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桥》 第一章 煮熟的鸭子 岳鹊娘看着酸枝木八仙四方桌上,四仰八叉、亮澄澄的蜜汁鸭,有些愣。 鸭子是只好鸭子。 腿儿肥得流油,一个巴掌合不拢,皮子好看油亮,骨节处一看就烤得焦香脆爽。 这要是咬在嘴里,油滋滋的,不得香死她? 这是这个月,她桌子上第三次出现这种“硬菜”。 第一次是红烧肘子,炖得软烂,上头点缀的豌豆绿得像抹新草。 她刚吃完,焦二的手掌心就有意无意地从她手背擦过。 黏糊糊的,像猪肘子的皱皮子。 第二次是四喜丸子,红汤拌饭,囫囵向下咽,她干掉三碗饭。 她还没吃完,就感到那油腻腻的猪肘放她肩膀上了。 “...啧啧,看咱们大奶奶瘦得,骨头都戳人。”焦二的声音也腻,黏在她耳朵根,像塞了个肥肉进她耳朵眼。 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是大爷重病在床,这一次——鹊娘看向前头游廊挂着的白绸奠字。 大爷死了。 焦二这次的目标,应该比较宏大。 要么是腰,要么是... 鹊娘低头看向胸前的起伏绵延。 再抬头看焦二。 呵,还挺巧。 两个人看到一处去了。 鹊娘瑟瑟地向后靠了靠,手搭到桌上,胳膊把胸膛遮住,脸色淡淡的,努力装出一副平静淡定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没办法改声调,又柔又娇:“劳烦焦管事记挂,只是如今给大爷守着孝,哪里沾得荤腥?吃两口稠粥配小菜儿就得了。” 焦二笑眯眯,四十出头,宽头阔面,样貌身形在府里拔尖,是先崇义公身边经年的奴才。 经年的东西都带点说法,比如,经年的草木走兽容易成精;经年的奴才,也容易不做人。 焦二坐到鹊娘身侧,凳子腿往里一岔,顺势就把她防备的胳膊掀开,大腿跟着往里一捎,两个人靠得又近又贴。 一套操作,非常熟练。 鹊娘向后一靠,如一只被踩了脚的兔子,声音闷在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窸声:这咋鸭子都还没吃,就上手了! 十八九岁的丫头,穿着宽大的粗麻孝服,鬓间簪朵绢布小白花,眼睛又红又肿,哭得像一对核桃,脸蛋、脖子还有手都白得吓人,跟在牛乳汤里泡过似的,嘴唇红得像石榴花,眼珠子不是黑的,是浅褐色的,像老夫人房里那块价值连城的琥珀。 漂亮得要命。 是真要命。 他这几天想她想得心儿、肝儿、肺儿都疼。 他玩姑娘这么些年头,就没这么抓耳挠腮过。 “大奶奶躲什么呀?”焦二笑起来:“吃鸭子呀——小的伺候奶奶。” 焦二一边说着话,一边抬手撕鸭腿,鸭肉撕成一绺,露出粉嫩的肉色:“守孝这事儿,也不打紧。您看阖府上下除了您,哪个私下里没沾荤腥?各房的小厨房,趁天黑了,鸡鸭鱼肉流水似的往里送,这时刻去各房里看,指定都吃得油嘴粉面。” 焦二把鸭腿递到鹊娘嘴边,顺势往更里面怼了怼,膝盖隔着绸裙擦过鹊娘小腿肚子。 鹊娘周身激灵,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扭头回看,院门倒是大开着,崇义公夫人安排的两个丫鬟珍珠和琥珀,却早已不知去向。 鹊娘鼻腔一酸,眼睛底下沁出水意,嘴皮哆嗦,手在背后颤颤巍巍找东西:“...别..别人是别人...自个儿是自个儿...我是大爷遗孀,大爷过身,三年守孝,我是一日不敢少。” 焦二跟着站起来:“您是怎么进来的,别人不清楚,小的我还不清楚?” 鹊娘以为他要来捉人,不住往后退。 谁料得焦二转身将门“砰”的一声合上。 房里的光瞬时黯了下来。 焦二这才转过身,笑盈盈伸出手,一把掐住鹊娘手腕:“你入府,是为给大爷延寿来的,说到底您和罐子里的药材没多大差别——大爷要死不活十来年,连床都起不来,拜堂都是和我准备的公鸡拜的...我的奶奶诶,您算哪门子的遗孀啊?” 门一关,焦二像狗钻进紧闭的鸡笼——不能说是为所欲为,倒也能叫无法无天。 蜜汁鸭子的汁水沾上手腕,套了一双黏腻的镣铐,鹊娘浑身汗毛竖立,像有八百只蜘蛛在皮上乱爬。 “您自重!”鹊娘尖声厉道,扭身扑门,腰肢却被那焦二一把揽住。 “我的奶奶诶!”焦二拖住鹊娘,一呼一吸散着焦熏的旱烟味,热气一口一口喷到鹊娘脸上,话说得又急又快:“事已至此,您还守着那贞操戒律做什么呢!?” “大爷过身,你总要为自己打算吧?你当自己是奶奶夫人,旁人可没当你是主子!大爷翘了脚,你一没子嗣傍身,二无娘家撑腰,三同公府无甚情分,照着旧例,待大爷下了葬,你就得铺盖一卷去城西的庵堂里...你晓不晓得那庵里过得多苦?年轻姑子还成,有一身皮肉做本钱,年纪一上去——啐!谁他娘的还搭理她咧!到时候就在庙里头挨饿等死!” 那尼姑庵,鹊娘听说过。 普渡庵。 就在城西。 京城里,犯了错的姑娘奶奶,没了夫君、家族不愿将养、自己又立不起来的寡妇,一股脑打包送进去。 她打小在城西酱油醋铺子长大,拐个弯,另一个胡同口就是这庵堂,常年掩着门,偶尔看见罩面纱的尼姑躬身弯背出来乘马车。 当时街坊邻里还羡艳:高门大户做尼姑也精彩,出门子还有马车接送。 如今把这焦二的话砸吧嚼烂细品:嘿!合着人家坐马车,不是日子过得不错,是出门给自个儿挣生活嚼用去了! 普渡个啥啊...明明是自渡! 她是半年前嫁进崇义公府,嫁给崇义公柴挑倒不是为冲喜,崇义公府这个门楣,就算是冲喜,也得找读书人家出身的小姐,哪里轮得着她一个酱油醋铺子出来的丫头? 她嫁进来,是来当药使的。 大爷柴挑,自小身子骨弱,弱冠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承爵后更是日日卧床,好几次险些去找孟婆。 当所有路走完了,大家就开始随心所欲起来,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祖母信了个老道,指定城西出生、年龄过十八的清白姑娘,先嫁进府来,成为柴家人之后,日日三滴鲜血入药,能保大爷再活千日。 京城正西出生,年过十八没嫁人,还愿意每天扎手指头放血的清白姑娘——放眼望去,除了她这个刚给亲娘守完三年孝的酱油姑娘,就是隔壁胡同看戏本子看疯了,年前刚满三十岁的杀猪姑娘。 是选卖醋的,还是选杀猪的,说实话,崇义公府可能从来没面临过这么极限的选择。 约摸是看她年纪小点,血能甜点儿,崇义公府开出五十两的巨款,买她三年鲜血即用即取,她那继母欢天喜地收了,她跟着就嫁了进来。 奈何,大爷最后也没活够千日,只多捱了两百天就投胎去了。 事实证明,迷信不可取。 鹊娘这几天,日日在房中祈祷,希冀太夫人别找她麻烦,要找找那老道去,是那老道没算准,可不是她的血不好用。 太夫人忙着给长孙摆灵堂,没空找她麻烦,谁料到焦二来了! 眼见焦二跟头狗似的咬过来,鹊娘又急又怕,心里慌得要死,躲避的动作却行云流水。 鹊娘一闪身,叫焦二扑了个空。 焦二也不恼,深以为情趣,乐呵呵扭身又追:“您别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您从了小的,小的保你不去庵堂,还舒舒服服在府里做奶奶——” 焦二跟捉蝴蝶似的,展开双臂环抱。 鹊娘一边嘤嘤哭,一边迅猛蹲下,焦二脑袋撞柱子上,额头碰了个大包,先红再肿,一下子醒目起来。 鹊娘嘤嘤一转身,“砰”一声,角几上的花斛砸地上,碎成满地渣滓碎片。 焦二顾不得额头的痛,转身又去追,眼珠子亮了,又急又迫地追过去:“我的奶奶诶!去了庵堂那地方,您伺候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鹊娘被逼到角落,手局促地藏在身后,躲无可躲,只能低声嘤嘤哭。 焦二笑起来,躲过脚下的碎瓷片,逼到鹊娘身前,抬起手又握住鹊娘的手腕:“我的大奶奶诶,您跟了我,您在府里有了靠山,照我在府里的体面,往后明二老爷当了家也亏待不了——” 鹊娘埋下眼眸,睫毛抖得厉害,浑身抗拒地推脱挣扎。 忽然,鹊娘不挣了。 她眼里的水珠子掉下来,顺着雪白的脸颊往下滚,声音细得像蚊子:“你说得也有道理。” 焦二的手顿住。 这种时候,男人总以为自己很能说服人。 他手上力道一松:“奶奶若早想明白,不就——” 鹊娘哭哭啼啼地将手从一把身后抽出,反手将身侧几桌上的鸭盘,“砰”的一声,砸到焦二脸上。 那盘子是黄铜錾花的,边缘厚、分量足,那鸭子飞得颇有志气,在空中翱翔片刻,精准无误地将蜜汁都飞溅到焦二眼睛里,铜盘随后“咣”一声砸破了焦二鼻梁。 焦二捂眼惨叫,立下功劳一件的鸭子应声落地。 鹊娘心疼地看了鸭子一眼,一边止不住地嘤嘤哭着,一边抽起孝裙扑开门向外冲去。 第二章 飞了 鹊娘进府以来,其实很少出房门。 毕竟,谁会允许一根人参出来闲逛? 故而,鹊娘冲出门外,站在游廊,陷入了向左还是向右的僵局。 两边都没有侍从,应当都去了灵堂帮忙。 等等。 灵堂。 正逢傍晚,白夜、阴阳、混沌交界之际,“咚—咚—咚”的敲锣声。 今天是头七,头七要敲锣,逝者需归魂。 锣声从右边传来。 鹊娘不敢回头看,抓起孝裙埋头就往右边跑——这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她丈夫的棺材摸她吧! 廊间的白绸糊在脸上,鹊娘一把扯开拔腿就跑。 焦二被砸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推门一望就见那贼丫头提着裙子,跟死了爹似的,往府邸西侧蹿去。 焦二抹了把脸就追! 这丫头看着瘦成精,力道比猪还大!跑得比鸡还快! 个骚娘们,一边嘤嘤哭,一边下死手,极其容易叫人轻敌啊! 焦二眼看追不上,索性慢下步调,找了间小庑房,洗把手,招呼了个看热闹的小侍从,塞一小块银锭子到那小子兜里:“...麻利点儿!别了坏老子事!” 交代完,焦二掐了把自个儿大腿,两眼疼出红圈,才施施然向灵堂方向去。 鹊娘吃了找不着路的亏,绕了好几个弯,才摸到二门外祠堂边摆设的灵堂。 吊唁的宾客已散去,高僧正做法场,棺椁放在堂内正中,四面围合十二扇乌木屏风,透过屏风缝隙可见里面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砰!” 鹊娘一头撞上屏风! 贵东西自有贵的道理,屏风纹丝未动,她弹了回来。 好在里头的人都听见了。 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唯一岿然不动的身影,正跪在棺椁前,着一身素白麻布孝服,背影清瘦挺拔,头上规规矩矩戴着孝。 柴挑生母大夫人秦氏回头,瞥见儿媳妇捂着额头站屏风旁,孤零零的,像一片在风里摇摇欲坠瘦削的叶子。 “你疯了!?”秦大夫人低声斥道,一把将鹊娘拉扯到身后。 灵堂拉拉杂杂三十余人,如今总算是将鹊娘看了个明白。 鹊娘收含下颌,使劲往回缩,脸皮上挂着泪,眼圈通红,“噗通”一声跪下:“大夫人救我!” 跪得太猛,膝盖疼得她眼前发白,眼泪冒得更厉害。 话音落地,焦二追进来,脚步至屏风处硬生生收住。他在府里再得用,也只是个奴才,平日敢欺负失势的主子,真见了满屋子的族老,腰还是先矮了三寸。 “诸位主子们,求你们给小的做主!”他抹着鼻血,扑跪在地,“大奶奶她、她不守妇道!” 鹊娘震得一时间眼泪都忘了流: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焦二双膝擦地往前挪,跪倒在秦大夫人脚下,鼻下流着血,额头肿了个大包:“大爷尸骨未寒,小的自然不肯!小的不依从,大奶奶恼羞成怒,扯了装菜的铜盘子便砸小的脸!她怕小的向主子们禀告,愣是一路闯了过来,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她,她恶人...恶人先告状啊!” 焦二痛哭流涕,配上鼻青脸肿,倒真有几分可怜。 一根失去效用的小人参,一个在公府伺候二十多年的管事。谁的话更值钱,连秤都不用拿。 上首唯有一人坐着,崇义公府太夫人,棺材里柴挑的祖母裴氏。 老太太做了三十年老封君,保养十分得宜,人老无非两点:一是眼睛,二是头发。裴太夫人的一双眼,仍厉着,丝毫不见耷拉;发髻亦又厚又高又黝黑,唯有鬓间生出几缕银丝,也被侍女巧妙地藏在发层之下。 唯有略微发颤的指尖,显露出裴太夫人先失长子又失长孙的惶惶然。 “...岳氏,你怎么说?”裴太夫人沉下脸问。 鹊娘抬起手腕,边哭,边撩袖子,白细的腕子上,五道红紫指印正往外鼓。 “他摸我。”声音又软又轻,哭着抽泣:“他拽我手,还想搂我腰,我害怕,我就拿放鸭子的铜盘砸他...” 手腕白花花的,话也露骨。 一个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避开眼:“此等脏事,实在不宜闹到逝者前头——我看,不如各打五十大板,赏岳氏十个板子,罚焦二三个月例钱。” 跪在棺材前头的背影,肩头微微动了动,颌面微侧,露出一截线条利落流畅的下颌,皮肉清薄,轮廓内敛,藏在长睫下的眼神却有些锋利。 打她十个大板子?却只罚焦二那臭鱼烂虾十几两银子?! 老头儿!你和不来稀泥,可以不和! 鹊娘泪眼汪汪地看向秦大夫人:“夫人,我不,我没有...” 边说,边哭得看不到眼睛:“焦管事年纪又大、长得又丑、牙又黄、皮又松,便是放在铺子胡同,我,我也懒得看他两眼!” 族老们觉得说得也有道理。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若想红杏出墙,府里倒也不是没有漂亮的年轻小厮,何必找上焦二呀? 不过...咳咳,事实归事实,当着人面前,说人又老又丑又牙黄又皮松的,攻击力还怪强的咧。 跪着的背影,肩头滞了滞,再缓缓将脸转得更正些,终于可以看见高挺笔直的鼻梁,山根利落,眉骨隆起,可窥见,此人应长了一副极为清俊的相貌。 裴老夫人不看鹊娘,看向焦二:“你...方才在岳氏房中?” 焦二埋下脑壳,不敢说谎:“是。” “你好端端地去岳氏房中作甚?”裴老夫人再问。 “是大奶奶邀约小的!她还从小厨房定了只蜜汁鸭子,说要求小的几件事儿!”焦二忙道:“您可以去问小厨房的邱大和严老三。” 裴太夫人不着急求证,只问:“她所求何事?” 焦二眼珠一转:“大奶奶说,去了普渡庵清苦,叫小的替她想法子周旋——她身边的丫头琥珀和珍珠也能作证!” 灵堂中,静了一瞬。 族中耆老砸吧砸吧,信了六分。 普渡庵是个什么地方,京中有点门路的男人,都是耳闻过的。 这小寡妇,家世低贱,又没叫柴挑多活些日子,反倒让高门世家笑柴家门楣变低了,卖酱油醋的也能进柴家门了。 柴家不可能忍这口气,更不可能再让这小寡妇在府中招眼,要么被送回江宁老家,要么就是被送去普渡庵,两条路都不好走。 若是为往后日子好过些,小寡妇主动勾搭府中得用的管事,倒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众人咂摸半天,看鹊娘的眼神多了几分玩思。 啧啧啧,倒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小娘子。 豁得出去、又长得漂亮——到了普渡庵,未必混不出条活路呀。 “你,你胡说!” 鹊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鼓了天大的劲,带着鼻音,努力反驳他:“焦管事胡说!我不会被送走,又怎会求他做事?!” 小寡妇哪里来的自信?——族老心里笑呵呵地品评。 “——堂堂公府,岂会将有孕的媳妇送去庵堂?!” 鹊娘声音又低又轻,却愣是把这灵堂砸穿了个大洞。 蒲团上,跪着的身影,终于彻底回过头来。 男人鬓角鬓丝微沉,鼻梁高阔硬朗,轮廓褪去少年锐气,棱角沉稳温和,眼眸深邃狭长,面部线条利落紧实。 素白孝服衬得身形宽阔挺拔,周身是沉淀下来的静默气场。 鹊娘终于看到他。 “大...”鹊娘唇瓣嗫嚅。 不是柴挑。 面貌很像,但不是他。 气度不是,光亮的眼眸不是,红润的嘴唇不是,黝黑的头发不是。 她见过她病弱的丈夫。 常年卧榻的年轻的崇义公,不曾有这样四平八稳的气场和挺拔健康的躯壳。 鹊娘红着一双眼,怔愣呆在原地。 第三章 炸锅 一句“有孕”,把空气都炸了个大洞。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婆母秦大夫人嘴角上挑,眼角下耷,又哭又笑,看上去很滑稽。 裴太夫人稍显怔愣,看不出是喜是悲。 族老与族中女眷,约摸分成两派,有一派延承了秦大夫人的欣慰和欢喜;有一派明显保留怀疑、展露抗拒。 最扎眼的,鹊娘话音刚落,便见一着玄青长衫、留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自裴太夫人身后缓步走出,望向鹊娘的目光,如鹰见兔,又沉又冽又定又急。 这人鹊娘见过,是焦二口中的明二老爷,柴挑的亲叔父。 成亲当天,是他捧着柴挑亲父的牌位,受了鹊娘和公鸡一拜。 他神情向来很厉,草草见过一两回,都叫鹊娘胆战心惊的。 见他出来,鹊娘不由自主抖了一抖,后背汗毛的立了起来。 中年男人没说话,他旁边头发花白、不知是哪房的老太太,颤颤巍巍来了一句:“侄孙媳妇的意思是——你遇喜了?” 鹊娘肩头一颤,方才冲口而出的勇气消散了些,耳边那焦二的话也弥轻弥小。 ——焦二说:“大爷翘了脚,你一无子嗣傍身,二无娘家撑腰,三同公府无甚情分...” 娘家是变不了的,她就是从卖酱油卖醋的家里生出来的,除非她现在一头撞死重新投胎,否则这出身怎么改? 至于人和人的情分,那也得人家愿意跟她处情分才处得成啊,柴家拿她当人参,人参想和主家处情分,主家只会觉得这人参娃娃疯球了。 只有一条路了。 为了不被送去庵堂当伺候人的姑子,为了不被人当成稀泥给和了,为了不让焦二倒打一耙,她只能脱口而出——至少先把当下的困境糊弄过去,至于怎么圆,她没有想也没空想。 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老太不给鹊娘思索的时间,连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大夫可来瞧过了?几个月了?可给长辈们通报过?”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砸过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鹊娘抬起下颌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刚生出的自救勇气像被戳破的泡沫,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她嗫嚅:“不,不曾请过大夫,并不十分确定,只是,我的月...” “月信”两个字刚要出口,就见那老太太嫌恶摆手:“果然是酸门蓬户出来的,脸上不知羞,嘴上也没个把门。” 鹊娘话堵在嘴边:那她该怎么说?这事儿,天下一半的人都有,却不能宣之于口。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也就是说,还不确定。 明二老爷终于开口:“挑哥儿卧床不起已有半年有余——侄儿媳妇,你可知欺瞒宗族是什么罪过?” 鹊娘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个人参娃娃,没人同她宣读规章制度。 但不知道也不妨碍害怕。 鹊娘浑身抖得厉害,一边抖一边指向柴挑的棺材:“大....大爷的棺材,还停在这儿呢。” 人都死了,难不成你个做叔叔的,要当着侄儿的尸身,说他不能人道? 明二老爷面色一紧。 裴太夫人终于发话:“去请大夫来。”顿了顿:“就请杏荣堂惯用的孙大夫。” 鹊娘手抖得厉害,脑子里白花花一片,像满脑子烟雾炸开。 不是新年漂亮炸上天的那种,是乡间炸鱼那种,扔一捆到水里,“砰”一声,炸翻一池子鱼的硝烟白雾。 “等等——” 有人把硝烟白雾吹开。 一直跪在棺材蒲团上的那个身影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和柴挑相貌六成相似的男人,站起来,才发觉身量很高,宽肩长腿,整个人气度很稳。 转过身来,男人眉眼间平静但毋庸置疑的威压。 “去请刑部把脉的邱医官来。”男人说。 明二老爷眯了眯眼:“刑部的医官,不是摸死人的仵作吗?给妇人摸喜脉,是他们职责所在吗?——桥哥儿出案出糊涂了。” 桥哥儿? 噢,鹊娘想起来了。 是柴挑的庶出弟弟,柴桥。 十三岁被先先崇义公送至南直隶的官学读书,十一岁就拿下了生员资格,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金榜题名,二十四岁就考取探花,如今在南直隶的刑部当差,是崇义公府为数不多的,真正凭自己挣出名堂的人。 不,不对,不能只称作挣出名堂的人,应该被称为金光闪闪的大人物。 二十四岁的探花郎啊,饶是鹊娘这个不多识字的丈育,也知道多么不易。 她还记得柴挑说起这个弟弟的样子,唇色发白,面容憔悴,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很与有荣焉。 金光闪闪的柴桥,缓缓弯腰将棺材前要燃尽的香扶正,站直身来:“死人都摸得,活人有什么摸不得的?” 再轻飘飘一句:“若要论职责所在,就该通禀户部。” 一等公爵之家,公爷夫人疑有身孕,就是可能有了继嗣之子,事关食邑、赐田和每年朝廷下拨那笔不菲的俸米。 一旦报了户部,崇义公府内部再想有什么盘算,可就难了。 明二老爷觑了柴桥一眼,忽而挑唇笑了笑:“那就请刑部的医官来吧——说起来,我们家承接老祖宗本行的子孙后嗣,只有你桥二郎一个。” 饶鹊娘不是什么见惯世面的玲珑人,也觉察出明二老爷在面对柴桥时的退让。 邱医官来得很快,领路的小厮训练有素,刚踏进灵堂就咻地隐到柱子后。 像城池与乡间连在一起的城郊,缩在街头灵活求生的小獾。 鹊娘注意力被那小厮吸引。 柴桥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鹊娘身上收回来,遥遥看了一眼邱医官。 邱医官不露声色地颔首垂头,请鹊娘将手腕放在药枕上,又在她腕间搭了块帕子,便搭上了脉。 鹊娘一直很警惕邱医官叫她躺下诊脉:毕竟是诊尸体的医官,坐着的人脉,她怕他诊不习惯。 万幸没有。 被仵作医官诊脉的新奇散去,谎话将被揭穿的惶恐再度袭来。 鹊娘嘴唇发白,紧紧盯住邱医官。 手在抖。 她没办法不抖。 明明没有的东西,被她假装塞进肚子。 她很难不慌。 一边慌,一边想对策:若等会医官说没有,她就说月份尚小,需等等再诊...对了,柴挑的内书房外墙,好像有个狗洞,狗洞外是水月湖,那湖好像直通城内的秋水湖。 还好这几天吃得素,腰肩瘦了一圈,等待过程中,她先从狗洞爬出去,再一口气游到外面去,最好是从秋水湖下游上岸,鬼来了都追不上... 在鹊娘评估自身凫水能力能否比肩一条成年锦鲤之际,邱医官发话了。 “嘶——脉象轻弹有力,似有极其轻微的滚珠滑动...” 鹊娘条件反射张口:“那是因为月份还——” 什么滑脉?什么滚珠?听不太懂。 等等——她看到明二老爷瞬时铁青的脸,再看秦大夫人喜上眉梢的神色。 鹊娘瞪圆双眼,不可置信看向邱医官。 “只是,正如大奶奶所言,如今时间还浅,尚且无法定论,如需断定,还需再等两月。”邱医官如是断论。 鹊娘喉头一梗,嘴角不自觉地抖了又抖,抖了又抖,扭头看向那具棺材壳子。 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我的大爷诶!挑哥儿诶!小公爷诶! 我的观世音菩萨、城隍庙土地、二郎神哮天犬诶! 我的七舅姥爷、八仙过海、九九归一诶! 是你显灵了,对吧?对吧!? 第四章 渴了 一句“滚珠”,一句“滑脉”,又把灵堂炸了一个洞。 邱医官虽挽了一句“月份尚浅,不好定论”,但总让人觉得,这不过是医者无关痛痒的免责托词,大家均自行忽略了。 邱医官一走,诸人欲行商议之事。 杀猪也要给猪一个痛快。 独留猪,哦不,独留鹊娘在外。 她双膝盘起,鬓发略散乱,枯坐在棺材前,弓背歪头,专心致志地盯住面前的棺材板。 黑漆漆、亮黝黝的。 这就是柴挑嘴里的楠木吧? 柴挑说,一寸楠木一寸金,非皇族公爵不得用,他死了以后不用这个,让她把楠木棺材的钱换出来,自己好好存起来,当作以后嚼用。 他晓得她没有嫁妆,也晓得以后在大家族生存要使银子,却独独没算到她可能留不下来,更没资格插手他的葬仪——在他印象中,柴家不该是这豺狼虎豹的窝子,应当是正统的、良善的、符合世道价值标准的。 柴挑说起崇义公府,说的是一等公府的荣耀,首代崇义公府一手撰写编发初代法令文书的骄傲,流传五代的继承... 鹊娘盘着腿,眼神像陷进那光面的棺材板子里了。 好像面镜子。 朦胧地照出她核桃一样的双眼和略显滞愣的脸。 鹊娘眨了眨眼,眼皮很肿,上翻时有明显的阻滞感。 眼皮半卡在原处,照理说,应该人是丑的、憔悴的、尴尬的。 但棺材镜面透出来那张脸,鬓发微微散乱,小小一张脸,眼仁黑黑的,嘴小小的,周身印着一圈懵迷的光晕。 不丑,甚至拥有几分迷蒙的奇特的美感。 鹊娘拿手背重重抹了把眼,果断移开眼去。 贫穷的女孩子,长得招人,并不是一桩好事。 总会惹来许多无端的猜测和指责,还会被寄托许多奇怪的期望。 比如她的继母就一直不愿相信,柴家找她是因为人选就两个,她靠年纪小赢过了三十多岁、杀猪家的二姑娘。 继母一直以为是她的美貌惊动了上苍,让一品公爵府为她敞开了大门。 临到出嫁前晚,继母还在激励她:“...好好干!哄你婆家赏你弟弟一个县太爷当当!” 首先,北直隶只有府,没有县; 其次,要是崇义公府能随便安排官职,相信她,太夫人会把府里的狗都安排成吃皇粮的犬吏; 最后,她那五大三粗的弟弟,腿比她腰膀子还粗,大字不识一个,年前被他爹赌钱输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镖人,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干苦力呢——他去当县令,还不如家里拉磨的驴去,至少驴还吃得少些。 当官哪有这么简单? 就算是皇帝安排人当官,也得有由头:会读书的,至少要考个举人;不会读书但有家世的,可以走庇荫这条路子;不会读书但有能力的,可以经上峰保举,由吏转官; 不会读书也没家世也没能力的.......皇帝要你干什么?还不如让皇帝家的驴来干——如果皇帝也养驴的话。 当然,这些事,她以前也不懂,是她嫁进来以后,柴挑躺在病榻上,笑盈盈说给她听的。 鹊娘伸长脖子,身形一歪,便看到躺在棺材的柴挑。 奇怪,死了的柴挑比活着的柴挑气色还好些,唇红齿白的,身着一品公爵服制,一改往常病病恹恹的样子,多了庄重和肃穆。 鹊娘咧嘴冲他一笑,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柴挑回应不了她了。 胸膛涌上一股酸涩的愁与悲。 比刚刚被焦二摸的愁绪更大些。 她在酱油醋铺子长大,她的世界,只有一瓶醋三文钱、磨酱油的豆子冬天要瓮四十五天、夏日减半... 她嫁进来,知道读书人为什么矜贵,知道账册要做三横三竖,知道吃饭时要先吃菜再吃肉再吃米才不容易腹胀... 柴挑帮她把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揉碎,用精巧的、易懂的语言编织起来,兴致盎然地说给她听。 都不见了。 柴挑不在了,那个世界也随之不见了。 哦不,这个世界没有不见,而是突破柴挑那层屏障,直截了当地舞到她面前,咬住她屁股,还嘲笑她没二两肉。 实在是可恨。 但无论再可恨,她总得好好活下去。 腿盘得有点麻了,鹊娘眨眨眼,动一动膝盖,换了个盘坐的姿势。 坐姿变了,眼神也随之变化。 从刚刚淡淡的但很绵长的悲,变成了平静又略显...驽钝的澄澈。 是的,驽钝。 驽钝这个词非常精准。 柴桥在心里默默肯定自己的用词。 不是蠢钝,不是愚钝,是驽钝,像一个半圆,不曾尖锐,不会随便滚动,情绪从眼睛里准确无误地透出来,再淡淡地飞快掠过,不会过多停留。 里间,时而静默,时而闹嚷,忽而传出尖利的惊声:“...休想!凭什么!什么稚子不当家?我不懂!你们怎么笃定是儿子?万一是姑娘呢?是姑娘也并不影响二老爷承爵啊!” 顿了一下:“秦家对得起柴家了!我们秦家嫁了两个姑娘进来!柴家对得起秦家吗!?——秦家败了,我哥哥还没死呢,官身上朝怎么也能拼上一拼!” 是柴挑生母秦大夫人的声音。 难得的咄咄逼人。 对她来说,应算是鼓足了勇气,为早逝的儿子争上一争。 争一个保存后嗣的可能。 爵位,她没能力去争,如果岳氏出身好些,或是秦家还在阁,她尚有给岳氏找嗣子的余地,以嗣子袭爵,再请他走通彭阁老的路子搞定官家。 但如今不成,岳氏换不了出身,秦家一时半会也无法起复。 只有弟承兄爵。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爵位是给柴挑的弟弟,还是给柴既光的弟弟? 若论律法,当今崇义公还是柴挑,兄终弟及,他柴桥名正言顺。 可他又是庶子,加之亲生小娘很“劣行”登记在册,便给了柴既明志在必得的底气。 只可惜,如今岳氏疑似有孕,柴既明空想破碎,除了狠狠抓住岳氏的出身和腹中“子嗣”的真伪存疑,迫使族中耆老站在他身后,别无他法。 柴桥笑了笑,蛮有意思的:帮助岳氏的原因有很多,但若仅仅为了柴既明跳脚,他也是愿意的。 从前的事,他没有办法; 如今,他既顺着查案的由头回了北直隶,那就断没有柴家人再混沌活着的道理。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另一个有关岳氏的有趣现象——外部的任何人事物,都无法影响她。 比如现在。 饶是里间的争论如此激荡,也没有影响安静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岳氏。 她一动不动,目光呆愣地、软软地看着那棺材,隔了一会,轻仰了仰下颌,喉咙微动。 柴桥一愣,方沉默地错开审慎眼神,不再注视这位耳闻已久的嫂嫂。 不知过了多久,鹊娘有些渴了,恰好身旁多了一只手,手上端着一碗茶盅。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肉也很漂亮,唯有中指第一个指节和小指侧边,有厚茧。 鹊娘抬眼看上去。 是那个和柴挑相貌五分相似的胞弟。 鹊娘接过,仰起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茶水见底。 “还有吗?”鹊娘问。 柴桥单手斟满。 鹊娘“咕噜咕噜”再次一饮而尽,喝够三杯后,她抹了把嘴角,盯住柴桥。 她眼缝有些长,眼角轻微下耷,眼仁儿大且亮,所有的情绪都在眼睛里展露无遗。 跟刚刚看棺材的眼神不一样。 刚刚看棺材的眼神是软和、悲愁的,如今说不上来——好像有些呆。 “嗝儿——”一声亮嗝,响在面前。 柴桥想他找到嫂嫂呆愣眼神的原因了:水一下子喝多了,全身都克化水去了,来不及调动眼神。 “不好意思呀,二郎。” 鹊娘紧抿嘴角,抱歉解释:“怕等会要哭的时候没眼泪了——得多喝点水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