下来的打法。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不会在刚刚遭受重创之后,立刻把同样的部队再派上去送死——那不是勇敢,那是愚蠢。 于是,从午后到傍晚,西夏军那边再没有什么大规模动作。只有零零星星的小股探马,仍旧远远地在平原上游弋,像是在监视宋军动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冯虎臣这边也没有闲着。 他趁着这个难得的间隙,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刀盾手在阵前加固盾墙,又在前沿挖出一道浅浅的壕沟,作为辅助防线。清河弩兵轮换休息,一半人继续持弩警戒,一半人坐下来抓紧喝水吃东西。火炮手则仔细清点剩余炮弹,随后向冯虎臣回报——十门火炮,如今剩下的弹药已不足六成。 冯虎臣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营寨扎好之后,他站在营帐外,抬头朝西面望了一眼。 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平原染成一层暗金色。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掠起一层层低伏的草浪。他看不见岳飞的人马,但他能感觉到——岳飞已经到了。 岳飞就在西面某个地方,已经进入了战场范围之内,只是一直没有出手。 冯虎臣没有试图派人去联络,也没有派人去催促。林昭给他的命令,是从陇山堡出发,自东面向临河州推进。命令里并没有细写他与岳飞之间该如何协同、谁先打谁后打、什么时候合兵。他相信,岳飞拿到的命令也是一样——各自推进,临机决断。 既然如此,岳飞选择按兵不动,自然有他的道理。 冯虎臣不去猜,也不去催。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钉在这里,守住防线,等岳飞动的那一刻。 夜幕降临,西夏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嵬名乞遇被召入帐中。他进帐之后,摘下头盔,单膝跪地,低头说道:“末将嵬名乞遇,参见大帅。” 他没有起身,也没人让他起身。 嵬名察哥端坐在帅案之后,没有碰手边的茶杯,也没有去翻案上的文书,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嵬名乞遇身上,一言不发。 嵬名乞遇低着头,将自己今日进攻的布局、兵力调配、推进路线,以及最后如何被宋军火炮打乱阵型、又如何被骑兵冲垮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也没有为自己的失败寻找借口。他心里清楚,在嵬名察哥面前,任何掩饰都没有意义。 他说完之后,帐中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嵬名察哥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嵬名乞遇,目光平静,却像两把刀子一样,稳稳钉在嵬名乞遇身上。帐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嵬名乞遇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一点点渗出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不知道嵬名察哥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斥责,是处罚,还是更严厉的军法。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嵬名察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嵬名乞遇心上: “乞遇,我不怪你死了一千多人。” 嵬名乞遇的肩膀微微一颤。 嵬名察哥继续说道: “战场上死人,本就是常事。别说一千人,就是一万人,只要死得值,我这个主帅也担得起。” “可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死了这一千多人,换来了什么?” 嵬名乞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嵬名察哥的语气依旧平静,可那份平静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锋利: “兵可以死,但你这一仗,打得不够坚决。” 嵬名乞遇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嵬名察哥:“大帅……末将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嵬名察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靠了靠身子,换了个稍稍放松些的坐姿,目光却依旧稳稳压在嵬名乞遇身上。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你总是这样,一部分一部分地往上送,那你的兵,就会被人家一部分一部分地吃掉。” “你今天送五百刀盾手加五百弓箭手,被人家吃了。明天你再送一千,还是会被吃。后天你送两千,照样还是被吃。” “你送多少,他吃多少。吃到最后,你的人都打光了,人家的炮弹和弩箭,未必就真耗尽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你害怕牺牲吗?,如果不怕,那为什么不一次性全冲上去。让他一口吞下去——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看他吞不吞得下。” 嵬名乞遇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嵬名察哥,脑中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嵬名察哥看着他,最后补了一句: “记住了——战场也好,做事也好,‘向死而生’这四个字,永远别忘。” 说到这里,嵬名察哥继续道: “明天,我再从临河州所部给你划拨三千人。兵种由你自己挑,刀盾、弓手、轻骑、重步,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加上你手里现有的四千余人——你手上,一共有七千人。” 他直视着嵬名乞遇的眼睛,语气平静,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嵬名乞遇,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让这七千人,死得有价值。你能做到吗?” 嵬名乞遇跪在那里,只觉得胸膛里像是突然烧起了一团火。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嵬名察哥的意思。 不是让他去赢。 而是要他用这七千条命,去换取宋军的命。一换一?二换一,还是五换一?去把冯虎臣手里的炮弹耗尽,把清河弩的箭矢耗尽,把那三千二百人的体力、士气和意志,一层一层全都耗尽 等到宋军筋疲力竭、锐气尽失的时候,嵬名察哥自然会亲自带着最后一击的力量登场。 想到这里,嵬名乞遇胸中热血陡然翻涌。他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有力: “大帅放心!明日末将要么和这七千人一起死在冲锋的路上——要么,就把他们打垮!” 岳飞是在下午抵达临河州战场的。 那时,冯虎臣正与嵬名乞遇的擒生军杀得难解难分。火炮的轰鸣声和战场上的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飞勒住战马,远远望着那片烟尘滚滚的战场,没有下令加速前进,也没有让部队立刻投入战斗。 他注意到了西夏军的布防。 在正面对冯虎臣施压的同时,西夏人也在西面修筑起了防御工事,显然就是防着他这一路宋军的。那些工事虽然算不上多么坚固,却足以拖住一次仓促发起的进攻。西夏军没有主动来打他,他也并不着急去打西夏军。 岳飞骑在马上,静静观察了很久。 他看冯虎臣那边的阵型变化,看西夏军的兵力调动,看双方交战的节奏,也看火炮发射的频率与间隔。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冯虎臣还能顶多久,西夏军手里还有多少预备队,嵬名察哥真正想怎么打。 全部看完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唤来一名传令兵,吩咐道: “传令后方重骑兵和枪兵——就地扎营,不得暴露行踪。营寨设在距此地四里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传令兵领命而去。 至于岳飞自己率领的八百清河弩兵,却连营寨都没有扎。 他只是命人就地散开,在平原上摆出一个松散的警戒阵型,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就像一颗钉子钉在草原上——不见得立刻致命,却始终拔不掉。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余光也沉入地平线,岳飞的人马都没有动过一步。 他们就像钉在平原上的一片阴影,沉默无声,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融在了一起。 西夏大营那边观察了许久,见这支宋军既不来攻,也不后撤,渐渐便放松了警惕。入夜之后,营中的篝火陆续点起,巡哨士卒照常换防,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无异。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岳飞动了。 他没有发动总攻,也没有派重骑兵出击。 他只是将手下的八百清河弩兵分成了四队,每队两百人。一队上前袭扰,三队轮流休息。而每一队的两百人,又再细分为两个百人队——一个百人队负责摸上去袭击,另一个百人队则在后方列阵接应。 第一队的一百人借着月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西夏大营营门附近。 夜色深沉,哨兵并未察觉黑暗之中正在逼近的身影。领队军官看准时机,低声下令——几枚手榴弹同时掷出,落在营门处轰然炸开。 木屑横飞,栅栏崩裂,营门附近的几名哨兵当场被炸翻在地。 爆炸声刚落,一百支弩箭便从缺口处齐齐射入,呼啸着扎进营帐之间。帐篷被射穿,篝火被打灭,营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惨叫。 一轮射罢,领队军官没有下令冲锋,而是果断挥手: “撤!” 那一百人迅速后撤,而留在后方负责接应的另一百人则端弩列阵,防备西夏军趁势追出。直到确认后路无虞之后,两队才重新合到一处,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到西夏士卒从混乱中回过神来,组织起弓箭手朝营门外胡乱放箭的时候,外面早已空无一人。 军官们骂骂咧咧地指挥修补营门,安抚受惊士卒,好不容易才把营中秩序重新按住。 可没过多久,第二队又从另一个方向摸了上来。 又是一轮手榴弹炸开栅栏,又是一阵弩箭齐射,炸得刚刚躺下的西夏士卒再次鸡飞狗跳,披衣提刀,满营乱窜。 如此反复,一整夜竟没有片刻停歇。 六百人轮番休息,两百人始终不断袭扰。西夏人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根本无法安睡。 其中有一次,西夏人实在被骚扰得忍无可忍。一名裨将怒不可遏,集结数百骑兵,打开营门便追了出来。马蹄声轰鸣如雷,火把在夜风中剧烈摇曳,那数百骑兵怒吼着,朝黑暗中撤退的宋军百人队猛扑过去。 可他们没有想到,退走的那一百人并没有仓皇逃命,而是奔出一段距离之后猛然回身,端起清河弩便是一轮齐射。 与此同时,后方负责接应的那一百人也同时放箭。 两百支弩箭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迎头罩向追兵。 而且还不止一轮。 第一轮射出之后,第二轮紧跟着就到,第三轮又紧随其后。弩箭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在夜色中听来格外瘆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西夏骑兵当场被射落下马,后面的骑兵又被前方翻倒的人马绊住,阵型顿时大乱。而黑暗之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宋军到底有多少人,又埋伏在什么位置,只知道弩箭像飞蝗一样不断扑来,身边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领兵的裨将咬了咬牙,终于不敢再追,只得下令收兵回营。 一番清点下来,地上已经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从那以后,西夏人便再也不敢出营追击了。 他们只能缩在营寨之内,硬生生熬着一轮又一轮的袭扰,任由士气一点点往下掉,眼睁睁地看着整座大营在疲惫与惊惶中慢慢变得浮躁起来。 东面宋军大营里,冯虎臣也听见了西面隐隐传来的手榴弹爆炸声,以及若有若无的弩箭破空声。 他站在营帐外,朝西面望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没想到岳飞是这种打法。”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帐中。 第48章 激战临河州(3) 清晨,天色刚刚放亮,嵬名乞遇的大营里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与往日不同,今天的炊烟格外浓密,灶火燃烧的时间也比平时更久。大营之中,伙头军们忙得脚不沾地,一锅又一锅羊汤被熬得滚烫,大块羊肉在乳白色的汤水里翻滚,油脂浮在表面,散发出浓郁得近乎腻人的香气。 所有的西夏士卒——三千轻骑兵、一千铁盾兵、一千步跋子、两千弓兵——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和一大块羊肉。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这顿战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吃饱喝足之后,嵬名乞遇的大营开始动了。 不是出兵,而是拔营。 营寨外围的栅栏被一截一截拆除,鹿角被搬开,壕沟被迅速填平。营门、营栏、拒马、木栅,凡是原本可以用来依托、防守、后撤的东西,全都被一一抹平。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大营便像被人从平原上硬生生刮掉了一层,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七千人马列阵于旷野之上。 没有营寨遮蔽,没有工事依托,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半条退路。 摆明了,就是要在这里决一死战。 冯虎臣清晨巡营时,远远便注意到了西夏人的异动。他勒住战马,眯起眼睛看了片刻,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随即他拨马回营,传令召集铁山和鲁黑虎。 两人闻声赶到,冯虎臣抬手指向远处正在拔营列阵的西夏军,沉声道: “西夏人把营都拔了。这是准备跟我们拼命了。”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陡然变冷: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进入决战状态。所有人立刻就位,火炮装弹,清河弩上弦,刀盾手顶到最前面。今天这一仗,既分胜负,亦决生死。” 命令一下,宋军大营瞬间紧张起来。 士卒们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位置。刀盾手跑步上前,加固盾墙;清河弩兵迅速检查弩弦、机括和箭匣;火炮手将所有的子铳装满炮弹搬到炮位旁边,铁甲枪兵列于盾墙之后,长枪斜指前方,如林般森然。 整个宋军阵地,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从一个刚刚苏醒的营寨,变成了一座蓄势待发的战斗堡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对面的西夏军阵。 西夏军阵开始动了。 最先响起的是战鼓。 从嵬名乞遇中军所在的位置,同时擂响了十几面大鼓。鼓声如闷雷,在平原上滚滚荡开,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像有人抡着巨锤,反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催命的鼓点,推着前方军阵一步一步向前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铁盾兵。 一排接一排的铁盾兵举着铁盾,踏着整齐的步伐,踩着鼓点,缓缓向前推进。晨光照在铁盾表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冷光,像是一堵正在移动的铁墙。 他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沉稳得吓人。脚步声、鼓声、甲叶晃动声交织在一起,在平原上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铁盾兵身后,紧紧跟着的是弓兵。他们猫着腰,缩在铁盾掩护之下,手中弓已搭箭,只等再往前压一段,便可抛射宋军阵地。 铁山看着这个阵势,皱起了眉,转头对冯虎臣道: “虎臣,这不是跟昨天一个路数吗?还是铁盾兵开路,弓兵躲后头。无非是今天人更多一点罢了。他们不会真以为多堆点人,就能把咱们堆垮吧?” 冯虎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西夏军阵,目光沉稳得近乎冷酷。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别急,再看。” 西夏铁盾兵推进到距离宋军阵地大约两百步的位置时,忽然停住了。 上千面铁盾几乎同时顿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像在平原上猛地钉下了一道钢铁墙壁。 前排铁盾兵几乎在同一时刻举起手里的刀,用刀背一下一下地猛砸身前的盾牌。 铛——铛——铛—— 第一声响起,第二声紧随,第三声汇入,转眼之间,上百面铁盾被同时敲响。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口发慌。 紧接着,所有铁盾兵齐声暴吼: “杀!杀!杀!” 三声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狠,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气血都吼出来。喊杀声和敲盾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骇人的声浪,在平原上空反复回荡。 也就在那震天的喊杀声里,铁盾兵阵型的缝隙之间,忽然有大批轻骑兵如决堤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三千轻骑,没有列成整齐冲阵队形,也没有分层推进,而是以最快速度直接撒开,漫野扑来。马蹄声骤然炸响,大地都像跟着一起发颤。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挥舞弯刀,嘴里发出此起彼伏的狂吼,如同一股要把一切都淹没的洪流,直扑宋军防线。 冯虎臣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骑兵洪流,直到对方冲入射程,才骤然厉喝: “炮兵准备——放!” 十门中型弗朗机炮同时发出怒吼。 轰!轰!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砸进西夏骑兵群中,每一炮都像一柄巨犁,在密集的冲锋队列里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战马的胸腹被炮弹直接撕开,骑兵连人带马翻滚着摔出去,残肢、断骨、内脏和泥土一起扬上半空,再劈头盖脸砸下来。 最前排的西夏骑兵瞬间就被轰塌了一层。 可人数实在太多了。 前面倒下一片,后面立刻补上来;前面的马尸还没落稳,后面的马蹄已经踩着血和碎肉继续往前冲。 冯虎臣毫不停顿,紧接着又是一声暴喝: “弩兵——第一轮轮射,放!” 下一瞬,清河弩的咆哮压着炮声响了起来。 嗖嗖嗖嗖嗖—— 一排排弩箭如飞蝗暴雨般射出,穿透骑兵身上的皮甲铁叶,穿透战马厚实的胸颈,把冲在最前面的西夏轻骑一层层钉翻在地。有人从马背上直直栽下来,脸朝下砸进黄土里,当场一动不动;有人连人带马一起被射穿,死死绞在一起摔成一团;还有人只被射中肩膀,却因冲速太快,被后面的马群踩成血泥。 可即便如此,西夏轻骑依旧舍死忘生地往前冲。 就在那不断拍打上来的骑兵浪潮之后,后方的铁盾兵忽然重新动了。 他们拔起铁盾,开始向前小跑。躲在盾后的弓兵也紧跟着推进,始终死死贴在铁盾掩护之后。而在铁盾兵和弓兵向前逼近的同时,后方仍不断有新的西夏骑兵纵马杀出,补进冲锋行列之中。 他们不是为了破阵。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后面的步军和弓兵换路。 冯虎臣看到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沉。 他彻底看明白了——嵬名乞遇根本不在乎骑兵能不能冲穿宋军阵地,他要的是用这三千轻骑的尸体,硬生生把铁盾兵和弓兵顶到前面来。只要弓兵进入抛射范围,这场仗就会立刻变成另一种打法。 “放!放!放!” 冯虎臣几乎是在吼。 火炮还在轰鸣,弩箭还在呼啸。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进西夏军冲锋队列,弩箭一排接一排地射向那些舍命往前扑的骑兵。西夏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扑倒在宋军阵前。尸体铺满平原,鲜血把黄土浸成黑红色,连原本高低起伏的地面都被尸首和马尸填平了几分。 可西夏人的冲锋就是不停。 铁盾兵仍在逼近,弓兵仍在逼近。 冯虎臣的中型弗朗机炮已经连打三轮,所有实心弹全部见底。炮手们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更换子铳,把装好散弹的子铳重新塞进炮膛。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小型弗朗机炮被迅速推到阵前,越过中型炮位,对着已经迫近的西夏骑兵又是一轮怒吼。 轰轰轰—— 散弹呈扇面喷射出去,近距离下杀伤尤为恐怖。靠近阵前的西夏骑兵像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前排成片倒下,马头被打烂,胸腹被撕开,骑兵下半身还骑在马上,上半身却已经没了。血雾腾起,碎肉乱飞,宋军阵前的空气都像被这轮散弹硬生生打成了红色。 清河弩在咆哮,小型弗朗机炮也在咆哮。 死在宋军阵前的西夏轻骑,此时已绝不低于一千五百人。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阵前,后面冲上来的西夏骑兵,不得不踏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冲锋,马蹄踩在肠肚和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而冯虎臣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在骑兵尸山与铁盾掩护之下,西夏弓兵终于被顶进了抛射射程之内。 领兵的弓兵将领没有半点犹豫,扬手便下了军令。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黑压压的弧线,越过前方正在冲锋的己方骑兵和盾兵,朝着宋军阵地覆盖而下。 他们竟然完全不顾前面还有自己的骑兵,直接开始抛射。 羽箭如暴雨倾盆。 宋军刀盾手纷纷举盾遮挡,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爆响,像骤雨击瓦。可抛射覆盖的范围太大,盾牌再厚,也不可能护住所有人。炮手、枪兵、刀盾手,甚至马上的弩骑兵,都有人接连中箭倒下。 有人被箭射中面门,当场仰面翻倒;有人被贯穿肩窝,惨叫着跪了下去;有人刚推着炮车转身,背上便钉进了三四支箭,整个人扑在炮轮上不动了。还有一名枪兵举枪往前冲时,箭雨落下,整张脸都被扎成了刺猬,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栽倒。 惨叫声在宋军阵中此起彼伏,原本稳固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冯虎臣环顾四周,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卒倒在箭雨之下,心里瞬间就沉到了底。 他很清楚——再这样被压下去,用不了多久,防线就会被彻底打穿。到了那时候,西夏的铁盾兵、步跋子、剩下的骑兵,会像一把钝刀一样,一层一层把他们全剁碎在阵地上。 他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防线完全崩掉之前,把对方的进攻节奏打断。 冯虎臣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里一闪,随即他厉声咆哮: “铁山!黑虎!骑兵出击——!” 一声令下,铁山和鲁黑虎早已等得眼睛发红。 两人翻身上马,长刀出鞘,率领宋军轻骑如怒潮般从阵中杀出,直直撞向西夏军的骑兵洪流。而在他们身后,清河弩骑兵也紧跟着动了,纵马追出,准备在接敌前的最后一刻再打出一轮攒射。 冯虎臣紧接着又是一声大喝: “炮兵后撤!其余将士——跟我上!” 命令一下,炮手们立刻推着火炮向后撤离。中型弗朗机炮、小型弗朗机炮一门接一门被拖离前沿,退出最危险的交战区。而那些原本负责护炮的铁甲枪兵,这一刻却没有再跟着炮兵后退——他们端起长枪,转身就往前冲。 刀盾手举着盾牌,跟在冯虎臣的马后发足狂奔。铁甲枪兵从盾墙两翼涌出,长枪斜举,如林而进。轻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杀出,清河弩骑兵一边催马冲锋,一边飞快装填,准备在贴近敌阵前再狠狠干上一轮。 整个宋军阵地,从死守到全线反冲,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两股洪流,终于在平原正中央狠狠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战场像炸开了一样。 刀与刀碰撞,盾与盾猛砸,长枪刺入马腹,弯刀劈开肩颈。战马嘶鸣,人声狂吼,濒死者的惨叫,金铁相击的爆响,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轰鸣,仿佛整片平原都被这一撞撕裂了。 地上很快就不再是单纯的黄土,而是一锅被反复搅烂的血泥。 这是一场对宋军极其不利的正面绞杀。 可冯虎臣没有别的选择。 与其站在原地被人一层层磨死,不如狠狠干出去,用自己的冲锋把对方也撞烂。 他挥舞大刀,一刀便劈翻了一名迎面冲来的西夏骑兵。鲜血连同碎肉溅了他一脸,他连擦都不擦,反手又是一刀,把另一名刚扑上来的西夏步卒连肩带颈劈开。刀锋卡进骨头里,他狠狠一拽,生生扯了出来,随即便吼了一声,催马继续往前杀。 在后方中军大营观阵的嵬名察哥看到这一幕,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冷酷的满意。 他对身旁的昌哥遇说道: “看见没有?只有这样的牺牲,才是值得的,才是有价值的。” “我们不过付出了几千士卒的性命,可这一波宋军——已经被硬生生拖进了血战泥潭里。接下来,他们只会越打越乱,越打越疲。等他们的阵彻底散了,就是他们全军覆没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昌哥遇,语气平静地下令: “昌哥遇,带着你的蕃兵上去。” “去帮嵬名乞遇一把。” 昌哥遇一点头,拨马便走。 嵬名察哥手中的主力,终于在这一刻投入了战场。 然而,嵬名察哥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一件事。 就在他的西面,一支足以改写整片战场命运的钢铁洪流,也在这一刻发动了。 第49章 背嵬铁骑 晨曦微现的时候,岳飞的骚扰停了。 这一夜的袭扰,给西夏人造成了两个最直接的影响。 一是西面大营的西夏兵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不少人一整夜连眼都没合过,被手榴弹和弩箭轮流折腾,天亮之后满脸疲色,士气低落。 二是他们从心底里认定,西面这支宋军不过尔尔。撑死了近千人的弩骑兵,只敢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放冷箭、扔掌心雷,天一亮便销声匿迹,连面都不敢露。这样的对手,不值得在西面花心思布置重兵。 于是,西夏人对西面的防备,远不如对东面那般严密。他们将主要兵力和注意力,尽数投向东边——那里有冯虎臣的三千二百人,有火炮,有清河弩,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岳飞站在高岗上,整个早晨都在观察西夏大营的动静。 他看到了东面炊烟升起,看到了西夏军开始拆营,看到了铁盾兵列阵向前,看到了轻骑兵如潮水般涌出,也看到了东面那片平原上腾起的烟尘与炮火闪光。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当他看到西夏军连营寨都拔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笑了。 那笑容平静,克制,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锋芒——像一个猎人终于看到兔子踩进了陷阱。 他唤来传令兵,低声吩咐道: "去告诉王贵——重甲骑兵,在离西夏大营四里的地方开始着甲。等我发信号弹。" 传令兵领命而去。 高台之上,嵬名察哥向西面张望了一眼。 西面静悄悄的。昨夜那支宋军弩骑兵折腾了一宿,天亮之后便没了动静,像一群耗尽了力气的蚊子,太阳一出来就缩回了草丛里。嵬名察哥心中冷笑一声——不过是一支骚扰部队罢了,只敢趁夜色偷鸡摸狗。等东面收拾完了,回过头来顺手就能把他们灭了。西面不足为虑。 他的目光转回东面。 那里的战事正酣。 冯虎臣的军队已经被嵬名乞遇的七千人马死死缠住,双方搅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嵬名察哥注意到了一些让他暗暗心惊的细节——那些宋军在贴身肉搏的同时,竟然还有人能腾出手来往人群里扔掌心雷。掌心雷落在西夏兵密集的阵型中轰然炸开,每一次都能掀起一片血肉。这种武器他以前从未见过,宋军的装备之精良、火力之猛烈,令他暗暗吃惊。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宋军大规模配备这种武器,西夏军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但随即他又释然了。 装备再好又如何?一旦进入短兵相接,拼的就是人数,就是意志,就是单兵作战的素质。你有火炮,你有清河弩,你有掌心雷——可你只有几千人。我可以用两个人换你一个,用三个人换你一个,你换得起吗?你换不起。等你的人打光了,你的装备再好也不过是我的战利品。 他看着前方的战场,目光从凝重渐渐变得松弛。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那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已经从眼神里溢了出来——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到的,是脚下感觉到的——高台在微微颤动。 那种颤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站得足够高、足够静,几乎会被忽略过去。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目光猛地从东面收回,转向了西面。 西面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但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清晰了。 岳飞站在高岗上,目光始终锁定着西夏大营的方向。当他看到又一批军队从中军开出、向东面战场驰援而去的时候,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沉声道: "发信号弹。" 一枚信号弹呼啸着升上天空,在晨空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 四里之外,王贵早已着甲完毕。 两千重甲骑兵静静地列阵于平原之上。人与马都被铁甲包裹得严严实实,沉默如山,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们看到了天空中那枚信号弹。 王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然后向前一挥。 两千重甲骑兵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缓慢的移动,马蹄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是大地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速度在逐渐加快——从小步快走到大步奔跑,从大步奔跑到全速冲刺。马蹄翻飞,铁甲碰撞,两千匹战马同时发力,蹄声汇聚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如同平地卷起了一场铁色的风暴。 大地开始震颤了。 岳飞的大旗立了起来。 那是一面绣着"岳"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如同一面燃烧的旗帜。岳飞翻身跨上战马,拔出腰刀,率领着八百清河弩骑兵,率先冲了出去。 他们不再是昨夜那支偷偷摸摸放冷箭的骚扰部队。 此刻,他们是重甲骑兵的开路先锋,是大旗之下的先行军。 西夏大营的栅栏和营门,经过昨夜一整夜的反复轰炸,早已破烂不堪。木屑遍地,缺口处处,鹿角被炸飞,壕沟被填平。西夏人不是没想过修复,但每修一次就被炸一次,修了几次之后索性放弃了——反正对方也只敢在外面放冷箭,又不敢真的冲进来。 但他们错了。 这一次,岳飞冲进来了。 八百清河弩骑兵如一股洪流,从昨夜炸开的缺口处涌入西夏大营。弩箭开路,马蹄践踏,营中西夏守军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冲得七零八落。紧随其后的,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大纛。 大纛所向,便是重甲骑兵的方向。 那面大纛从缺口处涌入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两千重甲骑兵。他们没有减速,没有停顿,以全速冲锋的姿态直接灌入了西夏大营。铁蹄踏过之处,营帐被踩塌,栅栏被撞飞,来不及躲避的西夏士卒被连人带甲碾进泥土里。重甲骑兵们甚至不需要挥刀——他们本身就是兵器,就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都会被碾成齑粉。 前排的重甲骑兵在冲入营中之后,开始展现出真正的杀伤力。他们摘下挂在马鞍旁的掌心雷,奋力掷向两侧聚集的西夏守军。轰轰轰——掌心雷在人群中炸开,碎片四溅,血肉横飞。爆炸声还未落地,他们已经抽出了马背上的弓,在飞驰的马上完成了一次快速骑射。箭矢呼啸着扎进混乱的西夏兵之中,又倒下一片。 而当他们真正撞上成建制的抵抗时,他们放下了弓,拔出了那柄近两米长的斩马刀。 斩马刀出鞘的声音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冰冷的宣判。重甲骑兵借战马冲锋的速度,将斩马刀平端或斜举,刀锋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皆被一刀两断。一名西夏裨将挥舞着铁骨朵试图拦截,被迎面冲来的重甲骑兵连人带兵器劈成两半。另一队西夏枪兵试图结阵拒马,斩马刀从高处劈落,长枪被斩断,枪兵被砍倒,阵型瞬间瓦解。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重甲骑兵不做任何停留,不理会两翼的溃兵,像一道钢铁洪流,笔直地切开西夏大营,朝着嵬名察哥所在的高台席卷而去。 高台之上,嵬名察哥已经看到了那面"岳"字大纛。 他看到大纛从缺口处涌入,看到它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灌入大营,看到自己的守军像稻草一样被撞飞、被踩倒、被碾碎——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紧紧攥着高台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西面那一千弩骑兵从来就不是主力。他们只是诱饵,是用来麻痹他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支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重甲骑兵。 而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已经晚了。 作为一个最高统帅,他在这一刻做出了最清醒的判断:临河州前这场搏杀,他已经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足,不是输在战术失误,而是输在情报——他根本不知道岳飞手里还有这样一支力量。不知道的东西,就要了他的命。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看了一眼那面越来越近的"岳"字大纛,然后转身走下高台,在亲兵的护卫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临河州方向驰去。 他没有喊撤退,没有下令收兵——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喊出那两个字,前线的嵬名乞遇和昌哥遇就会彻底崩溃,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溃杀。他选择了沉默地逃走,把七千人和整个战场,都留给了岳飞。 但战场没能如嵬名察哥所愿,沉默下去。 两千重甲骑兵碾压式的力量加入战场,不是他想压就能压得住的。尤其是中军大旗向临河州方向移动的景象,很快就被战场中的人注意到了。 此刻的东面战场,仍是一场胶着的苦战。 双方已经彻底搅在了一起,刀对刀,枪对枪,人与人贴身相搏,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宋军在远程火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可一旦进入近身格斗,劣势便暴露无遗。西夏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法凶狠,体格彪悍,一对一的情况下,宋军往往要付出两到三人的代价才能换掉一个西夏兵。不断有宋军被劈下马来,惨叫着淹没在混战的人群之中。 清河弩兵已经完全失去了优势。弩在这种距离下根本来不及装填,许多人干脆将清河弩往地上一扔,拔出马刀与西夏兵对砍。一名年轻的清河弩兵连砍两人之后,身上已被弯刀划开了三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他伸手往腰间一摸,只剩最后一枚手榴弹了。他拔出手榴弹,拉开弦,从马背上人立而起,嘶吼一声扑向了最近的一群西夏兵。他的身体还在半空时,三四把弯刀同时砍中了——血光崩裂,头颅飞起,但掌心雷也在同一瞬间炸响了。轰的一声,他和围上来的五六名西夏兵一起倒在了地上,再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冯虎臣、铁山、鲁黑虎三人已经杀成了血人。冯虎臣的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握刀的手滑得几乎握不住;铁山的肩膀上插着一截断箭,每挥一刀都被扯得龇牙咧嘴;鲁黑虎的额头上豁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红着眼睛继续挥刀。在西夏兵包围中苦苦支撑。 打得最好的,反倒是后面那些原本用来保护炮兵的铁甲枪兵。他们结成一个个小方阵,长枪对外,稳步推进,如同一只只钢铁刺猬,让西夏骑兵无从下口。每刺出一枪,必有一名西夏兵倒下。他们的阵型虽然也在一点点被压缩,但始终没有散。 然而西夏兵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前赴后继,仿佛永远也杀不完。宋军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阵地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士卒们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耗尽。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绝望——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他们感受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脚底感觉到的——大地在微微震颤。那种震颤由远及近,由轻到重,逐渐变成了一种连绵不绝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过来。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西面传来的爆炸声,听到了西夏大营方向传来的混乱与尖叫。 冯虎臣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侧耳听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笑声沙哑而粗粝,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兄弟们——岳飞的铁甲重骑进来了!他们败了!给我顶住!" 这一声吼,像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冰水里,宋军阵中顿时炸了开来。已经快要耗尽力气的士卒们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一股力气,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防线,在这一刻重新稳住了。 士气大振。 铁甲重骑分出了一半脱离了主攻中军的方向,向东杀来。 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从侧后方狠狠砸进了西夏弓箭兵的方阵之中。 那些弓箭兵刚刚还在朝冯虎臣的阵地倾泻羽箭,根本没有料到身后会杀出一支重甲骑兵。斩马刀从背后劈落,掌心雷在密集的队列中炸开,战马直接撞翻了成排的弓兵,铁蹄踏碎了弓弩和人体。弓箭兵方阵瞬间崩溃,惨叫声和哀嚎声连成一片,传遍了整个东侧战场。 前方的西夏兵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们回头看去——看到的是中军大旗正在向临河州方向移动,看到的是弓箭兵方阵被铁甲重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砍倒,看到的是自己的退路已经被截断。 战斗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第一个逃跑的西夏兵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逃跑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染了整个东侧战场。西夏兵开始在绝望中四散奔逃,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命令、什么荣誉。 而宋军这边,士气如虹。 冯虎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追——!一个都不要放过!"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屠杀的修罗场 第50章 残局 临河州平原上,厮杀声在岳飞的重甲骑兵加入战斗后又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嵬名乞遇和昌哥遇率领残部,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进了临河州城。进城之后,便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先一步退入城中的嵬名察哥将自己独自关在帅府之中,不许任何人打扰。从中午一直到傍晚。 直到暮色降临,嵬名察哥才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悲喜,仿佛白天那场惨败从未发生过一般。他派人召来嵬名乞遇和昌哥遇,两人走进帅府时,神色忐忑,准备迎接责罚。 嵬名察哥没有怪罪他们。 他只是平静地布置了临河州城的防御事务,一条一条,细致而周密。两人领命之后,嵬名察哥又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个州城,能守则守。若是守不住,便带领兵马立刻西渡黄河,到黄河西岸去布防。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 当天夜里,嵬名察哥便率领一部分军队悄然出城,西渡黄河,赶往西岸布防去了。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柔狼山城。 林昭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千大军。巴都鲁率领所部列于城门一侧,负责镇守柔狼山城。林昭最后交代了几句守城的事宜,然后翻身上马,将部队一分为二——他亲率三千骑兵先行,余下两千步兵携重炮在后,由任多喜忠统领,负责押送那五辆盖着大布的大车以及各类补给物资,按正常行军速度跟进。 出发前,林昭对任多喜忠吩咐道:“步兵、重炮、那五辆大车和补给,都由你统管。不必着急,按你们的脚程走,今晚能到即可。我先带骑兵过去看看情况。” 说罢,林昭带兵出发。 三千骑兵沿官道向北驰去,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响。柔狼山城距离临河州七十里,骑兵全力行进,大约两个半到三个时辰便可抵达。林昭骑在马上,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脑海中反复咀嚼着昨夜收到的那份战报。 战报是昨夜深夜送到柔狼山城的。 战报的内容概要如下: 七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陇城兵团团长冯虎臣率所部三千二百人,与背嵬军团团长岳飞率所部三千一百人,在临河州平原与西夏军激战两日。西夏方面由嵬名察哥亲自坐镇,集结了约两万余人的兵力,其中包括嵬名乞遇的擒生军、昌哥遇的蕃兵,以及从临河州抽调的各部人马。 此战的结果是——宋军大胜。西夏军被歼灭一万三千余人,余部溃散,嵬名察哥弃军逃入临河州。 但代价同样沉重。冯虎臣的陇城兵团承担了绝大部分正面火力,损伤过半。三千二百人中,阵亡一千二百余人,负伤四百余人。也就是说,能站着走出战场的,已不足一半。冯虎臣本人左臂中刀,铁山肩部中箭,鲁黑虎额头负伤,三人皆带伤坚持到了最后。 而岳飞所部的背嵬军团,几乎无伤亡。两千重甲骑兵在关键时刻从西面杀出,直捣嵬名察哥的中军大帐,一举扭转战局。 林昭看完战报后,表情平淡,只说了一句话:“打得好。” 此刻他策马奔驰在通往临河州的官道上,心中已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骑兵的马蹄声在身后汇成一片连绵的轰鸣,朝着临河州的方向滚滚而去。 马振邦、谢长风和林昭三人并骑而行,奔行了一段时间后,马速稍微缓了下来。 谢长风策马靠近林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道:“哥,我怎么感觉打下柔狼山城以后,你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冯虎臣和岳飞在临河州打的那场大仗。这两天我还听见你哼小调呢——你是不是早就心里有把握了?” 林昭点了点头,坦然道:“对,我确实很有把握。他们能胜。” 谢长风一听,眼睛顿时瞪大了:“哦——哥,原来你是不是私下跟他们面授机宜了?告诉他们怎么去打这一仗?这事儿你连我和马哥都瞒着?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林昭看着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你错了。我没有告诉他们怎么打,而且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打。” 谢长风的嘴一下子张大了:“啊?这打仗还能这样?你不知道怎么打,你怎么确定他们会胜利?” 林昭没有急着回答。他策马缓行了两步,才缓缓开口:“我只是告诉他们,一个从东面,一个从西面,向临河州进发。至于这仗具体怎么打,我不知道,所以我干脆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去发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所以笃定他们会胜利,是因为我给岳飞配了一千名清河弩骑,还有两千铁甲重骑。这样的武装条件下,如果岳飞还打不赢这一仗,那我只能说——他这个‘岳少保’的名号,历史上怕是徒有虚名了。” 谢长风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接话,林昭又道:“再说冯虎臣。这个人比较稳,你别看他面相凶恶,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但他这个人有智慧,该冲的时候他冲得上去,该守的时候他守得住。他们两个配合,我相信他们一定能打赢。” 谢长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咂了咂嘴,转头看了马振邦一眼。马振邦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长风叹了口气,嘟囔道:“得,合着您老人家是甩手掌柜,全靠手下人自己发挥……” 林昭摇了摇头,缓缓道:“不,也不是所有的手下,都允许他们自由发挥。” 谢长风一愣,下意识追问:“哦?比如说哪个手下呢?” 林昭没吱声。他只是转过头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谢长风,那目光里带着同情,带着无奈,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你自己体会”的味道。 谢长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扭头看了看另一侧的马振邦。马振邦正好也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略有些鄙视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孩子。 谢长风咂巴咂巴嘴,脑子转了转,终于慢慢回过味来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合着你们俩这意思……我是你们不放心那个?” 马振邦笑了,笑得很真诚:“有一点你是让我们放心的——就是有自知之明。” 谢长风一脸的不服气,抗声辩道:“我也是打过很多胜仗的好不好!你们对我的评价要实事求是。” 马振邦笑了,不紧不慢地说道:“长风啊,你把你打的这些胜仗,一个一个扒拉扒拉,看看身边哪一次仗,是没有咱们头儿在,或者没有岳飞在身边的——是你独立打下来的?” 谢长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皱着眉头,开始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仗。数来数去,他发现——还真没有。每一次胜仗,要么是林昭在背后运筹帷幄,要么是岳飞在旁辅助,他自己单独领军打过的仗,不是没有,但规模都不大,真正独立指挥一场大战役并取得胜利的经历,一片空白。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一塌,嘟囔道:“好吧,我承认我自己确实没有打仗的谋略……” 但他马上又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虽然打仗的时候我没有谋略,但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我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也愿意遵循别人的意见。所以你看到了吧,每一次胜仗都有我的名字。” 林昭听完,笑着竖起一个大拇指:“长风,就这一点,也是我对你信任的原因。至少你比赵括强。” 谢长风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盯了林昭一会儿道:“好,我当你是夸我,毕竟在大宋,这个姓是皇族。” 三人带兵时而奔行,时而缓行休息马力,午时刚过,就到达了临河州前的宋军大营。 岳飞,王贵,冯虎臣,铁山,鲁黑虎都出大营迎接。林昭与岳飞,王贵握了握手,道了辛苦。然后分别于冯虎臣等三人拥抱了一下,说道:“这场战役的胜利,你们陇城军团当居首功!” 一句话,三人眼圈都红了。岳飞在旁边很诚恳地点了点头:“林帅说的对,如果没有陇城军团吸引住西贼的主力,我的重骑兵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众人进了大营,马振邦直接就奔炮队去了。还好炮一门都没损失,就是炮弹都打光了。马振邦叫来炮兵队长王三抱怨道:“你们他娘的炮弹别当石头块打啊,我造炮弹不容易啊。” 王三直接怼道:“马爷,您说的轻巧,当时这炮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还留炮弹?咋地,留着给西夏人缴获后打咱们两炮?” 马振邦被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跟着他过来的谢长风笑道:“马哥,晚上三门重炮就到了,由你亲自指挥,把这城门砸开,如何?” 第51章 破门悬杀 下午太阳刚刚偏西,仁多洗忠的后队进了大营。 他这一路押运的大车有三十余辆,全部驶入了辎重营中停放。仁多洗忠将人马安顿完毕,交代好辎重看守的事宜之后,便径直往中军帐来了。 此时林昭正与众将在帐中商议下一步计划。任多喜忠进帐后拱手行礼道: 任多喜忠一进门,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启禀大帅,辎重补给已安全押到,无一遗漏。末将复命” 林昭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仁多将军辛苦了,来,请坐。我们正在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亲兵搬来一张凳子,任多喜忠在旁坐下。 林昭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开口:“各位,拿下临河州以后,我们对西夏作战的第一阶段战役,应该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第一阶段战役中,清河军——尤其是冯虎臣的陇城兵团——有了伤亡。我们必须把陇城兵团的建制重新补充完整。”他转头看向谢长风,“长风,清河军的预备役训练了多少人?” 谢长风立刻应道:“大约三千左右,我是说已经训练完成的三千左右。还有一部分新兵正在招募当中。” 林昭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要静静地在这里等待德顺军向我们靠拢,确保从大宋境内经柔狼山城到临河州城这一条线的辎重补给畅通。同时,我们要在临河州黄河沿岸开始大量造船。可以想象,西夏退守西岸之后,船只肯定都会毁掉。既然我们不得不渡河,就必须有一段时间来造船。”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我们还要静静地等待局势发生一种彻底的变化。” 岳飞闻言,放下茶盏,拱手问道:“林帅,您说局势会发生彻底变化——这是什么意思?” 林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棋局终局的人,在向旁人解释自己落子的用意:“世人呐,都喜欢锦上添花,很少会有人雪中送炭。我们这一次独立打进西夏,占领了整个西寿保泰,又即将拿下临河州城,兵锋已经直指兴庆府。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看到了这种趋势。当趋势明朗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愿意参与进来,共同分享对西夏的战功。我们欢迎——任何参与进来的,我们都欢迎。我们要把这个势头做足了。” 岳飞看着林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内心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敬佩。他在想——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做事、看问题,比那些老成之辈还要细致和通透?这种缜密与通透,根本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他忍不住又多看了林昭两眼,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这时,林昭转向马振邦:“马哥,这段时间清河村的兵工厂还能正常产出吗?” 马振邦放下手里的炭笔,点了点头:“当然能正常产出。现在那是一个大的兵工厂,不是以前的小作坊了,离了我照样运转。现在唯一能阻止它停产的就是原材料的供应。不过咱们的原材料在一段时间内还不缺——浩川这一次到南方去任职,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无论是硝石、硫磺,还有一些木料和其他原材料,供应都非常充足。我觉得支持我们打完这场西夏战争,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马哥,最近这段时间你随军,把弗朗机炮的维护做好就行。同时,你帮我给陈素写一封信,让他立即带着秦州城的医师和医护人员北上,到陇城县之后,再带上陇城县的医护人员一起入夏境。接下来我们的战役会很艰难,一定会有伤亡。我要确保医疗跟得上,把战斗力减损控制在最小。" 马振邦点头:“好,这件事我来做。” 这时,谢长风忍不住插话了:“哥,临河州我们还没攻下来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商讨一下怎么进攻临河州啊?” 林昭笑了。 大家都看到了那个笑容——很自信,很笃定,仿佛他此刻坐着的不是临河州城前的宋军大帐,而是临河州的帅府一样。他没有回答谢长风的问题,而是转头对帐外的亲兵道:“去,把王三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炮兵队长王三掀帘而入,抱拳行礼:“大帅,您找我?” 林昭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三,把三门重型弗朗机炮给我对准临河州的主城门,把城门给我轰塌了。有问题没有?” 王三几乎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答道:“没问题。估摸着六颗炮弹,两轮,够用了。” 林昭点点头:“好,那你去办吧。” 王三转身就出去了。 谢长风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很正式,没叫"哥",而是抱拳正色道: "大帅,这回临河州城的主攻,由我来指挥吧。岳飞和王贵打了两天仗,也累了;虎臣他们也都带伤。这件事交给我。" 冯虎臣立刻接话: "谢将军,我人虽然伤了,但都是轻伤。再说了,我脑子还在。打仗不光靠武勇,还得靠脑子。这仗我跟你一起打。"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下他这话,狐疑道: "冯哥,你这话——不会是在说我没脑子吧?" 冯虎臣哈哈大笑: "怎么可能呢,谢兄弟!我的意思是说,咱俩这脑子加在一块儿,差不多能赶上大帅的一半。" "我擦!"谢长风顿时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咱俩是大脑萎缩了还是怎么的?加一块儿才他脑容量的一半?" 众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林昭也跟着笑了,摆了摆手道: "你们俩不用争。长风啊——我什么时候说要攻城了?"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 谢长风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林昭: "哥,你不是让王三架炮去轰城门了吗?那下一步不是攻城是什么?" "不是。"林昭摇了摇头,"我只是要他把城门轰开。然后让王三把炮就架在那儿——他们要是敢去修城门,就一炮再轰进去。我不攻城,但我要保证那扇城门,他们修不好——一直敞着。"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林昭这脑回路有点清奇。 任多喜忠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没搞明白林昭到底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帅,恕末将愚钝——您这种打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昭笑着给大家解释道:“打仗不仅打的是武勇,还要打心理。所以兵书上有‘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一说。你看孙子兵法当中说‘归师勿遏,穷寇勿迫,围师必阙’——都是从心理上瓦解敌人,不让敌人有跟你拼死一战的决心。” 他顿了顿,笑道:“我这一招啊,未来也可以写进兵法当中。我给它起个名字,叫‘破门悬杀’——攻破城门,把杀机悬在他们的头上。” 说到这儿,他转向马振邦:“马哥,你听说过达摩克利斯之剑吗?” 马振邦想了想,道:“我是学理的,具体不太了解,但是以前有所耳闻——好像是古希腊罗马时期的一个寓言吧。” 林昭点了点头:“行,马哥你理科生,能知道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很不错了。” 帐中除了马振邦以外,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大家都没听明白什么叫“理科生”——谢长风倒是明白理科生是怎么回事儿,但他是真没听说过什么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昭见状,便解释道:“大家不用惊疑。这是西方古时候一种攻心的寓言。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把一把宝剑悬在你的头上。那么宝剑下面的人呢,随时都在担心这个剑什么时候落下来,砍到他的脑袋上。我现在做的就是制造这样的一种心理——我打开他的城门,不允许他修复城门。你猜,接下来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岳飞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大帅,您的意思是——打开城门不攻,让他们一直生活在这种我们大军随时都可以入城的恐惧当中。那么他们接下来就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加强防御,准备跟我们血战;另一种就是快速离开这个危险的地域。而他们刚刚跟我们打了败仗,应该不会有跟我们决战的决心,所以他们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快速撤出这座城。” 林昭笑了:“这只是我们的推断。也许人家会有第三种做法呢。?” 帐中之人,无不啧啧称奇。谢长风更是抓耳挠腮,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林昭拍了拍手:“好了,就谈到这儿。现在退帐。大家该休整的休整,该补充的补充,该疗伤的疗伤。” 马振邦站起来,一拱手道:“大帅,我现在去王三那儿,盯着他攻破城门。” 谢长风也赶紧跳起来:“哎,我也去我也去!我要看着这个城门打开——这太好玩了!” 太阳刚刚落山。 三门重型弗朗机炮在临河州城前列阵完毕。王三亲自瞄准,挥手示意装填手填入炮弹。第一轮三发齐射,轰轰轰——三颗炮弹准确地砸在了城门上,木屑横飞,城门剧烈晃动。第二轮又是三发,轰轰轰——城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碎裂的木片飞溅出去,露出城内黑洞洞的街道和惊慌失措的西夏兵卒。 城门洞开。 王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谢长风和马振邦,咧嘴一笑:“马爷,谢将军,城门开了。接下来怎么办?” 马振邦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城门,想起了林昭在帐中说的话,淡淡地一摆手:“炮就位,对准城门。谁敢出来修,就轰他娘的。” 谢长风望着那扇洞开的城门,搓了搓手,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这门一开,我看城里的那些家伙,今晚还睡得着觉不?” 第52章 困局 七月二十七日午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西夏使者,骑着一匹已经快要跑脱力的瘦马,进了东京城。 来人名叫嵬名昌荣,西夏宗室出身,官拜枢密院都承旨。此番奉命入宋,身负国命,要办的事极为紧急。 他是真急。 从兴庆府到东京,快马加鞭,沿途换了三次马,几乎日夜赶路。进了东京城的时候,他浑身都是灰。面上是尘,鬓边是尘,袍角也是尘,活像是从土堆里刨出来的。满面尘灰风霜色,两鬓蓬乱一身泥——说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都亭西驿门前,鸿胪寺的馆伴官早已得了上头的交代,早早便候在了门口。来人名叫张元吉,官拜鸿胪寺丞,三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副讨喜的面相,一张笑脸迎上去,丝毫没有因为嵬名昌荣那副脏乱狼狈的外表而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只不过身体站得略微远了些,拱手行礼道: "夏使远来辛苦。下官鸿胪寺丞张元吉,奉命在此迎候贵使。馆舍已经备妥,请夏使入驿歇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嵬名昌荣浑身的尘土上飞快地一掠,笑容更殷勤了些: "沐浴更衣之物,一应俱全。" 嵬名昌荣翻身下马,面色沉沉,也不还礼,只冷冷扫了一眼驿馆门额上"都亭西驿"四个大字,抬脚便往里走。 他的步子有些怪——两条腿走起来微微打着罗圈。需要说明的是嵬名昌荣并非天生残疾,走出罗圈步伐,是因为这些天他几乎没下过马背,从兴庆府一路狂奔到东京,大腿内侧与马鞍日夜摩擦,皮肉早已磨烂,胯间更是肿痛难当。不罗圈不足以缓解。 身后的副使和几名随行护卫紧随其后,人人面带倦色,个个步履罗圈——和嵬名昌荣一个毛病,全是骑马骑的。但神情间那种坚韧不拔,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个字——"忍"。 张元吉也不恼。他一路陪着笑,引着使臣入了正堂。茶汤奉上,点心摆齐,又殷勤地介绍着驿馆的布局和起居安排,言语间尽是"夏使远来不易"、"先沐浴更衣,安心休养"之类的客套话。 嵬名昌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他没有接张元吉的寒暄,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本使此来,身负国命,有要事须面见贵国枢密使蔡大人,或直接觐见大宋皇帝陛下。请即刻代为上报。" 张元吉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是是是,夏使放心,下官这就将夏使的意思上报上去。只是夏使一路奔波,不妨先歇上半日,养养精神——" "歇息就不必了。" 嵬名昌荣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 "本使从兴庆府日夜兼程赶来,为的就是尽早见到贵国上官。秦凤路林昭擅自提兵越境,对我西寿保泰军司发动攻击,两国边境战火已燃。此事若不能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他盯着张元吉的眼睛,一字一顿: "倘若因为贵国拖延耽搁,致使战事扩大,大夏铁骑不得不挥师东进以自卫——届时生灵涂炭,莫怪本使今日没有把话说在前头。" 这已经不是外交辞令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元吉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常态,拱手的姿势愈发恭敬: "夏使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将夏使的话一字不漏地报上去。请夏使稍候,下官去去便回。" 说罢,他躬身退出了正堂。 嵬名昌荣坐在堂中,望着张元吉离去的背影,面色阴沉。 副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他们会不会故意拖着咱们?" 嵬名昌荣没有回头,只冷冷道: "拖又能拖几日?他大宋若真敢拖,等林昭的人头挂到我们城墙上,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缓和了些: "当务之急——先洗澡。" 澡洗得很匆忙。嵬名昌荣总觉得大宋随时都会来人传话,恨不得三把两把搓完就出来。更衣也快,衣服刚穿好,人就坐到了正堂里等着。 然而这一等,便是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来。 没有任何消息。 傍晚时分,嵬名昌荣派随员去前厅问了一趟,得到的答复是——"已上报,正在等候批示。" 入夜,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嵬名昌荣在房中来回踱步,心烦意乱。他几次想闯出驿馆,直接去枢密院要人,都被副使死死拦住。 "大人,这是在东京,不是在自家地盘。硬闯只会坏事。" 嵬名昌荣攥着拳头站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一夜无眠。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 仍然无人来。 嵬名昌荣实在等不住了,亲自走到驿馆前厅去问。馆伴的小吏仍然是一脸温和的笑,答复也和昨天一字不差——"枢密院正在安排,请夏使安心等候。" 嵬名昌荣跳了一下,没有发作,转身回了房。 直到二十八日下午,那边终于来了人。 但来的不是蔡攸,不是邓洵武,而是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品阶不高,但举止从容,面带微笑。他进了正堂,不紧不慢地朝嵬名昌荣拱了拱手: "在下枢密都承旨高世则,奉蔡枢密之命,前来听取夏使陈述。" 嵬名昌荣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来的不是蔡攸,不是皇帝召见,而是一个从五品的都承旨。虽然自己也是都承旨,但自己代表的是夏皇啊。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打发叫花子吗? 但他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随后将西寿保泰军司被林昭攻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措辞严厉,要求宋朝立即制止林昭的军事行动,惩办肇事者,并给出明确交代。 高世则全程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上几笔,态度十分端正。等嵬名昌荣说完,他才放下笔,微笑着开口道: "夏使所言,本官已悉数记下。此事干系重大,涉及两国边事,下官定将夏使之意如实禀报蔡枢密,由蔡枢密上达天听。请夏使在驿中稍候,一有消息,下官即刻来报。" 嵬名昌荣盯着他,追问道: "多久?" 高世则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快则三两日,慢则……也不好说。毕竟两国交涉,程序繁多,需与三省合议,方能定夺。"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温和: "夏使远来辛苦,不妨趁此机会在东京四处走走,散散心也好。" 嵬名昌荣真想动手。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死死盯着高世则那张笑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但他知道,砸上去这趟差事就彻底砸了。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便有劳都承旨了。" 高世则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怒火,依然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夏使客气。下官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了。 嵬名昌荣站在原地,望着高世则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胸口剧烈起伏了许久。 副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大人,他们这分明是在拖我们。" 嵬名昌荣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桌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拖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拖到什么时候。" 结果,连着两天,没有任何人来。 七月三十日夜。福宁殿。 赵佶尚未就寝。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卷《宣和画谱》。殿中很安静,只有铜漏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紧接着是内侍压低了的嗓音: "陛下,入内内侍省急递——御前文字,金字牌发至。" 赵佶放下书卷,抬眼道: "呈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封密封的文书,疾步而入,跪呈御前。文书封口处贴着朱漆签条,上写"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字,签条上盖着入内内侍省的朱印。 金字牌递铺,是大宋最快的军情传递通道。日行四百余里,昼夜不停,金牌一到,沿途各铺不得片刻停留。能走这条路的,只有最紧急的军报。 赵佶接过文书,亲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林昭的亲笔字迹,笔画遒劲,墨色饱满。全文不过寥寥数行: "臣昭顿首再拜,谨奏陛下: 臣已于七月二十五日克复柔狼山城,逆酋野利成麟伏诛,西寿保泰军司溃灭。臣拟于数日内进取临河州,肃清残敌,兵锋所向,直抵兴庆府。待河东廓清,臣当另疏详奏。先此驰报,以慰圣怀。 臣昭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赵佶将这封短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了些,没太咂摸出滋味。第二遍他放慢了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克复柔狼山城"、"逆酋野利成麟伏诛"、"西寿保泰军司溃灭"。每看到一句,目光便微微一顿,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兵锋所向,直抵兴庆府。" 他在这一行上停留了很久。 兴庆府。西夏的国都。林昭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兵锋已经指向了那个地方。 赵佶缓缓放下信纸,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脸上没有喜形于色。但那种压在胸口好几天的沉甸甸的东西——西夏使者入京以来的那股憋闷、那点拿不准、那种不知道林昭到底打成什么样了的焦灼——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 他闭上眼,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随即又收敛住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去传蔡攸、王黼、邓洵武入宫觐见。" 第53章 翻脸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位大臣先后赶到福宁殿。 三人都是被从家中急召入宫的,衣衫虽已穿戴整齐,但神色间都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紧张。蔡攸走在最前面,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中情形——赵佶坐在御案后,神态从容,并无急迫之色。他稍稍放下心来,跟着二人行礼如仪。 赵佶没有说话,直接将那封捷报递给内侍,示意转交下去。 "林昭送来的。刚到。你们看看吧。"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但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蔡攸双手接过捷报,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迅速看完全文,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看了赵佶一眼——正撞上皇帝嘴角那一丝笑意。蔡攸心头瞬间雪亮。 他将捷报递给王黼,然后拱手开口,语气谨慎而不失分寸: "陛下,这份战报走的是金字牌急递,从秦州到东京,路上至少需要五天。五日之内,前方战事恐怕还有变数。臣斗胆想问——陛下究竟布了怎样一盘棋?" 赵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丝。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林昭很有信心攻下临河州。" 王黼接过捷报,扫了一眼,面色不变。听赵佶这么说,顺手递给邓洵武,然后捻了捻胡须,开口时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 "陛下,臣方才在想——林昭出兵之日,正值酷暑,河西一带连日大旱。而捷报中说二十五日克城,臣记得那几日京城恰逢甘霖。天道感应,或许并非虚言。" 赵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邓洵武接过捷报时,脸色是紧绷的。 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涨红,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直视赵佶,沉声问道: "陛下——林昭的所作所为,是否是陛下默许的?这是否是如蔡枢密所言,是陛下布下的一局棋?" 赵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朕给了他机会。" 邓洵武闻言,沉默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追问: "若这是陛下布的棋局——那下一步,陛下是否已做好了打算?" 赵佶扫视三人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朕也是煞费苦心呐。不是有意瞒着诸卿——实在是此事变数太大。林昭若能成,固然是大宋之福;若不成,朕也只能拿他的人头去向西夏交代。在尘埃落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对朝廷越有利。" 殿中安静了片刻。 蔡攸率先打破了沉默,拱手道: "陛下,既然林昭已克柔狼山城、斩野利成麟,那西夏使臣嵬名昌荣那边,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赵佶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想法?" 蔡攸道: "臣以为,明日可由臣出面,在枢密院召见西夏使臣。不必让他上殿面圣——就以臣的名义,当面诘问他西夏杀我知军之事,并要求西夏割让西寿保泰,以偿我大宋损失。" 王黼捻须点头: "蔡枢密此议可行。那嵬名昌荣一路奔波而来,恐怕还不知道林经略已经占了西寿保泰。他必然不肯答应割地之议——如此一来,便有的扯皮了。" 邓洵武接话道: "扯皮正是我们需要的。他把我们的要求传回兴庆府,兴庆府再传回来,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这段时间,林昭在前线足够做很多事了。" 赵佶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明日蔡攸召见嵬名昌荣,当面诘问,要求割让西寿保泰。他不答应,就跟他慢慢耗。"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林昭的这份捷报,要通报西北五路。让泾原、环庆、鄜延、熙河各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密切注意西夏方面的动向,加强戒备。如果西夏人再行挑衅——要坚决回击。" 这话一出,蔡攸的心里猛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通报西北五路,这是正常操作。打了胜仗,各路都应该知道消息,一则提振士气,二则防备西夏。但最后那句话——"如果西夏人再行挑衅,要坚决回击"——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太大了。 什么叫"挑衅"?谁来定义"挑衅"?是西夏人真的越境抢掠才算挑衅,还是对面多看了我们一眼也算挑衅?这个尺度,皇帝没有明说。而"坚决回击"四个字,等于把开战的权力交到了各路主帅的手里。只要他们想打,随便找个由头就可以说西夏人"挑衅"了,然后就可以"坚决回击"。这一回击,战火就可能从西寿保泰一地,蔓延到整个宋夏边境。 蔡攸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王黼,王黼捻着胡须,面无表情,显然也听出了这话的分量。再看邓洵武,邓洵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皇帝这是嫌林昭一个人打得不够热闹,想把整个西北都点着啊。 但蔡攸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只是躬身领旨,和另外两人一起退出了福宁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赵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伸手拿起那封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折好,放入袖中。 他望向殿外的夜色,目光深远。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枢密院正堂。 蔡攸端坐于案后,面前摆着一盏茶,神色淡然。两侧站着几名枢密院属官,个个面容严肃。堂中气氛沉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嵬名昌荣被引入堂中时,脚步是急促的。 他在都亭西驿被晾了整整三天三夜,此刻终于见到了枢密院的一把手,胸中憋着的那股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快步上前,刚按礼数拱手见礼—— 蔡攸便开口了。 "贵使此来,可是奉夏皇之命,把西寿保泰辖地交付给我大宋接管?" 嵬名昌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交付西寿保泰?他来东京是为了质问大宋为何擅自出兵,是为了要求宋朝立即停止军事行动、惩办肇事者——怎么一进门,对方反而问他是来交付辖地的? 他回过神来,脸色一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蔡枢密此言何意?本使奉我主之命前来,是来问贵国秦凤路林昭擅自提兵越境、攻我西寿保泰军司一事!大宋无故兴兵,杀我将士,占我城池——这是要与我大夏开战吗?" 蔡攸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无故兴兵?贵使这话未免太霸道了。你们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的人,越境杀害我大宋安肃军知军秦荣,劫掠官银——这事,贵使不会不知道吧?" 嵬名昌荣的呼吸一滞。 蔡攸继续说道: "我大宋一方守将,在自己的边境上被人杀了。你们西夏不给交代,不交凶手,林经略忍无可忍,提兵讨个公道——怎么就成了'无故兴兵'了呢?" 嵬名昌荣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 "蔡枢密,此事或有误会。我西寿保泰军司对此毫不知情,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敝国愿与贵国商讨善后,协助缉拿凶手,交由贵国处置。但贵国林昭未经朝廷准许,擅自对我西寿保泰军司宣战兴兵——这总是事实吧?" "这不是事实。" 蔡攸冷着脸,直接否认: "有前因才有后果。你们西夏越境杀人,挑起边衅在先;我大宋边将忍无可忍,提兵回击在后。有理有据。" 嵬名昌荣被噎住了。 他已经明显感到了异样——大宋的态度太硬了。跟前几天的馆伴官判若两人。从前是笑脸迎人、不温不火,今天一上来就咄咄逼人,连客套都省了。 是有什么消息是他不知道的? 他试探着问道: "这件事绝非我大夏朝廷指使,但错确在我方。我此次前来,也是要与贵国协商善后。不知道贵国有何要求?" 蔡攸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的要求,林经略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 "什么?" 嵬名昌荣提高了声音: "仅仅是因为一次意外,你们竟然要求我们割让整个西寿保泰?你们这不是协商善后——你们这是要与我们全面开战!" 蔡攸打断了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去年年底,你们西夏谎称使臣在我大宋境内被杀,以此为借口,要我们割让镇戎军属地,继而对我们发动战争——你们这就是跟我们善后协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嵬名昌荣: "至于你说大宋要与夏国全面开战——不知道这是你的看法,还是夏皇的看法。大宋没有对任何国家开战。嵬名使臣,你还是尽快把我们的要求转达给夏皇,让两国尽快结束兵事为好。" 说完,蔡攸一甩袍袖: "送夏使回驿馆休息。" 起身便去了后堂。 嵬名昌荣站在原地,傻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枢密院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大宋不是要善后,大宋是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