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科女医生,专治各种不服》 第1章 女医生 王胜男28岁。 市立医院泌尿外科主治医师。 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比要实际年龄小三四岁。穿上白大褂还能唬住人,一开口说话就容易暴露她骨子里那股东北大妞的直爽劲儿。 头发常年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偶尔会被手术帽压出一道印子,她也懒得管。 干了三年泌尿外科,见过的男性器官比她吃过的饭还多。面对任何尴尬话题都能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反杀对方一句让人哑口无言。 表面上五大三粗,实际上病历写得比谁都细。下班后会偷偷翻文献研究疑难病例,但第二天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加班了。 感情方面极度被动。 上学时候被人追过,但对方一听说她是泌尿外科的就表情微妙,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解释了。 她的口头禅是,“男人有什么好的,不如多睡会儿觉。” 唯一的致命弱点是扛不住妈妈打电话催婚。每次接完电话都想辞职改行出家。 此刻是周一早上八点,她刚查完房回到门诊,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探头探脑进来。 一看到是女医生,男人推了推眼镜,说话有些结巴。 “医……医生您好……” “坐吧,什么症状?”王胜男头也不抬,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准备好录入。 “也……没什么症状,就是女朋友让我来看看。” 王胜男轻轻摇了摇头,但还是尽量挤出一个职业微笑,话说一半她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但还是问了一句,“说说看!” 男人磨蹭了半天,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支支吾吾:“我……我觉得我那个……有点小。” 王胜男把悬在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这句话她平均每天听六遍,最高纪录一天十二遍。 她已经能从对方的语气,表情,坐姿角度精准判断出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单纯被网络营销号洗脑了。 眼前这位,明显属于后者。 “多大?”她问得很随意。 “十……十二……”男人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笔:“你觉得正常范围是多少?” “我看网上说平均十四……”男人急了,身体往前倾了倾,“医生,我真的觉得我发育有问题!我去洗手间都不敢当着别人面撒尿,我前女友也说过我……” “你前女友谈过几个男朋友?”王胜男打断他,身体坐直一些,直视着男人。 男人一愣:“啊?应该就……就我一个吧……” “那她知道什么叫大什么叫小?”王胜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拿什么做的参照物?”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先检查一下。” 王胜男放下杯子,站起来戴上手套,“去帘子后面,把裤子脱了。” 男人磨磨蹭蹭地去了,帘子拉上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蚊子般的声音:“医生……我好了。” 王胜男掀开帘子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伸手做了个简单的触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摘下手套,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勃起状态下多少?” “十……十五……” “那你现在担心什么?” 男人愣住了:“啊?” 王胜男敲了几下键盘,把病历打印出来递给他:“尺寸完全正常,形态也没问题。长度在人群中属于中等偏上,周径也不细。回去少看点那种人均十八厘米的评论区,别拿岛国动作片的标准要求自己。” 男人接过病历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五分怀疑,四分释然,三分还想再挣扎一下。 “真的吗医生?您没骗我吧?我总觉得……” “我是医生,不是卖安慰剂的。” 王胜男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去隔壁做个海绵体造影,一千多块钱,我个人觉得没必要。但如果你非要做,我也不拦你。” 男人犹豫了好几秒,支支吾吾的说:“医生,我听说我们院有一种手术,效果很好!” “情况我已经告诉你了,当然如果你还不满意,你有自己决定的权利!” 男子终于放松了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懂了!” 他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脸真诚地问,“那……那我这个尺寸,算优秀吗?” 王胜男头也不抬:“中等偏上,够用了。好好过日子,别整天瞎琢磨,下一个。” 男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胜男对着电脑叹了口气,默默翻了个白眼。 每天一早上都要帮一群正常男人确认他们的家伙事儿没问题,这工作干久了,她对男人都快失去所有幻想了。 她快速的在电脑上完结了病历单,点开下一个。 姓名:李泽言 年龄:29岁 主诉:包皮过长,考虑手术治疗 “又一个来割包皮的。”王胜男嘀咕了一句,把病历往桌上一搁,按了一下呼唤按钮: “请23号李泽言到3诊室就诊。” 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她一边拿着保温杯,一边看着病历。 “医生……” 王胜男抬起头,看到男子的那一刻,她默默把保温杯放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给有些人发脸的时候手抖撒了一把金粉,给她发脸的时候跟批发似的随便糊弄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比刚才更冷淡了一点。 “坐吧。什么情况?”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声音低沉:“体检发现包皮过长,想咨询一下手术的事。” “脱了,我看看。”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泽言没想到医生会这么直接,而且还是女医生。 先是一愣,接着他站起身,去解开牛仔裤纽扣。 “去帘子后面,好了叫我!” 王胜男戴上手套,掀开帘子,有些震惊了,这可能是上一个患者更喜欢的样子。 “可以翻起来么?” 王胜男认真检查了一翻。 “倒是没什么其它问题,就是长了点……”这确实是她从医以来见过的特例。 “医生,您是说……”李泽言疑惑的看着。 “哦,哦,我是说皮长了一点,可以做吻合器手术……”王胜男觉得自己说的有些歧义,解释了一下。 话没说完,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她妈妈专属的备注:霸道叨叨大管家。 她深吸一口气,按掉。 对方立刻又打过来。 “接吧,我不急。” 李泽言已经重新穿好裤子,靠在椅背上,瞥见了她手机的备注。 王胜男尴尬地点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炸开了:“胜男!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家境还可以,明天必须去见一面!你都28了还挑什么挑?再不结婚你让我跟你爸老脸往哪儿搁!”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压低声音:“妈,我在上班……” “上班上班,你天天上班能上出个男人来吗?你看看人家张阿姨女儿,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王胜男真想回答:就是因为上班上出来的都是男人,所以才会对男人无感又免疫。 王胜男红着脸,咬着牙小声说了句“求你了,回头再说”就挂了电话,恨不得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板着脸继续问诊:“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性生活的时候疼不疼?” 李泽言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没有女朋友,所以暂时没有性生活。” “之前也没有过么?” 王胜男突然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多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必须保持医生该有的沉稳。 她低头疯狂敲病历,也不等李泽言回答:“那……那行,手术可以安排在下周三,术前注意事项护士会跟你说。” 李泽言站起来,却没急着走,他还是回答了:“之前也没有!”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向她:“加个微信吧,方便术后咨询。” 王胜男抬头看他,男人的表情坦荡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 “科室有术后随访群。”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扫码进群就行。” “群太吵了,”李泽言歪了歪头,语气云淡风轻,“还是单独问你比较放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是很私密的手术。” 王胜男盯着屏幕上那个二维码,内心天人交战了整整三秒。 最终,她还是扫了。 等李泽言走出诊室,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微信新添加的联系人页面,上面写着他的备注名: 【李泽言 包皮术】 她狠狠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王胜男,你是不是有病。 而此时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李泽言低头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好友通过提示。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 “28岁生日愿望:希望明年不用再被我妈逼着相亲了。” 下面配了一张自己穿着白大褂的自拍。 然后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李泽言】:医生,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王胜男】:? 【李泽言】:做这个手术,会影响以后求婚跪下的姿势吗? 王胜男盯着这条消息,在办公室里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爆笑,然后又迅速捂住了嘴。 信息回过去了。 【王胜男】:“不影响!” 过了几秒又回了一条。 【王胜男】:“但是,可能会有点扯蛋!” 第2章 观摩你是认真的? 周三早上七点半,王胜男换好手术服,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扎头发。 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眼睛用力张了张眼,确实是有。这让她突然觉得是否该对老母亲的话上心了。 今天第一台手术就是李泽言的环切术。 术前谈话是前一天下午做的。李泽言坐在诊室里,听完王胜男把手术风险,术后注意事项全部交代完之后,点了点头。 “没问题,签哪里?” 王胜男把知情同意书推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你说。” “明天手术的时候,可能会有实习医生在旁。”王胜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这是我们医院的教学安排,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申请调整时间,安排在没有教学任务的时段。” 虽然公立医院有实习医生观摩手术是常态,但毕竟这是弟弟环切术,涉及隐私部位,每个人的心态不同,按要求还是要征求患者同意才行,当然院里是有任务的,她必须要争取…… 三年了,带过过无数的实习生,这都是按流程办事,可今天心里突然有点异样的感觉。 她今天莫名其妙的开始换位思考了,换作之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做心理建设,说医生眼里只有病人。 可今天她竟然觉得,她要是病人,她也会犹豫一下。 然而李泽言几乎没有犹豫。 “没关系,”签字笔在他指尖旋转了两圈,“反正最尴尬的那一面你已经看过了,再多几个人也无所谓。” 王胜男:“……”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这种事说得这么云淡风轻的? “那行,”她收回知情同意书,低头签字,“明天早上八点,手术室三楼。记得空腹。” “遵命,王医生。” 此刻,王胜男站在手术台前,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李泽言已经躺在手术床上了,下半身盖着蓝色的无菌布,只露出需要操作的区域。麻醉师正在跟他核对信息。 “李泽言,29岁,环切术,局麻,对吧?” “对。” 一切就绪。 王胜男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正准备开口说“那我们开始了”,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呼啦啦,一群人涌了进来。 她转头一看,只见带教老师刘主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女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小王啊,”刘主任笑眯眯地说,“你可是我们院里的一把刀,我带学生们来观摩一下,不会打扰你吧?” 王胜男隔着口罩深吸一口气。 她能说什么?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打扰了您请回吧”吗? “不打扰,”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刘主任您请便。” 七八个实习医生哗啦一下围了上来。有几个矮点的女生还踮起了脚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技术细节。 王胜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泽言。 他躺在那里,脖子以上的部分没有被无菌布遮住,表情清晰可见。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王胜男,眼神里写满了无助:你不是说可能有一两个吗? 王胜男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对周围的实习生们说:“大家站远一点,保持无菌距离。” 人群往后挪了半步。 李泽言闭上了眼睛,一副“算了,躺平吧”的表情。 手术开始了。 王胜男握着手术刀,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她做过几百台弟弟环切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这一台,她莫名觉得手有点紧。 不是因为手术本身有多难。 是因为周围那七八双眼睛加上刘主任还在旁边现场教学。 “同学们看好了啊,这一步切口的位置非常关键,太靠上会影响美观,太靠下容易损伤系带……” “系带,懂不懂?就是那个……咳咳,不懂的可以回家了……” “再看王医生的缝合手法,非常标准,你们以后也要达到这个水平。” 王胜男埋头缝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听到实习生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哇,王医生看着年纪不大,手法好娴熟啊。” “废话,人家专攻这个的,据说一年要做几百台。” “这个病人的……呃……条件还挺好的……” “嘘,别说话,认真看!” 王胜男不敢去看李泽言的表情,只能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每一针。好不容易缝完最后一针,她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手术结束。” 实习生们发出一阵恍然大悟般的感叹,刘主任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大家鼓掌感谢王医生和李先生的配合。” 于是,手术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躺在手术台上的李泽言,此刻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的气息。 王胜男强忍着笑,对护士说:“等一下送复苏室观察半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收拾器械,实则是为了不让李泽言看到她憋笑憋到扭曲的脸。 等实习生们呼啦啦地走了,她才抬起头来。 李泽言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王医生。” “嗯?” “你说可能有一两个实习生。” “……嗯。” “刚才那是一个两个吗?” 王胜男终于绷不住了,隔着口罩笑出了声。 “抱歉抱歉,”她举着还戴手套的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也没想到刘主任会把整个组都带来。你……还好吧?” 李泽言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心理素质确实不错。” 王胜男笑着摘下带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那么职业的笑:“你好好休息,下周来复查。到时候保证没有围观群众。” 手术结束后,王胜男回到诊室,刚坐下来喝了口水,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手术室护士小周,二十五六岁,是整个科系最爱八卦的人,也是全科室唯一一个跟她一样没有结婚的,但不同的是她从来不缺男人。 她一屁股坐到王胜男对面的椅子上,两眼放光,双手撑着下巴,像一只闻到腥味儿的猫。 “胜男,胜男,胜男!” “干嘛?贼兮兮的!”王胜男端着保温杯,警惕地看着她。 “别总端着保温杯啊,别人还以为你一把年纪了,还要不要找男人了?等下我把前男友送的杯子给你带来,还没拆封!”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在手术室干这么些年,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千吧?但刚才这个李泽言……是真的顶。” 王胜男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注意点形象行不行?一脸色迷迷的样子!” “我说真的!”小周掰着手指头数,“又帅,身材好,皮肤白,关键是吧……”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料是真不错。难怪你缝的时候那么慢,那么认真,换我也得多缝两针。” “小周!” “干嘛干嘛,我说实话嘛。”小周靠在椅背上,一脸陶醉地望向天花板,“而且他还单身对不对?他可是自己对你说的没有女朋友。你说我能不能追他?” 王胜男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有男朋友么?” “我那个,已经分了。” 王胜男已经不能用吃惊表达了,“你这才三个月就分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的说这一个是奔着结婚去的?” “不提了,晦气!” 小周先是掐着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嫌弃地摆了摆手,“本来还想引进我们科室改造一下,想想太麻烦了,还是算了!” 随即又像弹簧一样凑过来,“不过说真的,你知道他家境怎么样吗?开什么车?住哪个小区?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加了他微信吗?” 王胜男端保温杯的手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加了他微信?” “手术室都传遍了,”小周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整个科室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的得意,“说23床那个帅哥加了王医生的微信,王医生竟然还同意了。快快快,打开朋友圈看看!” 王胜男犹豫了两秒。 她本来想拒绝的,但小周那一脸“你不给我看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表情实在太有压迫感。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点开李泽言的微信头像,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个在工地现场,钢筋水泥交错,远处塔吊林立。李泽言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安全背心,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脸上沾了一点灰,正对着镜头笑。 配文只有两个字:搬砖。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惋惜,最后定格在一副“唉,白瞎了这张脸”的遗憾上。 “切,原来是个搬砖的!”她往椅背上一靠,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囊,居然是个工地佬。我还以为起码是个金融男或者程序员呢。” 王胜男没接话,把手机收了回来。 “搬砖的怎么了?搬砖的就不配谈恋爱了?” 小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哟,王胜男同志,你这是替他说上话了?” “我只是客观评价,”王胜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劳动人民最光荣!” “得了吧你,”小周站起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光荣不光荣我不知道,但你刚才看那张照片的眼神,不太清白。” “不过说实话,经济条件差了点,结婚不大适合,但身体条件真的很顶,谈恋爱嘛,倒是很靠谱!”她眯着眼,握着两手扭动身体的样子像要双修的蛇精。 当天晚上,王胜男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李泽言】:王医生,我今天做梦应该都是那群实习生的脸。 【王胜男】: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 【李泽言】:你笑得很大声吗? 【王胜男】:不大声,只是有点腰疼…… 【李泽言】:……所以你当时低头是在笑? 【王胜男】:不然呢?你以为我在难过吗? 【李泽言】:我以为你在心疼我。 【王胜男】:想多了。我是医生,见惯了。 【李泽言】:那你见过被这么多人围观的包皮手术吗? 【王胜男】:这是院里的常规操作。 【李泽言】: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王胜男】:你可以这么理解。 【李泽言】:行吧,那这份荣幸我收下了。晚安,王医生。 王胜男盯着屏幕上那句“晚安,王医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王胜男】:晚安。 第3章 领证 复查那天是个周四。 王胜男刚送走一个前列腺炎的老大爷,趁着空档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口,然后按下了叫号按钮。 “请32号李泽言到3诊室就诊。” 门开了。 李泽言走进来的时候,王胜男正对着电脑翻他的病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白色pOlO衫,深灰色休闲裤,整个人干净清爽,气色比一周前好了一大截。 “坐吧。”她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李泽言在她对面坐下,“不肿了,也不怎么疼了。” “有没有按时换药?” “有。” “有没有剧烈运动?” “没有。” “有没有喝酒吃辣?” “一口没碰。” 王胜男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戴上手套:“行,脱了检查一下。” 李泽言现在已经对她的直球风格习以为常了。他没多说什么,站起来解开裤子。 王胜男蹲下身,认真地检查了一番。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整齐干燥,没有红肿,没有渗液,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扔掉手套,回到座位上开始敲病历。 “恢复得不错,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再过一周左右会自行吸收脱落,不用特意拆线。”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最近一段时间,不能有刺激性兴奋行为。术后一个月内要尽量避免充血,否则会影响伤口愈合,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出血或者缝合口撕裂。你自己注意控制。” 李泽言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王医生,”他清了清嗓子,“你说的刺激性兴奋行为,具体是指……”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总之你自己注意点。” 李泽言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王医生,你这个医嘱……让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就对了,”王胜男转过椅子,继续敲病历,“有压力才不会乱来。” 话音刚落,桌子上的手机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霸道叨叨大管家,条件反射地挂了电话。 电话再次振动起来…… “接吧,我不急。”李泽言靠在椅背上,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王胜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妈的咆哮声就像炸弹一样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王胜男!!!你还敢接电话?!我以为你要把你妈拉黑了呢!!” 王胜男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把音量调低,但是声音还是隔着听筒溢了出来。 “妈,我在上班……”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你今天晚上必须回来相亲!男方是你二姨费了老大劲才约到的,人家是公务员,有房有车,人家都不嫌你是个女大夫,你还挑什么挑?!” “妈,我没说我要挑……” “你不挑你倒是去见啊!你都二十八了!你再拖下去谁还要你?你看看人家张阿姨的女儿……” “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王胜男面无表情地接上了这句她已经听了八百遍的台词。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显然是被她抢了台词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又恢复了火力:“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你今天晚上要是敢放鸽子,明天我就去你们医院找你们院长!我让他评评理,你们医院的医生是不是都不许结婚的!” “妈……” “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王胜男盯着屏幕,她知道这种事她妈真的做得出来。 然后她缓缓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李泽言坐在对面,全程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轰炸。他看着王胜男放下杯子,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单身?” 李泽言一愣:“呃……对。” “想结婚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李泽言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眉头微微蹙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她好几秒:“你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王胜男说,“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王胜男接着又问:“你有钱么?” 随即她被自己的问题逗笑了:“我看你也不像有钱人。正好,我也没钱。彩礼就不要了。” 她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没等李泽言反应过来,就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愣着干嘛?民政局就在旁边。” 李泽言起身跟了出去。 王胜男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台面。值班护士小周抬起头,看到她没穿白大褂,愣了一下:“胜男?你要出去?” “帮我把后面的号先暂停半个小时,我有事出去一趟。” “啊?你去哪啊?”小周问道。 “领证。” “领什么证?” “结婚证。” 说完,王胜男就转身朝电梯走去。 小周张着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从医院到民政局,步行只需要八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王胜男心里想,这次我把婚结了,看你还催不催,想到这个竟然忍不住低头笑了。 民政局大厅,两人叫了号。李泽言开口了:“你连我家境怎么样都不知道,就敢跟我领证?” “你不是说了吗,你没钱。”王胜男盯着前方的屏幕,“正好,我也没钱,谁也不嫌弃谁,我也不需要你养。” “那万一我是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呢?” “那正好,一起还债,有个伴。”王胜男轻描淡写的说,今天这个婚是非结不可了。 李泽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王胜男,”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个坏人,阅女无数呢?” 王胜男终于转过头来,蹙着眉看了他一眼。 “坏人?环切?阅女无数?” 李泽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你说得有道理。” “叫号了,”王胜男站起来,“走吧。” 填表,拍照,盖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上的时候,王胜男低头看着照片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心里涌上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结婚了,跟一个刚才还在她面前脱裤子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甚至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她只知道从检查和环切手术来看,他大概率还没开过荤。 她捏着结婚证,在手上节律性的拍打。 李泽伸出手,把她的证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你干嘛?”王胜男抬头看他。 “怕你反悔,”李泽言把两本结婚证一起攥在手里,“我先替你保管。” 王胜男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怕我跑了?” “我怕你回过神来,再拉着我去办离婚,那我岂不是秒变二婚男了?岂不是更讨不到老婆了?” 王胜男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然后咳咳了两声。 “你放心,”她说,“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那就好。”李泽言看着她,然后话锋一转,“对了,王医生,今晚是不是可以住一起了?” 王胜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对了,你买房还是租房?”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问这个干嘛?她赶紧摆了摆手,自己把话接了下去:“算了,当我没问,你一个搬砖的,想必也是租的房子,那住我家吧!” 李泽言张了张嘴,却被王胜男打断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的讲:“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按说领了证,作为合法夫妻,你有权利享受一些夫妻权利。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最近不能有刺激性兴奋行为。这是我的医嘱,对所有人都有效,包括我老公。” 李泽言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王医生,你这算不算利用职务之便限制配偶权利?” “算,你有意见可以去医务科投诉我。”王胜男说道。 “投诉内容怎么写?我老婆不让我同房,因为她是我主刀医生?” 李泽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那我忍忍。反正也就一个月。” “乖。”王胜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吧,回医院了。”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 王胜男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正准备回医院,忽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急匆匆地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 那人跑到李泽言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李总……” 李泽言心想坏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同时飞快地朝王胜男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人先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旁边站着的王胜男,又看到李泽言手里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色结婚证,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解变成了恍然大悟。 “咳,李总,”他迅速调整了语气,清了清嗓子,“你,总是不打招呼就跑了,老板说再这样工资就不用领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胜男站在一旁,看看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又看看李泽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刚才好像听到他叫你。” “重庆口音重,李和你分不太清楚。” 年轻男人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重庆的,重庆的。” 王胜男歪了歪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她说,“我就说嘛,你一个搬砖的,怎么会有人叫你李总。” 李泽言微笑着点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你们聊,我先回医院了。”王胜男摆了摆手,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养伤。” “遵命,王医生。”李泽言冲她笑了笑。 等她走远了,李泽言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助理。 “李总,”助理压低声音,指了指他手里的结婚证,“您这是……?” 李泽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红色的证件,把它收进口袋里,拍了拍。 “说来话长。” “那您下午的董事会还参加吗?” “参加。当然参加。”他迈步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帮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市立医院泌尿外科主治医师王胜男家的地址。” 第4章 初夜 领证后的第三天晚上,王胜男刚洗完澡,正窝在沙发上一边擦头发一边刷手机,门铃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心想晚上九点半来找她的,要么是外卖,要么是她妈杀过来了,可今天没有点外卖,她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门外站着李泽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手里还捧着一束花。他抬头冲着猫眼的方向笑了一下,仿佛知道她在看。 王胜男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我们是合法夫妻,当然要住一起了。”李泽言说得理直气壮,提起行李箱就往里走,“我一个人住那边太冷清了。” 王胜男堵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他:“你倒是自觉。” “那当然,”李泽言侧身从她旁边挤进门,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证都领了,我总不能天天独守空房吧。” 王胜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让开了路。 李泽言放下行李箱,弯下腰换鞋。王胜男倚在门框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脚边的箱子。 银灰色的金属箱体,棱角分明,四个角的铆钉是哑光金色的,拉杆的阻尼感一看就很高级。 王胜男眯了眯眼,这款她认识,出国那年她老妈送她的就是这款。 她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达人,但对一些标志性的贵价物件还是有基本认知的。 德国制造,手工打造,航空级铝镁合金,一只箱子十几万。 王胜男的目光从箱子移到李泽言脸上,又移回箱子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限量版的?” 王胜男解释说,“我在小红书上看到过,这款好像要十几万。” 李泽言先是一愣,然后直起身,转过头来,一看无辜的看着她:“拼夕夕买的,一百八包邮。” 王胜男挑了挑眉:“拼夕夕现在连这种级别的精仿都能做了?” “现在的国产工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充个场面。” 王胜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在玩隐形富豪的戏码!” 李泽言被她看得后背有点发凉,赶紧转移话题:“那个……我睡哪间?”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朝客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间。” 李泽言如蒙大赦,拎起箱子就往客房走。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王胜男幽幽的声音:“李总好。” 李泽言脚步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来,以为身份被看破了:“……你叫我什么?” “我说你走好!”王胜男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表情似笑非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重庆人。” 李泽言:“…………” 他拎着箱子快步走进了客房,身后传来王胜男低低的笑声。 李泽言在客房里收拾好东西,换了一身家居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出来。 客厅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晕。 王胜男背对着他,正站在茶几旁边弯腰倒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睡裙。 细细的肩带挂在圆润的肩膀上,锁骨线条优美而分明。睡裙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但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裙摆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湿润的发尾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几缕发丝贴着脖颈的弧线。 她弯下腰的时候,睡裙的领口微微垂落,若隐若现的春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平时一个人在家,穿的很随意,已经习惯了这种慵懒自由风! 李泽言站在客房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胜男倒完水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你直勾勾的站那儿干嘛?吓我一跳。” 李泽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锁骨上,又移到她裸露的肩膀上,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腰线上。 王胜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起头来:“看什么看?” “没什么。”李泽言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就是……第一次看到你穿白大褂以外的样子。” “那你慢慢习惯,”王胜男端着水杯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沐浴露的香,“以后有你看腻的时候。”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 紧接着,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捂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王胜男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他这副模样,立刻放下水杯走回来:“怎么了?” “没……没事……”李泽言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就是……扯了一下……” 王胜男一看他的表情和捂的位置,瞬间就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幸灾乐祸:“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过分兴奋,你不听。” 李泽言弯着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黑色蕾丝睡裙上,然后又移开,表情痛苦又委屈: “医生,你穿成这样站在病人面前,是不是刻意折磨病人的?” 王胜男挑了挑眉:“所以是我的错?”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李泽言咬着牙说道。 王胜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心软了。 “躺沙发上去。” 在医院是医患关系,还能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但到了家,突然被异性脱裤子,这让李泽言有点羞赧。 “磨磨唧唧的,快点!”王胜男催促道。 李泽言艰难地挪到沙发边,躺了下来。王胜男在他面前蹲下,动作熟练地解开了他的拉链。 黑色的蕾丝吊带在她俯身的时候微微垂落,领口敞开的角度刚好能让躺着的人看到一片不该看到的风景。 李泽言闭上了眼睛。 不能看,看了更完蛋。 王胜男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伤口上。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缝线完好,没有出血,但周围的皮肤确实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红。 她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这里疼吗?” “嗯……”李泽言的声音有些闷。 “这里呢?” “也有一点……” 王胜男收回手,帮他把裤子拉好,站起身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充血引起的轻微牵拉痛。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泽言躺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王医生,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穿这件睡裙,是故意的吗?” 王胜男愣了一下:“什么故意的?” “故意穿成这样,看我难受。”李泽言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若隐若现的曲线上,“你是不是纯粹想虐待病人?” 王胜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抬起头说:“这是我平时穿的睡衣。我又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李泽言说,“能不能换一件?”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家,”王胜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回客房把门关上。” 李泽言躺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落地灯旁,黑色的蕾丝睡裙在暖光中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 他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行,我回屋。” 他站起来,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王医生。” “又怎么了?” “明天我去买件睡衣。” “……你买你的,跟我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李泽言看着她,“你也别穿这件了。我怕我一个月恢复不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王胜男站在原地,握着水杯,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裙,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 “管得还挺宽……我自己家,没裸着就不错了!” 她端着水杯走回卧室,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5章 丈母娘驾到 领证后的第四天清晨,王胜男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今天她轮休,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的,所以并没有设置闹铃,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分。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着不松手的那种,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谁啊……” 她嘟囔着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瞬间睡意全无。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冲锋衣,脸色铁青。 另一个是她小姨,穿着一件花哨的丝巾配风衣,手里挎着一个亮闪闪的名牌包。 王胜男冲到客房,李泽言正欲起身,被她按着嘴巴:“别说话,我妈来了,等下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出来!” 安排完这一切,她平复了一下,把头发理得更乱一点,走到门口:“妈……小姨……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这么久不开门,在干嘛呢?”王母一把推开她,拎着手包大步跨进去。 “就是睡个懒觉!”王胜男解释。 “打电话你不接,打给小周,跟我说你领证了,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王胜男你可以啊,翅膀硬了是吧?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连你妈都不通知一声?!” 王母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双手叉腰,盯着王胜男。 “妈,你不是一天催我八百回么,我给您找了,你怎么又不乐意了呢?”王胜男关上门,走在后面。 “让你找,也没让你这么随意?你倒是跟我说一下啊!托你小姨给你介绍了一门亲,对方十分满意,你现在让我怎么回?”王母看样子这次是真生气了。 “就是,”小姨跟在后面,阴阳怪气地附和了一句,“胜男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妈天天为你操心找男朋友,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把证领了。男方是干什么的我们都不知道,你这让大人怎么放心?” 王胜男试图解释:“妈,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人呢?那个男的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妈,他不在这里!”王胜男说,“改天我带他回家!” 话音刚落,客房的门开了。 李泽言穿着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走到王妈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妈,您好。我是李泽言。” 然后又转向小姨:“阿姨您好。” 王母看了一眼王胜男,然后手指狠狠地在她头上戳了一下,“你现在撒谎都不避着我了。” “妈,那个,我睡得有点懵,忘记了!”王胜男解释道。 王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腰窄,五官深邃,站在那儿就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王母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她很快恢复了目光,开始了审查:“你就是那个工地的?” “是的,妈。”李泽言恭敬的回答。 “一个月挣多少钱?” “不一定,看工作量。多的时候五六千,少的时候两三千。” “有房吗?” “目前……没有。” “有车吗?” “有一辆电动车。” 王母每问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等问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坐在一旁的小姨适时地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犀利的讥讽:“哎哟喂,搬砖的呀?一个月两三千?连个房子都没有?胜男啊,你图他什么呢?图他年纪大?” “我可听说了,工地上两天都不一定能洗一次澡。” 李泽言:“……阿姨,我每天都洗澡的。” “那不是重点!”小姨白了他一眼,转向王胜男,换上了一副热情的表情,“胜男啊,幸好你小姨我早有准备。我给你介绍一个真正的优质男青年,我婆家表哥的亲侄子张浩强,广盛集团的总经理!年薪千万,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海归硕士,年轻有为!一听说你,就相当满意,趁着刚结婚没娃,赶紧离了!” 当听到广盛集团时,李泽言就笑了,千万年薪的总经理?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笑什么?”小姨问。 “广盛集团,千万年薪的就那么几个,我怎么没听过?”李泽言回答。 “你一个臭民工,你能知道广盛集团的事儿?现在我就给你见识见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绒面首饰盒,托在掌心里,刻意放慢了动作,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个盒子上的LOgO。 “今天浩强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小姨打开首饰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但他临时有个重要的商务会议走不开,特意托我把这个带给你。算是见面礼。” 王母凑过去看了一眼LOgO眼睛都直了:“这成色……得好几十万吧?” “八十多万,”小姨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说八十块钱的事,“上好的缅甸老坑玻璃种。人家张公子说了,这只是个小意思,只要胜男愿意,什么都好说。” 她满脸堆笑的把首饰盒递到王胜男面前:“胜男,只要你点个头,这只手镯就是你的了。” 王胜男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李泽言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首饰盒。 “你干嘛?”小姨警惕地看着他。 “看看。”李泽言把镯子拿出来,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几秒。 然后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 叮……声音清脆。 “你干嘛,几十万的东西,你敲坏了赔的起么?”小姨一把夺过手镯,小心翼翼的检查着。 李泽言摊了摊手,表情平静地说了一句:“假的。九块九包邮。” 小姨难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你胡说什么?!” “我说这是假的,”李泽言把镯子放回首饰盒里,“B货,酸蚀处理过的,颜色是注胶染上去的。敲击声发脆,真正的翡翠声音会更沉更厚。而且这个绿色太均匀了,天然翡翠不可能长这样。” 小姨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一个工地搬砖的,你懂什么是翡翠?你见过真翡翠吗?你摸过吗?!” “略懂一点点。” “略懂?你那是略懂吗?你这是胡说八道!”小姨转向王母,“表姐,你看看他!自己没本事就算了,还在这污蔑张公子的礼物!人家张公子是什么身份,能送假货吗?” 王母也有些犹豫了,看看镯子又看看李泽言:“小李,你是不是看错了?” “妈,我不会看错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小姨咄咄逼人,“你一个臭搬砖的,见过几十万的首饰吗?” 李泽言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阿姨,您要是不信,可以找个专家来鉴定一下。” “找就找!我还怕你不成!”小姨掏出手机,气呼呼地翻通讯录,“我正好认识一个鉴宝专家,在圈内很有名的!我今天就当众打你的脸,让你心服口服,趁早放弃我们家胜男!一个臭民工,还吃上软饭来了?” 她拨通了视频电话,响了几声后,对面接了起来。屏幕里出现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男人,背景是一排古玩架。 “刘大师,您好您好!我是上次找您看过字画的!”小姨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我今天有个东西想请您掌掌眼,一只翡翠手镯,您帮我看看真假。” 她把摄像头对准了首饰盒里的镯子。 刘大师凑近了屏幕,眯着眼看了几秒。 然后他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几秒。 刘大师清了清嗓子,“这个镯子……您花了多少钱?” “八十万!”小姨骄傲地说,“是朋友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大师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说:“我建议您去跟那位朋友核实一下。这个镯子……他是不是拿错了?” “大师,您什么意思啊?您不会看错吧,您再帮我仔细瞅瞅!” 大师摘下眼镜,“我就实话实说吧,它是个B货,酸蚀注染的。市场价的话……大概也就值个几十块钱。” 小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大师您再看看!会不会是光线问题?您有没有看走眼?” 刘大师有些不悦了:“我做这行三十年了,B货还分不出来吗?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另请高明。” “不是不是,刘大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视频被挂断了。 小姨握着手机,表情尴尬,从通红到惨白,再到铁青。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一定是大师搞错了!张公子那么有钱至于拿个B货骗人么?倒是你,一个臭搬砖的,怎么配的上我家胜男?” 小姨开始转移话题。 就在这时,李泽言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只镯子。 “你干嘛?” 李泽言没有说话,手指一松。 啪。 翠绿的镯子掉落在地板上,碎成了好几段。 “啊!”小姨尖叫起来,“你干嘛!你一个工地臭搬砖的,你赔得起吗!” 李泽言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捡起一块碎片,举到小姨面前。 断口的截面呈现出不均匀的颜色分层,表皮是浓艳的绿色,内部却是灰白的底色。 “阿姨您看,真正的翡翠,断口内外颜色是一致的。这个表皮染色做得再好,里面也是白的。所以我说它是假的,九块九包邮,不能再多了。” 小姨看着那块碎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气势都在一瞬间泄光了。 王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李,你一个搬砖的,怎么会认识这些东西?” 王胜男也忍不住好奇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李泽言放下碎片,擦了擦手:“我之前做过直播带货,就卖这个,略微有点知识。” “直播带货?你做的可挺杂的。”王胜男说道。 “只不过后来平台整顿,小商家做不下去了,才去的工地。” 王母走到李泽言面前,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这个镯子真的是假的?” “阿姨,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说了一句假话……” “嗨嗨嗨,后面不许说了,晦气!”王胜男把李泽言举起的手扳了下来。 王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小姨:“那个张公子,送的见面礼是假货?” 小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表姐,我也不知道啊!张公子不可能骗人的,一定是拿错了,这就回去问问他。” “行了,”王母打断了她,“你回去吧。” “表姐!” “我说你先回去吧!”王母提高了声音,“你介绍的人,连个见面礼都送假的,你还让我女儿嫁过去?你安的什么心?” 小姨气得浑身发抖,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地上的碎片:“这个,你赔!” “阿姨,”李泽言客客气气地说,“要不我把碎片寄给张公子,让他去店里退换?九块九包邮的东西,一般都有运费险的。” 小姨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摔门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后,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泽言:“小李啊。” “妈……” “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还干过什么?” 李泽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送过外卖,发过传单,在工地搬过砖,在直播间卖过货。基本上能挣钱的正经活儿都干过。您放心,我一定能养的是胜男的。” 她站起来,走到李泽言面前,看着他:“你的条件我不是很满意,我家就这一个闺女,我王家也是偌大的……” “妈,妈,多大啊?就偌大了?就120平,别在人家面前吹嘘了!”王胜男打断了王母的话,“结婚是两人的事儿!” “好吧,那今天先这样,抽时间带回家,看你爸那关怎么过!”说完起身便走,“还有,你爸点头之前,你们不许睡在一起!” “诶呀,知道了妈,你不在这里吃饭?”王胜男说。 “气饱了!” 第6章 科室风暴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王胜男刚换好白大褂,还没来得及坐下,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周冲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整个人贴在门板上,眯着眼睛看着王胜男,嘴角挂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坏笑。 “胜男!胜男!胜男!” 王胜男警惕地看着她:“干嘛?一大早做贼似的。” 小周窜到她面前,趴在办公桌上,压低声音:“昨天阿姨有没有去找你?” 王胜男坐下,打开杯子:“就知道是你跟我妈说的?” “我可不是故意的!”小周立刻举手投降,但脸上的笑容出卖了她,“是阿姨打电话来问我的,她说‘小周啊,胜男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我我我……我就实话实说了嘛!我说‘阿姨,胜男不光谈对象了,她还领证了’……” 王胜男深吸一口气:“你就是个大嘴巴。” “哎呀,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嘛!” 小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往前凑了凑,眼睛眯成一条缝,压低声音,“胜男,感觉怎么样?” 王胜男愣了一下:“什么感觉怎么样?” 小周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慢慢拉长,意味深长地比划了一下长度。 然后她挑了挑眉:“是不是很顶?” 王胜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眉毛挑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医生特有的专业镇定:“你一大早就来跟我讨论这个?” “那当然啦!全科室都在等着我的前线战报呢!”小周理直气壮地说,“你快说说,到底怎么样?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你那天晚上不是还给他检查过嘛,你肯定心里有数!” 王胜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地说:“还没恢复呢。” 小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啥?” “我说,他的环切手术还没恢复,”王胜男放下杯子,“术后一个月内不能有刺激性兴奋行为。所以你的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小周张大了嘴巴,遗憾的耸了耸肩,“我还想知道战果,然后决定是否让男朋友在我们院做个改造呢,就有你主刀!” 王胜男足足愣了五秒,惊叹愚小周的战斗力:“才几天,你又找到男朋友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次真的冲着结婚去的,他对我挺粘腻的,家里又有钱,唯一的不足就是那个型号……”她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所以我过来问问你啊,参考下你的感受!”小周说道。 “那这次让你失望了!”王胜男摊了摊手。 小周发出一声哀嚎:“不是吧!你们领证了!同居了!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是合法夫妻,但我们同时也是医患关系,”王胜男翻阅着病历,头也不抬,“作为他的主刀医生,我有责任确保他完全康复之后再……” “停停停!”小周捂住耳朵,“我的圣母玛利亚……我不想听你的职业道德宣讲!我只想知道,你看着那么大一块肉在眼前晃来晃去,你就不心动吗?!” 王胜男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的画面,李泽言躺在沙发上,衣衫不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委屈和克制,声音沙哑地说“你穿成这样让我怎么不过分兴奋”。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几分。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我是医生,见过的太多了,早已经有了职业免疫力。” “切!”小周一脸不信,“你就嘴硬吧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护士长让我转告你,说下午有个会诊让你参与!” “什么会诊?”王胜男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挺保密的,对了,我们新来的主任可不太好对付!” “好的。” “行,那我告诉她!”小周拉开门,又缩回头来补了一句,“胜男,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哦。” 说完她飞快地关上门,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王胜男无奈的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会诊会议结束。 王胜男收拾好病历本,正准备起身离开,陈远舟却叫住了她。 “王医生,你留一下。” 其他几位医生陆续走出会议室,最后一个人顺手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王胜男和陈远舟两个人。 陈远舟没有坐下,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王医生,刚才会诊的时候,你对那位前列腺癌患者的治疗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见,态度很强硬。” 王胜男平静地说:“我只是从患者的角度出发,认为先控制血糖和血压再进行二次手术,风险更低。” “你的方案没有错。”陈远舟话锋一转,“但你表达的方式有问题。当着患者家属的面,直接否定主治医生的方案,你觉得合适吗?” “我并没有否定,我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够了。” 陈远舟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今天的状态就不对。情绪过于激动,不够冷静。作为一个主刀医生,这样的状态不适合进手术室。” 王胜男愣住了,会诊不就是畅所欲言么?有点分歧不很正常么?正要反驳,被陈远舟打断了。 “从今天起,你手上的手术安排先全部暂停,”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头也不抬地说,“为期一个月。这期间的手术,由新来的李佳美医生接手。” 王胜男盯着陈远舟看了好几秒,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刻意为难,这是推新人上位,这么说她就能理解了。 她见过这种事情太多次了。新主任上任,总要带自己的人进来。而李佳美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据说是某位院领导的亲戚,刚从国外进修回来,风头正劲。 把王胜男压下去,把李佳美捧上来,一举两得。 想通了这一层,王胜男反而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微微一笑:“好的,主任。我没意见。” 这回轮到陈远舟意外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没意见?” “没有。正好我刚领了证,一直没来得及休婚假。既然主任说我需要调整状态,那我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婚假请了,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陈远舟看着王胜男,他在琢磨眼前这个女人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内,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台词竟然一句没有用到。 “你倒是想得开。”陈远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干我们这行的,弦绷得太紧容易断。”王胜男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主任说得对,我确实需要调整。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把婚礼的事情也落实一下。” 陈远舟沉吟了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也好。”他翻开日历看了一眼,“听说你很少休假,这次特批你半个月,好好休息一下。” 半个月?王胜男已经有点小激动了,面上却不露声色:“谢谢主任。” “行了,你去忙吧。明天跟李医生做一下手术交接。” “好的。” 王胜男转身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处,她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抬头一看,正是李佳美,二十五六岁的,长发披肩,化着精致的淡妆,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藕粉色的衬衫领口。 胸牌上写着:泌尿外科住院医师 李佳美。 “哎呀,王老师!”李佳美笑眯眯地看着她,声音甜得发腻,“我刚想去找您呢!陈主任跟我说了,你最近要请婚假,接下来一个月的手术由我来接手。我怕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想来跟您请教请教。” 嘴上说着请教,但那副表情分明是再炫耀。 王胜男笑了笑:“谈不上请教,我把几个重点患者的资料整理一下给你。” “那就太感谢您了!” 李佳美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其实我在国外进修的时候,做过不少类似的手术。不过王老师经验丰富,我还是得多跟您学着点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听说您刚为丈夫做了环切手术?还是您亲自主刀的?哎呀,真是伉俪情深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让人不舒服。 王胜男看着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不露声色的说:“诶呀,如果不是你,我这婚假还真是休不下来。” “那……那我就先去看病历了。”李佳美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王胜男回到诊室,她关上门,打开电脑,却没有急着整理病历。 她靠在椅背上,突然想笑。 今天会诊的那位前列腺癌患者六十二岁,二次复发,合并糖尿病和高血压。肿瘤位置非常刁钻,紧贴着膀胱颈和直肠前壁,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台手术的难度她太清楚了,李佳美这种靠关系出国镀层金回来的,她还真替她捏把汗。 不过现在她可没心思关心这些了! 第7章 婚假变故 王胜男拿起手机,给李泽言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开始休婚假】 李泽言秒回:【???认真的?】 王胜男:【帮我订一张去三亚的机票。】 李泽言:【一张票?两个人的蜜月一张票?】 王胜男:【只要你有空,我无所谓,小心崩裂,机票钱等下转给你!】 王胜男休婚假的第二天,正和李泽言在三亚的一家海鲜餐厅吃晚饭。 夕阳沉入海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李泽言剥了一只皮皮虾放到她碗里,她正要咬下去,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科室座机。 王胜男放下筷子,接通电话。 “胜男姐!出事了!”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炸了,“那个前列腺癌复发的患者,今天下午突然出现急性尿潴留,管都插不进去了!” 王胜男放下筷子,本能的开始职业问询:“B超做了吗?肿瘤位置有没有变化?” “做了做了!肿瘤比上次会诊的时候又长了,现在卡住膀胱颈了!李佳美说她来做这台手术,但是……” “等等。”王胜男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休假中,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小周,你是不是忘了?” 小周愣住了:“忘了什么?” “我被停手术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何况我现在海南休婚假,鞭长莫及啊。患者的治疗方案,你应该找陈主任或者李医生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可是胜男……”小周着急的说。 “小周。”王胜男再次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有陈主任在,我相信没问题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泽言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剥好的皮皮虾又往她碗里推了推。 王胜男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知道,那台手术不会顺利。 但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而此刻,医院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患者的儿子赵律师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手在桌子上拍的啪啪响。他的面前站着陈远舟和李佳美,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先生,您先冷静一下。”陈远舟试图安抚。 “冷静?” 赵律师直接把那沓资料摔在了桌子上,啪的一声,引来了走廊里好几个护士探头张望,“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爸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下午突然尿不出来,疼得在床上打滚!你们说要做急诊手术,我同意了,结果呢?” 他指向李佳美,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结果这位李医生,把我爸的肚子打开了,又缝上了!告诉我做不了,让我们转院!” 李佳美被这一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 她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傲慢的眼神看着赵律师:“赵先生,我希望你明白,这种病历我在国外见多了,由我主治操刀的多了去了。这次是特殊情况,我们院的医疗设施条件达不到手术的要求,这不是我的问题,让你转院也符合流程。” 赵律师被她这番话说得怒极反笑:“国外的病例?什么样的病例?做过几台手术就?你是在哪个国家哪个医院做的?” 李佳美的脸色明显的变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这跟你没关系。总之,你父亲的病情复杂,国内一般的设备很难处理。我建议你们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 “转到省城?”赵律师的声音拔高了,“你把我爸的肚子打开了,缝上了,然后告诉我你们医院设备不行,让我转院?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做这台手术?你凭什么在不通知我的情况下擅自更改治疗方案?” 李佳美还想解释,陈远舟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赵先生,您消消气。”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动刀之前所有的方案都是推演,真正打开腹腔看到实际情况,才是最大的挑战。术中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无法百分百预判。我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我们在手术前都是有签知情同意书的。” “知情同意书?”赵律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到陈远舟面前,“你说的是这份吗?上面写的是‘拟行前列腺癌根治性切除术,术者:李佳美’。请问这份同意书上,有没有写‘术者可能打开腹腔后发现做不了,然后把伤口缝上’?” 陈远舟滚动了一下喉结,没有说话。 “我再问你,”赵律师步步紧逼,“这份同意书上,有没有写‘术前制定的先控糖控压再手术的方案会被临时更改’?” 陈远舟依然沉默。 “没有,对吧?”赵律师把同意书拍在桌上,“所以你们所谓的知情同意,就是一个空壳子。你们拿着一个笼统的手术名称让我签字,然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做不了就缝上让我转院,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我是律师,这件事如果没有合理说法,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佳美的脸色终于垮了,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但依然咬着牙不肯低头:“我说了,是设备问题。” “够了。”陈远舟声音不大,却让李佳美闭上了嘴。 他转过身,看着李佳美,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医生,你先出去。” 李佳美愣住了:“陈主任……” “先出去。” 李佳美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赵律师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赵律师却没有就此罢休。他盯着陈远舟,进一步地说:“陈主任,我现在正式要求,让当初提出方案的王胜男医生出面,当面对质。如果她不来,我们法庭见。” 陈远舟的脸色变了。 事情很快闹大了。 赵律师直接找到了院办,递交了书面投诉材料,附上了三位专家的意见书。院领导高度重视,当天下午就召开了专题会议。 会上,陈远舟被点名批评。李佳美被暂时不再接触患者家属,避免引起患者过激行为。院领导要求泌尿外科尽快拿出解决方案,平息患者家属的怒火。 而解决方案的核心只有一个,让王胜男回来重新评估这台手术,尽可能让在本院解决。 陈远舟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 “喂?”王胜男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背景音里有海浪的声音。 “王医生,是我。”陈远舟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 “陈主任?有事吗?” “那个赵建国的患者,情况比较复杂。家属那边闹得很厉害,指名要你做这台手术。你看能不能……” “主任,”王胜男打断了他,“我的假期才刚开始,这是您特批的,半个月呢。” 陈远舟的脸色沉了下来:“王胜男,你这是什么态度?摆什么架子?医院离了谁都能转,叫你回来是给你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主任,首先,我被您停刀了,现在没有手术资格。其次,我确实是休婚假,结婚也算摆架子吗?那我们医院的人架子都挺大的!” 陈远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王医生,我知道之前的事情你心里有疙瘩。但是现在是特殊情况,患者的情况确实很棘手,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院领导经过慎重考虑……王医生,我们泌尿科,在你们曾经的努力下,在业界积攒的名声不能这么毁了吧?再说作为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道德绑架。 王胜男握着手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这是无解的阳谋。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今天的航班已经没有了,最早的也要明天早上。” “那就明天一早。” “主任,明天一早的机票我也买不到,现在是旅游旺季。” 陈远舟沉默了。 王胜男挂了电话,坐在沙滩椅上,望着远处发呆。 李泽言从旁边的遮阳伞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椰汁。他把其中一杯递给王胜男,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王胜男把手机丢在桌上,苦笑了一声:“医院那边出事了,要我回去做一台手术。但是今天没机票了。” 李泽言喝了一口椰汁,然后站起身来。“很重要么?” 王胜男点了点头。 “你不是被医院停刀了么?离了你还不能转了?不去!”李泽言说道。 “我也不想,可是人命关天,我也很无奈!” 王胜男看着李泽言默默的离开,还以为他生气了。 “你去哪儿?” “打个电话。” 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椰子树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通话很短,不到两分钟他就回来了。 “有一班飞机,还有一个名额,我给你预订了。”李泽言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先飞回去,我再玩两天。” “我没听错吧?你一个工地上搬砖的,能有这关系??”王胜男好奇的问道。 “哦,是这样的,我一个姨家表哥的堂弟,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他现在机场上班,我就试着问了一嘴,结果怎么样,还真是巧了!有一个名额!” 王胜男愣了一下:“哦哦,这样啊!那你?” “就一个名额,我再住两天,不然这酒店就浪费了。”李泽言耸了耸肩,“一晚上顶我小半个月工资呢,我可舍不得。” 王胜男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委屈你了!” 她只是站起来,抱了他一下,然后轻声说:“那我走了。” 第8章 暗流涌动 手术很成功。 这让整个泌尿科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王胜男从ICU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喝了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正准备换衣服回家,小周就从拐角处探出头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胜男姐,副院长办公室来人传话了,让你过去一趟。” 王胜男放下杯子:“现在?” “现在。”小周压低声音,“说是院领导要找你谈话。医务科主任也在。” 王胜男沉默了两秒,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系好:“知道了。” 她走进副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屋里坐着四个人。 主管医疗的副院长刘国平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 医务科主任马骏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陈远舟坐在靠门的沙发上,姿态有些拘谨。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院办副主任张立诚。 张立诚一般不参与临床事务,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性质已经超出了医疗范畴。 王胜男心里有了数。 “王医生来了,坐。”刘国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在拉家常一样随和。 王胜男坐下,等着对方开口。 刘国平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辛苦了。今天这台手术我听说了,做得非常漂亮。赵建国那个病例,咱们院里能拿下来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刘院长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国平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话锋一转:“王医生,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后续的处理。” 他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下措辞:“赵律师那边,我们已经做了安抚工作。手术成功之后,他的态度软化了很多,目前表示暂时不会追究医疗责任。但是他也提了一个条件。” 王胜男静静地听着。 “他希望医院对这次事件做出内部处理,明确责任划分。尤其是李佳美医生的责任。” 王胜男没有说话。 刘国平看着她,语气依然温和:“王医生,你是当事人,也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参与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王胜男知道,当领导说出想听听对方看法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心里有了明确的想法。 王胜男放下茶杯说:“刘院长,您是领导,您有话不妨直说。” 刘国平笑了笑,似乎对她的通透很满意。 “好,那我就直说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次事件,从表面上看,李佳美医生确实存在操作失误的问题。但是我们也要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审慎:“李医生是海归医学人才,在英国皇家外科学院受过系统的培训,带回来的技术和理念都是国际前沿的。她的理论功底和手术设计能力,在我们院里是得到过认可的。这一点,陈主任应该也有体会。” 陈远舟被点到名,微微点了点头,但表情有些复杂:“李医生的理论水平确实不错,她在科室里做过的学术分享,质量都很高。” “对啊。”刘国平接过话头,“所以我们不能因为她这一次的失误,就全盘否定她的能力。术中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无法百分百预判。李医生在打开腹腔后发现实际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选择关腹这个决策本身,从患者安全的角度来说,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至少她没有强行操作,避免了更大的损伤。” 王胜男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在给李佳美铺台阶。 “而且,”刘国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含蓄,“李医生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她的家庭背景,想必你也略有耳闻。她父亲那边,对我们医院的建设一直非常关心和支持。如果我们对她做出过于严厉的处理,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他没有直接说出去年为院里捐了三千万的设备这件事,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胜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国平见她没有反驳,继续说道:“所以院里的意思是,这件事最好内部消化。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属于术中复杂情况的正常判断,不作为医疗责任事故处理。李医生那边,我们会让她做一份深刻的检讨,同时在科室内部进行通报提醒。” 他顿了顿,看向王胜男:“王医生,我们希望你能理解院里的难处,也配合一下这个处理方案。” 王胜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刘国平:“刘院长,您的意思是李佳美医生打开病人腹腔后又缝上这件事,最终的处理结果就是一份检讨,外加一个内部通报?” 刘国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王医生,我知道你觉得这个处理太轻了。但是你要考虑到……” “我考虑到了。” 王胜男打断了他,“我考虑到她父亲给医院捐过设备,我考虑到她是海归人才,我考虑到院里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些我都考虑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刘院长,我也想让您考虑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这台手术我没有做下来,患者因为延误治疗出现了严重后果,到时候,她的海归背景能帮我们挡住卫健委的调查吗?她父亲捐的设备,能帮我们挡住法院的传票吗?” 刘国平的脸色微微变了。 张立诚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王医生,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手术成功了,患者脱离了危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而不是揪着一个人的错误不放。” “揪着不放?” 王胜男转头看向他,“张主任,如果今天打开病人腹腔又缝上的人是我,您还会说‘不要把错误揪着不放’吗?” 张立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远舟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王胜男身边:“刘院长,张主任……王医生今天连续做了四个多小时的手术,体力消耗很大。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谈?” “不用改天。”王胜男站起身来,“我今天精神很好,脑子也很清楚。” 她看着刘国平说:“刘院长,我可以配合院里的处理方案。那份术中情况复杂,属于难以预判的医疗风险的说明,我也可以签。” 刘国平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李佳美必须调离泌尿外科。”王胜男倔强的说道,“她可以带着她的海归技术和国际视野去别的科室发光发热,但不能留在泌尿外科。这是我的底线。” 刘国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与张立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开口:“王医生,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考虑。李佳美调离泌尿外科,这一点,我们可以安排。” 王胜男注意到了那个“考虑”和“可以安排”之间的微妙留白,但她没有追问。 “那就好。”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王胜男刚到科室,就看到走廊里围了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她走过来,她们立刻散开,各自假装忙碌。 王胜男没有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诊室。 她刚换上白大褂,门就被小周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她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双眼放光,脸上挂着一个憋不住的笑。 “胜男!胜男!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王胜男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戴上胸牌:“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李佳美从泌尿科调走了!”小周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今天一早陈主任亲自宣布的,说是科室人员结构调整,让她去别的部门了!” 王胜男点了点头:“那坏消息呢?” 小周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坏消息是她明降暗升了。” “什么意思?” “她被调到院办去了。”小周撇了撇嘴,“名义上是轮岗学习,实际上挂的是院办副主任助理的头衔。你知道院办副主任是谁吧?张立诚。那可是直接对接院领导的岗位。” 王胜男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整理桌上的病历。 她明白了。 昨晚刘国平那句“可以安排”,留白的地方就在这里,调离泌尿外科,可以,但人家不会让她去病理科或者体检中心坐冷板凳,而是直接把她送到院办去了。 远离临床,不假。但靠近权力,也是真。 以李佳美的背景和她父亲的人脉,在院办那种地方,简直是如鱼得水。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她就能以“院方管理人员”的身份,反过来插手临床科室的事务。 好一招明降暗升。 “胜男姐,你不生气啊?”小周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有些不解,“她犯了那么大的错,结果不但没受罚,反而去了院办!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王胜男抬起头,笑了笑:“有什么好生气的?她不在我的科室里动刀就行了。她去院办,那是她和院领导之间的事。” 小周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门被人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 李佳美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藏蓝色西装裙,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长发挽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优雅,她似乎早有预判,从不担心自己的问题。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王医生,忙着呢?”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她:“李医生,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李助理了,有事吗?” 李佳美走进来,在小周旁边站定,小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跟王医生告个别。” 李佳美双手插在西装裙的口袋里,姿态从容,“毕竟在泌尿外科待了一段时间,承蒙王医生关照,学到了很多东西。” “关照”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迎上她的目光:“客气了。李助理天得天独厚,资聪颖,背景深厚,在院办的平台上,一定能大有作为。” “借王医生吉言。”李佳美微微一笑,“其实我觉得院办也挺好的,视野开阔,不像在临床,天天窝在一亩三分地里,眼界都变窄了。”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起来还得感谢王医生呢。要不是你坚持要把我调走,我可能还下不了决心换个赛道。这么一想,王医生算是我的贵人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小周在旁边听得牙痒痒,恨不得替王胜男怼回去。 但王胜男只是笑了笑:“李助理不用谢我。是你的国际前沿技术,为你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她听懂了王胜男话里的潜台词,是你手术失败,才被踢出了临床。所谓的“换个赛道”,不过是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就行。那我就不打扰王医生工作了。以后在院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王医生,听说你的婚假还没休完?好好休息,科室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小周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她什么意思啊?她是在威胁你吗?” 王胜男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她是在告诉我,她虽然离开了泌尿外科,但她不会放过我。” “那你还这么淡定?!” “不然呢?”王胜男放下杯子,看着小周,“我哭一场?还是追出去跟她吵一架?” 小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王胜男翻开病历,头也不抬地说:“行了,干活吧。” 第9章 鸿门宴啪啪打脸 见家长的日子定在周六。 王胜男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她在科室里对着病历发呆。下班回家更是坐立不安,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七八套衣服都觉得不合适。 李泽言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把一件碎花连衣裙扔到床上,又拿起来,又扔回去,忍不住开口:“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别说话。”王胜男头也不回,“你天天待在工地,懂什么叫穿搭吗?” 李泽言识趣地闭了嘴。 周五晚上,王胜男接到了她妈的电话。 “明天中午十一点,别忘了。你爸特意在老房子等你们。” “老房子?”王胜男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去老房子?” “你爸说了,第一次见女婿,要在老宅才有诚意。” 王母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那个……老房子我已经让张妈打扫出来了,你们直接过来就行。” 王胜男挂了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爸这个人,一辈子讲究排场。 怎么第一次见女婿,反而选在那个地方?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老头子心血来潮。 本来还想着李泽言看到她家豪宅时,自己该怎么解释,现在好了,到了老房子索性也不用解释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李泽言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带王胜男来到老宅。 车子在一片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路面坑坑洼洼,路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晒太阳。 李泽言下车后环顾了一圈。 “就是这儿?”他问。 “嗯。”王胜男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爸的安排……”剩下的她没有解释。 李泽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拎着礼品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王胜男一直强调他爸不好对付,让他说话一定要小心,三思而后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来,车还没停稳,王胜男就听到小姨在叫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打扮得非常隆重。她下车后,立刻转身殷勤地去开后座的车门。 “张总,到了到了,就是这儿。” 后座上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的表盘。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袖口,然后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区。 “就是……这儿?”张浩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对对,就是这儿!”小姨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热情地招呼道,“王家祖宅!别看外面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王家家大业大,低调惯了,您别介意啊!” 张浩强勉强笑了笑,但眼神里的狐疑没有消散。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李泽言和王胜男。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位是……”张浩强的目光在李泽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了他手里拎着的礼品袋上,超市买的两瓶酒和一盒茶叶,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 小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立刻变了味。 “哦,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胜男现在的那个……”她压低声音,用手挡着嘴,“工地上搬砖的那个。” 张浩强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泽言面前,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到他脚上那双有些磨损的运动鞋,再到他手里那个超市塑料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审视一件廉价商品。 “你就是那个……李什么来着?” “李泽言。” “哦,李泽言。”张浩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听说你在工地干活?” “是。” “哪个工地?” “城南那边的项目。” “城南?”张浩强轻笑了一声,转头对小姨说,“巧了,城南那片地是我们广盛集团的,我上周刚去过一次。” 他转回来,看着李泽言,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口吻说道:“那边的工棚我见过,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工人们住的都是上下铺,一间屋子塞七八个人,转个身都困难。李先生住在那种地方,还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也是不容易。” 这话表面上是在夸,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李泽言,你是个住工棚的底层人。 李泽言笑了笑:“那多谢张总关心了。” 张浩强见他油盐不进,又换了个角度:“李先生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一定,看工作量。” “看工作量?”张浩强笑了笑,“那就是计件工呗?多干多拿,少干少拿。旺季的时候能有个五六千吧?淡季的时候两三千也是常事,对吧?” 他说着,转向小姨,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道:“我们公司楼下食堂的大姐,一个月也有四千五,还包吃包住。” 小姨立刻心领神会,捂着嘴笑了起来:“张总您真会说笑。” 张浩强又看了一眼李泽言手里的超市塑料袋,目光在那两瓶普通白酒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第一次见岳父岳母,就带这个?李先生,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点东西,连我们公司前台过年发的年货都比不上。” 他说完,笑嘻嘻的将手伸向王胜男:“胜男,我早就听小姨说起你,今天一见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 王胜男没反应,李泽言直接挡在了前面,伸出手:“确实闻名不如见面礼,九块九包邮!” 张浩强一甩手拂袖而去。 小姨紧跟其后:“张总,您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一个臭搬砖的,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买不起,还敢上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行人爬上五楼,张浩强有点气喘,小声抱怨:“现在还有人住这种破地方!”。 王胜男她爸王志刚打开门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门外会站着这么多人。 “这是……”王志刚看着张浩强,又看了看小姨。 “姐夫!”小姨抢先开口,“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张浩强张总,广盛集团的总经理!人家今天专门登门拜访,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王志刚的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王胜男和李泽言,又看了一眼面前西装革履的张浩强,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招呼谁。 最后还是王母打破了僵局:“都站在门口干嘛?进来进来!家里小,大家将就一下!” 房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老式的装修,地板是暗红色的瓷砖,沙发罩着碎花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几碟瓜子花生。 张浩强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 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但王胜男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或者说,是嫌弃。 没有红木家具,没有古董字画,没有水晶吊灯。客厅里最值钱的电器,就是那台看起来至少有十年历史的老式电视机,这跟小姨向他表述的大相径庭。 张浩强在沙发上坐下,西装的下摆小心翼翼地撩起来。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都是最普通的品种。 “家里简陋,张总别见怪。”王母端着一杯茶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阿姨您太客气了。”张浩强接过茶杯,礼貌地笑了笑,“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味道,温馨。” 嘴上说着温馨,但他的目光却在不动声色的到处打量。 小姨显然也注意到了环境的寒酸,但她立刻开启了圆场模式:“姐夫,你是不知道,张总为了今天能来,特意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商务会议!人家是真的有诚意!” 王志刚坐在单人沙发上,点了点头:“张总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浩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王志刚面前,“叔叔,上次的事情是个误会,是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力。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赔罪。” 王志刚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购物卡,面额不小。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信封放在了茶几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推回去。 “张总客气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应该年轻人自己处理,不用刻意跑这一趟!” “叔叔说得对。”张浩强笑了笑,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李泽言,“年轻人的事情,确实应该让年轻人自己处理。不过有些选择,还是要慎重。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选错了人,耽误的可不只是几年青春。” 李泽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张浩强见他不说话,更加来劲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看似关心的语气说道:“李先生,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啊。你在工地干活,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不够养活一个家的?” “够。” “够?”张浩强笑了一下,“怎么个够法?租房住?骑电动车接送孩子?逢年过节给岳父岳母买两瓶超市的酒?” 他说着,看了一眼李泽言放在门口的礼品袋,嘴角的嘲讽毫不掩饰。 “我不是看不起劳动人民啊,劳动者最光荣,这个道理我懂。但是婚姻是很现实的,爱情不能当饭吃。胜男是医生,堂堂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前途无量。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这句话说得赤裸裸,毫不留情。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志刚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就想看看眼前的年轻人怎么应对。 王胜男正要开口,李泽言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说话。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张浩强,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张总,广盛集团去年的营收是多少?” 张浩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李泽言说,“您是广盛的总经理,应该很清楚吧?” 张浩强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了:“去年集团营收大概是四十七个亿。” “大概?难道不是六十七亿五千万么?张总一口就吞了广盛集团二十个亿?”李泽言说完接着问,“那广盛集团旗下有几家子公司?” “这个具体数字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大概二十多家吧。” 李泽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广盛集团旗下有三十二家子公司,总部设十一个职能部门,这些信息,年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张总刚才说‘大概二十多家’,差了将近十家,这误差可不小。”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张浩强的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了:“你一个臭民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泽言笑了笑,“就是觉得有意思,想了解一下。” “不过最让我困惑的是广盛集团的总经理,叫周建国,五十六岁,在公司干了二十二年。我虽然只是在广盛的工地上搬砖,但大家都清楚的很,从来没有一个姓张的总经理。” 张浩强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李泽言笑着问:“张总,我的意思是您到底是哪个广盛的总经理?” 张浩强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胡说八道!你一个工地搬砖的,你知道什么?!”: “我确实在工地搬砖。”李泽言依然坐着,“但搬砖的人,也有眼睛,张总刚乘坐的那辆奔驰车我倒是眼熟,在工地见过……那好像是……” “不要再说了!” 张浩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王志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母皱着眉。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行。”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你们王家,好得很。” 他抓起茶几上那个信封,塞回西装内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李泽言一眼。 然后他摔门而去。 小姨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跺了跺脚,指着李泽言:“你,你……” “阿姨,”李泽言客气地说,“张总的奔驰还在楼下等着呢,您不去送送?” 小姨气得浑身发抖,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追了出去。 “这小子,”王志刚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第10章 这小子,不是一般人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母关上门,表情复杂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王志刚。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老王,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我还想让你劝劝咱大姑娘,她最听你的,结果你倒好,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全程就在那儿喝茶看热闹!” 王志刚抬眼看了她一眼:“劝什么?劝她跟那个张浩强?” “起码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吧!”王母急了,“咱家是不缺钱,但也不能找个工地上搬砖的吧?你说说,李泽言那个条件,没房没车,一个月挣两三千,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买不起!咱胜男是堂堂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这以后日子怎么过?” 王志刚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懂什么。” “我不懂?那你懂?你说说!” 王志刚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咱孩子的眼光,像我一样独到。”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叫她胜男,一点没错。” 王母被他这话气笑了:“得了吧你!找一个民工,你还说眼光独到?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们家是不差钱,但是起码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吧?再不济,也得是个正经单位上班的吧?” “女儿的婚事,我从来不操心。”王志刚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我相信孩子。” “你相信她?她都被爱情冲昏头脑了!” “她没有。”王志刚摇了摇头,“她比你想象的清醒得多。” 王母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王志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精明:“你知道李泽言是谁么?” “孩子说了,不就是工地上打工的么?”王母理所当然地回答。 “工地上打工的?”王志刚轻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工地上的民工,细皮嫩肉,两手干干净净,两眼炯炯有神的?” 王母愣住了。 “你见过哪个民工,对一家年营收六十个多亿的集团公司了如指掌,营收多少,子公司多少,部门多少,总经理叫什么名字,张口就来?”王志刚继续说,“你见过哪个民工,能一眼认出奔驰S级的车牌是哪位老总的专车?” 王母张了张嘴,她一门心思全在合不合适上,完全没去思考这些。 “你见过哪个民工,在被人指着鼻子骂羞辱的时候,还能面带微笑,不卑不亢,一步一步地把对方的老底掀个底朝天?”王志刚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欣赏,“这小子,不是一般人。” 王母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 王志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滑屏,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企业公开信息的截图。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李泽言。公司名称:广盛置业集团有限公司。 王母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广盛……置业?”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不是……那不是广盛集团的总公司吗?” “嗯。”王志刚收回手机,“法人代表是李泽言。广盛置业的董事长叫李广盛,是他爸。他是广盛集团的独子。” 王母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领证那天。”王志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以为我不操心女儿?我比你操心。但我操心的方法,不是瞎着急,是把对方的底细查清楚。” 王母愣了好久,然后猛地拍了王志刚大腿一巴掌:“你个死老头子!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一直瞎操心!” “告诉你干嘛?”王志刚瞥了她一眼,“你那嘴,藏得住事吗?” 王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焦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欣喜。她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又走了一圈。 “那……那他怎么不暴露身份呢?”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假装在工地搬砖?” 王志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选择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他想看看,胜男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钱。也许他想看看,我们王家看重的是他的身份,还是他的人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不管是哪种,这孩子都值得尊重。他不说,我们就别拆穿。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 王母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了沙发上。 “这小子……”她喃喃地说,“还挺有心眼的。” “这也是我今天来老房子的原因,我也想看看,如果他知道我们家是这种境况,是否还会选择和我们胜男在一起,虽然这份家业可以让胜男吃喝不愁,但也得找个靠得住的,守得住的!” 第11章 凑合? 半个月很快过去。 李佳美调去了院办,泌尿外科又恢复了平静。陈远舟见了她客气了许多,至少嘴上是这样。 赵建国的术后恢复良好,赵律师还专门送来一面锦旗,挂在科室走廊最显眼的位置。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王胜男坐诊。最后一个号看完,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正准备关电脑下班,系统提示灯又亮了,有一个新的挂号。 她皱了皱眉,点开一看。 患者姓名:李泽言。就诊科室:泌尿外科。主诉:环切术后复查。 王胜男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李泽言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个无辜的笑容。 “王医生,忙着呢?” 王胜男又好气又好笑:“你捣什么乱啊?我这边刚看完最后一个号,正准备下班呢!” 李泽言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在她对面坐下:“我这不是想老婆了么?顺便过来复查一下。再说了,今天这可是正经的医患关系,你不能拒绝我吧?” 王胜男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出卖了她。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听诊器,板起一副医生的面孔:“行吧,既然是来看病的,那就老老实实配合检查。病历本拿来。” 李泽言乖乖递上。 王胜男翻了翻,又看了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不适?” “没什么不适,就是有时候……”李泽言邪魅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点想念王医生的手。” 王胜男脸一热,拿病历本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少贫嘴!躺到检查床上去,我看看恢复情况。” 李泽言顺从地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躺下。王胜男拉上隔帘,戴上手套,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切口愈合得很好,疤痕已经很淡了,没有任何红肿或感染的迹象。 她摘下手套,拉开隔帘:“恢复得很好,已经没有问题了。” 李泽言坐起来,整理好衣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是不是说,可以有兴奋性行为了?” 王胜男故作镇定地说:“你什么意思啊?” 李泽言从检查床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我的意思是我该享受夫妻权利了,老婆也该尽夫妻义务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王胜男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这里是医院!外面还有人……” “我看过了,最后一个号,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李泽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磁性,“而且,门我锁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王胜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双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但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李泽言的吻从温柔变得炽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滑到后背,隔着白大褂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王胜男被他箍在怀里,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你疯了……”她在喘息的间隙低声说,“这是诊室……” “诊室怎么了?”李泽言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合法的,怕什么?” 他的手解开了她白大褂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王胜男的身体微微发抖,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了,但身体却诚实得不像话。 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李泽言将她轻轻放在检查床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胜男,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王胜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深情明亮又充满厮杀的眼睛,忽然觉得,管他呢,荒唐就荒唐吧。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检查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渐渐变成深蓝。白大褂和衬衫凌乱地堆在椅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暧昧的气息混合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剧烈喘息,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王胜男躺在检查床上,头发散乱,脸颊绯红,白大褂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还在微微喘息。她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真的在自己的诊室里,和她的患者兼丈夫…… 李泽言站在床边,胸膛还在起伏,但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意。他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胜男……”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胜男姐!你在里面吗?” 是小周的声音。 王胜男猛地坐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的检查诊室。 “完蛋了!”她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开始扣扣子,“被堵住了!” 李泽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快快快!藏起来!”王胜男急得团团转,目光在诊室里飞速扫了一圈,“就躺着里别动,我拉上帘子,别出声。” 李泽言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她塞了进去。帘子拉上的瞬间,她看到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用口型说了一句:“晚上回家再算账。” 王胜男顾不上理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深呼吸了几次,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小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看到王胜男开门,咧嘴一笑:“胜男姐!我就知道你还没走!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汤,让我带一份给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到王胜男的脸色时停住了。 “胜男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王胜男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啊?有吗?可能是刚才整理病历太急了,有点热。” “热?”小周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温度显示二十二度,“这还热啊?” “我穿得多。”王胜男解释道。 小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探头往诊室里张望了一下:“你刚才在干嘛呢?门还锁着,我敲了半天你才开。” “我在……换衣服。”王胜男说,“准备下班了。” “哦……”小周拉长了语调,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王胜男微微凌乱的衣领。 然后她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胜男姐,我上次问你的问题,有没有答案了?” 王胜男一愣:“什么问题?” 小周挑了挑眉,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慢慢拉长,意味深长地比划了一下长度:“这都一个月过去了,大家可都等着呢。” 王胜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已经体验过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小周堵在门口,一脸“你不回答我就不走”的表情。 为了让小周赶紧离开,王胜男随口说了一句:“凑合吧。” 小周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凑合?!胜男姐,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王胜男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周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她已经退到了走廊里,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朝王胜男挥了挥手:“行啦行啦,我不打扰你了!排骨汤记得喝啊!”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对了胜男,我已经跟我男朋友商量好了,他的手术就交给你做了!” “你还来真的啊?”王胜男有些无语。 说完,她不等王胜男反应,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王胜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盒排骨汤,真是虚惊一场。 帘子后面传来李泽言压抑的笑声。 她转过身,掀开帘子,看到李泽言正坐在检查台的边缘,衬衫扣子只系了一半,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还笑!”王胜男压低声音,又羞又恼,“都怪你!” 李泽言站起来,慢悠悠地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凑合?要不我也请王医生主刀再改造一下?” 王胜男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李泽言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王医生,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复查。” “在外面等我!别让人看到!” 第12章 建议你挂个号检查一下 “胜男,胜男,你知道么?”小周眉飞色舞的说道。 王胜男刚换下手术服:“又有啥八卦?” “李佳美就是命好,不仅有个好爹,这两天连广盛集团的总经理都在追她,那男的好帅哦!” “广盛集团总经理?” 王胜男重复了一遍,这倒是让她很意外。距离张浩强在她家灰溜溜离去,才过去两周而已,难道又是他? “对哦,叫张浩强!”小周说道。 “今天我亲眼看到他把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院办,全院都看见了,换作别人上班期间要被骂死了,她不仅没事,而且陈主任还全程陪笑。” 王胜男不屑说道:“人家的私事,咱还是少操点心!” 说完推门向洗手间走去,走廊尽头正撞上这两个人。 张浩强身着深蓝条纹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拎着印有奢侈品LOgO的纸袋。李佳美挽着他胳膊,妆容精致得像要去拍宣传照。 “哎呀,王医生,好巧。“李佳美先开口,笑得温婉。 王胜男微笑着点头示意,准备绕过去。 张浩强大步一横,挡在她面前。 “王医生,好久不见。“ 他双手插兜,目光从她被手术帽压出痕迹的额头,扫到白大褂再落到拖鞋上,像在验货,“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两周而已,你们继续,我还有事!”王胜男说道。 但张浩强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这是刚下手术?” “是。” “啧啧,”张浩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薄味儿,“真是辛苦啊,泌尿外科天天跟男人那点事儿打交道,说实话,换哪个男人受得了?” 他说着,转头看了李佳美一眼,笑道:“佳美,你说是不是?自己老婆天天在手术台上看别的男人的……啧,想想都觉得膈应。” 李佳美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但那种默认的态度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但她忘了自己也是个被迫离开男科的女医生。 张浩强又转回头,看着王胜男:“不过也能理解,王医生你工作这么忙,天天泡在手术室里,哪有时间谈恋爱?能找到个工地上搬砖的,也算是般配了。毕竟,一般人还真受不了自己老婆是个男科大夫,这算不算是找了个接盘侠啊?” 他转身对李佳美,故意叹口气:“佳美,你不知道我被她小姨坑成什么样。非说她外甥女优秀,漂亮,善解人意,家里多殷实。我一想,亲戚介绍的,总差不到哪去吧?结果……“ 他夸张地抖抖袖口:“小区没电梯,让我爬五楼,肺差点炸了。开门一股霉味儿,碎花布沙发。什么年代了还用着大屁股彩电。后来我才知道她小姨说家境殷实,那是真的藏的隐隐实实,还说什么善解人意……” 他斜睨王胜男,咧嘴坏笑道:“原来是善解人衣,是男科专家,专解男人裤子那种,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李佳美跟着掩嘴笑。 几个路过的护士偷瞄过来。 王胜男靠在墙边,抱臂看着他笑完,等他笑声落下,她连站姿都没改,慢悠悠开口了。 “张总笑完了?” 张浩强挑了挑眉:“怎么,王医生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有,张总说得都对。” “一般人确实受不了。一般人哪有机会了解我们这行呢?不过张总您不一般,您现在不是跟佳美走得挺近的吗?” 她说着,转向李佳美,满脸赞赏:“佳美可是我们行业的佼佼者,海归背景,理论功底扎实,之前可是我们科的首席专家,她没告诉你么?” 李佳美的笑僵在了脸上。 王胜男接着说,“我家老宅确实没电梯,确实有霉味,沙发确实是碎花的。毕竟是我爷爷奶奶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老人家节俭,这有问题?”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张总去别人家做客,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量人家的沙发和电视牌子吗?这个习惯,倒是跟我们科室里评残鉴定的时候有点像。” “不过话说回来,张总年纪轻轻,爬个五楼都气喘吁吁,我建议你还是挂个号检查一下。” 她说着,偏头看向李佳美:“佳美不就在这儿吗?让她给你好好查查,身体活力不好的人,通常功能性也都不足。这方面,她是专业的,千万别等婚后,耽误人家。”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哪个小护士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张浩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再变成铁青。他的嘴唇动了动,发现反驳或者默认都不太合适。 李佳美比任何人都清楚王胜男那句话的杀伤力,作为一个泌尿外科出身的医生,被当众暗示“你男朋友功能性不足”,这简直是把她的专业尊严和私人生活一起按在地上摩擦。 “张总,李助理,你们慢慢聊。我还有手术,先走了。” 她侧身绕过张浩强,朝手术室方向走去。 直到她走出七八步远,才听到张浩强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她什么意思?!” 然后是李佳美的声音:“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嘴厉害。” 第13章 釜底抽薪 李佳美不愧是海归。 上起手段,刀不见血。 月底,绩效公示张贴出来了。 白色的A4纸贴在科室走廊的公告栏上,红色的标题格外醒目,泌尿外科月度绩效考核结果。 护士长张秀兰端着茶杯路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嘴里含着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三万?” 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值班护士:“我这个月的绩效是三万?” 值班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啊,张姐,您这个月最高。” 张秀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故作淡定地咳了一声:“哎呀,这怎么这么多……肯定是搞错了吧?” 嘴上说着“搞错了”,但她的手已经把绩效单从公告栏上揭了下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数字确实是“30000”之后,她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张姐,请客!请客!”旁边的小护士起哄。 “请请请!晚上请大家喝奶茶!”张秀兰大手一挥,豪气万丈。 她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走了一圈,遇到谁都主动打招呼。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王胜男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 张秀兰的目光在王胜男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哼着小曲走开了。 她回到护士站,把绩效单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对旁边的护士说:“哎呀,这个月的绩效改革真是不错。以前咱们干后勤的,累死累活也就拿个几千块。现在好了,院领导终于看到了咱们的付出。” 旁边的护士附和道:“是啊张姐,这样的绩效才配得上您每个月的辛苦。” “辛苦是辛苦,但值得!”张秀兰放下茶杯,“有些人啊,整天就知道做手术,觉得自己了不起。现在看看吧,科室的运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管理!靠的是协调!没有我们这些做后勤保障的,她们手术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她说完,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医生办公室里,小周气得脸都绿了。 “胜男,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小周压低声音,手指着护士站的方向,恨不得冲出去理论,“她说做手术不值钱!她一个月拿三万,你拿三千,她还在那儿阴阳怪气!” 王胜男头也不抬,继续打字:“听到了。”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王胜男停下打字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周,“我冲出去跟她吵一架?然后全院都知道我王胜男因为绩效低撒泼打滚?” 小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胜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绩效考核方案是院办制定的,李佳美参与的。我找护士长吵架有什么用?她也是规则的受益者,她当然觉得规则好。” “那就这么算了?”小周不甘心。 王胜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份《泌尿外科绩效考核实施细则》,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上面的条款。 “小周,你知道规则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 小周凑过来:“什么?” “规则是用来约束不遵守规则的人的。”王胜男把细则放回抽屉里,“但只要你不违反规则,规则就拿你没办法。” 小周眨了眨眼,没听懂。 王胜男没有解释,关掉电脑,站起身来:“下班了,走吧。” 从第二天开始,王胜男严格执行绩效考核细则上的每一条规定。 早上八点整打卡上班,下午五点打卡下班,一分钟不多待。遇到需要加台的手术,她一律回答:“排不开了,明天吧。” 遇到急诊会诊申请,她按流程填写申请单,排队等待,绝不加速处理。 以前她会在午休时间写病历,整理术后记录,现在她把这些事全部放在工作时间内完成。五点一到,合上病历本,关掉电脑,走人。 第一天,没什么明显变化。 第二天,手术室开始出现轻微积压。住院总医师跑来问她能不能加个台,她指了指墙上的时钟:“五点了,明天吧。” 第三天,积压变成了堵塞。三个需要手术的患者被通知延期,家属开始不满,其中一个直接找到护士站吵了起来。 第四天早上,陈远舟一进科室就看到护士站围了一圈人。住院总医师拿着排班表,满头大汗地跟他汇报:“陈主任,今天有三台手术排不进去了!王医生说她五点下班,不接受加台。其他几个主治医师也学她,到点就走,现在手术室那边已经炸了!” 陈远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王胜男的诊室门口,推门进去。 王胜男正坐在办公桌前,慢悠悠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面前摊着一本专业期刊,姿态悠闲得像在度假。 “王医生,”陈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你这是在闹情绪。” 王胜男抬起头,一脸无辜:“闹情绪?没有啊。我严格按照院里的绩效考核规则办事。细则上说,提倡高效工作,反对无效加班。我仔细想了想,觉得院里的决策非常正确,以前我天天加班,累死累活,绩效也只有三千。这说明我的工作方式需要改进。” 她把那本期刊翻了一页:“所以我决定响应院里的号召,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学习新知识,提升自己的综合素质。这不正是绩效考核改革的初衷吗?” 陈远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王医生,我知道你对绩效方案有意见。但是你这样消极怠工,影响的是病人的治疗。” “陈主任,”王胜男放下期刊,正视着他,“我没有消极怠工。我完成了我的正常工作量的百分之百。按照科室规定,我的日均手术量是1.5台,我这周平均每天做了1.8台,超额完成。我只是不再无偿加班了。” 她微微一笑:“我这么积极的响应院里的号召,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陈远舟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王胜男每一个字都符合院里的规章制度。 他最后憋出一句:“王胜男,我告诉你,别以为离开你院里就转不开了。这医院没了谁都能转!你觉得自己不可或缺是吧?我告诉你,离了谁都行!” 然后转身走了。 王胜男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手机,给李泽言发了条消息: 【今天正常下班。晚上想吃火锅。】 李泽言秒回:【接你。】 跟她玩规则? 好啊。 她王胜男在泌尿外科干了三年,做了上千台手术,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第14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王胜男依然严格保持着到点下班的节奏。手术积压的问题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其他几位主治医师的效仿而愈演愈烈。 陈远舟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但他拿王胜男毫无办法,她确实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定。 绩效考核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即便咬牙也不会自己打脸。 这天下午,王胜男正在写病历,门被小周猛地推开。她像嗅到了腥味的猫,表情紧张又兴奋。 “胜男!胜男!出大事了!” 王胜男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佳美她爸李国栋!今天早上被救护车送到急诊了!” 王胜男抬起头:“什么情况?” “急性尿潴留,加上严重的前列腺增生,膀胱都快撑爆了!”小周语速飞快,眼睛里闪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急诊科那边做了紧急导尿,但是插管失败,说是前列腺增生太严重,尿道完全被挤压变形了,导尿管根本进不去!” 王胜男放下笔,皱了皱眉:“那现在怎么办?” “做了耻骨上膀胱穿刺造瘘,暂时把尿引流出来了,但是问题没解决啊!” 小周摊了摊手,“老爷子现在插着引流管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泌尿外科这边会诊之后,建议尽快做手术治疗,但是,嘿嘿嘿……” 小周坏笑了几声,压低了声音:“但是手术排期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动。 “然后呢?院领导什么反应?” “反应大了去了!”小周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李国栋是谁啊?佳和集团的董事长!给咱们医院捐了几千万设备的大金主!他一住进来,院办那边就炸锅了。刘院长亲自到泌尿外科来了一趟,问陈主任为什么不能尽快安排手术。” 陈远舟被刘国平一个电话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刘国平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心烦的时候不抽烟,只是夹着。 “刘院长,您找我?” 刘国平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李董的手术,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远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刘院长,我已经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VIP级别的护理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护……”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能上手术。”刘国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远舟的表情僵了一下,硬着头皮回答:“目前的手术排期确实很满,最快也要等三周……” “等三周?你就是这么安排的?”刘国平的声音拔高了,“李国栋是什么人你知道不?院里的重视程度你清楚不?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你让他等三周?” 陈远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刘院长,我也知道情况紧急。但是王医生那边……” “那就插队。”刘国平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把别人的手术往后挪一挪,先把李国栋的做了。” 陈远舟的表情更加为难了:“刘院长,我……我已经跟王医生沟通过了。她说要按照顺序来,不能插队。” “她说了不算。”刘国平的语气强硬起来,“你是科室主任,排班调度是你的职权范围。你直接安排就是了,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陈远舟沉默了几秒,艰难地开口:“刘院长,问题是这台手术,目前院里最稳妥的只有王医生能做。” 刘国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国栋的前列腺增生非常严重,体积估计超过一百克,而且伴有中叶突入膀胱,形态不规则。” 陈远舟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这种程度的增生,普通的手术风险很高,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大出血或者穿孔。整个泌尿外科,能稳妥拿下这台手术的,目前只有王胜男医生。” “左一个王医生,右一个王医生,你是干什么吃的?她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服从安排?”刘院长问。 “绩效改革的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刘国平把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去找她谈。” 刘国平亲自下楼,走到了泌尿外科的诊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胜男的声音。 刘国平推门进去,看到王胜男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病历。她看到来人是刘国平,微微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刘院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刘国平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和蔼,不露声色,是那种在领导岗位上磨练了几十年的,恰到好处的笑。 “王医生,我来找你聊聊李国栋董事长的手术。” 王胜男重新坐下,等着他继续说。 刘国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打了一套组合拳。 “王医生,李国栋董事长今年六十三岁了,为咱们市的医疗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捐给咱们医院的设备,你也是用过的。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疼得睡不着觉。他女儿就在咱们医院上班,天天以泪洗面。你说,咱们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王胜男点了点头:“李董事长的贡献,我很清楚。我也很同情他的处境。” “那就好。”刘国平趁热打铁,开始动之以理,“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李董事长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长时间等待。我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辛苦一下,把这台手术做了。” 王胜男没有直接回答:“刘院长,您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我现在是按照院里的绩效考核规则在工作。规则上说,手术按照排期顺序进行,不得随意插队。如果我破了这个例,那对其他等待手术的患者公平吗?” 刘国平换了一个角度:“王医生,我知道你对绩效考核有意见。但是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我们要有奉献精神。不能因为一时的委屈,就拿病人的健康赌气。” “刘院长,”王胜男打断了他,“我没有赌气。我这周的日均手术量是1.8台,超过了科室规定的1.5台。我没有迟到早退,没有拒诊病人,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章制度。您说的奉献精神我每天都在践行。” 刘国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更严肃的语气,开始讲纪律:“王医生,你要明白,医院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单位。院领导的决策,是需要贯彻执行的。你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就对抗组织的安排。” “刘院长,我没有对抗组织的安排。”王胜男依然平静,“组织的安排是绩效考核改革,鼓励高效工作,反对无效加班。我严格执行了。” “如果组织现在告诉我,以前的安排不算数了,那我需要一份书面的文件,明确废除之前的绩效考核细则。否则,我按照规则办事,错在哪里?” 刘国平的脸色开始有些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讲绩效考核改革的初衷:“王医生,绩效考核改革的目的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不是为了打击谁。你不能因为一次考核结果不满意,就采取这种消极对抗的态度。这对你自己的发展也没有好处……” “刘院长,”王胜男再次打断了他,“绩效考核改革的初衷,如果是鼓励新人。激活团队,那我完全支持。但是鼓励新人,不能消耗老人。我做了三年手术,积累了上千台的经验,到头来不如一个行政人员的十分之一贡献。这就是改革的初衷吗?” 刘国平被她问住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从和蔼变成严肃,再变成阴沉。最后,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胜男,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严。 “王医生,我不信院里离开你还不能转了!” 王胜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 “刘院长,院里离开谁都能转,这我完全相信。”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但是李董事长这个病情的棘手程度,我相信在我们市里,还找不到第二个敢下刀的人。” 王胜男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当然,刘院长您名声在外,早年也是泌尿外科出身,技术过硬。但是……” 她顿了顿:“您有二十年没碰过手术了吧?” 刘国平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有点微微的发抖了。 王胜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刘国平缓缓直起身来。 时间不缓不慢的来到了五点整:“院长要是没有其他事,我要下班了!” 他看着王胜男,有被冒犯的不悦,有被说中的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但作为院里的权威,他又很不甘心,最后说了一句:“绩效方案院里会考虑的。” 第15章 低头 李国栋住进VIP病房的第三天,炎症指标终于降下来了一些。但老爷子本人的火气,却烧到了顶点。 “什么意思?让我等?” 李国栋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脸色铁青,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病人,“我给这个医院捐了几千万的设备,到头来做个小手术还要排队?” 李佳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 李国栋一拍床沿,“你不是在这个医院上班吗?你不是说混得挺好的吗?怎么你老子病了,连个手术都安排不上?” 李佳美的嘴唇动了动,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总不能告诉她爸是因为她搞了一份绩效考核方案,把全院最能做这台手术的医生得罪透了,人家现在到点下班,不加台,不加班,她爸才排不上手术。 她只能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爸,您先吃点水果。” “不吃!”李国栋一把推开,“我来找院长,我要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做!”他说着便要打电话。 李佳美放下苹果,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张浩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拎花,显然不是来约会的。 “佳美!”张浩强拦住她,“我刚听说,伯父住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佳美疲惫地摆了摆手:“张总,我现在没心情。” “我都知道了。”张浩强打断了她,脸色阴沉,“那个王胜男,故意卡着不给安排手术,对吧?” 李佳美还没来得及解释,张浩强已经转身朝泌尿外科的方向走去,步子又快又急,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的响。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张总!张总你干嘛去?”李佳美追了两步没追上,眼看着他一脚踹开了王胜男诊室的门。 诊室里,王胜男正在写病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来。张浩强站在门口,胸膛起伏,脸色铁青,手指着王胜男,声音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王胜男!你什么意思?!” 王胜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他:“张总,有话好好说,别在诊室里大呼小叫。”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得了吗?”张浩强一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李董事长的手术,你为什么拖着不做?你不就是记恨我吗?连累佳美!你拿病人的命来报复,你算个什么医生?!” 王胜男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太高看自己了!这里是医院,你再大呼小叫我请保安了!” “你少跟我扯,不用吓唬我!”张浩强猛地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把手术安排了!否则……” 他一咬牙:“否则我回去就让工地开了李泽言。你老公在城南工地搬砖,对吧?那片地是我们广盛集团的。我一句话,他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王胜男看着他,觉得好笑。 然后她毫无波澜的说:“那太谢谢张总了,最好快点开了吧。” 张浩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开了吧。”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正好,我早就想让他辞职了。工地那活儿又脏又累,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还心疼他呢。你开了他,我养他。” 她微微一笑:“谢谢张总特地跑来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张浩强张着嘴,站在原地,他准备了满腔的威胁和筹码,结果对方根本不接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 “张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王胜男歪了歪头,一脸真诚,“如果没有的话,这里还有病号。你耽误了我十五分钟,今天又得晚下班了。” 张浩强的手指攥成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要骂人,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发飙,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胳膊。 “张总,够了。” 李佳美站在他身后,但目光出奇地平静。她用力把张浩强往后拉了一步,然后侧身挡在了他和王胜男之间。 “张总,你先出去吧。我来跟王医生谈谈。” “谈什么谈?!她!” “出去。”李佳美深知这样是没用的。 张浩强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气定神闲的王胜男,最终狠狠地一甩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佳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对着王胜男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医生,对不起。” 王胜男放下手中的笔:“李助理,我可承受不起,不用这样!” 李佳美直起身,眼眶已经泛红了。 “我爸的手术,我想请你主刀。我知道之前的事情让你很不舒服,绩效考核的方案是我参与起草的,我承认里面有一些条款确实对临床医生不太公平。但是我爸的病等不起。他已经六十多岁了,糖尿病,高血压,拖着感染风险太大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医院有规定,我不能主刀,再说……上次赵建国的手术,我已经犯了一次错误,我不能再拿我爸的命去赌第二次。” 王胜男看着她,沉默了,指尖在自动笔上咔嚓咔嚓的节律响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这台手术我可以做。” 李佳美眼睛里闪过一抹惊喜。 “但是,”王胜男继续说,“我有两个条件。” 李佳美的表情又紧绷起来:“你说。” “第一,绩效考核方案必须重新修订。手术量和手术难度的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四十。这一点,刘院长已经口头答应了,我要看到书面文件,下个月开始执行。” 李佳美咬了咬嘴唇:“可以。我回去就着手准备,这个需要院领导同意,我会想办法的。” “第二。”王胜男停顿了一下。 李佳美以为她肯定会借机报复,提出刁难的问题。 “以后不要再针对我。” “王医生……”李佳美本欲解释一下自己并非针对。 王胜男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你心里清楚,从你进泌尿外科第一天起,你就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你争手术,争表现争主任的认可,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年轻人想出人头地,没有错。但是你把这种竞争带到了绩效考核方案里,用规则来打压我,这就越界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可以接受公平竞争。你技术比我好,我认;你手术做得比我漂亮,我服。但我不接受有人在背后用规则算计我。所以我的第二个条件是,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工作上该配合的配合,背后不要再搞小动作。” 没想到这么简单,仅仅只是在等自己求她,李佳美扭了扭手指:“好!” 王胜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病历本:“明天早上八点,手术室见。” “王医生,谢谢。” 王胜男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李佳美走出诊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她并不服输,只是不敢拿她爸的命去赌! 第16章 慈善晚宴 李国栋的手术非常成功。 术后第八天,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李佳美帮他办了出院手续。 老爷子出院的时候红光满面,握着刘国平的手连声道谢,又特意让李佳美转交给王胜男一个厚厚的红包,王胜男没收,让李佳美退了回去。 佳和集团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如期举行,定在术后第三周。 王胜男收到请柬的时候,刚从查房回来。小周把请柬送进来,啧啧称奇:“胜男,佳和集团的慈善晚宴!那可是全市名流汇聚的场合,一般人可收不到邀请!” 王胜男翻开请柬看了一眼,烫金的字体,精美的内页,上面工整地写着她的名字:“特邀:市人民医院泌尿外科王胜男医生携家属”。 她合上请柬,随手放在桌上,没有太放在心上。倒是陈主任来祝贺并强调宴会的重要性时,王胜男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回家之后,她打开衣柜,翻出了角落里尘封已久的礼服。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丝绒长裙,深V领,收腰设计,裙摆处缀着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会泛起星星点点的光泽。 她已经三年没穿过这件裙子,上一次穿,还是陪父亲出席一场商会晚宴。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一名医生,还跟着父亲出入各种名流场合。 那时候父亲一直把她往接班人的位置培养,但她固执的选择做一名医生。 她站在镜子前,把裙子比在身上,尺寸依然合身。 李泽言从卧室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这条裙子不错。” “那正好,今晚穿上。” 王胜男把裙子套上身,拉上拉链,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丝绒面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深V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裙摆上的水晶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她把头发放下来,又觉得不太对,重新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李泽言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好看。” 王胜男瞥了他一眼:“就这?” “非常好看。” “马屁拍的太漫不经心了。” 两人打车到了洲际酒店。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两侧站着礼仪小姐,巨大的背景板上印着佳和集团的LOgO和“年度慈善盛典”的金色大字。前来赴宴的宾客络绎不绝,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停车场里清一色的豪车。 王胜男和李泽言刚走上红毯,还没来得及进入大厅,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王医生吗?” 王胜男转过身,看到张浩强正从一辆黑色宾利上下来。今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张扬。他快步走上前来。 “王医生,真没想到你能来。” 张浩强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悠闲,“这种场合,一般不太邀请临床一线的医生,不过也是,你刚给我未来岳父做了手术,算是功臣,应该的,应该的。” “呦,张总这高铁速度,马上要成赘婿了!”王胜男说道。 “什么话,什么话,王医生这是对我还有意见?”张浩强说完,转向李泽言,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身西装上停留了两秒,笑着摇了摇头:“李先生也来了?难得难得。这种场合没参加过吧?” 李泽言微微一笑:“多谢张总关照。” 张浩强又转向王胜男,用一种看似亲近实则刻薄的语气说:“王医生,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一个男科大夫,一个工地民工,这缘分,真是不一般。” 他说完,笑了两声,拍了拍李泽言的肩膀:“李先生,好好珍惜啊!王医生虽然工作特殊了点,但好歹是个医生,说出去也不算丢人。” 然后他整理一下西装,大步朝宴会厅走去,留下一串得意的笑。 王胜男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挽上李泽言的胳膊:“走吧,别让一条狗影响了心情。” 李泽言笑着说:“你穿这条裙子抢了全场的风景。” “少来,刚才被人损成这样还有心思夸我?” “他损他的,我夸我的,不冲突。” 王胜男挽着李泽言的胳膊走上红毯。她太久没有穿礼服和高跟鞋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姿态端庄,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种场合。 李泽言说:“你走红毯的样子,像是走过很多次。” 王胜男笑了笑,没有回答。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照亮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和摆满鲜花的舞台。 宾客们交谈着,侍者托着香槟穿梭其间。王胜男和李泽言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 司仪走上舞台,一番开场白之后,隆重请出了佳和集团董事长李国栋致辞。 李国栋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步履稳健地走上舞台,接过话筒。他环顾了一圈宴会厅:“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佳和集团年度慈善盛典。今晚,我们齐聚一堂,共同为慈善事业贡献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主桌方向的张浩强,笑容里带着一种对晚辈的欣赏与慈爱:“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特别向大家介绍一位年轻人。浩强,你上来一下。”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主桌。 张浩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舞台,站到李国栋身边。 李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话筒说:“这位是张浩强,广盛集团的总经理。广盛集团是咱们市的龙头企业,实力雄厚,信誉卓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前段时间我身体欠佳,住院了一段时间。浩强这孩子,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忙前忙后地照顾我。说实话,我李国栋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年轻人,但像浩强这样有孝心,有担当的,不多见。”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国栋转头看了张浩强一眼:“浩强和佳美能走到一起,我这个做父亲的,非常欣慰。把女儿交给这样的年轻人,我放心。来,浩强,跟大家说两句。” 张浩强接过话筒:“谢谢李董事长的信任,也谢谢各位来宾的祝福。李董事长住院期间,我做的那些都是应该的,晚辈照顾长辈是分内之事。以后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负李董事长的期望,也不负佳美的托付。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少宾客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位年轻的广盛集团总经理。 三十出头,一表人才,又有孝心,还攀上了佳和集团这门亲事,前途不可限量。 张浩强扶着李国栋走下舞台,俨然一副准女婿的姿态。 就在这时,李泽言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李董事长,张总,说得太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面带笑容,步伐从容地朝主桌走去。 这举动太突兀了,王胜男坐在原位,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李泽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泽言走到主桌前,先向李国栋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向张浩强,举起酒杯,声音恳切:“张总,刚才听了您的发言,我深受感动。您说晚辈照顾长辈是分内之事,这话说得太好了。” “现在这个社会,像张总这样年轻有为,又懂得感恩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这份孝心,比多少财富都珍贵。李董事长能把女儿托付给张总,那是慧眼识珠,我看全场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一对了。” 他说着,转向李国栋,语气更加虔诚:“李董事长,您培养了一个好女儿,也选了一个好女婿。今晚能见证这一幕,是我们的荣幸。” 李国栋原本只是礼貌性地听着,但听到后面,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了。他端起酒杯,朝李泽言举了举:“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浩强赶忙说:“李泽言,王胜男的家属!就是给您主刀的那个医生。” “好,好。”李国栋点了点头,如沐春恩,“你这话我爱听。来,喝一杯。” 李佳美在旁边小声嘱咐道:“爸,您少喝点!” 李泽言双手举杯,与李国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旁边几桌的宾客也开始纷纷举杯。 张浩强站在人群中,俨然已经成了全场的焦点。 李泽言敬完酒,退回自己的座位。王胜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怎么变得有些不一样?至于这么拍马屁吗?” 李泽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的说:“好戏还在后面呢。瞧好吧。” 王胜男看着他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开场白结束后,宴席正式开始。宾客们开始用餐,气氛轻松而融洽。 王胜男这一桌坐的大多是医院和福利机构的代表,彼此之间虽然不太熟悉,但聊起天来倒也客气。 她刚夹了一块鲍鱼放进碗里,还没来得及吃,就看到张浩强端着酒杯,朝她这桌走了过来。 “王医生!”张浩强的声音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替岳父敬你一杯!” 王胜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微微欠身:“张总客气了。” 张浩强走到她面前,没有急着碰杯。 “王医生今天穿得真漂亮,跟平时在科室里完全不一样。” “平时穿着白大褂,还真看不出王医生身材这么好。不过也是,王医生天天在手术台上站着,身材管理肯定比一般人好。” 他说着,转头对同桌的其他宾客笑道:“各位可能不知道,王医生是市人民医院泌尿外科的主刀医生,专属服务于男性的,技术特别好,我们李董事长的手术就是她做的。” 同桌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举起酒杯:“来来来,王医生,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李董事长做的手术,辛苦了!”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这话连李佳美都听不下去,走过来欠身说:“王医生,对不起,他喝醉了!” 李泽言笑着说:“不碍事的!” 接着悄声说:“老婆,别生气,欺负你的人,我会睚眦必报!” 第17章 老婆,这个仇我替你报了 慈善晚宴进行到最后环节,迎来了每年的压轴大戏,慈善捐款。 这是佳和集团慈善晚宴的传统保留项目。受邀而来的企业家们在这个环节慷慨解囊,既是为慈善基金注入资金,也是彰显自身实力和社会地位的绝佳时机。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全场气氛最热烈,最沸腾的时刻。 司仪走上舞台,笑容满面地宣布:“各位来宾,又到了我们一年一度的慈善捐款环节。今年,我们一如既往地设立了慈善基金,所有善款将用于资助贫困地区的医疗教育事业。下面,请各位爱心企业家踊跃上台,奉献爱心!”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位早有准备的企业家陆续上台,在背景板上的捐款榜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额,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一笔笔善款不断累积,气氛逐渐升温。 王胜男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转头对李泽言说:“佳和集团的慈善晚宴确实办得不错,每年都能筹到不少善款。” 李泽言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望着捐款台的方向,没有接话。 他在等一个时刻,等气氛烘托的差不多时,突然拉高嗓门,确保每一个人都听得到。 “广盛集团可是咱们市里的头号企业,张总今晚打算怎么表示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 他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让附近几桌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胜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泽言,压低声音说:“你要干嘛?” 李泽言没有回答,拍拍她的肩膀,只是微笑着望着张浩强的方向。 “对啊!广盛集团是大企业!”“张总,今晚就看你的了!”周围立刻有人附和起来,目光纷纷投向张浩强。 张浩强原本正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优雅地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众人注视的目光。听到这个声音,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以为今晚只需要露个脸,敬几杯酒就够了,万万没想到还有捐款这个环节。 刚才有多风光无限,现在就有多尴尬无奈。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打着哈哈说:“这个……捐款是好事,不过数额比较大,我得回去跟董事会商量一下,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试图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但李泽言没打算放过他。 “这点钱张总还决定不了么?”李泽言端着酒,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张总可是年薪千万,广盛集团的脊梁,几百万的捐款还要请示董事会?这不太符合张总的身份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是啊,张总,你就别谦虚了!” “今晚大家都看着呢,广盛可不能落后啊!” 张浩强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桌上的李国栋,李国栋正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种目光让张浩强更加不安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烫,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开始潮湿。 李佳美坐在李国栋身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凑近张浩强,压低声音说:“第一次来,总该表示一下吧。随便捐一点也行,不然面子上不好看。” 张浩强被架在那儿,进退两难。他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最终硬着头皮开口:“那……我以个人身份,先捐两万。其余的,我回去跟董事会商量过后再决定!”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唏嘘声。 两万。 这个数字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尴尬的波纹。刚才上台的几位企业家,最少的也捐了十万。 广盛集团作为全市的头号企业,总经理出手两万,这个数字说出来,连司仪都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咳嗽掩盖过去。 张浩强站在那儿,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张面具。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里带着惊讶、鄙夷、看好戏的意味,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王胜男终于看懂了李泽言的动机,既然是扒,索性就连底裤一起扒掉,于是站起身走过去。 “那我也以个人身份,先捐两万。” 她端着酒杯,姿态从容,面带微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听出了王胜男话里的弦外之音,你张总捐两万,我一个医生也捐两万。堂堂广盛集团的总经理,跟一个拿工资的医生捐得一样多,这脸往哪儿搁? 张浩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王胜男的话还没说完。 她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张总身价千万,不能只和我们这些搬砖的捐一样多吧?那也太掉价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飞刀,稳稳地扎在了张浩强最痛的地方。 “搬砖的”这三个字,是他曾经用来羞辱李泽言的。现在王胜男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而且是在全城名流面前,当着李国栋的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医生说得对!” “张总,可不能跟医生捐一样多啊!” “广盛集团的排面呢?” 张浩强站在聚光灯下,额头的汗珠汇成小溪,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昂贵的深蓝色天鹅绒西装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红得发亮。 正在他无比尴尬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径直走到捐款台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工作人员手中,然后转向李佳美,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 “广盛集团捐款五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声。 “五百万?!” “这才是广盛的排面!” “刚才那个两万是什么情况?” 张浩强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从微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震惊和慌乱:“你谁啊?你怎么会有广盛集团的支票?一定是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平静,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这是周建国周总特批的。” 张浩强五味杂陈,像被人一拳捅在了胃上。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周建国?广盛集团的总经理不是叫周建国吗?” “对啊,我一直记得广盛的总经理是周建国,什么时候换人了?” “这个张总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问道:“广盛集团到底有几个总经理啊?这个张总是管哪块的?” 年轻人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语气客气而疏离:“大家都知道,广盛比较大,分公司比较多,经理太多了,我也认不全。” 他说完,目光不经意地与李泽言交汇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一眼极快极隐蔽,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王胜男也没有注意到。她正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浩强那张不断变换颜色的脸,心里爽到酣畅淋漓。 “这个张浩强,今晚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她低声对李泽言说。 李泽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是吗?我倒是觉得,好戏才刚刚开始。” 王胜男没有多想,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又转头继续看热闹。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浩强,更多的是疑惑。他站在聚光灯下,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 李佳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浩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广盛集团的总经理不是周建国吗?你到底负责什么的?” 张浩强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红酒差点洒出来。他强撑着笑容说:“佳美,你听我解释,周总是分公司经理,我是集团的……分工不同,分工不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听出这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哦?”李泽言拖长了语调,“原来周总是分公司经理,张总是集团总经理。那分公司一出手就是五百万,集团总经理怎么也得比这个数多吧?张总,您说是不是?”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分公司都五百万了,集团怎么也得翻倍吧?” “张总,今晚就看你的了!” “广盛集团的实力,可不能输给分公司啊!” 张浩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红得发亮。几百双眼睛像几百盏聚光灯。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眼睛,无处可逃。 “那是那是……”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张总打算捐多少?”李泽言不依不饶。 他看了一眼李国栋,依然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要解围的意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暗示都没有给他。 他又看了一眼李佳美,眼眶已经泛红了,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失望和陌生,那种目光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难堪。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几乎是吼出来的:“总公司捐款一千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张总大气!” “广盛集团果然名不虚传!” “这才是龙头企业的担当!” 张浩强站在掌声的中心,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张石膏面具。 一千万。 他说出去了。 可他上哪儿弄一千万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周围人的祝贺声都听不太真切了。他机械地点着头,机械地举着酒杯,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 王胜男端着酒杯,看着张浩强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打肿脸充胖子,何苦呢。” 李泽言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说:“有些人,不打肿脸,就不知道自己有多胖。” “老婆,这个仇我帮你报了!” 第18章 反转 一千万的捐款承诺让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张浩强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这一刻的荣光。虽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也知道这一千万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全场的焦点,是李国栋引以为傲的未来女婿。 当掌声渐渐落下,张浩强的大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李泽言敬酒开始,就在一步一步捧杀,把他架在火上烤,最后王胜男不失时机的落井下石,分明就是事先计划好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耍时,脸色越极其难看。 张浩强已经在敬酒中变得微醺,心想既然如此那就都别想好过。他转身大步走向主桌。 李国栋正坐在主位上,和李佳美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张浩强面色铁青地走过来,他放下了茶杯。 “浩强,怎么了?” 张浩强没有回答,转身指向角落里王胜男和李泽言,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伯父,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那对夫妇在故意挑事儿!” 在李佳美看来,今天的宴会是成功的,不仅引来了很多善款,也在众目睽睽下证明了未来老公的实力,马上进入尾声,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她看着张浩强,小声说:“浩强,你胡说什么?” 但张浩强的憋屈已经失去了理智。 张浩强指着王胜男,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算计后的愤怒和委屈:“伯父,您可能不知道,在医院的时候,就是这个王胜男,因为嫉妒佳美,故意拖着不给您做手术!” “刘院长亲自去施压都没用!最后还是佳美去求她,我不知道佳美答应了什么条件,但我眼睁睁的看着佳美受这样的委屈,我实在是心疼,再憋着我要爆炸了!”他装作借着酒劲,声情并茂的说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腔调:“您想想,她为什么把红包退回来?因为她心里有鬼!她心虚!不然谁会跟钱过不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刚才他们还把王胜男当作李国栋的救命恩人,现在听起来,似乎另有隐情? 李国栋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难怪那个红包会被退回来,他当时还觉得这个医生医德高尚,不收红包。现在想来,确实不对劲。 哪个医生会拒绝一个厚厚的红包?除非她心里有愧,不敢收。 而他李国栋,佳和集团的董事长,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竟然被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靠着他女儿的低声下气和委屈求全,才换来了手术的机会。而他居然还把这个人当成救命恩人,特邀她来参加今晚的慈善晚宴,让她坐在贵宾席上。 他感觉自己的一张老脸,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李国栋放下茶杯,目光冷冷地投向王胜男的方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特有的压迫感:“王医生,我想听你解释一下,还有佳美到底和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王胜男,故事这么多反转,谁愿意错过这样的热点,有人已经悄悄地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这种级别的瓜,拍下来发到朋友圈,绝对是今晚最大的谈资。 王胜男坐在座位上,虽然面色平静,但她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她今晚就会成为全城的笑柄。 没有人会在意事情的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没有人会在意绩效考核的不公,人们只会记住一个标题,“女医生因私废公,拖延企业家手术”。 一个医生,因为私人恩怨拖延病人的手术,这种事情如果被放大,那她的职业生涯就算到头了。 她正要起身解释,胳膊被李泽言有力的按住了。 “张总,你这么卖力地往我老婆身上泼脏水,是因为刚才那一千万捐得太心疼了么?” 张浩强冷笑一声:“你一个搬砖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我有没有资格不重要。”李泽言缓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直视张浩强,“重要的是这个张总,一个冒牌货,说的话能信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冒牌货?什么意思?” 张浩强的脸色瞬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应该有数。广盛集团的总经理是周建国,这在业内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你自称广盛集团总经理,但你刚才连广盛集团的财务总监都不认识,你告诉我,你是哪门子的总经理?” 张浩强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你胡说,你一个工地搬砖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但是,张总刚刚代表公司捐了一千万,这不可能是骗人的吧?”人群中有人起哄道。 李泽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个人:“捐了一千万?空头支票我可以随便开!你也可以!” 那人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李泽言又转向张浩强:“张总,你说你是广盛集团的总经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门外停的那辆黑色宾利是广盛集团周总的座驾。我很想知道,你和周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浩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佳美站了起来,像遭受了极大的羞辱:“浩强,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广盛集团的总经理?” 张浩强一时不知该怎么辩解,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天哪,他真的不是总经理?” “那他是谁?” “刚才那一千万岂不是……” 张浩强指着李泽言,声音变得尖锐:“你胡说!我就是广盛集团总部的总经理,你一个工地搬砖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就是嫉妒我!你就是想毁了我!” 李泽言站在人群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亮明身份了。”他的声音不大,“我就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李泽言。” 全场安静了一瞬,王胜男惊讶的看着他,小声说,“老公,你用不着这样维护我的!” 李泽言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不用担心。 这时,张浩强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几乎笑得弯下了腰,指着李泽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大家听到了吗?他说他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大家看看他,穿一身不知道哪个地摊上买的西装,他老婆是个男科大夫,他自己在工地上搬砖,他说他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 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他要真是副总裁,我还是玉皇大帝呢!你们信吗?你们信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对啊,广盛集团的副总裁,怎么可能低调到在工地上搬砖?” “这也太离谱了吧?” “副总裁?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连老婆都骗的人说的话,你们信么?反正我是不信!”张浩强感觉自己抓到了重点。 所有的目光再次转向李泽言,带着怀疑,嘲笑和好戏开场的意味。 “先别高兴太早,你等我几秒,我打给周总!” 李泽言从容地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张浩强紧捏着衣角,他在赌。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 李泽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浩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抓住了机会,大声笑道:“哈哈哈哈!怎么?打不通?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哑火了?”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开始摇头,有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说他是装的吧。” “真要是什么副总裁,怎么可能连电话都打不通?” “这戏演砸了。” 李泽言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再次拨了一遍。 依然是无人接听。 张浩强的气焰更加嚣张了。 他大步走到李泽言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声音大到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你倒是打啊!你刚才不是说要叫周总来吗?周总人呢?你倒是让他来啊!你不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吗?怎么连总经理的电话都打不通?” 他转身面向人群,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演讲的姿态高声道:“各位,你们都看到了!这个人,他就是一个骗子!他和那个女医生联手,想毁了我,想毁了广盛集团的名誉!” 人群中响起一阵附和声:“太恶劣了!” “报警抓他!” “佳和集团的晚宴,怎么能让这种人混进来?” 王胜男知道李泽言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但电话打不通这件事,确实让她心里也有些没底。 李泽言放下手机,面色依然平静。他看了一眼张浩强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忽然笑了。 “张总,你这么激动,是因为你知道,如果周总真的来了,你的戏就演不下去了,对吧?” 张浩强得意的笑着:“你少转移话题!你倒是把周总叫来啊!” 李泽言没有再说话,而是第三次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拨号,而是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给你二十分钟出现在洲际酒店佳和集团慈善晚宴现场。如果不到,你就走人吧。” 发完这条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张浩强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冷笑道:“怎么?不打了?认怂了?” 李泽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表。 张浩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各位,看到了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根本没有什么周总,他就是个骗子!” 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不耐烦了,开始定性了这场骗局,都是全市有头有脸的人,没必要在这里耗着,如果不是碍于李国栋的面子,早散场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身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气喘吁吁地扫视着宴会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泽言身上。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少……少爷……我……我手机落在车上了……刚看到短信……” 全场死寂。 张浩强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了脸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老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了一个字:“舅……” 周建国直起身,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张浩强。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浩强?你怎么在这儿?” 张浩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住周建国的胳膊,指着李泽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舅!你来得正好!这个人,他冒充广盛集团的副总裁!你快揭穿他!” 周建国愣住了。 他看了看张浩强,又看了看李泽言,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冒充副总裁?” “对!”张浩强用力点头,“他说他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舅,你快告诉大家,他根本不是!” 周建国甩手一个耳光,张浩强一个趔趄? 然后他叹了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外甥,缓缓开口:“浩强啊……他就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 张浩强结巴的说:“他……他真的是?” “他不仅是广盛集团的副总裁。”周建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是广盛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张浩强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一屁股蹲在地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哗然。 “天哪!他真的是副总裁!” “那刚才张浩强说的那些……” “我的天,这反转也太刺激了!” 李佳美看着张浩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李泽言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大傻瓜。 她被骗了这么久。 而被她嘲笑过的人,才是真正的太子爷。 李国栋沉默片刻,起身走了过去,他知道广盛集团的体量是他无法比拟的。 “李公子,刚才的事,是我李某人眼拙了。” 李泽言微微一笑:“李董事长言重了,这件事我本想私下解决,没想到闹得这么荒唐。” 第19章 风起前夜 慈善晚宴过去了两天,但余波远未平息。 本地媒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铺天盖地地报道着“广盛集团太子爷隐姓埋名工地搬砖”的故事。 社交媒体上,李泽言的身份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连带着王胜男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男科女医生嫁入豪门”的标题占据了各大平台的头条。 李泽言的母亲打过一次电话来,语气冰冷又克制,只说了一句:“周末带她回来吃饭。”便挂断了。 王胜男知道,这场鸿门宴躲不过去。 但她没想到,鸿门宴还没到,刺客就先来了。 周三下午,王胜男刚送走最后一个门诊病人,正准备关电脑下班。她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小周习惯性的进来。 “胜男,隐藏的够深的,竟然是豪门太子爷!” 王胜男笑了笑:“我也是那天李家晚宴上才知道!” 小周叹口气:“早知道……” 她剩下的没说完,因为当初是她嫌弃人家搬砖的。 “胜男不仅有幸福,而且还很性福,羡慕死我了!”小周兴奋的说道,“上次跟你讲的事怎么样?” “啊?啥事儿啊?”王胜男疑惑道。 “胜男,你对事关我幸福的事都不上心!”小周撅着嘴。 “啥事儿啊,都上升到这高度了?”王胜男本已经换好了外套,听小周这么一说,索性坐下耐心的问道。 “就是帮我男朋友改造一下,这次我可是真的冲着结婚去的,人家说婚姻中金钱,感情,性,三者有其二就已经很幸福了,可我呢,有点小贪心!”小周说道。 王胜男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真的!”小周打开手机相册,这是她在整形科室拍下的模型图片,“就照着这个做!” 王胜男有点惊讶了:“你,你就打算这么折腾你的未来老公?” “好不好嘛?”小周撒娇道。 “好好好,为了我们小周的幸福!” 两人在聊天,就在这时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开的。是直接推开的。 力道不大,但姿态傲慢,仿佛这扇门根本没有关的必要。 王胜男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象牙白色的斜纹软呢外套,袖口镶着精致的金色纽扣,一看就是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的当季限定款。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纤细的腕表,王胜男只看一下那个光泽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的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她一进来就用左手的食指遮挡着鼻孔。 王胜男抬头说道:“你好,请问什么事?” 女孩没有回答,她在诊室环视一圈。 小周说:“嗨,女士,有事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胜男,目光从她的白大褂扫到她胸前的工牌,再扫到她桌上那杯廉价的枸杞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嫌恶的笑。 “你就是王胜男?” “我是。” “我叫李心怡。” 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李泽言是我哥。” 小周识趣的离开,“那你们聊。” 王胜男客气的寒暄,但她看懂了这来者不善的气场。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病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凌厉与刻薄,“我是来告诉你,跟我哥不合适,离开我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王胜男面色平静:“你哥的意思?” “那倒没有,我哥是被一时蒙蔽!”李心怡气场全开。 “李小姐,这是我和你哥之间的事……”王胜男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你和我哥之间的事?”她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和他之间真的有事吗?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遇到的一个意外。他从小到大,什么新鲜事物都想尝试一下,和你结婚,也不过是体验生活的延伸罢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王胜男:“你以为你真的嫁进豪门了?你以为你真的成了李家的人了?我告诉你,你连李家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王胜男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李心怡见她不说话,攻势更加凌厉:“你知道我哥是什么样的存在吗?广盛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千亿身家,圈子里顶级的权贵。想嫁给他的名门千金,顶流明星,能从滨江排到城西,个个家世优越,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你强。” 她看王胜男依旧没有说话,以为自己已经触动她了,于是继续说道:“你呢?你有什么?普通家境,公立医院男科医生。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个小屋子里,对着男人的隐私部位,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你觉得你站在他身边,不会让他被人笑话吗?” 这句话极度刻薄,带着赤裸裸的职业歧视与身份羞辱。 诊室门口,几个小护士偷偷摸摸地凑过来,听到这话,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出声,只能面面相觑。 王胜男看着她,然后抬眼褪去所有温和。 “李小姐,我叫你一声李小姐,是出于基本的礼貌。但我行医救人,坦坦荡荡,无愧于心。你可以不喜欢我的职业,但你没有资格羞辱它。你是豪门千金,那你大可以享受你的衣食无忧,但你不能拿你的职业来拔高个人的规格,让人轻看!” 李心怡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她作为广盛的公主,从小还没有人跟她说过一个不是,道理都是她讲个别人的,她的世界里,她就是道理。 她冷笑一声:“行医救人?说得好听。可你敢说,你和我哥在一起,就没有一点私心?你敢说,你不是看准了他的身份,看准了他的家世,想借着这段婚姻一步登天?”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的诊室,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一个女人,非要选择做男科医生,能是什么好人?天天在这个小屋子里,做着最底层的临床工作。你一个月挣的钱,够我哥的一顿应酬吗?你奋斗一辈子,能买得起我的这个腕表么?” 她收回目光,直视王胜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选择嫁给他,不就是因为他是你能够接触到的最顶级的资源吗?你不过是想走捷径罢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胜男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己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怎么就没有她这种盛气凌人呢? 王胜男摇了摇头,笑着说:“李小姐,你说得对。我确实走了一条捷径。” 李心怡的嘴角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王胜男继续说:“但这条捷径,不是你哥给我的,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从医学院毕业,在这里做了三年手术,救了上千个人,我走了一条让生命重燃的捷径,而不是像你这种出身的捷径。” “你……” 李心怡最深恶痛绝的莫过于别人拿她的出身说事,她自以为是的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的努力。 王胜男接着说:“你哥有没有钱,是他自己的事,这跟我的选择有什么关系呢?” 李心怡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你,没想到还这么伶牙俐齿。”她咬了咬牙,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但我告诉你,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李家的大门!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今天就能让你在这家医院待不下去!”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诊室门口传来。 李心怡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到李泽言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大衣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换了一身造型,一脸冷峻的模样,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迈步走进诊室,走到李心怡面前。 “哥!”李心怡的气势瞬间弱了几分,但依然带着委屈和不甘,“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她……” “闭嘴。” “哥,你们真不合适!” 啪,一个耳光飞来!连王胜男都惊呆了。 李心怡捂着脸,从小到大还从没有被哥哥吼过更别说被打过。 他看着她,目光冷寒:“李心怡,你今天做的这件事,让我很失望。” 李心怡的眼眶瞬间红了:“哥,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为我好,就是跑到我妻子的工作单位,当着她的面羞辱她的职业?为我好,就是逼她离开我?” 李心怡张了张嘴,捂着发烫的脸说不出话来。 李泽言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王胜男是我的妻子。是我主动追的她,是我求着她跟我领证的,是我死乞白赖要娶她的。她没有高攀任何人,是我高攀了她。” 李心怡愣住了。 李泽言继续说:“你说的那些名门千金,顶流明星,她们确实很优秀。但在我眼里,她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王胜男一根手指头。你以后见到她,要么叫嫂子,要么绕道走。你自己选。” 李心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王胜男一眼,然后转身跑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那种从容和傲慢。 诊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泽言转过身,看着王胜男,目光里的冰冷渐渐褪去,剩下复杂的歉意和心疼。 “对不起,我来晚了。” 王胜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晚。刚好赶上,但是你下手轻一点,这下好了,你妹妹更加恨我了。” “我不允许任何人非议你,是任何人!” 王胜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刚才说是你高攀了我?” 李泽言面不改色:“本来就是。” “你再说一遍。” “我高攀了你。” 王胜男笑得眼睛都弯了:“行,这句话我记住了。以后吵架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用的。” 李泽言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终于轻松了些。他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说:“走吧,带你下班。” 王胜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我惯坏的节奏。” 李泽言拉着她走出诊室,头也不回地说:“惯坏了更好。惯坏了,就没人跟我抢了。” 走廊里的小护士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在忙手中的事情。但等他们走远了,几个人立刻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尖叫起来。 “天哪!刚才那段话你听到了吗?!她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王胜男一根手指头,这是什么神仙老公啊!” “我宣布,李泽言是本年度最佳男友,没有之一!” “什么最佳男友,是最佳老公好不好!人家已经领证了!” 第20章 见家长 周末,南山别墅区。 围墙无限延伸,墙头爬满了被修剪的常春藤。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向深处探去。 王胜男透过车窗望着紧闭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阶级压迫感。 李泽言今天换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这是他认识王胜男以来,穿得最像样的一次。 他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向王胜男伸出手。 “准备好了吗?” 王胜男穿着一件极简的米白色真丝连衣裙,外搭浅驼色风衣,脚踩三厘米的低跟皮鞋。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这一身。 “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她当时问。 李泽言想了想,说:“你这样的。”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王胜男当时觉得他在敷衍,但此刻站在李家大门前,她忽然觉得,那句话或许就是李泽言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坚定的答案。 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微微欠身:“少爷,先生和夫人已经在会客厅等候了。” 李泽言点点头,拉住王胜男的手,走了进去。 客厅挑高极高,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子。 桌子四周,已经坐了人。 当王胜男踏入客厅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李国华,广盛置业的创始人,李家的定海神针。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中式对襟衫,面容清癯。 他的左手边,坐着李泽言的父亲李广盛。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深灰色中式盘扣上衣,面容与老爷子有几分相似。 李广盛旁边,是李泽言的母亲赵敏芝。藏青色旗袍外披着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保养得宜。 赵敏芝身边,坐着李心怡。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针织衫,看起来比那天在诊室里柔和了不少,但看到王胜男时,眼底依然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 李国华的右手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穿着略显紧绷的POlO衫,笑眯眯地看着王胜男。这是二叔李广义,性格随和,是这场暗流涌动中唯一的“缓冲带”。 李广义旁边,坐着一个瘦高中年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气质儒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王胜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气质儒雅,但也是李泽言口中的笑面虎。 这就是三叔李广文,李家最精明,最危险的操盘手。 桌子的另一侧,靠椅背坐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未施粉黛,五官英气十足。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一切。这是姑母李广澜,李家唯一没有依附于集团,靠自己在商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王胜男在踏入客厅快速扫过这一圈人,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李泽言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带着她走到桌前,俯下身:“爷爷,我回来了。” 他又转向其他人,依次打过招呼。 然后目光转向王胜男:“这是王胜男,我的妻子。” 王胜男微微欠身:“爷爷,叔叔,阿姨,各位长辈,你们好。打扰了。” 李国华最先开口:“来了就好,坐吧。” 简单的寒暄过后,李广盛率先发话:“王医生年纪轻轻,已经是主治医师了?看来在医学上,确实下了不少苦功夫。” 王胜男微微点头:“叔叔过奖,只是尽本分而已。” 这时,三叔李广文放下了茶杯。 “王医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的语气温和客气,但王胜男敏锐地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一个习惯性控制每一个细节,连情绪都从不外露的人。 “您请说。” “我听说王医生在泌尿外科工作,平时接触的都是男性患者。”李广文推了推金丝眼镜,“我想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会在工作中感到不适么?” 王胜男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锋芒,他在试探她的职业是否会影响李家的体面,更在暗示她的职业是对豪门尊严的一种冒犯。 王胜男微微一笑:“三叔,我是一个医生。在我的诊室里,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只有患者和疾病。我从来没有因我的职业感到不舒服。相反,他觉得我的工作很有意义。” 李广文点了点头:“那很好。不过王医生有没有考虑过,过门之后,换一个更适合的科室?或者干脆转到行政岗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然!毕竟李家儿媳的身份,和男科医生这个职业,多少有些不和谐……你懂的。” 这句话说得极尽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他希望王胜男放弃自己的职业,至少放弃这个“不体面”的科室。 李泽言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却被王胜男用眼神制止。 王胜男笑了笑。 “三叔,这些年我做了上千台手术。救助的人不计其数,如果看病要考虑医生性别,我相信这其中很多人会变得非常不幸。” “我并不觉得职业有贵贱,我想李家的儿媳也不应该是个戴有色眼镜的人。” 赵敏芝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心怡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王胜男敢在李家的客厅里,如此公然地顶撞三叔。 李广文看着她,然后笑了,“王医生果然有性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泽言有眼光。” “泽言的媳妇果然有个性。”李广澜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但是呢,你三叔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可以谨慎点参考一下。” 李国华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好了。我们今天就是单纯见一下两个孩子。午饭的时间到了吧?” 老爷子一发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心怡,到我书房来一下。” 李心怡跟着三叔李广文上了二楼,走进他那间布置雅致的书房。 李广文走到书桌前坐下。 李心怡站在书桌前,心里有些忐忑。三叔在李家向来是最温和的一个,永远笑眯眯的,从不发脾气。但她也知道,三叔的温和,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三叔,你找我什么事?” 李广文没有急着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心怡,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去医院了。” 李心怡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三叔的消息真灵通。” 李广文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笑:“心怡,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性子急,藏不住事,这一点像你妈。但你心里装着李家,这一点,像我。” 李心怡愣住了。她没想到三叔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广文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你去医院找那个女人,虽然做得有些激进,但三叔理解你的初衷。你是为了李家好,为了你哥好。这一点,三叔很赞赏你。” 李心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家族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未来一定会更兴旺。” 李广文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欣慰,“你比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强多了。至少你知道什么是对李家有利的,什么是有害的。” 李心怡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但李广文的话锋,忽然转了。 “但是,我听说,你哥为了那个女人,跟你动手了?” 李心怡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那天在诊室里挨的那一巴掌,到现在还在她心里隐隐作痛。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 李广文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心怡啊,你想想,你哥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他连对你大声说话都舍不得。可现在呢?为了一个女人,打了你。”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只能说,这个女人是个祸害精。她还没进门,就已经让你们兄妹反目了。如果她真的进了门,这个家还能安宁吗?” 李心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李广文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后面,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心怡,你知道爷爷当年设立的那笔信托基金吗?” 李心怡抬起头:“知道一些。好像是很大一笔钱。” “两百三十亿,这笔信托是爷爷在二十年前设立的,受益人是你哥。但解冻的条件有两个,第一,你哥年满三十岁;第二,他必须结婚生子。” 李心怡从来没有想过,爷爷手里还握着这样一笔天文数字。 “这笔钱,在你爷爷百年之后,会由家族委员会共同管理。”李广文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而家族委员会的成员名单里有你。” 李心怡猛地抬起头:“有我?” “对。”李广文点了点头,“所以这是存在可操作空间的。” 具体的他并没有明说,而是轻轻拍了拍桌上的那份文件:“具体的条款,都在这里。你可以自己看。” 李心怡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心跳开始加速。 李广文看着她眼底的变化,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也更加致命:“心怡,你想想,如果那个女人进了门,以你哥对她的痴迷程度,未来这份基金的决策权,会不会落到她手里?你辛辛苦苦为李家着想,到头来,要让一个男科医生来替你决定这笔钱的去向吗?” “三叔,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广文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与其等你哥自己醒悟,不如我们帮他醒一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心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不需要你亲自去做,家里有这么多的长辈。如果他们都觉得这个女人不合适,那她就算领了证,也进不了这个门。” 李心怡抬起头,看着三叔那张温和的笑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三叔,我知道了。” 李广文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记住,三叔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21章 认可 晚饭结束后,李国华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说了一句:“老大,你们一家到我书房来一下。” 李广盛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跟在父亲身后。赵敏芝看了王胜男一眼,然后她也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李心怡坐在原地,指了指自己:“爷爷,我呢?” 李国华头也没回:“你回去吧。” 李心怡的脸色垮了一下,但她不敢违抗,只好离开。 李泽言握着王胜男的手,低声说:“别紧张,爷爷叫我们上去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是好事?” “放心吧!”李泽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吧。” 两人推门进去时李广盛和赵敏芝已经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李国华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乌木手杖。 李泽言带着王胜男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王医生,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王胜男坐直了身体:“爷爷请说。” 李国华沉默了片刻,“我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有些人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能不能深交。” 王胜男微微一怔。 老爷子接着说:“但你给我的感觉很不错。” 她这才放在悬着的心:“谢谢爷爷。” 李国华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说客套话。” “泽言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下工地,去基层,有手腕,有仁德,对上以敬,对下以慈,对人以和,对事以真。别人眼里他冷酷无情,说实话,他能直接越过我们和你领证,我确实是始料未及的。” 李国华接着说:“不掩饰的说,我简单了解过你!”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李国华继续说:“你的履历,我大致看过,非常优秀,一个女孩子,能在泌尿外科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不仅有本事,还有韧劲。李家需要这样的人。” 王胜男说:“爷爷,我选择医学这条路,是因为我真的热爱它。能得到您的理解和认可,是我的荣幸。” 李国华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广盛和赵敏芝:“老大,你儿子比你强。” 李广盛嘿嘿一笑,点了点头:“爸说得对。” 赵敏芝没有说话,能夸她儿子,她当然是开心的。但也难掩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她嫁进李家三十年,老爷子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李国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我累了。” 李泽言站起来:“爷爷早点休息。” 王胜男也跟着站起来,微微欠身:“爷爷晚安。” 两人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紧张了?”李泽言低声问。 “有一点。”王胜男承认,“你爷爷的气场太强了。” “他喜欢你。”李泽言说,“他可是惜字如金的人,对家人都不曾说过这么多话。” 当晚,王胜男住在了南山别墅。 客房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草坪。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门被推开了。 李泽言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他走到王胜男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低声说:“这一关终于过了。” “这就算过了么?我看你其他几个长辈好像并不太欢迎。” “家里爷爷做主,现在就等爷爷的官宣了。”李泽言说,“今天能在书房说那些话,说明他已经正式认可你了。以他的性格,举办完婚礼,就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家族信托。” 王胜男转过头看着他:“你们家的规矩还真是多。” 李泽言笑了一声:“习惯了就好。” 他松开她的肩膀,走到床边坐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今晚我们得庆祝一下。” 王胜男看着他:“怎么庆祝?” 李泽言没有回答。 他忽然皱起眉头,表情变得狰狞,一只手捂住小腹下方,身体微微蜷缩,看起来十分痛苦。 王胜男的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泽言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伤口……好像裂开了。” “什么伤口?你哪里受伤了?”王胜男急了。 “就是……上一次在诊室……太剧烈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回去之后就有点裂开了……我一直没跟你说……” 王胜男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裤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看看严不严重!” 李泽言没有反抗,顺从地让她解开了腰带。王胜男的目光专注又焦急,只听到李泽言哼哼,并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 裤子脱的太顺利了,不是退下来,而且直接脱掉了,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条内裤的时候,王胜男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李泽言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痛苦的神色。 “李泽言!” 她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你坏蛋?!” 李泽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不这样,你会主动脱我裤子吗?” “你混蛋!我还以为你真的受伤了!”王胜男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泽言接过枕头,顺势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王胜男挣扎了两下,但他抱得很紧,她挣不开。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但我真的很想庆祝一下。” 王胜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羽毛。然后是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唇角。 他的动作很慢,王胜男闭上眼睛,手指从他的衣襟滑到他的后颈,轻轻地摩挲着他后颈的发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加速,胸腔里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的唇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王胜男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回应着他的吻,身体微微后仰,倒在柔软的床垫上。他顺势覆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锁骨。他的吻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温柔而耐心。王胜男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灯光,感觉自己所有的警觉,戒备,所有在李家客厅里绷紧的神经,都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轻声说了一句:“李泽言。” 他抬起头:“嗯?” “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下头,在她耳边回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她的心里。 他的吻重新落下,比刚才更热烈了一些。王胜男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指尖划过皮肤时留下的微痒。她的身体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他的触碰下渐渐放松,又渐渐绷紧。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得意:“怎么样?庆祝方式还满意吗?” 王胜男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坏笑。是一种带着危险信号的笑。 “怎么了?”李泽言问道。 “没什么。”王胜男的声音很轻很柔,“就是觉得,你好像很得意?” “当然得意。”李泽言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老婆今晚征服了李家,还不值得得意吗?” “那你自己呢?” “我?”李泽言想了想,“我被你征服了,很早以前就被征服了。” 王胜男看着他,眼里的笑越来越深。然后她猛地翻身,一把将李泽言推倒在床上,骑在了他身上。 等李泽言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王胜男压在了身下,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口,长发从肩头垂落。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哼,坏蛋,敢骗我?敢装受伤?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泽言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躺在那里,双手摊开,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来吧,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王胜男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你以为准备好就有用吗?” 她的唇轻轻地擦过他的耳垂,李泽言的呼吸乱了节奏。王胜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的吻从他的耳垂一路滑到他的脖颈,然后在喉结处停留了一下,轻轻地咬了一口。李泽言闷哼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不是说庆祝吗?”王胜男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那就好好庆祝。” 李泽言躺在床上,仰望着她,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但王胜男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不许动。” “这么严格?” “对。”王胜男俯下身,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胸膛,“今晚我说了算。” 她的吻落在他的胸口,缓慢而深入。她的唇舌触碰到的地方像被点燃了一样,留下一串滚烫的痕迹。 李泽言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王胜男的吻一路向下,经过他的腹肌时,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渴望和克制的复杂。 她笑了,然后低下头,吻了下去。 李泽言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床单。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王胜男没有停下来,她的动作时而温柔时而热烈,像一个高明的乐师,在一件精密的乐器上演奏着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子。 她知道他的每一个弱点,知道怎样让他失控,知道怎样让他求饶,她是一个医生,对人体的了解,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李泽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终于挣脱了她的压制,插入她的发间,轻轻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胜男……你这是在报复我。” “对。”王胜男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狡黠,“这就是骗我的代价。” 李泽言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在一声低沉的呻吟中,彻底崩断了。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转过头看着王胜男。 王胜男正趴在他身边,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庆祝得还满意吗?” 李泽言看着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和温柔:“满意。非常满意。” 李泽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倦意:“胜男。” “嗯?” “以后我们多庆祝几次。” 王胜男笑了一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 第22章 新来的女医师 林诗音站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大楼下,仰头望着镶嵌在墙体上的巨大院徽,晨光正好越过楼顶,将金色的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裙,脚踩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低调的黑色托特包。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到野外的兰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林医生?您是林诗音医生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从大厅里小跑出来,脸上渗着汗热情洋溢。 “是我。”林诗音转过身,声音温柔的回答。 “您好您好!我是生殖整形科的护士小陈,主任在开会,让我来接您!他马上就到!”小陈护士一边说一边接过她手里的包,“您一路辛苦了,办公室已经给您收拾好了,主任说您先熟悉一下环境,不着急上岗。” 林诗音微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小陈说:“林医生,我们主任最近很忙,一直在筹划着这个独立科室,大家都说来了一位权威的海归美女专家,还真是一位大美女!” 她跟着小陈护士走进大厅,穿过拥挤的门诊区,沿着走廊一直往里走。 一路上,她不断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但她并不感到紧张。她擅长适应,这是她在国外八年学会的第一项生存技能。 生殖整形科被安排在门诊楼三楼的东侧,与泌尿外科共享同一层楼。两个科室之间只隔了一道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黑体字:“泌尿外科·生殖整形科联合病区。” 林诗音在门前停了一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 “林医生?”小陈护士回过头来。 “来了。”林诗音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科室的牌子很快就会挂上去,系统已经跑过了,所有的环境设备都已经测试过。”小陈一边走一边跟林诗音介绍。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很大,阳光充足。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文具和一套全新的白大褂。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欲滴。 “这是主任特意交代给您准备的。”小陈护士指着那盆绿萝,笑着说,“主任说您喜欢植物。” 林诗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替我谢谢主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风裹着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楼下的停车场,望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市人民医院,她来了。 林诗音入职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楼层。 这并不奇怪。一个海归博士,生殖整形领域的年轻专家,长相出众,气质优雅,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足以让她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你听说了吗?生殖整形科新来了一个女医生,超级漂亮!”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还是留学回来的博士呢!” “而且人特别好,刚才在电梯里碰到我,还冲我笑了一下!” 护士站里,几个年轻护士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小周端着水杯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撇了撇嘴:“有那么夸张吗?” “真的!你不信自己去看!”一个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她办公室就在最里面那间。”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端着水杯假装路过,朝走廊尽头瞄了一眼。正好林诗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你好。”林诗音先开口了。 小周愣了一下,赶紧点头:“你,你好!” “我是林诗音,生殖整形科新来的。”林诗音伸出右手,笑得体又亲切,“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小周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伸出手握了一下:“我叫周小萌,泌尿外科的护士。欢迎欢迎!” 林诗音笑了笑,没有多聊,转身朝主任办公室走去。小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确实挺漂亮的,而且人好像也挺好的。 王胜男是在当天下午才见到林诗音的。 她刚从手术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手术服,就被陈远舟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陈远舟对面的椅子上,背影纤细,坐姿端正。 “王医生来了。”陈远舟招呼她进来,然后对那个年轻女人说,“林医生,这位就是我们泌尿外科的王胜男医生,咱们科室的技术骨干。” 年轻女人站起来,转过身,朝王胜男伸出一只手:“王医生您好,我是林诗音,生殖整形科新来的主治医师。” 王胜男握住她的手:“你好,欢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王胜男注意到,林诗音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净利落。这是一个外科医生的手。 “林医生是刚从加拿大回来的,在那边做了好几年生殖整形方面的临床和研究。”陈远舟介绍说,“这次能把她挖过来,咱们医院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林诗音微微一笑:“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想回国发展而已。能来到市人民医院,是我的荣幸。” 她又转向王胜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王医生,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您在泌尿外科领域做的那些高难度手术,我在国外的时候就读过您的论文。” 王胜男微微有些意外:“林医生读过我的论文?” “当然。”林诗音的语气真诚又不浮夸,“尤其是您那篇关于腹腔镜下前列腺根治术的改良术式,我非常喜欢。手术思路很清晰,操作细节也写得很到位。我当时还在想,如果能有机会跟您学习就好了,没想到现在真的有机会了。” 这番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人都很难不对她产生好感。王胜男也不例外。 她笑了笑:“林医生客气了,互相学习。” 陈远舟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们以后多交流。过去是一个科室,本就是一家人,现在细分了,但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林诗音离开后,王胜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她不得不承认,林诗音给她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专业,谦逊,而且长得确实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舒服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手术台上磨练出来的,对细微异常的本能感知。 就像你在缝合的时候,明明每一针都走得很好,但你就是觉得某一针的张力不太对。你找不到证据,但你心里清楚,那里有问题。 王胜男放下保温杯,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一个新同事而已,没必要草木皆兵。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手术记录。 同一时间,生殖整形科主任办公室里,林诗音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和科主任张建国聊着天。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张建国翻着一份文件,笑呵呵地说,“咱们科室刚独立出来,很多事情都还在起步阶段。你经验丰富,正好可以帮我把科室的框架搭起来。” 林诗音放下茶杯,认真地点头:“张主任放心,我会尽力的。” “对了,你跟泌尿外科的王医生认识了?”张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认识了。刚才陈主任介绍我们见了面。”林诗音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王医生人很好,很专业。” “那是。”张建国点了点头,“王医生是咱们医院泌尿外科的招牌,技术过硬,人也正直。你以后多跟她交流,能学到不少东西。” 林诗音微笑着点头:“我会的。” 她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依然是那副温婉动人的笑容。 “张主任,我想先熟悉一下科室的流程,明天开始接诊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随时可以开始。” 林诗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张建国微微欠身:“那我先去准备了。” 她走出主任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道连接生殖整形科和泌尿外科的防火门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走廊另一侧的方向。 第23章 尘封的执念 李泽言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林诗音了。确切地说,是他刻意不去想。 他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时间的灰尘覆盖得足够厚,厚到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恋爱,结婚。 直到那天晚上,一个陌生人加了他之后,收到一条简短文字:“泽言,我回来了。方便见一面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张照片,逆光拍摄,一个女人的侧影,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十年了,那个轮廓像一道烙印,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真正消退过。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王胜男坐在他对面,正埋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今天手术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思绪却飘得很远。 “你怎么了?”王胜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事,在想集团的事。”李泽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王胜男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吃饭。李泽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告诉她,只是一个老同学回来了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高中时代的李泽言,和现在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沉稳内敛。而十七岁的李泽言,张扬、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成绩名列前茅,长相出众,家境优渥,所有青春校园里男主角的标配,他全占了。他身边从来不缺女生,课桌里永远塞满了情书和早餐。 但他一个都没看上。 直到高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插班生。 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教室,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五官精致。 她站在讲台边上,微微低着头,有些羞涩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林诗音,刚从外地转来,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男生们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粘在她身上。 李泽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原本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周围的骚动吵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然后他就醒了。 一个青春期男孩彻底醒了。 多年以后,李泽言回忆起那一刻,依然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如果非要说,那大概就是你一直在等一个人,但你并不知道你在等她。 直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你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人的样子。 班主任把林诗音安排坐在李泽言前排。她坐下来的时候,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好,以后就是前后桌了,请多关照。” 李泽言看着她:“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一个女孩面前说不出话来。 后来的事情,像所有青春故事一样俗套,又一样美好。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分享一杯珍珠奶茶。她数学不好,他帮她补习;他语文偏科,她帮他改作文。他们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聊理想,聊未来,聊那些遥不可及的远方。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连班主任都旁敲侧击地找他们谈过话。但他们确实没有,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喜欢,比轰轰烈烈的恋爱更让人刻骨铭心。 高考前三个月,林诗音的父母突然决定移民加拿大。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李泽言的世界炸得粉碎。 他记得那天放学后,林诗音在校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递给他一封信。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信上说:她不想走,但她没有办法。她说她会等他,希望他也能等她。 他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去机场送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双肩包,站在安检口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说“等我”,想说“我会去找你”,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安检通道,消失在人群里。 他以为他们会写信,会打电话,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持联系。但现实是,距离和时间,是感情最残忍的杀手。 刚开始他们还偶尔通邮件,后来邮件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彻底断了。 他不知道她在加拿大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医学院,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新的人。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对任何一个女孩动心了。 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进入家族企业又四年,十年过去了,李泽言始终单身。 他的母亲赵敏芝急得团团转,给他安排了无数次相亲,每一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他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他依然是孤家寡人。 甚至他的爷爷为他设置一笔巨额的家族信托。 公司里开始有传言,说李泽言不喜欢女人,说他的取向有问题。他不解释,也不在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直放着一个人。放久了,就成了一道疤。他不愿意去触碰那道疤,也不愿意让别人触碰。他宁愿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将就。 直到他遇到了王胜男。 说来一切都是意外,他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挂了个号。他本来想去挂专家门诊,但导诊台的护士说专家号已经挂完了,只剩下普通号,问他介不介意。他说不介意。于是他拿着挂号单,走进了泌尿外科的诊室。 看到王胜男时,他眼睛就亮了,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任何妆容。 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醒了。 不同的是这次成年了! 李泽言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认真工作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林诗音。不是长相,而是那种神态。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把王胜男当成了林诗音的替代品。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否定了。 王胜男就是王胜男,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有自己的光,那光强烈到足以让他从十年的执念中走出来。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面,她提出领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怕再次失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直到那条微信消息出现。 李泽言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洗漱上床,躺在王胜男身边。王胜男已经睡着了,侧卧着,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舒展了一些。 他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有王胜男,他很爱她,他们过得很好。林诗音只是过去式,仅此而已。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过去式这个词,只有当两个人都同意的时候,才能真正生效。 第二天中午,李泽言趁着午休时间,独自去了一趟医院。 他没有告诉王胜男。他在微信上给林诗音回了一条消息:“我在你们医院附近的咖啡厅等你。”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见一个老同学,把话说清楚,然后就各走各路。这样做不是为了瞒着王胜男,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李泽言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林诗音。 她准时出现了。 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但依然是那副温婉动人的模样。她看到李泽言,微笑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李泽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也还是老样子。” 林诗音笑了:“我们都老了,怎么可能还是老样子。” “你比以前沉稳了很多。以前你坐不住的,等人超过五分钟就开始焦躁。” 李泽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诗音也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泽言,我这次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 林诗音继续说:“我在加拿大待了十年,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那段婚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李泽言的眼睛。 咖啡厅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忧伤。 李泽言放下咖啡杯:“诗音,我已经结婚了。” 林诗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不奢求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而且,我不介意等。” 李泽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她,也包括他自己。 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诗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也能过得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诗音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再次叮当作响,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可是我不想让它过去。” 第24章 温柔的渗透 林诗音入职第三周,生殖整形科的门诊量开始明显上升。 一部分是慕名而来的患者,一部分是其他科室转介过来的,其中不少是泌尿外科的老病号,因为涉及到生殖整形的需求,被陈远舟转到了林诗音那边。 王胜男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她一贯的原则。 她甚至主动跟陈远舟提议,以后涉及生殖整形的患者,可以直接走绿色通道转到林诗音那里,减少患者排队等候的时间。陈远舟同意了,在晨会上表扬了王胜男的大局观。 转折发生在周五下午。 小周敲开了王胜男诊室的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王胜男正在写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一脸老便秘的样子。” 小周关上门,走到王胜男办公桌前坐下,双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胜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 “你说。” “就是我男朋友那个事……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嘛。”小周的脸微微泛红,“他那个……长的太丑,抬起头脖子有点弯,而且太瘦了,没啥感觉。我跟他商量了好久,他终于同意做手术了。” 王胜男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小周咬了咬嘴唇:“但是……现在科室细分了,我今天去生殖整形科那边咨询了一下,林医生说这台手术她可以做。她说她在国外做过很多类似的案例,技术很成熟。”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王胜男一眼:“胜男,你不会介意吧?” 王胜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介意什么?” “就是……我本来是想找你帮忙的,结果跑去找了林医生……”小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你觉得我不够意思。” 王胜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周,目光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小周,我是泌尿外科的医生。这台手术本来就是生殖整形科的范畴,林医生比我更专业。你找她做,是对的。” 小周抬起头:“真的?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王胜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一脸严肃的说:“我只介意一件事。” “啊?胜男你好快说说!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周有点着急。 王胜男清了清嗓子,“我只介意你男朋友做完手术之后,你满不满意。其他的,不重要。” 小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胜男!” “我说真的。”王胜男笑眯眯地看着她,“手术效果好不好,你最有发言权。到时候记得给我反馈一下,我也好了解一下林医生的技术水平。” 小周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胜男你太流氓了……” 王胜男哈哈大笑。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当天下午,小周又去了一趟生殖整形科,找林诗音详细了解手术方案。 林诗音非常热情,把她请进办公室,关上门,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组示意图。她的讲解的很耐心,专业又细致,从手术原理到操作流程,从术后恢复到预期效果,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目前主流的术式主要有几种不同的思路。”林诗音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张解剖示意图,“每一种方案适应的基础条件不太一样,需要根据个体情况来选择。” 小周连连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迷茫。 林诗音看出了她的犹豫,微微一笑,换了一种更通俗的方式解释:“简单来说,不同的方案对应的改善方向不同。有的太瘦了,需要填充增肥;有的太矮了,需要拉伸增高;有的太丑了,需要形态改善,;有的人这方面都有需求。我们需要先了解你男朋友的具体情况,才能确定最适合的方案。” 她说着,又调出一组对比照片:“这些都是我在加拿大做的案例,术前和术后的对比。你可以参考一下,但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 小周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虽然是匿名的,只拍了局部,她虽然在手术台上见过很多,但事关自己的时候,依然让她感到不好意思。 林诗音倒是很坦然,像在展示一组普通的建筑图纸一样,语气平静而专业。 “国外的审美和国内有些不太一样。”林诗音一边滑动照片一边说,“国外患者普遍更注重整体的协调性,而不是单一的指标。他们会要求术后看起来自然,而不是夸张。我觉得这个理念值得借鉴,毕竟手术的目的是提升生活质量,而不是制造一个新的焦虑。” 小周若点了点头:“林医生,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效果算比较好?” 林诗音笑了:“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人而异。不过我可以给你看一组不同情况的对比图,你自己感受一下哪种更符合你们的期待。” 她调出一组三维建模图,不同的形态排列在屏幕上。小周看得有些出神,和科室之前简单的模型对比,这个太丰富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 “这个……看起来不错。”小周指着一个示意图。 林诗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确实是目前满意度比较高的一种形态,自然度高,术后效果也比较稳定。如果你男朋友的基础条件允许,我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做。” 小周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林诗音收起平板电脑,微笑着看着她,“不过最终还是要看你男朋友自己的意愿。你回去跟他商量一下,如果决定了,随时来找我,我给你们安排手术时间。” 小周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感激地说:“林医生,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林诗音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语气温柔,“听说你是王医生的好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我当然要上心。” 小周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没想到林诗音会因为她是王胜男的朋友,所以对她格外关照。这种“爱屋及乌”的态度,让小周对林诗音的好感又增加了不少。 她回到护士站,正好碰到王胜男从病房查房回来。小周兴奋地拉住王胜男的手:“胜男!林医生人真的好好啊!她给我讲了快半个小时的方案,特别详细,特别耐心!” 王胜男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笑:“那挺好的啊,你决定找她做了?” “嗯!我觉得她真的很专业!”小周用力地点了点头,“而且她说,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她一定会特别用心做这台手术。” 王胜男微微一愣,她自认为跟林诗音并不太熟。 “她这么说的?” “对啊!”小周没有注意到王胜男表情的细微变化,还在兴奋地继续说,“她说‘你是王医生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胜男姐,林医生真的好会做人啊!” 王胜男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的认知里,没有利害关系的额外讨好都有着自己的目的。 也许是她多想了。 当天晚上,王胜男回到家,李泽言已经做好了饭。让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门太子爷学会做饭,也就是她王胜男,之前在家可是有专职的佣人。 李泽言坐在她对面,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医院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王胜男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生殖整形科新来了一个医生,技术好像还不错。” “是吗?”李泽言低着头吃饭,语气随意,“叫什么名字?” “林诗音。”王胜男说,“挺年轻的一个女医生,海归博士。” “海归博士啊?那应该挺厉害的。” “嗯,小周说她讲解方案特别细致。”王胜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而说起了别的事,“对了,周末要不要去看看你爷爷?他上次说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 “好,我去买。”李泽言应了一声。 话题就这样自然地滑了过去。王胜男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泽言那一瞬间的停顿,也没有注意到他接下来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25章 暗流 林诗音回国的第四周,李心怡通过三叔的关系拿到了她的全部资料。 她看着照片及简历,越看越满意于李泽言当年的眼光。 “这才配得上我哥嘛。”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的约了林诗音见面时间。 见面的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高端私人会所,李心怡订了一个包间,林诗音如约而至。 包间的门被敲响时,她立刻迎了出来,林诗音比照片上更好看。 “林姐姐!”李心怡热情地打招呼,“快坐快坐!” 林诗音在李心怡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林姐姐,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我哥的事。” 林诗音含着笑,微微歪了歪头:“你说。” 李心怡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添油加醋的说王胜男怎么用手段勾引李泽言,甚至李泽言为了她还打了自己。她说得激动,声音里带着大小姐的委屈和不甘。 林诗音安静地听着,听到王胜男的身份时,她微微蹙眉,露出心疼的神色。 “心怡,你受委屈了。”林诗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在李心怡的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你都是为了你哥好。” “林姐姐,你理解我就好,我好想时间能回到从前,你们在一起多好。” 林诗音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心怡,你哥已经结婚了。这是他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诗音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柔,“但是心怡,他们之间没有矛盾,我不能答应你去做那些事。” 林诗音越拒绝,李心怡越觉得这个女人更适合。 林诗音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怜悯:“心怡,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你哥的选择,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应该祝福,而不是想办法破坏他的婚姻。” 她说完拿起包,站起身走到李心怡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今天请我喝茶。你是个好妹妹,你哥有你,是他的福气。”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又补了一句:“心怡,我很欣赏你的勇敢!” 林诗音挥手告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熄灭了。 她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然后迈步朝电梯走去。 她确实没有答应李心怡。她甚至表现得像一个温柔,有原则,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好姐姐。 她不需要听李心怡的安排,不需要承她这个情。李心怡太年轻,太冲动,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跟她绑在一起,只会让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中。 但李心怡又是一把很好用的刀,只要这把刀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她就会自动去砍向该砍的人。 林诗音需要做的,只是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 只要摆好人设,什么都不做,就不会有人怀疑她,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才能在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并干干净净地抽离。 和林诗音预想的一样,李心怡的布局并没有因为林诗音的拒绝而停止。 她换了一条路,通过三叔的关系,约到了陈远舟吃了一顿饭。饭局上没有提任何具体要求,只是聊了聊医院的发展科室的建设,以及一些“可以合作的资源”。 李心怡暗示,李家愿意向医院捐赠一批国际先进的医疗设备,前提是这些设备的使用和管理,需要由“最专业的医生”来负责。 陈远舟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 李心怡就是想把林诗音硬拉到自己的船上。 没过几天,陈远舟在科室会议上宣布了一个消息:生殖整形科将获得一批价值数百万的国际先进设备。而负责设备操作培训和技术推广的人选,已经内定为林诗音。 林诗音在会上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谢谢陈主任的信任,我一定尽力。” 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王胜男。王胜男正低头写着什么,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李心怡花钱找了一家本地自媒体,发了一篇软文,标题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揭秘广盛太子爷与海归女博士的二十年情缘》。 文章写得暧昧而隐晦,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李泽言和林诗音。文中配了几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容灿烂。 这篇文章的量不大,但它在医院内部流传开了。 “你看了那篇文章吗?说的是李总和那个新来的林医生?” “看了看了!原来他们是高中同学啊!还是初恋!” “怪不得林医生一进来就拿了那么多资源,原来背后有人……” “那王医生怎么办?她不是跟李总结婚了吗?” “谁知道呢,豪门的事,复杂着呢。” 这些议论飘满了整个楼层。没有人当着王胜男的面说什么,但王胜男能感觉到,走廊里的目光变多了,茶水间的谈话声在她走近时会忽然低下去。 她没有理会,她相信李泽言没告诉她,那就是无中生有,嫁入豪门就得应对这些八卦。 真正的暴击,发生在全省泌尿外科学术研讨会上。 会议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荟聚了全省各大医院的泌尿外科专家。 王胜男作为市人民医院的代表之一,准备了一篇关于腹腔镜下前列腺根治术改良术式的报告。这篇报告她准备了整整两个月,是她这几年临床经验的结晶。 会议进行到下午,轮到林诗音发言。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多数人还不认识她,但她的美貌和气质已经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她的报告题目是关于机器人辅助技术在泌尿外科中的应用。她展示了一段手术视频。演示结束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王胜男坐在台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她不得不承认,林诗音的报告非常精彩。那项技术,她只在文献上读到过,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 市人民医院没有相应的设备,她也没有机会接受相关的培训。在这一点上,林诗音确实走在了她的前面。 散会后,王胜男在走廊里遇到了几位参会的同行。其中一位省级医院的主任看到她,笑着打了个招呼:“王医生,你们医院新来的那个林医生很厉害啊!手术做得那么漂亮,你们科室以后可要起飞了。” 王胜男笑了笑:“是啊,林医生确实很优秀。”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职业危机。不是被超越的焦虑,而是被落下的恐惧。 她在这个领域深耕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却因为设备和资源的差距,在一夜之间被人甩在了身后。而这种差距,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弥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同一时间,林诗音正在会议中心的另一个角落里,和李佳美低声交谈着。 李佳美今天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色连衣裙,戴着一副茶色墨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是代表佳和集团来参加会议的。 “林医生的报告很精彩。”李佳美端着香槟杯,语气淡淡的,“恭喜。” 林诗音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李小姐过奖了。” 李佳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王胜男我是领教过的。你最好不要跟她有正面冲突。” 林诗音微微一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李小姐认识王医生?” “岂止认识。”李佳美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我的今天,可以说是拜她所赐。连我们家的家族声誉,都跟着受损。” 她没有细说,但林诗音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芥蒂。那是一种经历过惨败之后残留的余悸。 林诗音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李佳美脸上:“李小姐,我没有想跟任何人冲突。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王医生是前辈,我很尊重她。” 李佳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是吗?那就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下香槟杯,站起身来,戴上墨镜,转身离开了。 林诗音看李佳美远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又一个被王胜男得罪过的人,很好。 周五下午,陈远舟召集了两个科室的全体医生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下个月即将到来的三甲复审。陈远舟在会上强调了病历规范化书写的重要性,并点名批评了几份存在问题的病历,其中有一份,是王胜男上周写的手术记录。 “王医生,你这份记录写得太简略了。”陈远舟把病历投影到大屏幕上,用激光笔圈出了几处,“术前评估部分只有两行字,术后观察记录也不够详细。三甲复审的时候,这种病历是要被扣分的。” 王胜男看着大屏幕上自己被公开处刑的病历:“陈主任,我补一下。” 陈远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建议大家在书写病历时参考一下林医生的风格。林医生在加拿大受过严格的病历书写训练,格式规范,内容详实。我已经让她整理了一份模板,大家可以对照学习。” 林诗音坐在座位上,微微低下头,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比较习惯按规范来。如果大家需要,我可以把模板发给大家参考。” 几个年轻医生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掏出手机准备接收文件。 那份病历确实写得不够详细。但她之所以写得简略,是因为连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下了手术台已经凌晨一点了,实在没有精力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尽善尽美。 她打算第二天再补,结果第二天又被新的手术排满了,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她承认这是自己的疏忽。但被当众点名批评,还要以林诗音的模板为标准,这种感觉,像是被人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你还不能说疼。 同一天下午,王胜男在走廊里遇到了林诗音。 林诗音正从一个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看到王胜男,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王医生。” 王胜男点了点头:“林医生。” 两人擦肩而过。走了几步之后,林诗音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叫住了她:“王医生,等一下。” 王胜男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诗音走回到她面前,非常诚恳:“王医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新设备的引进的项目,院里交给了我负责。但这个涉及的范围很广,我一个人肯定做不好。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和我一起参与。你的临床经验比我丰富,有你在,我心里更有底。” 林诗音的的目光坦诚的让人无法拒绝。 王胜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是院里交给你的,你放手去做就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说。” “谢谢胜男姐,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改了口,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王胜男站在原地,她不得不承认林诗音太会做人了。 小周最近跟王胜男聊的少了一些,因为要给男朋友做手术的原因,往生殖整形科跑的勤了些。 但她听到私下的流言时还是忍不住去找了王胜男:“胜男,我听她们私下在传,李总和林诗音是高中同学,是真的么?” “别听她们瞎说,如果真的,我最先知道才对啊!”王胜男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烦躁。 “可是,我还听说,生殖科新进的那一批设备,是广盛置业捐赠的……胜男,还是要留个心眼,毕竟豪门的事儿!” 第26章 裂痕 学术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王胜男到家的时候,李泽言已经把饭做好了。 两人依旧住在王胜男的房子里,这是王胜男的决定,在他爷爷未官宣之前,不会搬进南山别墅。 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热气腾腾。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看到王胜男进门:“回来了?洗手吃饭。” “有老公就是好,早点怎么没遇到你呢?” 王胜男收拾完自己,站在餐桌前,款款地看着李泽言。 李泽言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嗯……问你一件事。” 李泽言拉开凳子,等王胜男坐下,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低头在她脸上啄了一下,然后附在耳边:“老婆尽管吩咐!” “我们医院那批新设备,是你家捐的?” 李泽言走到对面坐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广盛每年都有一部分慈善预算,捐给医院的也不少。这笔支出不算大,我一般不过问具体细节,我打电话给集团问问。” 他说着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问了几句。挂断电话后,他的表情轻松了许多:“是心怡安排的。” 王胜男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李泽言显然心情不错,又拨了李心怡的号码,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李心怡甜甜的声音:“哥,怎么啦?” “心怡,医院那批设备,是你安排的?” “对啊!”李心怡的语气很坦然,“怎么啦?是不是很惊喜?” “你什么时候对这块业务感兴趣了?” 李心怡俏皮地笑了一声:“钱嘛,当然要花的有点意义,捐哪里都是捐,不如捐给未来嫂子的医院啊!哥,我这不是帮你搞未来的家庭关系嘛!” 李泽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嗬,还真是长大了,哥真没白疼你!” 他挂断电话,兴奋地对王胜男说:“老婆,你听到了吧?她说设备是为了未来的嫂子!你看,她已经认可你了!心怡这丫头终于做了一件靠谱的事!” 他说得很高兴,但忽略了“未来”两个字。王胜男已经和他领证了,尽管李老爷子还没官宣,但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合法妻子。李心怡说“未来嫂子”,这个“未来”用得真是巧妙。 王胜男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怕扫了他的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知道她捐的是什么设备吗?捐到了哪个科室?” “这个我倒没问。我想应该是泌尿科吧?毕竟你在泌尿外科。”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泽言意识到自己是否说错了:“怎么了?不是泌尿科吗?” “……不是。”王胜男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声音尽量放平,“是生殖整形科。” 李泽言的眉头微微皱起:“生殖整形科?好吧,又改名字了?你不就负责这块么?” 王胜男才意识到李泽言并不清楚医院已经细分了科室。他以为生殖整形还是泌尿外科的一部分,以为那批设备最终还是落在王胜男所在的科室里。 “已经不是同一个科室了。”王胜男放下筷子,“生殖整形科今年刚独立出来,现在是一个单独的科室。林诗音是这个科室的负责人。” 林诗音这个名字提的很突兀,她故意的,就想看看李泽言的反应。但李泽言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点了点头:“这样啊。那设备捐给生殖整形科,不也算是你们大泌尿的范畴嘛!”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王胜男看着他,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新闻上说,你和林诗音是高中同学?” 李泽言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心想,掩饰得再完美,最终还是被问到了。从第一次见林诗音开始,他就一直悬着一颗心,但他觉得只要没人发现,就当没有发生过。他放下筷子,抬起头:“你听我解释……” 王胜男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听着呢。” 李泽言张了张嘴,他需要解释什么呢?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他瞒着她去见了一面,只是因为怕她多想,怕事情变得更复杂。但现在看来,他的隐瞒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一个霸总不仅学会了做饭,还学会了解释,这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是不可想象的。他以前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也没什么解释的。这都过去十来年了。现在我们是夫妻,其他都不重要。” 他说得很真诚,没有任何修饰,他本就是这么想的。 王胜男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不重要”就能抹掉的。 林诗音的存在不会因为他们结婚了就消失,李心怡的动作不会因为她“不在意”就停止。 王胜男看着他,夹了菜送过去:“老公辛苦了!” 她没有再追问,她在想李心怡那句话“未来嫂子”。这个“未来”两个字,用得真是巧妙。但李泽言注意到,她今晚吃得比平时少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王胜男试图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她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的忙碌中。 周五。王胜男做完最后一台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好衣服,拿起包,走出住院部大楼。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她裹紧了风衣,站在门廊下。她拿出手机,看到李泽言发来的消息:“到了,在停车场等你。” 她正要回复,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李泽言正扶着林诗音,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来。 林诗音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身体忽然一歪,“哎呀”一声,她的身体向一侧倒去。李泽言几乎是本能地搂住她的腰。 “没事吧?”他问。 林诗音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到了王胜男。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和歉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一样,她试图推开李泽言,动作带着一种急于避嫌的慌张:“胜男姐……你别误会,我刚才没看清路,踩空崴了脚,言哥就是扶我一下。” 言哥。 多么自然的称呼啊。不是“李总”,不是“泽言”,是“言哥”。那种带着亲昵却不逾矩的称呼,像是叫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本能里。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轻声补了一句:“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句“不是故意的”,说得尤为微妙。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暗示。 王胜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她脸上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她看着李泽言的手刚刚从林诗音的腰间收回,看着林诗音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明明是她在李泽言怀里,她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委屈。 李泽言松开林诗音的手臂,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手,然后快步走向王胜男:“老婆,我是来接你回家的。给你发信息你没有回,我想着你还在手术室,就没催你,在这里瞎溜达等你。” 王胜男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走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林诗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驶离,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然后站直了身体,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王胜男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李泽言几次想开口,但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抿紧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 回到家后,王胜男径直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然后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 李泽言跟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胜男,你生气了?” “没有。”王胜男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看电视。” 李泽言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王胜男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你听我说。”李泽言的声音尽量放平缓,“她真的是不小心崴了一下,我顺手扶了一把。就这么简单。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王胜男说。 “那你在生什么气?” 王胜男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去见过她,对吧?” “她刚回国的时候,你去见过她。但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李泽言想要否认,但王胜男的目光让他无法说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了头:“是。我去见过她一次。但我只是为了跟她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已经结婚了,让她不要有什么想法。”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里只有一种让李泽言更加难受的东西:失望。 “你为什么瞒着我?”她问。 李泽言沉默了。他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答案。 “我怕你多想。”他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低。 王胜男笑了一下:“你瞒着我,我就不多想了?” 李泽言第一次无言以对。 王胜男站起身来,朝卧室走去。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去见老同学,我不会拦着你。但你瞒着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卧室里,王胜男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无意中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李心怡发的。 配图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容灿烂纯粹。照片的年代感很明显。 配文只有一行字:“终于知道哥哥为什么单身那么多年了,姐姐太漂亮了。” 王胜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像是巧合。但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点上。 第27章 小周男友的手术 周三早上,王胜男刚到科室,小周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胜男!胜男!” 王胜男正在换白大褂,头也没回:“一大早这么兴奋,捡钱了?” “比捡钱还开心!”小周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我男朋友的手术安排在今天上午了,第一台!林医生说手术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术后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王胜男系好扣子,转过身来看着她:“挺好的。你男朋友紧张吗?” “紧张死了!” 小周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昨天晚上拉着我一直在问会不会疼,会不会有后遗症,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功能……我都被他问烦了。” 王胜男笑了笑:“正常的,术前焦虑。你多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别给他太大压力。” “嘿嘿,我知道。”小周坏笑着挑了挑眉,“所以昨晚已经把他安抚得上天了。” 王胜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啊……” “你咋知道?”小周坏笑道。 “啊?”当王胜男意识到时,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你也太色了吧!” 小周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收敛了笑容,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问道:“胜男,你说……林医生做这个手术,靠谱吧?” 王胜男看着她,思索片刻。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个人感受影响小周对医生的信任,于是点了点头:“林医生是专业的,有过很多案例,你就放心吧。” “我还是更放心你一点!”小周绞着手指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两人转头看去,林诗音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的目光越过小周,落在王胜男身上:“王医生,有空吗?想跟你说个事。” 小周识趣地退了出去。王胜男看着林诗音:“林医生有什么事?” 林诗音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一脸诚恳和谦逊的表情:“王医生,今天上午那台手术,就是小周男朋友那台,是我们科室引进新设备后的第一台手术。我想邀请你一起来参与。” 王胜男微微一愣:“我?” “对。”林诗音点了点头,目光很坦率,“这台手术要用到那批新设备,我在加拿大的时候用过类似的机型,但回国后还是第一次实际操作。你临床经验比我丰富,有你在旁边把关,我心里更有底。” 这话说的极为谦逊,让一个没有见过这种设备的医生,把关她这经验丰富的人,怎么听都有点别扭。 她接着说:“而且,这种新设备以后可能会在你们泌尿外科也有应用场景,你提前熟悉一下,对将来也有好处。”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王胜男的尊重,又给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学习新技术。 王胜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上午九点,手术准时开始。 王胜男换好手术服,刷完手,走进了手术室。林诗音已经站在手术台前了,正在进行术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她看到王胜男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王医生,你站我旁边吧,方便看。” 王胜男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显示屏上。那台新设备的界面确实和她熟悉的传统设备不太一样,更加数字化,操作面板也更复杂。林诗音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向她解释每一个步骤的原理和要点。 “这个是压力调节旋钮,根据组织情况实时调整……”林诗音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灵活地移动着,语气耐心而细致。 王胜男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不得不承认,林诗音在讲解的时候确实很专业,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没有任何藏私的意思。这让王胜男对她的戒备心稍微放松了些许。 手术进行到大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林诗音的操作忽然停了下来。她握着器械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右下腹。 王胜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林医生,你怎么了?” 林诗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变得苍白。她咬了咬嘴唇,试图继续操作,但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林医生?”王胜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林诗音终于放下了器械,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虚弱而颤抖:“王医生……我肚子突然好疼……可能是早上吃了点生冷的东西,生理期……胃痉挛……” 她说着,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旁边的巡回护士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王胜男迅速做出了判断,患者的手术不能停,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风险,:“你先出去休息,剩下的我来。” 林诗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痛苦和歉意:“可是这台设备你还不熟悉……” 说完她已经痛苦的弯着腰蹲了下去。 “我看你操作了三十分钟,大概知道怎么用了。”王胜男的声音果断又冷静,“你先去休息,不要硬撑。” 林诗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出了手术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虚弱地说了一句:“王医生……辛苦你了……” 王胜男没有回头。 她已经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目光聚焦在显示屏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扫过,熟悉着那些按键的位置和功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备用方案,即使新设备操作不顺,以她的专业功底,传统手法也不会出现大碍。 她开始了操作。 手术的前半段,一切顺利。 王胜男虽然是第一次操作这台新设备,但她有着扎实的外科基本功和多年的临床经验,很快就掌握了操作要领。她按照林诗音之前的操作路径,继续向下分离组织,每一步都稳健而精准。 但当她操作到某个深度时,她忽然感觉到阻力发生了变化。 她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视野内的组织结构。从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找到一个更清晰的视野,就在这时,刀尖滑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 一道暗红色的血流从切口处涌了出来,迅速填满了手术野。 “出血了。” 王胜男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她的心脏还是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迅速用纱布压迫止血,同时调整操作策略。但出血量比她预期的要大,血液不断涌出,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 “吸血。”她命令道。 巡回护士迅速操作吸引器。王胜男在有限的视野下快速评估了出血的位置和程度,她意识到,这里有一根不常见的血管分支,走行位置和常规解剖结构不同。 血管分布变异,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罕见,大约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血管走行异常。 一个有经验的外科医生,在术前评估时就应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并做好相应的预案。如果林诗音在术前没有做充分的影像学评估,或者她做了评估但是中途退出手术没有告诉王胜男,导致出血量超出预期,这就…… 王胜男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她必须先止血。 她的手指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模糊的视野中精准地找到了出血点,然后用止血夹夹闭了血管。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出血量大约一百五十毫升。 血液停止了涌动。手术野逐渐清晰起来。 王胜男没有停歇,继续完成了剩余的操作。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后才进行。最终,手术完成了。她缝合好最后一针,检查了引流管的放置位置,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才摘下了手套。 她站在手术台前,望着监护仪上稳定的生命体征数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术比预期的多了一个小时,王胜男一脸苍白地从手术室走出来。 小周一直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第一次林诗音出来时她就忐忑,看到王胜男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胜男!手术怎么样?” 王胜男叹了口气:“手术成功了,但出了点状况……术中出了一点血,已经处理好了,你男朋友现在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大碍。” 小周的脸色变了一下:“出血?严重吗?” “不算严重,已经止住了。”王胜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但出血量超过预期,按照医院规定需要上报备案。后续可能会有一些调查流程,你不用担心,患者本身没有问题。” 小周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如之前那么轻松了。 当天下午,消息在科室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医生今天在生殖整形科那台手术上出了失误,术中出血量很大。” “不是王医生的手术吧?好像是林医生的手术,王医生只是去帮忙的。” “帮忙也能帮出问题来?那不更说明……” 议论声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林诗音在休息室里,端着一杯热水,脸色依然有些难堪。几个护士围在她身边,关切地问着她的身体状况。 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还不失温柔:“我没事,就是生理期吃了生冷的东西,肚子疼得实在站不住了……就是连累了王医生。”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可能胜男姐太想学习新技术了,操作上出了点小状况……也不能怪她,毕竟那台设备她第一次用。” 她说得很轻,很柔,像是在替王胜男说话。 但这句话落在周围的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王胜男为了学习新技术,主动要求上手操作,结果因为不熟练导致了失误。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楼层。 小周是在护士站听到这句话的。 她端着水杯,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太想学习新技术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去找王胜男的时候,王胜男并没有主动说要参与这台手术。是林诗音来邀请的。但现在林诗音说的话,听起来却像是王胜男主动要求参与的。 小周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把王胜男当知己闺蜜,什么话都对她说,连男朋友做手术这种事都第一个找她商量。可现在,她男朋友的手术出了意外,而她最信任的人在这台手术中扮演的角色,似乎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单纯。 她没有去找王胜男求证。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第28章 审度 王胜男被暂停手术资格的通知,是在周四下午下达的。 通知上写得公事公办:因术中出血量超过一百毫升,属于手术中的严重失误,虽未造成实质性危害,但按照医院规定,暂停手术资格,接受进一步调查。 王胜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她放下笔,听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没有起身去接热水,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残余的温度慢慢消散。 她没有被冤枉过吗?当然有。在医院工作这些年,什么样的委屈她都受过,被患者骂过,被家属投诉过,被领导批评过。但那些委屈,都是明面上的,你知道是谁在针对你,你知道原因是什么。而这一次,她连对手的出招路数都看不清楚。 林诗音每一步都走在规则的边缘,每一步都披着“善意”的外衣。她邀请王胜男参与手术是好意,她身体不适退出手术是无奈,她事后揽责是大度,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无可指摘。但串联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网,把王胜男牢牢地困在了里面。 负责调查的人,是李佳美。 这是王胜男没有想到的。 当她走进医务科办公室,看到李佳美坐在主审席上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佳美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表情职业化的严肃。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 几个月的时间攻守易形了,王胜男虽然很坦然,但她对李佳美是否会记恨,并借机落井下石心里并没有数。毕竟她赔了男人又损了声誉。 “王医生,请坐。”李佳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而正式,“我们今天公事公办,我不会因为之前的不愉快就徇私,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们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 说完她点亮了录音笔。 王胜男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我明白。” 李佳美翻开第一份文件:“我们先从手术的基本情况开始。请你描述一下当天手术的经过。” 王胜男深吸了一口气,从林诗音早上邀请她参与手术开始,到手术中林诗音突发腹痛退出,到她接手操作,遇到血管变异,术中出血,最终完成手术,每一个细节都陈述得清清楚楚。她的语气平静而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像是在背诵一份手术记录。 “详细的手术记录我已经呈上去了。”她最后说道。 李佳美点了点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在你接手手术之前,林诗音有没有告诉你患者存在血管变异的可能性?” “没有。” “你在操作过程中,是否因为对设备不熟悉而导致操作失误?” 王胜男沉默了一秒:“我对那台新设备的操作确实不够熟练,但导致出血的直接原因是遇到了预期之外的血管变异。如果术前有影像学提示,我可以避免这个失误。” 李佳美又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文件,看着王胜男:“王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本不是你的职责,你为什么要参与这台手术?” 王胜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林医生邀请我,我觉得这是一个学习新技术的机会,就答应了。” 李佳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关掉录音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胜男脸上,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在李佳美询问王胜男之前,她已经分别找小周,马国强和林诗音谈过话。 小周是第一个被叫进来的。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神情紧张。李佳美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王胜男有没有主动提过想参与手术,术前王胜男对手术的态度是什么样的,术后王胜男有没有跟她解释过术中出血的原因。 小周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感觉……胜男对新技术确实充满热情。” 她没有说王胜男主动要求参与手术,也没有说王胜男没有主动要求。她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但这句话,在这样的语境下,已经足够成为佐证。 李佳美没有追问,在文件上记了一笔,就让小周出去了。 第二个被叫进来的是马国强。他是泌尿外科的副主任,也是当天手术的报备审批人。 “林医生在术前跟我报备过。”马国强翻了翻手头的记录,“她说王医生对那台新设备很感兴趣,想借此机会现场学习一下。我觉得这是好事,就批准了。” 李佳美抬起头:“是王医生主动提出的,还是林医生提出的?” 马国强想了想:“这个……林医生在报备的时候说的是‘王医生提到过对新技术的兴趣’,所以她想借此机会让王医生现场学一下。具体是谁先提出的,我没有追问。” 李佳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三个被叫进来的是林诗音。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在椅子上坐下,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李佳美递给她的热水杯,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医生,请不要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调查。”李佳美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林诗音点了点头,声音轻柔:“我知道的,李主任。您问吧。” 李佳美问了同样的问题,手术的经过,她中途退出的原因,王胜男接手时的情况。 林诗音的回答每一句都在为王胜男开脱,但每一句都让事情的性质变得更加复杂。 “是我邀请王医生参与的,她完全是出于帮忙的好意。”她低着头,声音显得有些虚弱,“我当时肚子疼得实在站不住了,如果不是王医生接手,手术可能都没办法完成。她是在帮我,这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李佳美点了点头:“那术前你有没有告诉王医生,患者存在血管变异?” 林诗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一些:“这个……是我的疏忽。我当时想着这台手术难度不大,又是我主导,就没有特意提。再加上突发状况后,我大脑一片空白……没想到偏偏出事了……都怪我。” 她一句话撇清了所有的责任,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眼眶微微泛红:“王医生完全是被我连累的。她对新设备还不熟悉,又在没有充分了解患者情况的前提下被迫接手,出一点小意外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要追究责任,应该追究我。” 李佳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诗音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在为王胜男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在强化同一个叙事,王胜男是在不熟悉设备,不了解患者情况的前提下操作的,出事是“可以理解的”。 这种“可以理解的失误”,比直接的指控更具杀伤力。因为它不是在说王胜男犯了错,而是在说王胜男的能力不足以应对复杂情况。 “林医生,你的意思我了解了。”李佳美合上文件,语气平淡,“你先回去休息吧。” 林诗音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李主任,王医生真的是个好医生……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她的前途。”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佳美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摊开的几份笔录,陷入了沉思。 林诗音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手术意外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每一份自责都显得真诚无比。但正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李佳美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见过太多人在调查中说谎。 说谎的人通常会犯两种错误,要么说得太多,试图用过多的细节来掩盖真相;要么说得太少,试图用沉默来规避风险。但林诗音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的话术高明到几乎找不到破绽。 李佳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意见。 她放下笔,又翻开了王胜男的笔录。王胜男的陈述简洁、清晰、客观,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意图。她承认自己对设备不熟悉,承认操作中有失误,但也指出了血管变异这个客观因素。她没有指责林诗音,没有抱怨自己是被迫接手,只是陈述了事实。 李佳美合上文件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想起了自己和王胜男之间的那些过往,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过节。她曾经恨过王胜男,恨她让自己在李家丢了面子,恨她让佳和集团的声誉受损。但此刻,她坐在调查席上,看着这两份截然不同的笔录,她心里那杆秤,开始微微倾斜。 她不想打压下去一头狼,再冒出来一头老虎。 至少王胜男是个坦诚的人,所有的算计都做到明面上。而林诗音,她到现在都看不透这个女人。一个看不透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最好的局面,是相互制衡。 李佳美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马主任,关于王胜男的调查结果,我这边还需要再核实几个细节。最终的调查报告,我会在三天之内提交。” 第29章 均势 李佳美的调查报告,在三天后的下午提交到了医务科。 报告送达的时候,马国强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杯,又重新看了一遍。 报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经调查,本次术中出血事件系多种因素共同导致,建议双方各自承担同等比例责任,不予追究行政处分。” 马国强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这个结论,等于各打五十大板。王胜男没有被处分,但也没有被完全免责。林诗音没有被追责,但报告中明确指出她在术前沟通和术中交接上存在不足。两个人都有责任,两个人的责任一样重,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 马国强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了两个号码。分别打给王胜男和林诗音。通知她们明天上午到医务科签字确认调查结果。 王胜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看书。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弱的暖意。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没有被处分,但也没有被完全洗清。这个结果不算坏,但也谈不上好。它像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会影响功能,但会一直留在那里,提醒你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她不知道这个结果是李佳美权衡之后给出的最优解,也不知道李佳美在那份报告里替她挡掉了多少暗箭。她只知道,这一局,她没有输。但也没有赢。 林诗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她听完马国强的通知,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然后语气温柔地应了一声:“好的,马主任,我知道了。谢谢您。” 各打五十大板。这个结果不在她的预期之内。她原本以为,以李佳美和王胜男之间的过节,李佳美至少会让王胜男背一个警告处分。但李佳美没有这么做。她给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结论,把两个人都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这一局,平手。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上午,王胜男和林诗音先后走进了医务科的办公室。 马国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调查报告。他示意两个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调查结论。 “……经调查委员会审议,认定本次术中出血事件系多种因素共同导致:患者存在血管变异、术前影像学评估不充分、术中交接时信息传递不完整、接手医生对设备操作不够熟练,以上因素共同作用,导致了本次意外。经研究决定,双方各自承担同等比例责任,不予追究行政处分。” 他读完结论,合上文件,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你们对这个结论有异议吗?” 王胜男摇了摇头:“没有。” 林诗音也摇了摇头,声音温柔而诚恳:“没有。谢谢马主任,谢谢调查委员会的公正处理。” 马国强点了点头,让两个人在结论书上签字。王胜男先签,林诗音后签。两个人的签名并排落在纸上,相隔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签完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务科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王胜男走在前面,林诗音走在后面。 “王医生。”林诗音忽然叫住了她。 王胜男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诗音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略带歉意的表情:“王医生,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身体不给力,也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境地。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补偿你。”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目光清澈而坦荡,看不到任何虚伪的痕迹。 王胜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林医生客气了。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也不用太自责,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林诗音点了点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嗯,翻篇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王胜男走出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她知道,林诗音一定也在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林诗音此刻的表情是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局结束了。下一局,很快就会开始。 王胜男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小周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说话。 王胜男已经预料到了,平时小周是从来不会敲门的。总是直接闯进来告诉她当天的八卦。 王胜男看着她,然后说:“进来吧,把门关上。” 小周走进来,站在王胜男的办公桌前,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胜男……对不起。”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对不起什么?” “我……我跟李主任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想害你……”小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我当时就是脑子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诗音说你太想学习新技术了,我心里就很难受,我觉得你拿我男朋友练手了……我就……这个我是真想结婚的!”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王胜男看着她,沉默片刻。 “瞧,你送我的被子,我开始用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小周,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小周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不是……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 王胜男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有被处分,你男朋友也恢复得很好,这件事就翻篇了。” 小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胜男……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王胜男说,“但我也理解你。换成是我,如果有人在旁边说那些话,我可能也会多想。这件事不怪你,怪那个说话的人。”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走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胜男姐……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王胜男看着她:“你说。” 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有一次我去见男朋友,在一家私人会所,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 “林诗音和李心怡!” “你认识李心怡?”王胜男问道。 “当然认识,还记得她那次来找你么?我就记得了!”小周说。 小周继续说:“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们本来就认识,但后来出了这些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胜男,我就想有必要告诉你!” 王胜男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小周的问题。她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小周,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就当没见到过。” 小周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泪:“嗯嗯,那你真不怪我了?” “真的,去忙吧!都哭成小花猫了!” 小周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胜男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第30章 冤家路窄 王胜男恢复门诊的第二天,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她提前十分钟到了诊室,换上白大褂,打开电脑,登录门诊系统,开始叫号。 前几个病人都是常规复诊,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一边操作一边跟病人聊着天,气氛轻松而平常。直到她点开下一个患者张浩强的挂号信息。 王胜男盯着屏幕,心里想,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重名?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全市几百万人,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她点击了叫号按钮,语音系统播报后,片刻,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花哨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潇洒的笑。 他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然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王胜男再熟悉不过的脸。 王胜男看着,差点气笑了。 还真是他。真是冤家路窄,那么多医院不去,偏偏来她这里;那么多医生不挂,偏偏挂她的号。他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故意来挑衅的? “胜男姐!胜男姐!我错了!之前不该跟你过不去!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胜男面前。 王胜男被他这一跪搞得一脸懵逼。她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走错科室了?你这个情况,应该挂精神科吧?” 张浩强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发型:“说笑了,说笑了。胜男姐,我是先为过去的不愉快给您赔个不是!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胜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他表演,没有说话。 张浩强见她并没有赶自己出去,胆子大了几分,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清了清嗓子:“错也认过了,现在我可是病号了,我们是医患关系了哈!” 王胜男放下保温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嗯,那患者先生,您有什么问题?” “说来话长。”张浩强往后挪了挪,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王胜男敲了敲桌面:“那就长话短说。” 张浩强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了二郎腿:“之前吧……我想找个有钱的女人,装成大佬还被你拆穿了。现在好了,竟然被豪门女倒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王胜男看着他,面无表情:“张浩强,我很忙的,外面还有十几个病人在排队。你有事赶紧说,我这里不是唠嗑的地方。” 张浩强被她这么一怼,终于收拢了目光,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女朋友……想让我做个深度改造,我想了想,也只有你最靠谱。” 王胜男正在敲病历的手停了一下:“改造?还要深度?这得是多不尽如人意啊?具体说说?” 张浩强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了一丝窘迫:“这个怎么说呢……” “还是我问你答吧。”王胜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早上起不来?” 张浩强点了点头。 “苏醒时间比较短?” 又点了点头。 “身材有点矮小?不够结实?” 张浩强的头越点越低。 王胜男叹了口气:“去里面,裤子脱了,检查一下吧。” 张浩强犹豫了一下,退掉裤子,乖乖地躺到了检查床上。王胜男戴上手套,简单地做完了体格检查。 她摘下手套,洗了手,坐回椅子上,心里默默地想:就这条件,还出去装公子哥,就算得手了也不中用啊。 说到底李佳美应该感谢自己,不然幸福和性福,她一样也得不到。 张浩强从检查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重新坐到椅子上。刚才那短暂的窘迫已经消失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开始吹嘘:“胜男姐,你知道这次追我的是谁么?” “这跟病情没关系。”王胜男头也不抬地在病历上写着。 “王医生,你平时都是这么聊天的么?太尬了!”张浩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我和你说吧,永阳集团,知道吧?” 王胜男正在写字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浩强:“永阳集团?” “对!”张浩强看到她终于有了反应,更加得意了,“大企业吧?永阳集团老板的独女千金王小楠,在和我恋爱。做完这个手术,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王胜男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听到这话,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她呛得连连咳嗽,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瞪着张浩强,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这么激动干嘛?”张浩强被她这反应搞得莫名其妙,“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就是这么现实。”他捋了一下头发,自我陶醉地补了一句,“是不是很帅?” 王胜男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永阳集团那是她父亲王志刚的公司。王小楠那是她的乳名。从小到大,家里人就是这么叫她的。现在居然有人冒充她,还跟眼前这个张浩强谈婚论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张浩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说了你可别跟李总说,自从上次被李总撸下来之后,我舅舅就帮我在西城度假村项目找了点事做,混口饭吃。” 王胜男的心又沉了一下。西城度假村是广盛集团开发的重点项目。张浩强竟然在那里做事。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那个王小楠……你们怎么认识的?” “业务往来认识的呗!”张浩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可能她觉得我靠谱吧!” 业务往来。 这四个字,让王胜男瞬间警觉了起来。张浩强在西城度假村项目做事,而那个自称“王小楠”的女人,是通过业务往来认识他的。一个“豪门千金”,为什么会看上张浩强这种人?还偏偏是通过广盛的项目认识的? 王胜男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盯着电脑屏幕输入病历,然后打印了一张化验单,递给张浩强。 “你先去缴费把化验做了。”她用专业的语气说道,“我这里能做的就是先看看怎么让你抬起头来。至于整形方面的需求,我会介绍你去整形科,那边有专门的医生负责。” 张浩强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嘞!胜男姐,那我的性福就交给你了!” 他站起身来,戴上墨镜,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王胜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她拿起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 “爸,你是不是跟广盛集团有业务往来?” “应该没有吧!”王志刚说道。 “不要说应该,到底有没有啊?!”王胜男追着问。 “集团业务是没有的,下面的那些子公司有没有我得确认……等我忙完,在陪你妈买衣服呢!你准备啥时候举办婚礼?你妈天天把我念叨死了!” “赶紧确认,很急!其他事周末我回家再说!”王胜男挂断了电话。 第31章 转诊 张浩强的检查结果是第二天出来的。 王胜男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化验单和报告单。激素水平正常,血液循环指标正常,神经系统反应也在正常范围之内。 她把所有报告看完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功能性问题不大。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她拿起另一份报告,肝功能指标明显偏高,γ-谷氨酰转移酶几乎是正常值上限的三倍。她又翻看了一下病史问卷,在“饮酒频率”那一栏,张浩强勾的是“每天”。在“饮酒量”那一栏,他写的是“不定,看心情”。 王胜男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张浩强问题的根源不在生理上,而在生活习惯上。长期酗酒导致神经系统敏感性下降,加上精神压力造成的焦虑状态,两者叠加,才导致了他在床上的表现不佳。 只要戒酒、调整作息、配合适当的心理疏导,这些问题大概率可以自行改善,根本不需要手术。 但张浩强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要的是一个“深度改造”,要的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你跟他说“你少喝点酒就行了”,他是不会满意的。 王胜男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整形科的号码。 “喂,整形科吗?我是泌尿外科王胜男。我这边有一个患者,有生殖整形方面的需求,我想转介到你们科,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方便的,王医生。您让他直接过来就行,我帮您登记一下。” “好,谢谢。”王胜男挂断电话,又补了一句,“对了,如果林医生在的话,可以让林医生帮他看一下。这个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需要林医生亲自评估。” 张浩强是在当天下午过来的。 他推开诊室的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神色。他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胜男姐,结果怎么样?” 王胜男把检查报告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张浩强低头翻了翻,那些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正常范围”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他抬起头,有些困惑:“这……都正常?” “都正常。”王胜男靠在椅背上,“你的问题不在生理上,在生活习惯上。长期酗酒导致神经系统敏感性下降,加上你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两者叠加,才造成了你现在的情况。只要你戒酒、调整作息、放松心态,这些问题大概率可以自行改善。” 张浩强愣了一下:“那……不需要手术?” “不需要。”王胜男说,“但我理解你想要更好的效果。所以我帮你联系了整形科,那边有专门的医生负责生殖整形方面的问题。你可以去跟林医生详细谈谈,看看有没有适配你的方案。” 她说着,把转诊单推到他面前。 张浩强拿起转诊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脸上表现出了一丝犹豫。 “胜男姐……”他迟疑了一下,“这个林医生……靠谱吗?”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林医生是海归博士,专业能力很强。你去了就知道了。” 张浩强点了点头,把转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离开,而是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王胜男有些意外的话。 “胜男姐,我还是觉得你比较靠得住。”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 张浩强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也清楚的,这医院里有李佳美在,我担心她会报复我。” 王胜男指尖转动的笔停了一下。 张浩强继续说:“以前的事你也知道……我骗过她,差点跟她结婚。她现在在这医院里地位不低,要是知道我来看病,随便使点绊子,我就吃不了兜着走。胜男姐,你跟她关系也不好吧?你应该能理解我的顾虑。” 王胜男说:“张浩强,这里是医院。李佳美是医务科的主任,她不会因为你来看病就报复你。公私分明,这点职业道德她还是有的。” 张浩强撇了撇嘴:“那可不一定。女人记仇起来,什么职业道德不职业道德的……” “行了。”王胜男打断了他,“你要是担心,就匿名去整形科挂号,不要用真名。林医生那边只看病情,不看患者身份。你把自己的情况跟她说清楚,她会给你制定合适的方案。” 张浩强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那胜男姐,我就信你一回。”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胜男姐,那个王小楠的事……你别跟别人说啊。等我手术做完了,带她来请你吃饭!” 王胜男笑了笑:“你最好早点带她来,你这种状况需要跟她说明清楚,配合治疗,效果会更显著一点!。” 张浩强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浩强拿着转诊单,来到了生殖整形科。 他在李佳美父亲住院期间天天往医院跑,不少护士都认得他那张脸。 他刚在候诊区坐下,就有护士认出了他,悄悄跑到林诗音的办公室,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医生,刚才来了一个患者,好像是以前追过李主任的那个张浩强……” 林诗音正在写病历,听到这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是王医生转诊来的么?” “是的!” “知道了。”她放下笔,“让他进来吧。” 张浩强走进林诗音的诊室时,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他一看到林诗音那张温柔含笑的脸,紧张感就消了一大半。林诗音的态度十分温和,详细询问了他的情况,看了他的检查报告,然后给出了几个方案供他选择。 张浩强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林医生确实挺专业的。 但聊着聊着,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林诗音每提出一个方案,都会在后面加上一句:“不过这个方案具体的效果,还是要看术后恢复情况,我这边只能保证手术本身没有问题,后期的效果因人而异。”或者说:“这个方案比较适合你的情况,但如果你想要更理想的效果,可能还是需要找更资深的医生来评估,王医生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一些。”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句句都是在为他考虑。但每一句话,都在无形中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我这里能做,但未必能做到最好;如果你想万无一失,还是王医生更靠谱。 张浩强越听越觉得心里没底。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再加上之前被李佳美的事搞出了心理阴影,对谁都带着三分戒备。林诗音这些话,表面上是在谦虚,实际上却让他对林诗音的技术产生了怀疑。 他从林诗音的诊室出来之后,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还是走到王胜男的诊室:“胜男姐,林医生说的那些方案我听着有点虚。你能不能帮我再看看?我还是觉得你比较靠谱。” 林诗音在张浩强离开后,坐在办公室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桌上那份转诊单,嘴角浮起一丝一切了然的笑。。 王胜男啊王胜男,你把李佳美的冤家推到我这里来,是想祸水东引吧?你不想得罪李佳美,就让我来替你得罪?你不想沾手的麻烦,就甩给我来处理? 她拿起那份转诊单,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当然不会得罪李佳美。她也不会拒绝张浩强。她只是让张浩强自己觉得,她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这样一来,王胜男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患者自己不愿意在她这里做,她有什么办法?她尽力了,是患者自己不信任她。 至于张浩强会不会回到王胜男那里去,那就不是她关心的事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她本想着在患者的问题上,林诗音是拎得清的,结果还是挺意外。 “胜男姐,现在怎么办?” “那这样,带着你女朋友来,把问题讲清楚了,先把起不来的问题解决好,如果还不满意,剩下的再去考虑整形,我可以为为你主刀!”王胜男说。 “那我明天就带她过来!” 第32章 吹捧 第二天下午,张浩强果然来了。 他推开诊室的门,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大衣上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头发染烫成浅栗色的大波浪披在肩上,脚踩一双黑色漆皮短靴,鞋跟又细又高,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进门之后,用手指顶在鼻下,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快速掠过整间诊室,最后落在王胜男脸上,嘴角微微一撇,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挑剔。 张浩强跟在后面,点头哈腰,一副伺候祖宗的谄媚模样:“小楠,来,这边坐,这边坐。胜男姐技术很好的,你放心。” 女人这才慢悠悠地挪到凳子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椅面,然后才坐下去。 她翘起腿,把那个镶着大lOgO的包包放在膝盖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扶着,怕弄脏了似的。她抬眼看向王胜男:“你就是王医生?” “是我。”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确实漂亮。 五官精致,妆容得体,衣着考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质。但王胜男的视线落在她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的袖口处一点微不可查的瑕疵上。真正顶级品牌的羊绒大衣,不会出现这种做工问题。 “说吧,叫我来干嘛?”女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男人的问题,怎么还需要我配合治疗?又不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现在的医生都是什么水准?看个病还要叫家属到场?” 张浩强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腰弯得更低了:“小楠,姑奶奶,求求你了,咱听医生的。医生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行不行?” 女人翻了一个漂亮却充满不屑的白眼,终究还是没再说话。 王胜男没有急着接话。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张先生,你先出去一下,我跟王小姐单独聊几句。” 张浩强愣了一下,看了看王胜男,又看了看身边那位“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那……小楠,你跟医生聊,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王胜男和那个女人。空气安静下来,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着。 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非要搞得这么神秘。” 王胜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然后抛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对方预料的问题:“王小楠,这是你的真名吗?”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她很快恢复了矜贵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不悦:“你什么意思?质疑我?” “没什么意思。”王胜男依然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只是确认一下患者家属的身份信息。毕竟涉及治疗方案,我们需要确保所有信息准确无误。” 女人语气依然带着不耐烦:“当然是真名。这有什么好问的?我还能拿假名字来骗你不成?” 王胜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病历,把话题拉回了正轨:“王小姐,我叫你来,是因为张先生的病情比较特殊。他的问题是心理和生活习惯上造成的。长期酗酒导致神经系统敏感性下降,加上精神压力造成的焦虑状态,两者叠加,才导致了他的表现不佳。” 女人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他有什么压力?每天好吃好喝的,即便以后结婚,我也没问他要车要房的,他有什么好焦虑的?我看他就是矫情。” 王胜男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王小姐,说实话,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气质很不一般。永阳集团的千金,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跟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但她还是端着架子,故作淡然地说:“还好吧,也就是从小见得多了而已。”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羡慕,“我在新闻上看到王总的采访,他白手起家做到这么大,你从小又耳濡目染,眼界和格局肯定跟普通人不一样。说实话,张浩强能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女人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她换了一条腿翘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捧到高处之后的飘飘然:“你也这么觉得吧?我跟你说,追我的人多了去了,比他条件好的大把。我就是看他老实听话,才给他这个机会的。” “那当然了。”王胜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像你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话说回来,他能入你的眼,说明他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只是他这个身体状态吧……确实有点配不上你。” 这句话说到了女人的心坎里。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语气里带着一股怨气:“可不是嘛!你说我什么条件?我带出去见朋友,他那个条件,不是让我丢脸吗?我要的不是他多有本事,但起码在床上得像个男人吧?这都做不到,我图他什么?” 王胜男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共情:“我完全理解你。你这么优秀的女人,值得拥有最好的。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其他方面,都应该匹配得上你的身份。” 女人被她这几句话捧得浑身舒坦,彻底放下了防备,开始肆无忌惮地吐槽:“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现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要我来配合治疗?我配合他什么?我又不是他妈!” 王胜男这才不失时机的抛出问题。 “王小姐,你在乎他吗?”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胜男会问这个。她扬着下巴,语气却硬邦邦的:“不在乎他我能跟他在一起吗?我什么条件,他什么条件?我肯跟他在一起,他就该烧高香了。” “那他在乎你吗?” “当然在乎。”女人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他恨不得天天黏着我,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让他跪着,他绝对不敢站着。” 王胜男听着,不时点头,表情始终保持着理解和认同:“王小姐,这就对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可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怕失去你,所以才紧张,才表现不好。” 女人愣了一下,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王胜男继续说:“像你这样优秀的女人,他肯定是没有安全感的。越是在乎,就越怕出错,就越容易出错,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如果你能给他一点鼓励和包容,让他放松下来,说不定他的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那双涂着精致眼影的眼睛:“所以我才需要你配合治疗。不是让你做什么复杂的事情,只是让你在他治疗期间,多一些耐心和鼓励,让他放松下来。” 女人听完,高高在上的姿态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带着不情愿:“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哄着他?我跟他在一起,是他高攀了,还要我哄他?” “不是哄。”王胜男说,“是理解。你如果真想跟他走下去,这一步是绕不开的。感情是双向的。” 女人沉默片刻,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一些:“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但他那个怂样,我看着就来气。” “那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他才有压力。”王胜男微笑着给她戴上了最后一顶高帽,“换个平庸的女人,他肯定不会有这个问题。但你不是平庸的女人,对吧?” 女人的嘴角又翘了起来:“那当然。” 王胜男笑了笑,输入病历,然后抬起头:“这样吧,你先回去试着给他一点正向的反馈,别老是骂他。下周再过来复查一次,看看情况有没有改善。” 女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姿态:“行吧,那我就试试。不过王医生,我跟你说,要是他还不争气,我可就没耐心了。” “我理解。”王胜男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听他说尺寸还可以优化一下?” “我们先解决状态不好的问题,在这前提下,形状和质量都可以调整!”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了一句:“王医生,你这个人还挺会说话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王胜男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先谢谢王小姐了。” 女人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出去。 第33章 术前准备 张浩强一周后准时来复查。 他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整个人跟上次判若两人。上次来的时候,他耷拉着脑袋,而这一次,气宇轩昂,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胜男姐!有效果了!”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放下笔:“什么效果?” 张浩强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我跟你说,上周听了你的建议,回去之后我没喝酒,早睡早起,心态也放平了。前天晚上成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具体说说。” “就是……表现比以前好太多了!”张浩强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时间长了,质量也好了,小楠那天晚上特别满意,还夸我了!” “你是没看到她那个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胜男姐,你真是太神了,不用吃药不用手术,就好了!” 王胜男点了点头:“我说过了,你的问题不在生理上,在生活习惯和心理状态。继续保持,别再酗酒,问题不大。” 张浩强连连点头,但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犹豫的表情。他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王胜男有些意外的话。 “胜男姐,我决定还是做手术。” 王胜男放下水杯:“为什么?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好转是好转了,但我想更好。” 张浩强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贪婪的期待,“小楠那样的女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我现在这点进步,在她眼里可能也就是个及格分。我想要的是优秀,是让她离不开我。你懂吧?” 王胜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张浩强的语气斩钉截铁,“胜男姐,你给我做吧。我只信得过你。”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张浩强这个人毛病一大堆,虚荣贪婪、爱吹牛、做事不计后果。 但她也知道,想在女人面前抬起头,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渴望。而他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虔诚。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给你做,我需要在院里协调申请。” “术前一周,不许喝酒,不许熬夜,按时作息。能做到吗?” “能!绝对能!”张浩强拍着胸脯保证,“胜男姐,你放一万个心,我这次是认真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胜男姐,等我手术做完了,一定犒劳你,到时可要赏光!”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啪地一声关上。 同一时间,林诗音正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她目光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林姐姐,我说的你还要不要考虑了?”李心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下个月广盛三十周年庆典,我爷爷会在当着所有人官宣,同时宣布两人的婚期。” 林诗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她没有立刻说话。 “林姐姐?你在听吗?” “我在听。”林诗音的克制着。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李心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一旦爷爷在公开场合开了这个口,王胜男在李家就算是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再想动她,就难了。林姐姐,我们必须在下个月之前做点什么,必须!” 林诗音沉默了很久。她抬手撩起额前的几缕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她不想再失去李泽言一次了。 “心怡,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想办法的。”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望着远处某栋大楼顶端闪烁的红色航标灯,目光冰冷。 她回来这么久了。从盛夏到深秋,她做了那么多事,甚至连手术意外都只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平手结局。 她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每一个环节都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但王胜男依然安然无恙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依然是李泽言的妻子,依然将在下个月的庆典上被正式介绍给所有人。 林诗音转身走向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她需要一种药物,一种不会被常规术前筛查检测出来,但又能在手术中引发严重反应的药物。 这种药物必须代谢得快,快到术后检验时已经查不出痕迹;必须症状典型到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手术本身的并发症;还必须与她无关,与她开的所有医嘱、所有处方、所有操作记录都毫无关联。 她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在加拿大时认识的药学博士的微信。 那个人欠她一个人情的人。她斟酌了片刻,发了一条消息:“问你一个专业问题。有一种药,口服后二十四小时内代谢完毕,但在代谢过程中会抑制血小板聚集,导致术中异常出血。有这样的药吗?” 过了大约十分钟,对方回复了:“有。姜黄素衍生物,代号CUR-8,实验室阶段的研究用药,没有上市。口服后十八到二十四小时完全代谢,代谢产物无毒性,但在代谢窗口期内会显著抑制血小板功能。你在做实验?” “不是,帮一个朋友问的。谢谢。” 她删除了聊天记录,感觉有点口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姜黄素衍生物。实验室阶段的研究用药。没有上市。买不到。 林诗音在加拿大的导师,手上有好几个类似的实验项目,实验室里囤积着各种各样的研究用药。她跟导师的关系一直很好,如果她编一个合理的理由,导师很可能会帮她寄一批过来。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这一次是发给她在加拿大的导师。措辞客气又专业,大意是国内有一家合作的研究机构对CUR-8感兴趣,想采购一小批样品进行初步验证,能否帮忙寄一些过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步,她没有告诉李心怡。少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安全。 四天后,一个来自加拿大的国际快递送到了林诗音手上。 包裹包装得很专业,外层是普通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个密封的泡沫盒,泡沫盒里躺着一支小小的棕色玻璃瓶,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的白色粉末。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字母和数字:CUR-8,5mg,仅供研究使用。 林诗音把玻璃瓶放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手术那天早上,张浩强被推进术前准备室。 按照流程,手术前会有最后一次问询和准备。王胜男作为主刀医生,本来应该由她来完成这个环节,但林诗音提前半小时出现在了准备室门口。 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脸上带着那种温柔而专业的笑容,手里端着一杯水。 “王医生还在做上台准备,我先过来看看张先生。”她对门口的护士解释道,语气自然而妥帖,“毕竟是转诊过来的患者,我多关照一下也是应该的。” 护士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林医生真好!”。 张浩强正坐在准备室的床上,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病号服,手指不停地搓着床单的边缘,显得紧张又期待。 他看到林诗音进来,挤出一个笑容:“林医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诗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柔而关切,“紧张吗?” “有点儿。”张浩强承认,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林诗音微微一笑,将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喝点水吧,缓解一下紧张。” 张浩强愣了一下:“术前不是不能喝水吗?” “常规手术是禁食禁水的,但你这是局部麻醉加镇静,少量饮水问题不大。” 林诗音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专业自信,“每个患者都一样,多少有些焦虑,我看你嘴巴都干了,少喝一点润润喉,没关系的。” 张浩强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把空杯子递回去:“谢谢林医生,你真是太细心了。” 林诗音接过杯子,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应该的。放松心态,王医生技术很好,手术一定会顺利的。” 她说着,又跟张浩强聊了大约半个小时,聊他的工作,女朋友,术后的计划。 她太温柔了,张浩强越聊越放松,甚至开始憧憬手术后的美好生活。 到了时间,林诗音站起身,拍了拍张浩强的肩膀:“好了,祝你手术顺利。” 她转身走出准备室,遇到了小周:“手术可以开始了吧?” “王医生正在准备!”小周说着走了进去。 第34章 术中意外 王胜男准备好一切,走进手术间的时候,张浩强已经被推了进来。 他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镇定。看到王胜男进来,他还挤出一个笑,开了一句玩笑:“胜男姐,我的幸福可是交给你了!。” 王胜男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紧张吗?” “一开始有点儿,刚刚跟林医生聊了一会儿,好多了。” 王胜男是没想到林诗音会过来做术前心理疏导的,所以愣了一下,但接着还是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然后转向麻醉师:“开始吧。” 麻醉师点了点头,开始给药。张浩强的眼皮慢慢垂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一切正常。 王胜男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手术刀。” 手术开始了。 她的手法稳健,每一个步骤几乎是肌肉记忆,干净利落。这台手术她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正确的层次和解剖位置。她的手沿着预定的路径一步一步地推进,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手术进行到大约半小时的时候,巡回护士走过来,更换了一袋平衡液。 手术进行的异常顺利。王胜男进入了最后的缝合阶段。 就在这个时候,监护仪忽然发出了警报声。 王胜男的手停住了,本能的抬头去看。 屏幕上的数字在急速变化,血压在下降,心率在飙升,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那些数字像失控的过山车一样,一路向下狂奔。 “怎么回事?”她冷静的问,这种状况从来没有发生过,所有的术前检查都显示良好。 “不知道,血压突然往下掉了!”麻醉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迅速检查了一遍管路和设备,“没有发现异常!” 王胜男低头看向创面。 原本已经止血干净的创面,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往外弥漫性的,广泛渗血,像是患者体内的凝血功能突然失效了一样。 血液从每一个毛细血管、每一个微小的创口中渗透出来,将手术野染成一片红色。 “压迫止血。”王胜男冷令道,“准备输血。通知血库送血浆和冷沉淀。” 手术室里顿时忙碌了起来。护士跑来跑去,麻醉师在调整药物,王胜男的手指在创面上快速操作着,试图控制住那一片不断扩大的红色。 但出血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血液像是失去了束缚一样,不断地从每一个缝隙中涌出来,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被迅速浸透。 张浩强的生命体征在持续恶化。血压降到了危险的水平,心率快得像要跳出胸腔。监护仪的警报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从没有一台类似手术发生过如此意外。 “加压输血。”王胜男即便很冷静,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通知ICU准备床位。” 她的手指在创面上快速移动着,寻找着每一个出血点,用电凝、缝线、用止血材料。 她用尽了一切手段,但出血的速度依然快于她止血的速度。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用一个漏水的瓢去舀一艘正在沉没的船里的水。 “王医生,血压还在掉……”麻醉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王胜男声音沉稳,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下沉。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简称DIC。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并发症,死亡率极高。但问题是张浩强术前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凝血功能障碍的征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DIC? 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她必须先把人救回来。 “通知家属。”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极力压制的颤抖,“术中出现凝血功能障碍,患者正在抢救。” 手术最终结束了。张浩强的命保住了,但代价是惨重的。 因为失血过多和长时间的缺血,他出现了意识昏迷,被转入了ICU。 各种颜色的管道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来,连接到监护设备和治疗设备上。他的脸上罩着呼吸机,随着机器的节律一起一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标本。 王胜男站在ICU的玻璃窗外,望着里面那个数个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男人,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苍白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小周匆匆跑来,告诉她医务科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 “胜男姐……马主任让你去一趟医务科。” 王胜男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医务科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通知下来了。 由于术中发生严重并发症,且患者目前仍在ICU抢救,按照医院规定,王胜男被暂停一切手术资格,接受专家组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她不得参与任何临床操作,而且电话要二十四小时开机。 通知是由马国强亲自宣读的。他的表情严肃而沉重,念完之后,他放下文件,看着王胜男,然后说了一句:“王医生,目前看这是不可控因素,我相信你的技术。但程序就是程序,希望你能理解。” 王胜男点了点头:“我理解,马主任。” 她拿起那份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医务科办公室。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份通知,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张浩强一周前来复查时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想起了他说的“前天晚上成了”,想起了他决定手术时那种贪婪而期待的表情。 那个男人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自信,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次认可,现在却躺在ICU里,插满了管子。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这里,等着下一场风暴的到来。 同一时间,在生殖整形科的办公室里,林诗音正在打电话。 “对,我已经听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太遗憾了,王医生技术那么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对,凝血功能障碍,非常罕见……我已经联系了我在加拿大的导师,看看有没有最新的治疗方案可以提供参考……” 她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走进她的办公室,会看到一个尽职尽责的同行,正在为同事的遭遇感到惋惜,并积极寻求帮助的方案。 她赢了。 王胜男被停职了,张浩强躺在ICU里,专家组即将介入调查。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是干净的。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第35章 漩涡 调查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上午开始的。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的调查规模明显升级。 王胜男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长桌两旁坐满了人。医务科的马国强、院办的张副主任、外聘的法学专家、还有两位她不认识的陌生面孔。长桌的尽头放着一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亮起。 而在王胜男对面,还坐着另外三个人:当天手术的麻醉师、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着。 这是全院级别的联合调查。上一次,她只是一个人接受问询。这一次,整个手术团队都被拉进来了。 马国强清了清嗓子,宣布调查开始。首先是术前排查,从张浩强入院以来的所有检查报告、化验单、会诊记录,逐一过堂。专家组翻阅得极其仔细,每一项指标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个异常值都要反复质询。 “术前凝血功能四项,均在正常范围内。”检验科的主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术前用药呢?”马国强问。 王胜男翻开自己的记录:“术前未开具任何口服或静脉用药。患者自述无长期服药史,无药物过敏史。” 麻醉师也点头确认:“术前访视时我再次询问过患者,他确认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包括保健品和中成药。” 马国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表态。 接下来是术中排查。当天手术中使用过的每一支药品、每一袋液体、每一条缝线、每一块纱布,全部列出来,逐一核对批号和用量。 巡回护士报得飞快,显然事先做过功课,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紧张:“平衡液两袋,批号一致,均在有效期内;麻醉药品三种,用量在标准范围内;止血材料一支,未过期……” 专家组将所有记录与实物进行比对,没有发现任何出入。所有药品和耗材的批号、有效期、用量,全部合规。 马国强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初步结论:“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术前检查和术中用药均未发现异常。凝血功能障碍的出现,倾向于非人为因素导致的突发性病理状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胜男身上:“但是……” 这个“但是”,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紧张。 “王医生,你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两次在手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上一次还可以归结为设备不熟悉和沟通不畅,但这一次患者术前一切正常,手术本身也是常规操作,却在你的手上出现了罕见的DIC。”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一次是偶然,两次就很难让人不多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胜男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检查都是合规的,所有的记录都是完整的,她找不到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但是马主任也等于提醒了她,连续两次,一次是意外,两次很难不让她警惕。 就在这时,林诗音温柔的声音从会议桌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马主任,我可以说几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也摊着一份材料,表情带着一种沉重遗憾和关切。她不是调查对象,但她作为生殖整形科的负责人和张浩强接诊过的医生,被邀请列席会议。 马国强点了点头:“林医生,你说。” 林诗音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落在王胜男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歉意。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这台手术,本来应该是我来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在林诗音和王胜男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林诗音继续说:“张浩强最初是转诊到我这里的。我做了术前评估,也制定了手术方案。但后来患者本人强烈要求由王医生主刀,他觉得王医生更值得信任。我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尊重患者的选择。” 她说到这里,她看向王胜男:“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是我来做这台手术,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她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像是在默默承受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安静的含义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的安静是等待结论的沉默,而现在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重新衡量王胜男的分量。 林诗音的话听起来句句都在自责,句句都在表达遗憾。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不动声色地剜着王胜男的根基,“患者选择了王医生”,“如果是我来做可能不会出事”。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指责,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王胜男是被患者选择的,而她没有承担起这份信任。 王胜男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的变化,从刚才的中立和同情,变成了审慎。林诗音只用了几句话,就轻松地把她的处境又往下推了一层。 她抬起头,看向林诗音。林诗音也正好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且无辜的歉意,像是在说:我是想帮你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国强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调查先到这里。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停职决定维持不变。散会。” 王胜男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林诗音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泽言发来的消息:“今天在调查结果怎么样?我买了你爱吃的零食,等下给你送过去。” 王胜男刚放下手机,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周建国来了。他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亲戚,堵在住院部大厅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人呢?把我外甥做成那样的人呢?给我出来!” 王胜男转身就往楼下走。她不能让周建国在楼下闹下去,否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胜男,这个时候下去,不是找麻烦的么?”小周从后面拉住了她,“陈主任去了,你先别过去了!” 这时候她看到周建国正指着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骂:“我外甥就做个简单的手术!能跑到ICU里去?你们这是什么狗屁医院!我跟你们说,我外甥以前跟医务科那个李佳美有过节,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您消消气,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您先到办公室我们聊!别影响其他病人!”陈远舟正在安抚着。 “躺着的不是你家人是吧?”跟着周建国来的人吼道。 王胜男挣脱小周:“不行,我还是要去安抚一下!” “胜男,胜男……”小周没办法跟着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比她更快的出现了。 李泽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伐匆匆,但整个人自带气场。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周建国。 周建国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声音瞬间矮了半截:“李……李总?” “周叔。”李泽言的声音不大,“你外甥的事,我听说了,你在这里闹什么?” 周建国刚才的气势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委屈:“李总,我外甥躺在ICU里,我能不着急吗?我就这么一个外甥……” “着急可以,但闹也解决不了问题。”李泽言的语气依然平静,“你闹了,对你外甥有什么好处?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两个亲戚也蔫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对不起,张浩强的手术是我做的,目前虽然在ICU,但生命体征平稳,我相信他能醒过来!” 周建国看到是王胜男,什么都懂了,便不再说话。 李泽言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了他的手臂,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医院和你一样,想把人救回来,相信医院。” 周建国叹了口气,带着两个亲戚悻悻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李泽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您是李泽言,李总?谢谢,谢谢!”陈远舟握住李泽言的手不断的道谢,“如果不是您,今天还真难处理!” “应该的,但也请医院理解一下病人家属的心情!”李泽言说道。 “理解,理解!” “李总,我们楼上请!”陈远舟示意。 李泽言把拎着那袋零食塞给王胜男:“你先回去!”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王小楠带着墨镜,穿着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王胜男身上,径直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扬起下巴:“王医生,我们又见面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施舍对方一个打招呼的机会。 “您好!我带您过去张浩强的病房!”王胜男做出指引的动作。 “这个不着急。”女人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我这次是以患者家属身份来谈赔偿的事。” “病人无生命危险,尚在恢复意识中,怎么会谈赔偿?”王胜男有些吃惊,她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张浩强的状况,而是先谈赔偿。 她没等王胜男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律师。律师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王胜男面前。 “这是律师函的副本。”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正式通知你,我将就我男朋友张浩强先生在贵院的医疗事故,提起医疗损害赔偿诉讼。” 李泽言看着她:“你要多少?” “两百万。”女人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数字。 李泽言听完,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他转头看向王胜男:“老婆,他苏醒的概率有多大?” 王胜男沉默了一秒:“按经验,有七成。只要苏醒,人就不会有大事。” 李泽言点了点头,转回身看着王小楠,语气依然平淡:“现在说这些太早了。人还没醒,谈什么赔偿?” “你是张浩强的女朋友?” “我是。”女人扬起下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你们领证了?”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皱了皱眉:“没有,但我们是恋爱关系。” “那就是没有法律关系。你以什么身份来索赔?” 女人冷笑了一声:“我是他女朋友,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永阳集团这么大的体量,千金小姐的男朋友就值区区两百万?不知道王总会不会觉得太丢人了?” “你……”王小楠被话噎住了。 李泽言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写了几笔。那是一张八百万的支票。“如果人真的醒不过来,这笔钱会给他的家属的。” 他把支票在女人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我个人觉得,你现在趁着张浩强先生还在昏迷,补一个证也还来得及!” 李泽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再在这里闹,你要小心后果。”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律师显然是认出了李泽言,广盛集团的太子爷,在本市的商圈里,没有人敢轻易招惹这尊大佛。律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又低声说了几句,语气明显是在劝她收手。 女人咬了咬牙,脸上的高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吧,上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王胜男抱着那袋零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他往楼上走去。 第36章 泼天的网络舆情 王胜男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是小周。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周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胜男姐!你看到网上的信息了吗?” 王胜男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什么信息?” “你上热搜了!”小周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快看!微博、抖音、今日头条,全都在刷屏!” 王胜男挂断电话,打开微博。热搜榜上,赫然挂着几个让她惊掉下巴的词条: #广盛集团未来儿媳术中徇私# #广盛太子爷包庇未婚妻施压医院# #市人民医院医疗事故#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一下,点开了第一个词条。 热门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布的帖子,配着几张图片。 第一张配图上,是李家慈善晚宴上的照片。照片里张浩强正站在她面前,表情激动,伸手指着她,像是在质问什么。而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围的人群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正好捕捉到了两人对峙的瞬间,配上标题:“广盛集团未来儿媳与患者早有私人恩怨,疑似术中故意徇私。” 帖子的正文洋洋洒洒几千字,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个“豪门儿媳利用职权报复仇人”的故事。 文中没有点名道姓,但所有的细节都精准地指向了她,泌尿外科女医生与广盛太子爷订婚,近期连续两次卷入手术事故。 文章声称照片中的男子就是此次事故的患者张浩强,两人早在数月前就结下梁子,王胜男一直怀恨在心,终于借手术之机实施了报复。 她往下滑动屏幕,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照片都拍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女的也太恶毒了吧?” “原来早就认识!难怪会出事故,这根本就是蓄意报复!” “有钱人家的媳妇果然心狠手辣,可怜那个患者成了牺牲品。” “商医勾结,老百姓命如草芥。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人肉她!让她出名!” 王胜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只感觉后背发凉。但照片不会说话,只会定格那一瞬间的对峙,然后把所有的上下文都抹去,留给看客无限的想象空间。 她关掉微博,打开抖音。推荐页上,铺天盖地都是同样的内容。有的博主在义愤填膺地谴责,有的博主在煞有介事地分析,有的博主甚至在直播连线讨论“豪门医疗丑闻内幕”。 她看到一个博主举着手机,站在市人民医院的大门口,对着镜头慷慨激昂地说:“就是这家医院!那个女医生就在这里上班!大家记住她的脸,以后看病千万别挂她的号!” 评论区实时滚动着。 “已转发!” “让她社死!” “这种人不配当医生!” 另一个热搜词条里,配图是医院门口的照片。 李泽言站在大厅里,周建国站在他对面,低垂着头,像是在挨训。照片的角度同样刁钻,看起来就像是李泽言在仗势欺人,逼迫受害者家属闭嘴。配文写着:“广盛太子爷包庇未婚妻,施压医院,使家属投诉无门。” 王胜男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吃瓜群众不关心真相,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无良媒体只关心流量,都在趁机分一杯流量的羹。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出了门。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她被停职了,医院不需要她去上班。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走上了那条通往医院的路,习惯性地走进了那扇她走了无数遍的大门。 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挂号窗口前排队的患者、导诊台的护士、保洁阿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拍照。她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就是她吧?” “对对对,网上那个……” “长得倒挺斯文的,心肠这么毒……”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过了大厅。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桌上还摊着她之前没写完的病历,笔还搁在昨天放下的位置。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一切都变了。 她打开电脑,登上医院的内网系统,发现自己的账号已经被限制了权限。她又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搜索结果让她沉默了。 她关了网页,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消息传到医院管理层的时候,整个领导班子都炸了锅。 陈远舟的手机被打爆了。 记者、卫健委、市领导,各路电话一个接一个。他焦头烂额地应付了一上午,最终在中午十二点做出了决定: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陈远舟面色凝重地宣读了医院的声明:“关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我院泌尿外科王胜男医生的相关言论,经调查核实,与事实严重不符。但由于王医生近期连续两次在手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为保障患者权益,经院方研究决定,对王医生予以无限期停职处理,直至患者苏醒,事故原因查明为止。” 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我院将全力救治患者张浩强,并积极配合有关部门的调查。对于网络上的不实信息,我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发布会结束后,消息迅速登上了各大新闻平台的头条。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出现分化,部分人认为医院的回应过于敷衍,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停职已经是严肃处理了。 但对于王胜男来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被停职了。 无限期。 停职的第一天,王胜男还是去了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开始写论文。 她一直想写一篇关于泌尿外科微创手术并发症预防的综述,但一直没有时间。现在她终于有了时间。她打开文献数据库,开始一篇一篇地查阅参考文献,做着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王胜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专业期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表情专注。 “胜男姐……”小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胜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了?外面又有什么新瓜了?” 小周走进来,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她看着王胜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胜男姐,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王胜男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小周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咨询过血液科的专家了。他说张浩强那种情况比较特殊。一个健康的年轻男性,术前凝血功能全部正常,术中突发DIC,这种概率几乎为零。他说他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蹊跷的病例。”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周,依然没有说话。 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胜男姐,你说……会不会跟林诗音有关?她那天早上不是去看了张浩强吗?她是不是给他喝了什么东西?” “小周。”王胜男打断了她,语气平静,“都是同事,我们还是盼人家点好。即便工作上有冲突,也不至于拿人命开玩笑。这话可不能乱讲。” 小周急了:“胜男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你看看网上那些人是怎么说你的!你再看看她,她每天该干嘛干嘛,还在科室里装好人,说什么‘王医生真的太可惜了,我一直很敬佩她的技术’……我听着都要吐了!” 王胜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小周,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就是诽谤。” “还有,最近你离我远点,免得波及到你!” 小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而此刻在广盛集团总部大楼的最高层,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李广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网络舆情报告。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助理站在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些消息,”李广文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是你让人放出去的?” 助理点了点头:“按照您的指示,找了几个营销号和水军公司,分批投放的。目前传播效果很好,全网量已经超过五千万了。” 李广文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睛,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在老宅开个家庭会议。” 助理愣了一下:“李总,是……什么主题?” 李广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语气平淡:“主题?主题就是广盛集团未来的孙媳妇,到底适不适合进这个家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泽言也叫上。让他听听,他选的这个女人,给广盛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第37章 内部会议 广盛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长圆形的会议桌上,摆着一叠报纸和十几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照片上王胜男与张浩强对峙的画面被放大,评论区那些不堪入目的留言被逐条打印出来,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堆等待审判的证据。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桌子的一侧坐着李广盛,李泽言,赵敏芝,李心怡。 另一侧坐着二叔李广义、三叔李广文、姑母李广澜。 这是一场没有通知老爷子的家庭会议。李广文的意思很明确,在惊动老爷子之前,家里人先内部把问题理清楚。 李广文最先开口。 “大哥,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因为最近的舆情!” 他伸手把桌上的报纸往中间推了推:“今天的都市报,头版头条。” “网上就更不用说了,热搜挂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撤下来。广盛集团三十年来,从来没有因为家属的私人问题上过这种新闻。”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要针对谁。但王胜男还没正式进门,就已经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回避。” 他说得很克制,甚至显得通情达理。但每一句话的落脚点都精准地踩在同一个方向上,王胜男是麻烦的源头。 他没有说王胜男有罪,但他让所有人都开始思考王胜男有罪的可能性。这就是李广文的本事。 他从不把话说满,但他总能让你沿着他铺好的路走到他想让你去的地方。 姑母李广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五十出头,保养得体,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是李家几个子女中最注重体面和规矩的一个。 她的说话总是不急不躁:“老三说的没错,这件事确实损害了我们李家的脸面。广盛集团在本市经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拿我们家的名声做过文章。” “但话说回来,脸面固然重要,真相更重要。我们不能因为网上有些人胡说八道,就轻易给一个还没过门的媳妇定罪。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要查清楚的。” 李广文听着,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他的心里很清楚,李广澜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为王胜男说话,实际上是在为自己铺路。 她既不得罪老大一家,也不会逆着李广文,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公允中立”的位置上。李广文太了解这个姐姐了,她从来不会在任何一场可能的冲突中率先站队。 二叔李广义点了点头,他的性格一向稳重,不爱抢风头,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大姐说得对。但这件事牵扯到医疗事故,涉及到人命,不是我们李家内部能查清楚的。我觉得还是需要老爷子出面决定。毕竟泽言的婚事,老爷子一直是放在心上的。” 李广文微微笑了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太了解李广义的性格,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往上交,让老爷子拍板,自己绝不担责任。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意外。话一出口,就等于把王胜男的命运交到了老爷子的手上。老爷子是什么态度?老爷子最看重是李家的名声,是广盛的稳定。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以老爷子的作风,大概率会选择冷处理,婚期延后,等风波过去再说。而“延后”这个词,在豪门里往往就意味着“取消”的委婉说法。 这正是李广文想要的结果。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让局势沿着既定的逻辑自然发展下去。他做的,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推了那么一把。 就在这时,李心怡声音打破了会议桌上短暂的沉默。 “二叔,姑妈,你们也太好说话了吧?” 李心怡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本来都已经认可这个嫂子了!只要人本分,我哥喜欢,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现在呢?你们看看这些新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句话说的太没营养了,只要苍蝇叮了就是坏蛋,那他们广盛集团是什么?赵敏芝瞪了她一眼,但她似乎并没打算停下。 “妈,不是我说……”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如果她真的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以后嫁进我们李家,大家的日子还怎么过?今天她能拿手术刀报复别人,明天她会不会拿别的什么来报复我们?” “心怡。”赵敏芝忍不住制止了她,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丝警告,“话不要说得太重。” “妈,我不是故意要说重话。”李心怡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倔强,“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全家,我不能不担心。” 李广文坐在一旁,表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暗暗计量。 李心怡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还要激烈。这丫头对王胜男的敌意,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这当然是好事,但他也不会完全信任她。李心怡太冲动,太容易被看穿,她的价值在于制造火力,而不是制定战略。 李泽言一直沉默着。他坐在父亲身边,目光低垂。当李心怡说出“公报私仇”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 他本欲起身,但父亲的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大腿上。 李广盛没有看儿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那只手像是在说:坐下,还不是时候。 李泽言感受到了父亲手心的力度。他绷紧的肩膀缓缓松弛了下来,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心怡脸上,李心怡并不敢直视。 李广盛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今天这个会,是我同意的。既然开了,就把话说透。” 他看着李广文:“老三,你拿来的这些报纸和截图,我都看过了。但来源和真实性如何?” “大哥,我让人粗略查了一下,目前只能追溯到是一些营销号在带节奏,背后的源头还在挖。你也知道,网络上的东西,查起来没那么快。” 他说得很坦诚,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但他的话里留了余地,“粗略查了一下”,“还在挖”。既回答了大哥的问题,又没有把话说死。 日后如果查到他头上,他可以解释说当时确实没查清楚;如果没查到他头上,那这句话就成了他“积极调查”的证据。 李广盛点点头,然后收回了目光。他没有继续追问:“广盛集团做了三十年生意,树大招风。事情出了,我们要面对,但面对之前,先搞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不要自乱阵脚,便宜了对手!” “在真相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要轻易下结论。泽言的婚事,是老爷子点了头的。没有老爷子的意思,任何人无权更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心怡还想继续,但看到父亲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广文今天大部分目的已经达到,让王胜男的问题被摆上桌面,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大哥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要强硬,而且说到了消息源这个敏感点上。 不过这也没关系。棋局才刚刚开始。 李广盛站起身来,扣上西装的扣子:“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老爷子汇报。在老爷子做出决定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发表任何意见。散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李泽言紧随其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李泽言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爸,谢谢。” 李广盛没有回答。 李广文追出来:“大哥。” 李广盛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听到这一声,停下了脚步。 李广文走过去:“大哥,这件事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广盛集团的三十年庆典就在下个月,到时候全市的商界名流、政界要员都会到场。如果在那之前,事情没有转机……广盛的面子不能押在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上,我希望大哥能重新考虑!” 李广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月,足够了。无论是真相浮出水面,还是他让它沉下去,时间都绰绰有余。 第38章 苏醒 张浩强昏迷的第七天,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ICU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准备给患者更换敷料。她走到床边,傻眼了。 床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输液管的针头被拔出来随意的挂在床边,还在往下滴着液体。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被扯下来,散落在床单上,机器发出单调的报警声。 床头柜上那杯早上放的水已经被喝光了,空杯子倒扣着,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水渍。 护士回过神,见鬼一般的发出一声尖叫:“患者不见了!” 整个ICU瞬间炸了锅。护士长从办公室冲出来,值班医生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好就跑了出来,实习生们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寻找。 护士长冲进监控室,调出走廊尽头的画面。屏幕上,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光着脚,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ICU的大门。 他一只手托着裆,步伐缓慢,叉着腿,弓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视频在ICU走廊拐角处的监控死角消失了。但并没有离开医院的视频。 “人还在医院,每个位置都看看!” 此刻,王胜男正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论文的初稿终于写完了。她刚才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现在正处于一种大脑放空的状态。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的白大褂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办公室里很安静。 最近愿意接近她的人只有小周了。自从停职的消息传开之后,科室里的人见了她要么低头快步走过,要么假装没看见。她不怪他们,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谁都不想跟一个“医疗事故嫌疑人”走得太近。 她能理解。 所以当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连眼都没睁,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小周?这是忙完了?” 门被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小周。 林诗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着走了进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王胜男的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 “王医生,这是我爸妈从加拿大寄过来的咖啡豆,我刚磨的。想着你最近肯定很累,给你带一杯尝尝。” “谢谢林医生,有心了。” 林诗音笑了笑,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关切的问:“王医生,这都是一时的。相信过不了多久,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王胜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不错,香气浓郁,口感醇厚,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酸,确实是好咖啡。” 林诗音微笑着继续说:“我们做医生的,就这点不好,要承担风险。脱下这身衣服救人,别人千恩万谢;穿上这身衣服救人,就会被百般苛责。同样的一个人,就因为身上这件白大褂,在人们眼中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奈:“你这次的事情,我一直在关注。网上那些评论我也看了,很多都是不明真相的人在跟风。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我见过最负责的医生之一,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真的太不公平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说:“这身白大褂是契约。穿上它,就意味着自愿接受更高的标准。患者都把命交到我们手上了,苛责一点也可以理解。” 她看着林诗音:“林医生,谢谢你特地跑一趟送咖啡。你的心意我领了。” 林诗音有点尴尬的摆了摆手,笑着说:王医生说得也对。每个人看待这份职业的方式不一样……我也是心疼你,才多说了几句。” “都是同事,说什么谢不谢的。好好休息,等这阵风头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诗音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王胜男继续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来回旋转着椅背。 开门声再次响起。 王胜男睁半睁着一只眼。 张浩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光着脚站在他面前。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正盯着她看,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茫然和好奇。 王胜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一只手拍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沿,大喘了几口气:“你,你要吓死我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张浩强歪了歪头,表情无辜的看着她:“胜男姐,你咋了?看到我跟看到鬼似的。” 王胜男起身扶着他坐下,看他干裂的唇,倒了杯水递过去:“你昏迷了七天!七天!你一睁眼就从ICU跑出来,光着脚走了大半层楼,你想吓死谁啊?” 张浩强挠了挠后脑勺:“ICU?我不知道啊。我醒来一看,身上全是管子电线,我还以为在手术室呢。喊了半天没人理我,我就自己拔了,出来找你。” 王胜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张浩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又掰着眼睛看了看。 心跳有力,眼神清明,说话逻辑清晰,四肢活动自如,除了走起路来有些狼狈外,整体状态竟然还不错。 张浩强换个姿势,扭动了一下屁股,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弹了起来:“哎哟哟哟哟……” 他弯下腰,叉开腿,一脸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疼疼疼疼疼!” 王胜男看着他那个滑稽的姿势,终于长舒一口气:“你刚做完手术,又经历了大出血和抢救,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疼是正常的。” 张浩强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略微舒服的姿势,半蹲半坐,两条腿叉得大开,像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 他咕咚咕咚喝下王胜男递过来的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胜男姐,我这得疼多久啊?” “看你恢复情况。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个月。” 张浩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么久?那我岂不是要当一两个月的太监?” “你本来也不是皇帝。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张浩强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腿之间,一脸惆怅:“胜男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小楠在我边上,夸我特别厉害……我正高兴呢,正准备实战检验一下,结果一醒,发现身上插满了管子,下面还疼得要命。”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王胜男:“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梦里风光无限,现实寸步难行。” 王胜男放下保温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恢复。等你恢复好了,有的是机会接受检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张浩强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然后他又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因为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地停了下来,“嘶,不能笑,不能笑,疼。” “捡回一条命,万幸!你这状况太罕见了!”王胜男看他情绪尚可,继续说道,“先给你舅舅报个平安吧,顺便给你小女友说一下,最近你可是网络炸弹!你一醒不知道要炸毁多少人的美梦了!” “胜男姐,你说的我要有点听不懂!” 王胜男将这一周的事做了回顾,而对于张浩强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张浩强反倒是不恼,“胜男姐,我会帮你澄清的……大难不死必有后……性福!” 王胜男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涌来。领头的ICU护士长一脸焦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三个护士,一个值班医生。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走廊里。 王胜男侧了侧身,让出门口,朝里面努了努嘴:“别找了,在这儿呢。” 护士长探头往里一看,张浩强正坐在椅子上,叉着腿,端着一杯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嗨,护士姐姐好!” 护士长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浩强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个……我是不是不该自己跑出来?” 护士长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了一句:“张先生,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没多久吧?我就走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护士长一字一顿地说,“我老了十岁。” 张浩强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水,不敢再说话了。 “我检查过了,恢复状况良好,可以转普通病房了!”王胜男说道,“另外创伤面经常护理一下,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王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停职期间,这些需要主任做决定!”护士长抱歉的说道。 “好吧!尽快通知陈主任,马主任吧!另外我多一句嘴,他这几天的一切饮食请专人负责!” 护士长意识到什么,但并没有多问:“我会代为转达的!” 第39章 王小楠的筹码 张浩强苏醒后,医院三度提升安保等级,严密布控,依旧无法阻拦那些伪装成病人,意图贴身采访的狂热人群。 院方高层即刻召开紧急专项会议。 陈远舟端坐主位,案前铺展着一份仓促拟定的新闻通稿初稿。马国强居于其左侧,指尖紧攥钢笔,眉宇沉沉,神色凝重。 院办张副主任、法务科刘科长,还有特聘的危机公关顾问分列长桌两侧。王胜男亦被紧急召至会场,落座于会议桌末席。 陈远舟开门见山:“张浩强醒了,这是我们扭转舆论的最佳时机。我已经让公关部起草了一份新闻稿,计划明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我们会公布患者苏醒的消息,并由主治医生介绍患者的恢复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同时,我们也需要患者在发布会上说几句话,哪怕只是说他恢复得很好,感谢医院的救治,都能极大地缓解当前的舆论压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谁去说服张浩强? 马国强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中段响了起来。 “我建议,让王医生去做张浩强的工作。”说话的是李佳美。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表情平静。她坐在医务科主任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张浩强昏迷七天,醒来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王医生。这说明他对王医生有足够的信任。换任何其他人去,效果都不一定有这么好。” “毕竟这种状况,任何一个患者都不一定能坦然接受!” 她说得很客观,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有多复杂。 张浩强就是她生命里的一道疤。差点让她成为全城的笑话。她恨过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也曾爱过他,爱得昏了头。 当她听说张浩强术中大出血,被送进ICU的时候,她心情是复杂的。 她恨他,希望他死,又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现在,她提议让王胜男去说服他配合发布会。这个提议从理智上来说是完全正确的,但从情感上来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吞咽一碗掺了沙子的饭,每一口都硌得慌。 她放下笔,拿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她不想让王胜男觉得她在示好,更不想让王胜男觉得她在使绊子。她只是做了一个医务科主任该做的决定,仅此而已。 所有人都转向了王胜男。 毕竟没人愿意去说服一个在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如果王胜男同意了,所有人就解脱了。 王胜男沉默片刻:“好的,这个我去。”她有这个信心是因为张浩强口头答应过。 陈远舟的脸上露出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就太好了,王医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会议在一片难得的轻松氛围中结束。王胜男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马国强从后面跟了上来,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王医生,如果这次能顺利解决,停职处分应该很快就能撤销。” 王胜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医院,不在舆论,甚至不在她,而在张浩强。只要他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王胜男去找张浩强的时候,他正在跟护士吹牛,一个连李佳美这种富家千金都骗的团团转的人,忽悠小护士一套一套的。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半靠在床上,脸色红润了许多。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旁边还摆着一束不知道谁送的花。 他看到王胜男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招手道:“胜男姐,快来坐!” 王胜男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病房的环境:“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除了下面还有点疼,其他都挺好的。”张浩强拍了拍床沿,“胜男姐,你找我有事?” 王胜男点了点头,把明天新闻发布会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她说完之后,张浩强几乎没有犹豫,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胜男姐,你放心吧,我肯定帮你把话说清楚。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是还让你背黑锅,那我还是人吗?” 王胜男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笑了笑:“那就谢谢你了。” “谢什么谢!应该的!”张浩强咧嘴笑道,“等我出院了,还得请你吃大餐呢!” 王胜男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门是被高跟鞋踢开的。 不是推开,是踢开。那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王小楠穿着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她画着浓妆,眼线飞挑,嘴唇涂着鲜艳的正红色。看到王胜男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哟,王医生也在啊。”她阴阳怪气的拖着长长尾音,“来看我的男朋友?” 王胜男站起身来:“我来跟张先生沟通一下明天发布会的事。” “发布会?我猜就是为了这个。”王小楠挑了挑眉,把果篮随手往床头柜上一丢,那动作更像是在扔垃圾。 她在床沿坐下,缠上张浩强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娇滴滴地说:“亲爱的,你是不是有心软同意了?” 从前张浩强刻意扮作富家公子,蒙蔽了身边一众旁人,可自王小楠出现,他倒是返璞归真了。 “答应了。”张浩强点了点头,“胜男姐救了我的命,我肯定得帮她说话啊。” 王小楠笑了。 她松开张浩强的胳膊,站起身来,走到王胜男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王医生,我能跟你单独聊几句吗?” 走廊里,王小楠关上了病房的门,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墙上,看着王胜男。上一次在医院被李泽言羞辱,这次她要找补回来。 “王医生,你不会真的以为,让他去发布会上说几句话,就能把事情解决了吧?” 王胜男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小楠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张浩强这次手术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这是板上钉钉的医疗事故。如果他配合你们开个发布会,你们医院是没事了,但他能得到什么?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她顿了顿:“但如果在网络上随便说几句,手术中存在操作失误,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医院不仅要承担责任,他还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 王胜男看着她:“你这是让他拿自己的良心换钱。” 王小楠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良心能当饭吃吗?王医生,我知道你是个好医生,但你是不是被停职了?你吃了亏,就不要让你的患者也跟着吃亏了吧?” 她说完,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小楠走回床边,先叹了口气。 “浩强。” 她的表情不再是刚才对着王胜男时咄咄逼人的样子,而是换上了一副委屈受伤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像是随时要掉下泪来。这变脸的速度,比川剧演员还快,比翻书还利索。 “你知道我刚才在外面跟王医生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打着转,既不掉下来,又足够让人心疼。 张浩强摇了摇头。 王小楠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我跟她说,你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守在医院外面,整天提心吊胆,怕一闭眼就收到坏消息。结果她一开口,就是让你去帮她洗白,她有没有想过你的感受?她有没有想过你差点就没命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恰到好处地落在张浩强的手背上。 那泪水的温度似乎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刚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悲伤”。 张浩强张了张嘴。但王小楠没给他机会。她握紧了他的手:“浩强,我不是要你去做坏事。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你差点死了,她什么事都没有?凭什么她还能继续当她的医生,而你却要躺在病床上忍受疼痛?”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轻柔又委屈:“我都是为了你啊。如果我们不趁这个机会让他们承担责任,以后谁还会把你的命当回事?” 张浩强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可是胜男姐救了我的命……” “那是她的职责!”王小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压了下来,重新变得温柔而委屈,“她是医生,救你是应该的。但手术出了问题也是事实。你不能因为感激她,就放弃自己应得的权利。”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浩强,你想想我们的未来,有了这笔赔偿,我们可以买房,可以结婚,可以做很多事情。你不是一直说要给我一个好的生活吗?这就是机会啊。你难道不想娶我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和依赖,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在等待她的王子做出承诺。 张浩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王小楠楚楚可怜的脸。 在他眼里,那脸是那么美,就像他期待过的未来一样美。 “小楠,你让我想想。” 王小楠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用一种失望又委屈的语气说:“你想想吧。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正为你着想的。” 她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张浩强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心里那杆天平开始慢慢地倾斜。 第二天清晨,王胜男早早地来到了医院。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整理了仪容,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闻发布会。她走到张浩强的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病房里,张浩强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穿戴整齐,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王小楠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王胜男走到床边,看着张浩强:“准备好了吗?” “胜男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对不起。” 第40章 发布会(上) 王胜男走出病房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并没有生气,那是患者的自由,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新闻发布会不会因为张浩强的变卦而取消,她知道这一点。 消息传到会议室的时候,陈远舟正在和公关团队核对发布会的流程。 “陈主任,”马国强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张浩强那边……反悔了。” 陈远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沉默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稿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舟重新戴上眼镜,说了一句话:“新闻发布会照常进行。” 马国强愣了一下:“陈主任,如果张浩强不配合,我们在发布会上说什么?” “就说患者已经苏醒,生命体征平稳,正在康复中。”陈远舟平静而笃定的说,“至于其他的,我们不否认,不承认,不回应。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马国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陈远舟重新盯着着面前那份已经拟好的新闻稿,拿起笔,在稿子上划了几行字,然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今天这场发布会,注定不会轻松。 上午十点,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会场设在医院行政楼的二楼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三把椅子和三个麦克风。 背景墙上贴着医院的标识和“新闻发布会”几个大字。台下坐着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摄像机的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陈远舟坐在中间,马国强坐在他的左手边,院办的张副主任坐在右手边。 陈远舟首先发言。他简要通报了张浩强的恢复情况,患者已苏醒,生命体征平稳,正在康复中。他表示医院将继续全力救治患者,并配合有关部门的调查。整个发言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简洁克制、滴水不漏。 然后是记者提问环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本市都市报的记者,问题直奔要害:“陈主任,请问患者是否会在今天的发布会上露面?外界有传言说患者已经答应了医院的‘封口要求’,请问是否属实?” 陈远舟回答道:“患者刚刚苏醒,身体仍处于恢复期,不适合出席公开活动。关于所谓的‘封口要求’,纯属无稽之谈,医院从未对患者提出过任何此类要求。” 第二个记者紧接着站了起来:“陈主任,网上有传言说,主刀医生王胜男与患者张浩强此前存在私人恩怨,请问是否属实?医院是否会对此进行调查?” 这个问题事先有准备,做过深度的回答技巧:“王胜男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关系,属于正常的医患关系。网络上流传的说法缺乏事实依据。医院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待调查结果出来后,会向社会公布。” 第三个记者站了起来,问题更加尖锐:“陈主任,有知情人士透露,患者原本打算在今天发布会上澄清事实,但遭到了医院的施压,被迫改变了主意。请问对此有何回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陈远舟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国强抢先一步接过了话筒:“这位记者,你所说的‘知情人士’是谁?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他站出来当面对质。” 记者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再追问。 但问题并没有停止。第四个记者站了起来,第五个记者站了起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难以招架。 “陈主任,如果患者本人不出现,我们如何确认他确实如你所说‘恢复良好’?” “陈主任,医院是否有掩盖事故真相的动机?毕竟广盛集团的太子爷与王医生的关系众所周知。” “陈主任,据我所知,王医生目前仍然处于停职状态,这是否说明医院内部已经认定她存在责任?” 陈远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马国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台下的记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摄像机的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主席台上三人窘迫的处境忠实地记录下来。 局面正在失控。 就在陈远舟准备硬着头皮回答第六个问题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浩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戴上了平日里的大金链子。 脸色红润许多,精神状态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他身边站着王小楠,冲着众人点头示意,整体看起来端庄而得体,与之前那个歇斯底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摄像机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将两人照得如同站在聚光灯下。 陈远舟愣住了。马国强也愣住了。台下的记者们更是愣住了,患者本人出现了,而且是在他女朋友的陪伴下出现的,而且状态还不错。 如果就此打住,发布会已经算很成功了。张浩强的出现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但陈远舟心里没底,毕竟这不在预设的剧本里,他在会场说些什么,他任何一句不利的话,都会使今天的努力功亏一篑! 第41章 发布会(下) 王小楠挽着张浩强手臂,面带微笑,像一对走上红毯的新人。 走到主席台前,王小楠松开他的手臂,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的位置。 既不会喧宾夺主,又足以让所有的镜头都捕捉到她。 张浩强伸手扶了扶面前的麦克风:“大家好,我是张浩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记者们纷纷往前探了探身子,录音笔和手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我今天来这里,是想亲自跟大家说几句话。”张浩强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首先,我想说的是,我现在恢复得很好。医院给了我最好的治疗和照顾,从我醒来的第一天起,就有专门的护士和医生二十四小时看护。我在这里要感谢医院的每一位医护人员,特别是王胜男医生,是她把我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小楠。王小楠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张浩强转回头,继续说:“这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多说法,有说医院要封口的,有说王医生跟我有私人恩怨的。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大家,没有人给我任何压力。我来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是我女朋友的支持。”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将麦克风的位置让了出来。 王小楠走上前去,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微笑着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记者,然后用一种极尽温柔的声音开口了:“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张浩强的女朋友,我叫王小楠。” “首先,我要代表浩强和我自己,感谢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正是因为大家的关注,才让医院方面高度重视浩强的病情,给了他最好的治疗和照顾。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应该感谢舆论的力量。” 她目光转回主席台:“但同时……” 她话开始转折的时候,陈远舟的冷汗都冒了。 “但同时,我也想请大家理性看待这件事。医疗事故是一个复杂的专业问题,不是靠情绪和猜测就能得出结论的。浩强现在已经苏醒了,恢复情况良好,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幸运,就忽略了这个事件背后反映出的问题。”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飞快地记录。摄像机的镜头牢牢地对准了王小楠的脸。 “我和浩强商量过了,”王小楠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们不希望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浩强的罪不能白受,院方也需要给社会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但我们不希望用对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停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我在这里呼吁,以浩强的案例作为起点,推动一场医疗安全改革的公众讨论。我愿意扛起这面大旗,作为这场改革的先锋,让更多的患者能够在就医过程中得到更好的保障,让更多的医生能够在更加透明、规范的制度下行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响了起来。闪光灯将王小楠的脸照得一片雪白,她站在那片光中,嘴角带着一抹庄重又坚定的笑,像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 陈远舟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马国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女人……有两下子。”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小楠的脸。 王小楠继续说:“我希望各大媒体能够持续关注这件事,监督医院和相关部门给出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同时,我也欢迎大家关注我的社交媒体账号,我会在上面持续更新浩强的恢复情况,以及我们推动医疗改革的最新进展。”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然后退后一步,重新站到了张浩强的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张浩强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女人。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但王小楠微笑着摆了摆手:“今天浩强刚出院,身体还需要休息。后续我们会安排专门的采访时间,谢谢大家的理解。” 她说完,扶着张浩强,在保安的护送下,缓缓地走出了会议室。两人的背影在闪光灯的追逐下,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门口。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王小楠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数暴涨了十万。 她发布的第一条视频,是张浩强在病房里喝粥的片段。画面温馨而日常,配文写着:“恢复中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礼物。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们会越来越好。”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支持和赞扬。 “小姐姐三观正!支持你!” “这才是真正为患者着想的人,比那些只会闹事的强多了!” “扛起医疗改革的大旗,加油!” 但也有少数几条评论,被淹没在点赞的海洋里: “我怎么觉得……这女人有点太会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像是在蹭热度吗?”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评论。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注意到。 小周拿着手机冲进来,把屏幕怼到王胜男面前:“胜男!你快看!张浩强和他女朋友去发布会了!他女朋友说要扛起医疗改革的大旗!” 王胜男接过手机,看完了那段视频。把手机还给小周:“她是个聪明人。” 小周愣了一下:“聪明人?胜男姐,你不觉得她这是在蹭热度吗?” 王胜男没有回答。 她心里清楚,王小楠的身份有问题。冒充永阳集团的千金,还冒充到自己头上了,想到这个她就想暗暗发笑。 如果她现在把这些拆穿,张浩强会立刻认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发布会上的局面也会瞬间逆转。 但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张浩强现在对这个女人的依赖有多深。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体还虚弱,心理上更需要支撑。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拆穿王小楠,张浩强能不能承受得住?会不会因此崩溃?她不确定。 她想过后果,张浩强可能会恨她,可能会觉得她在趁机报复,可能会宁可相信那个女人也不相信她。她赌不起。 她还有一个私心,是因为自己现在豪门媳妇身份已经够惹眼了,如果再增加其他身份,聚光灯太亮,会影响她的工作。 更何况,王小楠今天在发布会上的表现,确实帮医院解了围。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结果摆在眼前,舆论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王胜男甚至应该感谢她。既然她爱慕虚荣,就由她去吧! 小周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胜男,你没事吧?” “没事,你先忙去吧!”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第42章 回来吧,我养你? 停职令解除的通知,是在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送达的。 通知是由马国强亲自送来的。他站在王胜男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表情也从这两天的严肃变成了随和:“王医生,院办会议通过了,从明天起,恢复你的门诊工作。” 王胜男接过通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手术呢?” 马国强扶了一下眼镜:“手术工作暂时待定。院里的意思是,你先恢复门诊,手术排班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毕竟这次风波还能完全平息。” 王胜男看着那份通知,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马主任。” 马国强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王胜男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通知,沉默了很久。门诊恢复了,但手术停了。 这意味着她依然不被完全信任。她能理解院方的谨慎,毕竟连续两次手术事故,虽然第二次已经澄清,但阴影还在。她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没有手术的日子也好,可以准时下班,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陪李泽言了。 晚上回到家,李泽言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汤。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冒着袅袅的热气。 李泽言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在往碗里盛饭。他看到王胜男进门,抬头笑了一下:“赶紧洗手吃饭。” 如果李家人知道李泽言自己下厨做饭,大概率会对这个媳妇产生看法的。 王胜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烧得恰到好处,肉质酥烂,酱香浓郁,带着一丝微微的甜味。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吃,你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你加班的时间我都在健身!”李泽言回复道。 王胜男抬头笑着看他:“我说的厨艺,一天天没个正形!” 李泽言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一边吃一边问道:“今天门诊怎么样?” “还行。”王胜男低头啃着排骨,“有个大爷进门就义愤填膺的说网上的鬼话他一句都不信。” “那是,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李泽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再说了,我老婆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要是会拿手术刀报复患者,我第一个给你颁最佳编剧奖。” 王胜男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李泽言笑着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头看着她:“说真的,你最近看着有点憔悴。门诊恢复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王胜男长舒一口气:“手术还没恢复。” 李泽言放下筷子,看着她:“院里的意思?” “嗯。说先观察一段时间,毕竟风波还没平息。” 李泽言靠在椅背上:“那正好。”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正好什么?” “正好我在想,你要是天天上班,我都没时间粘一起。”李泽言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脸认真地遗憾,“你看啊,你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还要写论文。我作为一个已婚人士,见老婆的频率居然这么低,这合理吗?” 王胜男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抱怨逗得嘴角翘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要不要干脆把工作辞了?”李泽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回来我养你。正好每天陪着我,免得我还要花精力去想你。” 王胜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连想我的精力都不愿意花?” “那不一样。” 李泽言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想把精力都用在你身上,而不是用在想你上。想你是准备工作,用在你身上才是正式施工。你不能让我一直做前期准备不进场吧?”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嘴角带着玩味:“比如呢?” 李泽言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绕过餐桌,走到王胜男面前,弯下腰,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王胜男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喂!我还没吃完呢!” “饭可以等。” 李泽言抱着她,大步走向客厅,“施工不能等。” “你这比喻……”王胜男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理?” “自学成才。”李泽言把她陷进沙发里,俯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狡黠,“怎么样,我这个学生还算合格吧?” 王胜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勉强及格。” “才及格?”李泽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那我得好好补补课了。” 直到夜色昏暗。 两人并肩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 王胜男闭着眼睛。李泽言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了一句:“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 王胜男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考虑什么?” “辞职。回来我养你。” 王胜男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了眼睛。她转过头,看着李泽言,皎洁如月,温柔如水:“我爱你。” 李泽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动,王胜男又补了一句:“我也爱我的工作。” “……后面这句可以不加的。”李泽言的表情垮了一下。 王胜男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的工作和你一样……都让我舒服。你让我舒服,工作也让我舒服。你不能因为自己舒服,就不让我去别的地方舒服吧?” 李泽言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你这个比喻……我竟无言以对。” “那就别说了。”王胜男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让我躺一会儿。” 李泽言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心跳声在她的耳边,沉稳有力,像一首永远停下的摇篮曲。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那就都留着。我养你,我也养着你的工作。不冲突。” 王胜男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间布置精致的公寓里,灯光通明。 客厅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块粉色的补光灯,地上散落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和几个外卖盒子。 沙发上堆着几个快递箱,箱子上印着各种品牌的lOgO,有化妆品,有零食,有家居用品。 王小楠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坐在补光灯前,手里举着一瓶饮料,对着手机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姐妹们,这款饮品真的是我最近的续命神器!每天早上喝一瓶,一整天都元气满满!连接我放在左下角了,大家快去冲!” 她说完,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然后关掉了录制。 “这条过了!”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说话的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穿着一件卫衣,手里拿着王小楠的手机,正在回放刚才录制的视频。 她是王小楠的大学室友兼闺蜜,叫周雨桐。自从王小楠的账号爆火之后,她就辞了原来的工作,专职帮王小楠运营账号。 周雨桐把手机递给王小楠:“你看看,这条要不要再补一个特写镜头?” 王小楠接过手机,看了一遍回放,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补了,这条挺好的。调个色就可以发了。” 周雨桐接过手机,开始在剪辑软件里调色。她一边调色一边随口说道:“小楠,你今天那条‘康复期营养餐’的数据特别好,点赞已经破三万了。评论区里好多人在催你更新浩强的恢复情况。” “那就明天拍一条。”王小楠靠在沙发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让他穿着病号服,在病房里走几步,配上文字‘每一天都在变好’。” “行,我明天安排。”周雨桐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王小楠,“对了小楠,你看到论坛上那篇帖子了吗?” “哪条?” 周雨桐把手机递过去,是一个匿名帖子。 帖子的标题很长:《从“医疗事故”到“医疗改革先锋”:一场精心策划的流量盛宴?》 帖子的作者是一个匿名用户,ID叫“业内人不说暗话”。他在帖子里详细分析了王小楠从“索赔两百万”到“扛起医疗改革大旗”的全过程,并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 一个自称“永阳集团千金”的人,为什么在永阳集团的公开信息中查不到任何记录? 一个口口声声要为男朋友讨公道的女人,为什么在男朋友昏迷期间,第一时间带着律师去医院索赔?而不是守在病床前? 一个声称要“推动医疗改革”的人,为什么在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一时间,不是去陪男朋友养病,而是开了五个社交账号,开始接广告推广? 帖子的最后,作者附上了几张截图,王小楠的社交媒体账号后台数据,显示她在发布会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接到了七个品牌方的合作邀约。 这篇帖子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点击量突破了五十万。评论区炸开了锅。 “卧槽,这是高手啊!把所有人都耍了!” “我就说她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是找到致富密码了!” “医疗改革先锋?我看是流量变现先锋吧!” 但也有人替她说话: “人家男朋友差点死了,要点赔偿怎么了?就算接广告也是人家的本事,酸什么?” “楼主是医院的托吧?洗白失败就开始泼脏水?” 两派人在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很快就顶上了本地论坛的热搜第一。 王小楠突然笑了:“就怕没热度,越高越好。”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王小楠放下水瓶,语气轻松,“那篇帖子从头到尾都是推测,没有一个实锤,不能让热度这么轻易消失,我们应该再推波助澜一下。” 周雨桐看着她,然后问了一句:“那个帖子里说,你在永阳集团的公开信息里查不到记录。这个……是真的吗?” 王小楠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语气依然轻松:“永阳集团那么大,不是所有员工的信息都会挂在网上。我爸做事低调,不喜欢张扬,从小就被他这么保护着。” 周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调色。 第43章 流量猎物 王小楠已经辞了工作。准确地说,她根本不需要工作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她的身份是永阳集团孙公司永固水泥的市场专员。说是市场专员,实际上就是个挂名的闲差,靠着“永阳集团千金”这块招牌,在公司里混吃混喝。 没有人敢给她派重活,没有人敢对她大声说话,她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办公室里修修指甲,逛逛淘宝,跟同事聊聊八卦。 她的名片上印着“市场部专员”五个字,但她的实际职能只有一个,顶着永阳集团的名头出去谈业务,对方看在她“背景”的份上,多多少少会给几分面子。 西城度假村项目的水泥订购单,就是她这么谈下来的。当然,没人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她只是永阳集团某个小领导远房亲戚的女儿,跟真正的王家嫡系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阴差阳错她被人认错,并受到了特殊的对待,这样的虚荣让她很是享受,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去查证,只要她自己不说破,别人也不敢多问。毕竟永阳集团的千金一直被保护的很好。 张浩强就是被她这块招牌迷住的。一个自称永阳集团千金的漂亮女人,对他青睐有加,他怎么可能不晕头转向?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永固水泥的那份工作,她已经辞了。那份微薄的薪水,跟她现在赚的钱相比,连零头都算不上。 她只需要在镜头前晃一晃,对着手机说一句“家人们冲”,钞票就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赚过这么容易的钱。 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她开始忘记,这一切的起点,是男朋友躺在ICU里的那七天换来的。 热度是有保质期的。王小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发布会带来的流量高峰,在维持了不到一周之后,开始不可避免地回落。她的视频点赞数从几十万降到了几万,评论区里的活跃度也在下降。 品牌方的合作邀约,从一天七八个变成了两三天一个。 她不能接受这种下滑。她尝过了流量的甜头,就像尝过了毒品的瘾,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她需要热度,需要关注,需要那些点赞和评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张浩强继续留在公众视野里的理由。 这个理由,她很快就找到了。 张浩强出院的日子,原本定在周五。 主治医生已经签字同意了。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基本正常。虽然还需要定期复查,但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住院了。 王小楠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拍一条洗发水的推广视频。她放下手中的产品,拿起手机,给张浩强打了个电话。 “浩强,医生说你周五可以出院了?” “对啊,总算可以回家了!”张浩强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我都快发霉了!” 王小楠声音嗲嗲的,温柔而耐心:“浩强,我觉得你还是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比较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为什么?” “你想想,你这次受了这么大的罪,身体底子还没完全恢复。回家之后环境不如医院,万一有什么反复,再回来多麻烦?” 她的语气关切而体贴,“而且,你现在还是公众关注的焦点。如果这么快就出院,别人会觉得你已经完全好了,就不会再关注这件事了。” 张浩强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医生说我恢复得挺好的……” “医生说的是‘基本正常’,不是‘完全康复’。” 王小楠的语气温柔,不等张浩强开口,便带着不容反驳的口气,“浩强,我是为你好。多观察一段时间,确保万无一失,我才放心。你跟医生说,就说你觉得还有点不舒服,想再住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医生会同意的。” 张浩强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好吧。”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跟医生说一声。” “乖。”王小楠的声音立刻变得甜美起来,“我明天去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车厘子。” 她挂断电话,重新拿起那瓶洗发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同一时间,医院行政楼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张浩强出院时间的讨论正在进行。 李佳美率先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我的意见很明确,尽快让张浩强出院。他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继续住下去,除了占用床位资源,没有任何医疗上的必要性。而且,只有他出院,这场风波才算真正画上句号。王胜男医生的手术资格也应该尽快恢复,门诊已经积压了大量手术,有些患者指名要找王医生,院方已经接到不少投诉了,这边压力很大。” 她目光掠过所有人:“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已经澄清的事件,无限期地停一个医生的手术资格。这对她不公平,对患者也不公平。” 马国强点了点头,表示附议。几个科室主任也纷纷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远舟。 陈远舟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李佳美说的有道理。 从医疗角度来说,张浩强确实该出院了。从舆论角度来说,他出院才能让风波彻底平息。从王胜男的角度来说,早一天恢复手术资格,早一天让科室回到正轨。 但他不想让王胜男那么快回来。 这个念头,他自然不会说出口。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得失,而是整个医院的格局。 王胜男的技术确实好,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上次她一个人就能撬动整个医院的改革方案,强到患者指名要找她,科室里隐隐形成了“离了她不行”的氛围。 这种局面,对一个管理者来说,不是好事。 林诗音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平衡的机会。她有技术,有海外背景,有足够的野心。如果能让她在泌尿外科站稳脚跟,形成与王胜男分庭抗礼的局面,那他这个位置就会坐得更稳。两个优秀的医生互相制衡,总好过一个人独大。 所以张浩强多住十天,对林诗音来说是多十天的适应期,对他来说是给王胜男的热度多降降温。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转过一圈,用时不过两三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平和又沉稳的语气:“佳美说的有道理。从医疗资源的角度来说,张浩强确实已经不具备继续住院的必要性了。” 李佳美微微点了点头。 陈远舟继续说:“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舆论层面的影响。发布会虽然澄清了事实,但公众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如果张浩强在发布会后没几天就匆匆出院,外界可能会解读为‘医院急于撇清关系’。这对我们的公信力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所以我建议,让张浩强再留院观察十天。一来,显得我们医院负责任,不急于推患者出门;二来,也给公众一个缓冲期,等这波热度自然降温。十天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必须出院。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理由都站在医院的角度,站在公信力的角度,站在舆论管理的角度。 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林诗音,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王胜男的手术资格,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他自己的算盘。 李佳美看着他,她总觉得陈远舟的话里有话,但她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都站在“医院大局”的高度上。如果她继续反对,反而显得她不顾全大局。 她端最终说了一句:“那就按陈主任的意思办吧。” 陈远舟微笑着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消息传到林诗音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手术方案。 打电话来的李佳美:“林医生,院里让我通知您,张浩强的出院时间推迟了十天。这期间大泌尿外科的手术,还是由您主要负责。” 林诗音很自的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挂断电话,已经抑制不住的喜悦。 十天。 最好能多拖几天,拖到广盛集团三十周年庆典附近。只要王胜男一天不回到手术台上,李泽言的婚礼,就有可能生出变数。 她这次回来绝不能再失去一次! 第44章 预订伴娘 “胜男!” 伴随着一声拖着长尾音的无奈,诊室门被一把推开。 小周穿了一件嫩粉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像颗移动的水蜜桃。但与此相反的却是一脸无辜的表情,嘴巴微微撅着,眉毛耷拉着。 她一屁股坐到王胜男对面的椅子上,下巴往桌面上一搁,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唉……” 王胜男正在写门诊记录,头也没抬:“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小周不高兴了?” “还能有谁?”小周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听马主任说,张浩强要继续住院观察十天。也就是说,你的手术资格又要往后延十天。” 王胜男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速度,语气漫不经心:“延后就延后呗,趁机多休息一下。” “我去找那小子说道说道去,一个爷们儿,还没完没了啦!”小周说着就要出去。 “小周!”王胜男大声叫住,“就不要节外生枝了!他现在恋爱脑犯了,谁说都没用,这都是他那个好女友的杰作!” “你说那个王小楠?”小周重新坐下来。 “发布会你不是知道么?有没有关注她的账号?刚蹭到的热度,她可不想就这么降下去!”王胜男说道。 小周拿出手机低头搜索一下,眼睛越睁越大:“我天!还真是诶,一百万的粉丝量了!这才几天?还真是被她蹭到了!” “对吧,断人财路的事儿,不着急……” 小周盯着手机屏幕上王小楠那张精修过的脸,啧了一声,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这女人……真是个人才。” 王胜男笑了笑,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写记录。 小周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生气?” “干嘛要生气?”王胜男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病历本,抬起头看着她,“陈主任有陈主任的考量。你看看院里多少病例,病都是气出来的。我可不想给自己找病。” 小周凑过来低声说:“我看陈主任也不是个好鸟!” 王胜男被这句话惊到了:“小周,这话可不要乱说!” “真的,我算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想让林诗音上位,林诗音看着人畜无害,我总感觉他们之间有猫腻!”小周忿忿地说。 “背后说人家坏话总归是不好!咱不提这个了!”王胜男打断了她的话。 “胜男,那你真的不生气?” “真的!”说完伸手过来捏了捏小周肉嘟嘟的脸。 小周认真的盯着她看了一眼,确认她是真的不在意,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刚才还写满沮丧的眸子一下子点亮了,她支着下巴,歪着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王胜男,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 王胜男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咋了?你今天很不正常……” “那倒没有。” 小周放下手,坐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其事的宣布,“我要结婚了!” 王胜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小周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愣了两秒,然后放下杯子,笑了:“这次真要结婚了?挺突然的!” “就前几天求的婚,我答应了。”小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王胜男面前,照片上是一只戴着戒指的手,背景是某家餐厅的烛光晚餐。 王胜男接过手机,又看了看小周,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这次验货通过了?” 小周一脸餍足。她一把抢回手机,嗔怪地瞪了王胜男一眼:“胜男!这话还用问么……” 王胜男笑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小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通过了……术后恢复得很好,各方面都超出预期。” 她朝王胜男挤了一下眼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体验感直线上升,毫不客气的说,我的生活发生了质变。” 王胜男也学着她一脸坏笑的问:“上升到什么程度了?” 小周显然憋不住想分享的心情。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指数级,懂么?”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捂着脸倒在椅背上:“哎呀,我不说了,你懂的!” 王胜男被她那副又羞又得意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我这办公室该不能待人了。” 小周放下手,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看着她:“反正就是,这手术做得值!胜男,你就是我的幸福奠基人!” “别给我戴高帽,你自己满意就行。” “满意!十分!!”小周一拍桌子,“他说早知道效果这么好,就不该拖这么久。现在天天缠着我,搞得我都有点烦了。” 她说“烦”的时候,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很显然这“烦”得很惬怀! 王胜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下周三还有五天。 小周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胜男:“胜男姐,我明天就开始休假了。婚期定在下周三,你正好没手术。所以……”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抓住了王胜男的手腕,语气里第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你被我预订了!做我的伴娘好不好?” 王胜男看着她扑闪的眼睛,然后笑了。 “好。大喜日子,我必须陪着。见证我们小周的幸福。” 小周欢呼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耶!我就知道胜男姐最好了!” “还没了解过你男朋友,也就手术台上匆匆一眼,是做什么的?”王胜男问道。 “还记得上次跟你说,去见男朋友看到了林诗音和李心怡么?”小周问道。 “记得!” “那个会所就是我男朋友家的!”小周下巴上扬,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婚姻三要素,这次真的是三者有其三了,太幸福了!”王胜男一副羡慕的神情。 “我说胜男姐姐,别人羡慕就算了,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李泽言可是我们这里的第一霸总!况且……”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剩下的话没有再说出口。她只是朝王胜男挤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况且,现在人家已经是有妇之夫了,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 但王胜男已经秒懂了。 第45章 小周的婚礼 婚礼前夜,王胜男站在小周家的客厅里,对着落地镜整理身上的伴娘礼服。 香槟色的及膝纱裙,剪裁简洁,腰间有一条细长的缎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周挑礼服的眼光确实不错,既不抢新娘的风头,又足够得体好看。 王胜男侧过身,看了看腰线的位置,又转了半圈,看了看裙摆的垂坠感。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走过去,电话是李泽言打来的,她嘴角不自觉地浮动。接起电话,靠在沙发扶手上:“忙完了?” “刚开完会。”李泽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温和,“礼服试了?” “嗯,小周挑的,很好看。” “那就好。”电话那头略带沉默。王胜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秒的停顿,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胜男。”李泽言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明天我可能去不了了。深圳那边的项目临时出了状况,我得亲自过去处理。” “没关系的,工作要紧!” 王胜男笑着宽慰道,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有些许失落。 “我尽量赶回来。” “不用赶,正事要紧,别把自己弄的太疲惫。”王胜男体贴又戏谑的回道,“今天我只是做陪衬的伴娘,只要做新娘时你在身边就好。” 李泽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王胜男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豁达,“你去忙你的,我这边没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王胜男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是那副模样,香槟色的纱裙,简洁的剪裁,柔和的灯光。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礼服的女人,忽然觉得那件裙子没有那么好看了。 她站在镜子前,发了一会儿呆。 “胜男?”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胜男回过神来,转身看到小周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头上裹着发带,脸上贴着一张面膜,正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谁的电话?” “李泽言的。”王胜男笑了笑,“他说明天来不了了,深圳那边有急事。”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走过来拉住王胜男的手:“没事,他不来我陪你!明天你可是我的人,他得排队!” 王胜男被她那句“你可是我的人”逗笑了,点了点头:“好,明天我是你的人。”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现场布置得隆重又,白色的鲜花拱门,淡粉色的纱幔,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王胜男穿着伴娘礼服,站在新娘休息室里,帮小周整理头纱。 小周今天美得发光,洁白的婚纱,精致的妆容,眼睛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喜悦。 “胜男,我有点紧张。”小周握了握她的手。 “今天你最美,所有人都得看你。”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也是。”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小周挽着父亲的胳膊走过红毯,新郎站在台上,眼眶泛红。 誓言环节,两个人哭成了一团。王胜男没料到,平时大大咧咧的小周,今天柔情似水,哭的梨花带雨。 她站在小周身侧,看着她幸福的样子,眼眶也有些发热。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王胜男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角落的落地窗边。 林诗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端着香槟,款款走来。 她的身边跟着李心怡,穿着一件亮片短裙,手里晃着一杯鸡尾酒,嘴角似笑非笑。两人并肩走来,像是约好了一般。 王胜男没想到李心怡能来,因为小周跟李心怡似乎并不熟悉。然后她想可能是男方的请柬吧。 “嫂……”她嘴里吐着酒气,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手在面前晃了一下:“嗨……胜男姐!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呢?” 李心怡声音甜甜的,但带着一丝调和过的鸡尾酒一样的尖利,“我哥呢?他没来陪你啊?” 还没等王胜男回答,她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瞧我这记性,我哥出差了,让我来这边替他陪你一下!” 这话还不如不说,倒是显得嫌弃又刻薄。 王胜男端着果汁,笑了笑:“你哥倒是挺有心的!” “出差?” 旁边的护士长夸张地睁大了眼睛,声音突兀地拔高了,吸引了周围几桌的侧目,“你今天可是小周的伴娘呐,这么大的日子,他都不来?胜男,你这地位……不太行啊。” 不知道她是不是喝醉了,还是故意借着酒劲卸下了所有温柔的伪装,这种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可是罕见的,尽管医改的事有点不愉快,但今天是大喜的场合。 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护士和医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胜男身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私下议论豪门的事变数最多。 林诗音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温柔又关切的打圆场:“可别这么说,广盛集团那么大的体量,李总工作忙一点,可以理解的。” 她拍了拍王胜男的小臂:“男人嘛,事业为重。” 她笑容温婉,目光里却带着一丝只有王胜男能读懂的意味:豪门大户,光有证可是不够的!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香槟喝了一口,像是在替王胜男感到惋惜。 李心怡又补了一刀,语气天真无邪,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在说一句无心之言:“胜男姐,你说你跟我哥都领证这么久了,婚礼一直拖着不办,我们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该不会是那几个长辈他们还没点头吧?” 她说“长辈”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她知道王胜男听得懂。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几个平时就跟王胜男不太对付的同事,看到连李泽言的亲妹妹都这么说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看来豪门的水深着呢……” “连妹妹都看不下去了,这日子能好过?” “我就说嘛,豪门哪是那么好进的。” 那些声音很小,刚好够王胜男听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已经绷紧的神经上。 王胜男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果汁。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想人可真是自私又虚伪。 李心怡说的那些话,虽然刻薄,却句句戳中了她的软肋,李泽言确实没来,李家那边确实没有动静,虽然婚礼的事是她自己想从简的。 但此刻这些却成了她被肆意攻击靶子。 她笑了笑,组织好语言,正要反驳,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开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从王胜男身上移开。 李泽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正装,头发因为赶路而微微有些凌乱,呼吸不稳,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角落里的王胜男,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李泽言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王胜男面前,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伸手牵起了她的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在王胜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分量,这是我的女人!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几个刚才还在议论的同事,瞬间闭上了嘴。 李泽言吻完之后,才转过头,看向林诗音和李心怡。 “心怡,我让你来陪陪嫂子,我怎么看着你嫂子不太开心呢?” 李心怡僵硬的笑容很快恢复了自然,撒娇般地挽了挽头发:“哥,我确实来陪胜男姐的!我们聊得好着呢!” 王胜男接过话,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心怡挺懂事的!” 一句“挺懂事的”,将她放到小孩子的位置,小孩子的话嘛,当然是童言无忌了! 李心怡憋着一肚子火,当着李泽言的面也只好忍了下去。 “路上堵车,来晚了。本来在深圳开会,开到一半觉得不行,我老婆一个人在婚礼上当伴娘,我不能不在。所以让秘书订了最近一班机票,直接从会场赶去了机场。” 李泽言笃定的笑着说:“原则是:老婆第一,工作第二!” 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又开始小声议论。 “老婆第一……这话从李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啊。” “看来不是不受重视,是太重视了。” “刚才谁说人家地位不行的?打脸了吧。” 王胜男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汗,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说了一句:“来了就好。” 李泽言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温柔得像是怕吓到她:“我们的婚礼不能从简了,看到这么热闹,我都迫不及待了,一定要办一个十倍风光的婚礼。” 李心怡早已悄悄地退到了人群后面,低着头刷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台上的小周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一把抓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哎哟喂!李总!既然来了,不表示表示?” 宾客们发出一阵哄笑声。气氛在那一刻重新活了过来,刚才的尴尬和压抑被一扫而空。 李泽言抬起头,朝小周挥了挥手,然后牵着王胜男的手,走向了舞台中央。 小周兴奋地把话筒递给他,李泽言拿过话筒,把王胜男用力揽在身边:“今天来晚了,但是还好赶上了,没错过最好的环节……” 李泽言清了清嗓子:“我老婆经常说小周就像她的亲妹妹,今天是小周和新郎的大喜日子,我作为家属代表,娘家人,理应有所表示。”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说一句,我老婆今天当伴娘,也辛苦了。站了一天,笑了一天,还要挡酒。所以这份贺礼,是以我们夫妻俩的名义送的。” 李泽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银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显眼的标志。 他把钥匙递给王胜男:“听说小周每天上班还要挤地铁,这个酒店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车,就当是我和我老婆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李总……这太贵重了!”小周说。 “叫姐夫就行。”李泽言说道。 宴会厅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个年轻的男宾客纷纷吹起了口哨,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小周站在台上,接过王胜男递过去的车钥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胜男,你老公……也太好了吧……” 第46章 算计 婚礼的气氛被李泽言推向高潮。 敬酒的人一茬接一茬地涌了上来。 李泽言来者不拒。他今晚心情似乎格外好。也许是刚才当众表白的余韵还在,也许是被婚礼的热闹感染了。 看到王胜男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伴娘礼服,他就醉眼迷离看成新娘,这让他有一种新郎的既视感。 他忍不住贪了几杯。 等到宴席进行大半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说话舌头开始打结,走路的脚步开始发飘,坐在椅子上,身体不自觉地往王胜男肩上靠。 王胜男扶着他,低声说:“你喝多了,我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李泽言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没事”,但话音刚落,脑袋就垂了下去。 王胜男叹了口气,抬头环顾四周,正准备安排人先送回去,李心怡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嫂子,我送我哥回去吧。”她的语气难得地乖巧,第一次这么称呼,“我开了车来的。” 王胜男看了她一眼。李心怡今晚似乎喝得不多,眼神清明,说话利索,有她跟着,确实放心一些。 虽然这个小姑子对自己一向不太友好,但对她这个哥哥还是真心实意的。王胜男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李心怡摆了摆手,已经伸手去扶李泽言的胳膊,“嫂子你安心当你的伴娘,我保证把人安全送到。” 王胜男犹豫了一下,但李心怡已经把李泽言架了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外走。李泽言迷迷糊糊地被带走,临走前还回头朝王胜男挥了一下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婆晚安”。 王胜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很快被小周拉去合影,那丝不安便被暂时搁置了。 婚礼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王胜男换下伴娘礼服,打车回到家中。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开灯,门口没有李泽言的鞋,客厅里没有他的外套,卧室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给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心怡送你回南山别墅了?” 依然没有回复。 她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想也许是喝多了,睡得沉,没听到消息提示音,她这样安慰自己。 累了一天,她也匆匆洗澡,上床关了灯。 李泽言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像潮水一样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光线,然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等他看仔细了,发现是一间装修精致的酒店客房。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不见了,整的身子只有被子在遮羞。他拍了拍脑袋,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婚礼、敬酒、喝醉、心怡扶他上车……后面的画面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林诗音躺在他身侧的床上,被子盖到锁骨位置,露出一截光滑的肩膀。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像是刚刚醒来。 李泽言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不是对她的厌恶,而是对自己彻骨的羞愤。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在国外读书的那些年,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她回心转意的样子。 那时的她是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一碰就疼。他甚至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她回来了,躺在他身边,他会怎么做。 但现在她真的躺在这里了。赤裸的肩膀,散落的头发,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悸动。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急促,没有那些年少时一想到她就会涌上来的酸涩和渴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空白。像是一个赶了很久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想象中的风景,没有他记忆中的温度,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废墟。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笑自己当年为了这个女人魂不守舍的样子,笑自己竟然真的以为这道坎一辈子都过不去。 原来时间早就替他做了了断,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林诗音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李泽言的那一刻,瞳孔先是放大,然后迅速收缩。她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将被子拉到胸前,整个人往后缩去,声音里带着惊慌和破碎的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种极力克制却依然濒临崩溃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李泽言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温度。 林诗音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被角。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我昨晚也喝多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心怡说你也喝多了,让我一起去照顾一下……后来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泽言,嘴唇在发抖:“泽言……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已经结婚了!你有王胜男了!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我自己?”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屈辱。 李泽言依然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手指深深地陷进床垫边缘,青筋暴露。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一片混沌的记忆中打捞起任何一块碎片,但什么都没有。他的记忆停在李心怡扶他上车的那一刻,之后就全是黑暗。 林诗音哭了一会儿,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但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这是我设计的,我林诗音不得好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带着决绝。如果李泽言回头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的泪水是真的,目光是真的,甚至连那丝决绝都是真的。 因为她知道,她发的誓,老天爷不会当真。 李泽言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诗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背对着她:“你先穿好衣服。” 他又说了一句,淡得像在处理一桩商业纠纷:“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将房间里残余的温度一并带走。 林诗音一个人坐在床上,脸上的泪水还在,但她的哭声已经停了。 她低头看着床单上那片精心设计的水渍,伸手轻轻抚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属于她的,谁都带不走!” “你会处理好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每一个字,“是啊……你当然会处理好的。” 她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她想着昨夜,酒店走廊尽头。 李心怡把房卡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卡片上停留了一秒。她看着林诗音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剩下的交给你了。”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详细的计划,没有“你打算怎么做”的询问。剩下的什么都没说,但剩下的两人都懂。 林诗音接过房卡,握在手心里。 她知道李心怡没那么单纯,这位李家大小姐对自己的好,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李心怡恨王胜男,把李泽言给她的一巴掌全记恨在王胜男身上。她恨一个平民女子凭什么踏进李家的大门,并且完全捕获了他哥哥的心。 而且三叔说过的那个诱人的庞大基金,如果未来交给王胜男打理,她担心自己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但李心怡也不傻,她知道如果惹急了亲哥哥,后果没那么好收场。李泽言的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李心怡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在东窗事发时充当缓冲垫的人。 一个“人畜无害的初恋”,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人更容易让李泽言心软。这既是算计,也是补偿。算计的是王胜男,补偿的是李泽言。 林诗音不介意被利用,因为她也在利用李心怡,各取所需罢了。 第47章 买断 李泽言约林诗音见面的地方,选在了一家私人会所的茶室里。 位置偏僻,环境安静,隔音很好。他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熟人撞见的场合。他要谈的事,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林诗音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清淡而柔和,像是没有刻意打扮,又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刻意打扮”。 她在李泽言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观察李泽言的脸色。 李泽言没有寒暄。 等她坐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桌面,停在她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像是来处理一笔早就该结清的账款。 林诗音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七位数,足够在这座城市全款买一套大平层,或者在一家私立银行开一个理财账户,靠利息过上很不错的生活。 这是李泽言的风格,他从不吝啬,尤其是在他想结束一件事的时候。 林诗音没有伸手。她盯着那张支票看了看,粲然的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李泽言。她的目光里看不出贪婪,也没有惊喜,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李泽言看懂了,那是她惯用的情绪。 “李泽言。”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李泽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不在乎你是为了什么。拿了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出现在王胜男面前。这是唯一的条件。” 他的语气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 林诗音这手牌打烂了,但她并不知道。 本来她在李泽言心中还有深深的位置,但从那天酒后醒来,当李泽言意识到自己只爱王胜男一人时,她就输了。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这才是最让林诗音感到寒冷的地方。如果他还恨她,说明他还在意。但他不恨她了,他只想让她消失。 林诗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泪水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可以羞辱我,但不要羞辱我对我们过去的执念。” 李泽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诗音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停在嘴角。她没有去擦,任由它挂在那里,声音开始哽咽:“你以为我是为了破坏你的婚姻?你以为我是为了抢走你?李泽言,你知不知道我回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打听你有没有结婚。当我知道你已经领证的时候,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坐着。”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但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更加真实:“我没有想过要拆散你和她。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之间的那些年,就这样被你一笔勾销了。我不甘心你提起我的时候,就像提起一个错误。我不甘心……我在你心里,就只值一张支票的价格。”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裂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细碎的、压抑的哭声。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替响起。 李泽言坐在对面,看着她哭泣的样子。他发现自己没有心疼。如果是几年前,看到她掉一滴眼泪,他会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 但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哭成这样,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的荒漠。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自己的反应。 原来时间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它能把一个人心底最深的烙印磨成一粒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他等她哭够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不是对她的温度,而是一种把事情说清楚的耐心:“诗音,我不恨你,只是不爱你了。很多年前我就不爱了,只是我还不知道!我承认,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很难过,难过得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缓不过来。因为你,我甚至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子起心动念过。但后来我遇到了王胜男,我一开始以为喜欢她身上你的样子,后来才知道那种喜欢不是因为你离开了我所以我不甘心,而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想对她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温柔:“你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让彼此难堪。但我也不能让你伤害她。所以这张支票,你收下也好,撕了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你明白,不管有没有这张支票,我和你之间,都不会有任何可能了。” 林诗音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膏晕开了一小片,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她看着李泽言,目光里带着一种绝望:“如果我不要你的钱,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呢?” 李泽言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那对王胜男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你应该去过你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你曾经抛弃过的人身上。” 林诗音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支票,轻轻地把它拿了起来。她没有看上面的数字,而是将它对折,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四片。 她把碎片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撕成了更小的碎片。然后张开手,那些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李泽言,目光里带着一种破碎后的平静:“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但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我的事业在这里,我的生活在这里。我不会因为你,就放弃我自己的人生。” 她说完,拿起包,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李泽言,我真的很羡慕她。不是因为你现在对她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让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你像现在这样,笃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泽言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对着桌面上那一小堆纸屑,沉默良久。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人走了,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张桌子上的纸屑。它们会有人清理的,就像那些过去的执念,总会有人替你打扫干净。 第48章 赎罪的礼物 李泽言发现,愧疚这种东西,不会随着时间而变淡,只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不断膨胀,直到撑破。 他表面上一切如常,开会、签文件、应酬、接王胜男下班。但他的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好几次想开口,告诉她那晚的荒唐,想把事情摊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不是他的本意。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王胜男的眼睛里对他清澈到毫无防备的欢喜,那句“老公”一出口,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他怕看到她瞳孔里映出自己的样子,变成一个她不再认识的人。 他更怕那些老套的剧情里,她听完之后,说一句“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每次想到这个,都让他夜不能寐。 更何况,他去找过林诗音。 但她把支票撕了,说她不是为了钱,不会离开这座她新生活,新事业的城市。李泽言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烦恼,这次他碰壁了! 林诗音不收钱,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结清。没有结清的交易,就是一颗埋在脚下的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不知道触发它的开关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威力。 在他每一次看到王胜男笑脸时,这颗雷偷偷提醒他,还没有结束。 既然坦白这条路走不通,他只能走另一条路,用行动来弥补。 他要让王胜男开心,要让她重新拥有她本该拥有的一切,要让她的生活恢复到出事之前的状态。 李泽言在想,也许当她足够快乐的时候,事情就永远不会被翻出来。也许当他对她足够好的时候,就算有一天那颗雷炸了,她也会因为舍不得这份好而原谅他。 他知道这是一种自私的想法,但他别无选择。 李泽言做的第一件事,是解决张浩强的问题。 他直接去了周建国的办公室。 周建国在广盛集团待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技术员做到总经理,是集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亲眼看着李泽言从小长大的老臣子。 他了解李泽言的脾气,这位太子爷虽然待人温和,但做事冷硬,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一旦他亲自登门,那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李泽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在审阅西城度假村项目的季度报表。他抬头看到李泽言,放下眼镜,刚要站起来打招呼,李泽言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翻了翻茶几上放的一份项目简报。 “西城那个项目,二期进度怎么样了?” 周建国重新坐下,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汇报得简明扼要:“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外墙装饰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预计明年三月可以交付。营销中心那边已经开始蓄客,意向登记超过了八百组。” 李泽言点了点头,放下简报,话锋一转,语气虽依然平淡,但切入的角度已经完全不同:“水泥供应商是哪家?” 周建国愣了一下,翻了翻文件:“永固水泥,永阳集团的孙公司。这个供应商是去年招标确定的,价格和服务都在平均水平之上。” 李泽言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周建国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换掉。” 周建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李泽言,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李泽言的表情冷峻,看着十分认。周建国在广盛待了二十年,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这不是在征求意见,这是在告诉你决定已经做好了。 “李总,我能问一下原因吗?”周建国的语气依然恭敬,但带着一丝不解,“永固那边一直合作得挺好,没有出过质量问题,价格也没有涨过。贸然换供应商,违约金和重新招标的成本都不低。” 李泽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建国,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周总,你外甥张浩强,最近怎么样了?” 周建国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李泽言会把话题转到这个地方。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永固水泥、张浩强、王胜男、手术风波……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明白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李总,你的意思是……” 李泽言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周建国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目光平静地与周建国对视:“你在广盛待了二十年,是我爷爷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尊重的前辈。所以我今天亲自来跟你谈。” “永固水泥的招标是张浩强做的吧?我没说错的话,那时候王小楠……也就是他女朋友,那个永阳集团的千金在负责对接吧?” 周建国听的一头冷汗,尽管这一切都符合手续,但他听出了太子爷话里的味道。 李泽言接着说:“我们早先评估上报的水泥标号里并没有永固水泥……” 李泽言没有说下去,他相信周建国已经听懂了。 “我知道这个型号的并没有用到主体结构里,所以……” 李泽言直起身,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周总,我们都是明白人。这件事不需要我再多说了。” 李泽言转身离开了,边走便说:“水泥先用着,有人问就说我同意的!” “谢谢少爷!” “你外甥也该出院了!他那个女友也该消停了!”李泽言没有回头,摆摆手示意不用送了!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听懂了! 他回想在广盛集团这二十几年,看着他从小长大,一步步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说话做事都带着刀锋的男人。 他忽然意识到,李泽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周叔叔”的孩子了。他现在是广盛的掌舵人,是一个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可以不择手段的男人。 周建国拨通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浩强,你明天必须出院。拍一个澄清视频,别问为什么,照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张浩强低低的声音:“……知道了,舅舅。” 周建国一人坐在办公室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那份季度报表。 张浩强虽然在外面玩世不恭,但对舅舅是言听计从。 周建国无儿无女,向来宠他,即便上次捅了天大的篓子,他还是替他揽了下来,并安排到了城西度假村的大项目上。 用这种不容置疑,不留余地的生冷语气,还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舅舅为什么突然介入这件事,但他知道舅舅从来不做没有原因的事。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一种终于有人替他做了决定的轻松感。他其实早就想出院了。 他之所以一直没走,是因为王小楠不让。但现在舅舅发话,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的理由。他甚至有些感激舅舅,替他做了一个他做不了的决定。 当天下午,张浩强录了一段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视频里他穿着便服:“大家好,我是张浩强。我已经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很好。今天录这个视频,是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之前术中问题都是我个人身体原因,王医生在手术中拼尽全力救我,没有她我早就没了。网上那些说她操作失误的说法,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都是假的。王医生是一个好医生,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错误继续被人误解。谢谢大家。” 视频不长,不到两分钟。他说完之后关掉摄像头,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条视频发布之后,舆论风向彻底逆转。评论区里清一色的道歉和支持。 院办当天下午就召开了紧急会议。陈远舟在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马国强起草了一份通知:即日起,恢复王胜男医生在泌尿外科的全部手术资格。马国强当场草拟了文件,陈远舟匆匆签了字。 小周第一个得到消息。 她几乎是飞奔着冲进王胜男的诊室,举着手机大喊:“胜男姐!恢复了!你的手术资格全部恢复了!张浩强发视频了!你快看!” 王胜男看完了那段视频。把手机还给小周,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病历本,绷了这么久的委屈终于卸下了。 下班的时候,李泽言来接她。他靠在车门上,看到她从医院轻松走出来,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羽睫翩然:“你知道了?” 李泽言笑着点了点头:“恭喜你。” 李泽言握着方向盘,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片化不开的阴影。他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她开心了。你做对了。继续保持下去,不要让任何事破坏这一切。 第49章 老爷子的病 李家三十周年庆典的的消息已经放出去半个月。 酒店订好了,定制的菜单已经安排好了厨师,邀请的嘉宾名单也确认了好几轮。 李广盛甚至还专门定制了一批纪念品,镀金的广盛大厦模型,底座上刻着“三十载风雨同舟”几个字,摆在书房里,打算庆典当天送给最重要的几位合作伙伴。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日子到来。 然后老爷子倒了。 那天早晨,保姆像往常一样去敲老爷子的房门,准备伺候他洗漱吃早饭。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动静。 保姆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看时,老爷子蜷缩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保姆吓得尖叫着,踉跄冲出房间招呼人。 应急的医疗队已经先行处理,紧接着在途中由救护车开道,一路赶往医院。李广盛跟着救护车先到,其他人随后接到通知纷纷来到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老爷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清醒了,只是精神萎靡,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围上来的李家众人说了一句:“初步诊断是急性前列腺增生,已经做了导尿处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具体的情况,还需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李家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三婶拍着胸口连声说“阿弥陀佛”,二叔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通知其他亲属,李心怡靠在墙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所有人都觉得问题不大,前列腺增生嘛,老年男性常见病,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当天晚上,王胜男拿到了老爷子的全套化验单。她坐在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着。然后她放下化验单,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PSA指标远超正常值上限。影像学显示前列腺外周带有一个边界不清的低回声结节。穿刺活检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凭她的临床经验,这绝不是简单的良性增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她在分析着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她的判断没错,这是前列腺癌,而且很可能已经进入了中期。 但这个判断的结果影响太大了,她又不能轻易的下结论。 穿刺活检流程复杂,即便加急也得两天,可是这种病随时都有风险。 她没有把化验单收进抽屉,而是拿起手机,翻到李广盛的电话。 她没有选择打给李泽言。因为她知道爷爷对李泽言意味着什么。那个老人是李泽言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是他从小到大最大的避风港,是他接手广盛之后唯一无条件支持他的人。 如果她现在告诉李泽言“爷爷可能得了癌症”,她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她不想让他背负着未知的压力煎熬一整夜。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胜男?这么晚了,有事吗?”李广盛的声音带着疲惫。 王胜男压低声音:“爸,爷爷的化验单出来了。有些情况……电话里不方便讲。您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跟您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李广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骤然绷紧:“你在哪里?” “在医院办公室。” “我马上过来。” “不,还是我去找您吧。”王胜男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化验单和影像片,“我开车,大概半个小时到。” “好,我在书房等你。” 王胜男挂断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出她匆匆的侧影。 她没有等电梯,直接冲下了楼梯,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十分钟后,王胜男的车停在李宅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开门。 刚一进客厅,便听到有人叫她。 “哟,这不是胜男姐吗?” 李心怡尖细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王胜男转头看去。 “三婶,心怡!” 三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旁边的李心怡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正慢悠悠地晃着,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王胜男,像在看一出好戏。 王胜男打完招呼便想着赶紧离开。 “胜男,这么晚了还跑过来,真是有心了。”三婶嗑了一颗瓜子,把壳随手丢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说,“白天在医院守了一天还不够,晚上还要亲自跑一趟。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上心了。” 这显然是,自己作为儿媳妇做的不周到,而迁怒于侄媳妇做的太上心! 李心怡轻笑一声,接过话头:“可不是嘛。爷爷不就是个前列腺增生嘛,医生都说了没大事,养几天就好。偏偏有些人啊,非得搞得跟天塌了一样,大半夜的巴巴地跑过来……这是总怕没人知道!”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瞟着王胜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爷爷得了重病呢。” “呸呸呸……”三婶接过话,“心怡,你可不要瞎说!” 三婶接着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走了过去,拉着王胜男的胳膊,然后回头看着李心怡。 “你这孩子,可不许这么说,胜男可不是一般的细心,这是有大局观。白天大家都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等晚上大家都散了,她一个人悄悄跑来找大伯,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你瞧瞧你,你爸肯定在书房愁着呢。你这时候过去嘘寒问暖,一定会显得最孝顺,最懂事,你听到没?”三婶冲着李心怡说。 “三婶,有胜男姐去就行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客厅里回荡着她们的笑声,尖锐又刺耳。 王胜男挤出一个笑,最终还是忍住了脾气:“三婶,心怡,你们误会了。我就是有几项指标需要跟爸确认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 “行行行,你去吧去吧。”三婶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收敛,“我们也就是随便聊聊,你别往心里去啊。” 李心怡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朝王胜男的方向举了一下,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 王胜男没有再回应,转身上楼。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想要跺碎了什么。 书房的灯亮着。李广盛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看到王胜男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化验单和影像片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胜男没有坐下。 她走到书桌前,把化验单和影像片摊开在李广盛面前,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关键的数据和图像,语速很快:“爸,您看PSA指标偏高,再看这张影像,前列腺外周带这个低回声结节,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虽然穿刺活检的病理结果还没出来,但根据我的临床经验……”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李广盛的眼睛。 “这基本可以确定是前列腺癌,而且很可能已经进入了中期。” “这个判断的准确性有多高?”李广盛绞着手指问道。 “……以我的经验,准确率95%……”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李广盛的目光一直钉在那张化验单上。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王胜男注意到,他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手术治愈的概率有多大?”他声音低沉地问。 “现在还算及时,如果确认没有出现广泛转移的话,根治性手术的五年生存率大概在七成左右。”王胜男一字一顿地说,“但前提是必须尽快确认并手术,不能再拖了。” 李广盛点了点头,放下化验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胜男。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件事,”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胜男愣了一下:“包括泽言?” “尤其是泽言。”李广盛的语气很决绝,“三十周年庆典就在眼前,广盛集团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如果这个时候传出老爷子得了癌症的消息,股价会跌,合作方会动摇,内部也会乱。泽言刚接手不久,根基不稳,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老爷子那边,我也不想让他现在就背上这个包袱。等庆典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安排后续的治疗方案。” 王胜男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包带。 “但是肿瘤不会等人。每拖延一天,癌细胞就可能多扩散一分,中期和晚期有时只隔着几周时间,若发生转移,手术机会及生存率会大大降低,而且可能会转到肿瘤科,到时候想瞒都瞒不住了。” “爸,您看这样行不?庆典照常举行,爷爷的手术也尽快安排,对外说就是老年人易患的前列腺病,很快就会康复。” 李广盛思考良久:“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老爷子那边,还请尽量瞒着他!” 第50章 捅破窗纸的人 老爷子住院的第三天,活检结果出来了。 确诊:前列腺腺癌,GleaSOn评分7分,属于中危组。不算最坏的情况,但也绝对谈不上乐观。 王胜男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指在摩挲纸页的边缘。她先是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指标、每一个结论都与她最初的判断一致。 然后她把报告收进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两分钟。她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公开,李家就不会再有安宁的日子了。 李广盛已经在两天前被王胜男做好了心理建设,他也开了兄弟几人小范围的保密会议,说出了这个基于经验的判断。 尽管还有5%判断错误的概率,也成了大家唯一的希望。 现在结果出来了,李家上下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没有人公开谈论“癌症”这两个字,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二叔李广华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名义上是看望老爷子,实际上每次都要拉着主治医生问半天,问完了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点点头,转身走开。 三叔李广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看谁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审视。 每个人都在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 三婶和李心怡倒是来过一次,因为她俩并不知道病情的严重程度,还宽慰老爷子住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李泽言每天都会来,但老爷子说筹备三十周年庆典的事,比自己更重要,这是李泽言接任以来最大的活动,必须稳住了。自己的小毛病不碍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做着准备,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虽年近八十,但脑子一点不糊涂。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世面,也见过太多的生死。 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每个人进来时都带着笑,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生怕说错话的表情,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在老战友的病房里,在老朋友的告别仪式上见过,并且他也这么做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没事的,小毛病”,因为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这几天夜里,他躺在病床上,听着监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能感觉到体内的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失。 尽管刘副院长每天来看他三次,并且每次聊上半个小时,但老爷子心如明镜。 他没有问儿子,因为不会有实话。也没有问李泽言,公司重要时刻,他相信李泽言也会被瞒着。 没有人敢告诉他。都怕他受不了,因为刘副院长也私下说了,癌症一半是吓死的,因为人一旦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但他们对老爷子并不了解,他曾经是枪林弹雨里幸存的,早已经看淡了生死。 对他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被所有人隐瞒的那种孤独感。那种被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的孤独感,比疾病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想听那些善意的谎言。他活到这个岁数,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拥有的也都拥有了。他不需要被人保护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 他让保姆把王胜男叫到病房里来。 老爷子住的是一个独立病房,王胜男进来的时候,老爷子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些岁月的沟壑照得一览无余。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把门关上吧。” 王胜男关上门,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老人叫她来不是为了闲聊。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因为生病而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看着王胜男:“丫头,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瞒不过他。她不是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而是犹豫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来,才能让这个老人不那么难受。 但最终她发现,对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了世事的人来说,任何修饰都是多余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真相。 “爷爷,是前列腺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诚恳地说,“GleaSOn评分7分,中危组。发现得还算及时,没有出现广泛转移的迹象。如果尽快做根治性手术,治愈的概率大概在六成左右。” 她说完了。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监测仪器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他似乎笑得有点风淡云轻,王胜男在医院见多了生死,几乎没有谁能面对死亡时这么坦然。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意外的消息:“我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战场上活下来,三年自然灾害没饿死,文革没被打死,改革开放下海经商我赔得底裤都不剩也没跳楼。区区一个癌,就想吓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老人特有的倔强和不屑,仿佛在他体内生长的肿瘤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不值得大惊小怪。 王胜男看着他,等他笑完了,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纠结:“爷爷,按照医院的伦理规定,作为您的孙媳妇,我没有资格参与这台手术。” 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台手术,我谁都不放心,就放心你。你只管做你的准备,其他的事我来摆平。” 王胜男无奈的,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老人的脾气。 鉴于老爷子的身份,以及李家人特意强调的保密性,医院内部为此在未知会家属的前提下,做了一个几人组的专项保密会诊。 消息传出去的方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巧妙。 那天下午,李广文来医院探望。走廊里遇到了林诗音。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从老爷子病房的方向走过来。 她看到李广文,微微点头致意,脚步却没有停下,像是赶着去处理什么事情。 李广文叫住了她:“林医生,我爸今天情况怎么样?” 林诗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慰:“李先生请放心,老爷子的状态很好。他坦然地接受了病情,心态非常积极。” “说实话,我很少见到患者能在得知诊断后保持这样的平静,他甚至还跟我开玩笑,说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区区一个癌吓不住他。王医生的做法虽然很大胆,但对老爷子也很有效!” 她说完,带着一种敬意,微微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李广文站在原地,他的脸色开始变化,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最终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铁青色。 他转过头,看向老爷子病房的方向。 “坦然接受?” “心态积极?” “开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他整了整领带,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王胜男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老爷子靠在床头,精神看起来确实不错。 这幅画面在李广文眼里,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第51章 最后的嘱托 三十周年庆典的前一夜,李家别墅里灯火通明。 客厅里堆满了尚未拆封的礼品盒,定制的镀金广盛大厦模型、限量版纪念徽章、印着烫金标语的伴手礼。每一件都精致考究,彰显着一个商业帝国三十年积累的气派与底蕴。 请柬上印着烫金大字,“广盛集团三十周年庆典暨李泽言先生接任总裁庆祝晚宴”。这行字被反复校对过无数次,字体、字号、间距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确保在光照下呈现出最完美的视觉效果。 唯一的遗憾是老爷子还在医院,原本计划是老爷子主持并宣布李泽言婚事的双重喜事,现在只能是李泽言顶上了。 老爷子的手术安排在同一天,这是王胜男强烈建议下的安排,她觉得推迟一天风险就高一点。所以他说服了李广盛。 当晚八点,李泽言驱车来到医院。 他把车停在住院部的楼下,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他所有的冷峻,果决在面对爷爷病情时,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来过很多次了,但今晚的感觉不一样。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了大楼。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夜班的护士看到他,微微点头致意,他回以一个礼貌的颔首,脚步却没有放慢。他在病房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开了门。 老爷子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翻看着已经卷边的《资治通鉴》,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李泽言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叶子翠绿,长势很好。 看到李泽言进来,老爷子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西装笔挺,眉宇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有点样子了。” 李泽言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床头喝剩的半碗粥:“爷爷,怎么才吃这么点?不合胃口?” “年纪大了,吃不下多少。”老爷子摆了摆手,“你倒是有心了,明天就是大日子了,还跑过来看我。” “再大的日子,也没有您重要。”李泽言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认真是藏不住的。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李泽言的手背。 “泽言啊,”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下来,“既然来了,我还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的。” 李泽言坐直了身子:“您说。” “明天这场庆典,不只是广盛集团三十年的总结,更是你正式接棒的亮相。到时候来的,有政界的、商界的,有老朋友也有新面孔。他们看的是广盛的未来,而你就是广盛的未来。” “爷爷,我懂了!” “所以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分心。天塌下来,也得等庆典结束了再去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泽言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 老爷子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我是说……任何事情。哪怕是我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你也不能分心。” 李泽言的心揪住了。 “爷爷,不要说这种不吉利话,你就是普通的前列腺病。” “爷爷,您是不是……” “我没事。”老爷子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甚至还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怕你年轻,沉不住气。记住我的话,明天,你是主角。天塌了,也给我站直了。” 李泽言沉默了片刻。想追问,但他也知道爷爷的脾气,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老爷子满意地笑了,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边有胜男呢。” 李泽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姿态安详,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嘱托不过是随口一提。 与此同时,在避开李泽言的休息室里,一场家庭会议正在进行。 李广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老爷子的化验单、影像报告、王胜男手写的病情分析。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了。 二叔李广义坐在左侧的沙发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姑姑李广澜坐在右侧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三叔李广文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没有坐下,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王胜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离桌子最远的位置。她知道今晚这场会议是冲着她来的,她也做好了准备。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李广盛开口了:“胜男已经把情况跟我说了。老爷子的活检结果出来了,前列腺腺癌。好消息是发现得还算及时,没有出现广泛转移的迹象。坏消息是……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李广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谨慎的开口了:“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 “如果一切顺利,五年生存率大概在七成左右。”王胜男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这取决于多个因素,术中的情况、术后的恢复,还有……” 她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李广义追问。 “……还有老爷子的心态。”王胜男说,“心理因素对癌症治疗的影响非常大。如果他能保持积极的心态,恢复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李广澜放下手中的茶杯,她的声音很轻:“那老爷子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李广文突然转过身来,声音急促又犀利:“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不是二十八。你告诉他得了癌症,你觉得他能承受得住?有多少病人是被吓死的,你比我清楚。” 王胜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三叔,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我也见过很多患者,因为被隐瞒病情,反而更加焦虑、多疑,最终影响了治疗效果。每个人都不一样,我们不能一刀切地认为……” “我们不能一刀切?”李广文打断了她,“那你就能自己做主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还没过门的孙媳妇,凭什么决定告不告诉老爷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了最敏感的位置上。 王胜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是爷爷要求知道真相的,我考虑了很久,我不能骗他。” “不能骗他?”李广文冷笑了一声。 王胜男平静地说,“对一个一辈子堂堂正正活过来的老人来说,被蒙在鼓里、被当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比知道真相更残忍。” 王胜男知道跟他们解释这些可能也是徒劳,或许他们未必有自己真正的去了解过老爷子。 “残忍?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崩溃?” “爷爷并没有崩溃。”王胜男说道。 李广文被噎住了,随即又恢复了咄咄逼人的姿态:“那是他嘴上逞强!你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你只是一个外人,你根本不懂我们李家的人!” 王胜男的脸色白了,她刚要开口,李广华的低沉又克制的声音插了进来:“广文,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李广文转过头:“二哥,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她一个还没过门的孙媳妇,擅自做主,把病情告诉了老爷子。这么大的事情,她问过谁的意见?她跟我们商量过吗?” 李广义沉默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被扣上帽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低着头,说了一句:“这件事确实应该跟大家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王胜男的心往下沉了几分。她看向李广华,但他的目光移开了。 李广澜说道:“胜男啊,我知道你是好意,也是为了老爷子好。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你至少应该先跟家里人说一声。毕竟……你还没有正式过门,有些事情,还是要讲究个先来后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李广盛,她的公公,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也是她唯一指望能替她说句话的人。 李广盛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或许在没有老爷子手术百分百成功的把握下,他也不敢承担任何冒险的决断。 王胜男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52章 手术台上的豪赌 三十周年庆典如期举行。 酒店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鲜花簇拥,觥筹交错。李泽言站在台上,西装革履,从容不迫地发表着致辞。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一切都很完美,至少在表面上看是这样。 而在医院的手术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手术的排期是庆典当天上午。这是老爷子自己的意思,他说了,趁大家都在忙庆典,没人顾得上他,正好把这事办了,省得闹得鸡飞狗跳。 但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预想的轨迹运行。 手术主刀的归属问题,在术前三天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夺。 老爷子明确表态:手术由王胜男主刀。他甚至亲自给院长打了电话,语气强硬,不容商量:“我这条命,交给我孙媳妇我才放心。你们那些条条框框,我不认。” 院长很为难。从医学伦理的角度来说,直系亲属参与手术确实存在诸多隐患,情感干扰,判断偏差,术中决策可能受到非专业因素的影响。 但老爷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比医院的规章制度更有分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林诗音出手了。 她希望获得这台手术资格,她综合评估了手术的成功率,权衡后发现,相对于手术并不太高的失败率,如果成功救了老爷子,以他讲义气的性子,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至少是有了。 李泽言那么听老爷子的话,也就是说,如果老爷子点头,他将别无选择。 她先是谦逊地找到了院长,逐条专业地分析了让王胜男主刀的潜在风险:“院长,我不是针对王医生。但您比我更清楚,一台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涉及到的决策节点至少有十几个。术中出血、神经保留、切缘判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果都不堪设想。王医生是优秀的医生,但她同时也是患者的孙媳妇。感情这种东西,在手术台上是最危险的变量。” 院长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随后,林诗音又主持召开了专案组会议。会上,她将所有的化验单、影像资料、风险评估报告一一摊开,非常理性的分析每一个细节。 “我理解老爷子的意愿,也尊重王医生的专业能力。”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王胜男,“但作为本次专案组的负责人,我必须对所有可能的风险做出预判。王医生作为患者家属,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手术中出现意外,你在台上做决策的时候,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冷静?” 王胜男没有说话,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人是有感情的,她不可能百分百保证。 “你能保证在看到出血的时候,手不抖吗?你能保证在切除神经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是我爷爷’,而是‘这是第几根神经束’吗?” 王胜男清楚地知道林诗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从专业角度来说,林诗音没有任何私心,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对亲人下刀,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心理考验。 最终,投票结果不出意料,林诗音获得了主刀资格。王胜男被允许以家属身份全程陪同在手术室内。 消息传到老爷子那里,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手术当天。 王胜男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她看着林诗音熟练地消毒、铺巾、拿起手术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得不承认,林诗音的技术确实精湛。切开、分离、暴露,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手术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林诗音偶尔发出的指令声。 王胜男双手绞在一起,她看着手术刀划开皮肤,看着鲜血渗出又被迅速吸走。 她承认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也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个小时过去了, 肿瘤的暴露比预想中要困难一些,林诗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护士及时帮她擦去。 就在肿瘤即将被完整切除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林诗音在分离前列腺尖端的时候,突然皱了一下眉头。她低声说了一句:“不对。” 紧接着,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深处涌了出来,迅速淹没了手术视野。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血压在下降,心率在上升,数据在一瞬间全部亮起了红灯。 “出血!吸引器!止血钳!”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但出血量依然在增加,暗红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 “血压在下降!收缩压78,还在往下掉!“麻醉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加压输血!“林诗音头也不抬地说道。 “血库!“林诗音头也不抬的问护士,“A型Rh阴性血还有多少?“ 护士飞快地查阅了记录,脸色瞬间变了:“林医生……A型Rh阴性,库存为一个单位。“ A型Rh阴性,熊猫血中的熊猫血。拥有这种血型的人不到千分之一,所以库存极其有限。 “联系市中心血库!紧急调血!“ 护士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血库的号码。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林医生……市中心血库说,全市的A型Rh阴性库存已经全部调过来了,只有之前那一个单位。邻近城市调配最快也需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以目前的出血速度,老爷子根本撑不了两个小时。别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都够呛。 “血压60/40!心率130!“麻醉师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林医生,病人不行了!“ 手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护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慌张。林诗音的手指悬在手术区域上方,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再怎么操作,没有血源的支撑,一切都是徒劳。 王胜男站在角落里,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臂,她的血型适配。 但她有先天性贫血症。她的血红蛋白常年徘徊在正常值的下限,有时候甚至跌破标准线。以她的身体状况,一次性输出400毫升血液,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犹豫了。 只有三秒钟。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抽我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诗音抬起头:“王医生,你确定?你的血型是……“ 王胜男点了点头 林诗音看着她:“做交叉配血,快。“ 王胜男走到隔壁的采血室。护士已经等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立刻准备好了采血器具。 “王医生,您……“ “别废话,快。“王胜男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她的血管很细,淡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护士拿起采血针,消毒,扎入。 王胜男感觉到一阵刺痛,然后看到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缓缓流出,流入血袋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失重。 100毫升。200毫升。300毫升。 眩晕感开始袭来。眼前的灯光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嗡嗡地响个不停。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蜡黄,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护士看着她的脸色,手开始发抖:“王医生,您的脸色很差……要不先停一下?“ “继续。“王胜男的声音虚弱但也很坚定,“还没到400。“ 护士咬了咬牙,继续采血。 350毫升。380毫升。400毫升。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手忙脚乱地递上一杯糖水,“王医生,您快喝点糖水,躺一会儿……“ 王胜男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差点从床边栽下去,及时扶住了床沿。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消退了一些。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护士:“送过去了么?” 她甚至有些懵,知觉已经迟滞了。 “已经送去了!” 王胜男独自坐在采血床上,扶着床沿,她的血红蛋白本来就只有正常人的下限,一次性输出400毫升血液,对她的身体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会有生你命危险?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等待那阵眩晕慢慢过去。 几分钟后,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出采血室,一步一步地挪回手术室外面。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林诗音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明亮的。她看到王胜男靠在墙上,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淋巴结清扫也做得很干净。” 王胜男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但老爷子由于术中失血过多,尚在昏迷状态。 第53章 责难 三十周年庆典在一片赞誉声中落下了帷幕。 李泽言在庆典上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的演讲沉稳,应对媒体的提问游刃有余,与各路宾客的交流得体大方。广盛集团的股价在庆典后的第二天小幅上涨,媒体纷纷用“年轻有为”“新一代商业领袖”来形容他。 但这些光环,在他推开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全部碎裂了。 他是在庆典结束后的第二天才赶到医院的。这期间,他打过几次电话给王胜男,得到的答复都是“爷爷在做检查”“爷爷在休息”“一切正常”。 他信了。因为他太忙了,庆典前后有几十件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深究那些简短回复背后的异常。 直到他站在ICU门外,看到玻璃窗后面浑身插满管子的老爷子,他才意识到,他被骗了。 ICU门外的走廊里,李家的人已经聚了不少。 李广盛站在玻璃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老爷子。他肩膀微微下垂,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李广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广澜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圈红红的。 李广文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ICU的门打开了,林诗音走了出来。 她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李广文第一个冲了上去,几乎是在林诗音踏出ICU大门的同一秒,他就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林医生,我爸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 林诗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围上来的李家众人。她思考了片刻,为的是刚好能引起对方的期待:“李先生,手术本身是非常成功的。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淋巴结清扫也做得很干净。从手术的角度来说,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李广文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那他为什么还没醒?” “术后昏迷在老年高危患者中并不罕见。”林诗音解释道,“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岁,术前虽然有较好的身体基础,但手术持续时间较长,术中又出现了大出血的情况,虽然及时补充了血容量,但对于一个高龄患者来说,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是比较大的。” 她巧妙的说了补充血量,但又回避了王胜男献血的事情。 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大部分类似情况的患者,在术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都会逐渐苏醒。但也有少数案例……” “少数案例怎样?”李广文的声音骤然绷紧。 林诗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林医生,实话实说!” 然后她开口了:“少数案例中,患者的苏醒时间会延长,甚至……出现长期昏迷的可能性。而这种情况下,最关键的因素往往不在于医疗技术,而在于患者自身的求生意志。” “意志力!”林诗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医学工作者特有的冷静,“我们在临床上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两台一模一样的手术,两个年纪相仿的患者,一个三天就醒了,一个半个月都没醒。区别在哪里?很多时候,就在于患者自己愿不愿意醒过来。” 她说完,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老爷子术前的心态其实一直不错,我听王医生说,他得知病情后还笑着说‘区区一个癌就想吓住我’。按理说,这样的心态应该有利于术后恢复。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还有一些我们没有察觉到的负担……”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看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术前得知病情的时间太短,他表面上接受了,但内心深处还没有完全消化。这种心理上的滞后反应,在临床上也是很常见的。” 说完,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李广文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意志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从低到高,“听听,取决于意志力!术前得知病情的时间太短,心理上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不就是因为她提前告诉了老爷子吗?!”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王胜男人呢?她人在哪儿?!” 此刻的王胜男,正坐在办公室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从献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但她身体里的那股虚空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重了。 头晕一阵一阵地袭来,伴随着阵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睁开眼睛,面前的灯光晃得她一阵恍惚,又赶紧闭上了。 小周端着一杯热糖水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把糖水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王胜男对面坐下,忍不住开口了:“胜男,不是我说你,你至于拿命去赌么?那可是400毫升血啊!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你倒好,一抽就是400,还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王胜男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周越说越气,“你看看那个三叔,从术前就开始找你麻烦,现在老爷子昏迷了,他还不逮着机会往死里咬你?还有那个李心怡,嘴上叫着‘胜男姐’,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你呢。你为他们家做了这么多,谁念你的好了?” “我看他们李家人,除了李泽言,没一个好……” “小周。”王胜男打断了她,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让我眯一会儿,听到声音有点头疼。” 小周看着她,心疼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糖水往王胜男手边推了推:“那你好歹把糖水喝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小周猝不及防,差点被门板撞到。她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李广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广义、李广澜,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李家亲戚。一群人黑压压地堵在门口,像是来讨债的。 李广文的目光越过小周,直直地射向办公桌后面的王胜男。 “王胜男。”他叫了她的全名,“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王胜男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看着门口那群人,看着李广文铁青的脸。她扶着桌沿,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她每动一下,眩晕感就加重一分。 “三叔。”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想要什么解释?” “想要什么解释?”李广文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术前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老爷子心态很好,说他坦然接受了病情,说他不会被吓倒,现在呢?他躺在ICU里,人事不知!林医生说术前得知病情的时间太短,他心理上根本没有完全消化!这就是你说的‘心态很好’?”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一阵恶心涌上来,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三叔,爷爷得知病情之后,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或消沉。这一点,林医生当时也在场,她也可以作证。” “林医生?”李广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林医生现在说他昏迷是因为意志力不够!你听懂了吗?意志力不够!而且林医生也说了,术前得知病情的时间太短,心理上还没来得及消化,如果不是你提前告诉他,他根本不会背上这个心理包袱!他根本不会昏迷!” “提前告诉他,是爷爷自己的要求。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李广文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当然有选择!你可以说‘还在等结果’,可以说‘只是小问题’,可以说一百种不让他知道真相的话!但你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向了王胜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王胜男站在原地,感觉到那阵眩晕又涌了上来,眼前的灯光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让自己倒下。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泽言快步走了过来。 第54章 你出去 李泽言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电话后一路赶过来的。 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胜男身上。 他在来的路上接到了李心怡的电话。电话里,李心怡哭哭啼啼,说爷爷肿瘤手术中大出血,现在还昏迷不醒,说林医生说能不能醒要看意志力,说三叔正在质问王胜男,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挂了电话,扔下手头所有的工作,一路飙车赶到了医院。 他只知道一件事,爷爷出事了。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李泽言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里面的阵仗,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拨开人群,走到王胜男身前,挡住了李广文的视线。 “三叔,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在这里吵。”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挑衅威严。 王胜男看到他来,心里舒缓很多。 李广文看着他,冷哼了一声:“好好说?你问问她,她都做了什么好事!” 李广文不忘补了一句,“你这个董事长怎么来的?不是你爷爷一手扶起来的么?翅膀硬了?一上任就把你爷爷抛在一边了?连我们也不放在眼里?” 他太懂心术了,道德绑架,另外直接把他拉到了所有长辈的对立面,此刻若护着媳妇就是白眼狼! “广文……”李广盛只是叫了一声,他知道如果任由这个弟弟再说下去,就没法收场了。 李泽言转过头,看向王胜男。 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很差,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深究原因。 王胜男以为看到了希望。但是让她失望的是同样的话再来一次。 “胜男,”李泽言声音不大,“到底怎么回事?爷爷为什么会昏迷?你不是说一切正常吗?” 王胜男看着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哥,你还不知道吧?” 李心怡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哽咽,“胜男姐在庆典之前就把爷爷的病情告诉他了。林医生说,爷爷现在昏迷,是因为意志力不够……还说术前得知病情的时间太短,他心里根本没有完全消化……” 她抛开所有问题不谈,甚至不去关注王胜男为何会如此虚弱。 李泽言听完,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胜男。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关切的审视,而是一种冰冷的,陌生的打量。 “她说的,是真的吗?”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李泽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的怒意比高声质问更让人心惊,“我问了你多少次?你每次都跟我说一切正常。结果呢?爷爷躺在ICU里,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爷爷让我保密的。”王胜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庆典在即,不能让你分心。”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爷爷?” “他问我了……我不能骗他。”王胜男已经不想再解释了。 “不能骗他?”李泽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愤怒压抑到了极点,“那你可以骗我?你可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笑,而我爷爷躺在手术台上差点死了,你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只是想保护你……”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 “保护我?”李泽言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所谓的保护,就是替我做了所有决定?就是让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错过我爷爷手术的全过程?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知不知道?!”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胜男站在原地,看着李泽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往日的温柔和信任,只有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她忽然觉得很累,她觉得所有人针对她,她都可以无视。 她以为他至少会懂。 她以为他至少会站在她这边。 但现在,他站在她的对面,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自作主张”。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只觉得一阵眩晕,她坐了下去。 “你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泽言愣住了:“你说什么?” “胜男说,你出去,听不到么!”小周瞬间爆发了。 李泽言错愕的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周一直站在旁边,咬着嘴唇,忍了很久。从李广文闯进来开始,她就想骂人了。从李泽言质问王胜男开始,她就想骂人了。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 “李泽言,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周的声音十分尖锐,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空气中的紧绷,“你爷爷是家人,媳妇就不是家人了吗?她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爷爷输了400毫升血!400毫升!你知道对一个先天性贫血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泽言愣住了:“先天性贫血?” “作为丈夫你不知道??”小周冷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吧?她的血红蛋白常年只有正常人的下限,一次献血超过200毫升就有生命风险。她输了400毫升,是400!她为了救你爷爷,连命都不要了!你呢?你一来就跟她吼,你质问她,你跟那些人一起指责她,你就是个白眼狼!”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李泽言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他转过头,看向王胜男,但王胜男已经不想再多看他们任何人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小周,不要说了。” 小周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李泽言一眼。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对着门口那群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走。胜男需要休息。” 李广文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王胜男,又看了看李泽言,最终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李泽言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胜男。她依然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小周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 王胜男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小周怀里微微颤抖! 第55章 休养 王胜男是被王母接回家的。 离开那天,她自己简单收拾东西,没有惊动任何人。小周帮她拎着包,一路送到医院门口,嘴里不停地念叨:“你回去好好养着,别操心那些破事了。他们李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你把命都快搭上了,谁念你的好?” 王胜男没有接话,只挤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霜,挂在嘴角,一碰就碎。 王母的车停在门口。 看到女儿走出来的那一刻,王母的眼眶就红了。王胜男穿着宽松的卫衣,脸色依然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消耗巨大的体力。 王母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 她只是走上前,接过小周手里的包,然后挽住女儿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走,回家。” 王胜男靠在她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驶离医院的时候,王胜男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大楼。ICU在第几层来着?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扇玻璃窗后面,躺着一个她拼了命想要救回来的老人。 她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她也没有力气去问了。 半个月的休假,是她自己申请的。 陈远舟倒是很乐见,亲自找到院长特批的,还特地在批复上写了一行字:“好好休息,不许提前返岗。” 王胜男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把批复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回到家,保姆张妈把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摆了一盆她喜欢的绿萝。王父今天亲自下厨炖了鸡汤,还摆弄了一堆王胜男爱吃的。 王胜男几乎是被张妈一手带大的,当自家孩子一样疼爱,当她看到王胜男憔悴的样子时哭了。 她很久没回过这个家了,还是那么温暖。 从前一心想挣脱围墙追远方,以为无拘无束才是理想;走过几番风雨才懂,再辽阔的自由,也抵不过家里一盏等你的灯。 外面的世界任你来去,却没人替你藏起疲惫;家不用你逞强,不用你伪装,累了就能安心落脚。自由是闯荡的底气,温暖才是最后的归宿。 父亲亲自给他盛了鸡汤,看她喝下。 父亲说了什么,她也无力去听,只知道说了很多,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觉,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王胜男休假的第二天,老爷子醒了。 那天早晨,ICU的护士在给老爷子做例行检查。她刚走到床边,就看到老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凑近了一些,她看到老爷子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林医生!林医生!老爷子醒了!” 林诗音快步走进ICU,俯身在老爷子面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检查了各项生命体征数据。然后她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意识清醒,各项指标稳定。恭喜,老爷子挺过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李家上下。 李广盛第一个赶到医院,站在老爷子的病床前,看着父亲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神,他只是握着老爷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广义和李广澜也陆续赶到,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李广文站在病房的角落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李泽言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站在老爷子的病床前,弯下腰,轻声叫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然后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胜男呢?” 病房里安静了,没人敢接着回答。 李泽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她给您输了400毫升血。”李泽言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她有先天性贫血,身体透支了。现在在家里休养。” 老爷子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休假了?”老爷子问。 “嗯。半个月。” “她走的时候……怎么样?” 李泽言想起王胜男的样子,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没有血色的嘴唇,扶着桌沿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当时被愤怒冲昏了,没有仔细去看那些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画面都刺在他的心上。 “不太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丫头,是为了救我,才把自己搞成那样的。” 李广文站在角落里,脸色有些不自在。 老爷子醒来的第二天,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连林诗音都觉得有些意外。第五天,他已经可以在搀扶下下床走几步了。 护士们私下议论,说老爷子身体底子好,换了一般人,这个年纪做了这么大一台手术,起码要在床上躺半个月。 但只有老爷子自己知道,他不是身体底子好,他是不想躺着等死。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躺着等过任何事情。 林诗音每天都会来查房,每次都会在老爷子的病房里待上一段时间。她说话温柔而得体,对待老爷子的态度恭敬又不失亲近。 她会在查房结束后顺便跟老爷子聊几句家常,会在他咳嗽的时候及时递上一杯温水,他皱眉的时候轻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些细节,老爷子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下午,林诗音查完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老爷子叫住了她。 “林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林诗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我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老爷子点了点头,“年轻好啊。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呢,工作太忙了。” “忙归忙,个人问题也要抓紧。”老爷子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嘛,还是要找个好人家的。” 林诗音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时,李心怡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笑嘻嘻地走到病床边:“爷爷,我来看你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爷子拍了拍床边,“坐吧。” 李心怡坐下来,一边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爷爷,我刚才在外面碰到林医生了。她对你可真上心啊,每天都来看你好几趟。” “嗯,是个好医生。”老爷子点了点头。 “岂止是好医生啊。”李心怡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爷爷你知道吗,林医生跟我哥是高中同学。而且还是他的初恋呢。” 老爷子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哦?” “真的,我不骗你。”李心怡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他们高中时候谈过恋爱,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我哥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女朋友,就是还惦记着林医生。” 老爷子放下水杯,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李心怡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林医生挺好的。长得漂亮,又是医生,跟哥也般配。而且你看她对爷爷你这么上心,多有孝心啊。” “胜男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李心怡显然没有意料到老爷子说话竟然这么跳脱。 “呃,最近我也没见到她!”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老爷子说道。 李心怡识趣地站了起来:“那爷爷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王胜男在家休养的第十天,接到了李泽言的第七通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最终接通了。 “胜男?” “嗯,有事吗?” “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王胜男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爷爷醒了之后一直念叨你。” 王胜男没有说话。她靠在床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些小周早就告诉她了。她还知道老爷子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胜男,我想见你。” 王胜男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泽言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等我恢复了,我就会回去。” “我不是说工作……” “我知道。”王胜男打断了他,“但我想先把自己养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李泽言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挂断了电话。 第56章 新来的副院长 王胜男休假的第十六天,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还有些消瘦,但脸色总算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嘴唇也有了血色。她试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站在镜子前转了转,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比病前瘦了一圈,但至少走出去不会让人以为是刚从ICU出来的了。 王母最近哪儿也没去,一直围着她转悠。过去一见到王胜男就叨叨个没完,现在说话大点声就怕吓到她。 直到看到女儿气色恢复,才提醒到:“你这是又打算去上那个破班么?人都快上没了!这事一开始我就不同意,你说你爸怎么就会同意你学医?” “诶呀,妈……你又来了,咱当初不都说好了么,不再提这个事!”王胜男娇嗔道。 “我能不提么?我要是知道你拿命治病救人,我是不会同意的!别人的命是命,我女儿的就不是么?”说着竟然忍不住转过身掉下泪来。 “好了,妈……来,抱抱,抱抱!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王胜男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王母。 王母并不知道王胜男献血的原因,如果知道一定会找到李家讨要说法的,王胜男知道母亲的性子,所以自始至终瞒着,不仅自己瞒着,而且让小周的嘴巴也严实点。 “妈,您别总守着我,该忙啥忙啥去!向我爸学习一下,你看他心多宽?好了……出去玩去吧!” 王胜男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正打算给院长打个电话,确认返岗的具体日期,手机就响了。 是小周。 王胜男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周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轰了过来:“胜男!恢复得怎么样了?赶紧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整个科室都要被林诗音霸占了!” 王胜男忍不住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 小周拔高了声音,“你是不知道,自从老爷子那台手术之后,林诗音在我们科室的地位直线飙升,都是李家老爷子的一句话。院长开会都点名表扬她,说她临危不乱,技术过硬。我呸!要不是你献了400毫升血,她临危不乱个屁!” “小周。”王胜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别这么说。” “我就说!我偏说!” 小周愤愤不平,“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每天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逢人就微笑点头,一副我是功臣的做派。我看着就来气!” 王胜男靠在床头上,听着小周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吐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听过小周的声音了,虽然是在抱怨,但听着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亲切。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王胜男笑着说,“我下周就回去上班,到时候帮你分担火力。” “这还差不多。”小周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胜男,你知道么?昨天咱们科来了一个新医生。” “新医生?”王胜男有些意外,“这个季节又不是招聘季,哪来的新医生?” “空降的。”小周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听说是上面直接安排的,手续办得飞快,昨天上午报到,下午就开始熟悉环境了。” “什么来头?” “来头可大了。”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知道他什么职务么?” 王胜男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什么职务?” “副院长……名誉副院长!”小周一字一顿地说,拖长了声音,并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消息,“虽然没有实权,但这头衔可是够吓人的。而且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他才二十八九岁!二十八九岁的名誉副院长,你说这是什么概念?闻所未闻!” 王胜男愣了一下。 二十八九岁的名誉副院长,在医院系统里,这个年纪能混到副主任医师就已经算是年少有为了,直接挂副院长的头衔,哪怕是名誉的,也足以说明这个人的背景或者能力非同一般。 “这倒是少见。”王胜男说。 “少见吧?”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而且你知道更劲爆的是什么吗?” “什么?” “院里都传遍了,这位沈医生,可不是一般的主儿。他之前在国外的顶尖研究所带团,可听清楚哦,不是研究员,是带团哦!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过论文!《自然》啊胜男!就是那个全世界最顶级的科学期刊!我们这种凡人连名字都不敢想的那个!” 王胜男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自然》杂志,全球学术界公认的最高殿堂之一。能在上面发表论文的,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能在这上面发表文章,要么是天才,要么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那确实是个人物。”王胜男由衷地说。 “人物?那简直就是传奇好不好!” 小周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个子高高的,目测一米八五以上,五官深邃,鼻梁挺直,最重要的是,他有酒窝!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笑起来有酒窝!你知道这是什么杀伤力吗?” 王胜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老毛病又犯了。” “真的!胜男,我没跟你开玩笑!”小周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你是没亲眼看见,那鼻梁又高又挺,笔直笔直的,一看就知道……咳咳,反正你懂的!” 王胜男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小周!你太流氓了!” “我怎么流氓了?”小周理直气壮,“我这是科学观察!我有统计过的,医学研究表明,鼻梁挺拔的人……” “停停停!” 王胜男笑着打断了她,“我不想听你的医学研究!你还是留着这些观察结果去祸害别人吧!” “哼,不识好人心。”小周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等你回来亲眼看到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没听我的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好好好,我做好准备。”王胜男笑着说,“等我回去,一定好好瞻仰一下这位《自然》杂志级别的大神。” “这还差不多。”小周满意地说,“那你赶紧回来,我可不想一个人面对林诗音那张假笑的脸。” 挂了电话,王胜男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新来的副院长。 二十八九岁。 《自然》杂志。 她对这个新同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也仅仅是好奇而已。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返岗之后要面对的那些烂摊子。 还有李家人的态度,老爷子的恢复情况,还有……李泽言。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不想了,下周再说。 与此同时,医院里。 小周挂了电话,转身准备去查房,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 那个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步伐从容而稳健。 他的五官确实深邃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走到小周面前,停下了脚步,微微一笑。 “你好,我是新来的医生,姓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磁性,“请问泌尿外科的主任办公室怎么走?” 小周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哦……哦!泌尿外科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拐,第三个门。” “谢谢。”他又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居然出汗了。 她掏出手机,给王胜男发了一条消息:“胜男,我刚才又见到他了。近距离。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真的帅爆了。而且那个鼻梁……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光用挺拔来形容是不够的,那简直就是艺术品。” 过了一会儿,王胜男回复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没救了。” 小周回复过来:“我是为你好!如果李泽言对你不好,就考虑一下这个也还不错!” 王胜男看着信息笑着摇了摇头! 第57章 李家的血脉 林诗音约李心怡见面的那天,天气很好。 秋日的阳光透过咖啡店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 但林诗音的心情显然没有被这美好的天气感染。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双手捧着杯子,她在思考自己的逻辑有没有瑕疵。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许多。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彻夜未眠。 李心怡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林诗音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在明亮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扎眼。 李心怡快步走过去,在林诗音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皱起了眉头:“林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诗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她的睫毛颤了颤。她沉默了很久。 “林姐姐,有啥事不妨直说,都是一家人!” 林诗音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住李心怡搁在桌面的手腕。指尖力道很轻,裹挟着藏不住的依赖与茫然,这突如其来的脆弱,让李心怡浑身都泛起一丝局促。 她不由得想起初次相见的画面,彼时的林诗音气场凌厉果决,行事干脆利落,光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压迫感。 眼下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无助模样的她,和医院里温柔干练,从容自若的林医生大相径庭。 “心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实在憋不住了。我只能找你了。” 李心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反握住林诗音的手,语气温柔且急切:“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没事的。” 林诗音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那种坚强的隐忍,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我怀孕了。” 李心怡愣住了。 “穿刺检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林诗音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是个男孩。” 李心怡其实动动脑子就可以想到,但她并不知道这些常识。 不知道单纯为查胎儿性别做穿刺,属于法律明令禁止的行为,医院并不会给操作,但她却做到了! 林诗音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立刻用手背擦掉了,挤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对不起,我不该哭的。我不该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是……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心怡看着她强撑着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她递过一张纸巾,轻声问道:“孩子的父亲……是我哥吗?” 林诗音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张纸巾。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我不想用这个孩子去要挟他什么,也不想破坏他现在的生活。我只是……我只是舍不得这是一条生命啊,他是无辜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李心怡,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心怡,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当天晚上,李心怡出现在了李泽言的公寓门口。 李泽言打开门看到是李心怡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晚了,有事?” 李心怡的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日里的她:“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非常重要。” 李泽言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李心怡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李泽言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 “说吧。” 李心怡深吸了一口气:“哥,林姐姐怀孕了。” “谁?” 李泽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孩子是你的。”李心怡刻意压低声音,“她今天下午找我说的。哭得很厉害,说不想给你添麻烦,她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而且,是个男孩。” 李泽言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就那样坐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会处理好的!” 李泽言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里见到林诗音的。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化了一点淡妆,试图掩盖憔悴的神色。看到李泽言推门进来,她站了起来,姿态有些拘谨,在学生时代拘谨的从来都是李泽言,现在一切都变了。 林诗音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却丝毫没有缓解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气氛。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李泽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谈一笔生意:“把孩子打掉,谈谈你的条件。” 林诗音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双手轻轻地覆在上面,那个动作充满了母性的保护欲。 “李泽言,我知道你不爱我。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但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不会打掉他。” “你疯了吗?”李泽言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给你任何承诺!” 看着林诗音委屈的表情,他最终是心软了,换了一种方式:“你是一个医生,你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我可以。”林诗音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需要你出一分钱。我一个人可以把他养大。我不会拖累你的生活,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逼我杀了他。” 她用了“杀了他”三个字。 这种残忍到极致的措辞,让李泽言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而且屠杀的是自己的孩子。 “我愿意为我的错误买单,前提是一次性支付!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我只爱我的妻子!”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包厢。 林诗音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慢慢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续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她的嘴角,浮现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 消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老爷子已经出院,在家休养。 南山别墅安排了专业的医疗团队。配备了专职护工二十四小时轮班,家庭医生每周上门三次。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老爷子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心里踏实了不少。李心怡给她垫了靠背,他长舒了一口气,兴致很高。 李心怡端来了糁汤,她一改平日里的叽叽喳喳,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老爷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怡,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李心怡故做被看穿了心思,微微一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绞着。 沉默片刻,挤出一个笑:“没有啊,爷爷。我就是……就是觉得您刚出院,不想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您。” 老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平静:“说吧,平时就你最机灵,今天反倒是犹犹豫豫的!” 李心怡咬了咬嘴唇。 “爷爷,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哦?” “说吧,我能生我乖孙女的气么?” “爷爷,您还记得林医生吗?就是给您做手术的那个,住院的时候,每天来看您好几趟的那个林医生。” 老爷子点了点头:“记得,她怎么了?” “她怀孕了……”李心怡小声说道。 “不对吧?我记得问过她,她没有男朋友!”老爷子似乎不太喜欢这类八卦,摆了摆手,“别人的私事,我们就不要关心了!背后议论人家,不礼貌!” “她前几天来找我了。”李心怡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她说她怀孕了,是个男孩。” “找你?”老爷子来了兴趣,“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如果是需要钱,该帮的还是要帮一把!” “爷爷,孩子是我哥的!”李心怡声若蚊呐。 “咳咳咳……”老爷子差点被糁汤呛到,李心怡赶紧在背上轻轻抚着。 他缓缓地把参汤碗放回了茶几上。动作很慢,慢到碗底接触桌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心怡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 老爷子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她预料之中的激烈反应。 李心怡猜对了,老爷子一定是陷入了两难,一个救了自己的医生,怀了爱孙的孩子,于情于义他都无法袖手旁观。 “她怎么说的?”老爷子问。 李心怡把林诗音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她说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不想用这个孩子去要挟什么,她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不需要我哥负责,也不需要李家出钱,她说只是舍不得,那是一条命,是无辜的。” 老爷子想骂李泽言是个糊涂蛋,又心疼这个孙子,听李心怡说是酒后乱性,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一个未过门的儿媳,一个刚救过自己的医生,一个未出世的李家血脉。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做过太多的抉择。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的。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知道该怎么办,但每一种选择都要伤害一个他不忍心伤害的人。 “泽言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李心怡点了点头,“哥去找过她了。他想让她打掉,说条件随她开。但林医生不同意,说她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 老爷子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很久。 “心怡,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第58章 好久不见 王胜男的假期终于结束了。 原本说好休半个月,但陈远舟看了她的复查报告后,眉头紧皱,大笔一挥,又多批了一周。 王胜男拿着那张写着“建议继续休养一周”的诊断证明,站在陈远舟的办公室里,试图据理力争:“陈主任,我真的已经好了,你看我这脸色……” “你脸色好是因为你在家躺着。”陈远舟头也不抬地翻着手里的文件,“你要是回来上班,一天站八个小时,连轴转三四台手术,你看你脸色还能不能这么好。” “可是……” “没有可是。” 陈远舟抬起头,眼底里裹着沉甸甸的担忧,语气不容反驳,“你输了四百毫升血,你的血红蛋白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你要是倒在手术台上,我是先救你还是先救病人?回去躺着,一周后再来。” 王胜男嘴唇翕动了两下,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尽数咽了回去。 其实她心里都懂! 她接过诊断单,肩头垮着,垂头丧气地走出陈远舟的办公室。 小周在外面等她,看到她这副表情,幸灾乐祸地笑了:“怎么样?被驳回了吧?我早就跟你说了,陈主任不可能让你提前返岗的。” 王胜男白了她一眼,把诊断证明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吧,请你喝咖啡。未来一周我还是闲人一个。” 就这样,她又在家躺了七天。等到她终于被允许返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再不回去上班,就要在家里长蘑菇了。 第一天上班,她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搭配深灰色的西裤。她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仔细检查了好几遍。 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开车去了医院。 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护士们在交接班,清洁工在拖地,几个早到的病人家属在走廊里徘徊。 消毒水混合着早餐的气味,形成了一种医院特有的气息。王胜男在熟悉的走廊里,心底竟浮起一种近似回家的踏实感。 她刚走到泌尿外科所在的三楼,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追了上来:“胜男!你终于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从背后抱住了。小周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她勒断气。 王胜男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松手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小周松开她,绕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气色好多了。看来阿姨炖的鸡汤没有白喝。” “啥意思?我妈又偷偷给你打电话了?”王胜男问。 小周知道说漏嘴,赶紧伸出三根手指:“我保证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你早晚要把我卖了!”王胜男随口说道。 小周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有多想你。整个科室都没人陪我吐槽了,我憋得快内伤了。” 王胜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少来,你不是有新来的副院长陪你聊天吗?” “别提了!”小周一拍大腿,表情瞬间变得痛心疾首,“那位沈医生,帅是真帅,但忙也是真忙。我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他,你说刚来有啥好忙的?” “而且他那人吧,看着温和斯文,实际上跟谁都隔着分寸感,想多聊几句都无从下手。我本来还想旁敲侧击,问问他有没有对象呢……” “那你今天是运气好,一大早就碰到我了。”王胜男笑着说。 “那是,你才是我的真爱。”小周把脑袋往王胜男肩膀上蹭了蹭。 两人边走边聊,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小周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王胜男的腰,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哎哎哎,曹操到了,快看前面!” 王胜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逆光的轮廓,整个人像是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步伐从容而稳健。 这让王胜男有些尴尬,竟然会和一个男的撞衫,同样的浅蓝和深灰。 王胜男不得不承认,小周的描述没有夸张。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很出众,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她感觉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越走越近,王胜男也逐渐看清了他的全貌。 小周紧抓王胜男的衣袖,小声说:“胜男,胜男,他冲我们过来了,不会真的是找我的吧?” “瞧你那点出息!”王胜男笑着说。 他在两人面前停下了。 然后笑了。 还真如小周所讲,他自带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沈院好!”小周结结巴巴的打招呼。 “叫我沈健就好!” 沈健说完看向王胜男。 “你好啊,王医生。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王胜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跟他浅握了一下:“你……你好。” 王胜男心里想,这好久不见是什么梗?穿越梗么?前世孟婆汤没喝?自己压根从来就没见过好妈?看来这个沈健也是个会套近乎的主! 她正要开口问,对方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男哥……” 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顽劣的笑。 王胜男整个人呆住了。 这个称呼,她已经十好几年没有听到过了。 “男哥”。那是她高中时代的专属称呼。那时候她留着一头短发,性格比男生还野,打架逃课样样在行。后来上了大学,留了长发,穿了裙子,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有人叫过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你……你叫我什么?” 男人笑得更开了,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抬手比出一个独特手势,拇指与食指相扣围成一颗心,余下三根手指笔直舒展。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自高中起便约定好的隐秘暗号。 寓意是,苟富贵勿相忘,飞得再高也别忘了对方。 “男哥,富贵了?不记得我了?” 王胜男已经不能用震惊表示了,这些少年时的纯真记忆如潮水涌来。 “沈……沈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真的是你?” “不然呢?”沈健笑着收回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你以为是谁?” 王胜男围着他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感叹词:“我的天……我的天……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我记得那时候,你就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不点,才到我肩膀这儿……” 她抬手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现在怎么这么大个头?你吃了饲料么?” 小周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赶紧捂住嘴:“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沈……院……长!你又把我带回学生时代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健被她逗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了进去:“没关系,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 王胜男看着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手臂,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她又戳了戳,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你怎么来这里了?”她问,“高中毕业就没了联系,你怎么还跟我做了同行?” 沈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情愫:“当时你说要从医的,我说那我也从医,你忘了?” 王胜男愣了一下:“有这事儿?” “我说我要治好你啊。” 沈健的语气轻松得像说昨天的事情,“你忘啦?高二那年,有一次体育课,你跑完八百米后就被送校医了……你说你有先天性贫血,当时差点被你吓死了。” 王胜男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次体育课。那是她第一次在同学们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问题。她一直隐藏得很好,但那次体育课之后,她再也藏不住了。 但她不记得沈健说过这样的话。她努力回忆了半天,隐约好像有那么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瘦小的男生蹲在她面前,一脸认真地说着什么。但她当时头晕眼花,根本没听进去。 “我当时以为你就是闹着玩的,随口一说。”王胜男略显局促地笑了笑,“谁知道你还当真了。” 沈健眉眼弯了弯:“我南哥说过的话,我哪敢不当真。” 王胜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伸出小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周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老朋友相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讲,她拉了拉王胜男:“那个……你们先聊,我去查房了,回头再找你。” 沈健却先笑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主动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我选择了血液科。在国外那几年,主要研究方向就是遗传性贫血的基因治疗。” 他低头笑了笑:“也算小有成就,发了几篇还算拿得出手的论文,现在基本找到了根治的办法!” “怎么想到回国发展?”王胜男问道。 “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国内在这一块起步比较晚,我还是想着把技术带回国内,也算是一点小情怀吧!”沈健说道。 “然后就跑到我们院来了?走,去办公室聊!”王胜男说着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去。 “这个说到底还要感谢一个人!”沈健回答。 “嗯?谁啊?” “我也是在一个叫医疗改革旗手王小楠的账号上看到的,起初以为这个王小楠就是你,翻看视频发现里面竟然有你医疗事故的视频……你还是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然后你就跑来了?”王胜男感到有些意外,一切都那么巧合,那个王小楠竟然还在无意间促成了一个老同学的见面。 不过她现在可没心思去想王小楠。 “本来就已经和国内联系好了,政府提供了相对不错的选项,准备建立一个科研中心,看到你在这里,索性就选这里吧!” “十年磨一剑,原来的小跟班现在翻身变领导了,你让我这做大哥的心怎么安放啊,哈哈哈……”王胜男把自己逗笑了。 第59章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医院五十周年院庆审批终于落定,定在了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这一天,医院门口挂上了巨大的红色横幅,气球拱门从大门一直延伸到门诊楼前。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来的不只是本院职工,还有卫生系统的领导、兄弟医院的代表、医学院的教授、以及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 院内草坪搭建起简易临时主席台,红地毯顺着台阶一路铺至观众区,两侧整齐摆放着各方送来的祝贺花篮,缎面飘带上印满各单位的贺词。 整场活动严格遵照“简约务实、杜绝铺张”的规定执行,没有安排文艺表演,全程流程以学术汇报、先进表彰、最后以公益义诊收尾。 林诗音站在人群的边缘,拿着自己的粉色保温杯,她今天妆容精致,站在一群医生中间,看起来得体而优雅。 但她的心里,远没有她的外表那么平静。她早就听说院庆上会有一位重磅人物亮相,据说是从国外回来的顶级专家,院里为此筹备了整整半年。 自从为老爷手术后,林诗音在李家的地位就水涨船高,再加上她现在母凭子贵,她在老爷子的心中是有分量的,尽管他不可能获得任何名分,但这一步她自认为赢了。 王胜男休息这段时间,陈远舟明里暗里的暗示过,这医院不是离开王胜男就不可以转的,她觉得自己在院内的地位是如日中天了,如今又来了一位高级专家,虽然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心里还是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有人动了自己的东西。 她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和小周说话的王胜男身上。 王胜男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裙,外面套着白大褂,站在人群中并不算显眼,看到她们聊的那么开心,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庆典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话筒调试完毕,音响里传出悠扬的背景音乐。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领导和嘉宾,后排是本院的医护人员,再往后是一些自发前来观礼的患者和家属。 李佳美作为此次的主持人,卸掉了职业外套,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她先是介绍了到场的领导和嘉宾,然后请院长上台致辞。 赵志远近六十岁,这可能是离退休前最后一次庆典了,他显得格外矍铄,走到话筒前,先环顾了一圈台下:“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今天,是我们医院建院五十周年的日子。五十年,半个世纪,从最初的一座小门诊部,发展到今天拥有三个院区、两千张床位、三十多个临床科室的三甲综合医院,这条路,我们走了五十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几个坐在前排的老同志眼眶泛红。 赵志远等掌声平息下来,继续说下去:“但今天,我不想只谈过去。我还想谈谈未来。”他的语气一转,带着一种神秘。 “在筹备这次庆典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该送给大家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才能配得上五十年的积淀?” 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赵志远微微一笑:“后来,我找到了答案。这份礼物,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 他目光望向台下左侧的一个方向,并伸出右手示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健坐在台下第三排的位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起身点头示意。 赵志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沈健博士,心血管临床科研双轨博士,后来从事血液疾病研究,现在是国际血液疾病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国际血液学会常务委员。他在《自然》《柳叶刀》等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十余篇,主攻基因编辑技术在血液疾病中的应用,尤其是在碱基编辑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几个懂行的医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碱基编辑”这个词的分量。 小周坐在王胜男旁边,听到“自然杂志”“碱基编辑”这几个关键词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虽然云里雾里,但感觉很高大上的样子。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胜男的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胜男胜男!你这同学咋就这么厉害呢?是靠近你的人都会变得很厉害么?那我可要抱紧你大腿了!” 王胜男被她捅得肋骨生疼,一边揉着腰一边无奈地回答:“你小声点,周围人都听到了。” 小周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沈健,嘴里念念有词:“博士后,自然杂志,长得还这么帅……这也太犯规了吧?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 王胜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收敛一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你都结婚了。” 小周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嗔怪地拍了王胜男一下:“你讨厌!结婚咋了,我只是单纯的崇拜而已!” 赵志远继续说道:“沈博士这样的人才归国奉献,倍受医学界高度关注,国内多家顶尖医疗机构都向他发出了邀请。但他最终选择了我们,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也是我院五十年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院已联合医科大学,共同成立血液疾病研究中心,由沈健博士担任首席科学家。”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沈健站起身来,扣上西装的扣子,步伐从容地走上主席台。他走到赵志远身边,先和院长握了握手,然后转身面向台下的观众,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更加热烈了。小周在台下手掌拍得通红。 沈健直起身,走到话筒前:“谢谢赵院长的介绍,也谢谢大家的掌声。其实我没有院长说的那么厉害,我只是一个比较幸运的医生,幸运地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幸运地遇到了好的导师和团队,幸运地做出了一些还算有价值的成果。”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沈健等笑声平息下来,继续说:“说到贡献,我做的微不足道,我听说前些天咱们院里,有位先天性贫血医生,为了救一位老年重症患者,毫不犹豫地献血四百毫升……” 他伸出手指强调了一下:“我当时就在想,换做我做得到么?我不确定,因为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这般把病患性命放在自身安危前头,舍己救人的医者本心,才是我笃定选择留在这里,最看好本院前路的根本原因。” 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沈健这番话说得分寸绝佳。先是放低姿态自谦,转头又以医护舍身献血这件事,将全院上下医者仁心的底色烘托得淋漓尽致,无形中抬高了整个医院的格局与风骨。 此刻台下坐着市领导、卫健委主管干部以及各家兄弟医院代表,众目睽睽之下,这番夸赞格外有分量。 这让赵志远院长,心中十分熨帖受用。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表达一种由衷的敬佩:“这种行为,在医学上可能不够理智。但在人性上,它闪闪发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 小周坐在王胜男旁边,激动得使劲摇晃王胜男的胳膊:“胜男他说的是你!他在夸你!天哪,他居然知道你的事!” 沈健等掌声平息下来,继续说:“我从事基因编辑研究很多年,开发的一款名为CS-101的碱基编辑疗法,已经在国际上通过了临床试验的验证,证明了它在治疗先天性贫血方面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地落在王胜男身上:“我一直想在国内找一个合适的入组患者,来完成这项技术的本土化应用。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没有遇到,直到我知道了王胜男医生的故事。” 他微微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我想在这个场合,正式邀请王胜男医生作为国内的首位入组患者。不知道王胜男医生是否愿意?” “王医生今天在不在场?”他明知故问的说道。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在寻找,最后落在了王胜男身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周围人的反应告诉她没错。都在看她,前排的领导回过头来看她,就连院长也在微笑着等她回答。 小周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抓起王胜男的手举了起来:“王胜男说她同意!” 被小周这么一咋呼,王胜男回过神来,然后站起身:“谢谢沈博士!”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是赵志远院长带头的掌声。 王胜男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即便受了那么多委屈她也从来没有哭过。 没想到当年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的话,十几年后竟然实现了! 但那句话,沈健记了十五年。 沈健站在台上,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看着王胜男:“那王医生,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第60章 妒忌让人面目全非 庆典过后的仁济医院,像石子入平湖,涟漪漾开。 沈健的名字成了全院最热门的词汇。无论是食堂里、电梯中,还是护士站的闲聊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在讨论海归的沈博士。 他的长相,学历,研究成果,庆典上说的那番话,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添油加醋地传播着。 甚至连他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习惯几点下班,都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作为女主角的王胜男自然也逃不开被关注的命运。 走在走廊里,迎面而来的同事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笑着说一句“王医生,恭喜啊”; 护士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医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甚至连去门诊楼拿个快递,都能被挂号处的大姐拉住聊上十分钟。 王胜男对此哭笑不得。 她一遍遍地解释:“我跟沈医生是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他就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谁会为了一个普通老同学,专门从美国回来,建一个研究中心,还当着全院的面邀请她入组临床?她自己也解释不通,索性不再解释了。 小周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王胜男耳边播报沈健的最新动态:“胜男胜男,我刚才看到沈医生在食堂吃饭,他居然吃辣椒!” “胜男胜男,我刚才路过血液科,看到沈医生在跟护士说话,他笑起来真的好甜啊!” 王胜男被她吵得头疼,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你这么喜欢他,你自己去追啊。”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那不行。他是为你回来的,我怎么能抢闺蜜的人?” 王胜男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什么叫他为我回来的?你能不能不要乱说?我可是有家室的!” “我可没乱说。”小周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他回国选了我们院。他第一个患者,选了你。你说这不是为你回来的是什么?” 王胜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此刻的林诗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仁济医院的内部论坛。 论坛上最热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沈健博士在院庆上的发言完整版,真的太燃了!》。 帖子的回复已经翻了十几页,清一色都是赞美和崇拜。偶尔有几条提到王胜男的回复,也都是“王医生好幸福”“好羡慕王医生”之类的话。 林诗音滑动鼠标,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她关掉论坛页面,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自从沈健来了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医院的存在感在下降。 以前,她是这里最年轻的海归博士,是生殖科的王牌,是院长在各种场合都会提到的青年才俊。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健吸引走了。就连她昨天在院办会议上发言的时候,她注意到有几个主任在低头看手机,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沈健和王胜男之间的关系。她原本以为,沈健只是一个偶然回国的学者,跟王胜男之间不过是医患关系。 庆典之后,她开始留意他们的互动,沈健每天早上都会路过泌尿外科的走廊,有时候会停下来跟王胜男说几句话; 午餐时间,他们偶尔会一起出现在食堂;有一次她甚至看到沈健站在王胜男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很显然是去投喂的。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微不足道。但在林诗音的眼里,它们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确凿的证据。 她开始坚信,沈健和王胜男之间绝不简单。一个男人,放着国外优渥的条件不要,跑回国内一个小医院,就为了给一个老同学治病?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很快就占据了她全部的情绪。她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好事都落在王胜男头上?李泽言是她的,沈健又是她的? 她林诗音哪里比王胜男差? 论学历,她是海归博士;论长相,她自认不输任何人;论家世,她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千金,但比王胜男应该强多了。 可为什么所有的光芒都照在了王胜男身上,而她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看着杯子里平静的水面,忽然有了主意,一个不需要她亲自出手,就能让王胜男身败名裂的主意,只要王胜男落败,李家家门的钥匙早晚得有她的一把。 第二天上午,茶水间。 林诗音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看起来像是在等热水烧开。她的姿态优雅,嘴角始终噙着微笑。 泌尿外科的两个护士正好进来接水,看到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诗音微笑着回应,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闺蜜间分享八卦的亲昵:“你们发现没有,沈医生和王医生关系真好,每天都一起吃饭呢。” 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是啊,我们也听说了。沈医生对王医生真的很照顾。” “可不是嘛。”林诗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扫了那两个护士一眼,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沈医生那样的条件,放着那么多大医院不去,偏偏选了咱们仁济,要说没有一点私人原因,谁信呢?” 她放下咖啡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天真的,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的表情补充了一句:“不过也挺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说完,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而无害的离开了。她知道,这些话会像病毒一样在医院的各个角落里传播开。 她不需要说得太多,每次只需要种下一颗种子,剩下的,交给时间和人的八卦心就可以了。 当天下午,林诗音在走廊里“恰好”遇到了王胜男和沈健。 确切地说,她是提前算好了时间,站在了窗户边。她看到王胜男和沈健并肩从门诊楼的方向走过来,两人边走边聊,沈健微微侧着头,听王胜男说话。 林诗音拿出手机,调好焦距,拍了一张照片。她特意选了一个角度,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沈健和王胜男之间的距离显得很近,近到有些暧昧。 她又调整了一下构图,让阳光恰好从他们之间的空隙中穿过,把那层距离模糊化。 她满意地看了看照片,然后打开同事群,点了发送。 配了一句玩笑话:“我说这是我们院最帅最靓的一对,没人会反对吧?” 她发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窗边,端着手机,看着群里的反应。群聊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消息像炸了锅一样涌了出来。 “哇,真的很有CP感!” “沈医生看王医生的眼神好温柔啊!” “难怪沈医生要来我们这里,原来是为了爱情!” “王医生好幸福,老公是霸总,还有这么帅的追求者……” 王胜男显然也看到了信息,但是群里是没办法解释的,只会越描越黑,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王胜男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迎面遇到了刚从门诊楼回来的林诗音。 林诗音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胜男,怪我手欠了,当时就觉得画面唯美,没多想就拍下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不等王胜男回答,便接着说:“没想到科室群里这帮人这么爱八卦,胡乱调侃,不过大家也都是开玩笑,没有恶意,我保证下次绝对不发了!” 看似处处赔罪,话里却悄悄把原因归咎为旁人八卦起哄,自己不过是单纯不懂人情罢了。 王胜男看着她这副委屈示弱的姿态,即便心里清楚,可对方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知错,一副满心懊恼的样子,她反倒没法当众拉下脸发难,只能无奈摊了摊手,压下心底的别扭,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王胜男看着她笑了笑:“沈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我们经常需要沟通治疗方案。林医生应该也明白,医生和患者之间走得近一些,是很正常的事。” “那是自然。”林诗音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郎才女貌。” “那胜男,我先下班喽,明天见!”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王胜男的胳膊,然后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消息传到李泽言耳朵里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第61章 信任危机 李泽言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并购方案,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心怡转发过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王胜男和一个高大的男人并肩走在阳光下,姿态亲密。 同图片一起发送的还有一条信息:“哥,别只顾忙外面了,也得看看里子。” 李泽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下意识叩击办公桌的桌面,沉闷的声响衬得心绪纷乱。 他是相信王胜男的,但是最近自己家人对她接二连三冷眼刁难的态度历历在目,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当初的自己,不仅没有好好维护她,而且在没有了解真相之前就错误的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严重伤了她的心。 她是否因为心生芥蒂?他拿不准,这份隔阂是不是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一想到这里,心底便翻涌着说不清的忐忑。 自从王胜男休假后,他的所有见面请求都被婉拒了,加上最近并购的事忙的焦头烂额,他已经很久没提出见面了。 他心想,心结堆积得太久,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是时候主动上前,把所有误会一一解开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那份并购方案。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笑。 长的太没安全感了! 他又看了看照片下方的配文。“好般配的两个人啊”。 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翻涌起一阵醋意。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王胜男打电话,确认一下今天的下班时间。想想还是直接过去吧。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他想亲眼看看她下班时的样子。 他站在医院前台大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盯着电梯口,他在组织语言,想着等下怎么解释。 等了几分钟,看到王胜男从门诊楼里走了出来。 她头发披散着,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就是照片里那个。 两人并肩走着,王胜男侧着头,正在跟他说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来,那个男人也跟着笑了,嘴角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泽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近,心里那股醋意又翻涌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王胜男走近了,才注意到他。 她起初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李泽言了。上一次见面,还是老爷子术后吵架的那天。 她看着李泽言,大衣领口露出的那截深蓝色领带,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一些。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自然。她走上前几步,自然地侧过身,对沈健说了一句:“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爱人,李泽言。” 她又转向李泽言:“这是我高中同学沈健,刚到我们院里来。” 李泽言伸出手,脸上挂着一个职业微笑,语气客气而周到:“久仰久仰,常听胜男说起您,沈医生年轻有为。” 沈健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笑容同样得体:“李总过奖了。我听胜男讲了,年少有为,广盛集团的总裁,才是真正让人佩服。” 两人握了握手,松开了。 沈健朝王胜男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没有回头。 李泽言看着沈健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然后转过头,看向王胜男。她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种平静的等待,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两个人没有上车,而是沿着医院旁边的一条林荫小道慢慢地走着。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风从树梢间穿过,带来一阵凉意。王胜男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没有说话。 李泽言走在她身边,沉默了几步,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这些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胜男,我是来道歉的。” 王胜男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道什么歉?” “那次医院的事。”李泽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懊悔,“在医院里,三叔那么说你,我没有替你说话。我当时……被爷爷的病情蒙蔽了双眼,脑子里全是恐惧,我怕失去他,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没有理清真相,没有站在你这边,没有保护好你。”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这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懊恼。我不是来找你解释的,我是来承认错误的。” 听到这些王胜男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李泽言心里发慌。他以为她会生气,会骂他,会劈头盖脸地把他做过的那些错事一件一件地数落出来,他宁愿她那样做,至少那样说明她还在乎。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不用道歉。我已经自洽了。” 李泽言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已经自己安慰过自己了。”王胜男的声音很轻,“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想过你当时的处境,爷爷病了,你害怕,你慌乱,你没有精力顾及我的感受。我理解你!” 她稍稍停顿,视线静静落在他的眉眼间,眸光裹着浅淡难言的柔软。 “我事后也常常反问自己,当初会不会真的太过自作主张?本该先和你家人商量妥当,再决定要不要告知爷爷,是我忽略了你们的心情。可静下心来仔细回想,那段日子里,其实我们谁都算不上有错。” 她语气轻缓,像慢慢解开藏在心底的心结:“归根结底,是那时的我们缺少足够的信任。你不曾全然相信我的抉择,我也没能笃定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这段隔阂,我们两个人,都该承担责任。” 李泽言站在那里,听着她平静的语气,看着她无波的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宁愿她骂自己,宁愿她哭,宁愿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砸到他脸上,那样他至少可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点代价,至少可以用承受她的怒火来换取一丝心安。 但她没有。她选择了理解,选择了包容,选择了自己消化掉所有的委屈。 这让他更加难受。因为这意味着,她已经熬过来了,不需要他来安慰了。 当一个女人连情绪价值都不需要了,对男人而言才是致命的危机。 在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里,她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处理完了,然后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已经没事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了裂隙,就很难弥合。不是因为它无法修复,而是因为修复它的过程,需要两个人同时伸出手。而他伸出的手,来得太晚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胜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王胜男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家人是你家人,我们是我们。没有所谓的原谅,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在那个时候,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她伸出手,轻轻挽着着他的胳膊:“以后好好爱我就行了。” 李泽言站在那里,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有愧疚,有感动,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他在隐瞒林诗音这件事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得上这份宽容。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好。”他说,“以后好好爱你。” 但信任产生了裂隙,爱还会纯粹么? 第62章 年度体检 医院的年度职工体检,是雷打不动的老规矩。 每年十一月底,院办会统一安排全院职工分批筛查,从退休返聘的老专家到刚入职的规培生,无一例外。 这是制度,也是底线。 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护人员的健康状况直接关系到医疗安全和患者利益。谁都不能特殊,谁也不敢特殊。 今年的体检安排表在十月底就下发到了各个科室。泌尿外科被安排在十一月二十四号,生殖科是二十五号。各科室主任签字确认,护士长负责督促落实,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但中间还是出了点状况。 林诗音拒绝参加检查,理由是回国前在国外做过体检。 第一批体检名单公布的时候,护士长就把表格发到了群里,提示所有人确认时间。 其他医生都老老实实地回复了“收到”,唯独林诗音没有动静。护士长私聊她,她回了一句:“最近太忙了,过几天再说。” 护士长没多想。海归博士嘛,手头课题多,门诊量大,忙是正常的。她帮林诗音把时间调到了第二批。 第二批名单公布,林诗音依然没有出现。护士长再去催,她这次连回复都省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张姐,我真的不需要体检。我身体很好,每年在国外都做全面检查,没有任何问题。国内的体检流程我还不熟悉,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护士长张姐握着电话,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不愿意体检的员工,有人怕抽血,有人嫌麻烦,有人觉得自己年轻没必要。 像林诗音这样一推再推,连个明确的时间都不肯给的,她还是头一回遇到。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第三批名单公布的时候,林诗音的名字依然不在上面。张姐这次没有私聊她,而是直接把情况报给了人事科。 人事科科长最擅长的就是跟制度和流程打交道。他拿到张姐的报告之后,翻看了一下林诗音的体检记录。 入职体检是有的,但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年度体检栏里,一片空白。 他亲自给林诗音打去电话,并没有多余的寒暄:“林医生,年度体检截止日期是本周五,目前系统显示您还未完成筛查,请问您方便安排一下时间吗?” 林诗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说她在外地开会?说她已经有私人医院的体检报告?说她的身体状况属于个人隐私,院方无权强制要求?但每一个念头都被她迅速否定了。因为所有这些借口,都经不起一次简单的核查。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五到了,系统里依然没有她的记录。 人事科长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未完成”状态,皱起了眉头。 他做了这么多年人事工作,见过拖延的,见过忘记的,但像林诗音这样三番五次通知都无动于衷的,实在罕见。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工会办公室主任老吴。 老吴是个圆滑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最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他亲自去了生殖科一趟,笑眯眯地站在林诗音办公室门口:“林医生,年度体检的事,您看是不是抽个空去一趟?也不耽误多少时间,全套做下来一个多小时就够了。您要是忙,我帮您跟体检中心打个招呼,给您安排一个单独的时段,不用排队。” 林诗音无奈的抬起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笑:“吴主任,真的不用麻烦。我身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国外的体检标准比国内严格得多,我每年都做,指标一切正常。国内的体检流程我不太熟悉,也不太习惯,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吴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林诗音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热情:“行行行,您忙您忙,回头再说。”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在工会干了三十年,听过太多借口,但林医生反应太镇定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而这种过于完美的镇定,反而让人起疑。 事情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陈远舟的桌上。 陈远舟翻看着人事科和工会提交的书面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报告写得简洁明了:生殖科林诗音医生,连续三次拒绝年度体检,理由均为“工作繁忙、身体无恙、无需筛查”。人事科和工会多次沟通无效,提请院领导协调处理。 陈远舟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 林诗音是院里重点引进的海归人才,是她的重点培养对象,老爷子那台手术,她也完成得相当漂亮,术后恢复良好,李家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按理说,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但正是这种“不应该”,让他警觉起来。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刻意隐瞒。所有人都按时体检,唯独她一人特例,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除非,她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陈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几年前,院里有一个外科医生,以各种理由拒绝体检,后来在一次急诊手术中突发心梗,倒在手术台边上。 抢救回来之后一查,身体有严重的疾病。更糟糕的是术中把病人扔在床上,这更加危险。 这件事在院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从那以后,年度体检就成了铁律,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陈远舟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生殖科的内线。 “林医生,我是陈远舟。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林诗音走进陈远舟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在椅子上坐下,表情从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任何一丝慌乱泄露到脸上。 陈远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耐心而恳切,带着一种院领导独有的语重心长:“林医生,年度体检的事,人事科和工会都跟我反映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诗音微微一笑:“陈主任,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身体很好,每年在国外都做全面体检,指标一切正常。国内的体检流程我确实不太熟悉,加上最近门诊量和课题任务都比较重,就一直拖着。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陈远舟没有接她的话。 “诗音,全员体检是院里定下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破例。你是科室的中坚力量,平日工作强度大,更该爱惜身体,千万不要心存侥幸,更不必讳疾忌医。今天所有项目都要逐项做完,好好排查一遍隐患,既是对自己的健康负责,也是对科室、对托付给你的患者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林诗音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院重点引进的人才,你的健康,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院里的事。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位骨干员工因为疏忽而出现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诗音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陈主任,我会安排的。” 陈远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体检中心:“我是陈远舟。林诗音医生今天下午会去做全套筛查,你们那边安排一下,尽量不要耽误林医生时间,所有项目的检查上一定要严谨细致,不容疏漏。” 他挂断电话:“去吧,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不用担心排队的问题。” 林诗音站起身来,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陈远舟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彻底没有退路了。 陈远舟已经亲自打了招呼,体检中心已经在等她。如果她今天下午不去,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后果比暴露怀孕更严重。 下午两点,林诗音硬着头皮出现在了体检中心门口。 她的依然维持着随意亲和的态度,甚至还跟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了一句“来晚了来晚了,陈主任亲自催的,不敢不来”。 前台小姑娘笑着帮她办了登记,把体检表递给她:“林医生,您从抽血开始吧。” 林诗音接过体检表,扫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列表,血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B超、胸片……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一项都不少。 胸片影响胎儿发育,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冒这样的风险。她找理由取消了这一辐射项目,但是B超是没有理由取消的。 她伫立在B超室门外,指尖微微攥紧,进退两难。 “哎呀,林医生!您总算过来了!”分诊护士快步迎上来,语气格外热忱,“陈主任特意再三叮嘱,说您是院里重点爱惜的人才,嘱咐我们一定要仔细照料!” 林诗音唇角那点略显尴尬的笑,转瞬便掩饰过去,依旧是温和得体的模样: “陈主任实在太过抬举我了,我只是普通的在岗医师,实在不用特殊对待。” 屋内的超声医师也起身相迎,引着她走进诊室。林诗音躺上诊疗床,慢慢撩开上衣,露出小腹。 冰凉的耦合剂敷在肌肤上,跟着超声探头便轻轻贴了上来,缓缓游走。 她失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在心底慌乱地默数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过一秒,她就觉得自己离暴露更近了一步。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体内安睡,而她的身体正在被一台机器一寸一寸地扫描。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探照灯锁定的逃犯,无处可藏。只等一句话便彻底暴露。 她闭着眼等着医生的询问。 然而,B超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了一句:“林医生,您这身体保养得真好,子宫附件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诗音一脸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看错了岂不是更好?她没多问,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微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所有项目都做完,林诗音长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那张写满合格的表格,充满疑惑,但她也顾不上了,随后交到了前台。 小姑娘接过表格,录入系统,笑着说了一句:“林医生,全部完成啦!陈主任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您一切正常!” 第63章 决议(可以用您幸运的小手留下一点痕迹么) 老爷子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但他的生活习惯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走一万步,现在走不到三千步就停下来,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发呆; 以前他喜欢在书房里看报纸、练书法,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现在他更多时候是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他现在更多的时间用来想事情,布局未来。 他的五年生存率七成,王胜男说的很委婉,但他听得懂。 他不知道自己会是那七个里的一个,还是那三个里的一个。他见过太多生死,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说不怕是假的,但他更怕的是自己走了之后,这个家会不会散了。 这次手术让他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感悟。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还能活很多年,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 但现在他发现,时间这个东西,从来不等人。该安排的事情,必须趁早安排。 自从李心怡告诉他林诗音怀了李泽言的孩子,并且是个男孩时,他就面临了一个最难的抉择! 事情已经发生,再骂李泽言糊涂蛋已经无济于事,现在是孩子该怎么处理,他清楚林诗音的想法,但他必须做出决定。 李心怡知道自己赌对了。 老爷子当即没有决定就是最好的决定,他在乎这个小生命。而她,成为了第一个传递这个消息的人。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她将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 老爷子躺在藤条椅上,思考了很久。林诗音怀了男孩。这意味着是李泽言的长子,李家的第一个曾孙。 按照李家的传统,这个孩子在家族中的地位,将会非常微妙。而林诗音也将因为这个孩子,从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变成一个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存在。 处理得好,李家多一个血脉,多一份延续;处理不好,整个家族都会被拖进一场无止境的内耗之中。 他也知道,李心怡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他,绝不是出于单纯的孝心。她有自己的算盘。但他不介意,只要她的算盘,不损害李家的整体利益。 他想了整整一周。 终于让保姆叫来几个孩子,他要就这件事具体谈谈。 当天下午,李家老宅的书房里,一场小范围的家庭会议正在进行。 参加的人不多,老爷子、李广盛、李广义、李广文、李广澜。 五个人,代表了李家最核心的权力层。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在座的人,时间不等人。 老爷子先把情况说了一遍。 “林诗音怀了泽言的孩子,据说是个男孩,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广盛,你先说说!” 李广盛作为李泽言的父亲,他是最了解孩子的脾性的,李泽言是不会同意的,但这毕竟是一件丑事,他又得拿出父亲的担当。 “爸,我觉得这就是一件丑事,既然还没有传开,就早点解决了,不要再留下事端!”李广盛的意思很明显,李泽言是有家室的,不能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埋下不确定的种子。 话音刚落,李广文就开口了,他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既然让大家来商议,那就是有了余地。 从王胜男进门那天起,他就莫名的反感这个女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空有一身傲气。 现在林诗音怀了李家的骨肉,而且是个男孩,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但他没有直接说,他需要权衡大哥李广盛的态度。 他说:“大哥,我也有不同意见,既然是李家的血脉,而且是下一代中的第一个,就不能随意打掉。这不仅关系到家族的延续,从道义上讲,对家族也是不吉利的。我建议保留孩子,何况……”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听说胜男身体不大好,以后万一生不出男孩儿……”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说,你们谁反对,谁就是对家族不忠。 “爸,这件事对胜男来说残忍了点,太不公平!她是泽言的合法妻子,她在您手术时,简直在以命换命。现在你让她怎么面对一个丈夫婚外的孩子?” 李广文不急不缓,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他早就料到大哥会拿王胜男说事,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他没等老爷子回答,抢先说道:“大哥,我没有说胜男不好。但我们也要看清楚现实!” “首先,泽言领证并没有通知我们,当然我们也理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你看,胜男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现在林诗音却怀了个男孩。” 李广文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其它想法:“我不是说胜男有问题,但家族的血脉延续不能等。我们可以保留孩子,同时不破坏泽言和胜男的婚姻。这并不矛盾。” 李广文向来说话格调很高,总是以家族利益为大,这一点几个兄妹虽然有不同意见,但很少反驳,这是有原因的。 李广文老婆不能生育,他们仅育有一个养女,所以他没有理由惦记李家的财产,他所有话都会给人一种为李家未来考虑的初衷。从这个角度出发,老爷子对他有些许歉疚,但反过来也相对信任他。 李广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李广义抢先了一步。 李广义很精明,老爷子话出口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讨论“要不要”,而是为了讨论“怎么要”。 李广义不想跟老爷子唱反调,但他也不想让大哥太难堪。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得罪老爷子,也不得罪大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大哥,我觉得广文说的有一定道理。孩子是无辜的,既然来了,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但我也觉得,必须对林诗音有所约束。她可以生下孩子,但不能参与李家的任何事务,这是底线。” 他说完,看了李广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大哥,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李广澜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她是李家四兄妹中唯一的女性,她不喜欢林诗音,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 那个女人太会装了,笑容温婉,眼神却总是带着一种算计。相比之下,王胜男虽然出身普通,但至少真实,至少善良。 “我看胜男还是挺好的。就从舍命献血救爸这件事来说,至少人品是过得去的。老二说得没错,我加一条,林诗音不能干涉泽言和胜男的婚姻,这是原则问题。” 李广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意味。在大家族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每个人背后都有动机。 “你太天真了。你怎么知道胜男献血不是为了感动我们家人?你看,你不就上当了吗?” 李广盛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广文,话不要这么说!胜男献血的时候,爸还在手术台上,她根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你用这种心思去揣度一个救了爸命的人,合适么?” 李广文的目的已经达到,老爷子没有否定他的提议,这就足够了。他不需要说服所有人。看到大哥发飙,他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他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争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也知道李广文有自己的小算盘,但这一次,广文的提议符合他的判断。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好恶必须让位。 王胜男是个好孩子,他对她有愧。但李家的血脉延续,比一个人的愧疚更重要。 他敲了敲桌子:“孩子留下,按广义和广澜的意思办。泽言的婚姻不变。林诗音那边,广文去谈。在这个前提下,她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她。” 李广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争取到的,就是不破坏李泽言的婚姻现状,给他维持最大的体面。 至于其他的,他已经无力改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会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终波及到每一个人。 而他最担心的,是王胜男,那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女人。 第64章 条件(期待您的反馈,将是最好的鼓励和动力) 当天晚上,李广文约林诗音在一家私人会所见了一面。 会所的环境很安静,包厢里只有两个人,一壶茶,几碟点心。 林诗音坐在李广文对面,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温婉。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等着李广文开口。她的表情很自然,但她的心里在飞速运转,李广文主动约她,说明李家已经知道了。她想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知道了哪些细节,以及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李广文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林诗音,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 他喜欢在谈话开始前先制造一段沉默,让对方感到不安,从而在后续的对话中占据心理优势。 然后他语气平淡的说:“你是不是很疑惑,昨天的体检,你是怎么过关的?” 这句开场白让林诗音始料未及,她端着茶杯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广文,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 她当然疑惑。 她昨天在体检中心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好了如果被揭穿该怎么应对。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每一个项目的医生都对她热情有加,每一个检查结果都写着“正常”。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好,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运气。 李广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医院的事,是我帮你打点好的。要不然,你昨天已经露馅了。” 林诗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着李广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叔……你一直在盯着我?” “你的事在有决议之前,还不能轻易出任何纰漏,家族的利益重于一切!事关脸面的事,不能让泽言刚上任就出这种丑闻!” 李广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以为你瞒得很好?诗音,你太小看李家了,豪门不是那么容易挤进去的。” 林诗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她的脑子里在快速思考,李广文帮她打点了体检,这意味着李家在她身上有布局。 但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孩子,还是想要她这个人?她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抬起头,看着李广文:“三叔,那您今天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是有决定了?” 李广文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了起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掌控全局,掌握信息,掌握话语权。他看着林诗音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不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老爷子说了,孩子可以留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不能干涉泽言和胜男的婚姻。第二,你不能参与李家任何事务。在这两个前提下,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李家会尽力满足你。” 林诗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不干涉婚姻,不参与事务。这两个条件,表面上看是限制,但实际上,只要孩子在她肚子里,她就永远有牌可打。 她不需要现在就去争什么,她有的是时间。孩子会长大,局势会变化,而她会耐心地等待那个最适合的时机。 她抬起头,看着李广文,目光里带着一种温顺的,顺从的、甚至是感激的神色。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三叔,我本来也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好好地把他养大。我不会去打扰泽言和胜男的生活,也不会参与李家的任何事情。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又坚定,像是一个受了委屈却依然坚强的母亲。李广文看着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你放心,李家不会亏待你。你安心养胎,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林诗音点了点头,用手背轻轻拭了一下眼角。李广文没有看到的是,在她低头的瞬间,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抽动。 她当然会顺从,当然会听话,当然会说“我不打扰他们的婚姻”。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最大的筹码,不是李家的同情,不是李广文的斡旋,而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只要孩子还在,她就永远有牌可打。而牌局,才刚刚开始。 李广文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但他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林诗音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她抬起头,看着李广文,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长辈觉得她懂事,识大体,值得被照顾。 “三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再过几个月,肚子就会明显了。到时候……我怎么解释?院里的人会怎么看?患者会怎么看?如果被人知道我未婚先孕,而且孩子的父亲……是李泽言。我怕会影响医院的声誉,也会让李家难做。” 她说得很委婉,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既说了自己的困境,又把李家的声誉放在了前面,显得她不是在为自己考虑,而是在为大局着想。 李广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林诗音,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从容和狡黠。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诗音啊,几个月的时间,还很长。” 他盯着她的眼睛,话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几个月里,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数。说不定等你肚子大起来之前,一切都变了。” 林诗音看着李广文,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但他太会表情管理了。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李广文这种人,只会说他想让你知道的那一部分,或者他宁可让你去猜。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三叔。”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 李广文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走到林诗音身边,用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这样吧。你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会尽可能满足。” 林诗音也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顺而恭敬:“谢谢三叔。” 第65章 谁这么有钱? 医院的血液研究中心,正在如火如荼地改造中。 行政楼顶部三层被整体腾空,原来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全部搬到了其他楼层。现场十分忙碌。 施工队进进出出,走廊里堆满了各种管线和板材。工人们正在铺设新的通风管道和电路系统,地面铺上了防静电地板,天花板上安装了全新的洁净灯盘。 巨幅的设计图贴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上面标注着每一间实验室的功能分区,分子生物学实验室、细胞培养室、基因编辑操作间、低温样本库……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规划过。 沈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要盯装修进度,跟设计师反复确认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和电路布局是否符合生物安全标准; 晚上要写设备采购方案,对比国内外供应商的报价和参数;周末还要参加学术会议、接待来访的合作单位。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图纸,咖啡杯从早到晚没有空过。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抽出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泌尿外科的走廊里站一站。 有时候是顺路,从行政楼走到门诊楼,刚好经过泌尿外科所在的楼层。 有时候是刻意为王胜男送去一杯咖啡。然后聊几句有的没的。他从来不超过十分钟,像是算好了时间,刚好够说几句话,又刚好不至于打扰她工作。 王胜男对此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下午那短短的几分钟,因为从沈健口中的“男哥”称呼,总能让她找回一种舒服的状态,就像回到了从前。 小周也习惯了,她每天下午两点五十九分,她会放下手中的病历,整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晃晃悠悠地出现王胜男的办公室门口,等着沈健出现。 沈健一来,小周的眼睛就亮了。她总是用一种刻意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哟,沈院长又来视察工作了?” 沈健总是笑着回答:“叫我沈健就好!” “那是不是快装修好了?”小周问。 “已经装实验台了!”沈健像汇报工作一样。 “那敢情好。”小周喝了一口水,目光在王胜男和沈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等研究中心装修好了,胜男就是你的人了……我是说,你的病人了。” 王胜男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哪句话说错了?”小周一脸无辜,“你不是他的病人吗?你不是要入组他的临床吗?我说的是事实啊。” 王胜男无言以对,只能低头继续写病历。沈健站在门口,端着咖啡,笑而不语。 但最近几天,沈健的笑容明显少了一些。 王胜男注意到了。他依然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但眉宇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疲惫和忧虑。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有一次他端着咖啡站在门口,聊了不到三分钟就匆匆告辞了,说是要去打一个国际长途。 王胜男没有追问。但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些,研究中心的改造和装修费用,加上后续的设备采购,总投入远远超出了沈健最初的预算。 她的猜测没有错。 那天下午,沈健坐在她办公室里,难得地待了超过十分钟。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一台流式细胞仪,进口的,两百万。一台质谱仪,三百五十万。再加上测序平台、细胞培养系统、低温储存设备……光是基础设备的采购清单,加起来就将近三千万。” 他放下咖啡杯,揉了揉太阳穴:“院里的财政补贴有限,赵院长已经尽力了,但医院的盘子就那么大,能挤出来的钱都挤出来了。装修的费用已经超了预算,设备采购的缺口就更大了。剩下的只能等民间慈善援助基金慢慢批。但那个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到六个月,然后采购还要再等几个月。” 王胜男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健不是在跟她抱怨,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了一句:“咖啡凉了,不要喝了!喝点热水吧,慢慢来,不着急。” 沈健端起那杯热水,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口升腾起的热气,自嘲的笑了笑:“本来国内起步晚,我只是想步子跨大一点,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十多年了,每次我想到你的病情,我就觉得步子还是太慢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了王胜男的耳朵里。 王胜男继续写病历,没有抬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出卖她此刻的情绪。 三天后,赵志远把沈健叫到了办公室。 沈健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捡到宝了一样的满足感。他看到沈健进来,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奋:“沈博士,来,坐。” 沈健在沙发上坐下,心里有些疑惑。赵志远平时找他,多半是谈工程进度或者设备采购的事,语气通常是沉稳而克制的。但今天,他的状态明显不一样。 赵志远把那份文件推到沈健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你看看这个。” 沈健拿起文件,翻开一看,是一份捐赠协议。他的目光扫过正文,然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八千万。 他的瞳孔几乎收缩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志远,目光里带着询问。 赵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民间捐助,指明要用到血液研究中心的设备采购项目上。捐赠方要求匿名,所以我也不方便透露是谁。但钱已经到账了,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沈博士,看来社会对我们的认可度还是很高的。一个刚启动的项目,就能吸引到这么大额度的民间捐款,这对我们院尚属首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学术影响力,说明老百姓对医疗科研的期待,说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沈健握着那份协议,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八千万”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志远,问了一句:“赵院长,我能知道捐赠方是谁吗?” 赵志远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捐赠方要求匿名,我不能违背捐赠人的意愿。这是基本的契约精神。” 沈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合上协议,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跟赵志远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八千万,加上之前院里拨的款、市里的补贴、国家的专项基金,资金缺口终于填平了。 下午三点,沈健准时出现在了泌尿外科的走廊里。 他走到王胜男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然后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王胜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捡到钱了?” “真被你猜对了,就跟捡到钱差不多!”沈健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男哥,你猜怎么着?研究中心的资金缺口,填上了。” 王胜男挑了挑眉:“哦?怎么填上的?” “匿名捐款。” 沈健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八千万,指名要用在设备采购上。赵院长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我以为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他递给我一份捐赠协议,钱已经到账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王胜男脸上,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情:“男哥,这钱不会是你老公捐的吧?” 王胜男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瞪了他一眼:“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那不然呢?”沈健掰着手指头数,“这个城市,能一次性拿出八千万用来捐赠的人,我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家那位了。” 王胜男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你去问他啊。” 沈健被她将了一军,然后笑了:“这件事,我除了跟院长抱怨过,其次就是你了……” 沈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进攻:“那如果不是你老公捐的,难道是你自己存的?男哥,你这点工资,八百年也存不到八千万吧?” 王胜男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是啊,我穷得很。所以你别指望我捐钱给你。” “我没指望你捐钱。”沈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温柔,“我就是觉得奇怪,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捐款呢?像是有人算准了我缺多少钱一样。” 王胜男说道:“也许就是巧合吧。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沈健换了个话题:“行吧,不管是谁捐的,反正钱到手了,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王胜男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那恭喜你,沈博士。” 沈健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声“沈博士”听起来比平时顺耳了许多。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男哥,不管是谁捐的,替我谢谢他。” “无语……” 小周不失时机的溜进来:“胜男,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真的是李泽言捐的?” 王胜男撇了撇嘴:“李家都是人精,这八千万即便李泽言想捐,也不一定能通过!” “我就说嘛!他也不可能会给情敌花钱!那是谁这么有钱啊……” 第66章 沈健的怀疑(欢迎评论,书架和建议) 下午两点四十分,小周拿着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王胜男的办公室。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等沈健,而是径直走到王胜男桌前,俯下身,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说了一句:“胜男,你说林医生是不是怀孕了?” 王胜男正在翻看一份病历,闻言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谁?林诗音?” “不然还能有哪个林医生?” 小周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上午我在洗手间碰到她,她正趴在洗手台边上干呕,呕得挺厉害的,脸都白了。但是一看到我进来,她立马就停住了,直起身来,洗了把脸,还朝我笑了笑,说早上吃坏了肚子,然后就走了。” 小周说到这里,撇了撇嘴:“吃坏肚子?骗鬼呢。那个反应一看就不是吃坏肚子的反应,我好歹也是学医的好吧?” 王胜男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病历:“人家回国不久,还没结婚的吧?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可不好说。”小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未婚先孕很少见么?年轻人一时没忍住,很正常的吧?” 王胜男白了她一眼:“我看是就你忍不住吧。每天色眯眯的。” “哎,你别转移话题!”小周拍了拍王胜男的手臂,“我正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好好好,你说。”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小周歪着头想了想,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过话说回来,她不是刚体检过么?全套筛查,陈主任亲自打的招呼。如果真怀孕了,B超一做,血一查,早就爆出来了,不可能瞒得住。” “那不就结了。”王胜男重新拿起病历,翻开,“人家就是吃坏了肚子,你想太多了。” 小周坐在对面,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几秒,她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王胜男没有接话。 她低头翻看着病历,笔尖在纸上游走,但速度明显慢了一些。小周那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潜意识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沈健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 王胜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五分。她又等了几分钟,走廊里依然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但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三点十五分,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王胜男抬起头,看到沈健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笑着打招呼。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门框的边缘,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胜男看着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前天刚获得了捐赠,怎么又愁眉苦脸了?” “不是这个事儿!”沈健摆摆手。 “有啥事,直说。这可不像你。” 沈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王胜男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然后伸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王胜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沈健从来没有在她办公室关门说过话。 她直起身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沈健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跷起二郎腿或者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王胜男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 “胜男。”他叫了她的名字。 王胜男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看来这次是认真的,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沈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我之前就觉得你那台手术很怪异……就张浩强那台。” 王胜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于是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想要岔开话题:“我还以为啥大事呢,你这么郑重其事的。你没事翻那些玩意干啥?还真搞科研的,啥都感兴趣。” “不是的,胜男。” 沈健没有接她的玩笑,他直视着她,语气是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最好认真一点。我在讲很重要的事。” 王胜男收敛了笑容。她看着沈健的表情不像是在跟她开玩笑。她放下手中一直在转的笔,坐直了身子:“好好好,我现在认真了。沈博士,你说吧。” 沈健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是双轨路线好吧,不是只玩科研的,我也有很多临床经验的,别小瞧我!” “好啦,我开玩笑的!知道你很厉害!”王胜男连哄带赔笑。 “你那台手术,我一直觉得蹊跷,最近有时间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我一直觉得,你不可能会出现那种失误。而且从病理生理学的角度来看,那种术中突发凝血功能障碍的情况,完全无法归结到人为因素。” 王胜男打断了他:“我说沈博士,能不能说重点?跟做报告似的,我听得着急。” “重点就是……”沈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长期健康的人,不可能发生这种瞬间血小板无法凝结,然后又突然恢复正常的状态。这不符合医学常识。” 王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除非……”沈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是否足够严谨,“除非是突发药物诱导的免疫反应。某种药物进入体内之后,产生了抗体,直接钝化了血小板的聚集功能。这种情况下,血小板计数不一定暴跌,但凝血功能会瞬间失效。患者会出现自发性皮下淤斑。” “皮下淤斑”四个字落入王胜男耳中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张浩强术后昏迷的那段时间,她亲自查房时,看到他手臂内侧有几块青紫色的淤斑。 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术前磕碰留下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淤斑的颜色和分布,不像是普通磕碰造成的。如果是磕碰,淤斑应该是局限在碰撞部位,边缘清晰。但张浩强手臂上的那些淤斑,呈片状分布,边缘模糊,更像是从血管壁内部渗出来的。 她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她抬起头,看着沈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你是说……张浩强术前使用过某种药物?” “根据我的推断,是的。”沈健点了点头,“而且这种药物的代谢速度极快。术后再查血,所有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所以你后期看到的化验单,一切都是正常的。” 王胜男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可能吧。他术前全程在医院里,有监护的,怎么可能会乱吃药?再说了,哪有这种药物?” “如果是人为的呢?”沈健沉默了片刻。 王胜男不敢想象! “我做研究的时候接触过这类药物。实验室里确实有这样一种化合物,主要用于抗血栓研究。它的特点是起效快、代谢快、半衰期极短。如果剂量调节得当,可以在短时间内造成凝血功能障碍,然后在几个小时内完全代谢掉,不留痕迹。” 他说完,看着王胜男,补了一句:“这种药,在正规的药品市场上是买不到的。只有在特定的实验室里才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王胜男的神经。好好的班,怎么上出了悬疑剧的味道了? 她宁愿一切都是她的操作问题,或者就是张浩强的体质问题,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身边有人要害她,这是医院,医者仁心,不是草菅人命。 但沈健的分析似乎有点道理。 如果推断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张浩强术前给他使用了某种实验室级别的抗凝血药物。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针对张浩强,还是针对她? 如果是针对她,那么这个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张浩强,他只是被当成了一枚棋子,一台用来毁掉她的工具。 她沉默了很久,自认为自己做人没有问题,而且家族也一直很低调,她也没有什么值得冒风险毁掉自己的仇家。 她抬起头,看着沈健。 她的表情突然就恢复了平静,但目光比刚才更加深沉:“沈健,这件事,你还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沈健摇了摇头:“没有,我第一个告诉你。” 王胜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了!” 然后的神色恢复如常,就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胜男,认真点,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一查到底!”沈健有点着急了。 “我说我的沈大博士,别瞎操心了!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最近忙的太累了,累出幻觉了?” 王胜男凑过去,用手抵着他的额头,“我看看发烧了没?” 王胜男连推带送的,将沈健送出了办公室。 沈健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胜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王胜男摆了摆手:“好的,知道了!” 它不是不想知道真相,但是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最好不要张扬。这种指控太严重了,一旦传出去,对医院、对科室、对当事人,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而不是推测。 而且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不希望沈健被拖累进这件事!他是无辜的!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找张浩强再仔细了解一下了。这些细节,她当时没有深问,现在想来,可能漏掉了很重要的信息。 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67章 说曹操曹操到 王胜男本想着这几天空了约一下张浩强,好好聊聊术前那些细节。 她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先寒暄几句,问问他的恢复情况,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手术前。 她需要在不引起他警觉的前提下,把那些被忽略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她没想到,张浩强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王胜男的门诊又叫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浩强!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叫号声一响,诊室门便被推开了,张浩强一进来,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胜男姐……我又来了!” 这神情王胜男差点没认出来,距离上次见面也不到三个月时间,但眼前的张浩强和之前那个膀大腰圆,面色红润的年轻人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像是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觉。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晒了几个月的庄稼,蔫头耷脑,没有一丝生气。原本合身的T恤现在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处露出一截突出的锁骨。 王胜男愣了一下:“你这是演的聊斋么?咋成这样了?快说说看,哪里不舒服?” 张浩强抬起头,看到王胜男,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光。他站直了身体,叫了一声“胜男姐!” 王胜男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张浩强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胜男看着他这副模样,隐隐有些担忧:“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头晕,恶心,四肢无力!” “要不去看个内科吧?”王胜男问道。 张浩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胜男姐,你说……我这手术,还能重新恢复到过去么?” 王胜男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张浩强,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就是……” 张浩强放下水杯,双手搓了搓膝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尴尬,“就是恢复到手术之前的状态。就那种……嗯……普普通通的感觉。我不想再这么厉害了。”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泌尿外科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患者。 都是希望自己更强壮更完美。 她见过有人花大价钱,为了几毫米而冒各种风险,见多了想更进一步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坐在她面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提出这种逆向的要求。 她忍不住笑了,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苦笑:“张浩强,我做医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让自己退一步的要求,你是第一个,太不不思进取了,术前的精气神呢??!” 接着,王胜男戏谑的问到:“你不会是取向变了吧?那得去泰国,那边关于这方面的医疗条件或许更发达一些!” 张浩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胜男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夜夜悔恨男儿身。” “我以前觉得吧,条件越好越有面子,走到哪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现在我才知道,太超标了,真的会透支人生。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他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求救般的语气:“胜男姐,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有没有什么办法?手术也行,吃药也行,只要能让我回到以前那种普普通通的状态就行。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王胜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眼窝下面的乌青,说话时的语气,以及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被掏空了的疲惫感。她心里大概有了一个判断。 “你不是要跟王小楠结婚么?这么改回去,她同意么?”王胜男问。 不提还好,一提王小楠,张浩强瞬间怨气爆棚,一脸看破红尘。 “结婚?结黄昏吧?这么久连家长都没见过!每次都推脱说等两人关系更稳定了就见家长!最近倒好,她说她爸在筹建医院,根本分不出来时间,等春节后再说!” 张浩强狠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算看明白了,她根本不爱我,就只是馋我的身子!” 这话一出口,王胜男差点把喝到嘴里的水笑喷了。 别人谈恋爱图钱图情图陪伴, 张浩强谈恋爱,被人单纯“图硬件”,属实惨中带好笑。 “那实在不行的话,你换个人造福也行吧?!你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可以多换几棵试试!之前的本事都哪儿去了?哪有自废武功的?” 她没有开检查单,没有开药方,而是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处方笺上写了三个字。 她写完,撕下来,递给张浩强。 张浩强接过那张处方笺,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分床睡。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王胜男,表情有些茫然:“就……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根本不需要任何手术,也不需要任何药物。你需要的是好好睡觉,好好休息,把透支的身体养回来。你现在的状态,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生活方式出了问题。” 张浩强握着那张处方笺,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起身要走,王胜男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好久没来了,聊聊天吧!正好有点事想请教你一下!”王胜男说。 “我还有值得你请教的事情?”张浩强疑惑的问。 王胜男又给他接了一杯水,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语气轻松:“浩强,是这样的,医院最近在要求写年终总结,要对一年度的手术问题写一个详细的报告!” “你知道的,我平时手术多,这么久了,对这一台手术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想着你帮我回忆一下!” “胜男姐,这个我记得比较清楚!你说吧,从哪儿说起?” “说起来,我还一直挺好奇的,你手术室前几天,林医生对你挺照顾的吧?我看她查房记录上写得挺详细的,说你术前口干,她还专门给你喂过水。” 张浩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啊,对,林医生人确实很好的!这个我记得清楚,术前是禁止饮水的,但那天确实因为紧张,口干舌燥,她就给我递了小半杯水。” 张浩强接着说:“不过说起来,那水喝起来有一点点苦,但林医生说是我太紧张了,嘴巴发苦,我想想也对,有时候一紧张嘴巴是会发苦。” “水有点苦?”王胜男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笑了笑,“林医生说的确实很对,人紧张状态嘴巴是会发苦,这个很正常,除了这个还有么?” “然后就被推到手术室了,林医生人真好,安慰我说你是院里最权威的,这手术对你来说就是零风险的常规操作。” 零风险的常规操作?这种话在主刀医生口中是禁止使用的,这很容易成为被事后责难的藉口。 业内医生都清楚。临床永远不会给患者承诺零风险。 这不是安慰,是刻意铺垫。 林诗音是专业的,这不应该是她的口误! 王胜男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她换了个话题,本想告诉他王小楠的身份,但想了想就不折腾他了吧。叮嘱了他几句关于作息和饮食的建议,然后送他出了诊室。 第68章 棋子与弃子 远离城市霓虹。 城南一间偏僻的茶楼二楼,包厢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王小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指腹上残留着指甲油剥落后的痕迹。 她穿着一件仿版香奈儿套装,款式乍一看唬人,但面料的光泽度和走线的工整度,经不起内行人的打量。 对面的椅子空着。她在等人。 等了大约一刻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李心怡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 她撩了一下风衣下摆,在王小楠对面坐下,没有点茶,没有寒暄,甚至连包都没有放下,只是把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王小楠,等她自己开口。 王小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沉默片刻,声音带点试探性的忌惮,比平时低了几分:“心怡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那五十万的事。” 李心怡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小楠脸上,像在看一个在台上演砸了的演员。 王小楠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弟弟要结婚了,家里需要二十万。那五十万……我可以退一步。只要二十万,拿到这笔钱,我们之间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李心怡依然没有说话。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又略显嫌弃的放下。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强烈不满,表情显得很冷淡:“自作主张,事情没办成,还想要钱?” 王小楠的脸微微发白。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辩解:“姐,所有的步骤我都是按你说的做的,接近张浩强,创造条件让他去医院做手术,术后又去医院闹腾……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那个穷屌丝,我把青春耗在他身上整整半年,他能给我什么?要钱钱没有,连身体也不行,他是一点油水也榨不出来了。他总想跟我结婚,我已经找不到理由推脱了。这最后二十万,就当是买我一条生路。拿到钱,我保证永远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李心怡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里带着一丝冷笑:“我给你两百万都没问题。但你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屁事儿没干成,还敢来找我要钱?” 王小楠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但还是在努力为自己辩解:“姐,话不能这么说啊……我确实做到让张浩强去做手术了,而且手术失败,我也去医院闹腾了,每一步我都按你说的执行了,只是结果没有完全达到预期而已。” “没有完全达到预期?还是见点蝇头小利就忘乎所以?” 李心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你是不是忘了,是谁自作主张跟院方和解的?是谁跑到网上去当什么医疗改革旗手?是谁搞什么直播带货?如果不是你私自和解,事情早就成了!你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王小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抬起头,看着李心怡,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姐,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张浩强有自己的想法,我只能折中,取一个最优解。再说了……他把我睡了这么久,怎么着也值二十万吧?” 李心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她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上次给你的五十万呢?” 王小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我这开销挺大的。你看我这衣服,就两万多……” 她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仿版香奈儿外套,试图证明自己的话。但李心怡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件衣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没有说话。 王小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补了一句:“姐,这次真的是我弟弟结婚需要钱。最后一次了,我保证。不然……我这嘴有时候真怕出去说错话。” 李心怡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搭在王小楠的肩膀上。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轻,像是朋友之间的亲昵触碰。 但王小楠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她不敢有丝毫反抗。 李心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凌厉的寒:“你敢威胁我?” 她盯着王小楠的眼睛,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剖开王小楠伪装的镇定:“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永远消失?” 王小楠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看着李心怡的眼睛,那双眼睛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王小楠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说说而已,她真的做的到。她对张浩强做的事,已经证明了她的手段。 她那种精准的计算,天衣无缝的执行,如果不是张浩强自己扛过来了,那台手术的结局可能就是另一种写法。一个差点要了人命的女人,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王小楠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姐,我错了……这个钱我不要了。” 她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她刚走到门口,李心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弟弟结婚,本来是好事。两万块钱,算我随礼了。” 王小楠听到手机叮的一声,转账到账。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两万。 她握手机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但没有说话。 李心怡带着一种警告继续说道:“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然后她画风一转:“对了,听说你在乡下还有一个爱赌的老爹?和一个宠废了的弟弟?” 王小楠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最后一次了。” 然后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在楼梯上,脚步有些发虚,扶着墙壁才没有让自己摔倒。她知道李心怡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可以动你,也可以动你的家人。她掏出手机,看着账户余额里那两万块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拴着脖子的狗,扔一根骨头过来,她就得摇尾巴。 王小楠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刚推开门,弟弟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期待:“姐,钱有着落了么?我女朋友说了,就二十万彩礼,不多要,人家已经很通情达理了。” 王小楠站在门口处,看着弟弟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她没有换鞋,没有放下包,就那么站在那里:“整天钱钱钱,为了你们王家两个男人,我还有哪一样是自己的?就差拿出去卖了。这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紧张。他走上前一步,拉住王小楠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慌张:“姐,你可不许胡说。命不值钱,活着才值钱。就你这身份,走到哪里别人不给点面子?” 听到身份两个字,王小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身份?她有什么身份?永阳集团的大小姐?那是她自己招摇撞骗的幌子,是用来接近张浩强的道具。 名字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连身上这件衣服都是假的。她只有这个弟弟,只有那个在乡下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的老爹。这两个活祖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弟弟的话,绕过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忽然想起张浩强。那个傻乎乎的男人,是真的喜欢她。他给她买早餐,给她充话费,在她“生病”的时候急得团团转。 他跟她求婚,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枚戒指,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她当时差点就心软了。但她没有。她收下了那枚戒指,然后继续扮演那个“永阳集团大小姐”。 弟弟推门进来:“姐,是不是那个李心怡不给钱?她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她好过!” “你别乱来,你能有什么办法?”王小楠警告说。 第69章 同学会 王胜男接到沈健电话的时候,刚下了一台手术。她一边摘手套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 “周末高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高中同学聚会?” 王胜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陌生感,“我好像……十年没参加过这种活动了。” “所以才叫你啊,人家指名道姓的要见我们男哥。” 沈健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班长组织的,群里吆喝了大半个月,好多人都说要来。听说我能联系到你,特地嘱咐我叫上你,你就不想看看大家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王胜男沉默了几秒。 她其实对同学聚会这种事一直兴趣不大。高中时代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段特别值得回味的时光,那时候她留着短发,性格比男生还野,打架逃课什么都做!现在回想还略显尴尬。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渐渐断了,十年下来,能叫得出名字的同班同学不超过十个。 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沈健说了一句:“有我在,你要是觉得无聊,至少还有个熟人可以聊天。” 聚会的场地定在市中心一家档次不低的餐厅,包厢很大,两张圆桌并排放着,能坐二十多个人。王胜男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来个人。 她站在包厢门口扫了一圈,发现大部分人她都已经认不出来。当年的青涩少年少女,如今都换上了成年人的面具,有人发了福,有人秃了顶,有人化了浓妆,端着酒杯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带着职场打磨过的圆滑。 沈健比她早到,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男哥,这边。” 王胜男走过去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多人都认不出来了。” “正常。” 沈健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了倾,形成一个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班长。他高二的时候一百斤,现在估计得有两百。” 王胜男忍不住笑了一下。 人到齐之后,宴会正式开始。班长举着酒杯站起来,发表了一段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大意是“十年弹指一挥间,大家能聚在一起不容易,今晚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气氛热闹了起来。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倒,话题也从最初的回忆校园时光,转换成了在哪儿工作,月薪多少,谁谁发了大财。 王胜男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有人问到她才回答几句。她本来想就这么低调地待到结束,但总有一些人不愿意放过她。 转折发生在酒过三巡的时候。 说话的是一个叫孙磊的男同学。 王胜男对他有印象,高中时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不太好,但家里条件不错。 酒席间听他说毕业后去了国外读了个商科,回来后在金融行业工作,混得不错。 他发福了,剪裁考究的西装已经无法遮盖啤酒肚,手腕上露出一块名表,嗓门很大,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豪爽,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成功不聚会,如怀玉藏匣。 他端着酒杯,环视一圈,他需要找一个陪衬的,来拉高自己的逼格。 他看到了对面的王胜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哎,胜男,上学那会儿,我可没少被你欺负!” “我记得没有几个女同学的辫子没有被你剪过吧!我那是行侠仗义好吧?!”王胜男说道。 旁边一个女同学接过话:“这个我可以作证!” 孙磊嘿嘿一笑:“都过去事儿了,不提了,胜男现在哪儿上班呢?” 王胜男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在市医院,泌尿外科。” “泌尿外科?”孙磊大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毛高高挑起,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那岂不是天天跟男人的命根子打交道?你们女医生做这个,不觉得尴尬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胜男停下手中的筷子,抽出纸巾擦了一下嘴巴:“你说作为男人都不尴尬,作为患者也不尴尬,怎么作为医生就尴尬了呢?” “菜农只管栽瓜种果,食客只管饱腹,总不能食客吃得心安理得,种菜的反倒要觉得难为情?患者来医院十分坦然,然后要求医生避嫌害羞,这是啥逻辑?出生时都不觉得尴尬,长大了怎么还嫌弃女人了?” 王胜男的话让空气骤然紧绷。 孙磊一时语塞,只能尴尬的笑着。 王胜男话音刚落,沈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了一句:“孙总,最近听说你去整形了,哪家医院做的?恢复得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有人“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孙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什么时候去整形了?!我好着呢!”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桌上彻底炸了。有人笑得趴在了桌上,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他最终只能咬着牙,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强行把话题岔开:“行行行,沈健你还是跟高中一样,就是王胜男的跟屁虫。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在永阳集团做投资经理,年薪不多,也就七位数。咱班混得比我好的,估计也没几个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得意,谁都听得出来。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等待着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桌上果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永阳集团?那可是我们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啊!” “不不不,永阳集团非常低调,据说,我也是听说……国内的产业才是他最不起眼的产业!” “哇噻,孙总,你可以啊!这么大的企业里做投资经理!” “年薪百万,啧啧,不得了……” 孙磊的嘴角重新浮起一丝得意,这才是他期待的样子。他端起酒杯,继续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然后他注意到王胜男的表情。 永阳集团?王胜男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她在笑。 而且笑得非常辛苦。 孙磊的脸色沉了下来:“王胜男,你笑什么?” 王胜男抬起头,努力抿着嘴,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没事没事,我就是突然想到过去的事……既然孙总这么有钱,那今天聚会散了之后,是不是该带大家去嗨皮一下?” 她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几个平时爱玩的男同学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我看就去那家云顶荟吧!早就听说那里高档得很,一直没机会去,孙总带我们也去见识见识呗!” “对啊对啊,孙总年薪百万,这点都是小钱!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带我们这些穷兄弟体验一下上层社会的生活嘛!” “云顶荟我听说那里的包间最低消费都要好几万,普通人根本进不去。孙总肯定去过吧?带我们开开眼界!” 孙磊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拒绝,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新一轮的起哄淹没了。 “孙总不会舍不得吧?” “年薪百万的人,不会连这点小钱都在意吧?” “孙总,给个机会嘛!” 孙磊被架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享受过那种虚荣之后,下不来了。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期待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王胜男。 班长出来打圆场:“不强求,不强求,今天娱乐为主,大家开心就好,别难为孙总!” 这话本意是让大家别起哄,但在孙磊眼里反倒成听出了反向的意味儿。 王胜男正端着水杯,悠闲地喝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行行行,去就去!今晚我请客,大家玩个痛快!”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举杯敬他。 孙磊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一边回敬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云顶荟,一晚上下来,少说也要十几万。他虽然在永阳集团上班,但年薪百万是税前,扣完税到手也就七十来万。再加上他平时的开销大,车贷房贷一还,存款并没有多少。这一晚上十几万,等于他两个月的工资。 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他只能祈祷大家不要点太贵的酒。 角落里,一个知道行情的同学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云顶荟?一晚上可要十几万呢。” 聚会在一片喧闹中进入了尾声。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转场去云顶荟。王胜男也站起身来,拿起包,准备跟着大家一起走。 沈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故意的吧?” 王胜男侧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故意什么了?” “故意把他架到云顶荟去。”沈健的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一晚上十几万,够他心疼好几个月了。” 王胜男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自己说的年薪百万,又不是我逼他说的。我只是帮他创造一个展示实力的机会而已。” 沈健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男哥,你还是跟高中一样,惹到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王胜男挤了一下眼睛:“走吧,沈博士。去看看孙总今晚要怎么收场。” 第70章 云顶荟 云顶荟坐落在本市最繁华的金融街核心地段,独占一栋二十八层高楼的最顶上三层。 入口处是一道低调到近乎隐秘的铜门,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门框上方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照亮地面上一个巴掌大的金属铭牌,云顶荟三个字,刻得极浅,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但走进那扇铜门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泻而下,意大利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整个大堂流光溢彩。 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托盘上的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白松露香气,混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构成了一种专属于这个地方的昂贵,且拒人千里之外。 孙磊站在大堂中央,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是第一次来。之前听别人聊起过云顶荟,说这里的澳洲龙虾做得一绝,红酒收藏堪比专业酒窖,说在这里请一桌客,面子里子都有了。 他当时听着,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本想着有机会吹牛用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是要自己买单的。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值班经理迎了上来,面带职业化的微笑:“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孙磊挺了挺胸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没有预订,给我们安排一个大包间,能坐二十个人的。” 值班经理微微颔首,在手中的平板上查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先生,今晚还剩一间顶层景观包间,最低消费八万八,您看可以吗?” 孙磊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八万八?最低消费? 也就是说,不管吃不吃得完,这八万八都得花出去。再加上服务费和酒水,保守估计也要十二三万。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但身后站着十几个同学,说出去的话,他不能怂。 他挤出一个笑,声音洪亮:“行,就这间。” 包间在顶层,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内部的装修更是极尽奢,真皮沙发,定制水晶灯,整面墙的酒柜里陈列着各种年份的红酒。 同学们一进门就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我天,这也太豪华了吧!” “孙总威武!这种地方我做梦都不敢想!” “今晚真是托孙总的福了!” 孙磊坐在主位上,钱已经花了,必须享受该有的崇拜和赞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频频点头:“大家,吃好喝好,难得聚一次!” 他悄悄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一看,心在滴血:一盘澳洲龙虾,三千八;一瓶年份茅台,八千八;一份和牛刺身,两千二。他默默合上菜单,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告诉自己,稳住,不能丢面子。 菜一道道上桌,酒一杯杯斟满。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拉着孙磊称兄道弟地敬酒。 孙磊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正在飞速流逝的余额。 他的额头上开始沁出一层薄汗,西装外套下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一边笑着回应同学们的恭维,一边在心里飞速计算着,已经开了四瓶茅台了,光是酒水就已经三万多了,再加上菜,再加上服务费……他不敢再算下去。 王胜男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沈健低声交谈几句。她没有参与起哄,也没有去敬孙磊的酒。她只是时不时地瞥一眼孙磊的表情,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吃到一半,王胜男起身去了洗手间。 云顶荟的洗手间装修得极为考究,大理石台面,感应式水龙头,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柑橘调的香薰。王胜男洗完手,正在抽纸巾擦手的时候,听到隔间外面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那孙磊的声音。 他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焦急:“……对,就两万块,你帮我转一下,我这边急用……别提了……我知道我知道,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行行行,多谢了兄弟,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挂断了。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王胜男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捏着那张纸巾,没有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片刻。 她本来只是想小小地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在外面吹牛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她没想到,孙磊的经济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张,堂堂永阳集团的投资经理,竟然连两万块都要找人借。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教训给过了,再往下就有点伤人了。 她叹了口气,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推开门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包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前台。趁大家正嗨的时候,她打算悄悄把单买了。 既保全孙磊的面子,也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她刚走到前台,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嫂……胜男姐么?怎么今晚在这里消费?” 王胜男回过头,看到李心怡正从不远处走过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毕恭毕敬的服务生,这让王胜男有些始料未及。 王胜男愣了一下:“心怡?你怎么在这里?” 李心怡笑了笑,从容的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我哥没跟你说过么?云顶荟是李家的产业,现在是我在打理。不过也对,我哥那个人,嘴巴紧得很。再说了,你们俩现在这关系……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跟你汇报,对吧?” 最后那句,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让王胜男感觉到别扭。 她心里一阵发堵,但她没有接这个茬,她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口水。 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再理会李心怡,转身从前台拿出卡,递给服务生:“买单。” 服务生正要接卡,李心怡伸手接过去看了看:“哇,还是一张无限额的,我哥对你可真好哦!”。 她侧过头,问服务生:“多少钱?” 服务生低头查了一下,恭敬地回答:“李总,顶层景观包间,今晚消费一共十二万八。” “十二万八。”李心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在王胜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似笑非笑,“胜男姐,你在医院累死累活干一年,到手也就这个数吧?这一顿饭吃掉一年工资,心不心疼啊?” 王胜男笑了笑,她没有发作。 李心怡见她不说话,笑得更深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关切:“不过也是,反正花的又不是你的钱。拿着我哥的卡,到我的地方消费,里外里都是李家的钱,胜男姐,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肥水不流外人田,佩服佩服。” 她说完,把卡丢到台面上,不等王胜男回应,转头对服务生说了一句:“算了,今晚的消费免单。” 说完踩着高跟哒哒的离开了。 服务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冲着李心怡远去的背影鞠躬:“好的,李总。” 王胜男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有被羞辱的愤怒,有被施舍的憋屈,有一种想要把卡拍在桌上说“老娘自己付得起”的冲动。 但这些情绪在她的喉咙口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她心想,便宜不占白不占,何必逞一时嘴爽呢。 她收起卡,平淡地说了两个字:“那谢了。” 李心怡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说完,她转身朝包间走去。表面平静,但她心里的火点燃了! 王胜男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同学们正喝得兴起,有人站在沙发上唱歌,有人搂着肩膀划拳,桌上的菜已经空了大半,酒瓶倒了一片。 孙磊被几个人围着敬酒,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他不时地用纸巾擦拭额头。领带已经被他松开了,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蒸桑拿一样。 王胜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她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各位各位,听我说两句!” 众人的目光转向她。 王胜男脸上挂着笑容,声音洪亮而爽朗:“今晚孙总请客,大家敞开了嗨!好不容易来一次云顶荟,咱也体验一下天堂的感觉!想吃什么点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千万别替孙总省钱!” 包间里瞬间沸腾了。 “胜男说得对!难得来一次,必须尽兴!” “服务员!再来两瓶茅台!” “澳洲龙虾还有没有?再上一份!” “鲍鱼!我要吃鲍鱼!” 孙磊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变形。他看着王胜男,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本以为这顿饭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去洗手间再打两个电话多借点钱。 结果王胜男这一嗓子,直接把他的信用卡推向了深渊的边缘。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找借口点到为止,但周围的欢呼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喧嚣之中。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机械地点着头。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正在流血的心。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杯下去,又是一千块。 沈健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王胜男,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趁着周围的人都在狂欢,凑到王胜男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男哥,差不多行了吧?这样下去,孙磊可是吃不消的。” 王胜男接过话:“听我的,今晚想点什么都可以,孙总不差钱,你看走眼了。” 沈健看了她一眼,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她不是这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但王胜男的话他向来不反驳。 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王胜男喝的很嗨,已经醉到不醒了,沈健送她回去时是李泽言开的门。 “同学聚会,胜男喝的有点多,你帮忙处理一下!” “帮忙”这个字本不应该是他说的,但他总觉得王胜男是自己人,别人做什么都是在给他帮忙。 第71章 李泽言的决定(有缘的看官帮我刷一句书评呗,附身拜谢) 李泽言接过王胜男的胳膊,把她揽到自己身边,对沈健说了一句:“谢谢,我会的,不是帮忙,是义务。” 沈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李泽言扶着王胜男进了屋,关上门。王胜男靠在他身上,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浓烈的酒气,脸颊绯红,眼神涣散,但意识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清明。 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和无奈:“你很少喝酒的,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王胜男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迷离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聚焦,又像是在放空。 她说话嘴有点瓢,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酒后特有的拖沓和含糊:“同学聚会……很开心啊。但他们一个个都那么虚伪……明明心里互相攀比,嘴上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沈健替我出头,他们还觉得是在开玩笑……” 她转过头,看着李泽言,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困惑:“人怎么会变的呢?人为什么要变呢?单纯一点不好么?” 本来沈健送她回来,让李泽言心泛酸澜,但听到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他伸手帮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变了。你没变,就够了。” 王胜男没有回答。她醉眼迷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越来越涣散,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李泽言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般:“老公……林诗音是不是怀孕了?” 李泽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住。他看着王胜男,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话音未落,她的头已经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李泽言坐在沙发边缘,看着王胜男沉睡的脸,心里翻涌着,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她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了多少? 是听人说的,还是自己猜到的? 他握紧了拳头。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下去,让王胜男首先发现真相,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二天一早,李泽言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驱车前往南山别墅。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他知道父亲李广盛周末通常会在那里。 他走进别墅客厅的时候,李广盛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儿子一大早不请自来,李广盛放下茶杯,他似乎并不意外。 李泽言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广盛已经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者的沉稳和凝重:“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有必要让你知道。” 李泽言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 李广盛把家里对林诗音的处理决定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孩子留下,林诗音不得干涉李泽言的婚姻,不得参与李家事务。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李泽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们已经决定了?在没有问过我的情况下,你们已经替我做主了?” 李广盛放下茶杯:“泽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你爷爷的意思,也是全家的一致意见。” “一致意见?” 李泽言冷笑了一声,“你们所谓的一致意见,就是把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妻子的感受,全部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然后觉得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比这些都重要?” 李广盛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看着儿子,目光很复杂,带着理解和无奈,也有一种作为父亲的心疼。 但他没有让步。 李泽言看着他父亲那张沉默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他转身直接冲老爷子的书房走去。 “泽言!就不要再去烦你爷爷了,他身体还没恢复!” 李泽言并未理会。 书房里,老爷子正在练字。他握着毛笔,手腕稳健,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李泽言站在书桌前,看着老爷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甘:“爷爷,我想不通。” 老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李泽言也坐。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声音不大:“泽言,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决定吗?你以为我不觉得亏欠胜男吗?” 他望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家族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分崩离析。孩子是无辜的。他流着李家的血,我们不能把他推到外面去。这不是偏心,这是责任。”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泽言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你是李家的长孙,将来这个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有些决定,不是你想不想做的问题,而是你必须做。你明白吗?” 李泽言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了,每挣扎一下,网就收得更紧一些。 他最终松开了紧握的双手,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着老爷子:“爷爷我不甘心,这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多不确定性!” 李泽言还想接着说,老爷子摆了摆手:“泽言,你是家族的未来,你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个人情感应该放在家族利益之后!我也知道你委屈,但顶梁的哪有没有委屈,没有压力的?” 老子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泽言最终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孩子可以留下。但胜男必须永远是李家的人。这是我的底线。” 老爷子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择日就宣布你们的婚事,并着手准备你们的婚礼。” 李泽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一件事,胜男那边,需要你亲自去跟她说。这件事,别人去说不合适。你是她丈夫,由你来说,是最好的。” 李泽言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老爷子,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老宅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昨晚王胜男躺在沙发上,用那种孩子气的困惑问他:“人为什么要变呢?单纯一点不好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只知道,现在他必须去面对一场他从未准备过的谈话。 他决定在一周后的并购案结束后,就把这件事彻底摊开,而他现在需要的是集中精力促成这件他上任以来最大的并购!彻底稳住自己的地位! 第72章 神秘电话 王胜男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大亮的天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试着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云顶荟,喝酒……后面的记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卧室,看到李泽言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手里翻着手机。 李泽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王胜男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晾好的温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 李泽言放下手机,看着她,笑了笑:“没有。你睡得跟猪一样,一沾沙发就着,打都打不醒。” 王胜男松了一口气,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我喝多了乱说话,得罪人。” “你还怕得罪人?就没有你不敢得罪的吧?”李泽言笑着说,“我给你们主任打电话请过假了,你下午去就可以,我得赶去有个会,你慢慢吃别着急!” 李泽言捏了捏王胜男的肩膀,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王胜男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刚换好白大褂,在办公桌前坐下,沈健就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他直接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表情。 “男哥,你酒量也太差了。”他开口就是一句调侃,“后半场基本就是趴在桌上睡的,错过了好多精彩内容。” 王胜男白了他一眼:“我那是给你们腾空间,让你们尽情发挥。说吧,昨晚后来怎么样了??” 沈健放下咖啡杯,伸出两个指头:“二十万。” 王胜男愣了一下:“多少?” “二十万。”沈健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我本来以为最多十二三万,结果你后面那一嗓子敞开嗨,饿狼们是真没客气。最后账单出来的时候,孙磊的脸都绿了。我亲眼看到的,是从脖子根儿往上蔓延的那种绿。” 王胜男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过意不去:“那他……没事吧?” “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沈健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他去结账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想着他要是实在撑不住,我可以帮他垫一部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结完账回来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儿,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跟中了彩票似的。” 王胜男眨了眨眼睛:“哼着小曲儿?” “哼着小曲儿。”沈健确认了一遍,“我当时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一个刚花了二十万的人,脸上居然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琢磨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这孙子到底是真的有钱不在乎,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道?”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早知道他不差钱,我也不替他省着了。说真的,那澳洲龙虾是真好吃,我一个人就吃了半只。” 王胜男笑着摇了摇头:“就你馋!你说你钱也没少赚,还省吃俭用的图什么啊?” “研发是烧钱的,很多时候我得自掏腰包,生活难呐!”沈健故做一副很难的表情,然后笑道,“不逗男哥了,我得去忙了!” 沈健走后没多久,小周就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溜了进来。她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神秘兮兮地凑到王胜男桌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胜男,听说你昨晚参加同学聚会了?” “消息挺灵通的啊。” “那当然。”小周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和沈博士一起去的?” 王胜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对啊,我们高中同学,他叫我去的。” “据说你喝醉了?”小周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酒后有没有乱……” “打住打住打住。”王胜男伸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他是哥们儿,纯哥们儿,你不要每次都往那个方向带,我已婚人士。” 小周撇了撇嘴:“说到这个我就生气,领证这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喜酒啊!唉……这都什么豪门狗屁规矩?结婚还要家族同意,李泽言自己不能做主,他干嘛不早说!想白嫖么!?” “小周……” 小周越说越生气,王胜男及时叫住了她。 小周撇了撇嘴,表情切换成了神秘。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胜男,林医生昨天被陈主任骂了!” “她不是陈主任的大红人么?你哪儿来的消息,包打听啊!”王胜男疑惑的问道。 “其实也不是骂她,好像就是手术过程中不走心,差点出错,陈主任说状态不好就不要上手术……”小周顿了顿,“陈主任对她确实挺好的,只是弱弱的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换作你,哼……” 小周有些愤怒,不甘心的没说完。 她是个憋着话难受的人,最终还是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也就是跟你说说……反正我总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就是看你在泌尿外科风头太盛,想抢你的风头,打压你。蛇蝎心肠!” 她说完这四个字,像是给自己下了定论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王胜男的肩膀:“你忙着,我先走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生殖科医生办公室里,林诗音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手机。 窗外是医院后庭的那片绿地,午后的阳光洒在草坪上,几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地散步。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与她此刻内心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孕吐很严重,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事情安排妥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耐烦和焦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快了,你再忍一忍。该安排的,我都在安排。” “快了是多久?”林诗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但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我的肚子不等人。再过几个月,就算穿再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了。到时候院里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但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当初若不是你犹犹豫豫不肯回国,错过了最佳时期,王胜男还能有机会先认识他么?” 林诗音想反驳,但电话那头说的是事实,她确实犹豫过。她舍不得放弃那一切,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机会还会再来。但她没想到,就在她犹豫的那段时间里,王胜男已经走进了李泽言的生活。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懊悔,不甘和被戳到痛处的刺痛:“我知道是我错过了时机。但现在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想问你,你答应我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做到?” 电话那头的人声线渐渐平复,褪去了先前的烦躁,余下十足的笃定。 “好吧,事已至此,急也没有用,只能步步拆解。一周之后,广盛集团的收购签约仪式就是最好的关口。所有后手我早已安排妥当,只要让他在这场关键博弈里一败涂地,他在集团的根基自然摇摇欲坠。待到那时,再要控制他,提出什么要求,便轻而易举。” 林诗音握着手机,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醒:“你要记住我们的约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诡谲的笑声:“只要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安全的,你所期许的一切,你都可以拥有,包括你的爱情。” 电话那头接着说:“但你也别忘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要见你!”林诗音说。 “一周后吧,到时候我会约你!”电话那边传来了嘟嘟忙音。 第73章 小周的委屈 周四下午,护士长拿着一份排班表,推开了泌尿外科护士站的门。 “小周,跟你说个事儿。” “护士长,你说!”小周放下手里的事情。 “生殖科那边有个护士休婚假了,人手实在转不开,跟咱们科借调一个人过去顶两天。我跟主任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比较合适,手脚麻利,适应能力强,去了也不会给人家添麻烦。” 小周愣了一下:“生殖科?借调我?” “就两天。”张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后天就回来了。你去帮帮忙,也算是跨科室交流学习嘛。” 小周本不情愿,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吧,张姐,我去。”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医院内部科室之间借调人手是常有的事,她作为一个年轻护士,没有资格挑活儿。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情愿,主要是因为生殖科是林诗音的地盘。 自从上次在洗手间撞见林诗音干呕之后,她现在见到林诗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这个女的似乎对她也开始有些成见。 她之所以被选中借调,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手脚麻利、适应能力强”。而是林诗音需要给她一点警告。 两天前,生殖科护士长陈姐给林诗音看借调名单的时候,林诗音扫了一眼上面的几个名字,手指在其中三个名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周小萌”三个字上。 “这个吧。我听说挺机灵的,经常跟着王胜男医生做手术,应该上手快。” 陈姐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就把小周的名字报了上去。 她并不清楚林诗音心里真正的算盘。 自从上次在洗手间被小周撞见干呕,她就总是疑神疑鬼的觉得周围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而且她知道小周是王胜男的闺蜜,她决定给她点警告。 她了解小周的性格,简单且大大咧咧,是一个在面对超出预期的画面时,第一反应真实且不加掩饰的人。 而那个真实的反应,就是她可以用来利用的。 第二天一早,小周被通知有手术安排。她换好手术室着装,走进准备间,开始清点和整理手术器械。 她跟着王胜男做这一行好几年了,手脚麻利,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她心想,两天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第一台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小周看了一眼手术患者信息栏,然后合上安排表,开始准备器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下午,林诗音专门召开了一次简短的术前沟通会。 参加的是生殖科当天值班的所有护士和助理。林诗音在会上说得很清楚,手术的患者情况特殊,是罕见的隐匿性症状,从小到大因为这个缺陷受尽了嘲笑和白眼,心理极度脆弱。 术前她花了很多精力做心理建设,患者才鼓起勇气走进手术室。所以,对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员进行了严苛的术前宣导,术中不能说话,甚至必须做好表情管理。 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允许有任何异样的表情,眼神或议论。谁做不到,可以提前申请调班,她绝不追究。 这些话,小周并不知道。她是借调的,没有人通知她参加昨天的沟通会。而林诗音,也“恰好”忘记告诉她。 患者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小周正在清点纱布。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身材偏胖,腹部脂肪较厚。他躺在手术床上,目光有些闪躲,不敢跟任何人对视,双手紧紧地攥着床单的边缘。他的紧张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小周继续清点纱布。她告诉自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麻醉师完成了局部麻醉,患者的下半身逐渐失去了知觉。林诗音走到手术台前,开始消毒、铺巾。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步骤。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后,手术区域暴露了出来。 小周站在器械台旁,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那个部位。 她在泌尿科做护士这些年,什么样的都见过。但眼前这个,确实是她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 由于脂肪和筋膜的束缚,露在外面的部分几乎完全缩在了脂肪层里,只露出一个极小的尖端,像受惊吓缩回去的蜗牛,藏在厚厚的壳里,只探出一点点触角。 周围的脂肪组织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那个小小的尖端就藏在凹陷的正中央,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小周愣住了。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地,几乎是无声地脱口而出了一句:“这么小啊……” 那四个字说得极轻,她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她没有恶意,只是一种本能的,未经修饰的惊讶,这就是她的性格,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周围的护士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她只是觉得大家这么奇怪的看着她,她摊了摊手。 患者听到了。 他躺在手术床上,目光本来就紧张地四处扫视。当他看到小周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时。 监护仪骤然尖叫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刺耳的警报声炸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监护仪的屏幕。 收缩压从术前的稳定值骤然飙升到了一百九十毫米汞柱,心率从八十骤升至一百三十,波形剧烈跳动。 麻醉师的脸色瞬间变了:“心率太快了!患者情绪波动过大。” 对于一个刚刚完成局部麻醉、正处于手术中的患者来说,这种程度的血压和心率骤升是极其危险的。 它可能导致术区出血量急剧增加,甚至可能诱发心脑血管意外。麻醉师立刻开始给药干预,声音急促而冷静:“降压药,快!” 巡回护士迅速递过药物,麻醉师推注进输液管。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收缩压开始回落,心率也逐渐降了下来。波形从狂乱的锯齿状恢复了相对平稳的正弦曲线。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那两分钟里,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患者躺在手术床上,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了鬓角的头发里。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种无声的崩溃,比任何激烈的情绪宣泄都更让人心悸。 林诗音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她低下头,看着患者的脸。然后温柔且耐心:“没事的,放松,深呼吸。你术前签过同意书的,也看过效果图,对吧?这台手术做完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好吗?” 患者没有回答。他依然望着天花板。但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林诗音没有再多说什么。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手术。但整个手术室的气氛,从那一刻起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小周站在器械台旁,吓得脸色煞白。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一个患者。但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道歉,但现在说对不起,只会让患者更加确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只能祈祷这台手术快点结束。 手术终于结束了。 林诗音摘下口罩和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走到患者床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手术很成功。恢复期过后,外观会有明显改善。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患者睁开眼,看着她,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林医生。” 林诗音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小周站在器械台旁,低着头,清理着用过的器械。 她的动作很慢,她知道林诗音一定会找她谈话。 她等到了下午。 下午两点,林诗音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小周走进去的时候,林诗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周护士,今天上午那台手术,你差点害死我的患者。” 小周有些紧张了。声音有些发颤:“林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患者的情况特殊……” “没有人告诉你?”林诗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你是护士,不是第一天进手术室的新人。面对患者时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这是基本功,还需要别人专门告诉你吗?” 小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林诗音看着她,敲着桌子说:“嘴比大脑快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如果患者术中出现问题,就不说院里的惩处,家属会放过你我么?” 然后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看似宽容的疲惫:“还好局面稳住了,这次就算了,这件事我就不上报了,你好自为之吧。” 小周站在那里,想说一声“谢谢”,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诗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护士,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做人也一样!” 小周的背影僵住了。 她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意识到林诗音明显话里有话,已经上升到人品问题了! 这让她突然觉得今天所做的一切,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最后那句话,更像是轻飘飘的威胁。 第74章 我不再忍了 小周从生殖科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钻进了王胜男的办公室。 王胜男听到门被推开又关上,抬起头,看到小周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嘴唇紧抿,眼眶里蓄满了泪。 王胜男赶紧站起来:“怎么了?” 小周不说话。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声音带着哭腔:“胜男,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王胜男把小周拉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周低着头端着水,沉默好一会儿,才把今天在生殖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做人也一样!”小周说到这里,声音里更加委屈,“我坦坦荡荡,做人怎么了?她说今天的事就烂在手术室里。胜男,她就是在警告我,让我别招惹她。” 王胜男蹲在她面前听着,没有打断。 小周说完,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拉了拉王胜男的袖子:“胜男,算了,也没多大事儿,我就是刚才一时委屈!” 王胜男站起身来,两手放在小周的肩膀上:“她凭什么警告你?伤害我可以,欺负我闺蜜不行,这仇我替你报了。” 王胜男转身往外走。 小周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王胜男,她只是来诉说一下委屈,并不是来给闺蜜增加负担的。而且她第一次见到王胜男这么生气。 “胜男,胜男!”小周拉住了她,“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王胜男转身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带她回来给你道歉的!” 小周惊愕的看着她离去。 王胜男没有直接去生殖科。她先拐了个弯,去了检验科。 她走进临床血液室的时候,值班的检验技师正在整理样本。看到王胜男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王医生?你怎么来了?” “借我一管血。”王胜男说着,随手从废弃样本架上取走了一管标着日期的密封样血。 “王医生,你干嘛?那是废弃的!”检验技师急了。 “有点小用处,等下我会处理掉的。”王胜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检验科。 她握着那管血,走在通往生殖科的走廊里。 她的步伐不快,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步变数。她的计划有七成的把握,但还有三成,她在赌。 赌林诗音会怕,赌自己不会在露出破绽之前,被对方察觉。 这一小管血液,是撕开所有伪装最关键的筹码,也是一场豪赌的全部赌注。 她推开林诗音诊室门的时候,林诗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王胜男走进来,她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意。 她直起身,语气轻松:“哟,王医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小周的事吧?她回去跟你诉苦了?” 王胜男笑了笑,一副疑惑的样子:“小周?什么事?” “那就没事,术中出了点小状况,被我说了,我还以为回去诉苦了!”林诗音笑着说。 “小周心胸开阔,即便有什么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王胜男走到林诗音办公桌前,把那管样血拿了出来,然后在林诗音面前展示了一下,又装进口袋。 林诗音的目光落在那管血上,笑容微微收了一些:“这是什么?” 王胜男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林医生,你还记得张浩强那台手术吧?” 林诗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从容:“记得。” “那次是我们一起参与的,你负责手术,我负责术前方案制定。后来出了点意外,凝血功能障碍,还好最后查出来是他自身的原因,不是人为失误。算是有惊无险。” 她说到这里,还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副想起来后怕的表情:“说实话,我从业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好你处理得当,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王胜男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她等林诗音说完,然后笑着说:“当时我也觉得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术中我采集了一些样血,存进了生物样本库。想着将来有机会研究一下,可以作为特殊案例,为以后避免类似的意外提供参考。” 林诗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身体甚至向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和认同:“可以啊!王医生,说实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接着说:“以后怎么避免类似的意外。只是我没有你想得这么周到,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采集留存样血。你做事真的太仔细了,这一点我真得向你学习。” 她的表情真挚,热切,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钦佩。目光里流露着一种学术上的浓厚兴趣:“如果能通过这管血找到原因,那以后再有类似的患者,我们就可以提前筛查、提前预防了。这对临床工作来说意义太大了。” 王胜男看着她,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眉毛的弧度,嘴角的幅度,眼神的焦点。 但林诗音表现得滴水不漏。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甚至连坐姿都透露出一种学术讨论时的专注和投入。 没有破绽。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王胜男心里忽然没了底。 她甚至有些动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张浩强说水有点苦,会不会真的只是因为紧张导致的口腔发苦?小周今天被刁难,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巧合,而不是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她今天大张旗鼓地来了,最后却发现是自己错怪了人,那她王胜男成什么了?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跳梁小丑?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以后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管林诗音是真的无辜还是在演戏,她都必须把这场戏唱下去。她倒要看看,到底谁更能沉得住气。 王胜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合作的郑重:“那太好了。有你跟着,我也会放心很多。毕竟学术研究讲究的是团队精神,单靠个人是不能对外证明什么的,尤其是实验数据,必须有第三方见证才有说服力。” 林诗音闻言,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衣服,笑容温婉大方:“你说得对。那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现在手头的事刚忙完,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血液研究中心看看?也顺便了解一下那边的设备情况,看看能不能尽快把分析做起来。” 王胜男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沉。林诗音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主动提出了要去血液研究中心。 这份镇定,要么是因为她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因为她笃定血液研究中心还没有投入运营,根本做不了药物残留分析。 王胜男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诊室,沿着走廊朝血液研究中心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林诗音主动找话题,聊着最近的学术会议和新发表的文献,语气轻松自然,像是两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在午休时间的闲聊。 路过的人看到她们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亲密得像是多年的好友,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有人甚至停下脚步,回头多看了两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泌尿外科的王胜男和生殖科的林诗音?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王胜男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 血液研究中心目前还没有完全投入运营。设备和仪器大部分已经到位,但正式的启用仪式要等一个月。 不过沈健是个急性子,他等不了那么久,已经计划着分阶段逐步投入使用。部分核心设备已经完成了调试和校准,可以正常运行。 林诗音之所以敢跟着来,赌的就是血液研究中心还在建设中,不具备检测能力。 她早打听过,正式启用是在下个月,现在应该还是一堆没拆封的仪器和空荡荡的实验室。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胜男在来生殖科之前,已经给沈健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等下万一逼不得已,配合我演戏。” 沈健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啃着一块三明治,对着电脑上的实验数据发呆。 他看了一眼手机,嚼着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回了一条:“???” 王胜男没有回复。 王胜男敲开沈健办公室门的时候,沈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王胜男和林诗音一起出现在门口,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王胜男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摆出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抱怨:“哟,两位美女医生,一同出现在我这里有什么事?我可是忙得很,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 王胜男走进办公室,语气随意地问道:“沈副院长,血液科的研究设备都调试好了么?” 沈健看着她,接收到了她眼神里的信号。 他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恢复了正常的沉稳:“哦,你说那批设备啊。核心的那部分已经调好了,正在投入使用。怎么了?两位有什么事要用?” 林诗音站在王胜男身边,听到这句话,她的笑容变了,但她很快恢复了自然,抢在王胜男开口之前说道:“沈博士,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对吧,胜男?”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王胜男的衣角。 王胜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诗音紧张了。她不想让沈健继续问下去,更不想让王胜男真的把那管血交给沈健去分析。 她之前所有的从容和镇定,都是建立在“血液研究中心还没运营”这个假设之上的。而现在,这个假设崩塌了。 王胜男转过头,看着林诗音,笑了笑,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话:“啊,对。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沈健看着她们俩,一脸茫然:“这路顺么?你们跟血液研究中心好像不在一个方向上吧?” 林诗音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但带着一丝急切:“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是路过,随便问问。你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了。” 她说着,拉着王胜男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王胜男在转身的那一刻,把手背到身后,朝着沈健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健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男哥……血脉觉醒了?!这次是要玩把大的了?!” 第75章 道歉 王胜男被林诗音拉着走出了血液研究中心的大楼,拐进了一栋旧楼的楼梯间。 这里是老院区和新院区的连接处,平时很少有人走,墙皮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了起来。 林诗音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停了下来。她背对着王胜男,扶着栏杆,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王胜男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等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林诗音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王医生……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王胜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诗音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她声音很低:“那台手术……是我的原因。” 王胜男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术前张浩强喝的那杯水,有我放进去的药。”林诗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颤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是一种抗凝血剂的代谢产物,微量摄入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但会在短时间内影响凝血功能。我算过剂量,不会致命,只会造成术中异常出血,让你被迫中止手术,然后由我来接手补救……” 她说到这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自嘲:“我算好了一切,剂量、时间、反应窗口。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会那么果断地改变术式,硬生生把那台手术扛了下来。” 王胜男靠在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诗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里面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 “我刚回国的时候,以为自己带着国外的资历和经验,回来之后可以顺利地站稳脚跟。但我错了。国内的体系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人际关系、科室政治、资源分配……每一件事都比我想象的难……我想你也深有体会。” “说你自己的事儿!”王胜男说道。 林诗音抬起头,望着楼梯间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的光线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映出一种破碎的美感。 “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有过一段婚姻。那个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他在外面是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回到家就是一个恶魔。我不能说,不敢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嫁给他是高攀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触碰到了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他会因为饭菜不合口味把我从椅子上拽下来,会因没有及时接电话摔碎我的手机,会在凌晨两点把我赶出家门,让我一个人在冬天的街头走到天亮……我试过报警,试过离婚,但他威胁说要让我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我熬了三年,才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离了婚,回了国。”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在国外那几年,我拼命工作,拼命学习,拼命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再也不会被人欺负。我以为我做到了。但回国之后我才发现,那些阴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还是那个害怕失去位置,害怕被人取代,害怕重新跌回谷底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王胜男,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所以当我看到你在泌尿外科做得那么好,看到主任那么器重你,看到患者那么信任你……我怕了。我怕自己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会被你挤走。” “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给你制造一点挫折,让你不那么顺利,让我自己多一点安全感。我从来没想过害人,从来没有。我知道我错了,我每天都在后悔那天做的事,但我没有勇气承认,我怕一旦承认了,我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就全毁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被压抑在掌心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破碎的呜咽。 王胜男站在她面前,沉默了。 她看着林诗音捂着脸哭泣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 她愤怒于当初这个手术让自己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失望于她突破了医生的底线。 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听着林诗音讲述那段婚姻的时候,她看到了林诗音眼底那种真实的,无法伪装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像是演出来的。 “林医生,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求得我的原谅,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林诗音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沙哑地说:“都有。但更多的是,我不想再背着这个秘密活下去了。太累了!!” 王胜男看着她,最终还是心软了,放过一个人,远比惩罚,更需要莫大的勇气。惩罚只需要一时戾气,选择释怀,才是最难的抉择。 “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但有条件。” 林诗音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不再针对我,也不针对我身边的任何人。” “我答应你。”林诗音毫不犹豫。 “第二,你要亲自跟小周道歉。” 林诗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保证。” 王胜男看着她,然后放下了手:“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捅到院里,你也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王医生……”林诗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管血……你还会拿去分析吗?” 王胜男把那管血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做个纪念吧!” 她说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林诗音看着样血上全新的日期标签,脸色变得极为难堪,这一局她输了,很彻底! 下午四点,小周急匆匆的跑进来泌尿科:“胜男,胜男,大事不好了!” “小周,急匆匆的,有啥事儿?”王胜男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猜怎么着,林医生刚去给我道歉了,那诚恳的样子,我以为她憋着什么坏呢,当时我吓坏了!”小周说道。 “那后来呢?”王胜男抬起头问。 “后来,我看她不像装的,就原谅她了!”小周突然想起什么,头抵近看着王胜男的眼睛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你快点去给我闺蜜道歉,不然我就让你血溅五步!”王胜男一边撸着袖子说道。 “信你个鬼!” 第76章 举报信 王胜男接到李佳美电话的时候,正在查房。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跟患者说了声抱歉,走到走廊里接起了电话。 “王医生,方便的话来一趟院办吧,有个事情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李佳美的语气很官方,听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吗?” “对,现在。” 王胜男挂了电话,把剩下的查房工作交代给住院医师,换了件白大褂,朝行政楼走去。 她一路上在想,院办找她能有什么事。最近科室里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医疗纠纷,也没有什么投诉,难道是因为跟林诗音的事被发现了? 她推开院办会议室门的时候,看到林诗音已经坐在里面了。 林诗音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水喝了一半,杯口还有一丝唇印,看来她们已经聊了一会儿。 看到王胜男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胜男在她对面坐下,心里隐约有了几分预感。 李佳美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看到两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天叫两位过来,是因为昨天院办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 她把信笺从信封里拿出来展开,推到桌子中间。王胜男和林诗音同时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是用打印体写的,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寥寥几行字: “据悉,泌尿外科患者张浩强的手术存在人为操纵嫌疑。术前用药环节可能存在违规操作。此事非同小可,望院方酌情调查。” 没有具体的指控对象,没有时间地点,没有证据附件。就是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不求砸中人,只求激起涟漪。 王胜男看完,抬起头,摊了摊手。林诗音也看完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王胜男注意到,她放下水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李佳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尽量轻松:“林医生不用紧张,就是一次例行性的询问。毕竟有人举报了,院办这边总得走个流程,不然说不过去。” 她话还没说完,王胜男就接了过去。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烦:“李助理,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院里不是早就有了结论吗?当时该查的都查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最后认定是患者自身原因导致的术中异常。怎么现在因为一封没头没尾的举报信,又要翻出来问一遍?” 李佳美抬起双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情绪:“王医生,稍安勿躁。院里确实早有结论,所以这不是调查,就是一次例行性的询问。既然有人写了举报信,我们总要有个回应,哪怕只是走个形式。这是流程要求,还请两位理解。” 林诗音听了这话,忽然提高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很不理解。我很忙的,等下就有一台手术等着我。就因为一句不明不白的举报,我就要放下手头的工作来这里接受例行性询问?那要是多来几个无聊的人,每人写一封举报信,我每天是不是就不用干活了,就坐在这里陪你们走流程?” 李佳美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温和:“林医生,不要生气。我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就问一句,这次手术,存不存在举报信上说的那种状况?” 林诗音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院里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为什么还要问?” “林医生说得对。”王胜男适时地接过了话,语气平稳而笃定,“院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李佳美看了看林诗音,又看了看王胜男,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非常官方的语气继续问道:“好的,那就是说,这次举报信的内容是不属实的,对吗?” 林诗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冷淡:“我已经回答过了。” 李佳美没有被她带偏,依然保持着微笑,语气温和但很坚持:“林医生,请不要带有情绪。您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林诗音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是。” 李佳美转向王胜男:“王医生呢?” 王胜男迎着李佳美的目光,点了点头:“是。不属实。没有可以补充的了。” 李佳美也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文件,脸上的笑容从公式化变成了略带歉意的亲切:“好的,今天的问题结束了。谢谢两位的配合,耽误你们工作了。” 王胜男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边走边思考着。 那封举报信通篇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提到林诗音,也没有提到她王胜男,只说“术前用药环节可能存在违规操作”。 但如果结合张浩强那台手术的前因后果来看,这封信的目标显然是林诗音。因为那台手术的术前方案是林诗音制定的,术前用药也是她经手的。如果真的要查,首当其冲的就是林诗音。 王胜男心里隐隐觉得,这封信更像是一把悬在林诗音头上的剑。写这封信的人,未必是真的想把这件事捅破,更像是手里握着这个把柄,随时可以用来胁迫林诗音。至于这个人是谁,是院内的还是院外的,跟林诗音有什么恩怨,王胜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已经给了林诗音一次机会。 楼梯间里的那场谈话,她选择了放过。至于别人要不要放过林诗音,那是别人的事,跟她无关。她不是圣母,不会替林诗音挡下所有的子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林诗音也不例外。 林诗音回到自己的诊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刚从王胜男那里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用一场声泪俱下的坦白换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结果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又一记闷棍打了过来。 匿名举报信。院办约谈。例行性询问。每一个词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喂?” 林诗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从话筒里溢出来:“心怡,我刚从院办出来。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举报张浩强那台手术有问题。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李心怡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举报信?什么举报信?” “你别装了。” 林诗音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我好不容易摆平了王胜男,现在又冒出来一封举报信,你到底想整谁?是整她还是整我?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 这次,李心怡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林姐,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林诗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王胜男在外面逍遥快活。我呢?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东窗事发。现在连院办都盯上我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 “林姐,举报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管了。”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诗音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第77章 掌控 李心怡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本想着今天去处理一下王小楠的事儿!但是信息发过去一夜了,并没有收到回复。 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前,五十万汇到这张卡上,否则下一次出现的就不是匿名举报信了,而是更劲爆的内容。” 短信下面附了一串银行卡号。 李心怡盯着屏幕,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冷冷的笑了笑。 最终还是为了要钱,她不用猜就知道谁干的,这件事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排除掉林诗音和自己,剩下的只有王小楠。 难怪王小楠不回消息,原来是憋着大招呢,看来小看她了,这并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女人。 李心怡深吸了一口气,起床洗漱。 等她忙完一切出门时,路过庭院,就看到三叔李广文正在那里晨练太极。 李广文并不常住在这里,一大早在这里练功更是少见。 “三叔早!”李心怡打了声招呼。 “心怡。”李广文叫了她一声。 “三叔有事么?” 李广文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李心怡只好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约莫两分钟,才归气养和,做了太极收势。 然后冲着李心怡语气温和的说,“跟我来一趟书房。” 李心怡愣了一下,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疑惑。她点了点头,跟在李广文身后,走进了书房。 李广文关上门,在书桌后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目光落在李心怡脸上,不急不缓的打量着,这让李心怡心中更加没底。 她在等着李广文说话。 “医院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李心怡不知道三叔为什么这样问。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看到三叔那双幽深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放弃了。 她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三叔……你怎么知道的?” 李广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习惯了掌控全局,而神秘感就是他维持掌控的最好方式。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又轻轻的浅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小辈的告诫和无奈:“幸亏我知道得早。心怡,你做事一向谨慎,怎么这次这么不小心?为了区区五十万,把自己弄得这么被动?” 李心怡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她看着三叔,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今早才收到的短信,三叔是怎么知道的? 她跟王小楠的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自认为每一步都做得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她都考虑到了。但三叔竟然了如指掌? “我已经替你摆平了!” “三叔,我也是今早才收到那条短信的……你怎么会……” 李广文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很浅,带着温和,从容,像是一只老狐狸眯起眼睛时露出的那种神情,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语气倒是显得很和蔼:“那条短信,是我让他发的。” 父亲提醒过她,少和三叔李广文走的太近,她只当是长辈多虑、心思狭隘,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放在心上。 知道此刻才幡然醒悟,父亲的劝告,从来都不是无端猜忌,那是藏着对三叔城府最深的提防。 李广文看着她震惊的表情,似乎很满足,他不急不躁端着茶杯,像是在欣赏杯中茶汤的颜色:“我做这些有两个用意。” “第一,留个证据,他发了敲诈短信,将来万一用得着,这就是他蓄意敲诈勒索你的铁证。第二,也是给你提个醒,以后做事收敛心性,严谨分寸,别顾小失大。为了区区五十万小事,留下这么大的尾巴,不值得。” 李心怡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一点一点地变凉了。她看着三叔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翻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人的城府,一件五十万的琐事,他竟早已想好前后两手退路,连旁人敲诈的把柄都不动声色攥在手里,步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对上李广文那双看似温和、实则藏着算计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三叔,我记住了,以后做事一定谨慎,再也不会留下这种疏漏。” 李广文只是淡淡抬眼扫了她一下:“记在心里才算数。李家步步都是局,半点马虎,都能成为旁人扳倒你的利器。” 她心里十分清楚,这哪里是简单的提点,分明是三叔不动声色的敲打警告。 他不仅知道所有的事,还替她导演了这出戏,而她浑然不觉,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牵着线走。 她忽然意识到更深一层,三叔说这是“对方敲诈的证据”,可反过来想,这条短信的存在,何尝不是三叔拿捏自己的证据?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只要把这条短信和她与王小楠之间的关系联系起来,她就百口莫辩。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王小楠的把柄,更是她李心怡的把柄。 她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粒棋子。 三叔所有的对你好,不过是对他自己好为前提。 李广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内心的波澜,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 他起身拍了拍练功服:“行了,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你去忙吧。” 李心怡还是有点不甘心,她想知道,三叔把王小楠怎么样了。 “三叔,你把她怎么样了?” 李广文呵呵的笑了一声,他知道这个侄女此刻是不放心他的。 “王小楠的父亲好赌,我用他女儿的名义把他送进去了。他爹在里面待着,她在外面就不敢胡说八道了。说起来,她还应该感谢我……帮她少操了一份心。” 他又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那封匿名举报信,是她弟弟写的,王小楠并不知情。他弟弟就是一个怂包,刚被问了两句话,就把他姐姐全卖了。打发了他一点钱,姐弟之间有了嫌隙,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了。” 他看着李心怡,像是在传授一条他用几十年人生验证过的真理:“所以啊,心怡……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还有什么呢?” 李心怡坐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她低下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谢谢三叔。” 李广文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行了,去吧。以后做事小心点。有什么棘手的事,先跟我说,有三叔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番话温柔体贴,句句都是庇护晚辈的模样。 可落在李心怡耳中,却只让她浑身发冷。 他轻飘飘一句话,直接让一家三口反目成仇!和三叔骨子里的阴毒算计一比,她单纯心软,简直像个涉世未深、毫无防备的傻子。 第78章 真假王小楠 李泽言最近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广盛集团的并购案进入了最关键的执行阶段,各种文件、会议、谈判排满了他的日程。 他给王胜男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歉意:“这两天我就不回去住了,并购的事到了节骨眼上,我睡公司比较方便。” 王胜男倒是无所谓,甚至还有点高兴。正好她也想回家看看爸妈。她在电话里爽快地答应了,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打车回到了父母住的别墅区。车子在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拎着包沿着小区道路往里走。 秋天的阳光温和而不刺眼,路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整洁的路面上。 她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米白色风衣,脚踩一双细跟短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王胜男走近些认出了她,那是王小楠。 她微微愣了一下。 王小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永阳集团开发的别墅区,住户非富即贵,她对王小楠不是特别了解,但一个靠冒充身份生存的人,显然不属于这个阶层。 但她也没再多想,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王小楠?你怎么在这里?” 王小楠听到有人叫她,转过头来,看到是王胜男,表情明显地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瞬,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想被撞见的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这是我家,我当然在这里了。” 王胜男看着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微微扬起的下巴,故作镇定的眼神,分明是在硬撑。 这都什么时候了,在自己家门口还要装腔作势。反正她也不赶时间,索性就看看王小楠能演到什么程度。 “哦,这是你家啊?”王胜男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随意,“那你站这儿干嘛呢?怎么不进去?” 王小楠被她问得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我站哪里碍着你了?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不行吗?” 她说完,上下打量了王胜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挑剔,反问道:“你来这里干嘛?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保安怎么会把你放进来?你在这儿有亲戚?” 王胜男愣了一下。她本来想直接说“我住这儿”,但话到嘴边,她改主意了。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今天上门诊疗。” 王小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王医生,你这是接私活啊?公立医院可是明令禁止私下接诊的,这可是踩红线的事。” 她围着王胜男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怎么,嫁入豪门了还这么缺钱?看来这李家确实没一个好东西。” 王胜男听着她这番话,心里觉得好笑,她很想知道后半句什么意思,她脸上配合地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对啊,太难了。以为进入豪门就能衣食无忧,原来一个个小家子气,还不如自己挣点钱花得踏实。” 王小楠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同盟一样,脸上的戒备和敌意消退了几分,替代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得意。 她抱着手臂,看着王胜男,语气里带着一丝拿捏住了对方的优越感:“哼,公立医院可是杜绝私下接诊的,这可是踩不得的红线。你说,要是我给你们医院打个电话……” 王胜男立刻露出一脸惊慌的表情,连忙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央求:“别别别,你可得替我保密了!” 王小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的舒坦。她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那得看你表现了。” 王胜男松开她的胳膊,顺势说道:“那带我进去吧?正好我也膜拜一下豪宅!” 王小楠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刚才说这是她家,完全是嘴硬。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她爸被送进去之后,家里的房子被债主占了,弟弟拿着钱给她打了个诀别电话,不知道去哪儿浪了,她无处可去,就来找表姨,想求她帮忙在永阳集团找份工作,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在这里站了半天,就是在等那位表姨回话。 但现在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带着王胜男往里走。 两人走到一栋别墅门前,王小楠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包带,犹豫了片刻,终于泄了气,侧过身,让开门口,对王胜男说了一句:“你先进去吧……我还有点事。” 王胜男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啊?你不回啊?那我可先进去了。”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小楠站在门外,看着王胜男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胜男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张妈正在餐厅里张罗着摆碗筷,看到她进来,脸上旋即绽开了笑容,扬声朝里屋喊道:“夫人,胜男回来了!” 王母闻声快步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走到王胜男面前,二话不说,扳着女儿的肩膀,把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让她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这次回来没啥毛病吧?没受伤吧?没累着吧?” 王胜男被她妈弄得哭笑不得,挣开她的手,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妈,我这么强大,能有啥毛病?你放心吧。” 王母这才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正要说什么,王胜男忽然想起门口站着王小楠,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妈,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是干嘛的?我看她在咱家门外站了半天了。” 张妈正在摆筷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胜男……那是我远房表姐的女儿,叫王小鹅。她家里出了点事,没地方去了,就想来求先生看看能不能在永阳集团安排个事做……我看先生不在家,又忙着做饭,就忘了这茬了,让她在外面等了半天……” 她说完,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显得有些局促。作为保姆提这种要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王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妈在家里做了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这次开口,她也不好直接驳面子。 但她了解王志刚的脾气,他一向不喜欢这种通过私人关系安排工作的做法,觉得公私要分明。如果她擅自答应了,回头王志刚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唠叨。 客厅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王胜男看了看张妈那副为难的样子,又看了看母亲紧锁的眉头,开口打破了沉默:“哎呀,妈,张妈从来没有开过口。既然是亲戚,都是小事。让她进来一起吃饭吧,边吃边聊。” 张妈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王胜男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王母。 王母对张妈点了点头:“去吧,叫她进来。” 张妈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王母等她走远了,伸手戳了一下王胜男的额头,没好气地说:“又替你爸拿主意。你知道你爸最烦这个的。” 王胜男揉着额头,笑嘻嘻地说:“妈,我有分寸。张妈在这儿做了半辈子,第一次开口,总不能让人家寒心吧?下不为例,行了吧?” 张妈领着王小楠走进来的时候,王小楠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她目光扫过客厅的装潢,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宽大的皮质沙发,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与自卑。 然后她看到了王胜男。 王胜男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正悠闲地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点心往嘴里送。 王小楠皱了皱眉,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可以坐在这里?” 张妈连忙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小鹅,别乱说话。还不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王小楠愣住了,目光在张妈和王胜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说她是……她是……” “什么她她她的,这是胜男,我们家小姐。”张妈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着急,又转向王胜男,连连解释,“胜男,这孩子从小苦日子,没见过大世面,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胜男笑了笑:“没事没事。来,别站着了,坐下来一起吃吧。” 王小楠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回旋镖一样,精准地飞回来打在自己的脸上。 第79章 安排工作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小楠坐在餐桌一角,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连筷子伸出去的距离都不敢超过一个手掌的宽度。 她吃得很少,嚼得很慢,像是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时刻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王母看出了她的拘谨,主动给她夹了几次菜,语气温和地问了几句家常。王小楠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跟之前在门口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胜男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她。她能感觉到,王小楠的拘谨不仅仅是因为身份的落差,她眼底藏着一种更深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张浩强手术的事闹腾的,怕王胜男介怀。 饭后,王母进了房间,王胜男说:“张妈,我想吃点水果!” 张妈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王胜男和王小楠两个人。电视开着,播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阵阵,但两人都没有在看。 王小楠声音很低,目光盯着茶几上的花纹,不敢看王胜男的眼睛:“胜男姐……你要小心李心怡和她三叔。” 王胜男没有立刻接话,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王小楠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她们不是什么好人……她们在针对你。你小心一点就是了。” 王胜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小楠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王胜男,眼神相碰的一瞬,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自己知道的事情远比王胜男想象的要多,李心怡和那台手术背后的算计,甚至李广文的狠毒手段。但她不能说。 她爸还在监狱里,李广文能把她爸送进去,本来就是在拿捏她,她不敢用她爸的安全去赌。 她现在是安全的,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如果她说了,李广文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而且王小楠也不确定,如果她说出真相,王胜男是否会因为自己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而针对她,或者是会把她当成一枚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她不敢赌。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清楚……我就是听说的。反正你小心就是了。” 王胜男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能从王小楠的眼神里读到那种恐惧,那种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不敢大口呼吸的恐惧。 她虽然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但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答案总会有的,把王小鹅留下总比推出去更有利,既然战端一开,那接下来就没有无辜者。 她没有再逼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之前在永固水泥上班?” 王小楠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王胜男笑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从张浩强第一次提及王小楠,她就去查过了。 永固水泥是永阳集团旗下的孙公司,而永阳集团是她父亲王志刚一手创建的企业。 永固水泥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本地建材市场占据着一席之地。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随意地问道:“还想回那里上班吗?” 王小楠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当然想回去。那是她毕业后第一份正式工作,干了三年,业务熟悉,人际关系也熟。 但她做了直播之后就离职了,现在直播红利吃完了,她也没脸回去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怕……怕这个身份回去,被人嘲笑。” “什么身份?”王胜男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原来是王小楠,现在回去是王小鹅么?人找回自己,坦诚做人,怎么会被人看不起呢?” 王小楠抬起头,看着王胜男,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丝不敢相信。 王胜男继续说道:“只要你敢正视自己,我保证没人敢嘲笑你。你在那边原来做什么职务?” 王小楠低下头,声音有些支支吾吾:“我就是一个跑业务的……” “跑业务?”王胜男笑了一下,“我看你能说会道的,反应也挺快,做一般的业务员太屈才了。这样吧,明天就去报到吧,做销售总监。我这边会给你安排好的。” 王小楠整个人呆住了。她看着王胜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胜男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王胜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王小楠站起身来,膝盖一弯,几乎要跪下去。王胜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哎哎哎,别来这套,我不吃这个,把你过去的高傲找回来。” 王小楠被她拉起来,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声音哽咽着:“胜男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王胜男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松开手,语气认真了几分:“但是有两个前提。” 王小楠连忙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姐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王胜男竖起一根手指,“我的身份,你就烂在肚子里。如果……” 她话还没说完,王小楠就抢过了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姐,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再造之恩,我死也不会说的。你放心。” 王胜男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张浩强对你挺痴情的,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当然这个只是建议。” 王小楠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胜男笑了笑,语气温和:“不是要求,是建议。我看张浩强那个人,对你是走心的。你经历了这么多事,也该想想什么人值得托付了。正视自己,也包括正视自己的感情。” 王小楠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红得像火烧一样。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我知道了,胜男姐。” 王胜男没有再说什么。 张妈适时的把切好的水果端进来,并贴心的放上了叉子:“胜男,吃水果!” “张妈,小鹅的工作我安排好了,您就不用再操心了!” “谢谢胜男!,给你添麻烦了!”张妈说着,给王小鹅使眼色:“还不快谢谢胜男!” 王胜男摆了摆手:“不用了,天色也不早了……记得明天去报到!做回自己!” 王小鹅起身道别,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跤,摔得也许并不全是坏事。 第80章 礼物 李泽言最近几乎住在了公司。 广盛集团的并购案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这是他正式接任董事长以来主导的第一个大型并购项目,目标是一家在华东地区拥有完整产业链的房地产企业。 如果这笔交易能够顺利完成,广盛集团的业务版图将扩大将近三分之一,他在家族和董事会中的地位也将彻底稳固。 他已经连续加班四天了。办公室里常年备着一套换洗的西装和洗漱用品,累了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着,醒来继续开会、看文件、打电话。 他知道这一仗不能输,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他向整个李家证明自己的机会。 与此同时,王志刚结束了永阳集团那边一天的会议,回到了家中。 他权力下放,已经多年不参与公司的具体事务,但这次他觉得很有意义也很有必要。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王胜男正窝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跟王母聊着天。看到父亲回来,她坐直了身体,笑嘻嘻地喊了一声:“爸,你回来了!” 王志刚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哟,我们家大小姐今天怎么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翅膀硬飞走了,把我这糟老头子忘了呢?” 王胜男往旁边挪了挪,给父亲让出位置,王母已经倒了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切入正题,“对了爸,我替你做主了一件事。” 王志刚端起茶杯一边喝,一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啊?” “我塞了一个人进公司。”王胜男说得理直气壮,“永固水泥那边,安排一个销售总监。人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明天就去报到。” 她本以为父亲会唠叨两句,毕竟王志刚一向反感这种靠人情关系走后门的做法。没想到王志刚听完,不但没有皱眉,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王胜男一头雾水。 王母在一旁也看愣了:“哎,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最反感这种走后门,靠人情关系上位的吗?我之前一张口就被你揶揄回来,今天这是唱的哪出?” 王志刚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一脸欣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你懂什么?这算是咱们胜男第一次主动参与公司的人事安排,这说明她开始关心家里的事了。我必须高兴啊!”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王胜男,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已久的认真:“胜男啊,从小我就想培养你,让你将来接手公司。但你非要去学医,拦都拦不住。当然了,爸爸都由着你,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现在,是不是可以考虑回来了?” 王胜男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那没有。” 王志刚的表情垮了一下。 王胜男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但也带着坚定:“爸,我学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你让我半途而废,我可不干。再说了,我答应人家明天去报到的,你赶紧安排一下,别让我食言。” 王志刚看着她那副坚决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还是带着笑意:“好好好,我们胜男说了算。明天我就让人事部办手续。” 王胜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温柔的关切:“爸,我妈说你最近早出晚归的,以前你不是不怎么过分介入公司管理的吗?最近在忙什么呢?你可千万注意身体,抽空去医院,我给你安排一个全面的体检。” 王志刚听着女儿这番关心的话,心里暖暖的。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在王胜男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爸爸最近在忙一件大事,提前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王胜男愣了一下:“什么大礼啊?还保密上了?” 王母这时从沙发后面走过来,双手放在王胜男的肩膀上,笑着接过了话头:“你爸说,李泽言不是刚上位嘛,着急着做并购立威。你爸就想着,送他点什么。” 王胜男更加糊涂了,转过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爸,我妈说的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王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是这样的,广盛集团很早之前就看上了永阳集团的地产板块,之前也有人来接触过,但我一直没有松口。一来是价格没谈拢,二来我也没有卖的意愿。” 他放下茶杯,看着王胜男,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笑意:“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李泽言接手广盛集团了。李泽言是谁?是我的女婿。既然是他想要这笔业绩来立威,那我这个做岳父的,怎么能不支持一下?所以我让人主动接洽了广盛的并购团队,只要价格合适,就卖给他们。” 王胜男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志刚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等这笔交易成了,李泽言在广盛的位置就稳了。到时候,两家正式成亲,他发现自己的岳父把这么大一块蛋糕送到了他手上,而我女儿就是永阳集团的接班人。他得了这么大的恩惠,还敢让我女儿受委屈吗?” 王胜男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那张满脸堆笑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于父亲为了她,可以割舍一切,从小到大有求必应,就连选择从医,他也只是犹豫了两天就同意了。 现在甚至愿意割舍自己营了大半辈子的产业。但她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父亲话里话外,还是在暗示她将来要接班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爸,那并购会的签约仪式,你会参加吗?” 王志刚摆了摆手:“我就不参加了。也不是多么大的事儿,底下派个代表去就行了。” 王胜男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可不想让别人那么快知道我们的关系。” 王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手指点了点王胜男的头,又指了指王志刚:“你们父女俩啊,真是让我无语了。出门在外都不敢相认,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王志刚哈哈一笑,靠在沙发靠背上:“这也是为了保护女儿。她一个小医生,每天独来独往的,认认真真做自己的工作。如果让人知道她是永阳集团的大小姐,你觉得她还能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手术吗?” “今天这个来托关系,明天那个来走后门,后天说不定还有人打她的主意。那她这辈子就别想清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所以啊,从小我就把她的户籍独立出来了,改了档案。除了家里人,外面没人知道她跟永阳集团的关系。这些年她能在医院里安安稳稳地做自己喜欢的事,靠的就是这份‘没人知道’。” 王胜男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爸,谢谢你。” 王志刚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王胜男也在期待着并购成功,李泽言能站稳脚跟。 第81章 签约前夕 广盛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广盛集团的并购团队、法务顾问、财务顾问悉数到场。 李泽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并购协议,他的手指按在协议的封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永阳集团那边的最新反馈呢?”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并购项目的负责人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回答道:“李总,永阳那边已经确认了最终的交易条款,签约仪式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永阳集团总部大厦。对方的签字代表是永阳集团副总裁陈铭远。” 副总裁?这么大的项目他们只是副总裁代表么? 李泽言有点惊讶,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他表情平静。这笔交易的规模之大,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永阳集团的地产板块,旗下拥有七个在建项目和四块储备用地,分布在华东地区三个省会城市。如果这笔交易能够顺利完成,广盛集团的资产规模将直接跃升一个台阶,他在董事会中的话语权也将随之水涨船高。 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永阳集团为什么要卖?而且是主动的接洽。 永阳集团的地产板块一直是其盈利业务之一,现金流稳定,项目储备充足,没有任何出售的紧迫理由。 之前广盛也曾多次接触,都被对方婉拒了。但这一次,永阳集团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仅主动释放了出售意向,而且在谈判过程中表现得异常配合,几乎没有在关键条款上设置障碍。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李泽言不是那种会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头脑的人。他让团队做了详尽的尽职调查,反复核查了永阳地产的财务状况、法律风险和项目进展,结果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隐藏的债务,没有任何未决的诉讼,没有任何潜在的法律风险。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他在做最终的思考,这太诱人了,他无法拒绝:“签约当天,我要亲自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项目负责人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李总,按照惯例,如果对方仅以副总出席,您亲自去的话……” “我知道惯例。”李泽言打断了他。这次不一样,这是他就任董事长以来的第一笔大型并购,他需要亲自到场。 他想亲眼看看永阳集团那边的反应。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家一向对广盛关闭大门的企业,忽然之间敞开了怀抱。 项目负责人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安排。” 同一时间,永阳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王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并购协议,正在翻看最后一页的条款。他的表情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像是在读一本有趣的,而不是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合同。 他的秘书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最新的安排:“王董,广盛那边确认了,签约仪式当天,李泽言董事长会亲自到场。” 王志刚翻着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亮:“哦?他亲自来?” “是的,广盛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 王志刚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本来以为李泽言只会派一个副总,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重视。亲自到场,说明他对这笔交易的重视程度,也说明他确实急需这笔业绩来巩固自己的位置。 这让王志刚对自己的布局相当满意。 王志刚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王胜男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爸?你怎么这个点打我电话?我正在查房呢。” “跟你说个事儿。”王志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后天上午,广盛和永阳的并购签约仪式,李泽言要亲自来。” 王胜男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他亲自来?那是挺重视的!” “对,说明他重视这笔交易呗。”王志刚笑呵呵地说,“也说明我这女婿,做事还挺认真的。” 王胜男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那当然,我选的人能差吗?” 王志刚哈哈大笑,之后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胜男,后天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王胜男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不告诉,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志刚没有追问。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握着电话,说了一句:“行,那就听你的。反正爸爸这边,随时给你兜着底。” “知道了,爸。我先去查房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王志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笑了笑,合上了文件。 同一时间,在李家老宅的书房里,李广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壶,慢慢地喝着茶。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李广文听完,放下紫砂壶,沉默了片刻,语气不急不缓地说:“这么说,永阳那边已经全部确认了?后天签约?” “是的,三爷。”灰夹克男人点了点头,“双方已经交换了最终版的协议文本,签约仪式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永阳总部。李泽言会亲自到场。” 李广文放下茶壶,声音平静的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个侄子,运气是真不错。刚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就有人把这么大一块蛋糕送到他嘴边。” 灰夹克男人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李广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么?” “办妥了,三爷。” 李广文轻轻的蹙眉,然后又舒展开,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那就按我说的办吧!” 灰夹克男离开。 李广文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紫砂壶,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神情,他喝了一口茶,望着窗外的暮色,轻声说了一句:“年轻人嘛,总要经历一些挫折才能成长。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是在帮你啊。” 第82章 意外发现 签约仪式当天,清晨六点。 李泽言已经起床,换好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是带着家族徽记的珐琅纽扣,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笃定的对自己笑了笑。今天过后,广盛集团的版图将扩大三分之一,他在家族和董事会中的地位将彻底稳固。 他拿起手机,给王胜男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签约,结束后给你电话。” 他在想结束了这个重大事项后,就该坦白,解决个人问题了。 王胜男的回复很快:“加油,别给我丢人。” 李泽言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李家老宅。 李广文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面色苍白,嘴唇干燥,看起来像是真的病了。 家庭医生刚刚来过,开了药,嘱咐他好好休息。他虚弱地对前来探望的家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没事,就是昨晚着了凉,躺一天就好了。” 众人散去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广文闭着眼睛,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没有一丝病人的浑浊。 他伸手拿掉额头上的湿毛巾,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签约仪式还有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下,闭目养神,手指交叉在胸前,指头节律的敲打着。 早上八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至,停在了南山别墅的铁艺大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焦急。 他是李广文的秘书吴川,跟着李广文干了十几年,向来沉稳,但此刻他步履匆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敲开李家的大门,快步走向内庭走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吴秘书,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吴秘书猛地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到李广义正站在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李广义是李广文的二哥,在李家排行老二,性格沉稳有余但多疑,凡事都要在心里过上三遍才肯表态。 吴秘书连忙擦擦汗,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笑:“二爷,我来给三爷送份文件过来,有点急。” “什么文件,这么急?”李广义腆着肚子,走下台阶,朝他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身份压迫感。 吴秘书显得很犹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袋的边缘。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就是一些日常的文件,需要三爷签字。” 李广义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袋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老三生病了,就不要去打扰他休息了。文件给我吧,我亲自送过去。” 吴秘书的脸色一怔。 他下意识地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有些吞吐:“二……二爷,三爷特意交代了,这份文件要亲自送到他手里……” 李广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吴秘书,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长年居于上位者的威压:“难道我也不行吗?” 吴秘书表现的越局促,李广义越是好奇,因为今天这个日子太敏感了。他对老二并不放心,老二向来沉稳,可是在并购这件事上,他表现的过于积极了。 吴秘书张了张嘴,想要再挣扎一下,但对上李广义那双眼睛时,他最终泄了气,低下头,双手把文件袋递了过去:“二爷,当然可以。” 李广义接过文件袋,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屋内走去。他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不带任何感情:“不送了。” 吴秘书站在门口,看着李广义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唇动了动,无奈的转身离开。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沉默片刻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文件送进去了!” 李广义拿着文件袋,抽出来看了一眼,手心捏了一把汗,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老爷子的住处。 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打太极。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练功服,动作缓慢而舒展,呼吸均匀,神态安详。 “爸……”李广义快步上前,躬身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全无往日的从容散漫。 李国华招式未停,指尖流转圆柔力道,随口淡淡问道:“怎么了?一大早就火急火燎的。” “爸,出事了!”李广义语气急促,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慌乱。 听到这话,李国华缓缓收住所有招式,一招抱元归极,身姿稳健。他接过保姆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慢条斯理擦了擦额前薄汗,动作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眼看向神色焦灼的儿子,语气平淡,却自带一家之主的威压:“说。什么事。” 李广义走到他面前,把文件袋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爸,您看看这个。这些文件本来是送给老三的,被我拦下来了。但文件的真实性,还没有完全考证。” 老爷子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接过保姆递上来的老花镜戴上,翻看了起来。他的表情起初很平静,但随着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老花镜,手指明显有点发颤。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永阳集团地产板块本次出售的四块待开发地皮中,有三块的环评报告存在重大问题,尚未通过环保部门的审批。 这三块地的账面估值合计超过十亿元。如果并购完成后才发现这个问题,不仅这三块地将无法按期开发,广盛集团还将面临环保部门的巨额罚款和行政处罚。 老爷子把文件放在石桌上,枯瘦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如果这份文件考证属实,十几个亿的损失还是小事。问题是怎么保证打包出售的其他项目就没有问题?这意味着这次并购本身就是一个雷,是一个骗局?” 李广义站在一旁,面色凝重。他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进退两难的沉重:“爸,还有一件事。如果今天不签约,按照并购意向书约定,我们将面临5%的违约金。初步估算,大概得四个亿的赔偿。” 老爷子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那棵老树的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的文件上。 老爷子手指扣击着石桌台面,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四个亿的违约金……和不低于十个亿的潜在亏损相比,哪个更轻,哪个更重,你应该分得清。” 李广义点了点头:“我明白手中的利害。但这件事牵扯太深,永阳集团深耕地产多年,为什么要在环评上做手脚?他们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们不搞清楚,会对我们两家造成掣肘,毕竟永阳集团的体量……” 他话没说完,他想说永阳集团的体量他们惹不起,最好不要让两家因此造成嫌隙。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李国华,语气刻意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不动声色把矛头引向李广文。 “爸,我看这件事,还是得请老三来说清楚。文件是他的秘书送来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文件的来龙去脉。” 老爷子挥了挥手:“去吧,把老三叫过来。” 第83章 局中局 李广文被叫到院子里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时不时咳嗽两声,看起来确实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模样。 “爸,您找我?” 他在石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老爷子坐在他对面,直接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份环评报告,怎么回事儿,你给我个解释?” 李广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先是愣了一下,表现出很意外的样子。 然后沉默片刻,抬起头,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但条理清晰:“爸,二哥,我一直主张并购永阳地产,这一点你们都知道。我认为永阳地产是优质项目,无论是地理位置、项目储备还是现金流,都是难得的好标的。更重要的是这对泽言很重要!” 他直接表达了自己对李泽言的支持,打消了老爷子的顾虑,他接着说:“但这次永阳集团主动上门接洽,让我很不放心。”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以永阳集团的体量和永阳地产的优质程度,他们怎么会卖?而且为什么偏偏主动找上我们?且谈判桌上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所有的尽调结果都完美得不像真的。每一项都挑不出毛病,但正是因为每一项都太完美了,我才觉得不对劲。”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老爷子和李广义的视线,语气笃定了几分:“所以我私下安排了人去查。不是走正规的尽调渠道,而是通过一些……其他的途径。这份环评报告,就是我的人查到的结果。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拿到手的,还没来得及核实全部细节,就让吴秘书送过来了。但以我对信息来源的判断,这份报告,绝对是真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广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永阳集团这是诈骗!他们明知道环评有问题,还把这个项目打包卖给我们,这不是商业欺诈是什么?!” 他气得来回踱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桌上那份文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几个亿的项目,三块地环评不通过,他们这是要把广盛往火坑里推!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下这种黑手?”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先别急着发火,坐下说。” 李广义深吸了一口气,坐回石凳上,但胸口依然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老爷子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李广文,问道:“泽言那边,现在到哪儿了?” 李广义看了一眼手表:“按时间推算,应该快到永阳总部了。得赶紧让他停下来。”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却被老爷子抬手制止了。 “先不急着打这个电话。在通知泽言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件事捋清楚,这份环评报告,永阳集团到底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们是故意隐瞒,还是另有隐情?如果我们现在让泽言停下来,后续怎么收场?违约金怎么处理?这些都得先想明白。” 李广义放下手机,眉头紧锁:“爸,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永阳集团主动找上门来,谈判桌上处处让步,现在又爆出环评造假,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下套吗?他们就是想把一个有问题的资产包甩给我们,让我们来接这个雷!” 李广文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二哥,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广义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李广文靠在椅背上:“永阳集团不是小公司。王志刚能把企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绝不是莽撞之人。他明知道环评有问题还敢拿出来卖,要么是他有恃无恐,不怕我们查;要么就是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李广义冷笑了一声:“被蒙在鼓里?地产板块是他手里的优质资产之一,他会不知道自己的地皮环评过没过?” “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把广盛,广澜叫来一起开个会!”老爷子打断两人。 很快几人被召集到一起,李广义大致讲了会议目的。 接着老爷子说道:“广盛,你有什么意见?” “如果这份文件内容属实。” 李广盛先定下前提。这么重大的交易,他既不愿出事之后让儿子李泽言独自扛下所有风波,同样也不希望并购彻底崩盘,动摇李泽言在广盛集团根基。 他沉稳开口,继续说道:“不管是永阳集团蓄意布下圈套,还是双方内部有人暗中捣鬼,眼下局势一目了然,这笔交易,绝对不能正式交割落地。” 他稍微停顿:“但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地终止合同。如果我们单方面终止协议,按照约定,违约金是四个亿。这么一大笔钱,我们不能白白拱手送人。” 李广义急了:“大哥,那总不能明知是个火坑还往里跳吧?四个亿的违约金虽然多,但跟十几个亿的潜在亏损比起来,四个亿已经是断臂求生了!” 李广盛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广义,你只看见了眼前的账目。一旦主动赔付违约金对外了结,等同于我们自认单方面违约。外界只会传言广盛急于扩张、谈判鲁莽,集团股价、合作口碑都会持续受挫。永阳反倒可以置身事外,拿着赔款全身而退,环评造假这件事,反倒很难再追究。” 老爷子看向李广澜。 李广澜随即直了直身子:“我觉得大哥说的没错,这四个亿我们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损失了,我们如果证据充足,完全可以告对方商业欺诈。我们现在握有对方环评造假的线索,主动权不该轻易丢掉。” 李广澜说的是证据充足,她显然对这份环评持怀疑态度,他把球踢回给李广文,因为环评文件来自他的调查,他不能简单的置身事外去谈事情本身。 老爷子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李广文:“老三,你有什么想法?” 李广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深邃: “办法有。诸位要分清重点,并购文本虽然已经敲定,但双方还没有签字盖章,正式合同并未生效。如果我记得没错,当初我们并没有约定合同签约期限,我们可以暂停签约,并非不履约。” “除此之外还有一重保障。广盛章程明确,重大并购交易必须出具董事会书面决议、出具盖章授权委托书。如今两项手续全部缺位。 即便永阳事后追责,我们也能以内部审批未完成作为谈判缓冲。最坏的结果,一直拖下去,只需要承担对方少量前期筹备损失,不必承担四个亿。” 李广义猛然回想:“确实!董事会书面决议、授权委托书全都还没走完流程。” 李广文淡淡颔首:“所以重中之重,拦住泽言落笔。字一旦签下,所有退路都会被堵死。” 李广义眉头紧锁:“老三,这么重要的后手,你为何先前不提?” 李广文轻咳几声,神色坦然:“当初我全力推动并购,自然期盼交易顺利落地。若非查到地块环评存在致命陷阱,我也不会盘算终止磋商。” 李广义心中疑窦丛生,李广文看着病恹恹的躺在家里,实际上一直在关注着这场并购。 他的说辞听着滴水不漏,可一切未免太过巧合。项目流程的漏洞、终止交易的两套方案,仿佛一早就在他算计之内。 “老三,项目流程仓促推进,审批手续迟迟不补齐,是不是你刻意放任的?” 李广盛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然后看着他,他觉得李广文早就知道存在问题,只是等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才把这个方案抛出来。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掀起内部争执。 他看了看几个人:“这件事,必须要做决定了!” “离签约还有多久?”老爷子问道。 李广义看看时间:“还有一刻钟!” “通知泽言,签约暂停!” 第84章 环评迷局 王志刚要赶飞机,他要求签约提前半个小时进行,他要先知道结果。 尽管他认为结果毫无悬念,但凡是牵扯到女儿的事,他都做到极致。 签约仪式在一片掌声中落下帷幕。 李泽言放下签字笔,合上合同文本,与对面的陈铭远交换了文件。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的快门声像是一场密集的雨。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给王胜男发了一条消息:“合同顺利签完了。晚上在家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时候跟王胜男坦白了,事情不能无限期的拖下去,林诗音的肚子早晚会大起来。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正准备与陈铭远碰杯庆祝,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二叔李广义。 他接起电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二叔?” 李广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凝重:“泽言,项目有问题,停止签约!” 李泽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但依然保持着镇定:“二叔,我已经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人接了过去。 “泽言,你听我说。”是父亲李广盛的声音。 “爸,出什么事了?”李泽言问道。 “那份合同有问题。永阳集团卖给我们的四块地里,有三块环评没有通过。这是一笔有问题的交易。你现在想办法脱身,不要签字。” “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陈铭远端着一杯香槟,满面笑容地朝他走来,举杯示意:“李董,祝贺我们合作愉快!” 李泽言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瞬间从平静淡漠变得沉冷刺骨,眼底褪去所有客套,像覆上一层薄冰。 陈铭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又问了一句:“李董?怎么了?” 李泽言没有接他的酒杯。他转过身,大步走回签约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那份刚刚签好的合同,双手握住两侧,用力一撕。 “刺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泽言的愤怒爆满,他已经忘记了这是有众多记者的签约现场,他只知道这是自己花费了很多个日夜促成的交易,现在一瞬间崩塌了。 “这场合作,到此为止。签约,取消。” 这突然状况,让陈铭远也一头雾水,反应过来的记者们,闪光灯瞬间炸开了锅,像疯了一样按下快门,捕捉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场瞩目的商业合作,彻底变成了豪门顶级商业对峙战。 陈铭远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这种状况他还是第一次,他笑凝固在脸上,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滑落。 他快步走到李泽言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李董!媒体都在!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私下谈!” 李泽言将撕掉的合同扔在桌面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你们在搞欺诈!” 会场炸开了锅。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和录音笔涌了上来,问题此起彼伏。 “李董,请问您说的欺诈是什么意思?” “永阳集团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这笔交易是否涉及违法操作?” 陈铭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到李泽言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克制:“李董,我提醒你,此刻撕毁合同是有违约金的。按照合同约定,单方面毁约需要支付5%的赔偿金,初步估算接近四个亿。你考虑清楚了再说话。” 李泽言转过头,看着他,但没有回答陈铭远的话,他冷静下来,对着面前的话筒,清晰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广盛集团将对本次交易中发现的欺诈行为提起法律诉讼。后续事宜,将由集团法务部门统一对外发布。”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场。身后,闪光灯追着他的背影,一直亮到大门口。 陈铭远站在原地,看着李泽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里那杯香槟的酒液在杯壁上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撕毁的合同,放下酒杯,掏出手机。 与此同时,永阳集团董事长王志刚正坐在机场VIP候机室。 他闲适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情松弛从容。 今天这场并购,他布局已久,只等签约落地、尘埃落定。他甚至已经暗自盘算,等并购结束,就挑个合适日子和李家正式碰面,顺势敲定女儿和李泽言的关系。 他要让李泽言清清楚楚知道,他王志刚出手的嫁妆、送出的资源,从不是寻常手笔。 手机突然震动。 王志刚扫了眼来电,是陈铭远。 他漫不经心接起,语气带着笃定的轻松:“铭远啊,仪式顺利吧?媒体那边都安排好了?签约照片记得选几张好看的,晚上通稿统一发。”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报喜,只有一阵压抑不住的慌乱。 “王董……出事了。李泽言在签约现场当场撕毁了合同,说我们永阳涉嫌商业欺诈、刻意隐瞒地块环评问题!现在全场媒体都炸了,全网直播还在跑,舆论彻底失控了!” 王志刚有些意外,但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铭远在电话那头愣住了:“王董……您不生气?” “生气?”王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有什么好生气的?那三块地的环评确实有问题,所以这些年一直空置着没有建设。但也没闲着,经过这些年整改和治理,环评已经重新通过了验证。可能是内外部信息传递上出现了时间差,有人拿这件事做了文章。”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也好。那就看看广盛集团怎么收场吧。” 陈铭远有些迟疑地问道:“王董,您的意思是……” “让法务部准备一下,追缴违约金。”王志刚的语气依然平静,“合同是他亲手签的,媒体也是他招来的。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合同,说我们欺诈,那就让他拿出欺诈的证据来。如果拿不出来,那就按合同办事,该赔多少赔多少。” “明白,王董,我这就着手去办!”陈铭远挂断了电话。 王志刚自言自语道:“我得给这孩子一点压力。考验一下他,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王志刚放下手机,靠在候机室的贵宾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却微微一笑。 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小子,别让我失望。” 他唯一担心的是女儿王胜男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王董,可以登机了!”服务人员躬身提示道。 第85章 四面楚歌 《男科女医生,专治各种不服》第85章 四面楚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男科女医生,专治各种不服</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6章 暗线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刷着新闻,门被敲响了。 “进。” 沈健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看到新闻才匆匆赶来的,他需要确认一下王胜男目前的状态。 王胜男抬起头,看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意外:“怎么了?这副表情,谁惹你了?” 沈健没有接她的玩笑。 拉把椅子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王胜男。 “男哥,我跟你说个事。” 王胜男被他这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搞得有些不适应,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我想聊一下你的治疗问题,最近我抽空做了一项治疗计划。” 沈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光亮,像是憋了很久的一个好消息终于可以说出口了,“课题组那边我一直在跟进,你的各项指标我都反复核对过,完全符合入组条件。最快下周就可以开始接受治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男哥,我终于有条件给你治了。” 王胜男愣住了。 “血液科那边不是还没有完全就绪么?” “完全就绪还早,但是给你的治疗可以先行展开了。”沈健靠近点,压低声音说:“建设进度,我是按照优先顺序做的布局……” 王胜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手机冰凉的边框上轻轻摩挲着,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健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最终摇了摇头。 沈健脸上的喜悦变淡,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为什么?难道你还要继续等?” “不是等。”王胜男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健眉头紧锁,语气透着着急:“男哥,你很清楚这个病,即便你等到结婚那天,这个病对生育的风险你是清楚的,我筹备这么久……” “我知道你做出的努力……”王胜男打断他,“眼下的并购风波你也看到了,太多悬而未决的事。一旦我进入治疗周期,精力根本撑不住。” 她身上缠的局还没有解开,李泽言正站在风口浪尖。她不能安心躺进病房,任由一切失控。 沈健沉默下来,清楚她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很难劝说。 “还要拖多久?” 王胜男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等尘埃落定吧。至少,要等这场风波过去。” 沈健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疼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语气故作轻松:“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带着一种兄弟之间才有的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度:“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不来,我就亲自来把你绑过去。” 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胜男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端起沈健带来的咖啡,她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生出些许愧疚。 她放下杯子,翻到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爸,新闻上说的都是真的么?”王胜男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广盛说我们欺诈,你又说要追违约金,两边都快打起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这件事,等我回去再说。”王志刚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在闲聊,“让他们先热闹热闹。” 王胜男愣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他越是遇到大事,语气就越轻松。记得当年永阳集团差点被国际盘做局吞并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语气,坐在书房里喝了一晚上的茶,第二天出手反击,三个月之内把对手逼出了市场。 他说让他们热闹热闹,意思就是这场戏,他还没打算落幕。 听到这些,王胜男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既然父亲是这个态度,那就说明永阳集团这边根本没有问题。 环评的事,要么是信息差导致的误会,要么就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无论如何,问题不在永阳。 那问题就一定出在广盛内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胜男的后背有些发凉。她想起那天晚上父亲在家里说的那些话,永阳集团的地产板块,广盛很早之前就看上了。 父亲是真心实意想帮李泽言站稳脚跟的。如果父亲这边没有问题,那那份所谓的“环评不合格档案”是怎么出现在广盛董事会桌上的?是谁把它递给李泽言的?又是谁在背后推动李泽言做出撕毁合同、公开指控的决定?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道。 “看情况吧,最快也得三四天。”王志刚的语气依然轻松,“怎么,担心了?” “我不担心我们。”王胜男说,“我担心的是有人被人当了枪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王志刚没有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那就等他打完这一枪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王胜男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不能等了。 李泽言现在做的越多,以后就越难收场。他已经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指控永阳集团欺诈,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已经把自己和广盛架到了一个很难转身的位置上。 如果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一份被人刻意提供的虚假信息,那么等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他不仅在法庭上失利,还要在家族和董事会面前承受“判断失误、鲁莽行事”的指责。 到那时候,他刚刚坐上的董事长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是个未知数。 她拿起手机,翻到李泽言的号码,手指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过了很久才接通。 “胜男。”李泽言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泽言,你在哪里?我们见一面,现在。” 同一时间,林诗音正坐在生殖科诊室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医学期刊,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页上。 她最近一直在密切关注广盛集团并购案的进展。从签约仪式传出撕毁合同的消息开始,她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不断的的刷新闻,看股价走势,看法治板块的更新,看各路财经媒体的评论分析。 她比任何人都关心这场风波的走向,因为这场风波的结局,将决定她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她盯着跳动的那串熟悉的数字,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等铃声响了三声之后,才伸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现在时机成熟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两天,你可能要承受一点心理压力。不过不会太久,幸福很快就会降临。” “我要见你!”林诗音说道。 “过几天我会约你的!” 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第87章 丑闻 网络上的爆料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 最先是一条匿名帖子出现在本地最大的论坛上,标题写得极具煽动力,“曝广盛集团太子爷未婚先育,女方系某三甲医院生殖科女医生”。 帖子内容虽然措辞模糊,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给出的信息量足够让网友们顺着线索把人扒出来。不到两个小时,林诗音的名字、照片、职业信息就在各大社交平台上传播开。 评论区彻底炸了。 “生殖科医生自己先怀上了,这也太讽刺了吧?” “广盛太子爷?是那个刚撕了合同的李泽言吗?” “豪门未婚先育,这是要奉子成婚的节奏啊!” “难怪签约现场那么暴躁,原来是家里后院起火了。” 林诗音坐在诊室里,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消息推送,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脸色难看,但她没有关掉手机。她还是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完了,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了那通电话里说的“这两天,你可能要承受一点心理压力。不过不会太久,幸福很快就会降临。”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忍耐两天。事情马上就会有转机。她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像念一道护身符。 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护士探头进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八卦:“林姐,院长助理李佳美来了,说想找你聊聊。” 林诗音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请她进来吧。” 话音未落,李佳美走了进来,护士知趣的退了出去。 李佳美的表情是专业的,带着那种医院行政人员特有的得体微笑。她在林诗音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但措辞很温和。 “林医生,网上那些传言,院方也注意到了。按理说,这是你的私生活,医院不该干涉。但你也知道,现在舆论闹得比较大,院领导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也好有个应对的方向。” 林诗音看着她,笑了笑:“李助理觉得呢?” 李佳美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我当然觉得……我还是要听听林医生怎么说,毕竟我们都是局外人!” “李助理,医院刚组织过全员体检,我的体检报告就在档案室里,院里可以随时调出来看。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体检怎么可能查不出来?这还需要我再解释什么吗?” 李佳美笑着随即点了点头。 林诗音说得没错,如果她真的怀孕了,血检和B超不可能漏掉。这个逻辑是站得住脚的。 李佳美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语气缓和了不少:“那就好。院方这边也会帮你澄清一下。你安心工作,别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林诗音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指尖已经有些许粘腻。 小周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王胜男的办公室,门都没顾得上敲。 “胜男!胜男你看到新闻了没有?!”她举着手机,声音又急又尖,“网上都在传,说林诗音怀孕了!说是李泽言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王胜男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指尖流转,她听到小周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抬起头来,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 “看到了。” 小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义愤填膺:“我就说她肯定是怀孕了!我之前就看到她在卫生间吐过!现在网上都在传她跟李……” 她说到一半,看到王胜男的脸色不大好,立刻刹住了车,赶紧换了个语气,“嗨,网络上那些东西也都是瞎传的,没什么可信度。再说了,林诗音刚体检过,要是真怀孕了还能查不出来?谁有这本事帮她蒙混过关啊?” 她说着,在王胜男对面坐下来,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胜男,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狗仔队也是为了赚个饭钱,什么离谱写什么。过两天热度下去了就没人记得了。” 王胜男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没有接话。 小周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难过。 “胜男,我话说在前头,他李泽言要敢负了你,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好了,好了!你赶紧忙去吧!” 王胜男摆了摆手,小周知趣的悄悄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王胜男指尖的笔顿然掉了下来,吧嗒在纸面上画出一条浅浅的线。 李泽言早上回过电话,说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他处理好手头的事,今晚就可以回家,他太久没回家了。 但似乎他要食言了! 李家别墅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沉重。 股价因为丑闻再度跳水,开盘即跌破前低,盘中没有任何反弹的迹象。财经媒体的头条从“广盛并购案陷欺诈纠纷”变成了“广盛太子爷未婚先育,豪门丑闻拖累股价”,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完成了二次转向。 家族紧急会议在别墅的客厅里召开。这一次,连平时不怎么过问公司事务的几个远房长辈也出现在了座位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客厅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并购案本身了。”一个远房长辈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并购案还可以打官司、讲道理,但这种事情,丑闻,是最伤品牌信誉的。股价两天之内跌了快三成,再这样下去,广盛的家底都要被败光了。” 李广盛坐在沙发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李泽言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灰暗的天色,也没有说话。 李广义靠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了:“现在的局面很棘手。并购案那边的官司还没打完,这边又爆出这种事。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市场的反应才会这么剧烈。如果不能尽快稳住舆论,股价还会继续跌。”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重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想着对策,但谁也没有开口,因为谁都清楚,眼下这个局面,不管怎么走,都是一步险棋。 就在这时,李广文缓缓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沉重:“说起来,我今天从医院那边听到一个消息,关于王胜男的。” 李泽言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他。 李广文没有看他,而是面向老爷子,语气依然平和:“王胜男有先天性贫血,体质上不太适合生育。这个消息,是从医院内部传出来的,可靠性很高。” 客厅里安静了。 谁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讲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但李广文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在给老爷子下不去的决心找一个台阶下。 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下来,这是他不愿意听到的,也是他无奈必须接受的,李广文不失时机的讲了出来。 看到老爷子有所触动,李广文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继续说道:“我不是要评判什么。但现在的局面大家也看到了,股价跌停,舆论失控,并购案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广盛这几十年攒下的基业,可能就要毁在这几天了。” “老三,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李广义听的着急。 “办法倒是有,但是可能会委屈泽言!”他停顿下来,目光终于转向李泽言。 “你先说说看!”老爷子发话了。 “爸,林诗音那边,怀了泽言的孩子,而且是个男孩……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对外宣布泽言和林诗音已经结婚,只是没有官宣而已?” “不行!”李广文话没说完,被李泽言打断。 “泽言,你先冷静一下,听你三叔说完,现在家族生死关头,什么意见都先听听再下结论!”李广义安抚道。 李广盛冲李泽言点了点头,李泽言才回到座位上。 李广文接着说:“泽言与胜男并没有官宣结婚,所有外界并不清楚,只要对外宣称林诗音已经嫁入李家,这样一来,孩子的身份有了着落,舆论也能平息,股价也有望回暖。” 他话音刚落,李泽言的声音就劈了过来:“我不同意。” 第88章 李家的大局观 “我不同意!”李泽言又重复了一遍! 这让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李广盛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泽言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他不想儿子被情绪裹挟,那才是李广文最乐见的。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老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胜男救过爸的命,而且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李家的事。你现在要为了平息舆论,就把她一脚踢开?这还是人做的事吗?” 李广盛强调了救命,他希望以此来提醒李国华慎重考虑。 面对大哥声色俱厉的质问,李广文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他没有立刻辩驳,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摩挲青瓷茶杯的杯沿,慢条斯理抿下一口热茶。 等李广盛的话说完,他才缓缓抬眼,语气清淡得近乎无害,听不出半分执拗:“大哥先不用生气,我知道这在道义上过不去!如果不是为了家族利益,这种话我也不愿意说!” 他接着说道:“现在大家也都是束手无策,我只是提出一个备选方案而已。事关集团安危,孰轻孰重,最终如何定夺,还得看大家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阖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听李广文说完,他睁开眼睛,收起佛珠。 李泽言坐在那里,双拳紧握,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秘书踉跄着闯了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李广义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看到秘书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没看到都在开会吗?谁让你进来的!” 秘书被他吼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快步走到李广义身边,俯下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广义脸上的怒气在一瞬间消散了。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瘫软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你先出去吧。” 秘书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广盛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广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法院那边传来消息,永阳集团已经出具了完整的土地环评合格报告。三块地的环评在今年中旬就已经通过了重新验收,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们拿到的那份环评不合格档案,是旧的。土地今年已经整改合格了。只是因为内外部信息传递出现了时间差,我们拿到的是过去的报告。”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环评没问题?” “那我们起诉的依据是什么?” “完了……这下彻底被动了……” 李广澜不失时机的说了一句:“我当初就说过慎重,永阳集团那么大的体量不可能对承诺书造假!” 李广盛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也就是说,永阳集团没有欺诈?是我们搞错了?” 李广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广盛集团在签约现场撕毁合同,公开指控永阳集团商业欺诈,向法院提起诉讼,闹得满城风雨、股价暴跌,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份过期的旧报告之上。 李泽言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着,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老爷子手中的佛珠掉了下去。 他目光浑浊而沉重,像是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室内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他沉默了很久:“如果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那就按老三说的办吧。” 空气沉闷得凝滞不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句“按老三说的办”,意味着牺牲王胜男,平息风波,保全广盛,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李广文依旧静静坐在原处,垂着眼,神色温和平淡,仿佛方才那句最凉薄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为公着想的稳妥建议。他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姿态谦和,无半分争功的姿态,可眼底深处,早已是落子收官的笃定。 “爸!” 李泽言唇角绷得笔直,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寒意。方才强行压下的怒火,尽数凝在眼底。 “这件事,和她无关。” 他接着说:“整场并购,从我拍板推进,到尽调落地,再到签约现场决策,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一个人的判断失误。错在广盛,错在我,不在旁人,更不在王胜男。” 李广盛眉头紧锁,他知道老爷子已经发话,他也无力回天,他能做的就是先保全李泽言的职位,他沉声开口:“泽言……我知道你心里不平。可现在局势不同,舆论铺天盖地,永阳手握完整合规手续,我们理亏在先。眼下集团岌岌可危,大局为重。” “大局从来不是牺牲无辜之人换来的。” 李泽言打断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她救过爷爷性命,从未亏欠李家半分。如今广盛决策出错,落得被动局面,便要推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出去挡灾,这份大局,我不认。” 李广义叹了一口气,面色疲惫:“泽言,事已至此,没有更好的办法。四个亿违约金,商誉崩盘,诉讼被动,集团耗不起。老三的法子虽然难堪,却是唯一能止损的路。” 李广文这时才缓缓抬眼,语气温和,姿态恳切,一副深思熟虑、只为家族着想的模样。 “二哥、大哥,我理解泽言的心情。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接受牺牲旁人。” 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沉稳有度,句句扣在“家族利益”上。 “但我们身处这个位置,私情必须靠边。我提出这个方案心里一样纠结,一样难受,泽言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但家族的利益有时候是需要委屈个人的。这不是心狠,是权衡利弊。” 字字无私,句句为公。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道义压力,尽数推到了李泽言的“儿女情长”上。 老爷子看着对峙的几人,站起身走到李泽言身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泽言,你是广盛的董事长。坐这个位置,就要担得起代价。家族基业百年,不能毁在一时意气,儿女情长上。” “爷爷……”李泽言还想说什么,李国华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就这样吧!委屈你了……这件事还需要你去跟胜男解释一下!” 老爷子看向李广文:“老三,不知道林诗音那边是何想法,是否会同意?这件事我看还是你亲自去约一下谈谈!” “好,这件事交给我。只是怕事情未必会如我们所愿,我尽量而为。”他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去,客厅里就剩下老爷子和两眼失神的李泽言,说好的今晚回去坦白自己的过错,而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胜男。 老爷子捡起滚落在地的佛珠,一颗一颗捻回掌心,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泽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坐到这个位置,取舍二字,早晚都要学会。” 第89章 坦白 夜色浓稠如墨。 王胜男立在客厅窗前,久久未动。房间没有开灯,唯有窗外零星的城市灯火漫进来,将她孤单的剪影映在玻璃上。 她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她一直在等李泽言回来,她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用一种轻松,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开口:“李泽言,你娶了个富婆,你知道吗?” 然后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露出错愕的表情,再慢慢告诉他真相。 她想象过他可能会生气,会质问她为什么不早说,会埋怨她瞒了他这么久。但没关系,她可以哄他。 她可以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瞒他的,只是她不想生活的节奏乱了。她可以告诉他,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那四个亿的违约金,那只是为了给他一点压力。考验他一下。 她可以告诉他,只要她一句话,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并购可以重新谈,所有的误会都可以烟消云散。 她还记得领证那天,她对他说过的话:“如果你是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那就一起还,还能结个伴。” 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是认真的。从决定嫁给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跟他共担风雨的准备。现在风雨真的来了,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兑现那句承诺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过身,看到李泽言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换鞋,像是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西装显得皱巴巴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被一场风暴席卷过一样,狼狈而破碎。 他的眼神失焦,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王胜男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本来想好的开场白,想好的调侃语气和轻松氛围,在看到他那张憔悴到近乎破碎的脸的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刺痛的心疼。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即使是他爷爷生病时,他也只是沉默而克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而现在,那棵树像是被连根拔起了。 “吃饭了吗?”她问了一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柔和许多。 李泽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不饿。” 王胜男没有追问。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手里。 王胜男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她能感觉到他此刻的状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让他断裂。她打算等他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再慢慢告诉他真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了。 “我有话对你说。” “我有话对你说。” 两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王胜男轻轻笑了一下,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你先说吧。”她说。 李泽言低下头,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他突然仰起头喝干了杯子的水。 “胜男,有一件事,我早就该告诉你了。” 王胜男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小周婚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林诗音躺在我旁边。”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后来……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希望她打掉孩子,想解决问题再告诉你……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王胜男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那是一种从内向外蔓延的冷却。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关掉了一盏灯,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曲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断他,只是继续听着。 “我一直在瞒着你。” 李泽言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失去你。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 他眼眶红了,泪水在打转,但他强忍着。他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积压的话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现在舆论黑料跟并购案搅在一起,舆论失控了……一切都乱了套。三叔提出了一个方案,对外宣布我和林诗音已经结婚了,这样舆论风波就失去了依据,舆论平息,股价也能稳住。” 王胜男听完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但她依然没有说话。 “爷爷同意了。”李泽言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碎了一样,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裂成了两半,“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任何办法……”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个曾经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哭得无声而汹涌。 王胜男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的哭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脑海里在那一刻闪过了很多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温暖而明亮,然后一帧一帧地暗下去,直到完全熄灭。 她本来满心欢喜地准备告诉他,她可以帮他度过这一切难关。 但现在,这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个苦涩又荒谬的笑话。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的倦怠。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关系里就像一个小丑,还满心期待的等着李家官宣,步入婚姻的殿堂。 为了他可以忍受李家人的羞辱,可以一次次压下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爱他,足够包容,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在幕后掌控一切,可以在关键时刻亮出身份力挽狂澜,可以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甚至他说到酒后和林诗音的丑事时,她竟然心软了。 但她错了。 她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人心。林诗音的野心,李广文的算计,李泽言的软弱。 王胜男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灯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了一句。 王胜男没有看他,像是在对那盏灯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知道吗?我今晚本来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你的,但现在我觉得再说这些很讽刺。”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背对着他。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泽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站起身来,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 “胜男,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终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流下,在下颌处凝成了一颗晶莹的水珠。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仔细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走到洗手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笑。 “王胜男,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人能让你哭了。” 第90章 茶话 城市的另一端,一间隐蔽的私人茶室里,檀香袅袅。 李广文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红木茶海上,一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衫,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木手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位与世无争的雅士,与这几天掀起的滔天巨浪毫不相干。 他对面坐着林诗音。 她没有喝茶,面前那杯金骏眉已经凉透了,一口未动。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但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与那副温婉的外表格格不入。 李广文不紧不慢地给她续了一杯热茶,语气温和:“这两天的压力挺大吧?” 林诗音没有接那杯茶,李广文只好知趣的放下。 她盯着李广文,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锋芒:“你做的好大的局,连李泽言都没有放过?” 李广文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浅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带着一抹从容的淡笑:“放心吧,我至始至终都没打算害他,老爷子心里看重他,没人动的了他的位置。这件事很快就会风平浪静。” 林诗音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的盯着他:“很快?有多快?” “等到该尘埃落定的时候,自然就落定了。”李广文几乎说了一句废话。 他拿起茶夹,夹起一只公道杯,又给她斟了一道茶,语气缓缓的说,“话说回来,如果你早点回国,王胜男和李泽言就不会遇到,现在也不需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劳民伤财的,最终消耗的不还是李家的财力?” 林诗音听到这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依旧没接那杯茶,而是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目光冷冷地看着李广文:“这局你布置了三年。就为了李家的位置?就这么简单?现在事已至此,你终于可以说实话了吧。” 李广文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目光终于变得认真了一些。 他呵呵的笑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多年积压的不甘:“如果我打理家族企业,广盛早不是现在这烂摊子了。老爷子越过我们这代人,把位置给了一个黄毛小子,这算什么为企业好?我李广文在广盛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说到底这广盛应该有我一大份功劳,结果呢?他一句我膝下无嗣,就把我二十年的功劳全抹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林诗音没有被他这番话带走。 她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剖开李广文脸上的从容,直直地钉在他的眼底:“事到如今,你也该告诉我这三年来的布局了吧。” 李广文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诗音,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欣赏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让茶水的温热在口腔里停留了片刻。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 “三年?哈哈哈哈哈,你太小看我的努力了!” “为了这一天,我布局了十几年。” 林诗音几乎是被震惊到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十几年?怎么可能?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跟李泽言刚认识!” 李广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意味深长。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描淡写的反问了一句:“诗音,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怎么就有能力在你高考前,举家搬到国外去读书?”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林诗音的头顶浇了下来。 她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的脑海里播放着那些她从未深究过的记忆碎片。 父母突然宣布要移民的消息,那些她从未问过来源的巨额留学费用,那个在她最迷茫的时候恰好出现的“贵人”…… 她抬起头,看着李广文,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惧,还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是你?” 李广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很聪明,漂亮,有野心和手段,从高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最重要的是,泽言喜欢你,被你的小手段耍的,后来多年都无法忘记你。” “我们是彼此喜欢的,没有什么手段!”林诗音反驳道。 “当然,彼此喜欢!现在争论这个没有任何意义!” 李广文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一个喜欢泽言,又有能力靠近他,还能勾住他的女孩,如果加上一份恰到好处的恩情和一段精心安排的际遇,你觉得,她会不会成为一颗很好用的棋子?” 林诗音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鱼,一直以为自己在大海里自由自在地游着,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鱼缸。而这个鱼缸,是李广文在她十六岁那年就为她打造好的。 “所以,我爸妈移民,是你安排的?我出国留学,是你资助的?我在国外遇到的那些机遇,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 李广文斟着茶,动作像是在完成一道精致的仪式。他抬眼看着林诗音,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和,但那种慈祥,却让人不寒而栗。 “诗音,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只是一颗棋子。”他的语气真诚得近乎恳切。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场双赢的合作。你需要一个平台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完成一些事情。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林诗音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让她躁动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她放下杯子,再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是一种在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之后,抵达的某种更深层的冷静。 “所以你当年资助我,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在我的生命里埋一根线。等到需要的时候,轻轻一拉,我就会按照你的剧本走。” 李广文没有反驳,带着一种被理解后的欣慰。 林诗音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平静:“你让我在国外成长,成为今天的我,让我在合适的时机回国,出现在李泽言的生活里,甚至连那次婚宴上的事情,也是你安排的吧?” “那倒不是我,是心怡的自作主张,不过她只是接受了一点点暗示!” 林诗音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所有拼图拼完整了。 她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手包,低头看着李广文,说了一句:“李广文,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棋手。但我提醒你一句,棋子一旦看清了棋盘,就不再是棋子了。”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广文坐在茶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起身相送。 “诗音,你说得对。棋子一旦看清了棋盘,就不再是棋子了,但前提是,她得有掀翻棋盘的能力。你有吗?” 林诗音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李广文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当然,你在国外的那段婚姻,是你自找的。那确实在我的计划之外。不过还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帮你解决了那个麻烦,也帮你成就了现在的自己。所以说到底,你应该感谢我。” 林诗音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李广文,你说得对。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让我看清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记住我们的约定,我只要孩子是健康的,其它的,无论你的爱情,婚姻,金钱,你都可以自由支配!我甚至可以帮你!”李广文说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茶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广文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自语了一句:“十几年的棋,终于要收官了。” 第91章 官宣 上午九点五十分,广盛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 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但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长枪短炮架满了整个空间,摄像机的红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记者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你猜今天要说什么?”一个坐在第三排的财经记者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行。 “这还用猜?肯定是官宣啊。”旁边的同行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李泽言跟那个女医生的事儿,圈子里早就传遍了。我估计今天就是要正式公布婚讯,顺便辟一下那个林诗音的谣。” “不一定。”后排一个资深娱记探过头来,压着嗓子插了一句,“我收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我听人说,那个女医生王胜男已经是过去式了。今天要官宣的,是李泽言和林诗音的关系。” “不可能吧?”财经记者皱了皱眉,“那之前李泽言在公开场合叫王胜男老婆的事儿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发布会上自然有他们的说法。”娱记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你等着看就知道了”的表情。 周围的几个记者也纷纷加入了讨论,意见分成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王胜男才是正主,有人说林诗音那边连孩子都有了不可能只是绯闻,还有人搬出了“豪门联姻”“家族利益”之类的字眼来分析局势。 发布厅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是本市发行量最大的都市报的首席记者老赵。他干了二十多年财经新闻,见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发布会,此刻却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翻着手中的笔记本。 旁边的小实习生忍不住凑过来问他:“赵老师,您觉得今天会是什么结果?” 老赵合上笔记本,只说了一句话:“李家今天要关一扇门,也要开一扇窗。至于是关哪扇,开哪扇,等台上的人开口就知道了。” 小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点整,发布厅的侧门被推开。 广盛集团公关部总经理周明远和集团副总裁李广义先后走上主席台,在各自的席位上落座。李广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而沉稳。 李泽言没有出席。 周明远首先发言,语气专业而克制:“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在百忙之中前来。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主要是就近期网络上关于广盛集团及其家族成员的不实传闻,做一个正式的澄清和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说道:“近日,网络上有传言称,广盛集团董事长李泽言先生与一位林姓女士存在未婚先育的情况,并以此衍生出大量不实猜测和恶意揣测。经我方核实,现正式声明如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林诗音女士与李泽言先生早已登记结婚,是合法夫妻。只是由于双方工作繁忙,尚未举办婚礼。网络上所谓未婚先育的说法,纯属不实信息。”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纷纷举手,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请问李董和林女士是什么时候登记的?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开?” “既然已经结婚,为什么此前李董在公开场合从未提及?” “请问李董今天为什么没有亲自出席发布会?” 周明远一一应对,回答得滴水不漏。直到一个坐在后排的男记者站起来,声音洪亮地提问:“周总,我有一个问题,此前有媒体报道,李泽言董事长曾在公开场合称呼本市某三甲医院的王胜男医生为老婆。如果李董和林女士早已结婚,那这个称呼又该如何解释?” 发布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然后笑着开口了,语气轻松而幽默:“这位记者先生,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各种称呼都有,叫‘老公’‘老婆’‘宝贝’‘亲爱的’,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难道您恋爱的时候,都是直呼其名的?” 有人起哄道:“对,还有叫爸爸的!” 台下响起一阵哄堂大笑。那个提问的记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坐了回去。 周明远趁势收尾:“感谢各位的关心。广盛集团将继续专注于企业经营和业务发展,也希望大家能够尊重个人隐私,不传谣、不信谣。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发布会结束后的两个小时里,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热搜榜上,“广盛集团澄清声明”“李泽言已婚”“林诗音”等词条的排名开始缓慢下降。评论区里的攻击性言论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吃瓜群众的“原来如此”“祝福祝福”“散了散了”。 财经板块的讨论也从“豪门丑闻”转向了“广盛股价何时企稳”。热度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了下去。 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 同一时间,市立人民医院,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 小周几乎是撞开了王胜男办公室的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闷响,把正在愣神的王胜男吓了一跳。 “胜男!”小周的声音又尖又急,举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李泽言他什么意思?他李家人都是一群冷血动物吗?一点人味都没有?!” 王胜男听到小周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 小周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急了,几步冲到她的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都带了哭腔:“胜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真要急死我是不是?!” 王胜男笑了笑:“小周,冷静点!” 小周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忽然泄了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心疼到不行的柔软:“胜男……你也别太难过了。这种人,早该离开他了。我以前还觉得他挺好的,现在看来,什么玩意儿!”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把车还给他!我还想着等你结婚了我再开,现在……我呸!什么破车!谁稀罕!”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小周!小周……”王胜男在后面叫了两声。 小周头也不回,风一样卷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飞快地远去,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咚咚声。 王胜男撑着桌面想要起身,浑身却泛起一阵无力。就算她早已知道结局,可当一切真正摊开在眼前时,心口那股酸涩的闷痛,依旧无法轻易抹去。 第92章 小周还车 小周跟护士长匆匆地请了半天假,她没说原因,护士长看她充满戾气的脸色,也没好多问。 小周没再去打扰王胜男,只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赵伟正在家里休假,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脚踩一双棉拖鞋,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小周推门进来,懒洋洋的问了一句:“你今天不是上班么?” 小周没说话径直走过去,赵伟被一把从沙发上拽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哎哎哎,干嘛去,这是?”赵伟手忙脚乱地稳住手机,一脸茫然地看着满脸愤怒的她。 “老婆,这是受啥委屈了?跟老公说,老公替你做主!”赵伟稳住身子。 “你真替我做主?”小周问道。 “那当然了!做你想做的,错了算我的,小事随便闹,大事身后靠!”赵伟拍着胸脯说道! “那,跟我走。”小周已经换好了外套,手里攥着车钥匙,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去哪儿啊?你好歹让我换条裤子吧?”赵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宽松的居家短裤,表情有些崩溃。 “车上换。”小周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快点,别磨叽。” 赵伟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跟小周结婚以来,对她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她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那就是铁了心的,谁也拦不住。 他当初就是喜欢她这股爽利的劲儿,但有时候这股劲儿上来,他也确实招架不住。 车子一路开到广盛集团总部大楼楼下。小周停好车,从包里掏出那把宝马的车钥匙,推开车门,大步朝大楼门口走去。 赵伟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把刚才在车上胡乱套上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模样有些狼狈。 “老婆,老婆,这里可不能硬来!”赵伟跟着小声说道。 广盛集团的前台看到一对陌生的男女气势汹汹地走进大厅,连忙起身拦住:“您好,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找李泽言。”小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前台小姐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帮您登记一下……” “你就告诉他,人民医院周小萌找他,他会见我的。”小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硬度。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内线。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助理快步走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小周和赵伟,语气客气但不失分寸:“周小姐,李董在楼上等您。请跟我来。” 董事长办公室。 助理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小周和赵伟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李泽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松地挂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到时的形象要憔悴得多。 眼窝深陷,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小周没有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宝马车的钥匙,走到李泽言的办公桌前,把钥匙往桌面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车还给你!停在楼下了。油是满的,内饰我也让人洗干净了。你随时可以去查,看看有没有刮蹭,有的话我赔。” 李泽言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把静静躺着的车钥匙,又抬起头,看着小周那张写满了愤怒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的理由。 他身后的助理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说话。李泽言却在这时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出去。 助理愣了一下:“李董……” “出去。”李泽言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助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周,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小周、赵伟,和李泽言。 “小周,告诉胜男,对不起!” 小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有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李泽言跟她吵,跟她拍桌子,也好过他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李泽言,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你还是个人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稳稳地钉在李泽言的尊严上! “王胜男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点逼数吗?老爷子手术的时候,是谁不顾自己的死活献血,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你李泽言风风光光当你的董事长,她在医院老老实实做她的小医生,她图过你什么?她跟你要过一分钱,要过一件东西,要过一个名分吗?你们李家都是忘恩负义的人!”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结果你呢?你转头就跟那个林诗音搞到一起去了,还搞出了孩子?行,搞了就搞了,你要是早跟我说‘胜男,我对不起你,我喜欢上别人了’,那也算你是个男人。可你呢?你瞒着她,一直瞒着她,瞒到事情兜不住了,你才跑去找她坦白,你这不是坦白,你这是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那个林诗音,别以为所有人都看不透她那点心思!” 小周眼底满是戾气,语气又愤又冷:“看着柔弱无辜,实则一肚子算计,蛇蝎心肠!她要是真清白坦荡、半点私心没有,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卡在这种风口浪尖爆出来?时间点巧得过分!也就你们李家这些男人眼瞎,被她那副装可怜的模样蒙在鼓里,拿心机当单纯,把毒蛇当白月光!” 她说完这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把积压了几天几夜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李泽言站在她面前,始终没有开口。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立在那里,但内里已经空了。 小周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她本来以为骂出来会痛快一些,但现在她只觉得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倦。 她摇了摇头,声音终于低了下来:“算了。跟你这种人说话,也是对牛弹琴。车还给你了,以后咱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请你不要后悔!”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赵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他双手合十,朝着李泽言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道歉:“李董,对不住了,实在对不住了!她就是这脾气,您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周走到门口,听到赵伟在后面道歉,猛地回过头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到底是跟谁一伙的?能过就过,不能过你也学学他!” 赵伟被她吼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出了门。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泽言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桌面上那把孤零零的车钥匙,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那把钥匙捏碎一样。 曾经温存的点滴、小周婚礼上亲口许下的诺言、那些笃定相守的过往。 此刻回头再看,字字句句,尽数讽刺。 第93章 做局,谁还不会了? 王志刚是深夜航班落地的。 他没有让司机来接,自己叫了一辆车,直接回了家。一路上他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这几天的新闻推送上,广盛集团的发布会、李泽言与林诗音的“已婚”声明、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议论。他一条一条地看完了,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再也没有碰过。 他用指纹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他本以为女儿已经睡了,但走进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幅让他揪心的画面。 王胜男蜷缩在沙发上,头靠在王母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缩成一团,安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王母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小时候做了噩梦睡不着觉的孩子。母女俩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 王胜男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疲惫和脆弱,比眼泪更让王志刚心疼。 王志刚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他在商场上看过无数次对手的溃败,看过无数次资产的缩水,看过无数次风云变幻,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换好拖鞋,轻轻走过去,在沙发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王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夫妻之间才懂的眼神。 她没有大声说话,只是轻声嗔怪了一句:“你看看你,非要去国外处理什么生意。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好,在天上飞来飞去,连个电话都打不通。女儿一个人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当爸的,心里过得去吗?” 王志刚被妻子这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抚摸了一下王胜男的头,说了一句:“胜男,是爸爸的错。” 王母没有继续数落他,轻轻抚了抚王胜男的头发,语气温柔了下来:“胜男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咽。她不跟我说细节,我也不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苦。” 王胜男靠在母亲肩上,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妈,我没事。” 王母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王志刚坐在对面,看着女儿消瘦的脸,看着她只有在家里才会显露出来的脆弱,心里五味杂陈。 他手放在王胜男的膝盖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责:“胜男,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搞什么考验。爸爸就应该直接告诉他你是谁的女儿。爸爸就应该让他知道,他娶的是谁。这样他就不会……” “爸。”王胜男睁开了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怪你。” 王志刚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心里那股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我王志刚在商场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我本来以为李泽言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把女儿交给他我放心。结果呢?他连自己家的人都没摆平,连自己的婚姻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敢护着,他算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王胜男:“胜男,这件事你不用管了。爸爸来替你出头。从明天开始,我会让永阳集团全方位施压,商场上、资本上、人脉上,我要让李家在三个月之内寸步难行。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我王志刚的女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完,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爸。”王胜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 王志刚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紧锁:“你不要?他们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们?”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母亲怀里坐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爸,我不是护着他们。我是觉得,击败广盛太容易了。那不是我要的结果。” 王志刚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王胜男端起水杯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用带着深思熟虑后笃定语气说道:“广盛集团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我们。是他们自己内部已经烂了。从他们内部有人对环评报告做局开始,一步步把李家推到今天这个局面。我看目标不是李泽言,是整个广盛的控制权。” 王胜男咳了一声:“如果我们现在出手打压广盛,反而会让李家内部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李广文会趁机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李泽言会被彻底架空,李老爷子也会因为外部压力而不得不放权给李广文,那不是我要看到的。” 王志刚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发现女儿在这几天里,似乎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撒娇耍赖的小女孩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王胜男沉默片刻,然后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方案:“只有放松了他们的外部矛盾,他们内部的矛盾才会暴露出来。我们不着急。内部朽了,还担心树不会倒吗?” 王志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女儿平静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女儿。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善良、倔强、有点小脾气的女孩子,需要他来保护。但现在他意识到,她的骨子里流着他的血,那种在商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冷静而果决的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打?” “打,但要打得有章法。” 王胜男继续说道,“第一步,追缴违约金。最大限度地去追,一分钱都不要少。让法务部全力推进,不要给对方任何喘息的空间。” 王志刚点了点头:“这个不难。” “第二步,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这笔违约金的去向,全部捐出来,用于本市的医疗科研项目,就捐给市立医院牵头成立的血液疾病研究中心。” 王志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全部捐掉?那可是好几个亿。” “正因为是好几个亿,才要捐掉。” 王胜男的目光没有闪烁,“广盛集团不缺这四个亿。但他们缺的是信誉。如果我们把这笔违约金捐给医疗科研,舆论会站在我们这边。所有人都会看到,永阳集团被诬陷,被指控,被当众撕毁合同,但我们没有报复,没有以牙还牙,而是把追回来的钱捐给了公益事业。而广盛集团呢?对他们的合作对象做了什么?捏造证据,搞欺诈指控,商业信誉没了,还搞什么商业。”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舆论会替我们动手,资本市场会替我们惩罚。” “李家内部也会因为这场危机而裂开更大的口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王母坐在沙发上,一直静静地听着父女俩的对话,没有插嘴。 王志刚最终说了句:“胜男,你真的长大了。” 王志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然后说道:“胜男,爸爸问你一句话。” “嗯。” “你对李泽言,还有感情吗?” 王胜男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下来。然后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东:“有。但我不会再让它影响我的决定了。” 王志刚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母坐在沙发上,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在你这边。” 第94章 我从不食言 永阳集团的法务团队高效得令人咋舌,三天之内完成了违约金追缴的全部法律程序,广盛集团选择了和解。 第四天上午,四个亿的违约金全额到账。当天下午,永阳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这四亿元全部捐赠给市第一人民医院牵头成立的血液疾病研究中心,用于先天性贫血及相关血液疾病的临床研究和治疗技术攻关。 这一记组合拳打得干净利落。财经媒体纷纷以“永阳集团以德报怨”“四亿违约金全数捐出”“商业纠纷背后的公益大爱”为题进行报道,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永阳集团这边。 广盛集团在沉默中承受着来自市场和公众的双重压力,股价在短暂企稳之后再度承压,虽然没有继续暴跌,但反弹乏力,像一艘搁浅的船,进退两难。 但外部的舆论平息了,医院内部的舆论却沸腾了。 泌尿外科的走廊里,护士站的台面后,食堂的打饭窗口前,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些目光无孔不入,带着好奇、同情、幸灾乐祸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欲。 “听说了吗?王医生跟那个广盛集团的李董,原来每天接她下班……” “那现在算什么?人家官宣娶的是生殖科那个林医生……” “啧啧啧,这也太惨了吧,被人当猴耍了。” “我早就说那个林诗音不简单,你们还不信。” 小周端着咖啡杯从护士站经过的时候,听到两个实习护士凑在一起嘀咕,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那两个实习护士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装作在忙手里的活儿,大气都不敢出。 小周没有骂人,只是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过她们身边,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上班时间聊八卦,挺闲的啊?要不要我去跟护理部主任说说,给你们加点班?” 两个实习护士脸色一白,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各自散开,溜得比兔子还快。 小周冷哼一声,端着水杯走进了王胜男的办公室。 王胜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周那张写满了“老娘刚在外面杀了一圈”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没谁。”小周在她对面坐下,把水杯往桌上啪的一放,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余怒未消的劲儿,“就是有些人嘴巴太碎,我替她们修理了一下。” 王胜男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小周看着她那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她沉默片刻,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胜男,我跟你说个事儿,那辆宝马,我已经还给李泽言了。钥匙当面甩给他的,他一个字都没敢吭。” 王胜男靠着椅背,慢悠悠晃着椅子,头也没抬:“你何必呢。” “我何必?”小周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他李泽言做了那种事,我还能心安理得开着他的车?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车还给他了,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他跟咱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变得十分认真:“胜男,我跟你说,以后你有什么委屈,千万不要憋着。你憋着,我看着难受。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谁都不行。” 王胜男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小周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下午三点,王胜男正在查看一份术后复查的CT片子,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她看的认真,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王胜男等了片刻,没有听到来人开口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有点惊讶,然后恢复了平静。 林诗音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温婉。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有光泽多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像是一个在等待主人允许才能进屋的客人。 “王医生。”林诗音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能跟你谈谈吗?” 王胜男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放下手中的CT片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进来吧,把门带上。” 林诗音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在王胜男对面坐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王胜男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诗音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王医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小周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赶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她一步冲到林诗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又尖又利:“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来?!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逼数吗?道歉?道歉有用吗?你道歉了能把那些伤害都抹掉吗?” 林诗音被她吼得缩了一下肩膀,眼眶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小周。”王胜男嘴巴绷了一下,“你先出去一下。” 小周转过头,看着王胜男,满脸的不敢相信:“胜男?你还让我出去?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 “我知道。”王胜男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你先出去。我跟林医生单独谈谈。” “那你不要再被她的卖惨骗了!” 小周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林诗音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王胜男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 林诗音低下头,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种颤抖和无奈:“我知道,我做的一切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我真的不想这样的。那天晚上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的。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动作优雅而克制,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白莲:“后来我发现怀孕了,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个孩子去要挟什么,也没想过要什么名分。我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靠自己。我本来打算自己把孩子抚养长大,永远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被命运裹挟的无力感:“但是李家的人找到了我。他们知道了孩子的事。他们逼我……我没有选择。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生,我也是个受害者。”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王胜男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见过太多病人和家属在她面前流泪,真假虚实,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林诗音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停顿、每一次颤抖,都精准得像是在舞台上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但她没有戳穿,只是安静地等林诗音演完。 林诗音哭了一会儿,见王胜男始终没有反应,便自己收了声。她抬起头,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开口说道:“王医生,除了道歉,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胜男知道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真实目的。 她不等林诗音把话说完,就开口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放心,我承诺过的话,从来不会食言。既然答应过你不会说出去,事情就不会从我嘴里泄露半个字。” 林诗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谢谢王医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站起身来,朝着王胜男深深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腰弯得很低,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然后她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胜男看着她离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第95章 调离 王胜男接到调令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出院病历。 通知是医务科直接下发的,红头文件,措辞正式而客气,经院领导班子研究决定,鉴于血液疾病研究中心临床板块工作需要,调派泌尿外科主治医师王胜男至血液研究中心担任临床研究员,即日起生效。 王胜男拿着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小周第一个炸了。她一把抢过那张调令,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啪的一声把纸拍在桌面上,声音尖锐:“调你去血液研究中心?凭什么?!你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说调就调?他们问过你的意见吗?他们问过我们科室的意见吗?” 王胜男把调令折好,放进抽屉里,笑着说:“调令已经下了,没什么好说的,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这么辛苦加班了。”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 小周急得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愤懑。 “胜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院里在想什么。他们就是觉得你现在身上背着舆论,怕你上手术台出问题,怕患者看到你有想法,怕担责任!他们嘴上说的是照顾你的身心状态,实际上就是把你从一线踢开!” 王胜男没有反驳。她知道小周说的是实话。院里的考虑她不是不理解,一个刚刚经历了豪门情感纠纷,名字和广盛集团绑定在一起登上过热搜的医生,站在手术台前,患者会不会有顾虑?家属会不会有疑虑?医院的名声会不会受到影响? 这些都是在调令背后没有写出来的考量。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感到委屈。她只是觉得累,让她懒得去争辩和解释。 “去血液中心也挺好的。” “那边的研究方向跟我自己的病情对口,我去了也算是专业对口。而且沈健在那边,合作起来也方便。”这话说的很戏谑。 小周张了张嘴,两手一摊,最终还是泄了气。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嘟囔了一句:“沈健沈健,他倒是会挑时候献殷勤。” 王胜男抬了抬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接这话,只是淡淡一笑。 调令生效的第三天,王胜男收拾好了自己在泌尿外科的所有私人物品。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子里装着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和小周送的马克杯,一盒没开封的笔、一张科室合影的相框。 她抱着纸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护士悄悄探出头,目光带着好奇与打量落在她身上。 小周快步迎着这些目光走上前,二话不说就从王胜男手里抱过箱子,刻意抬高了一点音量,替她挡住旁人探究的视线:“我来拿就行。” 血液研究中心整层楼都是全新的装修,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甲醛气味和崭新的塑料味。 沈健站在研究中心门口等她,穿着一件白大褂,看到她从电梯里走出来,快步迎了上去,自然地伸手去接小周手里的纸箱子。 “我来吧。” 小周手腕微微一侧,不着痕迹避开了他的手,抱着箱子往旁边一躲,语气算不上客气:“不用麻烦沈副院长……大博士,我们自己拿就行。” 气氛一瞬间有些微妙。 沈健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尴尬收回,只是眸光越过沉甸甸的纸箱,温柔落向身侧神色淡然的王胜男。 王胜男淡淡开口:“东西不多,不用折腾。” 沈健只好侧身引路,带她走进准备好的办公室,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很大,阳光很好,桌面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盆仙人掌,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小周把纸箱轻轻搁在桌角,环顾一圈宽敞整洁的房间,戒备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嘴上依旧不饶人:“准备得倒是挺齐全。” 沈健笑了笑,没有在意她话里的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专属办公区,设备、资料我都安排人陆续配齐,安心待在这里就好。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风波,在这里传不进来。” “绿萝是我买的,仙人掌是李佳美送的。她说仙人掌好养活,不用浇水也能活,特别适合你这种忙起来连饭都忘记吃的人。” 王胜男看着那盆圆滚滚的仙人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真的。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吧,她就在隔壁办公室。”沈健说完,手指摸了一下鼻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认真,“男哥,调你来这边,是我的建议。” 小周抢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呛意:“你可真会趁火打劫!” “诶呀,我的小姑奶奶,放在我这里,你还不放心么?我这里可是远离世俗,与世无争,胜男只会越来越好!”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却没有意外,她早就猜到了。 “小周,谢谢你,先回去忙吧!那边事情挺多的!”王胜男说道。 “那我可把人交给你了!” 小周说完,沈健从桌上拿过一杯咖啡,“知道你会来,送你的!” 等小周离开,沈健扶着王胜男的肩膀坐下:“我说过要绑你过来的,在这里你不仅是患者,也是科研人员了,先把身体问题解决了,再说以后,大不了健康恢复后,跟着我换个赛道,在这里你还是我男哥,是我老大,行不?” 王胜男看着他,微微蹙了蹙眉,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行吧,来都来了,只好随遇而安了!” 沈健眉眼发亮,语气轻快:“永阳集团大手笔,捐了近五个亿的善款,现在资金充足,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附耳说道:“等我的研发进度跟上,这个月我给男哥发奖金!” 王胜男闻言,突兀地笑出声。 “这就开始搞腐败了?” 沈健还当是这话哄得她心情松动,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没再多说,哼着轻快的小曲转身走出办公室,留她一人慢慢熟悉新环境。 她低下头,打开纸箱子,把那本沈健送给他的,翻了无数遍的血液病学专著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多年前沈健写下的字:“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治好你的。” 字迹已经微微晕开! 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白得有些晃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好好地看过一本书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突然就自顾自的笑了。 过往的情爱纠葛、舆论风波、李家精心编排的发布会闹剧,到此暂时画上一个休止符。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换了一个棋盘重新开局。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来一一解决所有的恩怨纠葛!! 第96章 档案里的秘密 王胜男在血液研究中心的新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本血液病学专著的第三章看完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那盆圆滚滚的仙人掌上,绿意盎然,圆润可爱,与这间素白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心情好了几分。 她想了想,端起那盆仙人掌,走出了办公室。 李佳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王胜男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李佳美正坐在电脑前处理一份文件,抬起头看到王胜男抱着那盆仙人掌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怎么还把花盆抱过来了?不喜欢?想退货?”李佳美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不是,我是专程过来道谢的。”王胜男把仙人掌轻轻放在她桌角,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沈博士说是你挑的,说特别好养活,不用浇水也能活。我想着怎么也得亲自过来跟你说声谢谢。毕竟我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有人惦记着,心里暖和。” 李佳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别客气。我刚来院部的时候,也没少受人照顾。” 她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毕竟两人是因为嫌隙才导致她去院部的。 但李佳美似乎已经对两人的过去释怀了,她摆了摆手,示意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刚调到这边,环境不熟、人不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血液中心这边相对独立,没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你在这儿安安心心做研究就好。” 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有豪门,没有争斗,做个普通人,反而更自在。” 王胜男听出了李佳美话里的善意,那是一种委婉的安慰,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在这里,你可以暂时放下那些糟心事,安安静静地做你自己。 她抬起头,朝李佳美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道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光:“谢谢。我会的。” “能听到你这样说,我也很欣慰!之前院里还担心是否会影响到你的工作状态,看来是多虑了!”李佳美说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研究中心的日常工作安排,王胜男起身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语气淡然:“对了,李助理,我有个事想请教你一下。” 李佳美抬起头:“你说。” 王胜男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我最近想去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不是常规的那种,是更深入的系统筛查,包括血液指标、免疫功能、遗传风险评估之类的,你有没有专业性比较好的机构推荐?” 李佳美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直接在咱们医院做不就行了?咱们医院的检验科设备是全市最先进的,你又是本院职工,走内部通道也方便,为什么要去外面?”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坦诚,语气依然轻松,但语速放慢了一些:“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对咱们医院的体检准确性,有了一点……小小的疑虑。” 李佳美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没有逃过王胜男的眼睛:“什么疑虑?” 王胜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短促而克制,像是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又觉得不说出来心里不踏实。 “算了!李助理要是没有可推荐的地方,我去外资机构看看!” 李佳美显然是被这欲言又止的话挑起了兴致:“自己的医院还不放心么?!” 王胜男稍稍犹豫了一下,说道:“你看,就拿林医生怀孕这事,她本就在咱们医院任职,孕检也是在本院做的。如果她真的怀了孕,基础体检报告上本该有所体现。连这么基础的项目都出了纰漏,说实话,我身上本身就有基础病症,还真不太敢把自己的健康托付给咱们院的体检中心。 她说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轻松:“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但自己的身体,还是慎重一点好。我还是去市里那家外资体检中心看看,应该会更靠谱一些。” 李佳美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目光已经变了。 她听懂了王胜男话里的潜台词,那不是一句简单的随口闲聊。 王胜男没有点名任何人的责任,没有质疑任何人的操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嘴,然后就把话题落在了“还是外面靠谱”上。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作为院部管理者的李佳美脸上发烫。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有些蹊跷。” “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工作了。”王胜男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但李佳美没有立刻回到工作中。 她坐在办公桌前,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王胜男那句“体检没查出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林诗音怀孕的传闻,还是她亲自去过问的,也是通过她的调查,院方发布的澄清声明。但王胜男刚才那番话,让她感觉自己像穿着皇帝的新装招摇过市。 她压着躁动的心,然后移动鼠标,打开了医院体检管理系统的后台。 她以自己的权限调出了林诗音的年度体检档案,一份一份地翻看。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胸片……每一项都显示正常,正常得无可挑剔。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食指在鼠标左键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向下滚动,她记得系统有一个子菜单,专门存放体检的原始检测数据,通常不对外展示,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访问,一般情况只有检查出问题,才会进行查看。 她找到了那个入口。 一个被标记为“已归档”的文件夹,她调出了林诗音的档案,点开了它。 屏幕上的数据加载了几秒钟,然后一张完整的原始化验单展现在她面前。她的目光扫过那行关键的数据指标,手指猛地停在了鼠标上。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阳性。妊娠指标,阳性。血HCG数值显示孕周约为十五周,果然是怀孕了。 李佳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B超检查的原始记录,子宫内可见孕囊,胚芽长度与血HCG数值吻合,确认妊娠。B超当时就能查出来的结果,在最终的报告单上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数据,久久沉默。握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王胜男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林诗音那张温婉无害的脸,还有自己亲手替院方发布的那份干脆利落的澄清声明,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她打印了一份,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大褂穿上,走向了检验科。 检验科的值班医生姓刘,四十多岁,在科室里干了将近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李佳美推开检验科的门时,他正坐在显微镜前看一张涂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李佳美,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李助理?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李佳美没有绕弯子。她把打印的纸张推到他面前,然后看着他。 刘医生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仓促的移开目光,低下头,彻底沉默了。 “刘医生,这份原始数据,你应该见过吧?”李佳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躲闪的压迫感。 刘医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十几秒,然后他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李助理……这件事,你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佳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B超数据、血液数据,全都显示怀孕。B超当时就能查出来的结果,为什么最终报告上没有?是谁让你改的?” 刘医生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擦了擦,然后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李助理,我真的不能说。你……你要问,就去问陈主任吧。一切请问陈主任,我无可奉告。”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下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李佳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片刻,便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刘医生这里不可能得到答案。 第97章 调查遇阻 李佳美从检验科出来之后,径直走去陈远舟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陈远舟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李佳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浮起一团和气笑容:“哟,李助理!快坐快坐,我这儿正好有人送了一罐明前龙井,你尝尝?”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茶叶罐,姿态殷勤而自然。 李佳美没有接他的话。她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将两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并排放在他面前。 一份是林诗音对外公示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干干净净。另一份是她从系统后台调取的原始检测数据,hCG阳性、B超可见孕囊、孕周明确。两份文件摆在一起,真相一目了然。 陈远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份文件,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茶叶罐,坐回椅子上,他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过问这件事。 他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给自己铺好台阶。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佳美啊,你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东西?” 李佳美垂眸看着桌面上两份反差刺眼的单据,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情绪起伏:“检验科后台存档,系统日志完整可查,原始数据无法删除篡改。陈主任,公开报告和真实结果截然不同,这件事,我想知道是谁授意修改的?” 陈远舟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依旧打着太极:“这份原始记录说不定是仪器误差、标本混淆,临床偶有异常数据,最终归档报告,都是经过复核校正的正式结论。” “一次误差尚且说得过去。”李佳美指尖点在B超影像那一行,“血检、影像两份独立数据同时指向同一结果,不存在巧合。” 陈远舟脸上的温和彻底敛去,后背微微靠向椅背上,眼神沉了下来,不再刻意维持那副和善的模样。 “佳美啊,有些事看破不必说破。这份报告对外发布,是多方协商后的结果,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没必要追根究底!” 我只是想要一份真实的医疗记录。”李佳美抬眼直视他,“篡改孕检报告,对外发布虚假声明,一旦曝光,那是医院声誉受损。”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姿态松弛,目光在李佳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佳美啊,你来我们医院有一年了吧?”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件事,确实是我授意修改的。” 他坦然承认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慌乱,更无一丝愧疚。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桌面上,姿态看似坦诚恳切,眼底却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客套。 他刻意放缓语速,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从来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去触碰医疗原则的人。我这么做,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医院的大局。” “作假也是顾全大局?”李佳美反问道。 “林诗音是院里特聘的海归精英,是生殖科重点培养的骨干,医院在她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与政策扶持。” 陈远舟语气郑重,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字字都在为自己的违规操作正名。 “倘若这时爆出她未婚怀孕,对象还是广盛集团的太子爷,你想过后果吗?媒体会怎么炒作?市一院海归女医生深陷豪门私情、未婚先孕、私生活混乱?!” “这种标题一旦满天飞,医院多年积攒的声誉瞬间崩塌!我们的人才引进、学科建设、公立医院公信力,全部都会遭受重创!外界会怎么质疑我们的管理制度、职业风气?” 他看着李佳美,语气越发恳切,一副身不由己的无奈姿态。 “我篡改报告,不是徇私包庇林诗音个人,是为了保全医院大局。这是足以动摇院风根基的丑闻,一旦扩散,负面影响根本无法预估。我也是权衡利弊、迫不得已。你也是负责行政的,理应明白我的难处。”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目光期待地看着李佳美,像是在等待她的认可。 陈远舟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自以为逻辑滴水不漏,可他唯独算错了时间线,所谓豪门绯闻、全网爆料,全都是修改报告之后才发酵出来的事。 李佳美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陈主任倒是未卜先知。当初修改报告的时候,你又是怎么笃定,这个孩子就是广盛集团太子爷的?” 陈远舟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话音卡在喉咙里,一时哑口无言,自作聪明的说辞反倒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 李佳美静静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她弯腰拿起桌上两份对比鲜明的文件,语气淡然却立场分明:“陈主任,你的难处我听明白了。只是你的行事方式,我无法认同。”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没有回头。 李佳美没有就此罢休。 她敲开了副院长刘国平的办公室门。 刘国平的办公室比陈远舟的大一倍,装修也更考究。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另一面墙是一整面书架,摆满了精装本的医学典籍和管理类书籍。 刘国平本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年居于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和气场。 “佳美啊,有什么事?” “院长,这个给您看看!” 刘国平接过李佳美递过去文件,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戴上老花镜。 片刻,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李佳美。他没有直接谈论文件的内容,而是像聊家常一样的问了一句:“小李啊,来院里多久了?” “快一年了。”李佳美回答。 “快一年了……”刘国平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入职的时候,面试委员会对你的评价非常高,院里当时为了把你引进来,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 然后他话锋一转,话题已经从赞赏悄然转向了规劝:“正因为你是院里重点引进的人才,我才更不希望你把精力浪费在这些琐事上。你应该把时间和才华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比如血液研究中心那边的项目,比如咱们医院的质量管理体系优化。这些事情,才是真正能体现你价值的地方。” 李佳美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但她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刘国平见她不为所动,笑了笑,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回到李佳美面前。 “小李,你拿来的这些东西,我都看过了。我也不瞒你,这件事,陈主任当初是向我汇报过的,我的态度是支持的。” 李佳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刘国平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继续说道:你心里或许会觉得,院方是在刻意掩盖事实。但你换个角度想一想,林医生是院里耗费重金引进的海归骨干。她归国后牵头搭建生殖科室,短短时间就做出了亮眼成绩,能力毋庸置疑。” 他话锋沉稳,句句都在拔高立场、弱化过错:“人无完人。只要本职专业过硬、履职没有纰漏,私生活没必要大肆渲染,贴上负面标签。这会对整个医院的人才引进口碑、科室建设成果、公信力,造成的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我不是在维护林医生个人,我是在维护医院的整体利益。你也是管理者,你应该明白,有些时候,个人的对错要让位于集体的得失。这不是圆滑,这是基本素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佳美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提醒:“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把宝贵的职业生涯,浪费在一件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上。”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这套体系的规则,李佳美彻底了然。 在他们的逻辑里,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医院的声誉不能受损,社会的观感不能被破坏,他们精心维护的那座大厦不能出现任何一道裂缝。 她站起身来,拿起桌上那两份文件,朝刘国平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刘院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 她能做的都做了,她只能对王胜男表示遗憾了,当然这一切也在王胜男意料之中! 第98章 局中人 王胜男终于等来了李佳美的答案。 她本来只是想以此为切入点,看看谁在包庇林诗音,没想到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李佳美送来那份化验单复印件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她把信封放在王胜男的办公桌上,只留下一句话。 “这个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后悔一样。 王胜男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那是一份体检原始数据的复印件,她的目光在那行孕周数据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柔和。 报告上清楚的写着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阳性。妊娠指标,阳性。血HCG数值显示孕周约为十五周。而林诗音对外声称的“婚宴后意外怀孕”,按时间推算,孕周应该在十三周左右。前后相差近两周。 这意味着,在林诗音出现在那场婚宴之前,在那个所谓的“酒后失德”的夜晚之前,她就已经怀孕了。 那个孩子,不是李泽言的。 王胜男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狗血的豪门三角恋,林诗音趁虚而入,李泽言酒后失德,她王胜男是被牺牲掉的那个角色。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给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李泽言负了她,林诗音赢了,她退出。简单,粗暴,符合一切俗套的情感剧本。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故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李泽言也在局里。 他和她一样,都是被人设计好的棋子。那个幕后的人,不仅算计了她的婚姻,还算计了李泽言的人生,给他安排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一夜情”,塞给他一个不属于他的孩子,然后用这个孩子作为筹码,逼他走进一场他从未同意过的婚姻。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林诗音。我要她回国之前的所有资料。” 她挂断电话,将那份化验单复印件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谁敢拿她做棋子算计她,她就敢掀翻桌子! 同一天的傍晚,李家老宅。 李心怡提着两盒点心,走进了老爷子的书房的时候,李国华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自己的孙女,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露出一丝难得的笑。 “心怡来了?坐吧。” 李心怡乖巧地把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在老爷子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老爷子续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爷爷,这是我偶然吃到的,特别好吃,就带过来给您尝尝。”她把点心打开双手奉到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接过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好吃!” 李心怡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爷爷,我听说最近公司那边压力不小,股价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呢。外头这些杂事有三叔他们费心张罗着,您就别跟着劳神了,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可得好好休养。” 李心怡一句话巧妙掠过其他人,不动声色地把打理集团的功劳悄悄归到李广文身上,刻意暗示如今大局都由三叔在掌舵。 李国华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李心怡见老爷子不为所动,然后像是忍不住了一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替哥哥不平的委屈。 “爷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心怡放轻语调,一副忧心家族、替兄长抱不平的乖巧模样。 “咱们李家这次折损惨重,股价动荡、外界非议不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看笑话。可我瞧着,外人尚且观望,倒是咱们自己家里人,齐刷刷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了我哥。所有罪责,损失,骂名,到头来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困惑与质疑: “整件事,真的就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吗?偌大一个广盛集团,层层审核、多人经手,最后偏偏只让我哥一个人背下所有黑锅。” 书房里安静了。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杯又缓缓放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转过头看着李心怡,目光平静,但带着警觉:“心怡啊,这话,不要随便乱说。” 李心怡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她立刻低下头,露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语气也变得柔软下来:“爷爷别生气,我就是替我哥发发牢骚。看着他这段时间瘦了那么多,我心里不舒服。您别往心里去。” 老爷子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乖巧的姿态,然后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爷爷,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李心怡垂下眉眼,像是无心的感慨,“当初要是这场并购顺利落地,我哥本该正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时候,上下谁不捧着他?哪里会有人敢多说半句闲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惋惜:“可现在局面一落千丈,集团里私底下流言四起,就连底下小员工都在暗自抱怨,所有的不满,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李国华心底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红线。 李泽言是他亲手敲定、悉心栽培的唯一继承人,是他早已内定的李家未来掌舵人。少主的威望、地位、话语权,直接绑定整个李氏家族的兴衰命脉,半点动摇不得。 李国华一辈子熟读权谋,最偏爱朱元璋隔代传位朱允炆的典故。他时常自诩眼光毒辣、手段高明,自认比古时帝王更懂得控权御人,笃定自己能稳稳护住选定的继承人。 可此刻李心怡轻飘飘的几句闲话,刺破了他自恃高明的掌控假象。 李心怡又坐了一会儿,陪老爷子聊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轻快,像是一只完成了觅食的猫,优雅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李心怡走后,老爷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他坐在藤椅上,握着那把已经凉透的紫砂壶,一动不动。 老爷子在商场上沉浮了一辈子,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当初事态仓促,所有人都被风险预警与巨额损失的恐慌裹挟,仓促做出了决断。在李泽言当众撕毁并购合同的那一刻,李国华心里便清楚,自己已经犯下一步致命的错。 可他更明白,这种关头绝不能当着媒体道歉、反悔退让。广盛集团体量庞大,一旦在镜头面前反复摇摆出尔反尔,企业积攒多年的信誉便会瞬间崩塌。商界之中,巨头因公信力流失,一夜倾覆的先例,他见得太多。 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将这条路走到底。硬着头皮推进官司,哪怕最后真相大白、付出一笔不菲的代价,在外人看来,这也是企业为自身权益据理力争的韧性,而非背信弃义的溃败。 纵横商海几十年,翻阅无数遍《资治通鉴》,权谋博弈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错未必就是死局,懂得顺势而为,便能把一步败棋,重新转化成有利的筹码。 知错改错不认错!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早就在心底锁定了李广文。过期的环评报告、分毫不差的发难时机、那场将李泽言推上风口浪尖的发布会,桩桩件件背后,都藏着一只暗中操纵的手。 他甚至能大致猜到李广文因为不满侄子继位,而想要更大的权利,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没有子嗣傍身的李广文,野心竟然要的是整个广盛集团。 他是李家唯一的掌舵人。 在整个家族深陷外部舆论与资本风暴的漩涡时,他绝不能亲手点燃内部的引线,让偌大的根基轰然内乱。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让李泽言独自背下所有罪责,选择以牺牲一个继承人的声望为代价,稳住整个家族的局面。 这是上位者的权衡,是一家之主的无奈取舍,这一点,他从不后悔。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这座看似光鲜稳固的豪门大宅里,人人心怀算计,各执算盘。 老三李广文狼子野心,暗布棋局,伺机夺权;老二李广义冷眼旁观,坐收渔利;老大李广盛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就连他一向疼惜、视作天真无害的孙女李心怡,也在借着乖巧的外衣,步步试探他的底线,窥探他对整件事的态度。 人心各异,各怀鬼胎。 一股彻骨的孤独,席卷全身。 是那种身处满堂儿孙之中,却无一人可信任、无一人可交心的极致孤凉。 李国华坐在昏暗的夜色里,恍惚间,数十年岁月翻涌而过。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郑重托付的那句遗言: “国华,这个家,交给你了。” 那时的他尚且年少,一无所有,不懂这句话的重量与沉重。 历经一生风雨权谋,待到四面皆敌,满心荒芜的今日,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 所谓家主,便是一生独行,无人可依。 第99章 撕扯 王胜男拿到体检单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找林诗音。 她觉得还是要再拱一把火,让李家内部先烧起来。 而这把火,先从李广澜点燃! 永阳集团取消合作的通知,是以正式函件的形式送达澜海医疗的。 函件措辞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句话:因集团战略调整,自即日起终止与澜海医疗的全部项目合作,后续事宜由法务部门对接处理。没有缓冲期,没有过渡方案,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提前打。 李广澜收到函件的时候,正在参加一场医疗器械行业峰会。她站在会展中心的走廊里,读完了那封邮件,然后面色沉重,她缺席了当天下午的全部议程,直接飞回了本市。 她在飞机上就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通了。永阳集团与澜海医疗的合作已经有六年之久,占澜海医疗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取消合作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发放困难、银行抽贷,一系列连锁反应会在未来三个月内集中爆发,足以将她苦心经营了十年的企业推向悬崖边缘。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永阳集团沟通。但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商业层面的问题。永阳集团那位神秘的幕后掌舵人王志刚,她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听说过他的行事风格,他从不做没有目的的决策。 取消合作,一定是某种信号。而这个信号,应该是冲着李家来的。 她没有回公司,直接回了南山别墅。 李广澜走进老爷子书房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窗边听收音机里的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书房里回荡着,笼罩着这个日渐沉寂的老人。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收音机关掉了。 “来了?”老爷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爸。”李广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铺垫,“永阳集团把澜海的项目全部砍了。六个项目,同时终止,没有任何协商余地。” 老爷子问:“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商业原因。”李广澜的回答干脆利落,“永阳集团跟澜海合作了六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履约纠纷。我们的产品质量、交付周期、售后服务,在业内都是有口碑的。他们突然砍掉全部合作,只有一个解释,这是针对李家。” “我们已经选择了和解并且赔付,不应该再有针对我们的理由!”老爷子说道。 “爸,这件事的起因,是我们和永阳集团那场并购案。是我们先撕毁了合同,指控对方欺诈,把事情闹到了台面上。永阳没有立刻反击,可能是顾及声誉,现在舆论淡下来,他们开始报复了!” 老爷子没有回答。 李广澜很希望父亲能说些什么,哪怕是安慰她几句,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天来的真正目的:“爸,我要求召开家庭会议。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并购案的来龙去脉,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一遍,这些事必须在全家面前说清楚。” 老爷子轻描淡写的回了一个字:“好。” 家庭会议定在两天后的下午。 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人员陆续到齐。 老爷子李国华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他的左手边依次坐着老大李广盛、老二李广义,右手边坐着老三李广文和李广澜。晚辈中只有李泽言一个,其他并没有列席,这是老爷子的意思,今天只谈核心问题,不扩大范围。 老爷子没有开场白,只是说了一句:“广澜,你先说说吧!” 李广澜将永阳集团取消合作的函件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目光看向李广文。 “三哥,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当初那份环评报告,是你亲自审核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广文。 李广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动作从容得像是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广澜的视线,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沉稳: “广澜,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要纠正一个前提,那份环评报告,最初本来是要送给我的,但是被二哥截走了,直接拿去呈给了爸。”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李广义,然后继续说道:“我是事后被叫过去参与讨论的。也就是说,在我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二哥和爸已经看过了。”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都听的懂,他并不是第一个拿到报告的,他是被动参与的。 “广文,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报告上做了手脚?!”李广义直接坐直了身子。 “二哥别动怒,您怎么会做这种事?当然,我这么说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基于自己的信息来源和行业经验,判断报告是可靠的。” 他摊开双手,语气坦荡:“本质就是数据存在时间差。报告本身没问题,只是参考的原始数据已经过期。错不在我,也不在二哥,这份锅我们谁都不该背。当时时限太紧,根本来不及二次复核,我们所有决策,全都是为了集团考虑。” 他句句都刻意带上李广义,话里话外都将两人绑定成统一立场。李广义被架在半空,偏又找不出半句能够反驳的说辞,只能仓促开口打圆场:“当初这件事本就是大家一同商议表决的。尘埃落定,再翻旧账也没有意义,权当是给咱们买一个教训吧。”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李广澜盯着他,没有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带偏。她没有接环评报告的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三哥,既然你说为集团着想,那我想问,你在国外经营的那些资产,据我所知,所谓的海外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美金,实际运营流水几乎为零,完全依赖集团每年输血维持。这就是你为集团着想?” 此言一出,李广义和李广盛同时看向李广文,李广盛的目光里是震惊,李广义的目光里则多了一丝紧张。 老爷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广文:“老三,有这事?” 李广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老爷子的问题,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斜对面的李广义。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二哥,你觉得这件事还有必要解释么?” 李广义避开了李广文的目光:“广澜,就事论事,这些事没必要在这里讲。” 李广澜冷笑一声:“没必要在这里讲?那在哪里讲?三哥的海外公司每年从集团拿走多少钱,账上有没有对应的业绩回报,这些事不应该在全家面前说清楚吗?” “够了。”老爷子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他知道这次会议讨论不出任何结果,他本就是想借李广澜的嘴再提此事,想让所有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 但撕扯后的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老爷子看了一眼老二和老三,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望:“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你俩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李广澜站起身来,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她早就发现李广文不正常,想借此扯开冰山一角,但最终只能悻悻转身离开。 待所有人离开,老爷子说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0章 伪装 支开众人,老爷子叹了口气。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给你们留足了体面。” 李广义根本不敢抬眼对上老爷子的视线,后背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悄悄往下滑,整个人绷得僵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李广文侧头瞥了身侧狼狈不堪的二哥,轻轻吐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听上去满是为难与无奈,像是看着手足深陷窘境,自己万般纠结,不得已才要开口兜底。 他往前微挪了半步,面向老爷子,语气平稳恭敬:“爸,二哥有难言之隐,那就由我来给您讲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说道:“那些钱,没有流失。每一分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是用来供养二哥在海外的那一家人的。” “咳咳咳……”老爷子听完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爸,爸,爸……您没事儿吧?”李广义起身在老爷子的背上轻抚着。 老爷子伸手示意李广文继续。 李广文抬眼确认了一番李国华的神色,见老人稍稍平复,才不紧不慢地接着开口。 “二哥在海外的那位,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如今都在国外生活。这些年那边的开销,住房、教育、医疗、生活费用,全部是从那笔海外资金里走的。”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歉疚:“爸,这件事我想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如果传到二嫂耳朵里,这事不好收场。我一直没有向您汇报,是我的不对。我想着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二哥为难不管。所以我就用海外公司的名义,把那笔钱走了出去。”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那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前方那幅山水画,画中的远山含黛、江水茫茫,像是一个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广义。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儿子,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这些是真的吗?” 李广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父亲锐利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对不起您……” 他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但李国华已经很清楚了。 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老大知道吗?” 李广义跪在地上,摇了摇头:“不知道……除了老三,没有人知道。” 老爷子又沉默了几秒:“那几个孩子……多大了?” 李广义低着头,声音几乎是贴着地面飘出来的:“大的……十五了。小的……十一。” 老爷子坐在那里沉默很久,久到李广义的膝盖跪得发麻却不敢挪动分毫,连李广文那副从容的表情也开始出现了一丝紧绷。 然后他开口了:“老三,从今天起,海外公司的所有资金往来,全部移交集团财务部统一管理。你手上的审批权,交出来。” 李广文只是脸色微怔了一下,意料之内,他没有争辩:“是。” 老爷子又转向跪在地上的李广义:“老二,你的事情,我不在外面说。但从今天开始,你在集团的所有职务全部暂停。” 这已经是李广义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是。” 老爷子说完,缓缓站起身。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走去,李广文想要搀扶,被他狠狠地一眼瞪了回去。 “你们两个,让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拐杖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 李广义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李广文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二哥,起来吧,地上凉,老爷子眼下也没有问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广义缓缓抬头,望着他一脸关切体恤的模样,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的动容,只觉得危难时刻,终究还是兄弟靠谱。嘴唇止不住地轻轻哆嗦,声音沙哑哽咽:“老三……谢谢你,替我瞒了这么久。” 李广文手上微微用力,将李广义稳稳搀扶起身,抬手轻轻拍掉他裤膝沾染的尘土,语气带着几分贴心的劝慰。 “二哥,你先回去歇着。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刚好借着这段空档出国散散心,陪陪那边的孩子。等过阵子老爷子气消了,事情翻篇,你的职务自然也就恢复了。” 李广义点了点头,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光线里的那一刻,李广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从树梢穿过,叶子沙沙作响。 那笔海外账户,确实用来供养了李广义在海外的情妇和两个孩子。每一笔转账记录都经得起查验。但那个账户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同一个账户,同一个资金通道,在同一段时间里,还完成了另一条线上的所有往来。 林诗音在国外的费用,以及某些不便通过国内银行系统流转的款项,全部是通过这条通道出去的。两条线共用同一个管道,一条摆在明面上,一条藏在暗处。 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的流水都会指向同一个用途,替李广义掩盖家丑。至于林诗音那条线,会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海外家庭开支”条目完全淹没,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李广义在海外的那一家人,不仅仅是一颗棋子,更是一面完美的盾牌。 他把林诗音的所有往来全部嵌套在李广义的资金通道里,就像是把一滴墨水倒入一杯浑水,没有人能把它重新剥离出来。 今天这场家庭会议,李广澜以为自己是发起者,老爷子以为自己是裁决者,李广义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上。 唯独一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广澜独立在外创业,产业本就和广盛集团互不干涉,平日里从不掺和家族内部的利益争斗,向来是置身事外的中立人。 可仅仅借着永阳并购风波的短短间隙,她竟能顺着线索挖到海外账户的痕迹,这份行动力,让李广文心底生出一丝警觉。 两种猜想在他心头盘旋:要么,她很早之前便已经在暗中留意、怀疑自己;要么,是有人暗中向她泄露了关键线索。 哪怕今天靠着李广义这层掩护,暂时把风波搪塞了过去,危机看似平息,一想到李广澜的突然出手,他心底依旧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个意外冒出来的变数,随时都有可能撕开他精心遮掩的所有伪装。 第101章 完美的狡辩 李家那场发布会之后,舆论确实平息了。林诗音“手术精湛救过老爷子性命”的故事被媒体包装成了一段佳话,配上几张她在手术台前的旧照,舆论风向彻底扭转。 公众的记忆很短,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救命恩人嫁入豪门”的童话,而不是那些复杂的阴谋论。 做戏做全套。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林诗音被安排住进了李家的南山别墅。管家恭敬上前,一声“少夫人”落在耳边,不轻不重,恰好满足了她心底所有的期待。佣人有条不紊地将她的行李送上二楼,径直搬进了主卧。 所有流程都按着既定剧本稳步推进,万众瞩目的名分、体面的身份,唾手可得。她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唇角弯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风光。 李广文从不接触林诗音,从李广澜在家庭会议上质疑他开始,他做事更加谨慎小心。 这次他是迫不得已的。 李广文到来时,林诗音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期刊,看到是李广文,她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三叔,这么晚了,有事吗?” 李广文没有换鞋,直接走进了客厅。他站在那里,没有铺垫,语气很直接,但带着一种难掩的紧迫感:“你的体检原始数据,被人调取了。” 林诗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动作从容:“谁调的?” “李佳美,那个行政助理。她已经拿到了原始数据,具体数据我不太懂,但孕周差了将近两周。”李广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自己想一想,怎么把这件事情圆起来。” 林诗音靠在沙发上,轻笑了一声:“三叔,就这点事儿,值当你兴师动众跑一趟??” 李广文看着她一脸从容的样子,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的布局,终于成就了今天,他可不想出什么纰漏! 林诗音缓缓转过头,神色平静地迎上他逼视而来的目光,淡然一笑。 “孕十三周的B超测算,本身就存在七天左右的合理误差区间。胎儿头臀长的截取角度、羊水量变化,甚至超声探头切面的细微偏差,都有可能造成近一两周的数值浮动,这都是妇产科教科书上写明的常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冷静。 “仅凭这短短十几天的孕周差,最多只能引发怀疑。放到正式的医学鉴定里,根本算不上可以定案的铁证。”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想要质疑,除非有更早期的超声报告。” 李广文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原本以为林诗音只是一个被他安排在棋盘上的棋子。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颗棋子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她早就准备好了完美的说辞,拿医学误差当作挡箭牌! 医学本身就是一门充满灰色地带的学问,而她恰好精通这门学问里的所有漏洞。 李广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继续保持低调,不要再出任何岔子。”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别墅。 林诗音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黑色奥迪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起来。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正在思考。自从上次为李国华超量献血后,她身体引发了很多问题,最近发作的愈发频繁了。 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些问题,然后专注于身体的疗养。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她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删掉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秒接通。 “是我。”王胜男说。 “……我知道。”李泽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打给我了……” “有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王胜男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我先说清楚,我告诉你,不是心软和后悔,更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即便再不堪,再自私,也轮不到旁人把你当傻子一样随意算计,肆意玩弄。” 李泽言原本还带着承压的疲惫、背负骂名的憋屈,以及面对王胜男时深藏的愧疚,可这一刻,所有情绪尽数凝固在胸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泽言带着一丝苦涩的笑:“你说吧,我听着。” “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旁边的那个咖啡厅,我只给你十分钟。”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二天下午,市图书馆旁的咖啡厅。 王胜男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加糖。 咖啡刚上来,李泽言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他进去扫视了一下,在王胜男对面坐下。 “最近还好么?”李泽言试着问道,但目光落在王胜男清瘦的脸上,他知道已经多此一问了。 王胜男没有寒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李泽言面前。 “看看吧。” 李泽言伸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是一份体检原始数据的复印件,他的目光在那行孕周数据上停留了很久,他在默默推算。 他抬起头,看着王胜男,声音有些发涩:“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诗音很可能在跟你发生关系之前,就已经怀孕了。”王胜男的声音平静,“孕周差了将近两周,我有理由怀疑这件事就是个阴谋!” 李泽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王胜男看着他,然后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包:“因为我不希望你被人当傻子一样算计。虽然你已经对不起我了,但这件事是另一码事。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李泽言坐在原地,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的脑袋里已经炸开了。 当天晚上,南山别墅。 林诗音正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别墅门口,李泽言从车上下来,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李泽言低下头,推开了大门。 林诗音放下书,走下楼梯。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无害。 她看到李泽言走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柔体贴:“泽言,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李泽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客厅中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体检单,展开,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也像是在给对方一个心理准备。 “这个,你解释一下。” 林诗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体检单,她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无奈。 “泽言,你还是不信我……” 李泽言没说话,等着她的解释。 她抬起头,看着李泽言,眼眶微微泛红:“泽言,这是胜男姐给你的吧?” 她用了一个十分亲昵的称呼。 李泽言没有说话。 林诗音低下头,捏着检查单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更加轻柔了,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哽咽:“我知道她恨我,觉得我抢走了你,我能理解。我上次跟她道歉,以为她已经和解释然了。但现在她拿这份数据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李泽言:“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医生,应该很清楚,孕十三周的B超测量本身就允许一到两周的误差。这是医学常识。她故意拿这个来告诉你,我不知道胜男姐的目的,但我真的不想在你心里种下一根刺,哪怕你不爱我……至少不能让你恨我!” 她缓缓抬眼,任由泪珠无声滑落,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破碎脆弱的质感。 “泽言,如果你始终不肯相信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李家。我从来没有贪恋过这里分毫财富,爷爷、几位长辈赠予我的东西,我全都原封不动封存好了。” 她吸了一口气,眼底蒙上一层水雾,语气卑微又哀戚。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为难我肚子里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她抬起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小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李泽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流泪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他口袋里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了。 他想起王胜男递给他那张体检单时的表情,平静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而眼前的林诗音此刻的样子,柔弱又无助,他竟生出一丝怜悯。 他其实在来的路上已经找人确认过,林诗音说的在医学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他就是想来试探一下。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林诗音见他沉默,又轻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善解人意的大度,丝毫不见半分怨怼。 “泽言,我不怪胜男姐。” 她语气轻柔,把自己摆在最卑微无辜的位置。 “她也是因为在乎你,才会心生芥蒂,她这样做我都能理解。换作是我,我可能会更不甘心。” 她垂着眼,语气缱绻又隐忍,字字都在替王胜男开脱,却字字都在坐实对方耿耿于怀,蓄意针对。 “我私下已经去找过她道歉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走到今天,只能说是命运弄人。她当时嘴上说着不怪我,可我心里清楚,她终究是没有真正放下。” 她不仅给王胜男找了理由,也为李泽言找了台阶。 她没有半分辩驳和纠缠,说完低下头,轻轻擦了一下眼泪。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虚弱。 “我先去换衣服,如果想让我走,我都听你的。” 她说完,就在侧身回头看向李泽言的一瞬间,脚下踩空,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李泽言冲了上去,扶住了她,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信你!” 第102章 身体的警报 王胜男在实验室里处理样本,连续站了两个小时。但当她从实验台前直起身,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预兆。 她扶住实验台的边缘才站稳,等那阵恍惚过去。旁边的研究生在叫她,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最近这样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已经由半月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她血红蛋白数值比正常下限低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那次为救李老爷子过量献血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没能完全恢复。最开始只是容易疲劳,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工作太忙睡眠不足。 后来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头晕、心悸,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会发黑好几秒才能缓过来。她调整了作息,加强了营养,但症状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加频繁。 最近一个月,那种短暂的眼前发黑已经出现了四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贫血在加重。先天性红细胞生成障碍性贫血,这个从出生起就带着的毛病,正在一点点地蚕食她的身体。 她没有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她会不得不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的选择。 一周后,沈健把她请到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有些是英文的期刊抽印本,有些是中文的项目申请书,还有一些是她看不懂的实验数据图表。 沈健示意她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王胜男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自体碱基编辑疗法在先天性红细胞生成障碍性贫血中的应用研究》。她没有翻开,而是抬起头看着沈健,等他先开口。 沈健轻轻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安静落座。 他没有急着说话,双手交握抵在桌前,静静地看着王胜男。 素来沉稳冷静,此刻眉宇间爬满了化不开的忧虑,眼底藏着的心疼,像是积攒了无数细碎的担忧,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言语过重,惊扰了她。 “别总看着我啊,有啥事儿?”王胜男说。 良久,沈健才缓缓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科研工作时的专业锐利,只剩下全然的温柔,语速慢得小心翼翼。 “男哥,你最近的身体状况,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一直瞒着我,硬撑着不说。” 沈健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清瘦的脸上,眼底的疼惜藏都藏不住:“可我看得太清楚了。你日渐憔悴的脸色,上次抽血检测的血红蛋白指标,还有你身体发虚,下意识扶桌借力的每一个小动作……我全部都看见了。” “你总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但在我这里,不用这么逞强。” 王胜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年少时一样,刻意装作一副轻松无恙的模样,咧嘴笑了笑:“我没事,不用那么担心!” 沈健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神色陡然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又带着一丝无奈的较真:“王胜男,我跟你说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好吧,好吧,我听着!”王胜男收起了玩笑,端正了坐姿。 “传统的根治方式是异体骨髓移植。” 沈健的语气回归专业,眼底那份心疼却丝毫未散,“可这条路,要赌一份万里挑一的配型。就算侥幸配上了,术后还要长期跟排异反应对抗。排异发作起来有多凶险,往后的生活质量会跌到什么地步,你比谁都明白。那种苦,我从来都舍不得让你去受。”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放得更低了:“光是想想,我就难受。” 沈健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语气慢慢归于平稳,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份藏不住的温柔依旧清晰。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深耕的研究方向,就是自体碱基编辑疗法。原理并不算复杂,抽取你自身的造血干细胞,在体外通过碱基编辑器,精准修补那段出错的基因序列。等到细胞编辑、检测全部合格之后,再重新输回你的体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份积攒了许多年的期许与私心。 “不用苦苦等待匹配的捐献者,自然也就不存在凶险的排异反应。如果一切顺利,往后你再也不用定期输血,不必一辈子被这个病束缚住人生。” 王胜男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蹭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临床数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一页一页翻回来。实验设计,动物模型数据。安全性评估,伦理审查进度,仅仅参考文献列了三页半。 这份方案从来不是临时起意,前前后后至少筹备了半年以上。她轻轻合上文件,目光避开他,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暖意,很多话梗在喉咙里,最后只轻声问了一句:“这个项目,要花很多钱吧?” 沈健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永阳那五个亿的捐款,我已经向院里专款专项的申请报告,其中一部分留给这个课题。这些年我攒着文献,盯着前沿试验,一步步把这个实验室搭起来。说私心也好,说项目也罢,我心里最想治好的人,一直都是你。”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王胜男心头一酸。 王胜男问道:“这个审批流程,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沈健站起身,轻轻把椅子推回桌下归位。方才裹挟着心疼的情绪稍稍收敛,语气重新变回做科研汇报时的专业冷静,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在国外已经积累过成功的案例,但这套自体碱基编辑疗法,在国内的全套审批流程还在推进当中。我们已经向科技部提交了生物安全评估备案,上交了高风险生物技术安全审查报告,附带全套全基因组脱靶检测、动物毒理实验数据,用来证明这套编辑工具不会产生严重脱靶、致癌的风险。” 说到这里,他神色不由得审慎几分,沉甸甸的现实压力落在字句之间。 “但基因编辑属于最高风险等级的生物医学新技术,整条审批链路管控得极其严格,先要医院内学术委员会加伦理委员会审查通过,再递交国家卫健委终审备案,拿到国家级的临床研究备案编号,我们才能够在院内开展小样本的临床研究。如果走新药上市审批通道,整套流程走完,少说也要好几年,当然这个我已经申请。”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现在想优先给你安排治疗,走小样本临床研究流程,这条路相比完整的新药申报要快很多。” 他神色凝重,“单中心小样本早期临床研究,决定权握在院内的伦理委员会和国家卫健委备案这两道关口。” 他突然看了看窗外,把声音放的极低:“国家有规定,单中心小样本临床研究,不能商业化收费,男哥不用出钱,全部经费来自公益捐赠,这个你不用为钱发愁,我都替你想好了,不要有压力!” 王胜男有些感动,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想的周到,不然我确实压力山大!” “男哥,当然了,这条路走得快,但不会走得顺,新技术在国内推广一定会有门槛的,但我一定会争取的!” 王胜男问:“我需要做什么?” “好好配合就好,别被其它事情影响!” 第103章 收购云顶荟 李广澜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资金吃紧,供应商的催款电话从早响到晚,财务总监每天递上来的现金流预测表一次比一次难看。 她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银行贷款、民间拆借、应收账款质押,但都说得很委婉:“李总,你们家和永阳集团的事情,圈子里都知道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她向来不愿借助家族的力量,可如今已然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老爷子出手相助。做出这个决定,本身就打破了她一直坚守的底线。 老爷子是宠女儿的,听她说完毫不犹豫的说:“澜海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让财务那边看看,能调多少调多少。” 李广澜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她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第二天就被人堵了回去。 问题卡在李广文这里,自从上次家庭会议被李广澜当众发难质问后,他就一直耿耿于怀。若不是他早留下后手,把矛盾焦点推给李广义,精心布下的整盘棋局,险些就要全盘倾覆。 “广澜,你的事我也很着急,但你也清楚集团眼下的资金局面并不宽裕。几个项目回款迟迟没能到位,周期远比预估的要久,短期之内,集团这边实在抽调不出多余的资金来兜底。” 他话里看似处处体谅难处,实则一口回绝了她的诉求,末了还轻轻带上一句规劝。 “依我看……这件事你先自行想想办法。爸最近身体欠佳,这些企业经营上的琐事,就不必拿去打扰他休养了。” 李广澜握着电话,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干脆的挂了电话! 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却让她的心境愈发清明,不是集团没有钱,是李广文在从中作梗。 自她当众发难、撕破彼此体面的那一刻起,她就预料到,如果扳不倒李广文,那么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这个哥哥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她收到李广文海外空壳公司的匿名调查信时,她还派人去暗中确认,本以为这次手握足够证据链,只要老爷子稍微去查一下,李广文一定难辞其咎。 如果老爷子动私心,帮他遮掩,最好的情况也会被停职收场,最坏的情况,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这是要坐牢的! 只是她没料到这件事竟然戏剧性的让李广义停了职,现在的财务大权彻底落到了李广文手里。 李广澜性格倔强,知道再去找老爷子也不太合适,没有办法,只能贱卖资产。澜海医疗的核心业务不能动,动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唯一能卖的,只有跟她的主业务不搭边的云顶荟。 挂牌信息放出去的第三天,永阳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出面,以市场价完成了收购。交易流程快得惊人,从意向洽谈到资金到账,前后不到七十二小时。 李广澜签完字,收到资金汇入通知的时候,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知道卖家,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把这个苦果都归咎到自己三哥身上。 这样的小笔投资,王志刚通常只是例会时听一下,签个字走个过场,亲自过问的还是头一次。他其实不太理解女儿为什么要买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会所。 云顶荟的盈利能力对于永阳集团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战略价值更是接近于零。 但他没有多问,孩子喜欢,那就买回来。这点小钱,不值得他费心思去过问。他只做了一件事,在批示栏里加了一行字:“经营负责人,安排为孙磊。” 孙磊,王胜男的高中同学,个性张扬,有着虚荣。 自从上次云顶荟聚餐之后,王胜男便记下了,让他负责这个场所可能更合适一些。 王胜男其实心里早有盘算。 聚餐发现李心怡打理着云顶荟,她就私下调查到,李心怡一直视这里为最引以为傲的成果,想要打击她,最好的方式,就是拿走她最在意的东西。 等李心怡亲手经营的事业遭受打击,被怒火裹挟,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真正的机会才会浮现。就像拿捏住一只偷食的老鼠,先敲打一番激怒她,再将它放走,留着它回去自生骚乱。 交接那天,王胜男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换了两套衣服,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简单干净,看起来像是周末出门逛街的样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先回院里,去了血液研究中心。 沈健正趴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实验数据,手里握着一支笔,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台快要过热宕机的机器。 王胜男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松了松,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来找你吃饭。”王胜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语气轻松,“最近看你太忙了,带你出去放松一下。” 沈健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数据,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说:“放松?可放松不得。我还是留着时间把你的治疗计划再捋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伦理委员会下周要初审的材料,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打磨……” “我记得你上次说澳龙没吃够么?”王胜男打断了他,“请你吃。” 沈健终于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她,目光从她浅蓝色的针织衫扫到她脚上那双小白鞋,然后又扫回来,脸上浮起一种混杂着怀疑和好笑的表情。 “男哥!你发财了?云顶荟你也想去?你以为你是孙磊年入百万啊?悠着点,悠着点!以后用钱的机会多着呢!” “你自己去玩吧!乖!”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数据,像是在安抚一个突发奇想的小孩。 王胜男站在门口,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带着一丝嗔怒:“彩票中奖了,不行啊?” 沈健抬起头,看到她脸色不对,赶紧放下笔,起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男哥都说了,那我必须去!刀山火海也去!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王胜男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朝走廊走去:“我去叫下小周,我们在楼下等你。” 第104章 激怒李心怡 云顶荟外面不起眼,但里面比小周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我的天……胜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来过这么气派的馆子!” 王胜男走在前面,没有接话。她感觉大堂比她印象中还要宽敞明亮,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上垂落下来,光线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前台站着一个人,是李心怡。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得体。 但她的神色并不好看,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郁结。她是来交接的。 姑母告诉她云顶荟已经被出售的消息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这里经营了三年,从装修风格到服务流程到会员体系,每一处细节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这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是她脱离家族庇护、亲手打拼出来的底气,是她最引以为傲、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业。 三年深耕,到头来,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人做了嫁衣。 她喜欢这里,喜欢那些会员看到她时脸上带着的恭敬和讨好。但现在,这一切都要交出去了。 她有些不舍,她曾极力告诉姑母这里营运状态很好,营收稳定,盈利可观。但姑母无奈的叹口气,抚慰她说如果喜欢,以后有机会再接回来。 奈何木已成舟,大局已定。 姑母对她只有一个要求,也是买方提出的一个小小条件,就是要选一个吉时进行交接。 交接的最后一天,她本不想到现场,怕触景伤情,奈何姑母吩咐,只能照做。 她特意早来了一个小时,一个人在大堂里走了好几圈,摸了摸她亲自挑选的吧台石材,理了理她亲手设计的插花摆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她抬起头,看到王胜男一行人走进来的那一刻,眼前微微一亮,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出口。 “呦,这不是差点成了一家人的王胜男么?” 她压着心底积攒的所有不甘,语气带着刻意的讥讽,拔高声调挑衅道:“怎么,又来这儿消费凑热闹了?” 王胜男微微一笑,故意把这里夸赞一番:“这里吃得确实不错,看来你也是经营有方啊。” 王胜男心底澄澈透亮。 她越是坦然夸赞云顶荟的精致体面,越是把这里的逼格拉到最高,就越能放大李心怡的落差与不甘。 只有把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捧得越高,彻底失去的那一刻,摔得才越疼,心里的恨意才越盛。 她要的就是让李心怡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满心怨怼,彻底乱了心性,主动跳出棋局。 李心怡原本憋着一股火气,等着跟王胜男争执一场,可对方轻飘飘一句夸赞,反倒把她噎得无话可说。 她嘴角扯了一下,突然笑了。 她上下打量了王胜男一眼,目光从她的针织衫扫到她的包,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但是你一个小小的医生,离开我哥,你还有钱么?上次我给你免单,可是看在我哥的份上。这次……” 她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想起来,这次她说了不算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姑母把所有遇到的难处,归结为李广文引火烧身。 李心怡突然想通了,她在心里把李广文骂了好几遍,要不是他惹恼了永阳集团,姑母的澜海医疗怎么会被人掐住咽喉?要不是他,大哥李泽言怎么会焦头烂额,姑母被迫贱卖产业,连她这个最无辜的人都被牵连。 她越想越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沈健站在王胜男身后,把李心怡那句上次免单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知道,上次来这里吃饭,并不是孙磊付的账,而是李家的人给她免的单。但他不明白,既然是这样,王胜男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事态的发展。 李心怡忽然回过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怼:“王胜男,你不会离婚了还花着我哥的钱吧?这地方是你一个小医生可以随便来的么?这里的会员年费六位数,你一年的工资够不够办一张卡的?” 小周一听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一步跨上前,挡在王胜男面前,声音又尖又利:“你什么意思?不让消费么?就你李家有钱?狗眼看人低!” “你……”李心怡的脸色一瞬间涨红了,正要发飙。 王胜男伸手拦住了小周。她也不恼,往前凑近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清的微妙语调:“要不,今天再给我免单一次?” 李心怡被踩在了痛点上,表情僵住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她站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即将交出钥匙的前任管理。 李心怡张了张嘴,正要反驳,余光却瞥见大堂另一侧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孙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新任管理者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在李心怡面前停下来,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礼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李小姐,您还在这里啊?要是还留恋这里,今晚我做东。” 孙磊的台词是被安排好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第一天要让对方难堪。 李心怡本是受姑母嘱托在这里交接的,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竟然是如此羞辱。 她瞬间脸色惨白,方才她还趾高气扬,嘲讽王胜男负担不起六位数的会员年费,转眼就被别人嘲弄。 自己方才的挑衅,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自尊心被狠狠碾碎。她张了张嘴,想要挽回体面,最终却忿忿离开,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孙磊?这么巧?”沈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孙磊转过头,看到沈健,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刚远远看着就感觉熟悉,原来真是你俩啊?” 他说着整了整领带,站直了身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新官上任的饱满精气神。 王胜男笑着接话:“这不,上次孙总请客没有吃够,这次自己跑来咯。” 孙磊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但很快恢复了从容:“那今晚我继续做东,大家记我账上。” “孙总霸气,才几天不见,又换到这里上班了!一路高歌猛进,前途似锦啊!”王胜男的捧场,让对方听了很受用。 孙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今天第一天,很开心。几个人记我账上,等下我去给大家敬酒。” “好嘞,孙总威武!”王胜男说完,朝沈健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咋样,运气就是这么好,钱又省了。” 沈健跟在她旁边,眉头微微皱起,压低声音问道:“你不会是算准的吧?你咋知道他在这里?” 王胜男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往包厢走去,语气似是无辜,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我是真不知情,单纯过来放松而已。” “沈博士,就属你好奇心大,跟着嗨皮就行了!有人买单,闭着眼吃!”小周附和道。 沈健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轻轻摇头跟了上去。 他越发看不透她。那份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和这句轻描淡写的随口说辞,矛盾又微妙。 他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她步步筹谋的结果。他心里清楚,从前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诊室写病历的王胜男,早就变了模样。 第105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心怡走出云顶荟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补了一脚。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双手握着方向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的照在她表情扭曲的脸上。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 她站在自己苦心经营三年的会所里,方才还趾高气扬地讥讽王胜男负担不起这里的消费。可转瞬之间,新主人就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还站在这里不走,是留恋吗?” 这是她长这么大,从未体会过的难堪。刺骨的屈辱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落,寒意顺着头顶淌遍全身,让她浑身颤栗。 她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当初三叔李广文找到她的时候,是以家族的两百三十亿的信托基金为诱惑的,管理委员会的名单里有她,而且爷爷百年之后还存在可操作空间。 他说在云顶荟做得再好,也就是个方寸空间。李家的孩子,应该站到舞台中央,他说他们这一代年龄大了,以后都靠她这一辈了。 她信了。 她费尽心思帮林诗音做局,在老爷子面前说林诗音的好话,在家庭会议上替三叔打掩护,甚至还在李泽言面前旁敲侧击地替林诗音塑造形象。 她煞费苦心筹谋了这么久,赌上自己在家族里积攒的人缘与口碑,到头来,三叔给她画下的那张大饼,她半分甜头都没有尝到。 等来的反而是姑母出手卖掉云顶荟,她最倚重的一块落脚之地,就这样凭空消失。 出力不讨好,说的便是此刻的她。事后回想整件事,她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她不知道三叔的目的,但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从前是因为哥哥那一巴掌,让她打心底厌恶王胜男;如今丢了云顶荟,那份恨意悄然转移,她又开始憎恶起林诗音。 可这份委屈,她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当初正是她亲手安排,把醉酒的李泽言和林诗音送到了一处。 一旦这件事曝光,所有人都会知道,漫天的舆论风波、集团股价接连受挫,根源都出自她这场自作聪明的小动作。 她根本不敢去想败露之后的下场。就算李泽言念及亲情选择原谅她,那群盯着利益的股东,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现在又多了一个三叔拿捏她的把柄。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蠢。她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驶出了地下车库,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在替她发泄那股无处安放的怒火。 李心怡回到家的时候,脸色依然没有缓过来。 赵敏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看到女儿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整个人蔫得不成样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这是咋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李心怡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委屈:“还能咋了?姑母把云顶荟卖了。” 赵敏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卖了?卖给谁了?” “妈,我哪知道?你难道不应该先关心一下我么?” 李心怡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今天去交接,你猜我碰到谁了?王胜男。她带着一群人去吃饭,我随口说了她两句,结果接手云顶荟的新老板就站在她旁边,客客气气地说‘今晚我做东’。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她一个小医生还装起大尾巴狼了,一看就是我哥旧情难忘,又私下给她塞钱了!哼!!” 赵敏芝没有接她关于王胜男的话茬,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更关键的问题上:“你姑母缺钱到这个地步了么?云顶荟不是一直在盈利么?怎么说卖就卖了?” “可不是嘛。”李心怡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还一直埋怨三叔来着,说要不是三叔引火烧身,永阳集团也不会针对李家,她的澜海医疗也不会被人卡住脖子。反正她现在看三叔哪哪都不顺眼。” 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冒出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妈,你说我们家是不是要垮了?” 赵敏芝的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严厉了几分:“你可不要胡说八道。自己遇到点事,就诅咒家族么?乌鸦嘴!” 李心怡被母亲训了一句,没有反驳,而是从沙发上坐起来,挪到赵敏芝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式的抱怨。 “你看嘛,因为三叔的错误信息,哥哥现在艰难地控制着局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上次看到他,颧骨都凸出来了。二叔现在也被爷爷撸了,家庭会议都不参与了。姑母的公司也摇摇欲坠,连云顶荟都卖了。我现在也变成了闲散人员,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整个李家,现在就剩爸和三叔撑着了。你说万一哪天爸也出了什么事……” “你闭嘴吧!”赵敏芝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李心怡吓了一跳。 李心怡愣了一下,看着母亲忽然变得严厉的脸,撇了撇嘴,松开她的胳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要去嗨皮,在家待着太闷了。”她说完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赵敏芝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本她从不操心家里的事,也从未多想,可李心怡那句无心之语,像石子砸进静水,瞬间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波澜。 她迅速复盘近几个月李家所有变故。儿子栽在环评报告里、李广义海外私家事曝光停职、李广澜公司遭永阳集团疯狂打压……桩桩件件,看似意外,实则全部绕不开老三李广文。 环评是他经手、海外资金通道由他掌控、并购风波是他挑起、所有人的麻烦根源,都隐隐指向他。 单独看,每一件都合情合理。可全部串在一起,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李广文一脸坦荡无奈,主动曝光李广义海外家事,看似替二哥兜底、被迫坦白,实则借家丑彻底废了李广义。到现在二嫂还在以泪洗面,但委屈又不敢张扬,她可不想把男人送进去。 李广文看似被收回部分审批权,吃了小亏。可对比李广义停职、李广澜被逼割肉、李泽言饱受质疑,他那点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海外账户,换来三位对手同时重伤,从头到尾,只有他稳赚不赔。 赵敏芝意识到,李广文根本不是被动自保,他是逐个击破、全盘收割! 如果这是他的连环局,那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她的丈夫李广盛! 第106章 相互利用 孙磊说到做到,当真把王胜男一行人的账记在了自己身上。 小周对云顶荟的环境相当满意。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啧啧感叹:“胜男,你这同学也太有钱了吧?这可是云顶荟啊!原来都是传说,今天照进现实了!” 王胜男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健在旁边坐了下来:“原来上次孙磊没花钱,难怪这次这么客气!他是不是故意请你来补偿一下的?” 小周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一把抓住王胜男的胳膊,“胜男,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在门口还那么怂,早知道我昂首挺胸走进来啊!” 王胜男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笑着拍开她的手:“人家也是今天刚上任,我也是碰巧知道的。” “碰巧?这也能碰巧?”小周松开她的胳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胜男,“胜男,你老实交代,你到底还有多少有钱的同学?改天介绍几个给我认识认识呗?我也不要多,能请我吃顿澳龙就行。” “没了没了,就这一个。”王胜男略过了沈健的问题,冲小周回答道。 沈健没再多问。 他以为今天是孙磊主动邀约的,毕竟刚上任,上次免单应该心怀愧疚,所以特意请王胜男来捧个场,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安排,也没有往深处探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口感啧啧称道:“这地方确实不错,难怪会员费那么贵。” 酒足饭饱,王胜男提议带着两人去放松一下。 沈健摆了摆手,面露几分无奈:“男哥,我是真抽不出空,下周就要去伦理委员会当面汇报,材料和答辩内容我还得再打磨几遍。” 王胜男只得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周。小周十分识趣地耸耸肩,笑着打趣:“沈大博士,合着就因为你,我又错过好戏了?下次这顿补偿,必须你来安排!” 同一时间的李心怡从赵敏芝那里离开后,并没有去嗨皮。她开车溜达一圈,越想越憋屈,方向盘一打,又回到南山别墅。 她不能自己不如意,而看着林诗音逍遥快活! 林诗音开门时,脸上依旧挂着一贯温柔得体的笑。瞥见李心怡难看的脸色,她没有多问半句,侧身将人让进屋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安静坐在对面,静静等着她倾诉。 李心怡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一股脑把白天的委屈尽数道出,云顶荟被转手卖掉,交接时还被孙磊当众落了面子。说到最后,她几乎要发狂了,满是无处发泄的怨气。 “当初三叔跟我拍着胸脯保证,结果呢?我什么好处都没落到,连我辛辛苦苦经营的会所都没保住。” “三叔跟你保证什么了?”林诗音故作诧异,轻声发问。 李心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了摆手搪塞过去:“没什么,都是家里的私事罢了。” 林诗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裹着惋惜与共情:“心怡,你以为我没有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吗?当初和你哥闹出那桩荒唐事,到现在我都想不通,那天醉酒之后,怎么就变成了那样。” 她刻意摆出一无所知,茫然无助的模样,眼底盛满无奈与遗憾。 林诗音接着说:“当初查出怀孕的时候,我整个人天都塌了。那段时间心里憋得难受,找不到人倾诉,我一直感激你当初听我说说话。” 李心怡本来是来宣泄情绪的,结果发现林诗音一脸无辜的表情,但她又不能告诉她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布局,万般憋屈让她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林诗音叹口气,接着说:“我从没想过自己能住进李家。孩子是无辜的,我也希望他能有完整的家,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破坏你哥原本的生活。是三叔主动来找的我,看似给了我一条出路,可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李心怡脸上,语气推心置腹:“我们两个人,其实都是被人牵着往前走的。你护不住自己苦心经营的云顶荟,我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表面看着事情不一样,说到底,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李心怡抬眼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共鸣。 林诗音趁热打铁,悄悄把两个人捆在同一条船上:“还记得张浩强那台手术吗?现在想想真是我做过最莽撞的一件事。当初我只想在医院站稳脚跟,不想像李佳美那样被调离一线,才顺着你的安排走了那一步。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都在后怕,生怕这件事留下什么把柄。” 一句话精准点醒了李心怡,她手里有把柄被三叔拿捏着。 这一刻,李心怡忽然觉得自己和林诗音格外亲近。她们有着一样被迫妥协的遭遇,曾经绑在一起谋求过利益。她本是来找地方宣泄怒火的,此刻心中的怨气,悄然调转了矛头。 或者说,她在想或许可以利用一下对方,但巧的是,林诗音也是这么想的。 李心怡瘫靠在沙发上,语气满是疲惫与不甘:“林姐……嫂子,三叔那份环评报告,真的把我哥坑惨了!差点拖垮姑母的公司,还间接连累了二叔……算了,不说了。” 二叔的丑闻是李家绝对的禁忌,她话到嘴边及时收住。可林诗音瞬间听懂了所有未尽之言。 眼下李家兄弟几人,老大忙于儿子的事、老二失势、老四自顾不暇,唯独李广文毫发无损,稳坐钓鱼台。 一股寒意瞬间掠过林诗音心头。 她心思通透,瞬间洞穿了真相。 李广文的布局,远比他说的要阴狠彻底,他根本不是被动避险,而是步步蚕食,借机夺权。 这一切,已经背离了当初和她达成的协议。 她心底陡然警醒,绝不希望李泽言彻底垮台。她对李泽言存有真心情意,更清楚比起城府深沉,手段狠戾的李广文,温和坦荡的李泽言,才是最稳妥的依靠。 她想要的未来,是安稳踏实、由自己掌控人生,而不是永远依附一个心机莫测的人,她不想任人摆布,更不想生下孩子之后,被彻底抛弃。 “嫂子……嫂子!” 李心怡看林诗音若有所思的发愣,叫了她两声。 林诗音回过神,缓缓的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心怡:“我没事……我只是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巧合太多的都不像是巧合了!” 不像巧合,想什么?只能是算计!李心怡听懂了! 她说完,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像是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心怡,这些话我也是随口说说,家里的事我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林诗音知道,话已经够了。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故作轻松了一些,却精准戳中了李欣怡的痛处:“云顶荟被卖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心怡站起身,魂不守舍地走了。 李心怡走出大门,眼底浮现一丝冷笑,她从林诗音刚才的愣神中知道,她不会看着哥哥被人裹挟的。 但林诗音嘴角同样的一抹浅笑,一个不甘心的小公主是没有什么耐心的! 第107章 人设 南山别墅的客厅里,李泽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几份打开的文件,却没有在看。 他的思绪显然不在那些文件上面。 林诗音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柔闲适。她看到李泽言坐在沙发上发呆,脚步放轻了一些,走到他旁边坐下,声音轻柔:“怎么了?今天公司的事不顺利吗?” 李泽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琐事。” 林诗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慢慢剥着皮。 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对了,昨天心怡来我这里坐了坐。” 李泽言微微皱眉:“她来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太好,过来跟我说说话。”林诗音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吃完之后,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她跟我说了很多云顶荟的事,说姑母把它卖了,她很难过。还说了一些别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像是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李泽言看了她一眼:“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觉得最近家里发生的事全都透着古怪。你被环评报告拖垮,二叔的事她倒是没具体说,但说姑母的公司被死死针对……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三叔,可最后背锅受损的,从来都是别人。” 她话说得极巧,句句借李心怡的嘴,点破李广文全盘算计。 末了,她又轻轻收口,故作大度宽慰:“我劝她别胡思乱想,都是一家人,哪里会真的相互算计,刻意伤害呢。” 她说完立刻抬手摆了摆,退去凝重,语气骤然变得轻快,像是在懊悔自己多言:“哎呀,我就是听心怡抱怨多了,随口瞎说的。家族里的弯弯绕绕太复杂,我一个外人哪里看得明白也不该多嘴。” 她收敛所有试探,褪去方才的深意,满眼只剩纯粹的温柔依恋。 “家族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在乎你。” 话音落下,她轻轻握住李泽言的手腕,眸光柔软缱绻,细细打量着他憔悴的眉眼。 “你最近真的瘦了太多。外面风雨再多,家事再乱,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和肚子里的宝宝,都只能靠着你了。” 李泽言突然觉得心里很暖,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沉缓的声音说:“放心吧,我没事。” 林诗音顺势轻轻靠在他肩头,乖巧温顺,不再多言。 可垂落的目光里,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极致的清醒。 该点的话,她已经字字递到。 以李泽言沉稳多虑的性子,不会当众追问,但只要他心里起了一丝疑虑就足够了。 这时,林诗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陈远舟。 她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意外。然后她对李泽言轻声说了一句:“陈主任的电话,我接一下。” 李泽言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林诗音起身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陈主任,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陈远舟的客气的声音:“林医生,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我办公室吗?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好的,陈主任。明天上午我过去。” 她挂断电话。 陈远舟亲自打电话约谈,这个时间节点,这个方式,不像是普通的例行谈话。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自然。 李泽言随口问了一句:“医院的事?” “嗯,陈主任说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聊聊。”林诗音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多说,重新靠回李泽言肩上,“应该是排班之类的事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不会在李泽言面前表现出任何对工作的过度关注。她的人设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工作只是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至于明天陈远舟要跟她谈什么,她会自己去应对。 第二天上午,林诗音准时出现在陈远舟的办公室门口。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孕妇裙,脚踩一双平底软皮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孕肚微微隆起,但并不明显,从侧面看才勉强看的出弧度。 陈远舟看到她进来,热情地起身迎接,亲自给她拉了一把椅子。 陈远舟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领导特有的温和:“林医生,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近期的工作状态。你也知道,自从王胜男医生调岗之后,泌尿外科那边的手术压力增加了不少。患者反馈了一些积压情况,排期比以前长了。所以我想问问,以你目前的孕期状态,上台做手术会不会吃力?” 林诗音闻言浅浅一笑:“陈主任,我目前身体状况没问题。孕中期整体还算稳定,我本身也是医生,分寸我自己拿捏得住。科室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正常安排手术。” 陈远舟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林医生,实不相瞒,我本来有一个想法,等王医生心态调节好之后,让她抽时间回泌尿科帮忙,缓解一下这边的压力。毕竟她虽然调了岗,但手术功底在那里。” 林诗音不清楚陈远舟的用意,只好安静的听他继续说。 陈远舟叹了口气,语气透着一丝无奈:“沈博士明天会向伦理委员会提交申请,要用王胜男作为首例受试者,开展自体碱基编辑疗法的小样本临床研究。一旦项目启动,她需要全程监测身体状态,根本没法回来分担手术压力。后续科室的重担,怕是都要落在你身上了。 林诗音低下头,她的脑子里正在快速地处理这个消息。沈健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 可她心底暗自生出一丝疑惑。血液研究中心的课题,和她生殖中心的本职工作本毫无关联。陈远舟大可直接告知她科室人手紧缺,让她多承担手术,没必要特意把王胜男与沈健项目的细节全盘托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远舟,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远舟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圆话:“这些本来和你无关。说白了,短期内指望不上王医生,泌尿外科只能靠你们撑着。但愿沈博士的项目顺利,等她康复,说不定还能调回来分担压力。” 林诗音微微点头,从容答道:“陈主任放心,我会尽力。” 陈远舟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正式起来:“林医生,既然你身体没问题,院方打算包装一下你的形象。现在医患舆论敏感,我们需要正面典型。你是海归骨干,怀着孕依然坚守手术台,不管对医院口碑,还是你的个人发展,都大有好处。” 林诗音目光微动:“陈主任的意思是?” “我们想把你打造成标杆,人设就是孕期坚守岗位的敬业医生。”陈远舟语气笃定,这件事他早就盘算好了。 林诗音心中了然,她没有拒绝的道理。这个孕期敬业的人设,既是医院的遮羞布,也是她自保的护身符。 一旦王胜男的基因治疗项目出圈爆红,她必须拥有对等的舆论底气,绝不能被对方压过风头。 她抬眼露出温顺谦和的笑:“陈主任,我听医院安排。能为医院带来正面影响,我全力配合。” 陈远舟十分满意:“很好,我让宣传科出方案。” 她一想到王胜男把体检单交给李泽言,就耿耿于怀。她一直忌惮王胜男的隐忍布局,对方看似低调退让,却总能精准出手,搅动局势。正面交锋无益,唯有让王胜男自顾不暇,才是万全之策。 这件事她绝不能再沾手留痕,最合适的棋子,便是李广文。 她慢条斯理拨通电话,嗓音软温柔糯,带着一副全然为对方着想的无辜模样。 “三叔,我也是刚刚才听说,心里一直不踏实,特意跟您说一声。沈健明天就要给伦理委员会递申请了,打算让王胜男当基因编辑疗法的首例受试者。” 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委屈又懂事的顾虑,字字绵里藏针:“我本来不该多嘴的,可我忍不住多想,毕竟李泽言对她用情太深……” “我知道了,不该操心的不要操心!”李广文挂断了电话。 第108章 伦理审查 伦理委员会的第一次初审会议定在周二下午两点半。 沈健提前四十八小时把所有材料递交了上去。 长桌两侧坐满了伦理委员会的成员,一共十一人,其中包括两位院外专家、一位法律顾问、一位社区代表,以及七位院内各科室负责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沈健提交的项目材料,厚薄不一,有的翻得卷了边。 沈健站在投屏前,将自体碱基编辑疗法的试验方案、风险评估、知情同意文件逐一展示。从基因编辑工具的设计原理,到动物实验中二十八只小鼠的生存曲线,再到全基因组脱靶检测覆盖的二百三十七个潜在位点,每一个数据他都烂熟于心。 “本次为研究者发起的IIT临床研究,针对先天性纯红细胞再生障碍性贫血。前期细胞实验和动物实验数据完整,全基因组测序未发现非特异性编辑事件,风险可控。” 申报附件里登记了受试者信息,但正文并未特意标注,他本意是希望委员先基于科学本身评判,不被身份偏见干扰。 血液科主任张维平率先提问,问题中规中矩:“动物实验的随访周期是多长?远期安全性数据是否充分?” “非人灵长类动物的随访数据目前到第五个月,各项指标稳定。我们已经同步启动了体外毒性实验作为补充。”沈健回答。 张维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普外科主任赵建国接着问了几个关于应急预案的技术细节,沈健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气氛看起来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恶劣,至少在最初的三十分钟里是这样的。 转折发生在自由讨论环节。 医务处副处长刘伟明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不大:“沈博士,我有个问题。基因编辑属于前沿高危技术,这一点你承认吧?” “我承认。” “院内既往没有成熟的基因编辑临床案例,这一点你也承认吧?” “目前国内确实没有同类IIT项目完成全部流程的先例,但前期数据……” 刘伟明没有让他说完:“一旦术后出现长期未知副作用,比如脱靶导致的远期致癌风险,医院要承担巨大的舆情压力和医疗责任。你这份风险预案,我看过了,坦白讲,我认为说服力不足。” 话音刚落,呼吸科副主任钱敏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刘伟明温和一些,但刀刃同样锋利:“而且我注意到,受试者的筛选标准比较特殊。你们是如何确保受试者的知情同意是完全自愿的?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诱导?毕竟,愿意接受这种高风险前沿治疗的受试者可不多见。” 赵建国又补了一句:“就算法律上没有问题,舆论上呢?万一被媒体盯上,标题写成医院拿病人做基因实验,你让院领导怎么回应?” 一连串的质疑像潮水般涌来。沈健站在投屏前,听着每一个问题,没有急于打断,没有急于反驳。他等所有人说完,会议室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才开口。 “各位委员,我想先纠正一个前提。”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开了投屏的光束范围,站到了长桌的正前方。 “刚才刘处长说,院内既往没有成熟的基因编辑临床案例。这句话是对的,国内也稀缺。但我想补充一下,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完成了博士后训练,之后在波士顿儿童医院基因治疗中心工作了四年。在那四年里,我以核心研究人员身份参与了两个针对血液系统疾病的基因编辑临床前研究,其中一个已经进入了IIT阶段,累计治疗了十二名患者。” 他顿了顿:“十二名患者,中位随访时间三年零两个月。没有一例出现严重的脱靶事件,没有一例出现治疗相关的恶性肿瘤,没有一例死亡,所有原始数据、论文材料全部留存,可供委员会核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张维平主任翻开了沈健的材料中相关部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没有打断。 沈健从容接着说道:“我明白大家担心安全问题。基因编辑的确存在风险,早年第一代CRISPR,脱靶隐患一直是难题。可十年过去,技术早已迭代更新。碱基编辑的精确度,比最初的CRISPR高出百倍。我们完成了全基因组全覆盖脱靶检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位点。” 他声音微微抬高,依旧保持克制:“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不敢尝试,国内永远都不会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基因编辑临床案例。国外的研究者不会等我们。波士顿儿童医院的项目,年底就要进入二期临床。而我们,现在还在纠结要不要迈出第一步。” 他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桌沿:“各位,我今天不是来提议一场冒险。这项研究前期数据充足,已经具备落地临床的条件。如果只因争议和过度的风险顾虑直接否决,我们丢掉的不只是一次治疗机会,而是一整条赛道。”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张维平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没有立刻说话。赵建国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反驳。刘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低垂,也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张维平正要宣布进入投票环节,选票还未分发,一直沉默的陈远舟忽然开口。 “沈博士刚才全程没有主动提及受试者身份。”陈远舟语气平淡,抬眼看向众人,“申报材料附件里记录的首例受试者,是不是王胜男?” 张维平皱了皱眉:“陈主任,这份信息在附件存档,和本次评审有什么关联?” 陈远舟后背靠向椅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王胜男是本院在职职工,属于和医院存在行政隶属关系的受试者。按照伦理审查规范,职工受试者的自愿性、利益冲突必须作为重点审议项。刚才整场讨论,我们都没有针对这一点充分评估,属于关键信息缺失。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直接投票,结果本身存在瑕疵。” 赵建国神色一动,看向主席台。两名外聘专家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笔快速记录。 张维平沉吟片刻,做出合规裁定:“陈主任提出的属于核心伦理要素。本次暂缓发放选票,我们针对职工受试者的利益冲突与自愿性,补充一轮专项讨论,讨论结束后,再统一进行正式投票。” 一番新的争辩过后,工作人员重新分发选票。 唱票结束。 五票赞成,六票反对。 张维平缓缓开口宣读结论:“本次初审不予通过。申请人可以补充第三方独立心理评估报告、完善利益冲突说明材料之后,再次提交复审申请。” 沈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退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分。漫长的等待之后,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参会人员陆续离场,最后走出来的是张维平。他看见沈健,神色带着几分惋惜,简单说明了刚刚中途变更审议方向的全过程。 沈健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 张维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前期研究无可挑剔,但伦理程序的漏洞是硬门槛。补齐佐证材料,还有复议的机会。” 回到办公室,王胜男一眼看见了他低落的神情。 “初审没通过?” “差一点。本来讨论偏向我们这边,最后陈远舟点出了你本院职工的身份,追加了一轮专项讨论,重新投票之后,项目被驳回了。” 沈健摊了摊手:“男哥,接下来需要你做一份独立第三方的心理评估,用来向伦理委员会证明,你是完全自愿参与试验,不存在任何诱导和施压,会不会有压力?” 王胜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下次一定会通过的!” 第109章 真相崩塌,那就陪你们玩玩 所有的信息是一点点拼起来的。 王胜男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指尖悬在触控板上,一动不动,所有纷乱的思绪,正在一条条被她强行梳理、拼凑完整。 两封来自海外调查机构的加密邮件,是撬开所有真相的钥匙。 最早的一封邮件是在两周前抵达的。 这是来自一家温哥华的商业调查机构。对方做事很专业,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清楚,从源头到终点,一目了然。 王胜男放大图片,顺着箭头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她发现这张图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壳公司的资金流分出了好几条支线。 她认出其中一条支线。那是一个固定资金汇入一个三口之家的海外账户。她掐断永阳集团与澜海医疗合作的同时,曾把那份调查资料匿名寄给了李广澜。 她当初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无论这份指向隐秘三口之家的证据最终落到谁身上,她都要借李广澜的手,在李家内部扔下一枚炸弹,借助极限施压下逼出内乱。 李广澜本就心思敏锐,困境中他首先想到的还是谁在磕绊她。她拿到线索后暗中核实真伪,发现了三哥李广文的猫腻,她本以为可以顺势拖垮李广文。原本的设想步步推进,计划眼看着就要成功,可最终摔进泥潭、被拖下水的人,偏偏成了李广义。 李广文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罪责转嫁到二哥身上,自己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出,躲过了这一场危机。李广澜精心布置的引爆点,到头来却除掉了一枚对自己有利的棋子,真正的幕后操盘者依旧稳稳站在棋局之外。 而第二封最新邮件,彻底撕开了更深、更恐怖的隐秘。 林诗音在加拿大期间的学费,生活费,乃至回国前那笔安家费,全部出自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没有实体业务,没有官网,没有经营地址,典型的空壳架构。壳公司下面挂着三四个离岸账户,钱在里面转了三四手,洗得干干净净,最终汇入林诗音的个人账户。 追踪这种空壳公司的资金来源,就像在深水里捞一根针。但调查公司显然有他们的渠道。 在抽丝剥茧之后,发现李家人在供养三口之家的同时,还在隐秘之下还供养着林诗音。 王胜男这才明白是有人提前为林诗音铺好了所有前路,替她擦掉了所有痕迹,为她编织出一套天衣无缝、毫无漏洞的完美人设与过往。 林诗音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意外,她从一开始,就是李家精心安排、悉心培养、精准送入棋局的棋子。 可新的疑惑又让她思绪纷乱、矛盾丛生。 若是李家布局、暗中供养,为何要兜兜转转、层层洗钱,耗费如此巨大的财力与精力,布下这么迂回复杂的局? 仅仅是为了打压、羞辱她王胜男一个人?根本不值当,代价太大,太过小题大做。 她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摇了摇头,只觉得荒唐。 无数自我拉扯的疑惑盘旋在心头,就在王胜男准备回复邮件、继续深挖线索时,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调查公司的负责人发来的消息。语气比前几次明显犹豫:“王女士,我们追查资金链路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条额外的线索。我们不确定是否应该向您报告。” 王胜男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打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回复:“说。” 对话框陷入两分钟的死寂。 短暂的等待,漫长得让人窒息。 最终,一行冰冷的文字缓缓弹出,彻底击碎了她仅剩的所有侥幸: “大多数资金的流转路径非常隐蔽,经过多层壳公司和离岸账户的清洗,溯源难度极高。但我们追查其中一笔五万加元的汇款时,发现了一个意外的终端节点。这笔钱的最终授权,来自一个私人账户。该账户的持有人,根据我们交叉比对的开户信息和登录IP记录,是一个叫李泽言的。” 王胜男的世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惨白的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刺得人双眼发涩。她一字一句读完这段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拼凑在一起,却让她瞬间失语、浑身冰凉。 原来所有的戏,从来不止林诗音一个人在演。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起来,把所有碎片信息全部调取出来,重新排列、组合、对照。 只是一瞬间,李泽言在她面前的表现愧疚、自责、说自己是被设计的那些表情,那些语气,那些低头沉默的姿态,现在全部变了味道。 她想起他递给她体检单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不起时的语气,想起他坐在咖啡厅里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模样。那些画面现在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每一帧都像一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参与了。他一边跟她维持着婚姻关系,一边在暗中资助另一个女人。他资助那个女人读书、生活、回国,然后眼睁睁地看她嫁进李家,而他则扮演着一个被设计的无辜者。他甚至有脸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眼眶却湿了。 刚才一半的疑惑,被现在全部的愤怒替代。 那种被人当作傻子一样玩弄了整整一年之后,终于看清真相的愤怒。 她真正恨的,从来不是这段早已破碎的关系本身。 是李泽言一遍一遍在她面前上演的那些深情愧疚的戏码。那些低垂的眉眼,无力的道歉,一副身不由己、满心亏欠的模样,哄得她一度心软,甚至还曾体谅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直到此刻真相摊开,她才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几乎立刻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现在就站到他面前,把一整套冰冷的资金凭证狠狠摔在他脸上。 她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他还怎么演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对方的消息再次弹出:“王女士,您还在听吗?” 王胜男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用发抖的手指打出几个字:“把证据发给我。” 片刻,她又补了一句:“全部的。” 对方回复:“收到。资料将在加密后发送至您的指定邮箱,预计传输时间四十分钟。” 王胜男放下手机,无力的坐在沙发上。 这时门铃响了! 接着就听见小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胜男,胜男……快开门!” 王胜男起身拉开房门,小周侧身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妈炖的鸡汤,天天念叨让我备孕。你看我身板结实得很,哪用得上这个。看你气色太差,就给你拿过来了。白天总见不到你人,只能晚上跑一趟。” 小周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这才看清王胜男脸上还留着浅浅哭过的痕迹,泪痕刚擦过,眼角微微泛红。 “怎么了?”小周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一把拉过王胜男沙发上坐下,“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王胜男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这个点出来,你老公不担心?” 小周摆了摆手:“嗐,别提了,他现在一到晚上就装死,白瞎了那么好的条件!” 这话总算把王胜男逗得浅浅笑了一下。 “省着点用!”王胜男笑着说。 小周打开鸡汤盛了一碗:“趁热喝,冷了就有腥味了!” 她看着王胜男眼底未散的倦意,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李泽言?老李家这一家子,根子上就带着坏。你现在抽身是万幸,真要是嫁进去,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王胜男小酌一口:“嗯,鲜!” “胜男,我跟你说正经的。”小周不太会宽慰人,索性把从丈夫那里听来的秘闻一股脑倒了出来,“伟哥跟我说……” “谁?”王胜男问道。 “伟哥,赵伟啊,我老公!”小周大大咧咧说道。 “你能换个称呼么?”王胜男差点把鸡汤喷了。 小周没理会她的吐槽,自顾自往下讲:“他跟我说,广盛集团最早叫广胜建筑,本来是李国华战友创办的。后来那位战友工地出意外没了,李国华顺势接手,一步步做大,才有今天的广盛。” “哟,了解得还挺透彻。”王胜男随口应了一句。 “听我说完……”小周继续八卦:“据说,李国华不仅占了人家的公司,还占了人家的媳妇,不过这女人挺悲催的,生完娃就死了!据说就是李家老三李广文!后来李国华第三任妻子生的李广澜!这老头真邪门,你说是不是克妇?三个媳妇没一个善终!” 王胜男皱了皱眉:“这些消息靠谱吗?网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绝对有来头!伟哥听他父亲老一辈讲的。”小周摆了摆手,“真假暂且不论,但大差不差。反正李家上下,就没几个简单好人。” 王胜男忽然低低笑出声,和小周的聊天,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倘若小周说的传闻属实,眼下李家兄弟互相倾轧、人心各怀鬼胎的局面,反倒全都说得通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简直像狗血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不管这件旧事究竟是真是假,不妨先推波助澜,搅动这潭浑水。 一瞬间,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恨意反倒淡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她就好好陪李家这群人,玩上一玩。 第110章 举牌前夜 夜色已深。 李泽言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屏幕的蓝光静静铺在他眼底,映出一张疲惫而沉郁的脸。 他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随手调出近三个月集团二级市场的流通数据。这本是一次例行的复盘。 自从上次环评报告的利空风波之后,集团股价经历了断崖式下跌,市值蒸发数十亿。虽然最近有所企稳,但整体走势依然疲软,市场情绪偏空。他想看看盘面的恢复情况。 可越往下看,他的眉心越紧。 表面上看,盘面确实一片颓势,成交量萎缩,股价在低位徘徊,散户出逃的迹象明显,资金呈现净流出状态。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的K线,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只股票暂时没人看好,市场在观望。 但细节骗不了人。 李泽言将数据切换到逐笔成交明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越来越沉。 他注意到一个极其隐蔽的现象,在每日盘面的震荡低点,总有一些小额、分散、间隔性的买单在悄悄承接抛压。这些单子分散在不同的券商席位,不同的交易时段,看起来完全是散户的正常行为。但它们的节奏太一致了。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接,从不中断,从不抢筹,从不拉升。 他筛选剔除普通散户交易,把这批规律买单汇总在一起,真相一目了然。 有人在偷偷吸筹。 对方手法老练,大量马甲账户分仓操作,全部用碎单交易,刻意避开监管预警,不拉涨、不扫货,全程隐藏行踪。外人看K线只觉得股价低迷、资金出逃,实际上散户的浮动筹码正在不断被收拢集中。 这不是短线炒作。是趁着公司风波、股价低谷悄悄囤货,目标不是赚差价,是争夺公司控制权。一场隐秘的收购偷袭,已经开始了。 李泽言关掉了数据页面,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直接驱车回了南山别墅。 李广盛的书房灯还亮着。李泽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父亲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交易流水和股东名册变动表。 李广盛看到儿子深夜到访,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一句:“坐。” 李泽言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文件,开门见山:“爸,二级市场有些异常。” 李广盛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李泽言面前。纸上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列出了几个可疑的账户信息和它们背后的最终受益人线索。 “爸,你也在查这件事?”李泽言抬起头。 “自从并购失败,股价暴跌,接着风波不断,股价低迷,我就怀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一直在关注着二级市场。” “爸,你的意思是……永阳集团在暗中收购?”李泽言问道。 李广盛点起一支烟:“起初我也以为是永阳集团,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普通人。资金量、操盘手法、风控意识,都是顶级的。我让人悄悄摸了一下底,查到了几条线。” 李泽言的目光沉了下去:“有发现么?” 李广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一点,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个名字。 李泽言低头看去是李广文。 “你母亲提醒过我。”李广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我是不愿意祸起萧墙的,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李泽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拿了多少?” 李广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李泽言面前。那是一份股东名册的变动汇总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的持股比例变化。李泽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止在二级市场吸筹。他还私下接触了集团几个持股比例较大的家族小股东。你二叔出事之后,那几个小股东本来就对公司前景产生了动摇。你三叔趁虚而入,跟他们达成了共识,具体条件我不清楚,但结果已经很明确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泽言:“加上二级市场吸纳的流通筹码,他现在掌握的股权,已经接近半数了。” 李泽言清楚,接近半数就意味着李广文距离控股权的临界点,只差一步之遥。一旦他跨过那条线,董事会改选,管理层重组,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再由他说了算。 他放下文件,看着父亲。李广盛坐在书桌后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爸,爷爷知道么?”李泽言问道。 “你二叔的事儿,他已经很受打击了,你也知道你二婶家的背景,她虽然选择了忍下来,但她娘家人可没少折腾,你爷爷也够烦的,别去打扰他了!” 李广盛说完起身:“我已经在和几个股东谈话了,夜深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同一时间的城南,一座不起眼的私人茶室里。 李广文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刚沏好的武夷岩茶,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氤氲。 他端起茶杯,先轻嗅茶香,才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诗音来找过他,希望他遵守承诺,不要拖李泽言下水,这个女人越来越难掌控,让他颇为头疼。他原本的计划,只是等着她腹中的孩子日后接手一切。可局势变化太快,如今整个家族外强中干,内外交困。 既然眼下就有破局夺权的机会,又何必再苦苦等上许多年。 秘书吴川推门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反手把门带上,走到茶桌前站定,压低声音说:“三爷,我们的行动似乎被察觉了。大爷那边最近在调查几个小股东,挨个约谈了一圈。” 李广文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约谈了哪几个?” “主要是张总和李总那两个。他们按照您的吩咐,什么都没说,就说自己对公司的未来有信心,暂时没有转让股权的打算。大爷没有追问,但估计心里已经有数了。” 李广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轻蔑:“现在才发现?晚了。” 他拿起茶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日期,然后放下,语气平淡:“三天后,等我们的举牌信息一公布,他发现什么都晚了。等我们的代理人正式提交董事会改选提案,我倒要看看,老大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吴川的腰杆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三爷,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以后你就是集团秘书了,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了!”李广文说道。 “全靠三爷栽培!”吴川谄媚道。 李广文没有接他的话。他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吴川脸上,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依然悠闲,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随意。 “对了,你养在繁花路的那个大学生,怎么样了?” 吴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瓦解,额角瞬间冒出细密冷汗。他张了张嘴,嗓音发涩:“三爷,我……” 李广文抬手淡淡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听着竟像是体恤下属私事:“年纪那么小就为你怀了孩子,不容易。好好待她。这事了结之后,让她在广盛的楼盘里随便挑一套房。” 吴川跟随李广文十几年,最清楚他的行事规矩。 三爷从不会无故过问私事。 这句温和的体恤,一半是敲打,一半是牵制,最后那套房,是饵,也是封口费。 吴川低下头,声音恭敬:“谢谢三爷,这件事绝不会有差池的。” 李广文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随意:“去吧。举牌前的准备工作,盯紧一点。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吴川躬身退出了茶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111章 举牌 清晨七点四十二分,一份公告如同深水炸弹,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资本市场。 《广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详式权益变动报告书》,披露人:李广文。信息披露义务人合计持有上市公司股份达到百分之二十九点八。 消息扩散得比劲风还要迅速。交易所触发异动预警,券商分析师放下早餐点开公告,财经媒体的推送在手机终端接连刷屏。广盛集团总部大楼内,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二十九点八。这个数字精准刺向广盛集团股权结构最薄弱的位置。 多年以来,广盛集团股权格局长期维持相对平衡:创始人李国华作为第一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五;长子李广盛百分之八;次子李广义百分之八;三子李广文此前持股百分之十二;李广澜持股百分之三。剩余股权分散在数位家族小股东与二级市场流通股东手中。这套格局稳稳维持近十年,从未被打破。 而今天,李广文一纸公告告诉所有人,天要变了。 同一时刻,刚到医院的王胜男就收到了这样的新闻推送。 她心里很清楚,李广文拿到29.8%的股份,野心已经摆上台面,这种祸起萧墙的争斗,让她很受用。 她需要助下力,要先把人捧上去。要让李广文自以为大势已成,得意忘形,蹦跶得再高一点。 她当即打了个电话,名下关联的资管账户开始行动。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启。 资金率先小单试探盘面,一点点测试抛压。正式开盘的一瞬间,大批委托悄然杀入二级市场,稳稳承接住涌出的流通卖盘,不搞暴力扫货,只以源源不断的买盘稳步托举、抬升股价。 广盛集团股价迅速翻红,曲线一路北上。 市场瞬间沸腾,各大财经评论快速跟进,一致将这波上涨归因为李广文:解读为新晋第一大股东上位,管理层即将迎来变革,属于重大利好信号。 散户被行情带动,跟风蜂拥进场。股吧热度暴涨,券商的简易研报纷纷吹捧,断言李广文入主之后,能够破除广盛集团的困局,带领公司重回增长。 外界无人知晓,这一波点燃市场信心的拉升资金,自始至终都不属于李广文。 王胜男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借整个资本市场的舆论与热度,硬生生把李广文架上万众瞩目的高台。 同日上午,广盛集团总部另一间会议室,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李广文召集的临时股东沟通会,到场的并非董事会成员,而是几位持股不多的家族小股东,还有两名李广文提名的董事候选人。长条会议桌上摆放上好武夷岩茶与精致茶点,李广文端坐主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跟众人打着招呼。 刚刚吴川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二级市场股价大涨、市场一片看好的消息。 这个结果,正中李广文下怀。连资本市场都用股价投票支持他,无形之中,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一身春风得意。 “三爷,这一手实在漂亮。”一名小股东举起茶杯,满脸恭维,“悄无声息就拿下第一大股东,我们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您看,公告一出,股价直接大涨,连资本市场都看好您,这份手段魄力,李家上下也就您一人。” “说得没错。”另一人立刻附和,“老爷子这么多年没能做到的股权集中,三爷短短数月便完成。如今市场也用脚投票,往后广盛由您掌舵,我们这些小股东也能安心。” 李广文放下茶杯,轻轻摆手,笑意收敛几分,换上一副谦逊诚恳的神态。 “各位过誉。我这么做,并非为争权夺利。只是眼见集团近些年发展渐渐偏离正轨,心中焦急。大哥年事已高,思路跟不上当下的市场;泽言年轻有为,但阅历尚浅,独自扛起这么大的摊子,难免顾此失彼。” 他轻轻叹息,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无奈:“我何尝不想安安稳稳度日,谁愿意折腾这些?可看着集团一步步往歧路上走,我不能坐视不理。我李广文所求,只是希望李家基业能够万年长青,各大股东利益能够切实保全!”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名小股东连连点头,神色满是敬佩。坐在角落的两名候选人对视一眼,没有插话,心里看得透亮:这番话是说给旁人听的,棋局,却是为他自己而下。 与此同时,顶层会议室,紧急董事会刚刚散场。 李泽言没有立刻离开,独自坐在长桌旁,一边看着股权变动报告,一边盯着盘面不断走高的股价,眉头紧紧蹙起。股价毫无征兆的大涨,来得太过蹊跷。 手机震动,秘书发来消息:“李总,三爷正在二号会议室召开小范围股东沟通会,数位家族小股东到场,还有他提名的两名董事候选人列席。二级市场股价持续拉升,各大媒体普遍解读为三爷入主的利好。” 李泽言心里清楚,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打响。对方借着市场声势造势,就等着他接招。只是这一波突如其来的股价暴涨,背后是谁在出钱出力,他一时完全看不透。 下午两点,广盛集团临时董事会如期召开。 按流程,本次会议本应由董事长李泽言主持。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李广文缓步走入会议室,身后跟着那两名董事候选人。他精神焕发,二级市场的火热行情,更是给他平添了几分底气。 他一坐下便成为全场焦点。他并不急于开口,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淡淡一笑。 “各位都在,那我就直说了。” 他没有看向李广盛,也不看李泽言,视线落向桌面的权益变动报告上。 “今早的公告,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我目前持股百分之二十九点八,超越老爷子,成为集团单一第一大股东。依据公司章程,我有权提名董事候选人,提交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选举。眼下资本市场的反应,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市场对集团的变革抱有很高期待。” 他朝左手边抬了抬下巴:“这两位,各位应该已经有所了解。王总和李总,都是行业深耕多年的资深人士,我提名二人作为董事候选人,交由股东大会表决,若顺利当选,将代表我参与董事会日常决策。” 两名候选人微微颔首。 李广文继续开口,语气温和:“今天我过来,不是要搞内乱,恰恰相反,是为了大局。广盛是老爷子一手打下的基业,在座诸位都为集团付出心血,我尊重所有人的付出,也理解大家心中的顾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再度变得恳切。 “只是希望诸位也能够体谅我的难处。泽言能力出众,但终究年轻,假以时日必能独撑局面。” 他的话说的很巧妙,我承认日后的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眼下集团深陷困局,各位股东的利益持续受损,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非眼睁睁看着集团一步步滑向险境,我也实在不愿走到今天这一步。” 会议室安静片刻。一名早已偏向李广文的董事率先打破沉默。 “三爷说得在理。集团确实遇到发展瓶颈,管理层需要注入新的思路。如今股价大涨,足以说明外部资本认可三爷的能力,三爷愿意站出来承担这份责任,对公司而言是一件好事。” 另一名董事紧跟着点头附和:“三爷的格局与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有他作为第一大股东推动变革,集团未来方向会更加清晰。” 长桌另一端,李泽言始终沉默。他望着李广文那张诚恳温和的面孔,心底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三叔说得没错,集团确实需要变革。” 李泽言迎上李广文的视线,神色平静:“但是变革的方向与方式,应当经由董事会集体商议、股东大会表决。您作为第一大股东,依法享有提名董事候选人的权利,这一点我们尊重。可董事会遵循一人一票集体决策的规则,这一点,也还请三叔恪守。候选人能否进入董事会,最终要看股东大会投票结果。至于二级市场的涨跌,情绪炒作不能当作决策的依据。” 李广文凝视他片刻,缓缓笑起来,俨然一副长辈待晚辈那种宽容。 一直沉默端坐一旁的李广盛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愿手足相残,满脸疲惫与无奈。 “老三,泽言说的是规矩。”李广盛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劝诫,“广盛不是谁一人的私产。你有心为公司,我感念你的心意,但凡事讲究章法、恪守流程?兄弟阋墙,最伤根基。现在外界虎视眈眈,若内部再乱,最后吃亏的是整个集团,是所有股东。” 他看向李广文,眼底满是无力:“你手握最多股份,我信你是想为集团好。但别操之过急,也别让家里人难堪。” 李广文笑着接过话:“大哥,泽言说得很对。董事会是集体的董事会,不是某一个人的一言堂。我尊重规则,也尊重每一位董事的判断。市场的期待,对我们而言,既是动力也是责任。” 他端起茶杯,朝李泽言的方向虚虚一举,像是示意。 “那便让我们同心协力,把广盛集团带向更好的未来。”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112章 改选 一大早沈健拎着两个打包袋,正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 他推开王胜男办公室的门,看到她正坐在桌前,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跟什么人通话。见他进来,她快速说了几句“嗯,按计划走”“有情况随时联系”,然后挂断了电话。 沈健把打包袋放在桌上,一边拆袋子一边随口问:“男哥,吃饭了么?我这里有水煎包和茶叶蛋,楼下那家买的,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呢。” 王胜男放下手机,探头看了一眼,伸手捏了一个水煎包,咬了一口,汤汁的香气立刻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真不错呢,很久没吃过这种路边早餐了。” “那当然,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沈健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也捏了一个茶叶蛋,一边剥壳一边随口问道,“男哥,刚我进来的时候听到你说什么增仓之类的,你在炒股?” 王胜男咽下口中的包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托人帮我买点股票,做点投资。” 沈健剥茶叶蛋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王胜男,表情里写满惊讶:“投资?男哥,你没开玩笑吧?不是我泼你冷水,投资有风险,你看看大盘曲线,跟你的身材一样跌宕起伏。听我一句劝,最好别乱操作,老老实实存定期比什么都强。” 王胜男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歪着头问他:“这么跌宕起伏么?那是不是很好看?” 沈健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腰线,又飞快地移开。他用力点头:“嗯嗯,嗯嗯,很好看!” 王胜男重新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要不要投资?” “必须投资……”沈健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猛地刹住车,用力摇了摇头,“呃……我是说股票不能乱投!男哥你套路我!” 王胜男忍不住笑出了声,拿起第二个水煎包,咬了一口,没有再逗他。 沈健低头剥着那颗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的茶叶蛋,嘴里嘀咕了一句:“被你带沟里了。” 沈健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王胜男面前的纸巾上:“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想投,我那儿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但你要是需要,随时开口。” 王胜男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相比于血液研究中心办公室的温馨,城市的另一端,广盛集团总部三楼的多功能厅里,气氛截然不同。 年度股东大会暨董事会改选会议正在这里举行。会场布置得庄重而肃穆,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好了名牌、投票器和会议材料。受邀参会的股东陆续入场。 李泽言提前十分钟到达会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在前排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会议材料,目光扫过董事会候选人名单,然后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等待会议开始。 李广文是踩着点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金色胸针,步伐稳健,面带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两位新提名的董事候选人,王总和刘总,以及几位持股比例不大的家族小股东。一行人鱼贯而入,在会场中段的位置落座。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按照议程,首先由现任董事长李泽言做年度工作报告。他汇报了过去一年的经营情况和财务数据。 李广文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专注,时不时微微点头,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在思索接下去的场面。 年度报告结束后,进入最关键的环节,董事会改选投票。 主持人宣读了投票规则和候选人名单。本届董事会共有九个席位,其中六个席位由股东投票选举产生,三个席位为独立董事。李广文提名的两位候选人王总和刘总,列在候选人名单的中段。 投票采用记名方式,每位股东按照持股比例行使表决权。工作人员分发选票,会场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计票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主持人拿到最终的计票结果时,他清了清嗓子:“本次董事会改选投票,九位候选人均获得通过。其中,王建民先生得票率百分之六十七,刘建宏先生得票率百分之六十三,分别当选为本届董事会董事。” 会场里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但这个投票结果背后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李广文提名的两名代理人双双高票当选。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属于李广盛阵营的一名老董事,得票未能过半,意外落选,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亲近李广文的中立股东代表。 九席董事会重新洗牌:李广文一派手握四席;李广盛这边仅剩三席;李泽言占一席;李广义一席,只是他人并未到场,自家一地鸡毛的家事早已让他分身乏术;余下还有一名独立董事保持完全中立。 短短二十分钟的投票,整个董事会的力量格局被彻底改写。 主持人继续宣读下一项议程:“根据本次改选结果,董事会将选举产生新一任董事长。按照公司章程,董事长由董事会成员投票选举产生。” 这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李广盛坐在前排,没有回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李泽言坐在他不远处,目光落在主席台上的投票箱上,表情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董事会内部的投票没有悬念。李广文以四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的结果,当选为广盛集团新一任董事长。 当主持人高声宣读完投票结果的那一刻,李广文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他抬手理了理西装衣襟,步履从容地缓步走上主席台。 路过李泽言身旁时,他停下脚步,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泽言的肩膀,语气听上去宽慰又大度:“泽言,都是一家人,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说完,他径直走到讲台前,双手轻轻撑住讲台边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股东与董事。 “感谢各位股东给予我的信任与支持。广盛集团,是老爷子一手打拼出来的基业,在座诸位,都曾为这家企业倾尽过心血。” 他声音沉稳,透过会场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站上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为一己私欲争权夺利,只希望能够带领公司,走得更远,也走得更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前排的李泽言,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与包容:“泽言这些年为集团付出良多,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希望他继续留在集团核心管理层,出任名誉主席,为广盛往后的发展,贡献宝贵的经验与建议。年轻人需要历练,企业也需要传承。我相信,在诸位同心协力之下,广盛集团的明天,会越来越好。”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比先前更为热闹,却处处透着克制与客套。 李泽言端坐原位,既没有抬手鼓掌,也没有开口辩驳。他迎上李广文投来的视线,极轻地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散场之后,李泽言留到了最后,待到众人差不多散尽,才准备离开会场。 李广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语调轻松,甚至藏着几分志得意满:“泽言,别往心里去。名誉主席同样位高责重,集团往后的发展,少不了年轻人的力量。” 李泽言静默数秒,缓缓转过身,望着李广文笑意盈盈的面孔,神色不起波澜:“恭喜三叔。” 话音落下,不等李广文再接话,他已然转身,径直向着走廊另一头迈步离去。 第113章 一念恨起,祸起萧墙 李国华正在宅院的花园里,修剪那盆养了二十年的罗汉松。 一向沉稳的老管家,步履匆匆的跑来,他明显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三爷今天在股东大会上,把少爷的董事长位置拿下了,被调成了名誉主席。” 李国华握着修枝剪的手停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老三出手会这么快。 李广文行事向来隐忍沉稳,内里却城府极深,心机难测。从前他并非没有察觉,甚至好几次刻意纵容,放手给他机会。 就拿并购失败的事,他也曾一度怀疑过李广文,但他总觉得对老三有些许愧疚,所以总盼着他懂得分寸,收敛戾气。 可兜兜转转,该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落到了眼前。 他放下剪刀,摘下手套:“给几个孩子打电话,让他们今晚都回来。还有泽言,也叫上。”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当晚七点,李家的餐厅里,气氛异常压抑。 长桌上摆满菜肴,全是老爷子提前吩咐备好的家常菜,也是几个孩子往日爱吃的口味,可满桌饭菜热气散尽,没有一个人动筷。 李国华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左手边的李广盛面色沉郁,紧绷着下颌,全程一言不发;李广义坐得稍偏,脑袋垂着,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右手边的李广文姿态松弛散漫,神色毫无局促,甚至还有闲情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空气凝滞压抑,一桌家宴,早已没有半分家人团聚的暖意,只剩无声的沉默。 李泽言坐在最末端。 李广澜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在李广文对面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李国华看人都到齐了,然后说道:“大家先吃饭吧!” 但除了李广文,没有人动筷子。 老爷子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 “李家祖训就是团结,又怎能如此兄弟阋墙,窝里斗??” 他接着说:“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家败从来不是外人打垮的。多少名门望族,最后不是输在对手太强,全是毁在内斗猜忌,互相算计上。 外敌再厉害,顶多伤人;内部一旦烂了,整座大厦说塌就塌。你们现在一个个眼里只有权力、利益,亲兄弟互相提防、步步拉扯,把好好的家闹得人心离散、四分五裂。 非要闹到彻底崩盘、外人看尽笑话,你们才肯收手吗?”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广文身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与沉痛:“广文,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你非要亲手毁掉这个家的根基?” 话音落下,席间死寂。 李广文放下手中竹筷,从容端起青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不见半分慌乱。 片刻后,他轻轻搁下茶杯,抬眼直面老爷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数十年,他始终觉得自己温顺隐忍,安分守拙,藏在家族的阴影里,做那个不起眼,可随意取舍的老三。人前守礼,人后退让,把所有不甘,委屈,积怨尽数压在心底,维持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体面。 而此刻,他的笑里无半分晚辈恭顺,无半分手足愧疚。唯有隐忍蛰伏数十年,终于无需伪装的漠然与寒凉。 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尽数撕开了体面的伪装。 他打断了李国华的话。 “李家血脉?我配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从来没有谁敢当面顶撞过老爷子,挑战过他的维系一生的权威。 “我真的是李家人么?你亲生的?”李广文接着问道。 这桩旧事一直是李家死死捂住的禁忌,除了这一辈兄妹四个,没人知道。 李广文冷冷的看着李国华,眼底蛰伏半生的温顺尽数碎裂。他声音不高,像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压出来。 “你当年巧取豪夺,抢走我生父毕生打拼的事业,借着故人之恩,装出一副仁厚长辈的模样将我养大。表面待我不薄,实则步步拿捏,层层桎梏。” 他自嘲的冷笑了一声。 “你处心积虑给我安排无法生育的妻子,断我子嗣,绝我后路,让我这辈子永远攒不下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你让我一辈子活在你的施舍之下,困在你伪造的恩情里,背着一笔永远也算不清、还不完的人情账!” “你一辈子教我感恩、教我顺从、教我做听话懂事的好儿子!可从头到尾,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做你的儿子!”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碎裂。 李广盛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脸色难看,强压着心底的惊怒,急切劝阻。 “老三!家里分给你的股份。扶持你的资源,从来都是兄弟里最多的!父亲待你仁至义尽,几十年悉心栽培,何曾真正亏待过你半分!” 他情绪愈发激动,紧蹙眉头,开口戳破当年旧事,试图压下这场失控的对峙。 “还有弟妹无法生育一事,婚前并没有人知道!当年那场商业联姻,是稳固集团局势的绝佳契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权衡利弊,主动点头应允的!现在旧事重提,你反倒要把所有过错,所有算计,全都强行算在父亲头上?” 话音刚落,李广文目光狠狠剜在李广盛脸上。 “主动应允?我当年有拒绝的资格吗?摆在我面前的选项,从来只有顺从。所有人都在劝我这是一桩对集团有利的婚事,是家族赋予我的重任。”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裹着经年累月的寒意? “一桩没有子嗣的婚姻,一场早早注定断了我这一脉子嗣的安排。当年没人跟我说清实情,等到尘埃落定,木已成舟,再轻飘飘告诉我这是我自己选的。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用这套说辞来搪塞我?” 他低低嗤笑一声,下一秒积压数十年的愤懑与不甘彻底爆发。 “股份分我最多?” “这些本该完完整整属于我的东西!是你们抢走属于我的一切,漠视我的付出,最后随手丢出一点残羹冷炙,用这点施舍填补你们廉价的愧疚!事到如今,居然大言不惭,说从未亏待我?!” 他站起身来,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占了我父亲的产业,还霸占了他的女人,然后养大他的孩子,再教他感恩!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李泽言坐在末端,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地处理着刚刚涌入的信息,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李广义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广文!够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怒,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此刻再也绷不住,尽数嘶吼而出。 “当年你生父意外离世,母亲孤身一人,又怀着你,根本撑不住偌大的产业,扛不住上百人的公司!是她走投无路,亲自找到父亲,苦苦哀求!是她跪在爸面前,哭着托付家业,求他接手这风雨飘摇的摊子,护住所有人的生计!” “这一切不是抢来的,不是偷来的!是你母亲亲手奉上的托付!” 他盯着失态癫狂的李广文,字字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那个时候,你尚且在娘胎之中!你从未亲历当年的绝境,从未见过旁人的万般难处!仅凭一己揣测,记恨算计,偏执了半生!你何其荒唐!” 李广文听完这番话,先是怔怔地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冷笑。 “托付?好一个大义凛然的托付。” 他上前一步,冷冷的说道: “我只知道,后来我母亲成了他的女人,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我只知道,这份托付的家业,慢慢改姓了李。” “就算当年是她自愿相托,这么多年,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一个需要施舍安抚的牺牲品?一边假意善待,一边处处防备,断我的后路,拿捏我的命门?” 他抬手指向主位上脸色惨白的李国华。 “真相迟到了几十年,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心里的恨早就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这条路,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广盛的控制权,我势在必得。” 李国华苍老的身躯微微发抖,浑浊的眼底盛满疲惫与颓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广澜忽然开口了。 “三哥,我只问你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李广澜盯着李广文,一字一句地问:“从永阳并购开始,你是不是就已经在布局了?”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李广文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回答,他要的是控制权,而不是把自己拖进被动的泥潭里。 李广澜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开始发抖:“三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个拿我开刀的?” “广澜,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有些话不需要我说了!” 他转向李国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给了我一条命,也拿走了一辈子。” 李国华坐在主位上,嘴唇微微翕动,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沉沉的疲惫:“广文,你二哥说得没错。当年我答应你母亲,会好好把你抚养成人,这件事,我做到了。只是我终究做错了一件事,我刻意隐瞒了全部真相,本以为蒙上这层纱,你这一生便能过得安稳轻松。如今看来,是我大错特错。” 话音刚落,他身形猛地一晃。苍老的手掌慌忙去抓桌沿,指尖却无力地擦过光滑的木面,没能抓住半点支撑。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他整个人直直向后颓然倒去。 所有人瞬间哗然。 李泽言下意识猛地冲上前,快步起身扑向主位。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一瞬间全部戛然而止。 第114章 ICU外的争执 深夜的住院部长廊死寂得吓人。 惨白的日光灯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显得非常落寞。ICU大门紧闭,门楣上那盏红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门外这群四分五裂的李家人。 一场家宴决裂,半生秘密曝光,最终以李国华骤然病危收场。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未知的结局。 长廊里的气氛窒息到了极致。 李广盛背靠墙壁,脊背绷得笔直,双臂交叠在胸前,眼底积压着怒火与无处发泄的情绪。今晚打碎的不只是父亲的身体,更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家族体面,尊卑秩序,长幼伦理。 他咬着牙,下颌线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凸起,像随时都会爆发一样。 李广义坐在长椅上,十指扣在一起,他全程垂着头,满眼惶然与怯懦。他是一个习惯了躲在中间的人,上面有大哥顶着,下面有三弟撑着,他从来不需要站出来面对什么。 但今晚,他躲不过去了。 李泽言立在落地窗前,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三观在今晚被彻底击碎。 他一直以为李家虽然勾心斗角,但至少还是一个家。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家的地基下面,埋着的是五十年的恨。他满心只剩荒诞与寒凉。 唯有长廊最深处的阴影里,李广文孑然独立。 他刻意与所有人隔开距离。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肩背挺直,表情平静。他像一个游离在家族亲情之外的局外人,冷眼俯瞰着这一家人的慌乱、悲愤与无所适从。 死寂蔓延了整整三十分钟。 李广盛终于压不住翻涌的怒火。他松开交叠的双臂,快步走到李广文面前,声音嘶哑,字字带恨:“老三,爸今晚要是挺不过去,你就是凶手。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广文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抬起。他静静立在阴影里,短暂的沉默漫开之后,才缓缓开口:“百因必有果,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急着恼羞成怒。” 李广义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脸色涨红,声音发抖:“老三!说这话,你还算是个人么?!” 李广文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目光,落在了李广义身上。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勾起了一层笑意,那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委屈的笑,是他隐忍半生、惯用来伪装的面具。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满心无奈、句句肺腑的质问,温和得近乎大度。 “我是不是人?二哥,别人可以说,你有什么资格,我倒想问问你。” 他的目光沉静下来,字句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当年你在海外制造的烂摊子,这些年是谁帮你秘密维持的?你安稳度日、享受天伦的时候,我在替你收拾残局、替你挡灾。可我的膝下之欢又在哪里?” 他微微倾身,伪善的语气里慢慢渗入刺骨的冷意:“我冒着身败名裂,牢狱缠身的风险,替你守着家事。二哥,时至今日,你心里可曾有半分感恩之心?” 李广义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那些藏在海外的烂账、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这些年确实是李广文替他兜着的。可他并不知道所有的兄弟情分,都是李广文为自己设计的防火墙。 所以即便今天决裂,也没人敢拿这件事撕扯。 李广文脸上那点温和的假笑骤然褪去。眼底的温柔尽数消散,翻涌而出的是积压了五十年的寒凉与狠绝。 他转过头,直视气急败坏的李广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嘲讽与冷漠:“大哥口口声声说我忘恩负义、蓄意谋害。那我今天把实话撂在这里,我从头到尾,所求的从来不是害人。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生父、本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目光锋利地环视了一圈,带着极致的自负与狠戾:“我若真有心谋害李家,存心倾覆你们所有人,以我手里攥了半辈子的底牌与把柄,你们兄弟二人,还有李家这些旁支附庸,当年,今日,有一个能平安站在这里吗?”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指责。 李广盛浑身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额角的青筋暴起:“你强词夺理!句句诡辩!若你无心害人,为何逼得父亲住进这里?!” 李广文听完,只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孤冷:“世事自有始终。我只说了实话。他养我五十年,却亏欠我父亲一辈子,两相抵扣,早已两清。” 这一刻的他,狠得坦荡,冷得彻底。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只觉得自己有功时,李家理所当然享受红利;他讨债时,所有人跳出来指责他不孝不义。半生隐忍兜底,为李家挡灾,最后落得一个“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骂名。没人记得他的付出,没人体谅他的委屈,没人看见他孤身隐忍的半生。 他每次想起被安排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掐灭了未来的所有幻想时,就愤恨交织。所以他才会煞费苦心布局十多年,安排林诗音。 在他的概念里,他只是在自救,在替自己争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可以拿回父亲一切的机会。 长廊灯火惨白,映在他眼底,只剩一片无人救赎的荒芜与孤独。他不再看手足失态的闹剧,懒得辩解。懒得周旋。懒得维系最后一丝虚假亲情。 “不必再多费口舌。” 他转身,步伐稳而决绝。皮鞋敲击地砖的声响,清脆孤寂,独贯长廊。 “你去哪儿!”李广盛在他身后厉声怒吼。 李广文始终没有回头。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抬起眼,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一眼所有人模糊的脸。 从前他装温顺懂事、装手足情深,尚且还有一丝虚无的家可念。今天撕破所有假面,斩断所有羁绊,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狭小轿厢里寂静无声,李广文眼底戾气尽数敛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外人都以为他恨透了李国华,巴不得老爷子立刻离世。 可笑。 他绝不会让李国华死的。 他隐忍半生、布局十余年,好不容易即将手握广盛实权,绝不可能在这种关键节点,闹出致命舆情,砸崩股价,毁了自己半生筹谋。 他要老爷子活着。 好好活着。 活着看他翻盘夺权,看看他李广文带着集团腾飞! 第115章 烫手的手术 李国华是在次日清晨醒过来的。 彼时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病房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他缓缓睁开眼,视野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看到惨白的天花板,闻到空气中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气味,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守在床边的是李泽言。他一夜没睡,眼眶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看到老爷子睁开眼睛,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沙哑:“爷爷,你醒了。” 李国华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缓缓转动眼球,把病房里扫视了一圈,李广盛靠在墙边的沙发上,听到动静也站了起来;李广义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满脸疲惫;李广澜站在窗边,背对着晨光,看不清表情。 唯独没有李广文。 李国华收回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李泽言的话。 主治医生很快赶来,做了一系列基础检查。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各项指标虽然偏低,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医生检查完毕,没有在病房里多说什么,而是朝李广盛示意了一下:“李先生,麻烦您跟我出来一下。” 李广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爷子,老爷子正闭着眼睛,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跟着医生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比刚才在病房里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李先生,老爷子目前的情况,急火攻心和身体虚弱导致的昏厥,已经没有大碍了,好好休养几天就能恢复。但是我们在做急诊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李广盛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情况?” 医生翻开手中的病历本,翻到最新的影像报告那一页,递到李广盛面前:“老爷子半年前做的那次前列腺癌手术,从术后的复查记录来看,恢复得其实不错。各项肿瘤标志物指标一度降到了正常范围,影像学也没有发现残留病灶。但是从这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局部出现了复发的迹象。” 李广盛接过那张影像报告,低头看着片子上那团模糊的阴影。他不学医,看不懂那些黑白交错的影像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能看懂医生的表情。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着措辞的表情,意味着情况不太妙,但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医生继续说下去,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目前来看,癌细胞还没有发生大面积转移。病灶主要集中在盆腔范围内,没有突破盆腔屏障,也没有发现骨骼和淋巴系统的转移迹象。这是一个相对有利的条件。我的建议是尽快转泌尿外科做一次全面的肿瘤评估,尽早制定治疗方案。如果条件允许,手术切除仍然是最优的选择。” 李广盛握着那张影像报告,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半年前做的手术,恢复得不错,这才半年,怎么就复发了?” 医生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医学无法给出完美答案的无奈:“前列腺癌本身就是一种复发率较高的恶性肿瘤,尤其是对于高龄患者来说。半年前的手术虽然成功切除了肉眼可见的病灶,但体内可能残留了个别的微小癌细胞灶,当时的检测手段无法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残留的细胞增殖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被影像学捕捉到。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但确实很难提前预测。” 李广盛没有再追问。他把影像报告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然后对医生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安排转科吧。” 当天下午,老爷子被转入了泌尿外科病房。 消息传开之后,李广文是第一个赶到泌尿外科的。他没有去老爷子的病房,他不想面对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到了林诗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到林诗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走上前去,开门见山:“老爷子的手术,你来做吧。” 林诗音微微蹙眉,轻轻摇头:“我做不了。” “理由。”李广文目光压着一丝质疑。 “技术层面我可以完成,但医院有亲属回避制度。”林诗音语气平淡疏离,“一旦由我主刀,无论术后恢复好坏,都会存在利益争议。一旦出现并发症,舆论和医患风险对医院、对老爷子、对我,都是隐患,并不是最优方案。” 李广文盯着她:“院里没有别的备选专家?” 林诗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王胜男。” 李广文满眼狐疑地看着她:“难道医院就没有其他医生可以主刀了?” “有,但我想没人愿意接。”林诗音坦然对视,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高龄肿瘤局部复发,二次手术盆腔粘连严重,解剖结构完全打乱,手术风险极高。加上李家身份特殊,一旦预后不理想,没人愿意背负巨大的舆论压力。综合全院来看,最合适的人选只有王胜男。” 李广文的目光锐利又阴晦,沉沉地打量着她,像久经算计的老狐貍,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神色,连她细微的语气起伏,眼底分毫情绪都不肯放过。 他从不信任何人,更不信凭空的坦诚。 他细细揣摩这番话里所有的潜台词,分辨她是真心据实相告,还是刻意藏话,故意拿捏,甚至暗藏别的算计。 最终,他缓缓开口:“手术成活率有多少?” 林诗音看着他,然后给出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回答:“我给不了你确切的数字。任何一台手术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尤其是复发癌的二次手术。王胜男来做,成功率会比别人高一些,但也仅仅是高一些。医学没有绝对。” 这番过于公允,毫无偏颇的回答,非但没有让李广文安心,反倒让他心底的疑虑更深。 太稳,太得体,毫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多疑半生,他早已习惯藏起所有心思,从不外露情绪,不暴露底牌,更不与人交底。 “好,我信你!” 他敛尽眼底所有审视,转身默然朝着楼梯口缓步走去。 第116章 李广文到访 王胜男正在办公室和沈健聊着第三方心理评估的安排。 “伦理委员会那边要求我做一次独立的心理评估,证明我是完全自愿参与临床试验的,没有受到任何外力胁迫或诱导。”王胜男靠在椅背上,笔在指尖反复流转,“时间定在后天上午,评估机构是他们指定的第三方,我没什么意见。” 沈健坐在对面,点了点头:“流程上是需要的。你是首例受试者,又是科研参与者,伦理委员会肯定会对你的决策独立性做更严格的审查。这不是针对你,是标准程序。” “我知道。”王胜男把笔放下,“放心吧,谁来评估都一样!”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小周站在门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颊因为一路小跑而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冲下来的侦察兵。 “胜男,胜男……”她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 王胜男被她这副模样搞得一愣。 “沈博士,还不去给我接杯水?” 沈健笑了笑,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小周。 小周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半,这才缓过劲来。王胜男看着她,挑了挑眉:“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嘛呢?天塌了?” 小周放下杯子,眉眼弯弯,嘴角压不住的兴奋:“报应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李家老爷子,昨晚差点嗝屁了!” 王胜男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她蹙了蹙眉,语气沉了几分:“什么情况?” 小周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 “昨晚送来的急救室,我急诊科的姐妹亲眼看到的。她还听到了走廊上的对话,差点打起来!应该是家宴上吵起来的,老爷子当场血压飙上去,人直接倒了。” “遗憾的是,今天一早醒了,下午转到泌尿科了,振奋的是,我听说他的前列腺肿瘤复发了!”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完了剩下的,然后咂了咂嘴,冲着沈健竖起大拇指:“沈博士,你今天这水真解渴!” 沈健有些哭笑不得,皱着眉摊了摊手:“你这么着急跑过来,就是为了幸灾乐祸的?” “那可不?!”小周一拍桌子,义愤填膺,“敢欺负我家胜男的,都不得善终!举头三尺有神明,离地三尺有良心,报应啊!我可不是什么圣母,我看到他们倒霉,我心里就是痛快!” 沈健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克制:“小周,来医院的都是病人。不管是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等他治好了,咱们再一起算账也不迟。” 小周白了他一眼:“沈副院长,我读的书没你多,我可没你那么透彻。我只知道有仇不报,我心气不通,有怨不了,我乳腺结节!忍一时肝气郁结,退一步卵肠囊肿,你一个搞科研的,能理解我们凡人的痛苦吗?” 沈健被怼,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家伙,一套养生狠活还给你玩明白了。” 王胜男站起身来,走到小周面前,拉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甚至有些俏皮的肯定:“小周说的对!报,必须报!但咱不偷偷摸摸地报,沈博士说的也没错,咱要光明正大地报,公平决斗,愿赌服输。” 小周愣了一下:“怎么个公平决斗法?我就知道你心肠软,所以才着急忙慌跑过来提醒你!万一李家人求着你,你可不要理他们,个个人精,每一句都是算计!” 王胜男正要开口,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王胜男按下免提,是血液研究中心的前台护士:“王医生吗?这里有一位李广文先生找您,他说有重要的事想跟您当面谈。” 小周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警惕,嘴巴一张一合的,用口型对王胜男说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王胜男比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 她对那位行政人员说了一句:“让他上来吧。” “胜男,还好我来了!真被我说中了吧,你们都离婚了,跟李家没有任何瓜葛了,这次一定不要心软,听话,乖哈!”小周摇着她的胳膊说道。 “知道了……” 李广文推开王胜男办公室门的时候,沈健和小周已经各自离去。 王胜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资料。她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广文在她对面坐下。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医学期刊和专业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实验进度和基因序列草图。 王胜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有什么事直说吧。” 李广文看着她,然后笑了,他语气带着一种他极少在人前显露的诚恳:“老爷子的病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王胜男没有否认,只是说:“那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王医生,我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误会。”李广文开口,语气刻意放软。 “误会?”王胜男一声冷笑,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 李广文压下身上惯有的压迫感,姿态刻意放低,带着几分示弱。 “当初林诗音嫁入李家这件事,我本意是极力反对的。” 他语速放得平缓,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当初是老爷子和几位兄长一意孤行敲定下来的,很多决定,并不是我能左右的。” 王胜男抱臂看着他,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说辞,眼底一片清明,早已看穿他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 “但我说这些,从不是为了推脱洗白。” 李广文正视着她,语气沉敛坦荡,将姿态放得极低,坦诚得滴水不漏。 “婚事既定,我最终选择了沉默,没有再据理力争。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荒唐的闹剧,实实在在委屈了你,是李家亏欠在先。” 他话锋微转,添上几分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字字都在为自己的妥协铺垫。 “可李家执掌广盛偌大的产业,肩上扛着数千员工的生计,扛着整个集团的安稳。股东、产业链,环环相扣,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局面,终究不能只凭一己好恶行事,有时为了顾全大局会造成一些牺牲。” 他抬眼看向王胜男:“我曾经也是受害者。” “当然,我为了大局选择妥协沉默,眼睁睁看着你受了委屈。这一点,是我实实在在亏欠你的。” 王胜男抬眸看向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里是看穿一切算计后的平静与了然。 她语气淡然:“你今天专程过来,不会是跟我叙旧的吧?” 第117章 无法拒绝的理由 李广文笑了一声。 “爽快!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出面,主刀这台手术。” 李广文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王胜男,“整个市一院,不……” “确切说整个市里,对老爷子的病情最了解、技术最过硬的人,就是你。我觉得这台手术你最合适。” 王胜男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泌尿科调走吗?” 李广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王胜男替他回答了:“院方给出的理由是我心理状态不稳定,不适合继续从事高风险临床手术。说得直白一点,我的心理状态不足以支撑一台复杂手术所需要的专注力和判断力。所以目前我只适合做科研,对你的事,我只能表示遗憾了!” 李广文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看着她,仔细的打量着她的状态。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角度切入:“我今天来,还带来了一个提议。”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打断。 李广文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王胜男面前。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让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广盛集团与血液研究中心战略合作框架意向书》。 “我了解过沈健博士的研究。” 李广文语调从容,像一名早已推演完所有变数、攥稳全盘棋局的棋手。 他懂的金角银边草肚皮,天元落子最难守,他喜欢从身边人下手。 “自体碱基编辑疗法治疗先天性贫血,方向精准、前景足够亮眼。真正卡住你们的从不是技术短板,而是资金断层、体制壁垒。以血液研究中心目前的体量,想把IIT临床研究推进到落地产业化,至少三五年持续烧钱,还要面对无数行政审批、跨部门制衡。” 他直视着王胜男,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掌控力: “我可以出面对接院方,牵头成立校企联合专项科研基金。广盛集团全额主投,首期直接落地三千万专项科研资金,后续根据实验进度、临床数据持续追加投入。” “除此之外。” 他微微前倾身体,轻描淡写道出最诱人的筹码:“你们现在卡在伦理审查、临床备案、试验资质的所有阻力,我可以一次性全流程扫清。” 王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住了,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虽然伦理审查她已经心中有数,李广文说的并没有太大意义,但是成立科研基金,确实是十分诱人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意向书上,大脑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全局。 她从来不缺维持项目运转的资金。靠着永阳集团的财力,足够稳稳托住沈健的血液研究中心长期运转,经费完全不愁。 可科研产业化是一场漫长的持久战。如果全程只依靠永阳一家持续输血,外界很容易扣上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的帽子。舆论和监管都会质疑这笔资助背后掺杂私人利益,罕见病公益项目的公信力,很容易就此蒙上污点。 反观李广文抛出的方案,由广盛集团出资设立专项科研公益基金,多家机构共同背书,在合规与口碑上,恰好补上了这一块短板。 可李广文给出的筹码,从来不止是冷冰冰的资金。 他给的是体量。 一旦广盛集团这样的上市公司公开入局,为罕见病碱基编辑疗法成立专项基金、重磅注资,整个医疗科研圈的风向都会跟着改变。这个消息本身就会在行业内引起连锁反应。 行业企业会跟风跟进,资本机构会扎堆聚焦,官方的政策扶持、审批绿色通道也会顺势倾斜。 普通的注资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补足实验耗材与科研经费;但广盛的入局,会直接将这个前沿实验室项目,抬升到行业重点攻坚、官方重点扶持的高度。 这对沈健的研究从临床试验、数据累积,到最终落地产业化,是实打实的层级跨越、质的飞跃。 当然,这场合作,李广文没有半分损失。 广盛每年本就有固定的公益慈善捐款配额,不过是将既定善款换了个倾斜方向,一分额外风险不用承担。既能顺势深耕高端医疗科研赛道、拓宽企业布局,又能落得“公益助学、反哺医疗、帮扶罕见病研究”的绝佳社会口碑,完美洗白企业形象、稳住股价舆论。 一本万利,名利双收。 老狐狸的每一步棋,永远只赢不输。 王胜男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李广文没有催促。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自己给出的筹码足够重,重到王胜男不可能轻易拒绝。 他也知道王胜男是一个理性的人,她会算这笔账,会算出接受他的条件对沈健的研究意味着什么。 良久,王胜男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权衡之后的谨慎:“你给的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 “但我有一个想法。”王胜男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迎上他的视线, “专项基金格局太小,我要搭建一个可面向社会募捐的开放式慈善科研平台。” 李广文眉峰微挑继续听王胜男说下去。 “广盛可以作为首期最大出资方牵头启动。平台架构对外开放,资金由基金会独立监管,不被任何一家企业单独掌控。” 李广文沉吟片刻:“公募募捐资质审批周期漫长,流程繁琐。” 王胜男目光直视他,“我们可以分两步走。短期先落地项目,长期同步申报公益募捐平台。” 王胜男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一来,后期可以吸纳更多的企业捐助和社会资本进入,形成可持续的资金池。 她看着李广文的眼睛:“如果可以就成交!”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广文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他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基金结构比较复杂,审批周期也比专项基金要长。但如果你坚持要走这条路,我可以推动。” “我坚持。”王胜男说。 李广文没有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广盛集团作为主发起方和首期出资人。具体的架构设计和审批流程,我让法务和财务团队尽快拿出方案。” 王胜男点了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这台手术比较复杂,手术方案的制定、术中决策、术后管理,全部由我说了算。院方、家属、包括你,任何人都不能干涉我的专业判断。” 李广文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还有。”王胜男继续说,“这件事官宣之后才可以!” “成交!” 李广文站起身:“王医生从不吃亏,之前还真小瞧了你,我会和医院尽快接触,明天会有官方口头文件。”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118章 清算 李广文的清算来得又快又狠。 老爷子转出ICU的第三天,广盛集团总部大楼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席卷每一个楼层。 李广文端坐董事长办公室内,宽大的桌面摊开一张管理层名单。 纸面之上,七个人名全都被黑笔重重圈定,清一色都是李广盛掌权时一手提拔的心腹骨干。 他捏着签字笔,指尖不急不缓落在第一个名字末尾,落下一个利落的字:调。 第二个名字旁,落笔干脆:撤职。 到第三个人,三个字冷峻刺眼:竞业限制。 一笔一画,没有半分犹豫。 一纸名单,便是一场管理层的清洗洗牌。 旧势力要逐步清退,自己的人才能顺势补上,整个广盛集团的话语权,要一点点牢牢攥在掌心。 他放下笔,把名单递给站在办公桌前的吴川。吴川也顺利升为集团秘书,是李广文最信任的人之一。 吴川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明白。” “财务部的刘副总,让他交接完手上的工作之后,休长假。”李广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运营部的张总监,调去子公司挂个闲职。供应链那边的几个人,先不动,等我把他们的业务线拆分了再说。” 吴川一一记下,然后合上记事本,又说了一句:“三爷,还有一件事。大小姐李心怡那边……她最近在外面有些动静,好像在联络以前的一些关系。大爷虽然失了势,但大小姐似乎不太安分。” 李广文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她不安分,那就给她找个地方安分下来。集团不是刚成立了战略发展部吗?给她挂个副总经理的头衔,办公室安排在顶层,配最好的硬件设施。” 吴川心领神会:“明白,高位虚职,有名无权。” “对。”李广文重新端起茶杯,“让她忙起来,忙着开会、忙着应酬、忙着享受副总的生活。人一旦被捧着,就没那么多小心思了。” 当天下午,李心怡正式收到了集团人事调令通知。 她坐在战略发展部副总经理的办公室里,环顾着四周崭新的办公家具和一尘不染的地毯时,还以为三叔要兑现承诺了,心中竟生出一种错觉。 但她又太清楚三叔李广文的手段,从来没有免费的恩惠,更没有凭空掉落的高位,连哥哥李泽言的位置都能被他抢走,她自己又何德何能呢? 她自己有太多的把柄在三叔手里,她不敢妄动,也不敢逾矩,但她也有自己的心思,总要有一个人留在集团的核心里,至少及时了解一手信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场无声的医疗博弈已然开启。 王胜男已被院方敲定为李国华的临时主刀医生,这份特殊调令,由陈远舟亲自传达的。 她刚刚结束与肿瘤科的多学科联合会诊,此刻正沉心静气,逐条核对病例数据,严谨推演、评估着这场高难度二次手术的最终方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她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简洁和直接:“小姐,广盛集团的股价最近比较平稳,我们手里的仓位已经建得差不多了。您之前部署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抛?” 王胜男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广盛集团与血液研究中心战略合作框架意向书》上。 她说道:“计划有变。暂时不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抛?” “不但不抛,继续建仓。”王胜男的声音不大,“用小单慢慢吃,不要引起注意。把股价维持在当前的水平,不要让它跌太多,也不要让它涨太快。平稳就好。” 对方沉默片刻,显然在消化这个指令的转变。然后他问了一句:“那之前的计划……” “推迟。”王胜男打断了他,“先盯紧李广文的股权质押动态,他质押了多少,什么时候到期,质押率有没有变化,这些信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其他的,等我通知。” 对方没有再追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 王胜男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不是不能动。她手里握着足够的筹码。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引爆一场针对李广文的狙击战。但她不着急。因为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比出一口恶气更值得她去等待。 李广文的科研慈善基金项目,正在推进中。 一旦这个公募基金平台正式落地,沈健的研究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资金支持和体制保障。 广盛集团的背书效应会吸引更多的企业和机构跟进,形成一个可持续的、自我造血的研究生态。 这是沈健为了她,努力了很多年的项目,他省吃俭用投入科研,王胜男觉得不能让他被资金卡住,他值得拥有最好的条件和最充足的资源,来完成他的研究。 她必须优先保障这件事落地。这是她想为他做的。 一个为了她的病努力了十几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边,把她的生命当作自己的事业来守护的人。她必须给他足够的保障,帮他完成他所有的愿望。 至于她自己的恨,可以先放一放。 她想到这里,嘴角一弯。 她心底清楚,此刻的李广文一定无比得意。 他终于坐上了那张觊觎大半辈子的董事长座椅,自以为是搅动全局、笑到最后的终极赢家。 他大刀阔斧清洗大哥的旧部,彻底架空侄子的权力,又用一个看似体面的虚职圈住李心怡,不动声色间将整个广盛集团死死攥入掌心。 好好一个李家,被他拆得支离破碎。兄弟反目,父子隔阂。 想到这里,王胜男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难言的舒畅。 不是因为她赢了,她自始至终,都还未曾真正出手。 而是因为,李广文亲手替她做完了她一直想做,却未曾动手的事。 是他亲手撕碎了那个虚伪冷漠的李家牢笼。 她几乎想笑。 李广文永远不会明白。他自以为是执棋者,在复仇夺权、在登顶巅峰,殊不知,他从头到尾,都在替她打扫一切。 等他耗尽心力摆平所有内斗,等他自以为大局已定,尘埃落定,稳坐江山的那一刻。 就是她秋后算账之时。 第119章 职责 王胜男坐回泌尿外科的办公室里。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科室里的人也没有多问。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打听。 这三天里,她重新调取了老爷子的全部病历档案,包括第一次手术的记录、术后每一次复查的影像和化验结果、以及最近这次急诊入院的完整检查数据。 她把所有的片子重新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的手术预案,标记了三套备选方案,标注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术中并发症及其应对措施。 上午,她又组织了泌尿外科、麻醉科、肿瘤内科和重症医学科的联合会诊。会上她把自己的手术方案完整地讲了一遍,从切口选择到淋巴结清扫范围,从术中出血控制到术后镇痛方案,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参会的几位主任医师提了几个问题,她都一一作答。会诊结束时,麻醉科主任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王医生,这个方案做得扎实。”没有多余的夸奖,但这句话从一个从业三十多年的老麻醉科主任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目前老爷子正在接受术前调理,营养支持,心肺功能训练,感染控制。等身体指标达到手术耐受标准,就可以安排手术。王胜男预估,最快还需要五到七天。 下午,王胜男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声,还没等她回答,接着被推开了。 沈健站在门口,几乎是快步冲过来的,白大褂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他的脸颊泛红,眼睛里还透着亢奋。 “男哥!”他快步走到王胜男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院长今天找我谈话了!” 王胜男停下握笔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份炽热鲜活的劲头,依旧像个满怀热忱的少年,和大众印象里科研工作者内敛沉稳的模样反差太大。 沈健被看的有些莫名其妙,用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下:“我脸上是不是蹭到灰了?刚刚转角碰到墙上了……” 王胜男勾了勾唇角,打趣道:“我是看你这兴冲冲的样子,不会是院长退任,破格提名你了吧?” “嗐,要是那样,可不是啥好事儿”沈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院长刚找我谈过了!广盛集团准备牵头,和咱们医院联合成立科研慈善基金会,定向专项扶持血液研究中心的罕见病基因治疗项目!首期直接落地三千万专项资金,后续还会持续追加、长期投入!” 话音落下,他语气微微一顿,收敛了亢奋,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男哥,我琢磨着……这么精准的资源倾斜,是不是你和李广文私下达成协议了?” 王胜男笑了笑,但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人家一定是看好你的科研项目的未来前景,才愿意投钱的。沈博士,你可是科技前沿的领航学者,广盛集团又不傻,他们投的是你的实力和未来,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沈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狐疑,但王胜男的表情实在太自然了,他挑不出半分刻意掩饰的破绽。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来得太巧了,前几天李广文刚来过。” “那是因为你的能力本身够硬。”王胜男拿起笔,重新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前的病历,“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准备你的研究,我可是等着沈大博士救命呢。” 沈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男哥,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今晚不行,我还有术前讨论。”王胜男头也不抬地说,“改天吧。” 沈健只好犹犹豫豫的离开,前脚刚走,后脚门又被推开了。 “沈大博士,今晚真不行……” 王胜男以为沈健又折身回来,随口推脱着,抬眼看见是小周,剩下的话哽在喉间。 小周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嗅到惊天八卦的神色,快步凑了上来,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与好奇:“诶呦,今晚真不行?这话可太有深意了!快说说,为啥不行啊?我可记得你生理期前几天就过了吧?” 突如其来的打趣,让空气瞬间多了几分戏谑的热闹。 王胜男脸颊微热,无奈又嗔怪地抬眼制止她:“小周!瞎说什么呢?” “我可没瞎说!你刚那语气,温柔又推脱,谁听了不多想啊?是不是沈博士约你下班加餐?” “胜男,我刚看到沈博士从你这里离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他还给我打招呼呢,笑得花似的,你是没看到他那两个小酒窝,深得都能装酒了!还有那高鼻梁,啧啧啧……” 她往前凑了凑,一脸认真:“胜男,要不就从了他吧。一个男人等一个女人十多年,我上一个见到的就是杨过等小龙女了。沈博士这痴情程度,除了里,你那还有见过??” 王胜男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拿起桌上的病历本作势要拍她:“哪儿跟哪儿啊?你别一天到晚就这些事儿!我这儿正忙着呢。” 她正色解释:“我是跟沈健说,今晚李老爷子术前调理进入关键期,我今晚要留下来加班!” 小周笑嘻嘻地躲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王胜男,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叹了口气,刚才的兴奋劲消失无踪:“胜男,说真的,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就会答应李广文呢?” 王胜男翻病历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小周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他们李家人死了活该!你忘了他们怎么对你的?李泽言出轨,林诗音登堂入室,李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老爷子当初也没替你说过一句话!现在病了想起你了?凭什么呀!” 她越说越激动:“你知不知道你从泌尿科调走的时候,多少人背后看你的笑话?他们说你是被李家扫地出门的弃妇,说你心理状态不稳定,说你职业生涯完蛋了!现在他们老爷子快不行了,又跑来求你。” “胜男,你就是心太软!”小周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我怎么提醒你都没用,看来这次我可得盯紧点了,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王胜男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小周:“好了,小周,下次听你的还不行么?!” “也不是心软,毕竟我是个医生!我答应做这台手术,跟李家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因为我和他家人的私人恩怨就见死不救,那我和那些我曾经鄙视过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她心里憋着一股对李家人的气,但她了解王胜男,这个女人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她趴在桌子上,然后闷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替你委屈。” 王胜男看着她,目光柔软了一些。 “行了,别委屈了,我还没死呢,就是去做台手术而已。” 小周破涕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晦气话,我担心你手术台上高强度工作会不会有问题!” 王胜男探过身子,两手捧住小周的脸,“放心吧,前段日子我刚去输过血,好着呢!” 第120章 过时的歉意还有几分份量? 傍晚时分,王胜男去李老爷子病房做了一次体格检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广盛正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老爷子靠在床头,依旧虚弱,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看到王胜男进来,李广盛放下粥碗,站起身来。 王胜男走到床边,简单地问了老爷子几个问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口怎么样,昨晚睡得如何。老爷子回复的声音不大,思路清晰,只是语气里裹着沉沉的苍老与愧疚。 “身子没大碍,就是虚得慌。”他抬眼看着王胜男,眼底满是落幕后的悔恨,“胜男,爷爷知道,从前亏欠你太多。当初明知你受了委屈,却为了李家颜面和家族利益,次次装聋作哑、偏袒旁人。你懂事隐忍,从不争不闹,我们便理所当然让你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受委屈。” “我活到这岁数,才算彻底看清,最知恩不报,最凉薄自私的,是我们。” 王胜男安静听着,礼貌的笑了笑,面上不起波澜,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收起听诊器,准备离开。 “胜男。”李广盛在身后叫住了她。 王胜男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李广盛看了一眼病床上满心愧色的老爷子,又看了看王胜男,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王胜男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李广盛背靠着墙壁,双手交握在身前。他犹豫片刻,然后开口了:“胜男,说到底,是李家对不住你。” 王胜男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广盛的目光沉沉落在走廊地砖交错的花纹之上,心底默默梳理着一桩桩翻天覆地的变故。 自从兄弟阋墙,撕破李家最后的体面,他已经学会了放下高傲。 “还记得上一次手术紧急用血,血库告急,是你二话不说,直接捐了四百毫升血救老爷子,确切说老爷子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沉重的怅然,“事后听说你有先天性贫血,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感慨,李家能娶到你这样的儿媳妇,实在是难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王胜男,眼底全是愧疚与疲惫。 “只是后来风波迭起,一件件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说到底,是李家亏欠了你。” 王胜男沉默了片刻,这是他听到李家人第一次诚挚的道歉,但过时的歉意还有几分份量? “李先生,现在是医患关系。我的职责要求我认真平等对待每一个患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私人恩怨影响治疗。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李广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更希望听到王胜男一句感慨的话,也算是对过往的一个态度,但王胜男冷静的可怕。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谢谢!那我就直说了,老爷子的这个情况,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王胜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看着李广盛的眼睛,语气坦诚又客观:“从影像上看,复发的肿瘤位置不太好,紧贴着膀胱颈和后尿道,周围的组织粘连比较严重。加上老爷子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这台手术的难度确实非常大,比我预期的还要大一些。术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有很多种,虽然每一种我都做了预案,但医学没有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他需要安抚家属,这是医生的职责:“我会尽全力的。这是我作为一个医生,能给你的最好的承诺。” 李广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王胜男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说尽全力,那就是真的会拼尽全力。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转角处,李泽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壶刚打的热水,把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王胜男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了上去。他站在王胜男面前,距离两步远,不敢再靠近。 “胜男。”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我刚才……听到你和我爸说的话了。” 王胜男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泽言的目光躲闪,那种愧疚感,让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胜男,所有的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跟我爷爷没关系,跟我爸也没关系。你能不能……能不能摒弃前嫌,救救我爷爷?” 王胜男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却弯着腰,低着头,像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 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同桌吃饭,同榻而眠,一起细细描摹过往后余生的模样。可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带着卑微的恳求,问她能不能摒弃前嫌。 心底忽然漾起一阵陌生的酸涩难过。 这份难过,并不是源于那些过往的伤害。那些伤口早已结痂,不再刺痛。真正让她怅然的是,直到此刻,他依旧从未读懂过她。 他以为要低声哀求,她才愿意出手救人;他以为她会挟私怨,拿一条性命当作博弈的筹码。 在他的认知里,她终究和李家所有人别无二致,凡事皆可交易,万事都是筹码。 她记得李心怡第一次去医院找她,他曾说当着李心怡的面,说是他高攀了自己。 现在想想,自己的灵魂他确实高不可攀! 一念及此,王胜男只觉得几分荒唐可笑。 人心相疑,或许这就是李家的传统吧。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做一件事不需要交易,不需要恳求,不需要下跪,只是因为那是她该做的事。 她看着李泽言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释然之后的平静。 “李先生,我的度量虽小,睚眦必报,但穿上这身衣服,我的职责不带任何私人情感,每一个患者并无分别,请你放心!” 她叫他李先生。这个称呼像一道透明的屏障,轻轻隔在了两个人之间,礼貌又疏离,无可挑剔。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绕过他,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李泽言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心底生出一阵冰冷的恍然。 原来恨意尚且代表着牵绊与在意,可此刻王胜男留给他的,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漠然。这份彻底抽离情绪的平静,远比尖锐的怨恨,更令他心慌无力。 第121章 联姻 李广文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老爷子还在术前调理期,广盛集团的权力版图已经被他重新洗牌完毕。清理了李广盛的旧部,架空了李泽言,用虚职圈养了李心怡,整个集团的管理层已经彻底换上了他的人。 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清楚地知道,光靠清洗内部是守不住这个位置的。他需要新的增长点,需要让股价持续回暖,需要让那些持观望态度的股东看到他不仅能夺权,还能带着广盛集团走向更大的舞台。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新兴领域上,人工智能医疗。 一周之内,李广文接连密集约谈了三家AI医疗科创企业。几番比对、尽调权衡之后,他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一家名为智康医疗的初创公司。 这家公司成立刚满三年,核心团队来自国内顶尖高校的AI实验室,主攻医学影像辅助诊断和智能手术导航系统,技术储备扎实,已经拿到了两张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唯一的短板是缺钱。烧了三年研发,现金流已经见底,正在寻找新一轮融资续命。 李广文看中的正是这个进退两难的窗口期。他提出的不是普通的投资方案,而是一个全资收购的方案。广盛集团以现金加股权的方式,整体收购智康医疗,将其变为广盛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收购完成后,智康医疗的核心技术团队整体并入广盛集团,原有管理层留任,并获得集团层面的研发资源支持。 消息传出后,广盛集团的股价连续三天小幅上涨。市场对这份跨界合作给出了积极的反馈。李广文在董事会上说了一番话,语气沉稳而自信:“传统制造业的天花板,大家都看得到。广盛要想再往上走,必须拥抱新技术。AI医疗是未来十年的黄金赛道,我们现在入场,不算早,也不算晚。” 没有人反对。董事会上的面孔已经换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老人也学会了沉默的艺术。 双方仅仅签署了收购框架意向协议,正式尽调、估值核算、监管审批还在流程当中。真正的交割落地,还有漫长的手续要走。 李广文问秘书吴川:“心怡那边,最近有什么情况?” “起初很满意,但最近发现没有实权后,一直抱怨,我听说她最近私下跟大公子夫人走的比较近。” “也是个贪得无厌不省心的!看来得栓住她的心思了。” 李广文继续说道,“智康医疗的收购项目,你全程盯死,跟进到位。只要这件事办得漂亮,未来公司拆分登陆科创板,我给你的股份,足够你安稳富足挥霍几辈子。” “三爷,我懂!谢谢三爷!” 意向协议对外公告后的第二天晚上,李广文在自己的私人茶室里约见了李心怡。 她坐在李广文对面,面前茶杯里的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氤氲。但她没有碰,她在用沉默的姿态宣泄自己的不满。 她目光警惕地看着对面那个微笑着给她斟茶的男人。 李广文倒完茶,放下茶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心怡啊,战略发展部的工作还习惯吗?” “挺好的。”李心怡回答的简短干脆,“办公室很大,风景很好。” 李广文笑了笑,装作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那根刺:“年轻人沉不住气,总想急于求成。我给你安的岗位,是让你先熟悉集团新的业务体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依然轻松:“科创集团的周董事长,你认识吗?” 李心怡当然认识。 科创集团是省内排名前三的科技投资巨头,业务横跨半导体、高端新材料与创新生物医药三大黄金赛道,家底深厚,整体体量甚至比深耕传统实业的广盛集团还要雄厚几分。 周氏掌舵人周董的独子周予安,更是圈子里公认的“科技圈太子爷”。 哈佛计算机硕士顶配学历加持,学成归国后不甘依托家族荫蔽,自主创办AI芯片研发公司,短短数年就在科创赛道闯出名头,是业内风头最盛、资本争相追捧的青年企业家。 最关键的是,这样家世、能力、样貌样样拔尖的男人,至今未婚,是整个省城豪门圈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 “听说过。”李心怡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熟。” “不熟没关系。” 李广文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李心怡面前,“周董事长前几天跟我喝茶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他儿子对你印象不错。上次在商会晚宴上见过你一面,回来就跟家里提了好几次。” 李心怡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没有伸手去翻。她已经隐隐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心怡啊!周家在科技圈的资源和人脉,是我们广盛集团目前最缺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和周家联姻,智康医疗的技术升级和市场拓展,等于多了一条高速公路。这对集团未来的转型至关重要。” 李心怡正要反驳,李广文伸出手,向下挥了挥,示意先听他说完。 “心怡,不要被最近的琐事蒙蔽了双眼。我们一家人的关系,本质上从来不坏。我和泽言,还有你父亲,说到底只是对集团未来的发展路线产生了分歧而已。” 李广文语气温和,字字恳切,拿捏着长辈最稳妥的说辞,缓缓抚平她心底的抵触。 “你看得见,我接手之后,广盛跳出了传统行业的桎梏,踩准转型科技的黄金风口,股价稳步上涨,前路只会越来越好。” 他目光温和看着她,继续层层瓦解她的防备:“你心里不用有芥蒂,我是在给你一个和集团并肩成长,彻底站稳脚跟的机会。这也是我特意把你安排进战略发展部的真正用意。有些东西,你现在年纪轻,暂时没想透彻。” 话锋一转,他抛出了最终,最重磅的承诺。 “只要你愿意和周予安成婚,稳定两家集团的科创战略合作。婚后我直接从广盛集团核心股权结构里,划出百分之二的股份,全权登记在你个人名下,作为你的专属嫁妆。” “三叔承诺过你的,一字一句,全部兑现。” 百分之二。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沉默的李心怡,指尖攥紧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股权的分量。姑母手握的集团股份也不过百分之三,而李广文张口许诺的百分之二,独立登记,个人独有。 婚后不入夫家资产,完完全全只属于她李心怡一个人。 自小在豪门长大,她看尽了家族资源尽数掌握在男人手中的现实。父兄掌权,子弟得利,女儿永远只是依附家族、用来联姻交易的附属品。她体面光鲜,却两手空空,没有半分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与资产。 她一辈子都在看着别人掌控命运,而自己只能被动听从安排。 可现在,一份足以让她彻底独立、终身富贵的筹码,就摆在她眼前。 这份诱惑,对长久活在家族阴影下,极度渴望掌控自我命运的李心怡而言,是近乎致命的。 哪怕她心知肚明,这是交易,是一场以自己终身幸福为筹码的博弈。 可野心与贪念,早已在心底疯狂生根。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文件。她的内心在剧烈地摇晃,一方面是对李广文的警惕和厌恶,另一方面是对那份属于她自己的资产的渴望。 最终她抬起头,认真的确认了李广文的表情:“我需要时间考虑。” 李广文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当一个人没有立刻拒绝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让她没有机会思考:“你在发展部,应该知道集团在筹划收购智康医疗,将来计划是要在科创板上市的,三叔已经为你规划好了部分原始股……” 科创板上市?原始股份?李心怡听着都要热血沸腾了,上市可就是几十倍的溢价。 “三叔,婚姻大事我得去跟爸妈协商一下!” “那当然,李家有孝顺的传统,不能像你哥哥那样随意,你看看现在,给集团带来多少风波!” 第122章 上一代的债,不该下一代陪葬 李心怡坐在母亲赵敏芝的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支哑光口红,在指尖反复转动。镜面映出她眉眼踌躇、心神不宁的模样,几番张口,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赵敏芝从镜子里看到女儿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放下手中的梳子,转过身来,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李心怡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膏管。她刻意松了松眉眼,装作随口闲谈的轻松模样,只是眼底那一抹压不住的雀跃与期待,早已被赵敏芝看穿。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可能要结婚了。” 赵敏芝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张泛着红晕的脸,然后问了一句:“这是好事儿啊,年龄也到了,但是跟谁?” “科创集团的太子爷,周予安。”李心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骄傲,“他上次在商会晚宴上见过我一面,回去就跟家里说了好几次。周董事长亲自找三叔牵的线。” 赵敏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儿,但她听到是李广文牵的线,瞬间警觉起来。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高兴,而是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心怡,现在集团正处于关键时期,你爷爷还在医院,你三叔刚接手集团,很多事情还不稳定。结婚的事,能不能再晚一些,等局势稳一稳再说?” 李心怡一听这话,立刻撅起了嘴,拉着母亲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妈,人家周家那边都等着回话了,拖着拖着人家还以为我不乐意呢。科创集团什么体量,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再说了,我嫁得好,对李家不也是好事吗?” 赵敏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门亲事,是你三叔牵的线?” 李心怡点了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赵敏芝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她了解李广文,那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媒。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并不想扫她的兴,语气温和地说:“这件事,我得跟你爸爸商量一下。你先别急着答应任何人,等我们商量好了再说。” 李心怡撇了撇嘴,“我去看过爷爷了,他那都是老毛病了!” 家宴上吵架的事,李广盛有严格指示,在场的几个人必须守口如瓶,这件事闹出去,集团真的就瞬间倾覆了!所以李心怡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赵敏芝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广盛正坐在老爷子的病床边。 他掏出手机,看到是妻子的来电,走到走廊里接了起来。赵敏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疑虑:“广盛,心怡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要结婚了,对象是科创集团周家的儿子。说是老三牵的线。” 李广盛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李广文正在推进的智康医疗收购案、科创集团在AI医疗领域的布局、以及李广文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他瞬间全明白了。这不是一门亲事,这是一场交易。李广文要用他的女儿,去换科创集团的技术资源和市场渠道。他要用心怡的婚姻,来为他自己的收购案铺路。 “我不同意。”李广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让李心怡即刻到医院来见我。” 他说完,不等赵敏芝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李心怡来到了医院。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大衣,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她一走进走廊,就看到李广盛站在走廊尽头等着她。 李心怡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和心痛的表情。 “爸……”她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心怡,你知道你三叔为什么要给你牵这条线吗?” 李心怡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为我好”,但话到嘴边,她改成了:“不知道,但那不重要!” 李广盛替她撕开了那层美好的假象:“他要收购智康医疗,科创集团手握他急需的技术与市场资源,而你,就是用来交换这份合作的筹码。” 李心怡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没有立刻反驳。 李广盛望着女儿一脸憧憬执着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反复割扯,他往前踏出两步,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心怡,爸全都明白。我知道你一直渴望一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依靠,从小到大,在这个大家族里,你始终没有安全感。是爸亏欠了你,没能早早为你打算。但你不该用一生的幸福,去换取一场利益交易。” 李心怡缓缓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执拗:“可是爸……周予安是真心愿意和我相处,家世能力样样都好,这本就不算一件坏事,不是吗?你也不会希望,我最后落得和哥哥一样的结局吧。” 这句话狠狠攥住了李广盛的心脏。 是啊,李泽言当初的婚姻,同样是家族权衡之下的产物。过往种种,他根本无力辩驳。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感,放缓了语气。 “心怡,你爷爷现在还在住院。等他做完这场手术,平安稳定下来,我们回家再好好商量这件事,可以吗?” “行。我先进去看看爷爷。” 李心怡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明明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两步的距离,李广盛却忽然察觉,父女之间早已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李泽言看到父亲的表情不对,问道:“爸,怎么了?” “你三叔,他要拿心怡去联姻!嫁给科创集团的周家!但是心怡似乎很乐意!” 李泽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当天晚上,李广盛和李泽言一起走进了老爷子的病房。 老爷子看到父子俩脸色难看地走进来,平静地问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 “爷爷,三叔要拿心怡去联姻。对象是科创集团周家的儿子。” 老爷子沉默片刻:“心怡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给心怡灌了什么迷魂汤,心怡很愿意!” “那就……随他去吧。”老爷子说道。 李广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爷子:“爸?!” 老爷子没有看他。又像是在对两人解释一件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事:“广文这孩子……心里一直有一个结。那个结,是我种下的。” 李广盛和李泽言都愣住了。 老爷子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不多的力气:“广盛集团,名义上是我创立的,但确实是在广文他父亲小公司的基础上建立的,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们,他父亲其实是为我而死,当时我为了赶工期,出了事故,脚手架倒塌时他挡在了前面前,确切说我欠了他一条命。”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一死,各方的债主就上门了,她母亲找到我,求我接下公司,盘活厂子。我把厂子救活并做大,后来她母亲生他时大出血而死,她把广文托付给我!我现在还记得她临终的样子……为了不给广文留下心理负担,我抹去了一切痕迹,用你的名字做了公司的名字。但改了名,也改不了事实。这家公司,确实是在他父亲基础上创立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广盛和李泽言,目光浑浊而疲惫:“所以广文恨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觉得我占了他父亲的东西。我给了他股份,给了他地位,给了他一切我能给的,但那些东西,在他看来,本来就是他的。我弥补了一辈子,也没能把这个结解开。其实他背地里做了很多事,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分,我总觉得那是欠他的。” 他重新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既然他想联姻,想用这种方式巩固他的位置,那就随他去吧。这家业,本来就有他父亲的一份。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周家我知道,只要嫁过去不委屈心怡就好!” 李广盛站在原地,他理解父亲的愧疚,但他无法接受父亲就这样放任李广文把李心怡当作棋子去交换利益。那是他的女儿。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李泽言静静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才彻底读懂,爷爷长久以来对李广文所有的纵容、格外的偏爱,一次次妥协放手的默许,根源全都在此。 那不是老人性格软弱,那是一场漫长的赎罪。他耗尽自己余下的整段人生,去偿还上一辈人命换来的亏欠。 但李泽言并不甘心,爷爷不能拿三代人去赎罪!上一辈的债,不该所有人来陪葬! 他走出了病房! 第123章 他醒了 李泽言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静静伫立了很久。 深秋夜里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医院独有的清冷寒意,狠狠拂在他脸上。 从前那套隐忍退让,顾全家族体面,用妥协换取家族利益的处世准则,在今天彻底崩塌。 爱人受辱,家庭破碎,大权旁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凉意刺骨的风,却恰好吹散了缠绕他三十年的桎梏与自我欺骗。多年被灌输的价值观被一点点撕碎,重建。 他醒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默然离开。他开着车,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兜兜转转开遍全城,车子最终稳稳停在了最熟悉的地方,市立医院,泌尿外科住院部楼下。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整栋住院楼大半楼层都归于安静,只有急诊区域依旧灯火通明,走廊边角立着清冷的夜间导引牌,其余诊室房门紧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曾经无数个这样的深夜,他都守在这片区域。等她结束漫长的手术,拎着温热的晚饭,安静站在走廊尽头等候。那时他满心笃定,以为朝夕相伴便是长久,两个人会平平淡淡,走完往后所有岁月。 到头来,却是他自己的懦弱与妥协,亲手砸碎了所有美好的期许,眼睁睁看着曾经珍视的人,卷入一场又一场难堪的风波,坠入无边的泥泞之中。 李泽言熄了火,静坐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推门下车,抬步走进了进去,他不确定王胜男是否下班,但他就是想去看看。 此时的办公室内,王胜男正伏案核对老爷子手术的最终方案。密密麻麻的病历数据,三套备选手术预案,逐条标注的并发症应对方案,铺满了整张桌面。 沉稳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请进。” 她头也未抬,指尖依旧停留在病历报表之上。 房门被缓缓推开,预想中的脚步声却迟迟未响。 王胜男心头微微一顿,抬头望去,撞入眼帘的是立在门口的李泽言。 他单手虚握门把手,身形定格在门槛边缘,没有踏入室内半步,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也不愿逾越的边界。 一身深灰色薄外套沾着夜路的风尘,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凌乱,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儒雅,覆上一层沉沉的落寞与冷寂。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胜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归于平静。她放下手中的笔,后背轻靠椅背,语气客气礼貌:“李先生,有事?” 李泽言凝望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眸里,如今只剩对他的淡漠疏离。 心口微涩,却坦然接受。 沉默两三秒,他终于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从前的软弱犹豫,多了一份彻悟后的笃定:“胜男,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他从不奢求,也无颜奢求。 王胜男静静看着他,不接话,不追问,安静等候他的下文。 “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句,从前的我,太懦弱,太愚蠢。” 李泽言微微垂眸,眼底翻涌着积压的悔恨与透彻,字字坦诚,句句剖心:“过去我一直偏执地以为,隐忍,退让,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就能护住你,让你在复杂扭曲的李家安稳立足。” “我直到今天才彻底醒悟。我所谓的包容忍让,息事宁人,根本不是保护,是无能,是逃避。”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清醒,彻底撕碎了自己多年的自我感动:“所有压在你身上的流言,委屈,难堪,所有你受过的大风大浪,归根结底,都是我的懦弱亲手造成的。是我,没能护住你分毫。” 从前他怨家族偏心,怨世事不公,唯独从未正视自己的问题。今日目睹爷爷一辈子的赎罪,一家人一辈子的内耗拉扯,他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孝道枷锁,家族捆绑与自我桎梏。 他不再是那个被亲情绑架,优柔寡断,任人拿捏的李家大少。 真正的清醒,是直面自己的所有过错。 “今天在病房,我看懂了爷爷的一生。”李泽言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王胜男脸上,声音带着释然的沧桑,“他占了三叔生父的产业,欠了一条人命,于是用一辈子的纵容,偏爱与妥协去赎罪。他困在愧疚里一辈子,委屈了自己,也扭曲了整个家。” “我不想活成他这样。” 他收回目光,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彻底褪去绵软:“我犯过的错,我认,我承担。但我绝不会像他一样,用余生去沉溺愧疚,自我折磨,任由错误延续。过去的懦弱,我彻底戒掉了。往后,我不会再错第二次。” 这是他的新生,是他挣脱牢笼。做回自己的第一步。 “我已经让你这个无辜的人,因为我的无能,受尽了委屈。”李泽言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也不能再让另一个怀着身孕的无辜之人,继续因为我的摇摆不定,深陷泥潭,永无解脱。” 他说完积压心底许久的话,仿佛卸下了背负的千斤重担,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我不求你有一丝一毫的原谅。我来这里,只是想和过去懦弱无能的自己,彻底告别。” 话说完,他挺直身形,指尖搭上冰冷的门把手,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 清冷的两个字,从身后传来。 李泽言的指尖僵在门把上,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 王胜男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不带情绪,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求证:“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话。林诗音回国之前,你有没有给她转过五万加元?” 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后一根刺,也是她留存至今,唯一的疑虑。 空气瞬间静默。 李泽言身形微僵,沉默两秒,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坦然迎上王胜男审视的目光,眼底坦荡磊落,字字铿锵:“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件荒唐的风波发生之前,我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半分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自认家族安排,护不住她,但他从未背叛。 王胜男深深看着他眼底的坦荡,沉默良久。 片刻后,她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至桌面中央,落在他眼前。 “我最后信你一次。”她嗓音清淡,笃定而冷静,“这个,你拿回去看。” 李泽言低头看着素净的档案袋,眼底满是迟疑:“这是什么?” “你看完就清楚了。”王胜男低下头,眼睛重新回病历上,“这里面是李家多年来,通过开曼群岛空壳公司流转的全部资金链路记录。” “其中一笔五万加元的跨境汇款,终端授权账户,登记的是你的私人账户。” 她抬眼,直视着神色微变的李泽言,逻辑缜密:“这笔钱,是林诗音回国前三个月的收到的。” “你说你从未负我。那这份资料,你该拿回去看看!” 这一刻,李泽言充满疑惑。 他知道三叔在用这些账户为二叔供养着海外的一家人,这在李家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牵扯上林诗音这是让他没有想到的。 他感觉自己正陷入一场巨大的之中。 他试着问:“这些资料……” 王胜男打断了他:“不要问我出处,信不信自己决定,拿回去看吧!” 李泽言指尖攥紧档案袋,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愚蠢过。 那个懦弱的李家长子彻底死去,他醒了。 第124章 两手准备 手术方案确定下来前一天,应家属要求举行了术前讨论旁听会。 原本这场术前多学科病例研讨属于院内专家内部会议,家属按制度只能在外等候。李广文提前和院方沟通申请,考虑患者高龄危重,家属意见复杂,医院破例批准两名直系子女在后排安静旁听,会议全程不得插话提问,所有疑问统一留到讨论结束之后沟通。 泌尿外科的大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王胜男坐在投影屏幕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影像报告和病历资料。她的左手边坐着泌尿外科的两位主任医师,右手边是麻醉科主任和肿瘤科主任。 对面是李广盛和李广文。 王胜男等所有人坐定后,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上依次放出老爷子的增强CT和PSMA-PET影像报告。 她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屏幕上那团阴影的边缘:“患者属于前列腺癌术后局部复发,影像学评估暂未发现远处转移,符合挽救性二次手术的适应症。从肿瘤学数据来看,这类规范手术的一年总体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点出了真正的风险:“但患者高龄,心肺储备偏差,我们已经进行了一周心肺功能锻炼、营养支持和感染防控。这台手术最大的风险并不是肿瘤本身,而是术中大出血、直肠损伤,以及术后肺部感染,心脑血管意外这些老年并发症。这些才是我们要重点防控的关卡。” 麻醉科主任推了推眼镜,接过话题:“二次手术盆腔粘连严重,解剖结构紊乱,麻醉风险会比初次手术高出一截。我们术中会做好有创监测,备好血管活性药物和血制品,但家属和院方都要有心理预期,高龄患者的术后恢复期变数很大,有些情况不是术前能完全预判的。” 肿瘤科主任轻轻敲了敲桌面,补充道:“如果术后切缘阳性或者病理提示高危因素,后续我们可以衔接挽救性放疗联合内分泌治疗,控制远期复发。手术只是第一步,长期随访管理同样关键。” 王胜男合上手中的病例本,最终做出了方案总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李广盛坐在第一排,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李广文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他没有提问,只是对几位医生微微点头,语气得体温和:“辛苦各位主任。一切以病人安全优先,我们家属全力配合医院所有治疗安排。” 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看出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像一个完美的病人家属,理智、配合、不添乱。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手术的成败,他都做好的两手布局。 一旦手术顺利完成,广盛集团牵头的科研慈善基金会、集团转型布局的利好消息就可以同步对外释放并大肆渲染。 一场成功的高难度手术,就是最好的公关素材。他甚至连新闻稿的初稿都已经让吴川拟好了,《七旬企业家成功挑战高难度二次手术,广盛集团二代掌舵人李广文全程陪伴》,温情,励志又正面,完美契合集团转型的叙事基调。 当然这是他最期待的结果,这也是他找王胜男的原因之一。 回程的商务车内,密闭的空间安静得压抑。 车子平稳驶离医院,夜色压落全城。 副驾驶的吴川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回过头,压着声音谨慎开口:“三爷,老爷子二次手术风险极高。万一术后情况不理想,我们后续舆论和公关口径,要不要提前定调?” 后排座椅上,李广文慵懒靠着椅背,指尖轻轻轻点着膝头,神色松弛从容,不见半分担忧。 他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慢条斯理开口:“提前铺好两条路,进可揽功,退可脱身。” “对内,统一口径。” 他声音低沉:“就说术前所有风险,院方已经全部告知,家属全程知情、自愿配合。老爷子高龄体弱,二次复发手术本就是医学界难题,风险客观存在,无人可控。全程我们信任医院、尊重医疗结果,坦然接受一切预后。” “对外,换一套说法。” 李广文目光微沉,心思缜密得可怕:“重点强调,这台高难度挽救手术,是王胜男医生主动评估、主动请缨主刀。李家惜才、信任医者,顶着巨大风险与压力,全力配合治疗,从未干预手术决策,从未施压诊疗方案。” 李广文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就只好委屈王医生了。她担全部风险,全部专业责任。” “术前是她评估,她主刀,她定方案。我们全程配合、充分信任、毫无干预。对外我依旧是尊重医者、坦荡大度,对内,我们可以顺势做三件事。” 他屈指一扣,条理森冷。 “第一,借医疗风波,彻底碾碎李广盛一脉最后一点残余声望。大哥旧部本就人心浮动,一旦老爷子术后出事,所有人都会默认是旧班子守家不力、运势不济,彻底断了翻盘念想。” “第二,敲打李泽言。” 他眼底微光幽幽:“他心里护着王胜男,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最信任、最愧疚、最想弥补的人,背负李家最大的舆论压力。让他有气不能出,有仇不能报,有情不敢护,彻底捆死,磨掉他所有锐气。” “第三,拿捏李心怡。” “手术若有遗憾,李家急需外部资源托底维稳。到时候,周家的联姻,就是拿捏她最好筹码。” “至于二哥,老爷子若不在,他就只能任我拿捏!” 而所有风险,舆论,不可控的恶果,全部转嫁在外人身上。 吴川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跟在李广文身边十几年,早就习惯了这位三爷的思维方式,永远把风险锁在别人身上,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王胜男回到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知道,即便手术很成功,以老爷子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也顶多有一年的生存率。 门被推开了,一股食物的香气先飘了进来。王胜男睁开眼,看到沈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冲她晃了晃。 “还没吃吧?”沈健走进来,把打包盒放在桌子上。 沈健没有急着吃:“明天的手术,你有几成把握?” 王胜男愣了一下:“从技术层面来说,九成以上。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没有百分之百的手术。” 沈健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外界的压力你扛得住?” 王胜男笑了笑说:“我唯一尊重的是医学局限,绝不妥协于人祸算计,只要我上了台,能救的人,我一定能救。” “男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王胜男抬起头看着他。 沈健低着头:“广盛集团的那个科研基金会,来得太巧了。你跟李广文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约定?” “你相信我吗?” 沈健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信。” “那就别问了,你只管把你的研究做好,钱到位了,活儿干漂亮就行。” 第125章 对账 李泽言从医院离开,回到家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面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和资金链路图。 台灯的光线调到最亮,把他紧锁的眉头照得一览无余。他已经在这张桌前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王胜男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里的资料,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 资金链路的脉络清晰可见,一条从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出发,经过多层中转账户,最终流向数个不同收款方的资金通道。其中有一条分支,标注着“一家三口海外生活费用”,频率固定,金额稳定,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在温哥华。 李泽言知道那一家三口指的是谁。上一次家庭会议之后,二叔李广义在海外另有家室的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一个女人和两个子女,在温哥华生活了十几年。 这件事一直是李广文在帮二叔处理,全程走境外壳公司通道,从来不经过集团财务系统。所以李泽言虽然知情,却始终查不到具体数额和真实路径。 而现在,这些上游资金路径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唯一的问题是,他只有转出端流水,没有二叔家人的实际到账明细,无法核实每一笔钱是否足额落地。 他必须跟二叔当面核对清楚。 他拿起手机,给李广义发了一条消息:“二叔,睡了没?来我书房一趟,有件很重要的事。” 不到半小时,李广义出现在了李泽言的书房门口。最近他一直在医院轮班陪护老爷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有些蓬乱,精神有些颓,但人还算清醒。 他进门之后,看到桌面上摊开的那些资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打印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二叔,你先坐。”李泽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抽出那张标注着加拿大汇款记录的资金流水单,推到李广义面前,“这条资金通道,就是你海外那笔钱的来路,没错吧?” 李广义低头扫了一眼,拿起单据细细翻看,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这些东西,你从哪弄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变得警觉起来。 “二叔,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愿意查,没有查不到的流水。”李泽言说。 李广义指尖的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脸上那点意外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眼底的警惕彻底翻了上来。他抬眼看向李泽言:“你在查我?” “二叔,不用紧张,爷爷都原谅的事,我怎么会跟你算账呢?小时候就你最疼我!”李泽言起身两手放在李广义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我只是来找你谈一笔合作。三叔现在大权在握,等他彻底坐稳位置,我们迟早都会被一个个清理掉。尤其是二叔这种有旧账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从来不会留后患。” 李广义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是,这些海外流水一直都是你三叔帮我打理,境外中转、托管流程我从没细看过,全权交由他处理。” 李泽言又从那一摞资料里抽出几张纸,平铺在桌面上,上面是这条通道过去三年的完整上游流水记录,“二叔,你核对一下,三叔从壳公司汇出去的钱,跟实际落到你海外家人账户上的钱有没有出入?你那边应该有自己的明细账本。” 李广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那是他多年来记录每一笔海外汇款的私人账本,只有他自己知道。往年对账,李广文一直以跨境手续费、汇率折损、境外托管费为由解释差额,他从未深究。 此刻他对照着手机上的记录,一页一页地核对着桌面上的流水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慢,每核对一笔,他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书房里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 李广义放下手机,抬起头来,脸色彻底变了。 “差额很大。” 他声音发沉,带着一股被蒙骗的愠怒:“上游汇出去的钱,和我家人实际收到的钱,中间凭空差了将近一半,根本没有所谓的高额手续费。” 他把手机推到李泽言面前,屏幕上是他自己记录的账目,每一笔汇款的日期、金额、备注,清清楚楚。李泽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照着桌面上的流水单,快速地过了一遍。差额确实存在,而且不是偶尔误差,是常年、规律、持续性的截留。 “这些差额去了哪里?”李广义抬起头,看着李泽言,目光里满是被信任之人背叛后的茫然与怒意。 李泽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那一摞资料的底部抽出一张纸,放在李广义面前。那张纸上标注着从同一条资金通道分流出的一笔笔款项,最终的收款方账户信息被王胜男用荧光笔圈了出来,开户行在香港,账户持有人是一个李广义并不陌生的名字,林诗音。 李广义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法做的太隐秘了,你是怎么抽丝剥茧得到这种信息的?” “二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李泽言岔开话题,其实他自己也有着同样的疑惑。王胜男只是一名临床医生,却能拿到穿透多层壳公司的跨境流水,这件事本身疑点重重。 李广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满脸难以置信:“林诗音?他居然借用我的资金通道私养外人,未免太荒唐、太胆大了!” “但从这条链路上看,事实就是如此。”李泽言的心底同样震动。 李广义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泽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三叔瞒着我,挪用我的专属通道走私账这么多年,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猫腻。我去查,尽快查清楚。” “二叔,这些钱不走集团财务,公开渠道根本查不到源头。”李泽言问道。 李广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了解你三叔。我在集团待了几十年,比你了解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我自有路子深挖。” “二叔,这件事先不要惊动三叔,暗中进行。”李泽言叮嘱道。 李广义点了点头:“泽言,二叔做事你就放心吧。”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活得窝囊,被他拿捏蒙骗这么多年。这一次,我一定要揪出他所有藏在暗处的勾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广义走后,李泽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重新拿起了那页写着林诗音名字的纸。 之前王胜男告诉他,有一笔五万加元的资金最终源自他的私人账户,流向了林诗音。他当时矢口否认,笃定自己从来没有给林诗音汇过钱。可现在完整的资金链路摆在眼前,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的事情。 第二天,他调出了自己过去两年的全部银行流水,一页一页地翻看。几百页的账单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发酸,终于找到了那笔五万加元的交易。 款项汇往加拿大,名义用途为公益捐赠,收款方是一家境外基金会,备注栏空空如也。 他对这笔捐款有印象,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慈善捐助,资金流向干净合规。可王胜男拿到的穿透资料揭露了全部真相——这家境外基金会,根本就是李广文操控的空壳洗白机构。 他名义上的公益捐款,入账后就被拆分转移,几经中转,最终悄无声息落到了林诗音的账户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底疑云丛生。 李广文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隐秘的方式,借用他的名义给林诗音转账?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纷乱缠绕。 这件事藏着巨大的猫腻,他必须亲自找到林诗音,当面问清所有真相。 第126章 夜问 李泽言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孤岛,只有走廊里的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他穿过二楼的走廊,在主卧门前站定,抬手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还亮着灯。 林诗音没有睡。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手机里正在放着音乐。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泽言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撒娇:“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工作。我刚在放胎教音乐!我想着孩子以后一定像你一样优秀” 李泽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看着林诗音。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裙摆微微皱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边,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柔和。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在柔和的床头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猫。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期待,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仿佛等他回来就是她一整晚最重要的事。 如果不是他手里握着那些资金链路的资料,他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丈夫加班归来,怀孕的妻子在家等他,床头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躺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抚摸一下她的肚子,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林诗音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异样。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往他身边挪了挪,动作轻柔自然,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寻找温暖的地方。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怎么了?一脸严肃的……是不是医院那边又出什么事了?我了解了爷爷的手术,准备的很好!这个不用太担心!” 她的语气温软体贴,既表达了关心,又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她甚至直接自问自答,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 李泽言没有动。他低着头,用带着一种与深夜氛围格格不入的清醒:“诗音,我问你一件事。” “嗯?”林诗音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耐心包容的倾听姿态。 “你在国外生活的时候,是不是一直有得到资金援助?” 林诗音靠在他肩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稍纵即逝,但下一秒,她已经自然地调整了姿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靠在床头,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被勾起回忆的怅惘,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的味道:“说起来……确实一直有。我还挺感恩的。” 李泽言在期待着她的解释,既希望得到真相,又担心得到真相后的无法接受。 她偏过头看着李泽言:“很早时候爸妈就跟我说,是他们一位旧友,念着旧情一直暗中帮扶我们家。我父亲总说世间难得真情义,我从前也一直觉得特别温暖。” 她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真的在回忆一段温暖单纯的往事。那笑容干净剔透,没有一丝阴霾。 “后来呢?”李泽言问。 “后来我攻读医学博士,接触科研项目,收到的外部扶持就更多了。” 林诗音看着他,一副只是客观科普的模样:“你多少应该听过,博士生能拿到的外部资助分三种。公开的院校奖学金、企业合作课题劳务,还有私人匿名捐赠。” “常规资助全都要走学校流程,对公入账,成果要求写得明明白白。不过不少深耕科研的人都清楚,有一部分大额私人资助,不愿受到机构条条框框约束,会通过海外基金会转手,绕开学校监管,直接打到研究者个人账户,专门扶持有潜力的课题。” 李泽言眸光沉沉,看着她:“你也收过这种私下绕过监管的资助?” “嗯。”林诗音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感,甚至主动提起关键款项,眼底带着几分凭实力收获认可的骄傲,“我回国前三个月,收到过最大的一笔,五万加元。” 李泽言沉默了,他期待知道结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笔钱,是谁打给你的?” 林诗音歪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但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困惑。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泽言,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这些事情这么感兴趣?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关怀的温度,让人几乎不忍心继续追问下去。 但李泽言没有被带偏。他重复了一遍:“你回答我就行。” 林诗音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委屈,还有一种“你既然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吧”的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手,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具体是谁打给我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通过某个基金会转过来的吧。你也知道,这种私人捐赠很多时候都是匿名的,捐赠人不愿意暴露身份。我只知道钱到了,项目也出了成果,其他的……我也没必要深究,你说是不是?”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李泽言脸上,带着一种寻求认同的温柔期待。 李泽言的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合情合理,每一个情绪都恰到好处。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刻意放缓语气,抛出试探:“公司最近整理境外账目,查到一些旧流水,我看着有些困惑,随口问问,你别多想。” 他站起身来,说了一句:“睡吧,不早了。” 林诗音却在这时,轻轻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脆弱的委屈:“泽言,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李泽言看着她,终于点破关键:“倒不是不信你。只是我查到的所有匿名境外扶持,源头账户,最终指向的都是三叔。我看着这些账目,很困惑。” 这话一出,林诗音瞬间全盘明白,李泽言查到账了,但没查到最深一层的真相。 这是她最后的安全区。 她立刻撑着身子坐直,眼底瞬间褪去委屈,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外加恰到好处的感动与慌乱,整套情绪层层递进,演得无比真实。 她睁大眼睛,语气又惊又喜,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三……三叔?!” “难道……我爸妈说的那位默默帮扶我们家一辈子的旧友,竟然是三叔?” 她抬手轻轻捂住心口,眉眼泛红,一副深受触动的模样,语气又急又真挚:“这么多年,匿名资助我家生活,扶持我读书,帮我做科研……居然一直是他?” “天呐,他藏得也太深了!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半个字!” 说完,她立刻拉住李泽言的袖口,非常急切,一副全然不知情,满心感恩的单纯模样。 “泽言,这太难以置信了!不行,你现在陪我去问问三叔!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他!这么多年的默默帮扶,这么大的恩情,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她的情绪饱满,全套戏码拉满。 完美伪装出一个被长辈默默守护、刚刚得知真相,满心愧疚与感激的无辜晚辈。 既顺势洗白了所有不明境外资金,把黑账,私账,隐秘供养,全部包装成长辈行善,默默帮扶,恩情深重。 又彻底堵死李泽言继续追问,怀疑她的路。 更暗中道德绑架,要是继续质疑,就是你不懂感恩,凉薄无情。 从头到尾,她没有半点慌张,没有半分露馅。 借力打力,一瞬翻盘。 看着她这番滴水不漏,情绪饱满的样子,李泽言心底开始疑窦丛生。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林诗音的城府隐忍,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看来他要去彻底查一下林诗音的过去了,看看她这些话到底有几分真! 第127章 医者救人,谋者借势 李泽言消息发过来的时候,王胜男正在办公室和小周聊着李老爷子手术的事儿。 小周总算接受了王胜男为李老爷子手术的选择。 “反正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也不去多想了!”小周说道。 王胜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预览文字:“胜男,我查到了一些事情,见面聊,很重要。”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这个犹豫的动作被小周精准捕捉。 “谁啊?”小周问,“李泽言?” 王胜男撇了撇嘴。 “我猜就是他!”小周继续说道,“胜男,我可告诉你,好马不吃回头草!往事皆为来路,不做归途,与其捡拾残羹,不如另寻旷野。沈博士可比他好一百倍!”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操心!”王胜男说道。 “我可是跟阿姨保证过了,谁要是欺负你,我让他怀疑人生!” 王胜男本来不打算见的。 明天就是手术日,她不想在任何与手术无关的事情上分散精力。 但她确实想要一个答案。 很多事看似翻篇,可她不愿意一直活在迷雾里,她本就不是轻易会被击溃的人,不会任由旁人算计。她必须查清彻底摧毁她婚姻的风波究竟如何酝酿,摸清暗处那些人完整的操作链条。她要确认,自己败给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她王胜男骨子里的不服气!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王胜男出现在医院附近咖啡厅。 李泽言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王胜男在他对面坐下:“说吧,查到了什么。” 李泽言将咖啡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有些犹豫:“诗音那边,我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王胜男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境外资助资金,流转的通道最终都经过三叔之手。” 李泽言的眉头紧锁,“我问过她资金的事,她承认得很干脆,说是父母的旧友长期资助,后来转为基金会发放的课题经费。每一笔流水都对得上,每一个解释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那五万加元我查到源头,最初是我划入慈善基金的捐款。只是慈善捐赠账户长期由集团统一托管,三叔掌控境外基金会中转渠道,有能力定向调配资助款项,这笔钱为何最终汇给林诗音,我还没有查清楚!” 王胜男心底稍稍安定,至少证实,那场风波发生之前,李泽言并没有刻意欺骗她。 李泽言抬起头,看着王胜男的眼睛:“时至今日才发现,我三叔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只要是他费心促成的局面,内里必定暗藏算计。这么多年,他一步步推着林诗音踏入李家。这一桩桩安排环环相扣,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他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艰难,羞于启齿的意味:“我甚至怀疑……那一夜的荒唐事,也是他暗中安排。我分析应当是三叔多年持续资助诗音,认定她更容易被掌控,才布下这盘棋!” 王胜男问:“那有没有确认林诗音的父亲是否和李广文早年相识?” “很难查证。”李泽言摇摇头,“她父母长期定居海外,二十年前的旧交没有留下任何书面凭证,隔着国境线取证手续繁杂,耗时漫长,除了三叔本人,没人知晓真相!” 王胜男点了点头:“你三叔布局之深,远超我的想象。”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然后看着李泽言,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但不会很多。十天。” 李泽言愣了一下:“十天?什么意思?” 王胜男没有直接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十天,是她给自己,也是给李泽言最后的时限。倘若期限之内无法撕开层层伪装,她不会继续被动等待。 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过多解释那句话。 李泽言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他追问道:“十天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有些机会不会一直等人。期限一到,我不会继续被动等待真相浮出水面。” 王胜男潦草的回应一句。接着她换了一个话题:“明天就是手术日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这台手术做好。其他的事,等手术结束之后再说。” 她站起身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没有让李泽言买单的意思。 李泽言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玻璃门,他不知道王胜男说的十天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感觉到,一场他无法掌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酝酿。 他低声说了一句:“好吧,十天就十天,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手术日。 早上八点,王胜男已经站在了手术室门口的洗手池前。她穿着刷手服,戴着手术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仔细地刷洗着双手,从指尖到前臂。 巡回护士走过来,拆开无菌包装,协助她穿上无菌手术衣,系好背后的带子。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戴上无菌手套,走到手术台前。 老爷子已经全身麻醉,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麻醉科主任坐在头侧,目光紧盯监护仪上的各项数值,朝王胜男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王胜男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刀。” 手术刀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片手术野。 陈旧的手术疤痕之下,是错综复杂,严重粘连的盆腔组织结构。她沿着原切口切开,一层一层细致剥离。刀片划过组织的触感透过指尖传递过来,操作精准而细腻。 “吸引器。” “纱布。” “电凝。” 她的指令简短,器械护士配合默契,一把又一把器械准确递到她手中。 但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意外骤然发生。 监护仪的报警声突然响起,尖锐而急促。麻醉科主任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血压掉了!七十五到四十,还在往下走!” 王胜男的手没有停下。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监护仪,只是沉着地问了一句:“出血量?” “估计八百毫升,还在持续增加!”巡回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加压输血,快速输注晶体胶体扩容,肾上腺素备用。” 王胜男的目光牢牢锁定手术野深处,一根被粘连组织紧紧包裹的血管,在剥离过程中出现撕裂。鲜血正从撕裂口汩汩涌出,迅速淹没视野。 “吸引器加大功率。”她说。 吸引器的嗡鸣声陡然升高。积血被快速吸走,破损的血管裂口暴露出来。王胜男右手握住持针器,左手持镊子,双手稳定的在涌动的血液里精准定位撕裂位置。 “普理灵缝线,五零。” 缝线递到她手中。她屏住呼吸,下针,穿过管壁,打结,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涌的出血在一瞬间被成功止住。 监护仪上的血压曲线短暂下沉后,开始缓慢回升。麻醉科主任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回来了。九十五到六十,还在往上走。” 王胜男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简短吩咐:“继续严密监测,每五分钟汇报一次生命体征。” 她继续向下剥离,操作比之前更加谨慎。每一次分离动作都万分小心,如同拆解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精密炸弹。手术室里空气持续紧绷,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的双手、集中在亟待完整切除的病灶之上。 高强度操作让王胜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小周小心走到她头侧,举着无菌纱布,轻轻替她拭去额前汗水,动作尽量不打扰手术节奏。王胜男头微微低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术野。 又过了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连接肿瘤的纤维组织被切断,王胜男将那枚鸽子蛋大小的复发病灶完整从盆腔内剥离取出,手术室里所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器械护士接过标本,妥善放进标本袋。 王胜男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标本上,确认切除范围完整无误,开口吩咐:“冲洗术区,彻底止血,放置引流管。准备关腹。” 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麻醉科主任报出最终数据:“生命体征平稳,出血控制良好,尿量正常。”他摘下口罩看向王胜男,由衷补了一句:“王医生,这台手术做得漂亮。” 王胜男放下持针器,摘掉手套,走到手术室角落靠墙站了片刻。没有人留意,她刚刚握持器械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这是长时间高度精神集中之后,身体本能的疲惫反应。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慢慢压下那阵震颤。 手术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递出去。 李广文第一时间给秘书发送一条简短消息。 “可以了。” 当天下午,广盛集团连续对外发布三条重磅消息。 第一条:广盛集团与市立医院联合成立的“血液科研慈善基金会”正式获批,首期注资三千万元,定向支持罕见病基因治疗研究。 第二条:广盛集团全资收购智康医疗的议案已通过董事会审议,双方将于下周签署正式协议,标志着广盛集团正式进军人工智能医疗领域。 第三条:集团创始人李国华先生顺利完成高难度二次手术,目前术后恢复平稳。集团管理层对公司未来发展充满信心。 三条公告叠加释放。当日收盘,广盛集团股价直接涨停,封单一度突破两亿元。市场热情彻底被点燃,各大财经媒体争相刊发报道。《广盛集团三箭齐发,跨界AI医疗打开增长空间》《李国华手术成功,家族企业传承落定》《从制造到智造,广盛集团的转型之路》。 李广文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轻轻摇晃一杯红酒。股价上涨在他预料之中,基金会落地早有规划,收购智康医疗更是他筹谋许久的关键一步棋。一切都按照他撰写的剧本稳步推进,分毫不差。 医院内。 王胜男站在ICU隔离玻璃窗外面,望着里面浑身连接管路的老爷子,监护仪平稳跳动的波形清晰可见。她静静伫立许久,而后转身,沿着悠长的走廊缓步走向电梯。 手机接连弹出财经推送,广盛集团股价涨停的新闻映入眼帘。王胜男淡淡望着屏幕,心中了然。 李广文等待的,从来就是这场手术的结果。无论成败,早已被他算进资本棋局。手术顺利,便是拉升股价最好的筹码。 治病救人是医者底线,不会掺杂私人恩怨。 一切既定,属于她的博弈与清算,彻底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