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杀神:从马奴到铁血战神》 第1章 庶子马奴 “谢临!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让你喂马,马都饿得啃槽子了,你还躺在这儿挺尸!” 恍惚间,谢临听到有人骂骂咧咧地叫自己。 他睁开眼,入目是低矮的草坯房顶,茅草从缝隙里耷拉下来,几缕日光漏在脸上。 身下铺着发黑的干草,鼻腔里灌满了马粪和霉味混合的恶臭。 这竟然是个马厩! 什么鬼,我不是任务失败跳崖了吗? 谢临正发懵,脑仁忽地一阵剧痛,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过了好半响,谢临才缓过来。 他居然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类似古代华夏,名为大周的王朝。 这副身体原主人,也叫谢临,是京城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的嫡长子。 只是这长子两个字,掺了太多水分。 原主是谢震山年轻时在边境驻防与一个乡下农妇所生。 后来谢震山靠军功一路升迁,回京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自此飞黄腾达。 至于边境那个乡下农妇和襁褓里的孩子,他提都没再提过。 直到一个月前,新皇登基,下了道旨意,要求官宦之家,每户出一名嫡系子弟送入边关战场历练。 明面上说,勋贵子弟当与士卒同甘苦! 实际上是因为边疆连年大战,国库早空了,世家却越做越大,皇帝为了掣肘世家,才进行了改革。 毕竟去了边疆,是要死人的。 让这些人的嫡系上场,世家多半会因此投鼠忌器。 而谢震山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嫡子谢衡上战场,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野种。 一封书信过去,原主被接进京城将军府。 本以为寻着亲爹能过上好日子,结果连正堂都没踏进去,直接扔进了马厩。 劈柴、清马粪、铡草料,全是下等活儿。 几天前原主累得狠了,夜里又被谢衡带人浇了桶冷水,风寒入骨,竟直接病死了。 这才有了谢临的穿越。 “砰!” 马厩的木栅栏被人一脚踹断两根,一个锦衣少年带着四个亲兵冲了进来。 谢临抬眼看去,正是他那位嫡出的好弟弟,谢衡。 谢衡进来就猛扇鼻子,满脸嫌恶。 “这味儿,跟牲口圈里死了耗子似的。” 说着目光落在干草堆上的谢临身上。 “昨儿个是不是让人跟你说了,今儿去校场候着?父亲要查验骑射底子,你竟敢不去,皮痒了是不是?” 他一边骂,一边挽袖子就要动手。 谢临抬起眼皮,站起来,抬手,甩腕。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谢衡左脸上,清脆得周围都静了一瞬。 谢衡身子一歪栽倒在马粪堆里,懵了一息后,暴怒着爬起来。 “你个贱种,居然敢打我!给我打,往死里打!” 四个亲兵撸袖子就扑上来。 谢临反手从干草堆底下摸出铡草用的长柄镰刀,上前一步,直接横在谢衡脖子上。 “嫌你们家少爷死的太慢的,可以动手试试看!” 谢临的声音很轻,但刀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几个亲兵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谢衡直起身,看到横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镰刀也吓得失了血色,但又觉得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吼。 “上啊!他就一个贱种,还真的敢杀了我不成!” 亲兵们犹豫不前,谢衡气得就想要自己从谢临的手里挣扎开。 见他找死,谢临的镰刀直接朝他脖子横削过去,没有丝毫收力! 谢衡惊叫着往后一仰,镰刀擦着他头顶的发冠削过去,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谢衡吓得脸都白了,惊魂未定地看着谢临,嘴唇哆嗦。 “你……你疯了?你真的敢杀我?” “我有什么不敢?” 谢临冷冷盯着他,眼底的狠意让谢衡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一行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披玄色大氅的中年男人,正是原主父亲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 他身侧跟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是谢府主母林氏。 看到眼前这一幕,谢震山脸色骤变。 “逆子!你在做什么!” 他几步上前厉声喝道。 “他可是你的弟弟!” 听着谢震山的质问声,谢临嗤笑了一声。 “谁家弟弟一口一个野种称呼自家哥哥的?” 谢震山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来。 谢衡还被他按在镰刀下面,脖子上的皮肉贴着冰凉的铁刃,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求助似的看向谢震山,声音发颤。 “爹……爹你救我!” 林氏急得往前冲了两步,指着谢临的鼻子尖声骂道。 “小畜生!你敢动衡儿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 听着对方的话语,谢临笑了。 “全家?我全家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林氏被他这句话噎得脸一白,随即又怒道。 “你以为拿把破镰刀就能吓住谁?来人!给我上去把他拿下!” “你可以试试。” 谢临手上微微用力,镰刀的铁刃往谢衡脖子上的皮肉里压了半分,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谢衡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娘!娘您快别说了!他真的敢动手!” 看着自家儿子脖子上的血痕,林氏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眼圈都红了,浑身发抖地盯着谢临。 谢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反而放松了下来,语气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 “夫人,我劝你想清楚。我反正烂命一条,死在这儿跟死在边疆没什么区别!” 他偏了偏头,朝谢衡看了一眼。 “倒是死之前,先拉着您的宝贝儿子陪葬,怎么看都不亏!” 林氏瞳孔骤缩。 “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试试!” “试试就试试!” 谢临嗤笑,手上加大了力道。 只见谢衡脖子上的血痕越来越明显,流下的鲜血直接浸湿了他的衣襟。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氏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你快住手,你个贱种!我让你住手!” 她疯了一样要往前扑,谢衡吓得在镰刀底下拼命喊。 “娘!您别乱来了!他疯了!” 谢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头看向谢震山。 “父亲大人,反正你们明天就要把我送去边疆送死,我这条命横竖是保不住的,那临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不过分吧?” 他手上的镰刀又压了半分,谢衡被吓得哭出了声。 “爹!救我!” 谢震山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盯着谢临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猛地转身,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林氏脸上! 第2章 谈条件 “啪!” 林氏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谢震山。 她嫁给这个男人十几年,他连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几句,今日却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扇了她一耳光。 她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声音尖得变了调。 “老爷!你居然为了这个贱种打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无情打断。 “你再多说一个字……” 谢震山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 “明日就让你宝贝儿子自己去边关!” 林氏浑身一颤。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她满腹的委屈和怒火浇得干干净净。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还被镰刀压着脖子的谢衡。 边关是什么地方?北狄的弯刀可不认什么侯府嫡孙,一刀下去,她这娇生惯养的儿子连全尸都落不下。 她舍不得也赌不起! 林氏把涌到嗓子眼的咒骂一口一口咽回去,捂着脸的手慢慢垂下来,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血印,却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震山转过身,重新面对谢临。 他负手而立,腰间的佩刀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目光落在谢临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好处理却又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把刀放下。” 谢震山的声音恢复了四品将军的沉稳,一字一顿。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便是。” 他语气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谢临没有松刀。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把镰刀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 松开它,他就是一个被人按在马粪堆里打死的贱种,没有人会替他多说一句话。 不松开,他就是这张谈判桌上握着底牌的人。 抱着这个念头,他看向谢震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从现在开始,我的吃穿用度,按谢衡的标准,一样不能少!” “第二,立刻给我准备现银一万两。” 林氏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向谢临。 一万两! 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野种也敢开这个口? 可她的目光碰到谢衡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时,嘴唇又死死闭上了。 谢震山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可以。”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 干脆得让谢临心里微微绷了一下。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谢震山连价都没还,要么是急着把谢衡从刀下救出来,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花这笔钱。 谢临的心里充满了怀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账房支一万两银票,吃穿份例按衡儿的标准来,今晚就送你到新院子去。” 谢震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然后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这些要求,我可以答应你,但你接下来最好乖乖听话。”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 “别忘了,你娘还在清河县柳树村。” 谢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在场的几个人听清。 “你去边关,老老实实替你弟弟把兵役服了,你娘在村里就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敢半路跑了,或者到了边关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停了半拍,那半拍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沉重。 “谢临,我能把你从边境接回来,也能随时让你娘从这个世上消失。” 谢临握着镰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段模糊得快要碎掉的画面。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用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额头。 她的手很干,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划过皮肤时甚至有点疼。 可她摸得很轻,像是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他碰碎。 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低低的,带着边关的风沙也磨不掉的柔软。 那是前身的记忆,也是留在这副身体里最深的一道刻痕。 前世他是孤儿,从没体会过被人这样放在手心里疼的滋味。 如今这条命是捡来的,这个娘也是捡来的。 她在破村子细心照顾了自己儿子十几年,等来的却是自己的儿子被人当替死鬼送去边关。 他欠这副身体一条命,也欠那个女人一个儿子。 谢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谢震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我没说不去边关!但你听好了!若有人动我娘一根头发,我不管他是谁,我让他全家陪葬!这句话,我谢临说到做到。” 他说话时,眼神中的狠劲,成功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躲在林氏身后的下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谢震山眼角跳了跳。 他在这个庶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很不喜欢的东西,就像是边疆被逼到绝路上的狼,只要牙齿已经咬进了猎物的喉咙,不撕下一块肉绝不松口。 谢震山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的不适,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算是默许。 见状,谢临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继续说道。 “你们还要给我准备一匹马,一把刀,路上的干粮和盘缠,一样不能少。” “可以。” 谢震山答应得很干脆。 “但你出了这个门,不得以谢家子的身份在外招摇。你的死活,跟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明明是父子,但是二人交谈就跟那外面做买卖的一般,都是等价交换。 谢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得冷淡而不屑。 “谢家的名号?我不稀罕!你们谢家的门楣,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谢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转头对林氏吩咐道。 “去按他说的准备!马厩里的马让他自己挑一匹,干粮盘缠你亲自备,天明之前送到他院子里。”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院门外。 林氏站在原地,看着谢震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放下了捂脸的手。 她眼眶是红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嫁进谢家二十年,掌管中馈,在侯府嫡女和将军夫人这两个身份之间游刃有余,从来只有她拿捏别人,没有别人羞辱她的份。 可今天,当着满院下人,她被自己的丈夫扇了一巴掌,被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贱种拿刀架着儿子的脖子逼到退无可退。 这笔账,她记下了。 林氏的目光闪了闪,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却让身边的下人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她转身对着谢震山离开的方向,声音温柔而恭顺。 “老爷放心,妾身一定会亲自准备妥当。” 亲自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带着旁人听不出的意味。 第3章 等价交换 武器?她一定会给这个野种买一把最好的刀。 要京城最好的铁匠铺子,用最亮的钢,刀鞘雕花嵌铜,摆在架子上像模像样。 但刀刃不必开口,让它钝着,钝到连根草绳都割不断! 到时候蛮子的弯刀劈过来,这野种拔刀一挡,刀口卷刃,连人带钝铁被劈成两半。 至于其他的东西,她有的是手段让一个贱种有苦说不出! 谢临没有看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谢震山腰间那柄横刀上。 方才谢震山转身时,露出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被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浆,尾端的铜环磕掉了一小块漆,护手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那是一把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刀,不是挂在墙上撑门面的摆设。 “等等。” 谢临忽然开口。 谢震山的脚步停在院门门槛上,没有回头。 “刀,我要你身上那把。” 听见这话,谢衡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的猫。 “那是父亲战场杀敌二十年的佩刀!刀下砍过不知道多少蛮子的脑袋!你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贱种,你也配?” 谢临没看他,只是把目光始终钉在谢震山的后背上,等着一个答案。 谢震山转过身来。 他看了谢临很久。 那目光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有审视,厌憎,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柄刀跟了他二十年,从边关一个小卒一路杀到四品明威将军,刀上的每一道缺口他都记得是怎么来的! 把它给一个毫无感情野种,他舍不得。 但他更清楚,今天不把刀交出去,这个疯狗一样的庶子真的敢割断谢衡的喉咙。 谢震山伸手解下腰间佩刀,连鞘一起递了过来。 “给你。”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把一件用过就丢的杂物随手递给下人。 谢临伸手去接。 刀一入手,他手腕猛地一沉。 这柄横刀比他预估的重了至少三成,刀鞘和刀柄都是实打实的精铁铸成,加上刀身的重量,少说十七八斤。 普通佩刀不过八九斤,这把刀的重量几乎翻了一倍。 他这具身体在马厩里病了半个月,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手臂上连像样的肌肉都没有。 接刀的瞬间,刀身往下坠,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另一只手啪地撑住地面,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那一瞬间的狼狈,被谢衡看了个清清楚楚。 “哈!” 谢衡像是找到了天大的乐子,方才的恐惧都被暂时的得意盖了过去。 “连刀都拿不动,还学人上战场?你到了边关,蛮子一刀都懒得砍你,你自己就先趴下了!就你这模样,到了战场上怕是连马都爬不上去,趁早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吧!” 谢临稳住身形,慢慢站直。 手腕还在发酸,小臂的肌肉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微微发抖。 他把这柄刀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向谢衡。 “你说得对,这刀是挺重的。” 谢临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聊。 说完右脚猛地抬起,一脚踹在谢衡胸口。 谢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脊背狠狠撞在马厩的木栅栏上。 哗啦一声,两根手臂粗的栏杆当场断裂,碎木屑飞了一地。 谢衡滚进马粪堆里,蜷缩成一团,捂着胸口咳得像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脸憋成了紫红色,连哭都哭不出声。 马厩里安静得只剩下谢衡粗重的喘息声。 谢临把横刀挂在腰间,走到谢衡面前蹲下来。 他拔出刀,用刀鞘拍了拍谢衡沾满马粪的脸,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拍一堆死肉。 “刚才那一脚,是还你让我在马厩里躺了半个月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围几个亲兵后背发凉。 “剩下的利息,等我从边关回来再慢慢跟你算。” 他站起来,把刀收回鞘中。 转身朝院门走去,路过林氏身边时停了半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夫人,别忘了我的银票和干粮。”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少一个铜板,我今晚就去你儿子房里跟他好好聊聊!毕竟他这身子骨,看着不太结实,万一有个闪失……” 后面的威胁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林氏的脸色在灯笼的光照下青白交替。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接。 她感觉自己从谢临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同时也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的人! 管家从角落里钻出来,小跑着跟上谢临,弯腰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他不敢走快了,怕谢临跟不上,又不敢走慢了,怕谢临觉得他怠慢。 就这么半弓着腰,把谢临领到了东边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角落里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夜空里。 管家推开门,点上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屋子。 被褥是新的,蚕丝被,和谢衡房里用的一样。 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点心,还熏了檀香。 谢临让管家离开后,第一时间把门关上。 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谢震山那柄佩刀解下来,横放在桌上。 刀鞘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护手上的划痕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他握住刀柄,拔刀出鞘。 刀刃在灯下展开,锻纹细密如水波,从刀脊一直蔓延到刀刃。 刀尖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冷厉的弧度。 谢临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声音沉厚悠长,像钟声一样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几息才散去。 真是一把好刀! 谢临把刀收回鞘中,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刚才接刀时肌肉被拉伤了一直没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青筋浮在苍白的皮肤下面。 就这副身板,别说拿这把刀上阵杀敌,光是每天挎着它走路都够呛。 他把刀放在枕边,开始做体能训练。 从最简单的深蹲开始,咬着牙做了两组,大腿肌肉就开始发颤。 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换成俯卧撑。手掌撑在冰凉的地面上,做到第二十个时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枯枝,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又换原地冲拳,每一拳都打到手臂伸直到极限,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即便身体到了极限,他也不能停。 他比谁都清楚,边关不是京城的校场,蛮子不会因为他身体虚就让他三招。 战场上只有一刀,一刀分生死。 拿不动刀的人,连被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第4章 全是垃圾 第四章全是垃圾 秉持着这个念头,谢临一直练到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倒在床上,盯着房梁大口大口地喘气。 昏暗的油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谢临闭上眼睛,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林氏的丫鬟果然送了东西过来。 一个包袱,一副干粮袋,一个皮水囊,还有一小袋铜钱。 谢临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逐个检查。 衣裳是按嫡子份例备的,料子摸上去不差,但夹袍薄得像纸,他提起来对着日光一看,棉絮铺得稀稀拉拉,边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穿这个跟光膀子没区别。 干粮袋倒是沉甸甸的,白面饼子摞了厚厚一叠,他掰开一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若有若无的馊味钻进鼻腔,像是蒸的时候就用了馊面,又加水压了分量,外面看着雪白松软,里面的芯子是酸的。 皮水囊看起来是崭新的,但针脚歪歪扭扭,他灌了半盆水进去试了试,不到一刻钟就洇出了几道细小的水痕。 谢临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面色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林氏不在这堆东西里做手脚才不正常,她要是真心实意给他备好东西,他反倒要怀疑里面是不是下了毒。 他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连同包袱皮一起打成捆,挎在肩上出了门。 到了城里的当铺,他把衣裳和干粮往柜台上一放。 当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拿起夹袍摸了摸料子,又掰开面饼子闻了闻,抬眼看了谢临一下。 谢临腰间的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掌柜的目光在刀上停了半息,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算了银子。 拿着当来的碎银子,谢临去了布庄。 他要了两身厚实的棉布衣裳,里外都是实打实的粗棉布,夹层里絮了新棉花,针脚密实。 一双厚底布靴,靴底纳了两层牛皮,踩在地上沉实稳当。 然后去粮铺买了正经的白面饼子和腌肉,没有馊味,没有掺水,该多重就多重。 去铁匠铺重新买了一只牛皮水囊,接缝处用鱼胶封得严严实实,灌满水吊起来,一滴不漏。 路过药铺时,他停了脚步。 谢临走进去,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硫磺、硝石、木炭,各来两斤。” 谢临说。 掌柜正在抓药的手顿了一下,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你买这些做什么?” 谢临面不改色。 “家里闹鼠患,配点熏老鼠的药。” 掌柜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腰间那柄横刀上掠过,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后堂取了货,用油纸一层一层包好递过来。 谢临付了银子,把药包塞进怀里出了门。 从药铺出来,谢临牵着铁踏沿长街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银子,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行人的尖叫。 他抬起头,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街那头狂冲过来,马嘴里全是白沫,瞳孔放大,是典型的受惊应激反应。 马背上伏着一个红衣少女,身子已经被颠得歪到一侧,一只脚脱了镫,全靠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才没被甩下去。 街上行人纷纷往两边躲,卖菜的摊子被马蹄踢翻,萝卜滚了一地。 谢临眯起眼睛。 惊马最怕正面拦截,正面一挡马会抬起前蹄往后仰,马背上的人十有八九会被甩飞。 他把铁踏的缰绳往鞍头一挂,侧身站到了街道中央偏左的位置,脚下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惊马呼啸着冲过来,马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临没有动。 他在等! 等马头冲过他身侧的那一刹那,谢临猛地伸手抓住马笼头侧面的皮扣! 他没有硬拉,因为硬拉能把马拽倒,马背上的人也会被甩出去。 他顺着马本身的冲势,身体旋了半个圈,手臂上的肌肉绷到极限,将马头往侧面带了半尺。 马被改变了方向,速度骤然慢了一瞬。 谢临趁这个机会左脚蹬地,整个人翻身跃上马背,稳稳落在红衣少女身后。 少女下意识想回头,谢临没有理会。 他双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没有猛拉,而是顺着马的节奏一下一下收紧,像拉满弓时控制弦的回弹一样稳定而有节奏。 双腿夹紧马腹,嘴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安抚声,不是对马说话,是用声音的振动让马感受到另一种情绪。 惊马又冲出去二十来步,马蹄声从狂暴到凌乱,从凌乱到平稳,最后打着响鼻缓缓停在路边。 马浑身是汗,四条腿还在微微打颤,但已经不再发狂了。 谢临松开缰绳翻身下马,这才看清那红衣少女的模样。 十五六岁年纪,瓜子脸,杏眼桃腮,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一身红色骑装剪裁合体,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云锦。 马鞍上挂着一柄短弓和箭囊,弓臂上刻着繁复的金色纹路。 虽然刚从惊马上死里逃生,脸上却没有多少后怕,反倒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胆子不小。” 少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满街的人都躲,就你敢拦我的马。你叫什么名字?” 谢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答。 确认马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把缰绳往少女手里一递,转身离开。 “喂!” 少女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我在问你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临头也没回。 他翻身上了自己准备的马匹,双腿一夹马腹,马匹踏着碎步消失在长街尽头。 少女骑在白马上,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消失,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她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追上来,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脸都吓白了。 “郡主!末将该死!末将护卫不力,让郡主受惊……” “行了行了,我没事。” 少女摆了摆手,目光还黏在谢临消失的方向。 “去给我查查,刚才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 校尉愣了一下,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向街角,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5章 买命钱 谢临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他回到小院后把买来的东西,打包塞进马鞍袋里,又把从药铺买来的硫磺、硝石和木炭取出来,按比例配好。 这些东西配比不对只会冒烟不会燃烧,但比例对了就是一个小型的烟雾弹,关键时刻能掩护撤退。 前世在野外作战时他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来,现在做起来驾轻就熟。 配好的粉末装进几个小竹管里,管口用蜡封死防潮,外面再裹一层油纸! 铁蒺藜数量不多,每一枚都是三棱刺,不管怎么扔总有一个尖朝上,用布袋装着挂在腰间顺手的位置。 一切收拾停当,他在床上躺下来闭目养神。身体很疲惫,肌肉酸痛得像被碾过一样,脑子却异常清醒。 刚睡过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敲门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大少爷,时辰差不多了,前院传话说兵部的人已经到了,请您过去集合。” 谢临睁开眼,此时大概是下午未时,天灰蒙蒙的。 他翻身下床,把横刀挂在腰间,匕首绑在小腿上,烟雾弹和铁蒺藜收进怀里,夹袍的暗袋里贴身藏着银票。 推开房门,便管家站在门口。 “走吧!” 没有废话,谢临直接跟着管家离开了院子。 二人一同出了院门沿着长廊走了不远,刚转过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了林氏和谢衡。 林氏穿着一身暗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泪痕早已洗干净,重新施了脂粉,恢复了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谢衡站在她身后,胸口被谢临踹过的地方包了纱布,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看见谢临像看见了蛇一样往后缩了半步,随即想起自己身边都是人,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谢衡先开了口。 他不敢靠近,隔着一道门槛,把半个身子藏在林氏背后,扯着嗓子喊道。 “哟,替死鬼准备去送死了?”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故意要用音量壮胆。 “你一个替我去死的杂碎,还真当自己是少爷了?昨晚睡得好吧?好好记着这个滋味,毕竟到了边关就只有冻土和死人骨头给你当枕头了!” 面对对方不怕死的挑衅,谢临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林氏拍了拍儿子的手,示意他退后。 她自己走上前来,目光在谢临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端得四平八稳。 “谢临。” 林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温和。 “那柄刀你拿了就拿了,老爷愿意给你,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但昨天你从账房支走的一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沉了下去。 “你现在还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还……” 她把话断在这里,让沉默替她把威胁说完。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林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娘在清河县的事,老爷跟你说了吧?你好好想想,一万两银票你带得走,你娘从清河县能不能走得掉。” 闻言谢临捏紧了双拳。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昨晚记忆里那个摸着他额头的妇人,想到了那双粗糙的手,想到了自己前世一个人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氏以为他被拿住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结果下一刻,谢临抬起眼。 他盯着林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一万两银子,是你儿子谢衡的买命钱。” 林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要我还回来。” 谢临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林氏的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打算让他自己去边关送死?” 谢衡在后面听得脸都白了,一只手死死拽着林氏的袖子,声音发颤。 “娘!别跟他说了,还是赶紧让他走吧!万一到时候兵部察觉到不对来抓我怎么办!” 林氏没有后退。 她当着二十年当家主母,不能在一个庶子面前示弱。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捏得发白,指节根根凸起。 谢临退后一步,目光从林氏脸上移到谢衡脸上,又从谢衡脸上移回来。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林氏后背发凉。 “夫人,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最好祈祷我死在边关别回来!我要是能活着回来……” 他停了半拍。 “昨晚那一脚,只是利息的一小部分!剩下的,等我回来会让你和你儿子,连本带利一起还。” 林氏瞳孔骤缩,脚下终于忍不住退了半步。 谢衡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缩在林氏身后,连头都不敢探出来,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临没有再理会他们,绕过垂花门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替我谢谢谢震山的刀!跟他说,我会好好用的。”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散开,身后的母子俩谁也没有接话。 到了前院,官道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各府送出来的子弟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还在打哈欠揉眼睛,有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有的抱着自家下人不撒手在哭。 这些面孔都很年轻,锦衣华服,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被家族推出来应付皇命。 谢临没有跟任何人搭话。 他牵着马匹站在队伍末尾,铁踏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一名军校模样的中年汉子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名册,挨个点名。 他的声音洪亮而机械,像是已经念过无数遍。 “户部侍郎赵家赵明瑞,步军营。” “礼部郎中钱家钱文焕,弓弩营。” 念到四品明威将军谢家谢临时,那军校头也没抬,直接报了一句。 “斥候营!” 周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斥候营?那是全军伤亡率最高的营头,一年下来活口不到一成。” “谢家这是把这个儿子当死人送来的吧?” “废话,亲儿子谁舍得往斥候营塞?这不就是个替死鬼嘛。” 第6章 急行军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谢临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在谢震山点头答应所有条件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一个连亲儿子都能往死人堆里推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在分配营队这种关头替他多说一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谢震山身上。 谢震山站在几名军官中间,正低声和其中一个说着什么,脸上的神情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从头到尾,他连看都没往谢临这边看一眼。 谢临收回目光。 看与不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从谢震山用他娘的性命威胁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最后那点联系就已经断了。 剩下的,只有欠债和讨债。 台上军校又念了几个名字,忽然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镇北王府,清怡郡主,斥候营。” 校场上顿时炸了锅。 “郡主?哪个郡主?” “镇北王的独女!清怡郡主?她怎么也去斥候营?” “疯了吧!镇北王舍得让女儿去送死?” 谢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一匹雪白的骏马从队伍后方缓步走来,马背上坐着的正是昨天在街上惊马的那个红衣少女。 她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马鞍上还挂着短弓和箭囊。 和在街上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好奇不同,此刻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她策马从一群目瞪口呆的世家子弟中间穿过,马蹄声不紧不慢,却把所有人的窃窃私语都踩了下去。 清怡郡主在队列前方勒住马,目光扫了一圈。 当她看到谢临时,眼神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随即嘴角微微一动。 “又见面了。” 她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 谢临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清怡郡主没有再多说,策马站到了斥候营的队列里。 她一站定,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发抖的世家子弟反倒不抖了,毕竟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他们要是再哆嗦就太难看了。 台上的军校等议论声平息了些,才继续点名。 等所有名册念完,他突然把名册一合,声音陡然拔高。 “点卯已毕!各部整队,即刻开拔!” 校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开拔?现在就走?” “我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不是说明天吗?怎么今天就走了?” 台下的新兵们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那军校冷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诸位当是去郊游踏青?北境战事吃紧,前线每天都在死人,还由得你们挑日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面孔。 “从现在开始,全军急行军,十日内赶到北境!掉队的,跟不上马的,一律按逃兵论处!” 逃兵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校场上霎时安静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 按照大周军律,逃兵是要砍头的。 谢临握紧了缰绳。 十日急行军赶到北境,这个速度对正规军士来说都算严苛,对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来说,无异于扒皮抽筋。 但谢临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没有用。 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跟在斥候营的队伍后面出了城。 行军从午时开始。 起初两个时辰,那些世家子弟还勉强能撑得住。 毕竟骑在马上,不用自己走,只是被太阳晒得有些蔫。 但到了傍晚,队伍开始加速。 前方传来军令,前方三十里处有驿站,必须在亥时前赶到,否则辎重就跟不上了。 军校们策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跑,催促着落在后面的人,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啪啪作响。 那些世家子弟顿时哀嚎连天。 谢临骑在马背上,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发疼。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 原主从小在清河县柳树村长大,虽然是边境,但毕竟只是个农妇养大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被接进将军府后又扔在马厩里干了半个月苦力,感染风寒病死。 严格算起来,从谢临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天时间。 两天,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体能恢复。 如今骑在马上,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颤,腰也开始酸了,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旁边的清怡郡主,显然是因为之前被谢临救过一次,对他多关注了一些。 瞧他脸色有些发白,不免多嘴问了一句。 “撑得住?”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那股气就泄了。 清怡郡主看着他的脸色,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喝口水吧!你嘴唇都裂了。” 谢临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了一点点咸味。 不是普通的清水,是加了盐的。 在长时间行军中,光喝淡水不够补充随着汗水流失的盐分,这个道理没几个人懂,但从小在边关长大的清怡郡主显然懂。 “多谢。” 他把水囊递回去。 清怡郡主接过水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身子骨,委实有些单薄了!接下来还有那么远的路程,你怎么撑得下去?” 谢临扯了扯嘴角。 “咬牙撑下去。” 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诀窍,也没有捷径,就是咬牙硬扛。 他绝对不能死在行军的路上! 毕竟他身上背负的可不止自己一条命。 而且前世当特种兵时,比这变态的情况,他都遇见过。 见谢临目光坚定,清怡郡主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队伍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军校们点亮了松油火把,火光照着蜿蜒的队伍,远远望去像一条在荒原上游动的火蛇。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谢临策马过去时,看到一个锦衣少年蜷缩在路边,双手抱着腿,疼得直吸冷气。 “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他说着说着一摸大腿内侧,满手的血。 不是摔的,是大腿内侧的皮肉被马鞍磨烂了,渗出的血把裤腿都洇透了。 一个军校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皮外伤,上马继续走。” 那少年一听还要继续走,当场就哭出来了。 “我不走了!我要回家!你们让我回家!” 第7章 省得浪费粮食 此人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军校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就在此时,谢震山从前方策马过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少年却被他的气势吓得连哭都忘了。 “我……我走不动了……求您让我……” 话音未落,谢震山反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鞭痕从额角一直斜到下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少年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谢震山把马鞭收回腰间,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骨头。 “这点苦都吃不了,到了北境也是给蛮子送人头!与其死在蛮子刀下,不如现在就按逃兵论处,省得浪费粮食。” 那少年吓得浑身发抖,连疼都不敢喊了,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自己马匹那边爬。 谢震山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往谢临这边偏过哪怕一寸。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 亥时初,队伍终于抵达了驿站。 驿站不大,容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新兵只能在驿道两侧的荒地上就地扎营。 谢临翻身下马,双脚踩在地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过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开始给自己的马卸鞍喂草料。 清怡郡主在一旁喂自己的马,余光把他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人,骨头挺硬。 她正准备过去跟他说句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个军校的谈话声。 “谢将军,您家那孩子分到斥候营去了,怎么也没见您说句话?” 谢震山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跟自已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算什么我家孩子?不过是我年少轻狂时,乡下农妇生出来的贱种罢了。” 如果不是圣上非要嫡子,他正好有这么一个嫡子。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来这个孩子! 谢震山的话说的太绝,让那边安静了一瞬。 问话的人大概是觉得气氛尴尬,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 “话不能这么说,那小子下午行军表现不赖,骑了六个时辰,愣是一声没吭!虎父无犬子嘛!” 谢震山嗤笑了一声。 “虎父犬子?他要是能活着从斥候营出来,再跟我说这四个字不迟!” 清怡郡主皱起了眉头。 她转头去看谢临,发现他正蹲在马旁边给马蹄子里剔石子,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但他剔石子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显然是听见了对方的话。 清怡郡主之前就知道谢临的身份,见他如今这样,刚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小在王府长大,知道有些伤是旁人安慰不了的,越安慰越疼。 谢临把马蹄子里的石子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 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弱。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连急行军都要咬牙才能撑下来,更别提上阵杀敌。 但谢临没有想这些。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前世在孤儿院时,院长跟他说过一句话。 别人看不起你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不要看不起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站到一个让他们仰望的位置上,到时候让他们看不起试试? 这句话,谢临记了二十年。 如今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世界,这句话的分量一点没变。 谢震山对他爱答不理,没关系。 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对方高攀不起。 他收回目光,从马鞍袋里取出干粮,撕成小块泡在水里,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身体需要能量,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他没有浪费力气的资格。 次日一早,队伍再次加快了速度。 或许是第一日习惯了高强度的原因,谢临倒也觉得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再加上有谢震山对世家子弟动手,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接下来这一路,也算是平静。 第十日午后,队伍终于赶到了北境。 铁关城! 这座边塞重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用大块的青石砌成,高逾三丈,墙面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和深褐色的陈年血迹。 城垛上有军士来回巡逻,弓弩手趴在垛口后面,箭囊里插满了羽箭。 铁关城以北,就是一望无际的北狄草原。 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临勒马停在城门前,看着这座被风沙和鲜血反复冲刷的边城。 前身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 清河县柳树村,离铁关城不到三十里。 那个女人,他的母亲,此刻应该就在那个村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坐在门槛上,等着她十几年未曾谋面的丈夫把儿子送回来。 只是她等不到那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儿子了。 但谢临发誓,他一定会活着回去见她。 在谢临思绪飘忽间。 队伍在城门外的校场上集合,一名副将策马过来,高声宣布。 “各部按分配自行前往营地!听从营地调令,违者斩立决!” 说完他便策马离去,留下一群疲惫不堪的新兵在冷风里面面相觑。 谢临牵着马,按照之前军校的指引,往斥候营的营地走去。 斥候营的营地位于铁关城西北角,紧挨着城墙根。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干草,墙壁上糊着黄泥,看上去寒酸得不像话。 和旁边的骑兵营相比,简直一个是马棚一个是王府。 谢临把马拴在营门口的马桩上,提着包袱走进去。 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营房里已经有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通铺上,有的在揉腿,有的在给脚底的水泡抹药,谁也没有说话。 清怡郡主已经先到了。 她骑在白马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短弓的弓弦。 看到谢临过来,她手上动作没停,开口问了一句。 “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是你什么人?”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名义上的父亲。” 第8章 左右都是死 谢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这么多年把他丢在边关不管不问,要送死的时候,倒是直接把他推上来了。 听着谢临冷漠的话语,清怡郡主擦弓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名义上的?” “我是替谢家嫡子来的。” 谢临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清怡郡主沉默了片刻。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对京城的弯弯绕绕不熟悉,但“替”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听懂了。 她没再追问,把短弓挂回马鞍上,换了个话题。 “之前在京城拦马那两下子,不像是新手,你练过?” 对于这个问题,谢临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身为特种兵,他练习过的东西不少,这不过是其中一样。 想到这里,他微微垂眸。 “练过一些。” 看谢临这不咸不淡的样子,清怡郡主似乎来了几分兴趣。 这一路上过来,旁人见她,巴结都来不及,倒是这个谢临平平淡淡的,让人相处着舒服。 想到这里,她不免又多问了几句。 “会骑马射箭?” 谢临并不知道对方内心所想,如今自己身份最低,对于上位者的询问,自然只能应答。 他淡淡说了一句。 “都会一点。” 若是换做旁人,他或许也没啥心思应付。 可这个清怡郡主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能抗住十日的急行军,在众人都疲惫不堪的时候,她还能有心思擦拭弓箭,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不知道谢临心中所想的清怡郡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没有再问下去,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斥候营不是光会骑马射箭就能活下来的地方,你知道斥候营每年死多少人吗?” 这番话存了一番试探的心思,不过谢临权当不知道,直接回了一句。 “知道!来之前就听说了。” 原主原本就生活在边关,见得最多的就是斥候营死亡的消息,所以谢临也不算说谎。 可清怡郡主看谢临明明知道这跟送死无异,却还如此平静的神色,显然有些诧异了。 “那你还这么平静?” 谢临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郡主,怕死的人进斥候营是死,不怕死的人进斥候营也是死!左右都是死,有什么好怕的?” 这番言论,听得清怡郡主怔了一下。 她在边关见过不少军士,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前者大多沉默寡言把生死挂在刀尖上,后者大多色厉内荏把恐惧写在脸上。 但谢临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的平静不是豁出去了,而是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她在父王麾下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身上见过。 这个人不简单! 她在心里下了判断。 就在此时,集合的号角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所有分配到斥候营的世家子弟被驱赶着站成了两排,共二十六个人,有人还在发抖,有人眼眶通红忍着眼泪,有人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唯独谢临和清怡郡主两个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一个像是来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约,一个像是来巡视自己领地的猎手。 就在此时,一位穿着一身旧戎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的山羊胡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走到谢临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谢临腰间的横刀上停留了两息。 “新刀?” 中年男人随口问了一句。 “旧刀。” 谢临答。 男人没有再多说,走到队列前方,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沙哑而有力. “我叫石七,营地里的兄弟给我面子,都叫我一声石七爷!” 说到这里,石七爷看着众人,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斥候营的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侍郎家的公子也好,将军府的少爷也罢,到了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学会怎么在蛮子的弯刀底下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白的面孔,语气更加冷厉。 “我说的是活下去,不是打赢!在斥候营,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我可以说,你们当中大多数人,活不过第一个月!这不是吓你们,这是事实!一个月后能活下来的,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 队伍里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们原本都是被逼前来的,当时只觉得自家位高权重,不见得能吃什么苦头。 谁曾想新皇这次是玩真的,连镇北王独女都能弄到斥候营来,可见对方是真的要杀鸡儆猴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石七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明天卯时,黑风口巡边。” 石七爷说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北狄游骑活动最频繁的地带!我记得上个月有一拨斥候在黑风口撞上蛮子的哨骑,去了二十个,回来七个!你们运气好,明天就能亲身体验一下。” 他话音刚落,队伍里就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瘦弱的少年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旁边的人赶紧去扶,自己的手也在抖。 谢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黑风口这么凶险的地方,明摆着是要他的命。 但他不在乎。 深入敌境刺探军情这种事,前世在丛林和沙漠里做过无数次,换了一片土地也一样。 解散后,谢临直接牵着马往营房走。 清怡郡主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石七爷说的黑风口,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她感觉跟其余的人有些格格不入的,也就这个谢临能说上几句话。 虽然小姑娘面上表现的镇定,但对于这种陌生的地方。 自然是知道的越多越能生存下来! 而谢临则是平静的开口道。 “知道。” 看谢临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脸的样子,清怡郡主有些诧异。 “那你还这副表情?” 说到这里,她故意把之前石七爷没说详细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那拨斥候在黑风口撞上的是北狄前锋营的哨骑?前锋营是北狄的精锐,不是普通的游骑散兵!撞上他们,十个里面能活三个就算运气好。” 听着对方给自己问前问后的。 谢临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郡主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 清怡郡主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仰起下巴。 “我从小就跟着父王在边关跑,黑风口我去过不下十次!蛮子的马跑多快,弯刀从哪个方向砍过来,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第9章 遭遇埋伏 这就是从生死之中厮杀出来的底气! 难怪上面那位明知道镇北王实力强劲,还敢把他独女丢到斥候营来。 想到这里,谢临垂眸,语气依旧平静。 “那明天就请郡主多关照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清怡郡主站在原地,一双好看眼眸微微瞪大,换做以前她跟旁人说这些,别人要么会质疑她,要么会觉得她特厉害。 唯独只有这个谢临,从头到尾,一点情绪都没有。 就像是无所谓一样! 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忽略的清怡郡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 “喂!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 谢临头也没回。 “明天就知道了。” 毕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了! 听见这话,清怡郡主瞪着他的背影,气鼓鼓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甩下一句话。 “明天你要是拖后腿,我可不会管你!” 谢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他走进营房,把门关上,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横刀出鞘检查了一遍,刀刃完好,就靠近护手处的那有个小缺口。 但这个缺口也恰恰证明了,这把刀是真的杀过人。 想到这里,他把刀收回鞘中,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管,逐个检查封口的蜡有没有裂开。 硫磺、硝石、木炭,只要比例精准,关键时刻一枚烟雾弹能制造足够的混乱让他脱身。 至于炸弹之类的,如今还不到用的时候。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用炸药。 到时候敌人和自己人都会盯上他,他还能不能安全活下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想到这里,谢临将铁蒺藜装进布袋挂在腰间,匕首绑在小腿上。 一切就绪后,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明天的巡边。 而是谢震山那句能随时让你娘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不能死在黑风口。 不然娘也活不了! 这样想着,他强逼着自己开始闭目养神,毕竟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斥候营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二十名斥候兵,加上谢临和清怡郡主,一共四十六人。 石七爷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众人,在谢临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清怡郡主脸上停了一瞬,沉声道。 “都听好了。这次巡边经过黑风口,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遇上蛮子,谁也不许逞能!活着回来是第一要务。” 众人齐声应喏。 队伍出了铁关城,沿着边境线向北行进。 起初的十几里还算太平,荒原上一望无际,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清怡郡主策马走在谢临旁边,一路无话,但时不时用余光扫他一眼,像是在等着看他会不会露出紧张的神色。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形开始变得险峻。 官道两侧出现了高低起伏的土坡,植被越来越稀疏,只剩下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杂草。 风声穿过乱石堆,发出呜呜的声响。 石七爷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指着前方两座土坡之间的狭窄隘口。 “那就是黑风口!张老三,带两个人前面探路。其余人拉开间距。” 张三应声带了两个斥候策马先行。 剩下的人按吩咐拉开队形,缓缓向前推进。 谢临策马走在队伍中央,双眼始终没有停止观察。 他注意到,两侧土坡上有几处乱石堆的分布不对劲。 这些乱石,体积太大,排列太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而且风中隐隐约约有一股膻味。 从原主的记忆中,他知道北狄人常年穿羊皮袄,那股膻味渗透进皮料里,洗都洗不掉。 他勒住马,偏头对旁边的清怡郡主低声说。 “闻到没有?” 清怡郡主抽了抽鼻子,脸色瞬间变了。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膻味意味着什么。 她转头看向谢临,发现他已经在检查腰间的横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紧张?” 她压低声音问。 “紧张有用吗?” 谢临反问。 清怡郡主被他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哨箭。 石七爷的怒吼声紧随其后。 “我们遇敌了,快散开!” 石七爷的吼声还没落地,两侧坡顶的乱石堆后已经涌出了黑压压的骑兵。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头顶,北狄人的弯刀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目测至少有五十骑,从东西两侧同时压下来,呈钳形包抄,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迎战!” 知道无法撤退后,石七爷拔刀怒吼,老斥候们瞬间散开队形,拔刀迎敌。 可那些新来的世家子弟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有人吓得从马上摔下来。 还有两个人掉转马头就想往后跑,被外围的军士一刀背拍了回来。 谢临在伏兵冲出的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五十骑北狄精锐,对四十多个大半是新手的斥候,硬拼就是送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两侧陡坡夹着中间的窄道,北狄人从高处往下冲,占据了所有的地利。 但西坡更陡,骑兵冲锋的速度到了坡底会被地形拖慢。 “不能硬拼!” 谢临一把拽住旁边正要拔刀往前冲的清怡郡主,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 “他们人太多,往西坡撤!西坡陡,骑兵不好下来!” 清怡郡主挣了一下没挣脱,瞪着他说。 “石七爷还在前面……” 她虽然上过战场,也知道,如何应对。 在她看来,这个时候跟从老前辈,是最好的办法。 “石七爷比你经验多,他知道怎么活!” 谢临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她的话,手上加了力道,几乎是把她的马头硬生生拽偏了方向。 “你是郡主,你死在这儿,镇北王拿整个斥候营给你陪葬!” 若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举足轻重,他根本就不会管她! 清怡郡主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不是怕死,但谢临这句话戳中了她最不想面对的事实,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反手抽出短弓,对身边的那群已经乱了章法的世家弟子厉声喝道。 “跟我往西坡撤!不要恋战!” 谢临松开她的缰绳,策马冲向另一个方向。 第10章 一个不落 谢临记得刚刚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西坡往上有一片乱石区,地形破碎,不适合骑兵推进,但适合步兵周旋。 他一边策马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掏出几枚枚铁蒺藜,反手撒在身后的窄道上。 三棱刺在尘土中闪着冷光,不管哪一面朝上,都是一个尖。 一个北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马蹄踩中铁蒺藜,马匹惨嘶一声前蹄跪地,马背上的人直接被甩飞出去,脑袋撞在乱石上,当场没了动静。 后面紧跟着的两骑来不及收速,马蹄接连踩中铁蒺藜,一时间人仰马翻,窄道上堵成了一团。 谢临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策马冲到石七爷身侧,拔刀出鞘。 谢震山那把横刀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冷厉的弧线,一刀劈翻了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北狄骑兵。 刀刃砍进皮甲和骨头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沉得让人牙酸。 谢临稳稳地握住刀柄,借着马势将刀刃从对手身体里带出来,鲜血顺着刀脊甩出一道弧线,洒在枯黄的杂草上。 石七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柄横刀上停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 “好小子,我昨天果然没看走眼!你这把刀不错!” 这个时候,谢临没有心思跟对方啰嗦这些,直接开口道。 “七爷,往西坡撤!” 谢临刀指西侧陡坡。 “西坡陡,他们的马队施展不开。留下十个人断后,其余人翻坡!” 石七爷一愣。 他是这只队伍的头儿,平时只有他指挥别人的份。但眼下这个刚入营一天的新兵蛋子,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在给他下指令,关键是对方还说得对。 以往他能在斥候营活下来,也没少用这个法子。 如今这次斥候营里面,不少都是世家子弟。 死几个,上面或许觉得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若是全部交代了,自己就算能活着回去,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当机立断,高声喝道。 “张老三!带十个老弟兄断后!其余人跟我往西坡撤!” “得令!” 张三挥刀劈翻一个蛮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而谢临策马冲到队伍后方,把几个还在发愣的世家子弟从混乱中拽出来,一个个推向通往西坡的方向。 并非是他想要多管闲事。 而是原主根基薄弱。 这些能被送来的世家子弟,随便一个都比他强。 他若是能借到其中某人的东风。 亦或者让这些世家子弟信服于自己,都能加大自己晋升的速度! 也能早点让母亲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谢临加大了手劲,那些少爷被他推得踉踉跄跄,有人想骂却被他的眼神吓得把话吞了回去。 一个北狄骑兵从坡顶弯弓搭箭,瞄准了正在指挥撤退的谢临。 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很尖,谢临耳朵一动,猛地侧身。 箭擦着他的肩头钉进身后的泥地里,箭杆嗡嗡作响。 但谢临连头都没回,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枚竹管烟雾弹,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朝坡顶弯弓手的方向猛掷过去。 竹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后炸开一团浓烈的白烟,瞬间将坡顶的视线全部遮断。 几个弯弓手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第二波箭雨迟迟没有射出来。 撤到西坡的清怡郡主正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见谢临一个人策马在乱军中穿梭,把所有掉队的人一个个拽出来推向西坡的方向,然后在浓烟的掩护下最后一个往西坡撤。 他的马冲上陡坡时,马蹄在碎石上打滑,铁踏发出一声嘶鸣,硬是凭着粗壮的四肢蹬了上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谢临简直是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做最疯狂的事。 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会影响下一个环节的执行。 这种人在她父王的麾下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是校尉以上才有的东西,叫指挥能力。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举起短弓,一箭射穿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谢临的北狄骑兵的咽喉。 箭镞穿过喉咙,那人闷哼一声栽下马,手中的弯刀还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 谢临冲上西坡时回头看了一眼。石七爷带着张三和断后的十个老斥候且战且退,他们都是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虽然人人身上都挂了彩,但没有一个倒下的。 坡底下的窄道上躺着七八具北狄骑兵的尸体,还有几匹中了铁蒺藜倒地的马匹在哀鸣。 浓烟正在慢慢散去,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所有人撤到坡顶。 石七爷最后一个翻上坡顶,胸口挨了一刀,甲胄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从裂口处渗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谢临,忽然大笑起来。 “好小子!” 石七爷的笑声在空旷的坡顶上回荡。 “铁蒺藜堵后路,那个莫名其妙的烟雾封弯弓手,居然能把二十多个新兵蛋子一个不落地带出来,你小子真是头一回上战场?” 这人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于冷静和老道了。 原本石七爷心里还觉得,以自己的本事,顶多能保着一半的人回去。 死的多了,他回去了也不好交差。 结果这谢临,愣是让他们这群人一个都没死! 而面对他的询问,谢临把横刀收回鞘中,随手抹掉脸上的血点子,平静道。 “头一回。” 是这具身体头一回! “放屁!” 石七爷笑骂了一句,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头一回上战场的人我见多了,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红着眼拼命!你这种头一回!咱们大周这一百年来,只出过一个,那个人现在是北境主帅!” 说起这人的时候,石七爷的脸上浮现出了敬佩的神色。 旁边的清怡郡主把短弓挂回马鞍上,走过来时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看着谢临,目光里的居高临下和审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的神色。 “你刚才说本郡主死在这儿,父王会拿整个斥候营给本郡主陪葬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她只觉得一般人说不出来这种话。 “没人教。” 谢临转身去检查铁踏的腿有没有被碎石划伤,头也不回地说。 “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北狄人,看到一个郡主出现在斥候营的巡边队伍里,我会怎么做。” 清怡郡主愣了一下。 “怎么做?” 谢临拍了拍铁踏的前腿,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计代价活捉。一个活的郡主,比一百个斥候的人头都值钱。” 第11章 是个累赘 听到这句话,清怡郡主愣在原地。 谢临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从未想过的另一层现实。 她从小跟着父王在边关跑,骑马射箭、舞刀弄枪,自认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 父王夸她是将门虎女,麾下的将领们也总说她有镇北王当年的风范。 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战场上,是大周的一面旗帜,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谢临却告诉她,她不是旗帜。 她是猎物。 一个活的郡主,比一百个斥候的人头都值钱。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北狄人没那个本事活捉她,想说她就算被围了也能杀出去。 可她看着谢临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说的是对的。 她不是不懂战场,她只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位置。 父王让她上战场,是为了让她历练,也是为了给新皇一个交代。 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对身边的同袍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清怡郡主站在那里,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沉默,从沉默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看着谢临的背影,他正蹲在铁踏旁边,用手掌贴着马的腿肚子检查有没有拉伤,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晨练。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巴结她,不畏惧她,不因为她郡主的身份对她多说一句好话。 他甚至毫不客气地告诉她,她是个累赘。 但就是这个人,在伏兵冲出来的第一时间拽住了她的缰绳,在乱军中把她推向安全的西坡。 清怡郡主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走到谢临身后,开口道。 “你说得对。” 谢临头也没回,还在检查铁踏的蹄铁有没有松动。 “我说的哪句?” “我是累赘那句。” 清怡郡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个,父王不说,麾下的将军们不说,跟着我的亲兵更不敢说。你是第一个!” 谢临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 清怡郡主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咬着下唇,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伤了自尊却不肯低头的幼鹰。 “但本郡主不会一直是累赘。”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谢临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好好活着,活到你不是累赘的那天。”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检查马匹,把马肚带紧了两个扣。 清怡郡主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虽然难听,但每一句都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半句假话。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谢临。” “嗯?” “之前在京城,你拦惊马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认出我了?” 谢临把马肚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她。 其实当时没想那么多,但清怡郡主的装扮过于显眼。 “你那一身云锦骑装,马鞍上挂着刻金纹的短弓,身后还跟着一群吓得半死的亲兵,满京城有几个女子能有这排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的谦逊,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清怡郡主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郡主?” “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天子脚下,敢当街纵马的绝对是有极高身份的!” 谢临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听着谢临的话,清怡郡主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迷茫道。 “那你还敢头也不回地走?” 正常人,不得留下来好好邀功,顺便巴结一番吗? 面对清怡郡主的疑惑,谢临挑了挑眉道。 “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清怡郡主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太多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她笑脸相迎的人,也见过不少故作清高实则欲擒故纵的人。 但谢临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是真的不在乎她是谁。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走在一片荒原上忽然踩到了一块坚实的地面。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石七爷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笑了一下。 他披着被劈开一道口子的甲胄,胸口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大踏步朝谢临走过来。 “小子,过来!” 谢临把铁踏的缰绳拴好,走了过去。 石七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品鉴一把刚出炉的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几分老猎手看到好苗子时的兴奋。 “铁蒺藜是你自己做的?” “是。” “那个冒烟的竹管子也是?” “是。” 石七爷摸了摸下巴上被风吹歪的山羊胡,眼里精光一闪。 “配方能不能教给营里的弟兄?” 谢临没有犹豫。 “可以,硫磺、硝石、木炭,比例配对了就是烟雾弹。” 至于调整一下可以配成火药这件事,他没说。 因为这是他自己立身的杀手锏。 听见这个东西这么好配置,石七爷的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抓住谢临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肩胛骨上。 “你小子真是个宝啊!” 谢临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但没有躲开,只是点了点头。 石七爷松开手,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坡顶上回荡,惊得几只停在乱石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比前一个更重。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坡顶上横七竖八坐着喘气的新兵们,大手一挥。 “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要不是谢临,你们这帮少爷羔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黑风口底下!他铁蒺藜堵追兵,烟雾封弯弓手,撤退路线选得比老子还准!你们自己摸摸良心,今天你们能活着喘气儿,是谁的功劳?” 第12章 一个野种 坡顶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惊魂未定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有的还在发抖,有的脸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但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谢临。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第一个站起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脸生得很清秀,但此刻半边脸上溅满了蛮子的血,倒是把他那副书生相冲淡了几分。 他走到谢临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动作标准得像是还在京城国子监里读书。 “在下赵明瑞,户部侍郎赵家次子!今日救命之恩,赵某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起誓,旁边几个世家子弟听了,也纷纷站了起来。 “我是钱文焕,礼部郎中钱家长子。谢兄弟,今日要不是你把我从乱军里拽出来,我已经被蛮子的马踩成肉泥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还有我!我叫孙大有,工部主事孙家的。谢哥,我孙大有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我李青……” “我王平……” 一时间,七八个世家子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谢临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每一张脸和每一个名字。 这些人,就是他今天冒死救人的目的。 他在大周朝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把他往死里推。 他需要盟友。 而这些被家族推出来送死的世家子弟,虽然现在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狼狈,但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垫脚石。 当然,他救他们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些人死了对自己没好处,活着才有价值。 但既然活下来了,这份人情就该收一收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锦衣少年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被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贱种救了一命,就恨不得跪下来叫爹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靠在乱石堆上,双臂抱在胸前,身上的甲胄倒是完好无损,显然刚才混战的时候躲得比谁都靠后。 他长了一张颇为英俊的脸,但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容把他的面相拉得又尖又刻薄。 “周文轩,你什么意思?” 赵明瑞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 周文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谢临不过是个乡下农妇生的野种,谢将军连认都不愿意认他!他今天能出这个风头,无非是因为谢将军从小在边关打仗,他耳濡目染学了几招罢了,跟你们这些从小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少爷比起来,自然显得厉害一点。但那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一个替人送死的货色?” 他说完偏了偏头,看向谢临,嘴角的笑容更加刻薄。 “谢临,我说的对不对?你爹那把刀你拿着还趁手吧?要不是谢将军的刀好,你能劈翻几个蛮子?换个普通兵卒的刀给你,怕是刀刃还没碰到蛮子的皮甲,你自己先累趴下了!”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恶毒,既点明了谢临的出身,又把他今天的表现归功于谢震山的佩刀,话里话外都在贬低谢临本人的能力。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听了,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虽然感激谢临,但周文轩的话确实戳中了一个事实。 谢临的出身的确不好,而且谢震山对他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 孙大有脾气最急,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周文轩,你少在这儿放屁!谢哥救人的时候你躲在哪?你连蛮子的面都不敢照,还有脸在这儿说风凉话?” 周文轩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冷哼一声。 “我躲?我那叫审时度势!不像某些人,仗着有把好刀就冲上去逞英雄!再说了,他谢临跟谢将军的关系,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今天用的这些手段,不全都是谢将军教的?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在京城就把自己的位置挣出来,非得等到被扔进斥候营了才显摆?” 这话一出,连孙大有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谢临和谢震山的关系,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 四品明威将军年轻时在边境驻防,和一个乡下农妇生了孩子,后来回京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从此飞黄腾达,对边境那个孩子不闻不问。 这件事当年在京城官宦圈子里传得很广,被人当茶余饭后的笑料说了好些年。 如今谢临被接回来替嫡子上战场,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所以周文轩的逻辑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谢震山再怎么不待见这个长子,终究是他的种,从小在边关长大,耳濡目染学些本事也是正常的。 赵明瑞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谢临。 他不喜欢周文轩说话的腔调,但他也想听听谢临怎么说。 谢临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周文轩的话。 等周文轩说完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你说完了?” 周文轩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意外,但还是撑着面子,扬起下巴道。 “说完了,怎么,你想反驳?” 谢临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朝石七爷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握住石七爷腰间佩刀的刀柄,往外一抽。 石七爷没有阻止,只是挑了挑眉毛。 谢临把石七爷的刀举起来,对着坡顶上的众人展示了一圈。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制式横刀,刀身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刀刃有几处卷了口,护手上的漆早就磨光了,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 “看清楚了。” 谢临把刀横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刀身上的缺口和卷刃。 “这把刀,是斥候营最普通的制式佩刀,杀了不知道多少蛮子,刀刃已经卷了三处。” 他把刀还给石七爷,然后拔出自己腰间那柄谢震山的佩刀。 锻纹如水波,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厉的寒芒。 他把两把刀举在同一个高度,同时松手。 石七爷那把制式佩刀落在地上,刀尖扎进泥土里,刀身晃了两晃。 谢震山那把刀也落在地上,刀尖扎进泥土里,刀身纹丝不动。 第13章 区别在哪 “好刀和普通刀的区别,是落地后晃不晃。” 谢临弯下腰,把两把刀都捡起来,把自己的刀收回鞘中,把石七爷的刀双手奉还。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周文轩。 “跟拿刀的人有没有胆子迎着蛮子的弯刀往上冲,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觉得我的本事是从谢震山那里学来的?那我问你,谢震山这次来北境,分到的是步兵营还是斥候营?” 周文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旁边有人小声答了一句。 “步兵营,谢将军在步兵营做副统领。” “步兵。” 谢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谢震山打的是步战,他教不了我马战。”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视周文轩的眼睛,逼得对方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觉得我今天用的那些手段是谢震山教的?那你去把谢震山叫来,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配一枚烟雾弹给我看看!他要是能配出来,我今天救你的这份人情,一笔勾销。” 周文轩的脸色变了一变。 “我……我又没说要跟你赌这个!” “你不敢赌。” 谢临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轻飘飘的语气里裹着的轻蔑,比任何高声怒骂都要让人难堪。 “你躲在石头后面看着别人拼命,等打完了再跳出来说风凉话。你觉得我的功劳是我那把刀挣来的,那你拿着我的刀,下回蛮子来了你去冲第一阵。你去不去?” 周文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不悦变成了鄙夷。 他们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但今天这场仗打下来,谁是真有本事谁是只会耍嘴皮子,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周文轩感受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又羞又恼,最后一甩袖子,转身走到坡顶的另一边去了,嘴里还嘟囔着。 “走着瞧……不就是杀了几个蛮子嘛,看把你能的……” 谢临没有再看他一眼。 对于这种人,说再多都是浪费口水。 要想让对方彻底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战场上活下来,活到他们连酸的资格都没有的那天。 石七爷在旁边看完这场戏,捋着山羊胡笑了一声。 “小子,嘴皮子也挺利索。不过你说得对,谢震山打的是步战,跟你这身本事八竿子打不着!老子在边关混了二十年,马战打成你这样的,不超过五个。” 谢临转过头看他。 “七爷过奖。” “老子不过奖,老子只说大实话。” 石七爷摆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凑过来。 “不过你那个烟雾弹,回去就教给营里的弟兄,老子给你往上请功!还有今天这一仗,你们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死,这在斥候营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功劳得算在你小子头上。”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功劳这东西,在边关就是命。 功劳越大,上面越看重你,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 而且他很需要功劳,把自己母亲接过来安置! 所以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谦虚。 “那就多谢七爷了。” 石七爷摆了摆手,转身去招呼队伍重新集结。 清怡郡主策马走到谢临身边,目光扫了一眼躲在坡顶另一边生闷气的周文轩,冷冷地哼了一声。 “周家是安阳侯府的姻亲,周文轩从小被他那个侯爷舅舅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别理他,他那张嘴,在京城就招人嫌。” 谢临看了她一眼。 “我没理他。” 清怡郡主看着他那副完全不在意的表情,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反倒透出几分少女该有的明媚。 “你这人真奇怪!别人骂你,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谢临翻身上马,双手握住缰绳,目光越过坡顶望向远处连绵的灰色山脉。 “嘴上赢了我的人,战场上不一定能活下来!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真的赢。” 清怡郡主听着这句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又觉得他这个人未免也太冷静了一些,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她当然不知道,她的直觉是对的。 队伍重新整队后,石七爷派了两个斥候先行回铁关城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沿着原路返回。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所有人都没了说话的力气,连马都走得慢吞吞的。 那些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世家子弟们伏在马背上,一个个面如土色,但眼神里多了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劫后余生,也叫成长! 到了铁关城城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城门上的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城墙上,把那些陈年血迹映得更加深沉。 石七爷策马走在最前面,刚进城门,就看到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斥候营的副统领刘百川,身后跟着几个校尉和文书,还有一群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兵卒。 刘百川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右眼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毛一直斜到颧骨,看着就不好惹。 他看到石七爷带着人回来,第一反应是先数人头。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二十六个新兵,二十六个全回来了?” 刘百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敢置信。 石七爷翻身下马,胸口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笑得一脸得意。 “一个没少!” 刘百川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 “你今天巡的是黑风口!黑风口!上次去二十个回来七个,你今天带的全是新兵蛋子,一个都没死?” 石七爷拍了拍胸脯,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把脊背挺得笔直。 “老子说了,一个都没少!不光没少,还反杀了十一个蛮子,缴了三匹马!” 此言一出,城门内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二十六个新兵一个没死?还反杀了十一个?这石七爷是吃了什么仙丹了?” “你看看那几个少爷羔子,虽然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但身上连块皮都没破,石七爷这是使了什么神仙手段?” 第14章 谢临首功 “不对啊,石七爷的本事我知道,他自己能活着回来不稀奇,但要把二十六个新兵一个不落地带回来,他没这个能耐。” 石七爷听见最后那句话,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身朝谢临招了招手。 “小子,过来!” 谢临策马上前,翻身下马,稳稳地站在刘百川面前。 刘百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瞬,又在刀柄上被磨出包浆的牛皮绳上多看了两眼。 “你就是谢震山那个儿子?” 谢临点头。 “是。” 刘百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在谢震山的话题上多纠缠,而是直接问道。 “石七说今天能一个不死,功劳在你?” 谢临没有谦虚,也没有夸大。 “撤退路线是我选的,追兵是我用铁蒺藜拦住的,弯弓手是我用烟雾弹封的,但断后的是七爷和张三哥他们,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事。” 刘百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个老行伍,最烦的就是底下人互相抢功,也最讨厌有人虚报战绩。 谢临这几句话说得不多不少,该是自己的不推,该是别人的不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铁蒺藜和烟雾弹,是你自己做的?” “是。” “配方从哪里学的?” 谢临顿了顿,他在等这个问题。 “在老家清河县时,跟一个走方的炼丹道士学的。他用硫磺硝石配丹药,我跟他讨了配方,自己琢磨着改了改。” 这个说法他早就想好了。 大周朝炼丹之风盛行,道士走街串巷是常事,谁也查证不了。 至于他自己是特种兵穿越这种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刘百川听了这个解释,没有起疑。 炼丹道士会摆弄硫磺硝石是众所周知的事,有人把这些方子改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愿意拿出来教给兵卒的人少之又少。 “你愿不愿意把配方教给营里?” 刘百川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不少。 谢临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我有条件。” 刘百川身后的几个校尉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小子胆子未免太大了。 一个新兵蛋子,副统领问他讨个方子,他还敢提条件? 可刘百川却没有动怒。 他刚才已经从石七爷的表情里看出了些端倪。 石七爷是什么人?那是在斥候营里横着走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能让他咧嘴笑成那样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你说。” 刘百川道。 “第一,这个方子只教给斥候营的弟兄,不对外传。” 谢临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配方的事不要往上报,更不要提我的名字。” 刘百川皱眉。 “这是为什么?你要是把这个配方报上去,至少能记一个三等功。” 谢临摇了摇头。 “因为我娘还在清河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刘百川是什么人? 在边关混了二十年的老斥候,一听就懂了。 谢临的娘在清河县柳树村,那是谢震山能随时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如果谢临在边关表现得太过出挑,立功太多太快,京城那边就会有人坐不住。 谢震山也许不至于亲自对一个乡下妇人动手,但那个靖安侯府出身的林氏,绝对做得出来。 而兵部的功劳簿一报上去,京城所有世家都会看到谢临的名字。 他还没站稳脚跟之前,出这个风头就是害他娘的命。 刘百川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谢临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他肩头时,力道不轻不重。 “行!你小子不光有本事,还有脑子!这比本事更难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配方的事,就当是你和斥候营弟兄之间的私交,不在公文上留一个字!但今天黑风口这一仗的战报,该写的还是要写!撤退路线、铁蒺藜、烟雾弹,这三样是你的功劳,我让石七如实上报!至于京里那些人看到战报怎么想……” 刘百川咧嘴笑了一下,那道刀疤被笑容挤得更深了几分。 “让他们想去!在边关,只有活人才能写战报,死人只能被写进战报里。” 谢临点了点头。 “多谢刘副统领。” 刘百川摆了摆手,转身对身后的文书吩咐道。 “今晚就拟战报,黑风口巡边遭遇北狄前锋营哨骑五十余骑,我方以四十六人对敌,斩杀十一人,缴马三匹,全员归营!其中新兵谢临临阵指挥得当,功列首位。” 文书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周围的兵卒和军官们听完了全程,看谢临的眼神都变了。 边关是最认本事的地方,这里不看门第,不看出身,只看你能不能杀敌,能不能带人活着回来。 谢临今天这两样都做到了。 那些原本对他这个将军庶子身份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目光里都多了几分郑重。 赵明瑞、钱文焕、孙大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孙大有第一个开口,他搓着手,一张圆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谢哥,之前周文轩说你是靠谢将军的刀才赢的,我当时没替你骂回去,是我的不对!但我心里是服你的,真的服!” 谢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服我,你服你自己就行!今天你能活着回来,说明你没你自己想的那么差。” 孙大有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一红,差点没当场掉下泪来。 他是工部主事家的嫡子,从小到大都被说成是书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他爹都说他这辈子就只能在衙门里抄抄文书。 可谢临说他没他自己想的那么差。 这是在孙大有活了十八年的人生中听到的第一句肯定。 赵明瑞站在一旁,看着谢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谢兄,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刚才跟刘副统领说,配方的事不要往上报!我明白你是担心你娘的安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边关立功越多,谢家那边就越不敢动你娘?” 谢临转头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赵明瑞,不愧是户部侍郎家的儿子,心思比旁人缜密得多。 “你说得对。” 谢临点了下头。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在边关还没站稳脚跟,功劳太大反而招祸!等我攒够了足够多的功劳,多到兵部不得不把我的名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多到圣上都能记住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第15章 还不到时候 “到那时候,谁动我娘一根头发,我就让谁拿全家的命来填。” 赵明瑞被他话语里那股冷意激得后背一凉,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拱了拱手。 “谢兄深谋远虑,赵某佩服!若谢兄不嫌弃,往后在边关,赵某愿以谢兄马首是瞻。” 钱文焕和孙大有对视一眼,也齐齐拱手。 “我也是!” “还有我!” 谢临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说什么感人的话,也没有拍着胸脯承诺什么。 但就是这个简简单单的“好”字,让赵明瑞三人的心里踏实得像是找到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清怡郡主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临的脸。 从京城拦惊马时的初见,到黑风口的并肩作战,再到此刻他在火光中接受旁人效忠的画面,她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 他明明是一个被亲爹扔进死人堆里的弃子,却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在最短的时间里笼络人心建立班底。 他明明立了功,却能压下性子不去争功,只为了保住远在清河县的母亲。 清怡郡主从小到大见过的少年英才不算少,京城的将门虎子、边关的少年裨将,她哪个没打过交道? 但没有一个人像谢临这样。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劲,那股劲不是张扬的,不是咄咄逼人的,而是藏在骨头里的,像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表面看着不起眼,凑近了才发觉烫手。 她正出神,谢临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清怡郡主本能地想躲开,但又觉得躲开太丢脸了,索性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谢临看了她两秒,忽然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清怡郡主低头一看,是一个小竹管,和他的烟雾弹差不多大小,但封口的蜡是红色的。 “这是什么?” “给你的。” 谢临的语气很平淡。 “如果遇到危险,拔掉蜡塞,用火折子点燃后扔在地上,它会炸出一团烟雾!和今天坡顶上那个不一样,这个烟雾更浓,持续的时间更短,但是声音更大!听到响声的人会知道你在哪个方向。” 清怡郡主接过竹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抬头问他。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是郡主。” 谢临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今天在黑风口说过的话。 “你活着,对我有用。” 清怡郡主拿着竹管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心里那个隐隐的期待落了空的感觉是什么,但她没有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只是把竹管小心翼翼地收进腰间的皮袋里,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本郡主就收下了!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谢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清怡郡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斥候营低矮的土坯房,消失在门洞里。 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皮袋,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远处,石七爷叼着一根草茎靠在城墙根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边的张三一边给自己换胳膊上的绷带一边嘟囔。 “七爷,您说谢临这小子是不是属磁石的?赵家少爷、钱家少爷、孙家少爷,一个两个全围着他转,连郡主都……” “闭嘴。” 石七爷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拍了张三后脑勺一巴掌。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你忘了上一个在背地里嚼郡主是非的人是什么下场了?” 张三被拍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石七爷重新叼上草茎,眯起眼睛看着谢临消失的方向。 隔了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老子越看越有意思。” 张三凑过来小声问。 “七爷,您说谢临他能在斥候营活多久?” 石七爷斜了他一眼,反问道。 “你今天看到他在黑风口干的事了没?” “看到了。” “那你觉得他能在斥候营活多久?” 张三想了想今天谢临在乱军之中冷静得像一个老手的模样,又想了想他撒铁蒺藜堵追兵、扔烟雾弹封弯弓手、把二十多个新兵一个不落地带出来的手段,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估不出来。” 石七爷把草茎吐在地上,扶着城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 “老子也估不出来!但老子跟你说句实话,我在边关二十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见过的天才比死人少。但这小子……” 他顿了顿,用那只粗糙的手摸了摸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的刀伤。 “他不是天才!天才没有他这么冷静,也没有他这么狠!天才打仗靠的是天赋,他打仗靠的是这里。” 石七爷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和这里。” 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张三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石七爷很少这么夸人,能被石七爷这么夸的,上一个已经是北境主帅了。 他挠了挠头,朝谢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 以后在斥候营,绝对不能惹这个叫谢临的小子。 当天夜里,战报就送到了铁关城的总兵府。 镇北王萧远山正坐在中军大帐里翻阅各部呈上来的军务文书,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年过四十,鬓边已有白发,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他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斥候营刚刚送来的战报,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黑风口遭遇北狄前锋营哨骑五十余骑,四十六人对敌,斩杀十一人,缴马三匹,全员归营。” 他念出这一段,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帐中的刘百川。 “刘副统领,这个战报是你亲自核实的?” 刘百川抱拳行礼。 “回王爷,末将亲自核实!所有尸首和缴获的马匹都在营中,王爷可随时查验。” 镇北王放下战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石七的本事我知道,他带老斥候能在黑风口全身而退不稀奇。但他这次带的四十六个人里,有二十六个是新兵,其中还有一半是京城那些没摸过刀的少爷!一个都没死,你觉得可能吗?” 刘百川抬起头来,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回王爷,石七说,这一仗的主要功劳不在他,而在一个新兵。” “哪个新兵?” 第16章 三等功 “谢临!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之子。” 镇北王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谢震山。 也当然知道谢震山让这个长子替嫡子来边关的事。 京城里但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 谢震山为了保住自己真正的嫡子,不惜承认了自己曾经在边疆不堪的一段往事。 照理说,谢临的母亲在之前成婚,是原配正室。 谢临也担得上嫡长子一说。 但他没想到这个谢临才到边关第一天,就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说详细点。” 镇北王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沉稳而锐利。 刘百川把石七汇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谢临第一个闻到膻味察觉伏兵,到他拽着清怡郡主往西坡撤,到他用铁蒺藜堵追兵,到他用烟雾弹封弯弓手,再到他一个人策马在乱军中把所有掉队的新兵拽出来。 镇北王听完后沉默了良久,然后忽然问了两个让刘百川意外的字。 “清怡呢?” 刘百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镇北王问的是清怡郡主。 “郡主表现英勇,射杀了两名北狄骑兵!但据石七说,伏兵冲出的第一瞬间,是谢临硬把郡主的马头拽偏了方向,将她带往西坡,谢临当时对郡主说……” 刘百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原话复述出来。 “他说什么?” 镇北王的声音平静,但刘百川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 “他说……‘你是郡主,你死在这儿,镇北王拿整个斥候营给你陪葬。’” 大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镇北王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而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 “这小子倒是敢说。”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又拿起那份战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谢临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传我令。” 镇北王的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黑风口一役,斥候营新兵谢临临阵指挥得力,记三等功一次,赏银五十两。其余参战斥候,每人赏银十两。” 刘百川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正要退出大帐,镇北王又开口了。 “还有,明天把谢临叫到我的亲卫营来。” 刘百川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爷,谢临刚到斥候营一天,就把他叫走,石七估计要跟末将拼命……” 镇北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你怕石七跟你拼命,就不怕本王跟你拼命?把清怡从黑风口活着带回来的人,本王至少要亲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是圣上不允许他们私下调动自己的子女。 但是看一眼总没错了吧! 刘百川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再次抱拳。 “末将遵命。” 他退出大帐后,镇北王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目光在谢临两个字上凝视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而在铁关城的另一端,斥候营的土坯房里,谢临正在教石七和几个老斥候配烟雾弹。 他把硫磺、硝石和木炭按比例倒在一张油纸上,动作缓慢而清晰,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这个比例是烟雾弹,燃烧慢,烟大。” 石七爷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像个小学生似的认真记着每一个步骤。 “小子,你那个铁蒺藜是不是也能多做一些?那玩意儿好使得很,撒在窄道上,蛮子的马踩一个倒一个。” 谢临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铁匠配合,三棱刺需要模具。” “模具的事包在我身上!” 孙大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谢临身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爹是工部主事,我从小在工部作坊里泡大的,画图纸做模具是我的老本行!你给我三天时间,我画一套模具图纸出来,找城里最好的铁匠打出来。” 谢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孙大有见他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他从小到大在京城被人当成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今天终于能用自己的本事帮上忙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他兴奋。 营房外面,清怡郡主靠在墙根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石七爷偶尔的大笑声,嘴角一直挂着一抹笑意。 夜风从北方的草原上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和京城完全不同的星空,心里想着明天还要不要去找谢临说话。 想了半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说我活着对他有用。 那我活着,当然就有用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皮袋,那根小竹管硌在手心里,硬硬的,让人觉得很踏实。 而在距离斥候营不到三里外的步兵营里,谢震山也收到了黑风口战报的副本。 他坐在营房的桌案前,面前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战报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新兵谢临,临阵指挥得当,撤退路线选择精准,铁蒺藜封道,烟雾弹封敌,救出被困新兵,功列首位。” 谢震山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最后凝固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他原本以为,把谢临扔进斥候营,就等于是把他扔进了死人坑。 一个在马厩里病得半死的废物,连刀都拿不稳,到了黑风口那种地方,能活着回来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谢临不但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 还他娘的功列首位! 旁边的副将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将军,谢临毕竟是您的骨肉,他在斥候营立了功,对您也是件好事……” 谢震山猛地将战报拍在桌子上,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 “好事?一个我十几年都没认过的儿子,在边关第一天就立了三等功,让满城将士都知道了我的嫡子在京城享福,庶长子在这里拼命!京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是不是?” 副将被他的反应吓得闭了嘴,低头退出了营房。 谢震山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封战报,手指慢慢攥紧,将纸角捏出了褶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马厩里,谢临把镰刀横在谢衡脖子上时说的那句话。 “我的命是捡来的!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剩下的利息,连本带利一起还。”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疯子说的疯话。 可现在,他看着战报上那个被列在首位上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不安。 他的这个庶子,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第17章 王爷召见 不过就算不一样。 谢震山对自己也有足够的信心。 “不过是一个野种,还以为凭借自己之前那些小聪明,能在边疆混得开?” 说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 “简直是在做梦!” 不是谢震山看不起谢临,主要是谢临之前在谢家表现的过于窝囊。 也就逼急了,才做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可边疆靠的不是小打小闹。 这点从底层爬起来的他,是最为清楚的! 抱着这个念头,谢震山直接说了一句。 “不用把精力浪费在这个野种的身上!” 他来边疆是想要继续往上升一升,而不是来浪费时间的! 谢震山的想法,谢临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等功的文书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斥候营。 石七爷亲自把文书拍在谢临手上,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小子,五十两赏银,三等功勋!在斥候营,新兵第一天就立功的,你是头一个。” 这小子毕竟是他带过的兵,传出去他的脸上也有光! 谢临沉默的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文书叠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七爷,赏银能换成现银吗?我想托人带回去给我娘。” 原主记忆中家徒四壁的样子,他一直都记着的。 五十两银子,足够母亲在家里好好过几年安稳日子了! 石七爷的笑容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小子如此沉得住气,拿到了奖励,第一个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中老母亲。 他伸手拍了拍谢临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头上按了按,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话都有分量。 “能!我去跟军需官说,把你的赏银折成现银,走军驿送到清河县。” 石七爷看起来大大咧咧,显然也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走军驿送过去的话,路上能避免很多的麻烦。 谢临暗中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郑重的说了一句。 “多谢七爷。” 说完,他转身正要回营房,再好好操练一番时。 身穿盔甲,气势汹汹的刘百川带着两个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谢临!” 刘百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脸上的刀疤因为表情严肃而显得更加醒目。 “镇北王召见,即刻跟我去总兵府。” 此言一出,营房内外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石七爷皱起了眉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谢临身前。 “刘副统领,谢临才刚到斥候营两天,王爷就要把人叫走?这不合适吧!” 斥候营里面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几乎没有伤亡的情况了。 这谢临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个人才。 有些话石七爷没说,刘百川也明白。 刘百川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跟我瞪眼没用,是王爷亲自点的名!昨晚战报一送上去,王爷看完就发了话,今天必须见到人。” 石七爷还要再说什么,谢临先开了口。 “七爷,没事,我去。” 他很清楚,这次世家子弟全部都来边疆,就连清怡郡主都不可避免的来了斥候营。 可见人员调动这些,不是随便的! 这个王爷找自己,多半是因为昨天斥候营那漂亮的战绩。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刘百川。 “刘副统领,容我换身干净衣裳。” 刘百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谢临身上还穿着昨天巡边时的那身劲装,袖口和衣襟上溅满了蛮子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北疆苦寒,风沙漫天,水是个紧俏货。 他根本没时间去清洗衣物。 本想收拾一下,用最好的面貌去贱人,谁知道刘百川直接摆了摆手道。 “不用换。” “王爷见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衣裳!而且咱们边关的人,越脏越有面子。” 毕竟只有真正上了战场厮杀的人,衣服才能沾血! 这种人是值得敬佩的! 谢临前世也是出身行伍,能明白这个意思。 于是他也没有再坚持,而解下腰间的横刀交给石七爷暂时保管,只随身带了匕首和几个竹管,跟着刘百川走出了斥候营。 营门口,清怡郡主正牵着她那匹白马走过来,看样子是要去校场练箭。 她看到刘百川带着谢临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 若是旁人,她绝对不会多问一句。 可是刘百川一直都是跟在自己父王身边。 清怡郡主自然猜到了这事儿跟自家亲爹有关,难免多问了一句。 “刘副统领,一大早的,你要带他去哪?” 刘百川抱拳行礼,语气比跟石七说话时恭敬了许多。 “回郡主,王爷召见谢临。” 毕竟郡主之前就在军营里面混,跟大家都很熟悉。 这位郡主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娘子,刘百川是打从心里认可她的! 听见这话,清怡郡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父王召见他?那你去吧。” 她对自己父王还是比较了解的,而且从刘百川这态度也能看出来。 这次父王召见谢临,多半不是什么坏事儿! 想到这里,她看向谢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父王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你是什么样就说什么样,不用藏着掖着。” 这话看起来是让谢临不要耍小聪明,实际上也是给谢临透露了一些消息。 镇北王是个比较务实的人! 谢临很快就明白了其中意思,郑重的点了点头。 “多谢郡主提点。” 见这小子领悟了自己的意思,清怡郡主摆了摆手,牵着马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昨晚你给我的那根竹管,我挂在马鞍上了。” 说完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白马踏着碎步朝校场方向跑去。 谢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门拐角处,明白对方这是领了自己的情,目送清怡郡主身影消失后。 谢临转过身跟着刘百川继续往前走。 刘百川走在前面,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郡主对你倒是挺上心的。” 他之前可是看见过一些世家子弟去巴结郡主,郡主不仅一句话不愿意跟对方交谈。 甚至还直接甩脸子走人的。 这个谢临在郡主面前显然是不一样的! 谢临没有接话,这话如何回答,都会引起别人乱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答! 刘百川没听见回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便也没再往下说。 第18章 试探 总兵府设在铁关城的正中央,是一座三进的青砖大院,原本是边关一位富商的宅邸,战事吃紧后被征用为镇北王的行辕。 门口站着两排亲卫,盔甲鲜明,腰刀擦得锃亮,目不斜视。 刘百川带着谢临穿过两重院落,停在了正堂门前。 “禀王爷,斥候营新兵谢临带到。”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进来。” 刘百川推开门,示意谢临进去,自己则退到门外候着。 谢临从容的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正堂很大,四根合抱粗的柱子撑起高大的屋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箭头。 舆图前面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成摞的军务文书和几卷展开的羊皮地图。 镇北王萧远山就坐在长案后面。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坎肩,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一封文书上批注着什么。 谢临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笔杆指了指案前的空地。 “站那儿。” 谢临依言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既不低头也不东张西望。 镇北王又写了几个字,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镇北王的目光不是那种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生死历练出来的锐利,像是能把人从皮到骨看个通透。 他看了谢临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本王让人查了你的底。” 谢临心里微微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从清河县柳树村到京城将军府,再从马厩到斥候营,你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本王都查过了。” 镇北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 “你娘姓周,清河县柳树村人氏,十六年前嫁给当时还是边军小旗的谢震山,次年生下你!谢震山回京后另娶,对你母子不闻不问,直到一个月前才派人把你接走,因你母亲当年虽然婚事办的简陋,但毕竟是明媒正娶,从名义上来说,你是谢震山的嫡长子。” 说到嫡长子时,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你在将军府被扔进马厩,劈柴清粪铡草料,几天前染了风寒差点病死后,你忽然像变了个人,不仅拿镰刀架在谢衡脖子上,还逼谢震山给了你一万两银子和那把刀。”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谢临的腰侧,见对方并没有带刀前来后,便收回视线。 他轻轻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刃一样钉在谢临脸上。 “本王很好奇,一个在马厩里病得半死的少年,怎么忽然就有了这股胆气和手段?你在黑风口用的铁蒺藜、烟雾弹,还有那些临阵指挥的路数,不可能是你爹谢震山教的,也不是清河县柳树村能学到的东西。” 毕竟谢震山从未去过斥候营。 这人确实是有几分武力,纯靠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 就连指挥也是后来慢慢的才开始上手,如今也就是个凭经验说话的。 真要玩这些东西,就算是十个谢震山,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本王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谢临站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过了好几层念头。 谁说古人不聪明的? 他昨日才出了名,今日镇北王就把他查了个底掉。 不过谢临心里也很清楚,他本人从头到尾只是换了个芯子,这是谁都查不不出来的! 所以镇北王这是在试探他。 这个试探里藏着一个陷阱。 如果他现在急着解释,急着证明自己是谁,反而会显得心虚。 一个真正清白的人,不需要为自己的本事找借口。 况且,镇北王查他查到这种程度,还没有直接把他拿下审问,而是把他叫到面前来问话,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镇北王不是在怀疑他是奸细。 如果镇北王真的怀疑他是北狄派来的细作,现在他就不会站在正堂里,而是跪在地牢里。 镇北王只是好奇。 一个被遗弃在边境十六年的弃子,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锋芒毕露。 这种好奇里,夹杂着一个统帅对于可用之才的审视。 心中想明白后,谢临抬起头,直视镇北王的眼睛。 “王爷查得这么细,应该也知道我娘还住在清河县柳树村。” 镇北王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谢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得很深的力道。 “她在等一个被亲爹当替死鬼推上战场,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儿子!我在马厩里病得快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甘。 “我死了,我娘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平静之外的表情。 也是内心的真实写照。 看着面前忽然变得狰狞的谢临,镇北王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显然是在等对方继续说。 “所以我不是变了个人。” 谢临一字一顿。 “而是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王爷,您知道人死过一次之后,有些事就想通了吗?”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冷静了下来。 “我要是还想活,让我母亲活下来,就必须让别人怕我,让别人觉得杀我的代价太高,高到他们付不起!”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道理,但正因如此,那种平静里透出来的狠劲才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至于铁蒺藜和烟雾弹,那是我在清河县跟一个走方的炼丹道士学的!王爷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清河县查!硫磺硝石这些东西,在边关的铁匠铺子和药铺里都能买到,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以前没人想过把它们配在一起用。”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确实是接触过一段时间炼丹道士,所以查不出来任何破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临阵指挥,那些都是被逼出来的!黑风口那种地方,不想死就得动脑子!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我看的太多了!这跟我是不是谢震山的儿子没关系,纯粹是因为我在边关活了十六年。” 第19章 说实话比说假话容易 镇北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 孤儿寡母,想要在边关这种恶劣的环境生存下来,确实是要多动脑子。 谢临的解释无懈可击,令人生不出丝毫的怀疑。 想到这里,他靠回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临的脸。 谢临站在那里,腰杆笔直,既不躲避他的目光,也不刻意迎上去,就像一棵被风吹了十六年的树,根扎得深,枝干不摇。 良久,镇北王忽然笑了一声。 “人死过一次之后就想通了。”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低哑了几分,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儿。 “这句话,本王信。” 他曾在边关见过无数次生死,自己的亲卫、手下的将官,多少人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回来,从此脱胎换骨。 谢临说的这个理由,恰好戳中了他作为沙场老将的认知。 一个在马厩里病得差点死掉的人,醒来后性情大变,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些杂学,之前从未有人用到战场上过! 不过谢临也给出了答案。 镇北王没有再追问铁蒺藜和烟雾弹的事。 他拿起案上那份黑风口的战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清怡在黑风口跟你说了什么?” 谢临愣了一下,没想到镇北王会忽然把话题转到清怡郡主身上。 “郡主说,她从小跟着王爷在边关跑……” 他如实复述了一遍清怡郡主在黑风口的话。 镇北王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收敛了回去。 “这丫头,就知道吹牛。” 他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宠溺。 然后他收起笑容,重新换上那副主帅的面孔。 “谢临,你救了清怡一次,又在黑风口把她活着带回来,本王记你这份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但本王把话说在前头!清怡是本王唯一的女儿,她要是在战场上有个闪失,不管是谁的责任,本王第一个找你。” 这是告诉谢临,以后他女儿的生死,就要谢临多上心了! 谢临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镇北王对视。 “王爷放心,郡主活着对我有用,我不会让她死。” 镇北王微微眯起眼睛。 “你倒是敢说实话。” 别人若是听见他这番话,估计早就开始阿谀奉承,做出各种承诺,趁机讨一些好处了。 可是这小子,却直接把自己的目的展露了出来。 虽然十分直白,但却让人不反感。 “在王爷面前,说实话比说假话容易。” 谢临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 镇北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门外的刘百川听见这笑声,和身旁的亲卫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在镇北王麾下当差这么多年,极少见到王爷在一个新兵面前笑得这么畅快。 笑声停歇后,镇北王站起身来,绕过长案走到谢临面前。 他比谢临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刚才说,你在边关活了十六年,那蛮子的路数你闭着眼睛都知道。” 谢临觉得这话有点夸大,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 毕竟他觉得,一个王爷不会随便问这样的问题! 果然下一刻,镇北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你睁着眼睛的时候,能看到什么?” 谢临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镇北王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 “我能看到蛮子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镇北王眉毛一挑,心中暗道,这小子似乎有点意思。 随即,他淡淡开口道。 “比如?” 谢临走到舆图前,指着黑风口以北的一片区域。 “黑风口是北狄游骑活动最频繁的地带,但昨天我们遭遇的伏兵,不是游骑!石七爷说,那是前锋营的哨骑。” 他的手指在黑风口以北画了一个圈。 “北狄前锋营是精锐,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黑风口这种地方来巡逻,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 “黑风口以北三十里内,有他们需要保护的东西!要么是粮草中转,要么是兵力集结地,要么是新设的前哨营寨!” 这些都是凭借他前世的经验,加上原主的记忆,能做出来的总结。 镇北王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锐利的神情。 “继续说。” 看他神色开始认真,谢临知道,自己说到了要点上了! 他平静的将自己的手指落在了一片山谷地带,继续道。 “如果我是北狄主帅,我会把前哨营寨设在这里。” 一边说,他一边开始在这上面比划。 “两侧有山遮挡,骑兵藏在里面,外面的斥候看不到!山谷里有水源,可以供大批人马驻扎!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铁关城刚好三十五里,是骑兵奔袭的极限距离,再远一点马力就跟不上了。” 镇北王盯着舆图上那个位置,沉默了许久。 这个位置他当然知道。 那是北境舆图上一处名为狼沟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早在三年前,他就怀疑北狄人在狼沟设有隐蔽的前哨,但派了几拨斥候都没能找到确切的证据。 如今谢临只是去黑风口走了一趟,就从伏兵的位置反推出了狼沟可能有驻军。 这份洞察力,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该有的。 “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把握?” 镇北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七分。” 谢临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镇北王。 “剩下三分,需要亲自去看。” 其实他心里有十分的把握,但没有亲眼看见过的东西,他不敢说的太满。 这三分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而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 而听完谢临的话,镇北王负手而立,目光在舆图上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长案后面坐下。 “你可知道,狼沟一带是北狄的腹地!三年前本王派过三拨斥候去探,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带回来的情报也只是零零碎碎。” 这点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来。 谢临没有迟疑的点了点头。 “知道。” 见这小子还敢点头,镇北王有些好奇的追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死?” 第20章 不怕死的人已经死光了 “怕。” 谢临的回答坦率得让镇北王意外。 正常人肯定会为了表忠心,说自己不怕死! 可偏偏这小子反其道而行之。 就在镇北王打算说什么的时候,谢临又补充了一句。 “但怕死的人才能在边关活下去,因为不怕死的人已经死光了。” 镇北王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年轻的将领,有的勇猛,有的机智,有的沉稳,但极少有人能像谢临这样,把勇气、智慧和自知之明糅合得恰到好处。 这个人是块好料子。 镇北王收回思绪,从案上拿起一枚铜制令牌,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朝谢临扔了过去。 谢临伸手接住,低头一看。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书的“令”字,背面是镇北王府的虎纹徽记。 “这是我的亲卫令牌。” 镇北王的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凭此令牌,你可以在斥候营自领一队,人数不超过三十人,直接对本王负责,不必经过副统领和石七的批准,你的行动只需要向我汇报。” 这算是给自己放权了? 谢临握紧令牌,抬起头看向镇北王。 “王爷,这不合规矩。我只是一个刚入营两天的新兵。” 他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如今风头出的越狠,被盯上的可能性就越多! 最主要,他想要看看,这位镇北王到底是试探自己,还是真的要给自己放权! 而听见谢临的话,镇北王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规矩?” “在边关,只有一条规矩,就是打胜仗!你能打胜仗,你就是规矩。” 谢临沉默了一瞬,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谢王爷信任。” “别急着谢我。” 镇北王摆了摆手。 “令牌给你,不是让你享福的!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狼沟的确切情报!如果你做不到,令牌收回来,你老老实实回石七手底下当你的新兵蛋子!如果你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谢临。 “本王会把你捧到一个让你爹后悔把你送到边关来的位置。” 这算是给承诺了! 谢临明白,若是自己能有一个合适的职位,就能把母亲接到身边来。 这样他就不用担心自己这边会牵连母亲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王爷,三日太长了!两天之内,我把狼沟的驻军人数、布防图和粮草储备,送到您的案头。” 镇北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种!本王就喜欢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 “记住你的话!两天!从现在开始。” 谢临起身,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门外,刘百川看到谢临手里那枚虎纹令牌,眼睛瞪得老大,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王爷的亲卫令牌?王爷把这个给你了?” 谢临把令牌收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副统领,劳烦带路,我要回斥候营挑人。” 刘百川还沉浸在震惊中没缓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跟着王爷打了十年仗,就摸过一次这令牌……” 谢临已经迈步朝外走去,他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堂里,镇北王坐在案后,看着谢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对着空荡荡的正堂说了一句。 “老周。”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从屏风后面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垂手立在案前。 “去查一查,清河县柳树村,谢临的母亲周氏,现在住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老者低头应是。 “还有。” 镇北王的手指停了。 “如果谢家的人对她动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爷的意思是……” “保她。” 镇北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谢临这个人,本王还有大用!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娘,这个软肋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老者躬身行礼,又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屏风后面。 正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镇北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谢临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死了,我娘怎么办?”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清怡郡主五岁那年,她娘亲病逝时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王爷,照顾好清怡。” 镇北王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封家书上。 那是清怡郡主昨晚托人送来的,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父王安好。” 他把家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令纸上写了几个字。 “查谢震山。” 写完这四个字,他放下笔,把令纸折好,放在了一摞文书的最下面。 谢临跟着刘百川走出总兵府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边关的太阳又大又白,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 刘百川走在他旁边,一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在快到斥候营的时候憋不住了。 “谢临,王爷把亲卫令牌给你,你就一点都不激动?” 谢临看了他一眼。 “激动有用吗?令牌是拿来干活的,不是拿来激动的。” 刘百川被他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摇头苦笑。 “你小子,真不知道是天生冷静还是缺根筋。” 谢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是天生冷静,也不是缺根筋。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镇北王让他自领一队,人数不超过三十人,直接对王爷负责。 这意味着他有了独立行动的权力,但也意味着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会直接暴露在镇北王的视线下,做好了,一步登天,做砸了,摔得比谁都惨。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权力用到极致。 两天之内,探清狼沟的驻军情况。 这个任务在旁人看来无异于送死,但在他看来,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让他的班底真正成型的机会。 只要有了自己人,他才真的有了话语权! 抱着这个念头,他回到斥候营后没有立刻召集人手,而是先去了石七爷的营房。 第21章 不要老兵 石七爷正蹲在门槛上磨刀,看到他回来,站起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王爷跟你说什么了?” 谢临把怀里的虎纹令牌掏出来放在石七爷手上。 石七爷低头一看,手里的磨刀石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这是王爷的亲卫令牌!我跟着王爷十五年,只在三个人身上见过这玩意儿。一个是刘百川,一个是王爷的贴身亲卫长周老,还有一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是王爷那个战死在北境的亲儿子。” 谢临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石七爷把令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东西不是假的,然后抬起头看着谢临,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小子,王爷把这个给你,是把你看成自家人了。你知不知道这枚令牌的分量?”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谢临从石七爷手里接过令牌,郑重的重新收进怀里。 “所以我来找七爷说一件事!” 毕竟他挑人只能从斥候营挑,这事儿也没必要瞒着石七爷。 说到这里,他继续道。 “王爷给了我自己挑人的权力,三十人以内的队伍,由我直接调遣,行动不用经过营里的批准。” 听见这话,石七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三十人?独领一队?你小子是要上天啊!” 他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一巴掌拍在谢临后背上,拍得谢临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要挑什么人?说!老子给你把全营最好的兵都叫来!” 谢临稳住身形,摇了摇头。 “七爷,我不要老兵。” 石七爷愣住了。 “不要老兵?你要那帮新兵蛋子?他们才来几天,刀都拿不稳,你带他们出去不是送死吗?” “黑风口那次,他们也是新兵。” 谢临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都没死。” 那些老兵都有自己的人际关系,还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就算是自己弄了过来,也不会真心臣服自己。 唯有这些新兵,才有成为他心腹的可能! 不过这些谢临不能说。 而石七爷听完这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盯着谢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有自己的主意,老子不拦你!但你得告诉我,王爷给你下了什么任务,让你这么急着挑人?” 谢临把狼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石七爷听完,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狼沟。” 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老牛肉。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三年前,跟着一队老斥候摸进去探路,二十个人去,回来九个!”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开始凝重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极为难受的事情。 “即便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却连狼沟的谷口都没摸进去,就被蛮子的暗哨发现了!那一仗,我背上挨了两刀,差点把命交代在那儿。” 回想起当时的惊险,他看着谢临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担忧。 “小子,我知道你有本事。但狼沟那地方,跟黑风口不一样。黑风口是蛮子的游骑在巡逻,撞上了还能打一打!狼沟要真是北狄的前哨营寨,里面驻扎的少说也有几百人!你带三十个新兵去,那不是侦察,是送死。” 石七爷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他是真的看好谢临。 谢临听他说完,点了点头。 他明白石七爷的担心,所以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 “七爷说得对,所以我不打算正面进去。” 听见这话,石七爷愣了一下。 “不正面进去?那你怎么探?” 谢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北狄人扎营有个习惯,水源必须在营寨上游!狼沟有条狼溪,从山谷里流出来,水势不大,但常年不断!如果蛮子在狼沟里有驻军,他们的水源一定是这条溪。” 石七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我不进谷,我在溪水里做文章。” 谢临说完,拍了拍石七爷的肩膀。 “七爷放心,我不会拿兄弟们的命去冒险!黑风口那次不是,这次也不是。” 石七爷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担忧竟然消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谢临的肩膀。 “行!你小子是个有主意的!你要挑谁,列个单子给我。新兵那边我去帮你说,有些少爷羔子可没那么好说话。” 谢临点了点头。 “我要赵明瑞、钱文焕、孙大有,还有……” 他顿了顿。 “清怡郡主。” 石七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你疯了?那是王爷的独女!你带她去狼沟,出了事谁担得起?” “她自己会愿意去的。” 谢临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而且她去了,我们的行动就有了天然的掩护!就算被蛮子的暗哨发现,他们看到一个女子在斥候队伍里,第一反应一定是活捉,而不是立刻放信号箭。这一瞬间的犹豫,就是我们脱身的机会。” 石七爷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震惊。 他还真没想到,一个郡主还能有这样的作用。 但仔细想想,谢临说的还挺有道理! 黑风口那一仗,清怡郡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谢临这是要把这个诱饵变成一个战术优势。 “你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石七爷摇了摇头,端起水碗又灌了一口。 “行,你要的人我给你叫来。但郡主那边,你自己去说。” 谢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营房。 他刚走到校场边,就看到清怡郡主正骑在白马上练习骑射。 她策马绕圈,手中短弓连珠射出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围观的几个兵卒齐声叫好,清怡郡主勒住马,回眸一笑,正对上谢临的目光。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怎么样?我父王没为难你吧?” “王爷给了我一个任务。” 谢临从怀里掏出那枚虎纹令牌给她看。 清怡郡主看到令牌,眼睛倏地瞪大了。 “这是我父王的亲卫令牌!他把这个给你了?” 她的反应比石七爷还要大,因为这东西对她而言不只是权力,更是一种象征。 父王把这枚令牌给了谢临,意味着父王把他看成了极少数真正信任的人。 “我需要在两天内探清楚狼沟的驻军情况。” 谢临把令牌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我会带一队人进狼沟以北的荒原执行侦察任务。” 清怡郡主听着他的话,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第22章 本郡主跟你去 “是。” 谢临没有绕弯子。 “我要一支全是新兵的三十人队伍,!这里面必须有赵明瑞、钱文焕、孙大有,再加上你……毕竟你骑射精湛,地形比任何人都熟,你在队伍里,我们的侦察范围能扩大三成。” 至于拿清怡郡主当诱饵这话,他还是没说。 毕竟理性分析是理性分析,但真说出来,难保对方不会觉得不舒服!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任务比黑风口危险得多!如果被发现,就是几百人对三十人,连撤退都未必撤得出来。” 清怡郡主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 “谢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来请本郡主,恨不得把死人说成活人,把刀山火海说成阳关大道!你倒好,先把最坏的情况摆出来。” 说到这里,她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挂,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把危险说清楚,本郡主就会知难而退?” 谢临没有否认。 “我只是不想骗你。”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不管自己怎么说,清怡郡主都会去。 只是丑话说到前面,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就冲你这句话。” 清怡郡主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 “本郡主跟你去。” 说完她退后一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出发?” “午后点卯,天黑前赶到黑风口以北扎营,半夜摸到狼沟外围。” 清怡郡主点了点头,策马朝营房方向跑去,跑到一半又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句。 “谢临!这次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谢临看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新兵营房走去。 刚走到营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他谢临算什么东西,一个三等功就把自己当根葱了?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谢临听出这是周文轩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听里面的人怎么说。 赵明瑞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沉稳而有力。 “周文轩,你说话注意点分寸!黑风口那一仗,要不是谢临,你现在已经躺在乱葬岗上了。” “哼,黑风口那是运气好!” 周文轩的声音更加尖利。 “你们真以为他有什么本事?他那把刀是他爹的,他那些手段是跟边关的野道士学的,他不过就是命大,活下来了而已!” “狼沟是什么地方?那是北狄的腹地,去过的老斥候一半都没回来!他带一帮新兵去,这不是侦察,这是去找死!你们谁愿意跟他去送死,我不拦着,但我周文轩绝对不去!” 一阵沉默。 然后孙大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犹豫。 “谢哥的本事,我是服气的……可是狼沟那地方,七爷都说凶险……” 钱文焕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周兄的话虽然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狼沟不比黑风口,三十个新兵深入腹地,万一遭遇大队敌军,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要从长计议。” 周文轩像是找到了支持者,声音更高了。 “听见没有?连钱文焕都觉得不妥!你们几个跟着谢临去送死,到时候尸体都找不回来,京城的家里人连个全尸都收不到……” “砰!” 营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谢临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营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文轩正站在通铺上说得唾沫横飞,看到谢临进来,声音卡在嗓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谢临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他之所以带着周文轩,其实是因为之前他观察过周文轩。 这小子嘴巴厉害,考虑问题的思路却很清晰。 是一个比较有主见的人!就是有点不服他。 可谢临心里很清楚,若是自己能收了周文轩这样的人,对自己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带上周文轩的原因! 不过谢临没有表示出去,而是看向营房里所有的人。 二十多个新兵横七竖八地坐在通铺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发呆,有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恐惧。 赵明瑞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写什么。 孙大有蹲在通铺边上,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手里捏着一块炭笔。 钱文焕坐在窗边,双手抱膝,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纠结。 谢临走到营房中央,从怀里掏出那枚虎纹令牌,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镇北王亲卫令牌,凭此令牌,我可独领一队,直接对王爷负责。”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亲卫令牌?真的假的?” “我在京城听说过,镇北王的亲卫令牌一共只发出去过几枚……” “谢临才来两天,怎么可能拿到这个?” 谢临等议论声平息了些,才继续开口。 “王爷给了我现在这个权力,让我自组一队,执行侦察任务!我要挑三十个人,大部分都是新兵,午后点卯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个任务很危险,要去的地方叫狼沟,是北狄的腹地。三年前有一队斥候去探过,二十个人去,回来九个。我不骗你们,这次任务,可能会死人。” 营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文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阴阳怪气地说。 “听听,他自己都承认了!我说得没错吧?跟着他就是去送死。” 谢临没有理他。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黑风口那次,我带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死!这次去狼沟,我谢临带出去的人,也要一个都不少地带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胸脯赌咒发誓,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的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营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赵明瑞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塞进怀里,走到谢临面前。 “谢兄,黑风口我跟你去过一次,活着回来了。狼沟我跟你去,你说了算。” 孙大有也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炭灰,嘿嘿笑了一声。 “谢哥,你要的模具图纸我已经画好了!这次去狼沟,我正好试试新做的铁蒺藜好不好使……” 第23章 立威 听着众人的声音,钱文焕坐在窗边,眉头还皱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谢临面前,拱了拱手。 “谢兄,方才我说了一些不妥的话,是我的不是!你说得对,黑风口你带我们活着回来了。我钱文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狼沟这趟,算我一个。” 谢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又有几个新兵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走到谢临面前表示愿意跟着去。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恐惧,但看向谢临的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生长。 那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在黑风口那一仗中建立起来的信任。 周文轩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到谢临身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营房角落里几个还没表态的人,压低了声音。 “李青,王平,你们几个别犯傻!他要送死是他的事,你们犯不着跟着去!” 被他点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瘦高个犹豫了一下,退后了一步。 “谢哥,我……我不是怕死,我就是觉得,我刀还没练熟,去了怕拖累大家……” 谢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 “不想去的,我不强求!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声音冷了几分。 “今天不跟我去的人,从今往后,在斥候营里不要指望我会再帮你们!功劳是我的,命是我的,你们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几个犹豫的人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周文轩冷笑一声。 “听见没有?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你谢临拿了块令牌就真把自己当大爷了?还想拉帮结派搞小山头?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套!” 谢临转过头看向周文轩。 他确实是存了要用周文轩的心思,但不代表,他能一次次容忍周文轩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他看着周文轩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却比北境的风还要冷。 “周文轩,敢说没有我,你能活着回来?你有什么脸在战后跳出来说我的功劳是刀挣来的!你觉得你的命是我那把刀救的,那我问你,如果下次出去又遇到危险,你指望谁来救你?” 周文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去的。” 谢临收回目光,转向那些已经站出来的人。 “我是来挑敢打敢拼的人!不敢打的人,留在营里好好活着,希望你们能活着回京城。” 他把京城两个字咬得很重,周文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营房。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谢临一眼。 “谢临,你别得意!你以为镇北王给你一块令牌你就能飞黄腾达了?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谢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文轩咬着牙走出营房,身后跟出来三个人,都是刚才没表态的。 李青回头看了营房里的谢临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周文轩走了。 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数了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赵明瑞、钱文焕、孙大有,加上他,一共十三个。 还差十七个。 他正要开口,营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清怡郡主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深色劲装,短弓斜挎在肩上,腰间挂着箭囊和那根红色封蜡的小竹管。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营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临身上。 “算我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但营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还在犹豫的新兵看到清怡郡主都要去,互相看了几眼,又有五个人咬咬牙站了出来。 清怡郡主是什么身份? 镇北王的独女! 她都敢去,他们这些大男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临看着清怡郡主,微微点了下头。 “郡主的骑射,我在校场上看到了!三箭全中靶心,箭箭入木三分。” 清怡郡主愣了一下。 “你在校场上看到我了?” “路过。” 谢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清怡郡主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到赵明瑞旁边站定。 她的位置选得很巧妙。 既没有站到谢临身边显得过于亲近,也没有站在人群后面显得像个需要保护的累赘,而是和新兵们站在一起,平起平坐。 谢临看在眼里,心想镇北王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石七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扫了一眼站出来的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十八个,加上你自己,十九个。” 他走到谢临身边,压低声音。 “小子,十九个新兵去狼沟,你真的有把握?” “没有。” 谢临的回答依旧坦率。 “但我有把握把大部分人活着带回来。” 石七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当年去狼沟时画的草图!虽然没摸进谷口,但外围的地形我标得很清楚,暗哨的大概位置,水源的方向,都在上面。” 谢临展开地图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这可是关键时候能保命,也能给他节省不少时间的好东西。 “多谢七爷。” “少废话。” 石七爷摆了摆手,转身朝营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小子,活着回来。”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谢临转过身,对面前的十八个人说。 “各自准备,干粮水囊武器,三天的量!午后营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众人齐声应诺,散开去各自准备。 清怡郡主走过谢临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周文轩走了,你不怕他去给你使绊子?” 谢临看了她一眼。 “他不敢!他要是敢在背后做什么手脚,不用我动手。” 清怡郡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石七爷正站在校场边上,叼着草茎看着周文轩离去的方向,显然是在盯着周文轩。 她收回目光,冲谢临笑了一下。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 说完她挎着短弓大步走出了营房。 午后营门口。 谢临牵着铁踏站在最前面,腰间挂着谢震山那柄横刀,马鞍袋里塞满了竹管和布袋。 他身后,十八个新兵骑在马上,排成了两列。 第24章 去送死 清怡郡主策马站在队伍左侧,短弓挂在马鞍上,箭囊里的羽箭每一支都仔细检查过箭镞。 赵明瑞站在队伍右侧,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狼沟外围的地形要点。 孙大有把新做好的铁蒺藜分给了每个人,每人四枚,用布袋装着挂在腰间。 钱文焕骑着马,脸上已经没有了早上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坚定。 石七爷站在营门口,看着这支由十九个新兵组成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谢临点了点头。 谢临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出发。” 队伍整齐地转向,朝铁关城北门的方向策马而去。 城墙上,刘百川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这支队伍出了北门,朝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旁边站着一个亲卫,小声嘀咕道。 “刘副统领,谢临带的全是新兵,就十九个人,去狼沟?这不是送死吗?” 刘百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支队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北方的荒原上,才转过身。 “送死不送死,两天后就知道了。” 他走下城墙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小子,要是真能从狼沟活着回来,以后边关的斥候营,怕是又要出一个石七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石七可没拿过王爷的亲卫令牌。” 而在步兵营里,谢震山也收到了谢临率队出城的消息。 他的副将站在营房门口,小心翼翼地禀报。 “将军,您家长子谢临,午后未时带了一队人出城,据说是奉了镇北王的手令去狼沟侦察。” 谢震山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擦刀布停了一下。 “狼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带了多少人?” “十九个,全是新兵。” 谢震山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十九个新兵去狼沟,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属下听说,镇北王给了他一枚亲卫令牌。” 谢震山手里的擦刀布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亲卫令牌?镇北王把亲卫令牌给了他?” “是!属下在总兵府当差的同乡亲眼所见。” 谢震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擦刀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营房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 边关的风沙打在脸上,粗糙而冰冷。 他想起了谢临在黑风口的战报,想起了谢临拿着镰刀架在谢衡脖子上的狠劲,想起了谢临在马厩里说的那句话。 一个被他扔进死人堆里的野种,居然在短短三天之内,拿到了镇北王的亲卫令牌。 这个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感到了一丝真正的不安。 但他随即又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带十九个新兵去狼沟。”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镇北王给他令牌,是看得起他!但他要是死在了狼沟,令牌就是一块废铁。” 他转过身,走回营房里,重新拿起擦刀布,继续擦拭那柄已经锃亮的佩刀。 “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罢了,不值得我费心。” 他这么对自己说。 但他的手指却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将擦刀布捏得指节发白。 队伍出了铁关城北门,一路向北疾驰。 谢临把石七爷给的那张羊皮地图摊在马鞍上,一边策马一边对着地形。 清怡郡主策马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用马鞭指一下远处的山脊线。 “那条山脊后面就是狼沟的方向,三年前我跟着父王巡边时,父王指着那个方向说过,狼沟是北境最大的一根刺!拔不掉,但也碰不得。” 谢临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今天我们就要碰一碰这根刺。” 队伍行进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谢临下令在黑风口以北十里的一处废弃牧栈扎营。 这是石七爷地图上标注的安全点,四周有残破的土墙可以挡风,背后靠着一座矮山,万一遭遇敌情可以从山脊撤退。 赵明瑞安排人轮流值夜,孙大有在营地周围布了一圈绊马索,又在几处缺口撒了铁蒺藜。 钱文焕负责给大家分干粮和水,每个人都吃得不多不少,既补充了体力,又不至于吃饱了犯困。 清怡郡主坐在土墙根上,用软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短弓的弓弦。 谢临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竹管递给她。 “红色的烟雾弹,拔蜡塞点火就扔,不用瞄准,绿色的这个是信号弹,白天能看到烟,晚上能看到光,朝天上扔。” 清怡郡主接过竹管,仔细地收进腰间的皮袋里。 “你给我这么多保命的东西,是怕我出事,还是怕你没办法跟我父王交代?” 谢临看了她一眼。 “都有。” 清怡郡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在荒原上。 “你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 谢临没有接话。 他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张更大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然后招呼所有人围过来。 十八个人围成一个圈,火把的光芒映在羊皮地图上,将那些标注好的地形照得清清楚楚。 “狼沟的地形,石七爷的地图上标得很清楚。” 谢临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条从山谷里蜿蜒而出的蓝色细线。 “这是狼溪,从山谷里流出来,水势不大,但常年不断。如果蛮子在狼沟有驻军,他们的水源一定是这条溪。” 他的手指沿着狼溪往上游移动,停在一个位置。 “这里,是狼溪的上游,距离谷口大约三里。地势比谷口高,溪水从这儿往下流。” 赵明瑞皱起眉头。 “你是想在水源上做文章?” “对。” 谢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里。 第25章 毒计 孙大有凑近看了一眼,他是工部主事家的儿子,从小在作坊里泡大,对各种粉末的性状比旁人敏感得多。 “这是什么?不像是硫磺,也不像硝石。” “巴豆粉。” 谢临把粉末倒回布袋里,扎紧袋口。 “我在铁关城的药铺里买了些巴豆,磨成了粉!巴豆这东西,少量能入药,剂量大了就是泻药!马喝了拉一天,人喝了拉三天,拉到最后连刀都拿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怡郡主瞪大了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在他们的水源里下巴豆?” “为什么不呢?” 谢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说过,我不打算正面进谷。我们只有十九个人,正面对上几百个蛮子,神仙也打不赢。但战场不只在刀尖上。”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狼溪的上游位置。 “我们在上游投巴豆粉,下游取水的蛮子全都得中招。一个晚上过去,整个营寨的人马至少有三成拉得站不起来。这时候我们再摸进去,他们的岗哨松懈,巡逻的马匹跑不动,就算被发现,他们也追不上我们。” 赵明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谢临,目光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谢兄,你这个计策,实在是……” 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实在是让人后背发凉。” 钱文焕也点了点头。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这个思路无可挑剔。但有一个问题,巴豆粉投进溪水里,我们能控制剂量吗?万一蛮子全都拉倒了,我们摸进去发现遍地都是站不起来的人,怎么抓活口问情报?” 谢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考虑得很周全。所以巴豆粉的投放量要控制好,不能让所有人都中招,只要让一部分人失去战斗力就够了。具体的配比我今晚会算好,明天到了狼溪上游再投放。” 孙大有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那我做的铁蒺藜呢?这次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 谢临在地图上沿着狼沟谷口画了一条线。 “巴豆粉是第一步,侦察是第二步,撤退是第三步。如果前两步顺利,第三步用不上铁蒺藜。但如果出了意外,我们被蛮子发现,撤退的时候,铁蒺藜就是我们的第二条命。” 他收起地图,环视众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 “明白。” 谢临点了点头。 “都去睡吧。明天天亮前出发,正午前赶到狼溪上游。入夜后投药,午夜后摸进谷。” 众人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清怡郡主却没有走。 她坐在土墙根上,抱着膝盖,看着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辰。 谢临也没有走。 他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借着火把的光,把巴豆粉倒在一张油纸上,小心翼翼地调配比例。 “你在清河县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看星星?” 清怡郡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谢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星星。” “那是什么?” “算日子。” 谢临把油纸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仰头看着夜空。 “我娘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小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爹才能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都是属于原主的记忆。 但旁边的清怡郡主沉默了。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爹不回来,是他眼瞎。” 谢临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临,你比你爹那个嫡子强一百倍!你爹不认你,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谢临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装备,动作依旧平静而高效,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夜风中的一阵过耳风。 但他的手指在系布袋的绳子时,比平时慢了半拍。 清怡郡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短弓抱在怀里,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北方的草原上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残破的土墙上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很低,火舌舔着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赵明瑞和钱文焕还在低声讨论着明天的路线,孙大有已经打起了鼾。 一切都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谢临没有睡。 他把横刀出鞘检查了一遍,又把所有的竹管逐个检查了封口的蜡有没有裂开,然后盘腿坐在篝火旁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明天的行动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意外的节点,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说过一句话:战场上真正的优势,不是在刀尖上拼出来的,而是在你动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胜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准备做到极致,让意外发生的概率降到最低。 篝火烧到了底,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谢临睁开眼,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走到营地中央,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都起来,出发了。” 十八个人从铺位上翻身而起,动作迅速而安静,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赖床。 黑风口那一仗,已经让这些新兵从少爷蜕变成了军人。 他们知道,在边关,早起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活着。 队伍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中出发了。 谢临策马走在最前面,清怡郡主在他左侧,赵明瑞在右侧,其余人排成两列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石七爷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绕过黑风口的主道,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两侧是高高的土岸,遮住了马匹的身影,马蹄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声音沉闷而低微。 天亮时,他们已经进入了狼沟的外围地带。 第26章 摸进狼沟 等进入这片区域后,谢临下令所有人下马步行,马蹄用布包裹起来,马嘴套上笼头,防止发出嘶鸣。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安静。说话用手势,行军看我的信号。” 谢临把石七爷的地图展开,对照着周围的山势确认了一遍方位,然后指向西北方向。 “狼溪上游就在前面三里处。孙大有,你带三个人去前面探路,有情况放低信号。” 孙大有点头,带了三个身手最利索的新兵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 谢临让其余人在原地待命,自己爬上了一块凸出的岩石,趴在上面用肉眼观察前方。 狼沟的地形比他想象的更加险峻。 两侧的山体陡峭而破碎,岩石被风沙侵蚀得棱角分明,像是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 谷口的方向隐隐能看到人工修整过的痕迹,几根削尖的木桩插在乱石之间,上面绑着退了色的布条,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北狄人的标志。 谢临眯起眼睛,心中确认了一件事。 狼沟里确实有驻军。 因为那些布条的颜色还很鲜亮,不是三年前留下的旧物。 孙大有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谢哥,找到了!狼溪上游就在前面,水流不大,但很清。周围没有暗哨的痕迹,只有一些野山羊的蹄印。” “行动。” 谢临一声令下,所有人朝狼溪上游的方向快速移动。 到了溪边,谢临蹲下来捧了一把溪水尝了尝。 水质清冽,略带一丝矿物质的涩味,是地下水涌出来的山泉。 他站起来,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二十步,选了一个水流最急的位置,从怀里掏出配好的巴豆粉布袋。 布袋是用细麻布缝的,扎口处留了一根长绳。他把布袋浸在溪水里,用石头压住绳头固定住,让布袋在水流的冲刷下缓缓释放巴豆粉。 “这个位置水流急,药粉化得快,等流到下游营寨时浓度刚刚好。” 他一边操作一边给旁边的人讲解,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教人怎么泡茶。 孙大有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赞叹道。 “谢哥,你这手段真是绝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蛮子拉得提不起裤子,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太缺德了!” 清怡郡主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谢临看了孙大有一眼。 “战场上没有缺德不缺德,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把布袋固定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从现在开始,等天黑。天黑之后,巴豆的药效差不多也该发作了。到时候我们摸进谷去,动作要快,声音要小,不许点火,不许说话,所有行动看我手势。” 众人压低声音应诺。 谢临找了块背风的岩石,靠坐下来,把横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清怡郡主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把短弓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看着谢临的侧脸,他闭上眼睛时眉目间的冷厉散去了不少,反而显出几分少年的清秀。 可她心里知道,这张清秀的面孔下面,藏着一个让蛮子拉肚子的坏心眼,和一颗比任何人都冷静缜密的心。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黑暗吞没。 荒原上的温度骤然下降,冷风从狼沟的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 谢临睁开眼睛。 “出发。” 十九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朝狼沟谷口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谷口,空气中的膻味就越浓,还夹杂着马粪和燃烧过的牛粪的味道。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隐隐能看到几个移动的火光点。 那是北狄人的岗哨。 谢临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谷口有两个明哨,一个在左边坡上,一个在右边坡下,都打着火把。除此之外,坡顶应该还有一个暗哨,具体位置看不清,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暗哨的视野能覆盖整个谷口。” 赵明瑞皱起眉头。 “那我们怎么进去?” 谢临指了指狼溪的方向。 “顺着溪流走。溪流穿过谷口的位置是一片乱石滩,那里的岗哨视线有死角。” 他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袋分给众人。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靴底都裹上一层布,走碎石路的时候不许发出声响。武器贴身收好,别让刀鞘碰到石头。” 众人依照他的吩咐,将各自的靴底用厚布裹好,刀鞘用布条绑紧贴在身上,连马匹都被留在了谷口外的隐蔽处,由两个新兵看管。 谢临走在最前面,清怡郡主紧随其后。 她的短弓已经背在背上,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左手贴着腰间的皮袋,随时可以取出烟雾弹。 溪流边全是卵石和碎岩,踩上去稍不注意就会发出声响。 但谢临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脚底都会先试探一下石头的稳固性。 他的动作快而无声,像一头在暗夜中潜行的猎豹。 后面的十七个人学着他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摸进了谷口。 穿过乱石滩后,地势豁然开朗。 山谷内部比谢临想象的要宽阔得多,至少能容纳上千人马驻扎。 谷底中央扎着一大片营帐,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六十顶。 按照北狄人的编制,一顶营帐住八个兵,加上外围的马栏和辎重区,这里的驻军应该在五百人左右。 谢临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寨,迅速将观察到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 营寨的东侧是马栏,目测大约有两百多匹战马。 西侧是辎重区,堆着成垛的干草和粮袋,还有几排用油布遮盖的物资,看不清楚是什么,但从轮廓判断可能是箭矢和攻城器具。 中央最大的一顶营帐前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狼头旗。 谢临眯起眼睛,目光在那面狼头旗上停留了两息。 狼头旗是北狄前锋营的标志,黑风口那一仗,伏击他们的就是前锋营的哨骑。 这意味着狼沟里驻扎的,确实是北狄的精锐。 第27章 意外收获 但此刻,这支精锐看起来并不那么精锐了。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半明半暗,没有人往里面添柴。 营帐之间的过道上稀稀拉拉地躺着几个兵卒,有的捂着肚子在打滚,有的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呻吟。 马栏里的战马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几匹都卧倒在地上,马腿发软站不起来。 马栏旁边的草料槽被踢翻了好几个,槽里的草料散了一地,混着稀黄的粪水,那股味道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即便隔着百步的距离都让人想捂鼻子。 巴豆起效了。 而且效果比谢临预期的还要好。 赵明瑞趴在谢临身边,压低声音惊叹道。 “谢兄,你这计策也太狠了!这营寨里的蛮子,我看少说有五成都趴下了。” 谢临没有接话,目光始终在营寨中来回扫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中央那面狼头旗下面的大帐里,还亮着灯。 帐外站了两个守卫,盔甲整齐,身形挺拔,看起来并没有中巴豆的招。 而且这两个守卫的盔甲样式,和其他普通兵卒不太一样。 他们的护肩上镶着一圈银边,腰间的弯刀刀鞘上也有银丝缠绕的纹路。 “那是万夫长的亲卫。” 清怡郡主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见过北狄万夫长的亲卫装束,护肩镶银边,这是万户级别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配备的亲卫。”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狼沟里不只有五百驻军,还有一个万夫长。 一个北狄的万夫长,手底下至少统辖三到五个千夫长,如果这个情报能带回去,价值比驻军人数和布防图要高出十倍。 “我们的目标变了。” 谢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人说。 “除了驻军人数和布防图,我们必须弄清楚那个万夫长是谁,他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赵明瑞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兄,这太冒险了!我们只有十九个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们留在这里接应我,我摸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清怡郡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谢临有些意外。 “你一个人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两个亲卫不是普通兵卒,能在万夫长身边当亲卫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清怡郡主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态,赶紧松开手,但目光仍然直直地盯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谢临摇了摇头。 “你的箭术在这里比进去有用,如果我真的被发现,我需要你用箭封住追兵,给我争取撤退的时间。” 清怡郡主嘴唇动了动,想说既然她有这种作用,那自己更要跟着去了的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谢临说得对,她的弓箭在暗处比在明处更有威慑力。 “好。我在乱石滩上找个位置,箭囊里二十支箭,够你跑到谷口。”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握着短弓的手指捏得发白。 谢临把身上的烟雾弹和铁蒺藜都留在原地,只带了横刀和匕首,脱掉了外面厚重的夹袍,只穿一件贴身的深色劲装,朝中央大帐的方向无声地摸了过去。 他的身影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时隐时现,每一步都踩在马粪和呕吐物没有覆盖的空地上,呼吸压得极低,与夜风的节奏融为一体。 营寨里的北狄兵卒大多因为巴豆的药效精神萎靡,岗哨的警惕性明显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谢临甚至看到两个哨兵抱着弯刀靠在粮垛上打盹,其中一个的裤子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稀黄污渍。 他在距离中央大帐大约三十步的一顶空营帐后面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能听清大帐里的说话声,又不至于被帐外的两个亲卫发现。 大帐里传出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北狄人特有的舌根音。 “扎木合将军,前锋营在黑风口遭遇的伏击,已经确认了!对方是大周的斥候,为首的是一个少年,用了一种会冒烟的竹管,还有带刺的铁钉。”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前一个更加沉稳,也更有威压感。 “少年?什么样的少年?” “据哨骑回报,那人身量不高,骑一匹青骢马,使一柄双手横刀。最古怪的是他用的那些手段,以前的周国斥候从来没有用过。” 大帐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那个叫扎木合的将军又开口了。 “传令下去,各部的游骑全部撤回狼沟以南,黑风口一带的巡逻范围缩小一半。在没有弄清楚周国这些新手段之前,不要跟那支斥候正面接触。” 先前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 “将军,黑风口是我们最重要的前出通道,如果收缩巡逻范围,周国的斥候就能摸到狼沟外围了……” “我知道。” 扎木合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但比起丢几个外围哨位,我更不想让我的精锐骑兵去踩那些该死的铁钉。” 帐外的谢临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那些铁蒺藜和烟雾弹,居然让一个北狄万夫长改变了巡逻策略。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帐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细锐绵软的声音响了起来。 和前面两个粗犷的北狄男声截然不同,这个声音尖细得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扎木合将军,大汗的意思是,原定五日后在雁回岭的会盟,你务必参加,这个日期不能再拖了!” 谢临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北狄大汗身边有资格传话的人,只有一种。 内侍。 而且这个内侍说的内容,比他今晚听到的任何情报都要重要。 五日后,雁回岭,会盟。 这三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军情。 北狄大汗要在雁回岭召集各部会盟。 第28章 意外陡生 这意味着北狄即将有大规模军事行动。 谢临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面上,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掉一个。 帐内,扎木合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转告大汗,扎木合必定准时抵达雁回岭。届时我将率领本部三千精骑,为各部的五万大军打头阵。” 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赞许。 “大汗说了,攻破铁关城,扎木合将军当记首功!周国的镇北王守了这座城二十年,也该换个主人了。” 扎木合哈哈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张狂。 “镇北王确实是有些本事,我敬他是条汉子!但他老了,他手下那些兵也老了!等大汗的五万铁骑踏破铁关城,我要亲手把那面王旗摘下来,铺在马蹄下当踏垫。” 帐内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在提前庆祝。 谢临的心沉了下去。 三千精骑打头阵,五万大军在后。 这是一个足以踏平半个北境的兵力。 而雁回岭的会盟时间,就在五天后。 如果这个情报不能及时送回去,铁关城和北境边防线上的数万将士,将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对北狄五万大军的突袭。 谢临慢慢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呼吸压得几乎停止。 他已经得到了今晚最重要的情报,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回去,把这些消息原封不动地带到镇北王的案头。 然而就在他退到第三顶营帐后面,距离谷口乱石滩还有不到百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队巡夜的北狄兵卒从马栏方向拐了过来。 他们一共五个人,领头的手里举着一支松油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周围的营帐照得忽明忽暗。 谢临立刻贴在一顶营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巡夜兵卒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屏住了呼吸。 他离谷口只有百步。 只要这队巡夜兵走过去,他就能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撤出狼沟。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毛老鼠从营帐底下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顺着他的靴面爬了过去。 谢临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但没有动。 因为巴豆粉的缘故,营寨里的北狄兵卒拉肚子拉得到处都是,那些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吸引了大量老鼠在营帐之间乱窜。 但他不动,不代表马不惊。 营帐旁边拴着的一匹北狄战马,似乎闻到了谢临身上不同的气味,忽然打了个响鼻,然后开始烦躁地刨蹄子,扯得拴马桩嘎吱作响。 领头的巡夜兵卒停住了脚步,举着火把朝这边照了一下。 “谁在那儿?” 谢临没有动。 巡夜兵卒又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谢临藏身的营帐边缘。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从乱石滩的方向破空而来,箭镞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暗影,精准地射穿了举火把兵卒的手腕。 火把脱手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有埋伏!” 巡夜兵卒惨叫着拔出弯刀。 谷口方向的清怡郡主已经放出了第二箭,这一箭射在巡夜兵卒脚下的地面上,没有伤人,但成功地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乱石滩方向。 “在那边!放信号箭!” 一个兵卒从腰间抽出信号箭,还没来得及点燃。 谢临已经从营帐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匕首横削,一刀割断了那人的手腕,信号箭掉在地上,被谢临一脚踢飞。 他反手一刀扎进另一个兵卒的大腿,刀尖刺穿皮甲和肌肉,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剩下的三个兵卒同时拔刀朝他砍来。 谢临没有恋战,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铁蒺藜扬手撒在身后的过道上,然后拔腿朝谷口方向狂奔。 三个兵卒刚要追击,当先一人一脚踩中铁蒺藜,惨叫着扑倒在地,连带着绊倒了身后的同伴。 一时间人仰马翻,将狭窄的营帐过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时,整个狼沟营寨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北狄兵卒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裤子,有的赤着脚连靴子都没穿。 但更多的人因为巴豆的药效,冲了两步就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煞白地直不起腰来。 谢临冲到了乱石滩边缘,一把抓住正在弯弓搭箭的清怡郡主。 “撤!” 清怡郡主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浑身是血但行动利落,知道不是他的血,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她反手将最后一支箭射向身后追得最近的一个蛮子,然后转身跟着谢临朝谷口外飞奔。 赵明瑞和孙大有早就在谷口等着了。 看到两人冲出来,孙大有立刻点燃了两枚烟雾弹朝谷口里面扔进去。 浓烈的白烟瞬间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刚从谷口冲出来的蛮子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哇哇叫着退了回去。 “上马!” 谢临一声大喝,所有人翻身上马,策马朝铁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北狄人愤怒的吼叫声和零星的马蹄声。 但正如谢临所预料的那样,巴豆的药效让大部分战马都腿软跑不动。 追出来的骑兵稀稀拉拉不到二十骑,而且在黑暗中根本不敢全力追击,怕再踩中铁蒺藜。 清怡郡主策马冲在谢临旁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回头看了一眼狼沟的方向。 谷口烟雾弥漫,火光在其中闪烁不定。 “你拿到了?” 她在风中大声问道。 “拿到了。” 谢临的声音被风声切割成几段,但清怡郡主听得很清楚。 “不止拿到了驻军情报,还拿到了一份更大的。” 清怡郡主瞪大了眼睛。 “更大的?” “五天后,在雁回岭北狄大汗回召集各部会盟,聚集五万大军。” 清怡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五万大军。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确定?” 谢临策马越过一道干涸的沟壑,马蹄溅起的碎石打在身后追兵的马蹄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扎木合亲口说的。三千精骑打头阵,五万大军踏平铁关城。”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从冰层底下透上来的冷气。 清怡郡主握着缰绳的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她没有再问,而是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驱使白马跑得更快。 她知道谢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而且扎木合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那是北狄大汗麾下最年轻也最凶悍的万夫长,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已经在北境打了七年仗,手底下至少有三千精骑。 如果扎木合在狼沟,那狼沟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前哨营寨,而是北狄南侵的一个重要跳板。 五个时辰后,天色未明。 铁关城北门城楼上,值守的兵卒忽然看到北方的荒原上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有马队靠近!” 第29章 军情如火 一声惊呼引起了城楼上众人的注意。 城楼上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哨兵眯起眼睛,借着晨曦微光看清了那队人马的模样。 十九骑,队形散而不乱,全部都是马蹄裹布,马嘴套着笼头。 为首的年轻人浑身是血,腰间横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是斥候营的人!” 认出对方身份的哨兵转头朝城下喊道。 “快开城门!” 伴随这个声音落下,沉重的铁皮城门吱呀着推开一道缝,十九骑鱼贯而入。 谢临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单手撑住马鞍才稳住身形。 这一路实在是太惊险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提前用计,估计这次根本就没有机会回来! 还有原主的身体,还是需要好好操练一番才行! 就在谢临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清怡郡主从旁边伸手想扶他,却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了。 “不用。” 他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要立刻见王爷。” 这次军情过于紧急,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们去考虑! 需要立刻上报,得到相应的处理!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刘百川已经从城楼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下来。 他看看谢临满身的血,又看看清怡郡主完好无损地站在旁边,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王爷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带路。” 谢临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军情紧急,等不了。” 刘百川被他眼中的神色震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估计很严重。 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走在了前面,对着身后的谢临叮嘱了一声。 “跟我来。” 总兵府正堂里,镇北王萧远山正在喝一碗小米粥。 他看见刘百川领着谢临大步走进来时,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 谢临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 一身劲装上全是血点子,左肩的衣料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洇透的里衣。 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血痕。 清怡郡主跟在他身后进来,比谢临齐整得多,但也是一身的风尘仆仆。 见状,镇北王此时顾不上用早膳匆匆开口道。 “给本王说说,狼沟里有什么?” 他迅速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握着帕子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驻军五百,前锋营精锐,统领是万夫长扎木合。” 谢临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标注好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 “营寨布防、水源位置、马栏和辎重区,都在上面。” 镇北王低头看地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谢临标注得极其详细。谷口两处明哨的位置用红点标出,坡顶暗哨的视野范围用虚线画了扇面,营帐分布、马栏方位、辎重堆放点,甚至狼溪水流的流速和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份图……” 镇北王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 “比本王手头所有狼沟的情报加起来都详细。” “还有更详细的。” 谢临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是他回城路上在马背上草草写就的情报摘要。纸上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五天之后,在雁回岭,北狄大汗召集各部会盟,聚集兵力五万!扎木合率三千精骑为前锋,主攻方向就是铁关城。”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镇北王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五万大军?雁回岭?” 他绕过长案走到谢临面前,目光如刀。 “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 “扎木合的中军大帐外,亲耳听到。”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静。 “帐中还有一名北狄大汗的内侍,是来传大汗口谕的。” 刘百川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看谢临满身的血,又看看那张情报摘要,忽然明白这小子为什么能在斥候营第一天就立三等功了。 摸进敌军腹地已经够胆大了,这小子居然还敢趴到万夫长的中军大帐外面偷听? “你一个人摸进去的?” 镇北王微微挑眉,显然有些诧异的询问。 “是。” 谢临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 但是敌军交战,要探听的不就是这些情报? 看着谢临的神色,镇北王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被发现了没有?” 原本是不会被发现的,但是离开的时候出现了意外。 这件事谢临也没有隐瞒,直接开口道。 “撤出时被巡夜队撞上,杀了两个,伤了三个。” 谢临顿了顿。 “不过我可以确定,他们不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镇北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双手撑着案沿,低头看着那张情报摘要。 五万大军。 大周在北境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到三万,而且分散在铁关城、雁门、平阳三座重镇和十几个边堡之中。 铁关城本身的守军只有八千。 如果北狄五万大军突然压境,铁关城撑不过三天。 意识到情况紧急,镇北王直接看向了旁边的刘百川。 “刘百川。” 听见镇北王的声音,刘百川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应声道。 “末将在!” 随后镇北王严肃地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道。 “传令各营统领,即刻到总兵府议事。鸣鼓聚将,一刻钟内不到的,军法处置。” “得令!” 刘百川转身大步走出正堂,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 镇北王又看向谢临,目光里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老帅看到后辈青出于蓝时的欣慰。 “谢临,若这次的情报为真,那你这次可真的立了大功。” 谢临没有接话。 他知道镇北王还有下文。 “狼沟的驻军布防图已经足够记一个二等功,雁回岭会盟的情报若属实……” 镇北王顿了顿。 “足够记一个一等功。但你受了伤,先回去休整,接下来的事交给本王。” 他不可能凭借一个刚来的新兵三两句话,就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全军集结只是第一步,他还需要去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第30章 集结 谢临看出了镇北王的心思,直接摇了摇头开口道。 “王爷,我不累。”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 但镇北王敏锐的察觉到这小子似乎还有话要说! 他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你想说什么?” “雁回岭会盟的情报虽然拿到了,但我们只有几天时间。” 谢临走到舆图前,指着雁回岭的位置。 “雁回岭在狼沟以北八十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出!北狄大汗选在那里会盟,说明他既想集结兵力,又不想被我们提前发现。” 这确实是说到了点上了,镇北王点了点头。 雁回岭的地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他率军追击北狄溃兵时曾到过雁回岭外围,那里的地形确实易守难攻。 “如果我们能在会盟之前破坏这次集结,北狄的五万大军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谢临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但正面进攻不行,我们兵力不够。唯一的办法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直接打断。 “火攻。” 镇北王替他把话说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同一个位置。 “雁回岭西侧的枯草坡。” 清怡郡主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王和谢临一老一少站在舆图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战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咚咚咚……” 外面聚将鼓的闷响在铁关城上空炸开,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滚过城墙。 各营统领从四面八方涌向总兵府,盔甲碰撞声、马靴踏地声、压低了嗓门的询问声搅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 步兵营副统领谢震山跨进正堂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舆图前面站着的两个人。 镇北王负手而立,背影如山。 他身侧站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正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什么。 少年肩头的衣料被刀锋划开,露出里面被血洇透的里衣,但他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震山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镇北王忽然叫所有人集合,自己第一个赶来,居然会在镇北王的身边,看见这个野种。 那个三天前被他扔进斥候营送死的长子,此刻正站在镇北王身边,站在整个北境最有权势的人身边,口中不断地说着什么。 而统帅三军的镇北王偏头听着,不时点头。 看着这一幕,谢震山的后槽牙咬紧了。 他在边关拼了二十年才站到今天的位置,进总兵府议事也只有站在末位的份。 这个在马厩里躺了半个月的野种,凭什么站在舆图前面跟王爷并肩说话? 就在他觉得不甘心的时候,各营统领陆续到齐。 骑兵营、步兵营、弓弩营、辎重营,加上斥候营的石七爷和副统领刘百川,十几条汉子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石七爷看见谢临站在王爷身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小子是他从新兵堆里捡出来的,如今出息了,他脸上也有光。 “都到齐了。” 镇北王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将领。 “刘百川,关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谢临带回了一份紧急军情。” 镇北王伸手拿起案上那张情报摘要。 “五天后,北狄大汗将在雁回岭召集各部会盟,集结五万大军!主攻方向是铁关城。”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了锅。 “五万大军?这消息从哪来的?” “雁回岭?那地方离铁关城不到两百里,骑兵两天就能杀到!” “王爷,这情报属实吗?” 各种震惊和置疑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属实。” 镇北王的声音不高,却将所有人的议论压了下去。 “谢临昨夜率队潜入狼沟,亲耳从北狄万夫长扎木合的中军大帐外听到的!帐内还有北狄大汗的内侍传话,做不得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谢临。 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站在舆图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被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是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石七爷捋着山羊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几个原本还在质疑的统领看到谢临这模样,质疑的话咽回去了一半。 能在万夫长大帐外面趴着偷听的斥候,全北境找不出第二个。 谢震山站在人群后排,脸色铁青。 他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将军,还真的是虎父无犬子啊!您家长子这份情报若是属实,那他可就是立了大功……” 话没说完就被谢震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镇北王没有理会底下的窃窃私语,转身指向舆图。 “雁回岭的地形你们都清楚!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进出,易守难攻。正面进攻,我们兵力不够!铁关城守军八千,加上雁门和平阳的驻军,总共不到三万!正面硬碰五万北狄铁骑,就是送死。” 说是送死这话有点残酷,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铁关城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作战。 说是能集结三万大军,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 想到这里,众将沉默,只觉得这份情报实在是太让人窒息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镇北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不能等他们集结完再打。” 他的手指落在雁回岭西侧,目光看向了旁边的谢临。 “谢临,把你刚才说的方案再讲一遍。” 镇北王这是在给谢临一个机会。 他若是能表现得好,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一般的新兵,这个时候或许会怯场,可是谢临不一样。 他从容的转过身面对众将。 十几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盯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但他开口说话时的语气,跟在黑风口指挥撤退时一样平静。 “雁回岭西侧有一片枯草坡,方圆大约三里,这个季节草已经枯透了,一点就着现在是初冬,北境刮的是西北风,风从枯草坡往雁回岭谷口灌!如果在会盟当日点燃枯草坡,火借风势,浓烟会直接灌进雁回岭谷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条弧线。 第31章 火攻计策 “北狄各部的骑兵集结在谷内,五万人加上马匹,谷口只有一条通道!一旦火起,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冲进火海,要么往山谷深处退!山谷深处是三面绝壁,退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办法可以说结合了地形的优势,还有各方面的考量。 可以说是这个时候最适合的办法了! 堂内鸦雀无声。 几个老将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异之色。 这个计策他们不是想不到,但由一个刚到边关不满十天的新兵提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当然,这把火烧不光五万大军。” 面对众人惊叹的神色,谢临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但浓烟和大火足以让会盟变成一场混乱!毕竟各部之间本就互不统属,一旦乱了阵脚,所谓的五万大军就是五万只没头的苍蝇!到时候王爷率主力在北边截住退路,能吃掉多少就看刀快不快了!” 这话说得十分大胆,但也是事实! 而谢临很清楚,接下来不是自己的主场,所以说完后,他主动退后一步,把位置还给镇北王。 正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骑兵营统领赵破虏第一个开了口,他是镇北王手下的老人,打了一辈子仗,说话直来直去。 “王爷,这小子说的方案末将觉得可行枯草坡末将去过,这个季节确实一点就着!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把火点起来还不让蛮子发现?” 毕竟那么多蛮子,又不是瞎子。 想要点燃这么大一把火,还要在他们发现之前,就让火势不可挽回,这绝对是个很艰巨的工作。 绝对不是轻易能达成的。 面对众人的质疑声,镇北王从容的开口道。 “这就需要斥候营了。” 说话间,他看向石七爷。 “石七,你的人能不能摸到枯草坡?” 石七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谢临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这件事全靠自己肯定是不能直接做出来的,于是他转头问谢临。 “小子,枯草坡周围有没有蛮子的岗哨?” 毕竟这些情报全部都是谢临探查出来的,这些情况肯定是谢临这边最为了解。 面对老上司的询问,谢临没有丝毫藏私,直接开口道。 “有。” 谢临从怀里掏出石七爷那张羊皮地图,上面已经补满了新的标注。 “枯草坡东南角有一处暗哨,两个人,两个时辰换一班!但暗哨的视野有死角,从狼溪干涸的旧河道摸过去,只要时机掐得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绕到暗哨背后。” 石七爷接过地图看了两眼,抬起头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你小子,拿着老子的地图在老子面前显摆。” 他把地图拍回谢临胸口。 “行,这活儿斥候营接了!暗哨交给我,点火交给你。” “我不同意!”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排传出来,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青砖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讥讽的表情。 他在正堂中央站定,先朝镇北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临身上。 “王爷,末将斗胆问一句,一个刚到边关不满十天的新兵,第一次去狼沟就摸进了万夫长的中军大帐,还恰好听到了北狄大汗的内侍传话?” 谢震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这也太巧了吧?巧得像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似的。”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几个原本还在点头赞许的将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谢震山的话虽然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 狼沟是什么地方? 那是北狄腹地,三年前派了三拨老斥候都没摸进去。 谢临一个新人,带着一帮同样没经验的新兵,不仅进去了,还趴在万夫长帐外偷听到了最高级别的军情,这件事本身确实透着几分邪门。 石七爷第一个不干了。 他把手里刚点上的烟杆往案几上一磕,火星溅了一地。 “谢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谢临通敌?” “我没说他通敌。” 谢震山冷笑一声。 若是谢临通敌,作为谢临的老子,他肯定也会被牵连。 所以他干脆换了一个说法。 “我只是觉得这情报来得太容易了些。万一这是北狄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就等着我们上钩呢?王爷,五万大军不是小事,若是我军倾巢而出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连骑兵营统领赵破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是老行伍,最清楚战场上情报真真假假的分量。 万一这情报真是北狄人的圈套,大周这边把主力全压上去,铁关城就成了空城一座。 到时候铁关城这边怎么办? “谢震山说的也有道理。” 步兵营的刘参将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五万大军会盟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这么巧让一个新兵听见了?” “再说雁回岭的火攻之策。” 谢震山见有人附和,声音更大了几分。 “枯草坡末将也去过!那个位置,点火容易撤退难!万一风向变了,火往自己人这边烧怎么办?万一北狄人在枯草坡设了埋伏,点火的人就是自投罗网!谢临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可他带的是谁?是十九个没上过几回战场的新兵蛋子!这要是出了事,谁担得起?”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为恶毒,直接把那些二世祖拉出来当挡箭牌。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谢临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手下人的命,他是在拿别人的命给自己搏功劳。 清怡郡主站在镇北王身侧,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冰冷。 她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谢临先她一步出了声。 “谢将军。” 谢临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正堂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这个情报来得太容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转过身,正面面对谢震山。 父子二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一个是满身血污的少年斥候,一个是戎装笔挺的四品将军。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狼沟的驻军布防图,是我趴在北狄人的营帐之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谷口两处明哨、坡顶一处暗哨、营帐分布、马栏方位、辎重堆放点,每一处标注都有据可查!如果这是北狄人设的圈套,他们犯不着把真实的布防细节全部暴露给我!因为这份布防图现在就在王爷手里,是真是假,派一队斥候按照我的地图去验证便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第32章 全部反驳 “第二,扎木合的中军大帐外有两名镶银护肩的亲卫把守!北狄万夫长亲卫的装束特征,是郡主在远处看到后告诉我对方的特征就是护肩镶银边,弯刀刀鞘有银丝纹路!如果北狄人要演戏给我们看,他们会连亲卫盔甲的细节都事先准备好吗?他们会提前猜到郡主恰好认识万夫长亲卫的装束?” 清怡郡主适时开口,声音清冷。 “本郡主可以作证。万夫长亲卫的装束,三年前我随父王巡边时亲眼见过,谢临描述的分毫不差。” 堂中几个老将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第三。” 谢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谢震山的眼睛。 “扎木合在帐内说的原话是各部游骑全部撤回狼沟以南,黑风口一带的巡逻范围缩小一半。在没有弄清楚周国这些新手段之前,不要跟那支斥候正面接触!” 他偏了偏头,嘴角微微一弯。 “谢将军,你知道扎木合说的新手段是什么吗?是我在黑风口用的铁蒺藜和烟雾弹!一个北狄万夫长因为我的手段而改变巡逻策略,这件事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黑风口参战的斥候和王爷知道!如果这是北狄人安排的假情报,他们怎么会连我三天前在黑风口用了什么手段都知道?” 谢震山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谢临会从这个角度反驳,更没想到谢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四。” 谢临竖起第四根手指。 “雁回岭的火攻之策,我之所以敢提,是因为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枯草坡和狼溪旧河道之间的位置。 “枯草坡东南角确实有一处暗哨,但暗哨的视野死角我已经标注在地图上了!” “从狼溪干涸的旧河道摸过去,只要时间掐准,可以在暗哨换班的半盏茶空档里绕过岗哨!点火之后沿着旧河道撤退,旧河道两侧是高出土岸,骑兵下不来,步兵追不上!即便北狄人反应过来派人追击,撤退路线上有三处隘口可以设置绊马索和铁蒺藜,足够阻挡追兵。”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谢震山。 “我说完了。谢将军如果还有疑问,可以一个一个问,我一个一个答。”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这个计谋,显然是经过精心熟虑的思考的。 显然谢临在前去探查军情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规划这些事情了! 谢震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在谢临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个少年,和他在京城将军府马厩里见到的那个病恹恹的野种,简直判若两人。 石七爷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打破了沉默。 “谢将军,你是步兵营的,斥候的活计你可能不太懂!老子在斥候营混了二十年,谢临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老子都挑不出毛病。你要是还能挑出毛病来,那只能说明你不懂行。”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谢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眼看双方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站在一旁的赵破虏也开了口。 “王爷,末将看这事不用再争了!情报是真是假,末将愿意带队去枯草坡外围验证!谢临的方案能不能行,实地看一看就知道了。” 毕竟说得再多,不如实地一观! 镇北王一直沉默地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从谢临身上移到谢震山身上,又从谢震山身上移回谢临身上。 “谢震山。”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质疑军情真伪,本是分内之事。但你质疑的方式不对,你说你的儿子年纪轻轻胆子不小,还说他拿手下的命博功劳之类的话,你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诛心!”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听得谢震山浑身一震,连忙抱拳躬身。 “王爷,末将只是担心郡主安危……” 毕竟镇北王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扯上了郡主,王爷或许会小心一些。 谁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直接打断。 “清怡的安危,本王自会操心。” 镇北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她跟着谢临从黑风口活着回来,又跟着谢临从狼沟活着回来!你觉得她会因为你几句话就不信任一个两次带她活着回来的人?” 清怡郡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是自己父王懂自己! 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脆而笃定。 “父王,女儿相信谢临的判断!在狼沟时如果不是他临危不乱,女儿现在已经躺在北狄人的营帐里了。” 这句话一出,谢震山的脸色彻底垮了。 镇北王站起身来,走到正堂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雁回岭会盟的情报,本王信。谢临的火攻方案,本王也信!现在不是争情报真伪的时候,是商量怎么打的时候。” 他转身指向舆图。 “赵破虏。” “末将在!” “你带骑兵营的斥候,今晚就出发,沿狼沟外围摸到枯草坡以北,核实地形和敌军布防。一天之内必须回来复命。” “得令!” “石七。” “末将在。” “斥候营所有老手归你调遣。从现在开始,给本王盯死狼沟和雁回岭方向的所有通道!一只鸟飞过去都要给本王看清楚是什么颜色的。” “王爷放心,老子连蚊子都给您数清楚几条腿。” 石七爷咧嘴一笑,随即又正色抱拳。 “刘百川,传令雁门、平阳两城驻军,即刻派人来铁关城议事!告诉他们,五天之内必须赶到,过时不候。” “得令!” 镇北王一连串的军令下达完毕,最后转过身,看向谢临。 “谢临,你负责制定枯草坡点火的具体方案!包括人员配置、行军路线、点火时机、撤退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要落实到人。三天之内交到我案头。” 谢临知道,这次镇北王是动真格了,他抱拳回答道。 “遵命。” “至于你……” 镇北王看向谢震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谢将军,既然你对谢临的方案有疑虑,那本王给你一个验证的机会!赵破虏去枯草坡侦察时,你带步兵营一队精锐随行。不是质疑情报真假吗?本王让你亲眼去看看。” 第33章 清河村的消息 谢震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镇北王会这样安排自己,但他知道这是军令,不是自己能随便置疑的,想到这里,他随即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镇北王这个安排另有深意。 让谢震山亲眼去验证谢临带回来的情报,比任何言语上的争辩都更有说服力。 如果情报属实,谢震山这个当爹的以后在儿子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如果情报有假,那谢临的下场可想而知。 镇北王这是在赌。 而他赌的,是谢临的命。 正堂里的将领们陆续散去。 谢临收拾好舆图和情报摘要,正要跟石七爷一道回斥候营,身后传来镇北王的声音。 “谢临,你留一下。” 石七爷拍了拍谢临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 “小子,挺住!” 然后叼着烟杆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清怡郡主从谢临身边经过时,不动声色地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 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肩上那道口子再不处理,明儿个就得化脓。” 没想到这个时候,只有清怡郡主还惦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谢临只觉得心中一暖,正要说谢谢的时候。 就看见清怡郡主快步跟上石七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里只剩镇北王和谢临两个人。 镇北王坐回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临依言坐下。 镇北王看着他肩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眉头皱了一下。 “伤怎么不处理?” “来不及。” 谢临直接说。 “军情紧急。” 这份情报容不得丝毫耽误。 听见这话,镇北王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欣赏,随后开口道。 “现在来得及了。” 说完,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拿药箱来。” 一个亲卫很快端来了药箱。 镇北王亲自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走到谢临面前。 谢临想要站起来,被镇北王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镇北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熟练,显然是在战场上处理过无数次伤口的手。 谢临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这小子,骨头是真硬。” 镇北王一边缠白布一边说。 “清怡的眼光不差。” 谢临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跟清怡郡主啥关系都没有啊! 只是谢临还未解释,就感觉到镇北王把白布扎紧。 对方直接回到案后坐下,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谢震山今天在正堂上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不是在质疑你的情报,他是在怕你。” “我知道。” 谢临的语气很平静。 他若是成长的太过迅速,那倒霉的就是谢震山了! 看谢临心中有数,镇北王双手交叠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既然知道,那本王就直说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之中带着一丝锐利。 “你那个父亲,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今天他在正堂上被你驳得哑口无言,心里一定憋着一股火!这次他去枯草坡侦察,是本王安排的,他不敢对你做什么。但侦察回来之后,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知道对方是好心,谢临直接点了点头。 “多谢王爷提醒。” 见这小子心里有数,镇北王也没有继续在这上面多费唇舌。 镇北王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推到谢临面前。 “这是今早刚收到的,你娘在清河县的消息。” 谢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起那封密信,展开来飞快地读了一遍。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周氏安好,仍在柳树村。近日有京中来人往清河县方向去,意图未明,已安排人手暗中保护!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谢临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信纸折好,还给镇北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京中来的人,是林氏派去的?” “还不能确定。” 镇北王把信收回案上。 “但本王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守在你娘身边。不管是谁派去的人,都动不了她一根头发。” 谢临站起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 “王爷大恩,谢临记下了。” 他很清楚,这个镇北王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保护自己的母亲。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何尝又不是拿捏了他的软肋? 只是有些事儿,他看破不说破。 有时候略微低头,能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收益! 而一旁的镇北王没有让他起来,而是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多了一种罕见的郑重。 “你的命,现在和北境的战局绑在一起了!雁回岭这一仗若是打好了,你就是北境的新星。若是打不好……”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末将明白。” 谢临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雁回岭的火,末将会亲自去点。” 镇北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真正的欣慰。 “行了,去吧!三天之内把方案交上来,晚一天本王打你十军棍。” 谢临起身,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初冬的日头又大又白,照在总兵府的青砖墙上,把那些刀砍斧凿的痕迹映得格外分明。 谢临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白布。 清怡郡主塞给他的那瓶金疮药还在手心里攥着,瓷瓶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大步朝斥候营走去。 三天时间,制定一份火烧雁回岭的完整作战方案。 这份方案里要包括点火队伍的规模、行军路线、潜伏位置、点火时机的精确预判、风向变化的应急预案,以及一旦暴露后的多条撤退路线。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套方案的每一个环节该怎么写。 前世的特种作战经验,加上这一世在边关亲身经历的两场战斗,让他对北狄人的反应模式有了足够的把握。 但他也知道,再完美的方案在战场上也可能出意外。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意外发生的概率降到最低…… 第34章 他在吹牛 谢临回来的时候,斥候营的土坯房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他回来的比较急,毕竟三天之内要拿出合理的方案,他需要好好思索一番。 清怡郡主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刚走到营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哼!我就说他是在吹牛!” 周文轩的声音从营房里传出来,又尖又响,像是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似的。 “什么狼沟情报,什么万夫长,什么五万大军!你们听听这些词儿,哪一句像真的?谢临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野种,他凭什么能摸进狼沟?还趴在万夫长帐外偷听?他就是编个故事博王爷赏识罢了!” 孙大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愤怒。 “周文轩你嘴巴放干净点!谢哥带我们去的狼沟,我们全都亲眼看见了!营帐、马栏、辎重区,画得清清楚楚!” “看见什么了?黑灯瞎火的看着几顶帐篷就说有五百驻军?你们认得蛮子的旗吗?认得万夫长的帐子长什么样吗?” 周文轩的声音更大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是被谢临当枪使了!他拿你们的命去赌功劳,赌赢了是他的,赌输了你们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营房里,赵明瑞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钱文焕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营帐外的清怡郡主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谢临抬手拦住了她。 “我自己可以处理!” 说完,他自己走了进去。 营房里灯火通明,二十多个人挤在通铺前面。 周文轩站在中间,背对着门口,正说得唾沫横飞。 “再说了,就算狼沟的情报是真的,他那个火攻方案也荒唐得很!什么枯草坡、什么西北风、什么引火箭的!他以为打仗是过年放炮仗呢?一点火就能烧死五万蛮子?他在清河县放牛放傻了吧!” 他话里话外,全部都是对谢临的鄙夷。 正说得起劲的时候,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周文轩。” 谢临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 周文轩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张狂劲儿瞬间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和心虚。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通铺沿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你回来了?” 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谢临微微挑眉。 他感觉自己之前还真是高看了周文轩,这种人根本就没有利用的价值! 想到这里,谢临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在营帐里大放厥词呢?” 谢临走到营房中央,在所有人面前站定。 “刚说到哪里来的,继续说,我听着。” 周文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谢临浑身那股骇人的气势和腰间的横刀让他本能地发怵,但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退缩又太丢人了。 他梗着脖子,硬撑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我说就我说!你这火攻方案破绽百出!第一,枯草坡附近肯定有蛮子的暗哨,你想去点火,还没走到草坡边上就被暗哨发现了,火点不起来不说,你们五个全都得交代在那儿!” 听见这话,谢临没开口。 周围原本跟着周文轩一党的人,此时也出声附和了一句。 “就是!一个马厩出来的野种只知道异想天开,就算你自己不要命,在场的哪个不比你重要?凭啥陪你去送死!” “我要是他,老老实实回去喂马算了,哪来的脸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 “你们没听说吧,在营帐里的时候,谢临的亲爹谢将军都不相信他!”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 说的赵明瑞等人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跟着谢临也算是出生入死好几回了,对谢临的能力是打从心里认可。 如今听见这些人诋毁谢临,那拳头都捏的咯吱响。 谢临伸手按住了赵明瑞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看见谢临不仅不出来反驳自己,还压住自己的人不让他们动手。 周文轩顿时得意极了,扬起脖子继续道。 “第二,就算点着了火,你怎么撤?枯草坡周围全是开阔地,蛮子的骑兵从狼沟冲出来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追上你们!第三,风向的问题你考虑过吗?北境冬天西北风是没错,但午后经常会变成东北风!风往南一吹,火烧到你自己人头上怎么办?” 他说完之后,自以为有理有据,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这些可都是他专门从那些老兵的嘴里听来的!谢临肯定不懂这些! 越想,周文轩就越得意! “谢临,你一个才到边关没几天的新兵蛋子,凭什么觉得自己比那些打了十年仗的老将还懂打仗?我劝你把方案收回去,别到时候害死人,自己担不起——” 他的话还未落下。 只见谢临忽然看着他笑了笑。 这笑得周文轩心里一阵发毛,他眼神闪烁了一番,梗着脖子继续道。 “你笑什么笑,是觉得你很可笑吗?” 谁知这次,谢临走到了周文轩的面前。 “我是觉得你比较可笑!不过是道听途说了几句,就来我面前充大爷了!你充得起吗?” 谢临这番话,让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原本被周文轩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人,此时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周文轩只觉得谢临虽然没对自己动手,但却让他直接颜面扫地。 “什么道听途说,这可都是在战场上打滚的老兵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谢临直接打断。 “老兵是深入过狼沟,还是跟我一样实地探查过?” 这话问的周文轩哑口无言。 而谢临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直接开口道。 “我知道大家都是新兵,有些人心里不服气很正常!” “但不服气归不服气,我谢临两次出生入死,跟着我一起出去的人,从未少过一个!” “想质疑我,拿你们的本事来质疑!而不是躲在背后像个娘们一样,光说不做!” 这话里面的娘们,虽然没有特指谁,可是大家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周文轩的身上。 周文轩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怒极伸手就要去拉扯谢临。 “谢临,你个贱种,你骂谁娘们呢!老子……” 他边说,手一边就要落在谢临的身上。 第35章 脚踹周文轩 结果下一刻,谢临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腹部。 周文轩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通铺的上面,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显然痛苦至极。 谢临看着对方,冷冷道。 “我还没对你动手,你还敢对我动手!” 周文轩的身份不低,如今被谢临当众踹了这么一脚,顿时觉得颜面扫地。 他单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谢临道。 “你居然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父亲可是……” 因为痛苦的原因,他说话的声音极慢。 原本想抬出家世来压人,谁知谢临直接冷笑着打断了他。 “你父亲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在这里,你就是最普通的一个斥候!我好歹还有王爷赏识,你算哪根葱?” 这话说的周文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营帐内顿时就跟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谁也没想到谢临说动手就动手,招呼都没打一声。 一时所有人都被谢临这一手给镇住了! 谢临看着这些人,心中暗道。 大战在即,一味的忍让是没用的!如今周文轩正好是个杀鸡儆猴的例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让让!让让!王爷的军令到了!" 刘百川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盖了镇北王印鉴的军令。 他看到谢临站在人群中间,直接把军令递了过去。 “谢临,这是王爷刚下的手令!赵破虏和谢震山的侦察队已经出发了,王爷让你把火攻方案今天就写出来,呈交总兵府军议!明日上午,所有营统领到总兵府议事,你的方案要当众宣读。”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另外,王爷让我顺道告诉你,狼沟外围的暗哨位置,和你标注的一模一样!赵破虏亲自带人已经摸到枯草坡三里外,确认了那里的地形和你说的完全一致。” 听见对方的话,周文轩的脸色变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之前还质疑谢临是信口开河,结果真正的消息完全印证了谢临的话。 难怪谢临说他道听途说! 刘百川此时并没有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僵持,他清了清嗓子说。 “这次时间紧迫,我就不耽误你了!尽快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神情各异的人。 谢临把军令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周文轩。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说的三个问题!”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第一个问题,暗哨!狼沟谷口有两处明哨、一处暗哨,枯草坡东南角有一处暗哨、两人值班、两个时辰换一班!我已经标在地图上了,换班间隙有一盏茶的空档,够我们翻过那道土埂摸到枯草坡边缘。你说的那个暗哨,我今天已经绕过去了。” 周文轩张了张嘴,其实从刚刚刘百川过来说那番话开始,他之前说的就立不住脚了。 但是谢临心里很清楚,想要让人服气,光打是不行的! 所以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还有你的第二个问题,撤退。” 谢临从怀里掏出情报摘要展开,上面草草写了的三条撤退路线、三个备用点火点、两个接应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枯草坡起火之后,北狄人的注意力会被大火吸引到谷口方向,因为那里堵着他们的出路!点火队伍从草坡西侧撤入旧河道,旧河道两侧土岸高过马头,骑兵冲不下来!而我准备在沿途设三个隘口,每个隘口都有绊马索和铁蒺藜,至少能挡住追兵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我们撤到接应点了。"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第三个问题,风向。”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轩。 “你说北境冬天午后会变东北风!没错,确实会变。所以我准备了备用方案,如果风向突变,就放弃枯草坡的主点火点,改到西侧矮丘背风面点火!那里的枯草和枯草坡一样厚,只是面积小一半,但火势一旦起来,浓烟照样能灌进雁回岭谷口!所以不管风向怎么变,我都有对应的方案。” 营房里鸦雀无声。 周文轩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抖得像筛糠。 他想找谢临话里的破绽,却发现每一个漏洞都被提前堵死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个方案面前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这些都是纸上谈兵!谁知道你真到了战场上能不能用!” 见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质疑! 孙大有实在忍不住了,猛地一拍通铺站起来。 “周文轩你够了!” 周文轩瑟缩了一下,他刚被谢临踹的一脚还在隐隐作痛。 要真把孙大有惹急了,他怕对方直接又给自己一拳! 想到这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我只是提出合理的质疑……” “合理的质疑是好事。” 谢临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但你质疑的不是方案,是我这个人!你说我是野种,说我的功劳是编的,说我在拿别人的命赌!其实你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仗能不能打赢,是我谢临凭什么比你们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穿了周文轩最后的遮羞布。 营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文轩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有活该,唯独没有同情。 周文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甩袖子走人,但略微动一下,就觉得腹部疼痛,实在是迈不开步子。 “谢临……你……你别太嚣张……” “现在你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这些,等真的出事了,我看你怎么交差!” 见周文轩这个时候还要死鸭子嘴硬,谢临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朝营房外走去。 “明天总兵府军议,我会宣读正式的方案!大家不管是谁有兴趣,可以来听!” 听见这话,周围的人都议论了起来。 其中有个原本站在周文轩这边的人主动开口道。 “其实谢临也没那么可恶!他确实是有本事的人!而且他得到了王爷的赏识,也从来没逼迫大家做过什么!” “是啊!严格算起来,他是王爷亲卫,是能直接对我们下令的!到时候他可以假公济私借着我们违抗军令狠狠教训我们,可是他没有!” 这番话说的周文轩面色一僵。 能被丢到边疆来的人,说白了家里都做好了随时可能收尸的准备。 他虽然出身比谢临高,但他的处境和谢临其实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谢临。 周文轩僵在通铺上,看着谢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里最后那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我……” 他我了半天,最后蜷曲在通铺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第36章 连夜写方案 营房外面,清怡郡主靠在墙根上,短弓抱在怀里。 她看到谢临走出来,嘴角翘了翘。 “处理完了?” “嗯。” “周文轩这人是真的欠揍,你下手还是太轻了!” 谢临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很高兴。” “那当然。” 清怡郡主把手里的短弓换了个姿势,微微扬起下巴。 "本郡主最讨厌那种自己没本事,还要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人!你让他闭嘴的方式很解气。" 谢临没接话,转身往另一个营房方向走。 “不过明天的军议……” 清怡郡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爹谢震山也会在场,估计他从枯草坡侦察回来,正好赶上明天军议!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挑你方案的毛病,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挽回今天在总兵府丢的脸。” 谢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个原身所谓的父亲,除了贡献了一颗小蝌蚪,本身真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他从来没把这人当成所谓的父亲! “他到时候挑不出毛病的。” 谢临这话说的十分自信。 “我知道。” 清怡郡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所以我准备了好戏。” 这话说得谢临有些兴趣。 不过他没多说,而是直接回到了营帐里面,开始埋头写方案。 次日一早,天光刚亮的时候。 谢临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看着桌上的方案,微微勾唇。 “这样也算是万无一失了!” 毕竟人力有时尽,他能做到的就这些了! 抱着这个念头,谢临将自己的方案收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了营帐。 此时外面已经三三两两有人聚集了起来。 瞧见谢临从里面出来,这些人直接开始议论了起来。 “这就是昨天对同袍动手的谢临?不就是一个马厩出来的贱种吗?哪来的胆子?” “你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王爷的亲卫呢!等会儿还要去参加军议!小心等会儿告你一状!” 这些负面的言论,显然都是针对他的。 不过谢临神色未变,不被人妒是庸才! 这些人不过是因为嫉妒他,所以才只能在这里说几句酸话宽慰一下自己弱小的心灵! 等到时候战报出来了,这些人就会闭嘴了! 一刻钟后,总兵府正堂。 谢临一进门就发现,十几个营统领挤满了正堂,比上次议事的人还多了几个,雁门和平阳的驻军统领连夜赶了过来。 镇北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 “赵破虏的侦察队已经回来了。” 镇北王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狼沟驻军五百,扎木合的中军大帐确在谷内。雁回岭西侧枯草坡方圆三里,全是干透的枯草,风向和地形与谢临的方案完全一致!侦察队还抓了两个北狄游骑,已经审过了,五天后雁回岭会盟的消息是真的。” 虽然大家之前都听谢临说过一遍了,但现在再听一次,还是忍不住诧异。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原本还抱着怀疑态度的统领,此刻也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 这个刚入营的新兵带回来的情报,全对! 此时他们看谢临的眼神,不免也带了几分欣赏。 镇北王目光扫过众人,抬手压下议论声。 “今天召集你们来,是为了确定雁回岭火攻的具体方案!谢临的方案已经呈上来了,让他自己讲。” 谢临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舆图前面。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劲装,肩上的白布已经被换成了新的,神色平静从容。 他从怀里掏出那六页纸的方案一,铺在案上。 “枯草坡点火方案,分三个阶段。” 他刚开口说了第一句,一个声音就硬邦邦地插了进来。 “且慢。”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刚从枯草坡侦察回来,一身风尘,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王爷,末将有话要说。” 镇北王看了他一眼。 “说。” 谢震山走到舆图前面,和谢临隔着一个身位站定。 他先朝镇北王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面向满堂将领。 “末将刚从枯草坡回来,亲自走了一遍谢临说的那条旧河道。末将承认,旧河道确实能通到枯草坡边缘,地形也和他说的差不多。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末将沿途发现了几处他方案里没有提到的问题。第一,旧河道虽然能走,但河床中段有一处塌方,宽度只有三尺,马过不去,人勉强能过。他带五个人去点火,五个人通过那处塌方要耗费大量时间,很容易被暗哨发现。” “第二,枯草坡西侧边缘确实能避开暗哨,但那个位置的地势太低,放火箭射程不够!他得爬到坡顶上才能射到枯草坡中央……可坡顶没有遮挡,爬上去就是活靶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谢震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的脸。 “雁回岭的谷口方向,末将看到北狄人已经在谷口外侧挖了一道壕沟,深约三尺,宽约四尺!如果火势烧到壕沟附近,会被壕沟阻断,烧不进谷内!谢临的方案里根本没有提到这道壕沟,他是凭旧地图做的方案,根本不知道北狄人已经修了工事!” 说完这些,他微微抬头,就像是一只战胜的公鸡一样,满脸倨傲的看着谢临。 “谢临,你能探查到那些情报,确实是有点本事,但也只是有点,真正实战起来,你还差得远呢!”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好为昨天丢了脸的自己好好出口气! 而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石七爷皱起了眉头,手里的烟杆顿住了。 赵破虏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侦察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那道壕沟,但还没来得及向王爷汇报。 几个原本已经信服了的统领,此刻又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见众人开始质疑,谢震山看着谢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打仗不是纸上谈兵!你的方案,漏洞百出!”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临身上,都想看他如何应对。 谢临站在那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了另外一沓纸。 他直接将这些纸张展开,铺在舆图旁边的案上。 “谢将军说的塌方,在旧河道中段。” 谢临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这个塌方的事情,末将早就知道。” 见谢临临危不乱,还说自己早就知道。 堂中安静了一瞬。 “末将在三天前第一次走那条旧河道时,就已经发现了那处塌方!所以我第一套方案的点火路线中,五个人通过塌方的时间我算了进去,大概是一盏茶零半盏的工夫,刚刚好卡在暗哨换班的间隙里!如果谢将军觉得在下信口胡诌的话,将军可以亲自去走一趟!” 谢震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个时候去那个河床里面走一趟,跟去当活靶子有什么区别? 这谢临是故意的吧! 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谢临又继续说了起来。 第37章 改造过的引火箭 “第二,枯草坡西侧边缘的地势确实低,火箭射程不够。” 谢临从怀里掏出一枚箭矢,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箭头缠了浸过松脂的麻布,但箭杆比普通箭矢长了整整三寸,尾部还加了一截竹管增加推进力。 “这是我昨天晚上改造过的引火箭,预估射程比普通箭矢多出五十步!在枯草坡西侧边缘发射,不需要爬上坡顶,坡下就能射到草坡中央!众位若是不信的话,可现在就去试验一番!” 听见这话,一旁的石七爷直接站了出来。 “我来!” 伴随着石七爷声音落下,谢震山直接质疑道。 “若是这箭矢没有你说的那么远,你又当如何?” 看到了这个时候,谢震山还要找自己的不痛快,谢临勾了勾嘴角,淡淡道。 “若是没有那么远,我谢临任由你处置!但有那么远,你敢任由我处置吗?” 这话噎的谢震山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此时外面得了信的军士,已经准备好了两百步开外的靶子。 “请众位移步观看!” 谢临对自己这个还是很有信心的。 前世作为特种兵,他最擅长的就是就地取材。 对于箭矢的原理,只要了解的清楚,做出一个增加射程的箭矢,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题! 而大家此时都走出了屋子,看着做好了准备的石七爷。 “大家看好了!” 石七爷还是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表演自己的技术。 如果不是为了给谢临撑腰,他才不会出这个头呢! 而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在他手中的箭矢便脱手而出。 过了好一会儿,两百步开玩才传来了军士的声音。 “石七爷好箭术,正中靶心!” 听见这话,镇北王当场拍手高呼了一声。 “好!谢临这箭矢果然不同凡响!” 其余原本惊疑不定的众人,此时看着谢临的目光也产生了变化。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这样的箭矢,就算不能用到这次的作战之中,但对他们接下来实力提升还是很有必要的! 而谢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真的没发现,自己之前看不起的儿子,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本事! 而镇北王则是大手一挥道。 “回去,继续议事!” 众人这才唏嘘着一同走了回去。 而回到屋内的谢临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雁回岭谷口的位置。 "至于谢将军说的那道壕沟,末将之前之所以没有提这道壕沟,是因为末将在另一个方案里针对它做了备用方案。” 他说话间,他指向了一幅精细的草图。 “如果火势被壕沟阻断,浓烟灌不进谷内,那就不烧谷口,烧谷口两侧的灌木林!雁回岭谷口两侧的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虽然不如枯草坡好烧,但这个季节也已经干透了!引火箭从两侧同时射入灌木林,火势从侧面蔓延,浓烟会从上方灌入谷底,同样能把北狄人逼出来。”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 “而且,火从两侧烧起比从正面烧更有效!因为北狄人的视线会首先被正面的火吸引,等他们发现侧翼也在烧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末将对于这道壕沟,预案了三种情况,每种情况分别对应不同的点火点和风向条件。” 他说完,他退开一步,方便大家走进观看所谓的方案。 满堂将领见状,纷纷凑近一看,顿时全傻了。 上面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塌方、射程、壕沟…… 谢震山提到每一个问题,相应段落里都已经写了应对措施,而且写得比他今天挑刺的还要详细,还要周全。 石七爷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看都没看谢震山一眼。 “谢将军,你说人家方案漏洞百出!可人家早就把漏洞补好了!你要不要再找找别的漏洞?比如风向再变一下?温度再降一点?或者北狄人突然不打仗了?”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浓得像泡了十年的老陈醋。 赵破虏摸着下巴,看着谢临的方案,忍不住摇头。 “啧啧,这小子……写方案比我写战报还细!连壕沟都想到了,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预案?” 谢震山站在舆图前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从枯草坡回来,发现的这三个问题足够把谢临的方案打成筛子,好好挽回一下自己之前丢失的颜面。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谢临写的方案不仅包含了他发现的所有问题,而且写得比他想象的还要详细、还要周全。 他站在那儿,感觉全堂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挽回面子,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末将……” 他开了口,又闭上,又开口。 “末将只是……为了大家……” “谢将军。” 镇北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 他此时已经看完了方案的全部内容,把那些纸页慢慢叠好,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谢震山身上,语气平得像一面湖,让人听不出喜怒。 “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感受到镇北王的不满,谢震山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指节根根凸起。 “末将……无话可说。” 这六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当众揭下来扔在了地上。 堂中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石七爷第一个鼓了掌。 “啪、啪、啪……” 几声慢悠悠的掌声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响亮。 赵破虏也跟着拍了两下,然后是刘百川,然后是钱文焕的父亲钱统领,然后是别的将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谢震山站在掌声中,感觉自己像站在冰窖里。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还站在舆图前面,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堂中的掌声还在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少年身上,没有一个人看他。 谢震山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整个铁关城都劈成两半。 正堂里,掌声渐渐平息。 镇北王靠在椅背上,看着谢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意。 “谢临!” 第38章 立军令状 正堂里,掌声渐渐平息。 镇北王靠在椅背上,看着谢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意。 "谢临!"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这套方案,本王怎么看都挑不出一个毛病。不过是塌方、射程、壕沟、风向变化还是三条撤退路线!就算换本王来,也做不了这么周全。" 听着镇北王对自己的赞赏,谢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他知道镇北王还有下文。 果然下一刻,镇北王站了起来。 "本王说到做到。" 他绕过长案走到谢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次雁回岭火攻若是真能成,本王亲自向兵部给你请功,升你做斥候营的百夫长,统领百人,独领一队,不在石七麾下,直接听本王调遣。" 此言一出,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百夫长! 一个新兵入营不到半个月,从三等功到一等功,再到百夫长! 这个升迁速度在边关历史上从未有过。 石七爷叼着烟杆,眯起眼睛看着谢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当年从新兵爬到百夫长用了三年,谢临用了十天。 但毕竟是他曾经带过的兵,他是真的为谢临自豪! 而旁边的赵破虏摸着下巴,啧啧了两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以后不得了!" 就在大家觉得谢临肯定会领赏的时候,谢临抬起头,直视镇北王的眼睛。 "王爷,末将不需要百夫长的位置。" 堂中又是一静。 石七爷嘴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 这小子疯了吧?百夫长都不要? "末将只需要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谢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这次火攻成功,末将的母亲周氏,从清河县柳树村迁到铁关城内居住。末将的军饷和赏银,往后直接送到我娘手上,不经任何人转手。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 "末将不需要任何官职。" 谢临心里很清楚,镇北王看自己现在有本事,会护着自己母亲。 可是让自己软肋掌控在别人手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最不理智的行为! 而且镇北王之前的消息,确实是让他对母亲有些担心! 而周围的人听见谢临的要求,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镇北王看着谢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真正的欣赏。 "你娘的安危是你唯一的软肋,你想把这个软肋攥在自己手里。" 他说得直白,谢临也答得坦然。 "是。" 换做其他的人,镇北王或许不会答应,可是对于谢临。 他觉得,这样的人才不会受制于人。 与其自己拒绝了谢临,让谢临将来记恨自己,还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道。 "好。" "本王答应你。雁回岭的火攻成功之日,你娘当天就搬进铁关城。本王亲自派人去接,一路护送,绝无闪失。" 这份承诺,已经很重了! 谢临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多谢王爷。" 他是真的感谢镇北王! "起来。" 看着谢临这个举动,镇北王主动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亲自去点火这件事,本王不拦你。但本王要你答应一件事,活着回来。" 毕竟人才常有,但是如同谢临这般的人才,简直是罕有! 他可不想让谢临折在这里了! 谢临直起身,目光沉稳。 "王爷放心,末将写方案的时候,第一条就是怎么活着回来。" 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绝对不能随便死了! 镇北王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按你的方案,全军准备!会盟那日子时出发,拂晓点火!赵破虏、石七、刘百川,各司其职,谁敢延误军机,军法从事!" "得令!" 满堂将领齐声应诺,声如闷雷,在正堂里回荡不绝。 谢临退出总兵府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北境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城墙上的积雪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站在总兵府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带着雪和冻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就在此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兄。" 赵明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册子。 "我刚才听了全盘计划,点火之后旧河道撤退那段,还有三个隘口的铁蒺藜布设,我想把细节再跟你对一遍。" 这小子是个能干实事的。 谢临看了他一眼。 心知没有必要让大家都绷得太紧! 想到这里,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相信你不会出纰漏,不用对了!多出来的时间,去睡觉。" 原本以为谢临在临出发之前,肯定会进行特训的赵明瑞顿时愣住了。 "睡觉?" 看着对方蒙圈的神色,谢临正色了几分。 "会盟当天子时出发,拂晓点火,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趁现在还能睡,把精神养足。" 毕竟接下来可是硬仗! 若是运气差点,这几天,可能就是这辈子最后几天了! 赵明瑞愣了一下显然也明白了谢临的意思,随即抱拳。 "明白了。" 他转身朝营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兄,你也要好好睡一觉。" 谢临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合眼了。 但他还不能睡,他还要去检查一遍铁蒺藜的布设方案、烟雾弹的配比、每匹马的马蹄裹布是否结实、每个弓弩手的引火箭是否都浸透了松脂。 战前所有能做的准备,他都要亲自过一遍手。 虽然他相信赵明瑞,可是做人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这是他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 战场上没有小事,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当天下午,铁关城内外忙碌起来。 辎重营在清点箭矢和火油,弓弩营在校场上练习仰射,骑兵营在加固马鞍的肚带,步兵营在分发干粮和水囊。 斥候营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石七爷把所有老斥候都撒了出去,沿着狼沟到雁回岭的路线设置隐蔽的物资补给点。 谢临蹲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排铁蒺藜和烟雾弹。 孙大有蹲在他旁边,一张圆脸上沾满了炭灰,手里还在不停地给引火箭缠松脂布。 "谢哥,你帮我看看这个烟雾弹的引信,我总觉得烧得有点快。" 谢临拿起一枚竹管,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看着白烟升起的速度,皱了皱眉。 "引信太短了,从点燃到炸开只有两息!再延长一截,至少四息,否则人来不及跑开。" "明白了!" 孙大有抓起竹管就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谢哥,那个……周文轩今天一整天没出营房。你不怕他背后搞鬼?" 第39章 用心良苦 谢临把一枚铁蒺藜钉进土里试了试棱角,头也没抬。 "他不敢。" 那小子昨天刚被他教训了一顿,就算是心里憋着什么坏。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动手! 不然不用等他出手,镇北王都不会允许有人扰乱军心! 不过孙大有显然不明白,有些纳闷的开口道。 "万一呢?" 见对方还是不放心,谢临想了想,说了一句。 "清怡郡主盯着他。" 孙大有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郡主还真是……用心良苦。" 谢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盯周文轩,是因为周文轩在军议后说了不该说的话。如今大战在即,最忌讳的就是军心散乱!清怡郡主是个帅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 听见这话,孙大有挠了挠脑袋还想说什么,被谢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快去改引信。" "得嘞!" 孙大有抱着竹管一溜烟跑了。 夜里的铁关城比白天冷得多。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土坯房的墙壁上沙沙作响。 谢临终于躺了下来,但根本没睡踏实。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过几天行动的每一个环节。 他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所有事情都绕着他转。 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回来。 因为他娘还在柳树村等着搬家。 几日之后,莽子会盟之日。 铁关城北门无声打开,十九匹马鱼贯而出,马蹄裹布,马嘴套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消失在北方的荒原上。 谢临策马走在最前面。 清怡郡主跟在他左侧,短弓挂在马鞍上,腰间皮袋里装着他给她的全部装备。 赵明瑞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沿途所有的隐蔽点和集合位置。 孙大有和钱文焕并肩而行,两人马鞍袋里装满了铁蒺藜和烟雾弹。 十九个人,全部是上次去狼沟的原班人马。 石七爷带着老斥候们已经在三天前提前出发,沿路设置了三个隐蔽补给点。 赵破虏的骑兵营在枯草坡以南十里处待命,一旦火起就封锁北狄人的南退路线。 一切都按照方案一在走。 行军的路上,赵明瑞忽然策马靠近谢临,压低了声音。 "谢兄,有件事我犹豫了一路,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 "说。" "点火的人选。" 赵明瑞的目光看着前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是整支队伍的核心,旧河道撤退的路线只有你记得最清楚,三个隘口的铁蒺藜布设位置只有你最熟悉,风向变化的备用方案只有你心里最有数。如果你在点火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临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赵明瑞说得有道理。 他是整个行动的大脑,大脑出了问题,整支队伍都会陷入混乱。 可是谢临心里也很清楚,点火这件事太关键了,他不放心交给其余的任何人! 至少现在还不行! 想到这里,他直接开口道。 "引火箭改装过的射程和仰角我亲自测试过,只有我最清楚什么样的角度能射中最远的位置!如果换人去点火,万一角度偏差,箭矢落点偏了,火势蔓延的速度就会慢一盏茶甚至更久。一盏茶的差距,足够北狄人的骑兵从营帐里冲出来。" 赵明瑞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所以还是要我亲自去。" 谢临的语气平淡而坚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点火之后,我走第一条撤退路线。你带着接应的人在第二隘口等我。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按方案二执行。" 赵明瑞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进。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旧河道的第一个隐蔽点。 谢临翻身下马,趴在一道土埂后面,朝枯草坡的方向观察。 晨光熹微中,枯草坡还是一片灰黄色的荒芜。 北面的雁回岭谷口被晨雾笼罩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他看到了。 枯草坡东南角的乱石堆后面,有两道若有若无的炊烟,细得像头发丝一样,在晨风中飘散。 那是暗哨在做早饭。 "暗哨在。" 谢临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十九个人说。 "一切照常!按照预定时间,一个时辰后点火。" 他从马鞍袋里掏出那支改装过的引火箭,在手里掂了掂。 "点火的时候,我会射出三箭,确保火势全面覆盖。射完之后立即沿旧河道撤退,所有人不准回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管跑。" 众人齐声应诺。 谢临把引火箭插回箭囊,正要翻身上马,忽然目光一凝。 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正沿着旧河道的边缘鬼鬼祟祟地朝南面移动。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身形矮小,走路的姿势鬼鬼祟祟的,不是斥候营的人,也不是新兵中的任何一个。 谢临眯起眼睛,正要开口,后方的清怡郡主也发现了。 她手一抬,一支短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别射。" 谢临连忙做出了制止的手势,并且小声开口道。 "他去的方向是赵破虏骑兵营的驻地,跑不了多远。但我们现在不能惊动他!万一他带着蛮子的信鸽或者信号弹,他一响,暗哨就会警觉。" 清怡郡主把弓弦松了下来。 "那怎么办?" "孙大有。" 谢临转头叫了一声。 孙大有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圆脸上满是兴奋。 "谢哥!" "你在第三隘口设的绊马索,有没有预留一个活扣?" "有!所有绊马索都能远程触发!" "好。那个灰衣人走到第三隘口的时候,触发绊马索把他绊倒,不杀他,留活口。等我们撤回来的时候再审。" 孙大有一拍大腿。 "明白了!谢哥你放心,他跑不掉!" 谢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枯草坡的方向。 晨雾正在散开,暗哨的炊烟还在风中飘着,一切如常。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枯草坡的方向策马而去。 其余人都按照他所布置的位置,全部待命! 很快,枯草坡西侧边缘。 谢临把马拴在土埂后面,一个人爬上了坡腰。 他选的这个位置是他前天晚上测算过无数次的。 地势低矮,弓箭手可以半跪着发射,身体紧贴土坡,背后是旧河道的断崖,前方是枯草坡一望无际的干草。 暗哨在东南角,视野范围是一个扇形。他所在的西侧位置,恰好处于扇形视野的死角边缘。 他测量过,误差不超过五步。 谢临从箭囊里抽出第一支引火箭,搭在弓弦上。 第40章 三箭连发 弓弦拉满,松脂的焦味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枯草坡中央偏西的位置。 那是火势最理想的起点。西北风会从这里把火焰推向东北方向,覆盖整个枯草坡后再灌入雁回岭谷口。 手指松开弓弦。 引火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扎进枯草坡中央的草茎里。 火星溅开的瞬间,干透的草茎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然后一簇火苗蹿了起来,像一条活蛇,沿着风的方向迅速蔓延。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落在偏左五十步的位置。 第三支箭射出,落在偏右五十步的位置。 三箭连发,时间差不到三息。 谢临把弓往背上一甩,翻身跃下坡腰,脚还没落地就朝拴马的位置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枯草燃烧的噼啪声,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像是一头巨兽在苏醒。 他冲到马前,翻身跃上马背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枯草坡已经烧起来了。 火舌舔过每一寸干草,火焰贴着地面推进又腾空而起,借着西北风的力量越烧越旺,像一片橙红色的海啸朝东北方向卷去。 浓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幕。 雁回岭谷口的方向传来北狄人混乱的惊呼声和号角声。 "成了!" 孙大有在旧河道里看到浓烟的瞬间,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蹦起来。 赵明瑞深吸一口气,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动,他在等谢临撤回来。 清怡郡主勒马守在旧河道第一个隘口的位置,短弓搭箭,目光死死盯着枯草坡方向的黑烟。 她看到谢临的身影从烟雾中冲出来,骑着那匹青骢马冲进旧河道的入口,马蹄踏在沙土上溅起一片尘土。 "撤!" 谢临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众人闻言,飞速靠拢。 十九骑沿着旧河道向南疾驰。 身后是漫天大火和北狄人的混乱叫喊。 雁回岭谷口传来连绵不断的战马嘶鸣,火焰的热浪隔着三里都能感觉到。 第一隘口顺利通过。 第二隘口顺利通过。 第三隘口是孙大有设计的绊马索和铁蒺藜区。 谢临刚策马冲到第三隘口时,忽然看到前方地面上躺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是之前发现的那个鬼祟之人。 绊马索已经触发了,那人被绊倒在地,腿似乎受了伤,蜷缩着动弹不得。 "别管他!" 谢临一声令下,其余人踩着绊马索两侧预留的安全通道鱼贯而过。 赵明瑞骑马经过那人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灰衣人脸上沾满了尘土,看不出长什么模样,但一双手细白得像女人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不是北狄人。 倒像是京城的某家府里养出来的下人。 赵明瑞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没有声张。 众人刚刚冲过第三隘口,身后的追兵就到了。 北狄人的骑兵从枯草坡方向追出来,约莫四十骑,清一色的轻甲快马,正是前锋营的精锐。 谢临回头看了一眼,马速不减,朝前面的人喊道。 "孙大有!铁蒺藜!" "得令!" 孙大有一边策马一边从马鞍袋里掏出布袋,扬手往身后撒去。 三棱尖刺落在狭窄的旧河道里,钉进沙土中,明晃晃地等着来人踩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两匹北狄战马同时踩中铁蒺藜,惨嘶声中前蹄跪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撞在河道土壁上当场没了声息。 后面的追兵被迫减速,队形混乱了一瞬。 但北狄骑兵也不是吃素的。 领头的千夫长弯刀一挥,后面的人马立刻散开,沿着旧河道两侧的土岸包抄过来,试图从侧翼截断谢临的退路。 "左侧土岸有追兵!" 钱文焕的喊声带着一丝紧张。 谢临眼角余光扫过,左侧土岸上至少有三骑正沿着斜坡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像三支离弦的箭。 "烟雾弹!" 他喊了一声,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枚竹管拔掉蜡塞点燃,反手朝左侧土岸的方向扔过去。 竹管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白烟瞬间吞没了土岸的视野。 冲在最前面的三骑在烟雾中失去了方向感,一匹马直接撞上土岸边缘的乱石堆,马腿折断,连人带马翻滚着摔了下来。 清怡郡主在烟雾弹炸开的同一瞬间,朝右侧土岸射出一箭。 这一箭精准地钉在一个正要弯弓搭箭的北狄弓手的肩膀上,那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右岸的包抄也跟着散乱了。 "往南!不要停!" 谢临的声音在风声中清晰可辨。 众人沿着旧河道继续向南疾驰。 身后的追兵被铁蒺藜和烟雾弹阻隔了两拨,但第三拨已经调整了队形,从土岸上方沿着平行方向追击,试图在旧河道下游重新截断他们的退路。 谢临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忽然想起前世特种部队在山地追击战中用过的一个战术。 "赵明瑞!南面三里处有没有矮丘?" 赵明瑞听见这话,飞快地翻了翻手中的册子。 "有!旧河道尽头往西偏南一里,有一座乱石矮丘,高不过三丈,但丘顶视野开阔!" "所有人改道!绕矮丘后面走!" 谢临猛拨马头,众人在疾驰中转向西南。 北狄追兵没想到他们会忽然改变方向,原本安排的截击阵型落了空。 等他们也跟着转向时,十九骑已经绕到了矮丘的背面。 矮丘不高,但正好挡住了追兵的视线。 谢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的脚步慢了半拍,显然他们正在犹豫要不要绕过矮丘。 "所有人下马!马蹄裹布检查一遍!干粮和水囊收紧!三息后继续撤!" 众人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利落。 黑风口和狼沟的两次实战已经把他们从少爷变成了真正的斥候。 谢临趁这点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矮丘的方向。 丘顶的视野覆盖整片旧河道下游,如果能在丘顶设一个弓弩手,追兵绕过矮丘时就会暴露在射程之内。 "郡主。" 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清怡郡主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翻身下马,提着短弓三两下就爬上了矮丘顶部,伏在一块石头后面,弯弓搭箭,瞄准了矮丘侧翼的通道。 追兵绕过矮丘的第一骑刚露头,一支箭就钉进了他的面门。 那人闷哼一声栽下马,后面的追兵顿时迟疑了。 "她一个人最多能挡住三波。" 谢临心里默算着时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横刀。 "赵明瑞,你带人继续往南撤,到预定接应点等我!孙大有,你把剩余的烟雾弹和铁蒺藜全部给郡主。" 赵明瑞猛地转头看他。 "你不走?" "我断后。" 第41章 擒贼先擒王 谢临的声音不容置疑。 "追兵领头的那个千夫长还活着,他一直在用弯刀指挥队形!他不死,追兵不会散。" 赵明瑞的拳头攥紧了。 "谢兄,你一个人去冲那个千夫长……" "我只有一条命,他也只有一条命!但我的命比他值钱,我才舍不得死在这里!" 谢临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世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枭首行动。 如今这幅身体,虽然没有前世强悍,但对付一个千夫长,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看见谢临做出了准备,赵明瑞咬紧牙关,猛地挥手下令。 "快走!所有人跟我撤!" 孙大有把最后一袋铁蒺藜和两个烟雾弹塞到清怡郡主手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郡主,你保重。" 他翻身上马,跟着赵明瑞朝南面疾驰而去。 矮丘顶上的清怡郡主又射出一箭,逼退了第二波试图绕过矮丘的追兵。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矮丘下面整理横刀的谢临,声音从丘顶传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临!你让本郡主一个人待在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临把横刀拔出来又插回鞘中检查了一遍松紧,头也没抬。 "你在丘顶上,一箭就能封住他们唯一的通道。我在下面,就能专心对付那个千夫长。" "那你为什么不让赵明瑞留下来帮你?" "因为他没有我跑得快。" 清怡郡主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咬了下嘴唇,重新弯弓搭箭,目光瞄准矮丘侧翼。 "你要是死了,本郡主把你的骨灰带回清河县给你娘。" 谢临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可死不起。" 矮丘的另一侧,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滚雷一样逼近。 北狄的追兵终于绕过了矮丘侧翼,四十骑变成了二十多骑。 有人被铁蒺藜绊倒了,有人被烟雾弹迷了方向,有人被清怡郡主的箭射中了要害! 但剩下的二十多骑全是精锐。 为首的千夫长骑着一匹枣红马,弯刀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他看到一个少年站在矮丘下的通道中央,横刀出鞘,背靠着土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千夫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他用北狄语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抓住那个小子"的意思。 二十多骑同时加速,朝谢临冲过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谢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枣红马、银色弯刀、肩甲上镶着三道铜边的人。 这是典型的北狄千夫长装束。 谢临在千夫长的马冲到面前还有二十步时,猛然向左横移了三步。 这个动作让他避开了千夫长正面冲锋的路线,也让他恰好处在清怡郡主箭矢覆盖范围内的最佳角度。 清怡郡主在丘顶上等他这个动作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箭射出,正中千夫长胯下枣红马的眼睛。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千夫长猝不及防被甩飞出去,砸在旧河道的沙土地上,弯刀脱了手。 谢临在千夫长落地的同一瞬间冲了上去。 横刀从斜下方往上撩,刀锋破开千夫长的皮甲,从锁骨一直划到下颌。那个动作快得像一道光,快到千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喊叫。 血溅在谢临的脸上和衣襟上,温热而腥甜。 千夫长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北狄骑兵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叫。 他们认出了千夫长的尸体,也认出了那个少年脸上的血痕和手里滴血的横刀。 谢临没有看他们。 他弯腰从千夫长腰间解下那面银边铜牌。 这可是北狄千夫长的身份令牌,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身上马,朝南面疾驰而去。 身后那些北狄骑兵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千夫长突然被杀让他们失了主心骨,队形乱成了一锅粥。 清怡郡主从矮丘顶上滑下来,三两下追上谢临的马,翻身上了自己那匹白马。 她看了一眼谢临手里的银边铜牌,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痕,沉默了两息后忽然笑了一声。 "本郡主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话?" "你要是死了就把骨灰带回去那句话。" "哦。" "因为你现在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死不了的样子。" 谢临没有接话。 他把银边铜牌塞进怀里,策马加速,朝南面的接应点疾驰而去。 接应点设在旧河道以南三里的一处废弃牧栈里。 赵明瑞带着十五个人先到了,正在清点人数和检查伤情。 十九个人出发,十七个人活着回到了接应点。 但谢临和清怡郡主还没到。 孙大有急得在原地转圈,钱文焕握着刀柄站在牧栈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北面的荒原。 "他们回来了!" 赵明瑞第一个看到那两骑的身影,几乎是喊出来的。 谢临和清怡郡主策马冲进牧栈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谢哥你没事吧?" "郡主你受伤了没有?"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挤成一团。 谢临翻身下马,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银边铜牌掏出来,给大家看了看。 "看好了!这是北狄千夫长的身份令牌!" 牧栈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你杀了千夫长?" "谢哥你真的杀了那个领头追兵?" "我的天!" 谢临把横刀收回鞘中,走到牧栈角落的干草堆旁坐下来,扯下肩上的白布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 刚刚那一刀劈得太用力,旧伤又崩开了。 孙大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 "谢哥,你知道吗?你冲上去砍那个千夫长的时候,我站在接应点看着矮丘的方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那个千夫长比你高出一个头呢!" "高没用。" 听着对方的话语,谢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高了目标大。" 孙大有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随即又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说。 "谢哥,还有件事。那个灰衣人,被绊马索绊倒之后,我让王平把他押回来了!现在绑在牧栈后院的柱子上,刚才醒了,一直在骂骂咧咧,骂得很难听。" 听见这话,谢临来了精神。 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来。 "带我去看看。" 第42章 安阳侯府 牧栈后院。 一根歪脖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细白的手,满脸尘土。 他看到谢临走过来,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冒出一连串尖利的叫骂。 "谢临你个贱种!你居然敢让人把老子绑起来!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安阳侯府派来的人!周文轩少爷让老子看着你点火!你居然敢把老子绑起来!等老子回去了,让周少爷扒了你的皮!" 谢临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孙大有。 "周文轩在哪里?" 孙大有指了指牧栈前院。 "他在前院,刚才到了之后一直在说风凉话。" "说什么?" 孙大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你亲自去点火就是逞英雄,说什么要死你自己去死别连累大家,说什么十九个人跟着你早晚全都要交代在边关,还说……" 他犹豫了一下,没说下去。 "还说什么?" "还说你就算立了功,也改变不了你是个野种的事实。你娘清河县那个乡下女人,这辈子都别想踏进铁关城一步。" 谢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牧栈前院走去。 前院里,周文轩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双手抱臂,脸上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看到谢临从前院门口走进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上次那一脚还让他记忆犹新! 但很快他又梗着脖子撑起了气势。 "哟,谢百户回来了?" 他用"百户"两个字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 "不容易啊,亲自去点火居然还能活着回来。听说你回来的路上还顺手杀了一个千夫长的?" “不过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你随便杀了个蛮子的头目,就说是千夫长呢!" 周围跟着谢临一起的几个新兵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不悦之色。 王平第一个忍不住。 "周文轩你闭嘴吧!我们都看到追兵了,领头那人确实穿着千夫长的盔甲!谢哥冒着生命危险才砍下来的!" "那你看到他砍了吗?" 周文轩冷笑了一声。 "你们离那么远,谁知道他是真的砍了千夫长,还是捡了具尸体割了块牌子回来充数?" 这话说得太恶毒了。 连钱文焕都皱起了眉头。 "周文轩,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谢临刚带着我们从追兵手里活着撤回来,你就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 周文轩猛地从木桶上站起来,指着谢临的鼻子。 "他谢临的良心在哪里?不就是想自己去点火搏功劳吗?嘴巴上说的好听,不要任何奖赏,其实就是欲擒故纵!"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我告诉你们,你们全都被他骗了!他就是个从马厩里爬出来的野种,就是一个不要脸的杂碎!他娘就是个乡下土婆娘!凭什么让他出这个风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不是谢临打的。 是清怡郡主。 她从后院门口走进来,短弓还背在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巴掌把周文轩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你敢打我?!" 周文轩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清怡郡主。 "本郡主打你,是因为你说了两件不该说的事。" 清怡郡主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北境的冰。 "第一,你说谢临没有亲眼砍下千夫长!本郡主在矮丘顶上全程看着,他砍那一刀的时候,离本郡主不到五十步。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周文轩脸上。 "你说他娘是乡下土婆娘。谢临他娘是谢震山明媒正娶的发妻,论辈分,她比你娘低吗?你一个靠家族荫庇才混到边关来的草包,有什么资格说一个在边关苦等了十六年的女人?" 周文轩的脸肿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怡郡主没有给周文轩机会,直接下令道。 "立刻以扰乱军心罪,将周文轩拿下!压入牧栈后院的柴房关押,等谢临回去再审。" 赵明瑞立刻上前,一把按住周文轩的肩膀。 孙大有和王平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朝后院走去。 周文轩被拖着走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你们放开我!我是安阳侯府的外甥!你们不能关我!" 没有一个人理他。 后院传来一声柴房的门被踹上然后落锁的闷响,周文轩的叫骂声被隔在了里面。 清怡郡主走到谢临面前,看着他肩上新包的白布,又看了看他脸上干涸的血迹。 "本郡主这样处置算不算越权?" 毕竟如今有实权的人,只有谢临一个人。 她虽然是郡主,但是石七爷之前说过,来这里的人没有身份高低。 "不算。" 谢临看着清怡郡主,语气很平静的开口道。 "你是我这次行动的副手,你本来就有权处理军纪问题。" 清怡郡主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忽然说了一句。 "谢临,你要觉得难受,等这次结束,本郡主可以陪你痛快喝一场!" 谢临看了她一眼。 "我不爱喝酒!" 酒精会麻痹人的神经。 而且古代的酒,据说没啥好喝的! 可是清怡郡主并不知道这些,她歪着头,追问了一句。 "为什么?" 见对方不信,谢临只能换两个说辞。 "因为我娘很快就要搬进铁关城了。我还要帮她好好安排一下,免得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了我娘!" 清怡郡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有些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是的。" 她抬起头,恢复了惯常的明朗。 "那走吧。回城。" 牧栈外,赵明瑞已经整好了队伍。 谢临翻身上马,朝着铁关城的方向,双腿一夹马腹。 身后的雁回岭方向,浓烟还在升起,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枯草坡。 北狄人的会盟,彻底泡汤了。 铁关城城楼上,镇北王已经看到了远方天际那道冲天黑烟。 他站在最高的垛口后面,手里的茶盏端着半天没动。 旁边站着的刘百川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王爷,火真的烧起来了。" 第43章 娘只要你平安 镇北王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放下茶盏,转身走下城楼。 "派人出城迎接谢临的队伍。全城将士,列队迎接。" 一个时辰后,北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十九匹战马从北方的荒原上驰来,马背上的人虽然满身尘土和烟灰,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谢临走在最前面,腰间的横刀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肩上的白布已经变成了灰褐色。 他怀里揣着那面北狄千夫长的银边铜牌,银面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 铁关城的北门大开,两侧站满了列队迎接的将士。 谢临策马进城时,两侧的兵卒们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种目光和几天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是跟着你打了胜仗之后的信任。 石七爷站在最前面,叼着烟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回来了?" "回来了。" 谢临翻身下马。 "七爷,我不仅把兄弟们一个不少的带了回来,还顺手带回来了一个千夫长的令牌!" 听见这话,石七爷瞪大了眼睛,接过那面银边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猛地朝天上吐了一口烟。 "好小子!" 他大笑着,一巴掌拍在谢临后背上。 "你这下真出名了!" 总兵府正堂里,镇北王坐在案后,把玩着那面银边铜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令牌,抬头看着谢临。 "火攻成功,雁回岭会盟彻底破了。北狄五万大军尚未集结就被冲散,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再南侵。" 他顿了顿。 "谢临,本王答应你的事,明天就办!你娘周氏,明日午时前搬进铁关城。你那份百夫长的任命,也一并送到,这次你不准拒绝我!" 谢临知道,如果自己还拒绝的话,多少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而且有了人,以后就没人敢看轻自己! 想到这里,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谢王爷。" 镇北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别急着谢。本王只是做了本王该做的事。" 他拍了拍谢临的肩膀。 "你做的那些事,才叫真的了不起。" 想他也算是奇才,但在谢临的面前,多少都有些不够看了! 他有预感,这个少年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而谢临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拱手表示自己要回去休整一番。 他转身走出总兵府时,日光正盛。 北境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铁关城的青砖墙上,把那些陈年血迹都映得模糊起来。 他站在总兵府的台阶上,看着远方雁回岭方向残余的烟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清河县柳树村的方向。 明天,他娘就要来了。 而在距离总兵府不远的步兵营中,谢震山独自坐在营房里。 他也看到了那道冲天黑烟,也听到了从北门传来的欢呼声。 他把面前的那盏茶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微微发抖。 谢临的火攻成功了。 最重要的是谢临砍了一个千夫长很快就要被封百夫长了。 最令他窝火的是谢临的娘要搬进铁关城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茶盏砸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他的靴面。 "这个野种……" 谢震山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他就不该活下来。" 他看着地上碎成片的茶盏,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谢临爬的实在是太快了,总有一天,会高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到那一天,谢临会怎么对付他? 谢震山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站在一地的碎瓷片中间,听到北门的欢呼声隔着半座城还在隐隐传来,忽然觉得这个边关的冬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冷。 “得想个办法,让这个野种死在战场上才行!” 谢震山的想法,谢临根本不知道。 他如今彻底松了口气,直接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地暗。 次日午时,铁关城南门。 谢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脸上干涸的血迹也洗净了。 他站在城门洞下面的阴影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官道尽头。 身后站着赵明瑞、孙大有、钱文焕,还有十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新兵。 清怡郡主站在他旁边,今日破天荒地换了一身素净的裙子,连短弓都没带,瞧着倒是有了几分姑娘家的气质。 大家都没有说话。 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沙砾打在城门洞的青砖上沙沙作响。 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支队伍。 一辆青布马车,前后各有一队亲卫策马护送,马蹄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谢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个穿着靛蓝布衣、头戴素色布巾的妇人探出身来。 她没有看城门,没有看身后的亲卫,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谢临身上。 "临哥儿……" 妇人的声音沙哑而轻颤,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磨了十六年,已经变得粗糙了。 但那双眼睛,和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个感觉,是这副身体的本能反应。 是那个在马厩里病死的少年留下的最后一口执念。 "娘。"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字。 周氏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这些日子的等待和思念全部浓缩在这一段路上。 她冲到谢临面前,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捧住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苦。 "瘦了。" 她摸着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和下颌上来回摩挲。 "瘦了好多……临哥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谢临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掌上已经有了新磨出来的茧子和伤疤。 但她的手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粗糙,掌心里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裂口和厚茧。 "娘,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 "我挺好的。真的。" 周氏没有回话,只是捧着儿子的脸哭。哭了一会儿,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明瑞站在后面,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孙大有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风真大"。 钱文焕低着头不说话,但喉结动了好几下。 清怡郡主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对母子抱在一起的画面,嘴唇微微抿着。 她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失去的娘亲,想起了镇北王这么多年只字不提亡妻的沉默。 她低下头,用指腹蹭了一下眼尾。 "临哥儿……" 周氏终于止住了眼泪,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 "你长高了。比以前壮了。就是肩上的伤……" 她一眼就看到了白布下面透出来的血迹,声音又哽咽了。 "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 谢临笑着摇了摇头。 "娘,你别担心。这些伤很快就好了,王爷答应让我做百夫长,以后我可以照顾你。" "什么百夫长不百夫长的……" 周氏摇了摇头,又捧住他的脸。 "娘不要你做官,娘只要你平安。" 第44章 同生共死的兄弟 铁关城午后的风又干又硬,裹着沙砾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周氏那句话落在谢临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捧着他的脸,手指粗糙却温热,掌心的裂口硌着他的颧骨。 谢临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女人,靛蓝布衣洗得发白,素色布巾下面露出花白的鬓角,眼角眉梢全是边关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十六年的等待和操劳,全都写在她脸上。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人捧着他的脸说娘只要你平安。 谢临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紧。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索性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把母亲散落在腮边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 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 周氏愣了一下,随即用手背飞快地压了一下眼角,笑着说。 “好了好了,娘不哭了。大老远来看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转过身,这才看清了谢临身后站着的那一群人。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有的在偷偷抹眼睛,有的仰头看天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有的咧着嘴冲她笑。 孙大有手里捏着两个被风吹凉了的炊饼,冲她喊了一声。 “婶子,我叫孙大有!谢哥最好的兄弟!” 赵明瑞从后面走上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她作了个揖。 “赵明瑞见过婶子。谢兄在边关多有照拂我们,婶子您放心,往后这儿就是您的家了。” 钱文焕跟着拱手,话不多,但目光恳切。 剩下的十几个新兵七嘴八舌地喊婶子好,铁关城的北门洞下头顿时热闹得像赶集。 谢临知道,这些兄弟都是为了表示对他母亲的欢迎。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不起周氏,反倒是将她当成长辈一样敬重。 就在此时,清怡郡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朝周氏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而温和。 “婶子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收拾好了,我带您过去。” 周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怔了一下。 清怡郡主长得好看,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与贵气相融的气度,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氏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却被谢临反手握住了。 “娘,这是清怡郡主。” 谢临自然的介绍了一句。 “镇北王爷的女儿。” 周氏张了张嘴,手心里全是汗。 她被亲卫队护送着一路过来,路上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领头的校尉,如今面前这十几个少年个个衣着体面、口音不同,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居然还有一个皇室子弟在这里面。 她下意识觉得有些拘束,却被谢临握住了手腕。 “娘,他们都是我同生共死过的兄弟。您不用拘着。” 周氏看了儿子一眼。 谢临站在城门洞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日光照着,半边脸落在阴影里。 但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一根桩子。 她忽然就不慌了,笑着朝那些年轻人点了点头。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都饿了吧?我等会儿给你们做饭。” 孙大有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把那两个凉透了的炊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婶子您会做饭?太好了!我们老吃军营里的干粮吃得嗓子冒烟……” “你个没出息的。” 赵明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众人哄笑起来,拥着周氏往城里走。 谢临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随时都能保护自己的母亲。 镇北王准备的安置院子在铁关城东南角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巷口有两棵老槐树,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院子不大,独门独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 墙角新栽了两棵半大的枣树,枝丫上还系着红布条,不知是哪个细心的亲卫系上去讨吉利的。 周氏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铺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灶台上码着的新碗筷、窗纸上贴的红窗花,忽然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谢临没走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直到她转回来的时候眼眶已经重新干净了。 “临哥儿……” 她声音有些颤抖的说。 “这院子这么大,不便宜吧!” 她来之前,还将前几日被人送到手里的五十两全部带上了。 当时她还觉得是一笔巨款,可在这气势的院子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看出母亲的担忧,谢临笑了笑,很是自然的说。 “这是王爷赏的,不花钱!” 听见这话,周氏浑身一颤,下意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没再掉泪了。 虽然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知道。 这些王爷之类的,不会随便赏赐宅子给下面的人。 她的孩子,只怕吃了不少苦! 抱着这个念头看,她细细的上下打量谢临。 她发现这个儿子变了。 个子高了,肩背宽了,眉目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的硬气。 他身上那股在边关风沙里泡出来的锐利是磨不掉的,但此刻站在这座新院子里,站在她面前,那种锐利收敛了大半,露出底下少年人清瘦的轮廓。 一想到少年为了自己,不知如何拼命,她只觉得眼眶发酸。 “临哥儿。” 她喊他,声音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心疼。 谢临看出母亲情绪不佳,连忙应了一声。 “嗯?” 看着儿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周氏没忍住哽咽了一声。 “好孩子,你在外面受苦了!” 谢临沉默了两息。 他想说没受什么苦,但看着母亲那双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若不是因为他穿越过来,谢临早就死在了谢家的马厩里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新长出来的茧子,轻轻说。 “刚开始苦,后来不苦了。” 周氏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开始拾掇那些碗筷。 “我给你们做饭。” 她说,语气中是尽力保持的平静。 “你们一群后生一看在边疆就没好好吃顿饭!我这当娘的不能白吃白住!临哥儿,你把人都叫进来。" 谢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动作快而熟练,手指利索地翻着柴火麻利的开始准备起了吃食。 阳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谢临收回视线转身走出去,朝院子里那些还在张望的人招了招手。 第45章 谢震山来了 “都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娘说做饭给你们吃。” 听见这话,孙大有第一个蹿了进去。 赵明瑞抱着册子跟在后面,钱文焕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院门带上。 十几个新兵挤在院子里,有的蹲在灶房门口,有的坐在枣树底下,有的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周氏的手脚确实利索。 边关的腌菜炖肉是她最拿手的,腊肉切得薄薄的,腌菜是她在清河县自己腌的,特意从行李里翻出来带上了。 粗面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嘎嘣脆。 她还在灶台边上顺手炸了一盘糖糕,黄澄澄的,裹着蜜糖,端出来的时候把孙大有馋得直吞口水。 “婶子!” 孙大有嘴里塞着烙饼含含糊糊地说。 “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娘做的都香!” 其实他家条件不错,家里母亲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自然是做不来这些。 听见这话,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你娘做的你还敢说不好?” 赵明瑞从册子上撕了张纸给他擦嘴。 “我娘做的……” 孙大有咽下去,挠了挠头。 “我娘不怎么会做饭,她只会做账。” 听见这话,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被这笑声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清怡郡主坐在枣树底下的小凳上,吃了口酥脆的饼子后,抬头看向周氏。 “婶子,这饼子确实好吃,咱们这段时间,很久没吃过一口热乎的了!” 听见这话,周氏脸上腾地红了。 “郡主说笑了,我就是个乡下婆子,随便做的……” “乡下婆子怎么了?” 清怡郡主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婶子,您养出来的儿子,整个铁关城没人比得上!您要是乡下婆子,那我们这些被您儿子救过命的人算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氏怔怔地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但这次她没掉眼泪。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清怡郡主的胳膊,说了一句。 “闺女,你是个好人。” 清怡郡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的贵气被冲淡了不少,露出底下少女该有的柔软。 她退回去重新坐下,拿起那块酥脆的饼,小口小口吃着。 气氛刚刚暖起来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的手都顿住了,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谢震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步兵营副统领的戎装,玄色皮甲系得一丝不苟,腰间佩刀的刀鞘擦得锃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面无表情地堵在门洞两侧。 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黑色,像一把刀横在院子门槛上。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最后落在灶房门口的周氏身上。 十六年了。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菜。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手指慢慢地收紧,碗沿硌着掌心的裂口,微微发疼。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见…… “谢临。” 谢震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不屑。 “你动作倒是快!人刚搬进来,饭都吃上了。” 说话间他迈过门槛,靴底碾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进院子里。 经过孙大有身边时,孙大有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经过赵明瑞身边时,赵明瑞放下了筷子,手按在了桌沿上。 谢震山没看他们。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着周氏。 “周氏。”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过一个乡野村夫,不好好在清河县待着,跑到铁关城来做什么?” 周氏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十六年前他穿着一身小旗官的旧甲,在边关的风沙里对她说等他升了官就接她。 可是后来他升了官,升了一级又一级,从边境小旗升到四品明威将军。 他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住进了高门大院,再也没有想起过边境那个替他生了儿子的乡下女人。 十六年。 她等了他十六年。 可是如今换来的却是一句乡野村妇。 “我来找我儿子。” 想起刚刚清怡郡主的话,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没有发抖。 谢震山冷笑了一声。 “你儿子?” 他偏了偏头,看向谢临。 “你儿子在马厩里养了半个月连刀都拿不稳,才来边关几天就豁出去不要命地出风头。你觉得他能保住你?” 听见谢震山这么说,周氏只觉得心里疼的厉害。 当时谢震山来接儿子的时候,她指望儿子能去上京过好日子。 没想到竟是养在马厩里! 一想到这里,她咬牙开口道。 “我不用谁保。” 可是她的话,被谢震山直接忽略了。 他转向谢临,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三尺。 他比谢临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里没有父子之间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厌恶。 “谢临,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院子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娘可以住在这座院子里!但你别以为搬进铁关城就高枕无忧了!这城里的水有多深,你才来了几天,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水深。” 谢临站起来,把筷子放下,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站到了水面上。” 谢震山眯了眯眼。 “你以为砍了一个千夫长就站在水面上?”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上了几分讥诮。 “谢临,你记着你就算长到天上去,你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贱种的事实!你娘就是个土婆娘,你是她生的,注定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这番话充满了羞辱的意思。 话里话外,不仅贬低了谢临,还贬低了周氏。 院子里顿时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孙大有的拳头攥紧了,烙饼渣从他指缝里掉下来。 赵明瑞的册子捏得变了形。钱文焕站起来又坐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清怡郡主已经放下了粥碗,手按在腰间,虽然她今天没带短弓,但腰后别着一柄短刀,刃口锋利。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碗已经端不住了。 菜洒出来大半,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没有缩手。 她看着谢震山,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六年的等待和期盼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围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么优秀的儿子,还是被自己给拖累了吗? 谢临看到了母亲低下去的头颅。 他往前迈了一步,横在了谢震山和周氏之间。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看着谢震山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谢将军,你说完了没有?” 第46章 与谢震山动手 看着谢临一副护犊子的样子,谢震山嘴角弯了弯。 “说完了又如何。” 他的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你这副模样,难道是要对亲爹动手?” 看着对方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位置,谢临嗤笑了一声。 “凭你这种抛妻弃子的畜生,也配当爹?”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定在谢震山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不仅抛妻弃子,你还把我扔在马厩里半个月让我跟牲口同住,甚至拿我娘的命威胁我替谢衡去送死,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娘面前说她是个土婆娘?” 听着谢临将自己过去的事情抖搂出来,谢震山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握住刀柄往上一提,刀刃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谢临,子不言父之过,你竟敢当面忤逆我,你找死!” “谁找死还不一定。” 谢临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上。 这把刀是谢震山的,是当初在马厩里从他手里逼出来的。 现在他握着这把刀的刀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凸起。 谢震山看着他握刀的那只手,忽然冷笑了一声。 “才握了几天刀的贱种,也敢在我面前拔刀?” 听着对方的羞辱,谢临直接冷冷道。 “有何不敢?” 四个字落地的瞬间,他拔刀了。 横刀出鞘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光,照着谢震山的肩头劈了下去。 刀势又快又狠,带着黑风口杀人时的杀气。 这一刀他用尽了这半个月来所有训练的力道,没有留手。 谢震山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肩甲划过去,在皮甲表面拉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反手一掌拍在谢临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惊人,谢临的虎口猛地一震,横刀脱手飞出半丈远,打着旋儿扎进青石板缝里,刀身嗡嗡作响。 这身体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特训,但底子还是薄弱了一点。 虽然谢震山不当人父,可他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确实是有些本事! 但谢临没有后退。 在他右手脱力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那柄短匕首,刀刃贴着谢震山的肋下划过去。 这一刀更快更狠,谢震山因为要避让的原因,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肋下的皮甲系带被划断了两根,刀尖堪堪擦着内衬的布料过去,差一寸就见了血。 谢震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临的反应会这么快,快得像是在战场上打过一百回仗的老手。 他右手猛地扣住谢临的小臂,往前一拽,膝盖就顶了上去。 谢临侧身避让,却被那一拽带得重心不稳,后背重重撞在枣树上,半枯的枝丫哗啦啦掉下一地干叶。 “就这点本事?” 谢震山松开手,后退半步,手指摩挲着肋下被划断的皮甲系带。 “马厩里养了半个月的废物,拿不稳刀就想砍人?你那个千夫长,是站着不动让你砍的吧?” 这话羞辱的意味更强。 谢临咬牙撑着枣树站稳了。 他的手腕在发颤,虎口裂开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又冷又硬。 若不是因为原主从小营养不良性发育缓慢,就凭一个谢震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而一旁的周氏看到那滴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到院子里,挡在谢临面前,面对着谢震山。 “你走!” 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走,别碰我儿子。” 谢震山看着她,十六年没见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粥渍,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着她挡在她儿子面前,手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谢震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周氏,你让开。这是我跟他的事!你若还要护着他,我便连你一起打!” “你跟他能有什么事?” 周氏闻言,不仅不退,声音反而大了几分。 “你十六年不管他,一封信就把他叫去送死!现在他活着回来了你还不放过他!孩子说的对,谢震山,真不是个人!” “我是他爹!” 谢震山猛地提高了声音,刀刃从鞘中又拔出一截,寒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我教训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尤其是这个乡野村妇敢指着自己鼻子说这些话的时候! “你不是!” 周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像一根绷了十六年的弦终于断了。 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退缩,一字一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你会回来接我。我等了你十六年!我带着临哥儿在柳树村熬了十六年!你一封书信都没有!现在你站在这里说你是他爹?你哪来的脸说你是他爹!”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 没有人敢呼吸。孙大有的眼圈红了,赵明瑞的册子掉在地上,清怡郡主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谢震山看着面前这个对他嘶吼的女人。 只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为了十六年前一句鬼话守到现在的乡下蠢妇。 他压了压嘴角。 “你说完了?说完就让开,我今天要好好教训这个贱种!” 他伸手去推周氏的肩膀。 那只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碰到周氏的衣料,谢临已经动了。 他整个人从枣树边弹出去,像一支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松开,匕首贴着谢震山的手腕划过去,在虎口和腕骨之间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谢震山的手猛地缩回去,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袖口。 “你敢伤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暴怒,那是一种被蝼蚁咬了一口的羞耻和怒火,烧得他瞳孔都缩紧了。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刃在日光下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弧光,兜头朝谢临劈下来。 这一刀是真正的杀招,带着战场上砍人头的力道和准头。 第47章 镇北王到 刀风扑面,谢临侧身避让,但慢了一丝,刀尖擦过他的左臂划破了袖子,在皮肉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闷哼了一声,匕首横在胸前,不退反进,朝谢震山的小腹扎过去。 两个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刀光和匕首的寒光在日光下闪烁不定,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谢临的力道明显不如谢震山,每一次硬碰都被震得手腕发麻,虎口那道裂口越挣越大,血流出来糊在刀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但他不退,每退一步就反手刺回去一刀,凶狠得像被逼到绝路的狼。 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这一幕不可谓不惨烈! 眼看着二人都不肯罢休的时候,一道女声响起。 “谢临!” 清怡郡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而凌厉。 “躲开!” 谢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柄匕首已经被她当成暗器,从她手中射了出去,匕首钉在谢震山脚下的青石板上,嗡嗡作响。 谢震山的步子顿了一顿,低头看了那匕首一眼,又抬头看向清怡郡主。 “郡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插手!” 听见这话,清怡郡主轻笑了一声。 “这里是铁关城。” 说话间,她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冷冷的看着谢震山的双眼。 “在这里本郡主不管什么家事不家事!谢临是本郡主的同袍,你在本郡主面前对他的同袍动刀,本郡主就有权管。” 谢震山手里的刀顿住了。 就在僵持的这一刻,院门重新被人推开了。 镇北王萧远山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坎肩,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目光从谢震山持刀的手扫到谢临流血的手腕,从清怡郡主冰冷的神色再扫到周氏泪流满面的脸,只用了短短两息,就已经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明白。 “谢将军。” 镇北王走到院子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放下刀。” 谢震山的刀尖还对着谢临的方向,手腕上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看着镇北王,沉默了两息,缓缓把刀收了回去,刀身归鞘,“咔”的一声脆响。 “末将见过王爷。” 谢震山抱拳行礼,脸上的暴怒已经收敛了大半,但藏在眼底的东西比暴怒更危险。 镇北王没有看他。 他走到谢临面前,低头看着少年还在滴血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肩上渗血的新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一个亲卫立刻递上了药布和清水。 谢临没有接。 他还在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因为刚才的搏杀而微微发抖。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震山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冷又烫。 镇北王接过药布递到他手里,低声说了一句。 “先处理伤口,你的身体要紧!”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谢震山。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水,湖面下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谢将军,谢临是本王提拔的百夫长,雁回岭一战的大功臣,还是独自砍了一个千夫长回来的人!你当着满院将士的面,对本王的功臣动手,本王该怎么处置?" 谢震山的后背绷紧了。 他动手之前,确实是没考虑到这些。 如今谢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马厩里,被自己随意拿捏的贱种了! 见他不说话,镇北王继续说。 “本王敬你是四品将军,给你三分薄面!但边关有边关的规矩,谁的刀敢在城里对着同袍,本王就能让谁的刀变成废铁。这句话,你听懂了?” 谢震山站在院子中央,感受着满院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抱了抱拳。 “末将鲁莽!但王爷,容末将提醒您一句,有些人提拔一个人越快,那个人死得就越快。” 他的声音不高,但句句带刺,像一根根针扎在镇北王的肋骨上。 “末将是从寒门一步步爬上来的!末将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末将知道这天下谁说了算。王爷,您觉得呢?” 这话只差没明着说,你镇北王是个被圣上忌惮的人。 你看好谢临,本身就是一张催命符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的噼啪声。 赵明瑞的脸色变了,孙大有没有听懂但直觉告诉他这话不对劲,清怡郡主的手下意识的捏成了拳头。 谢临站在镇北王身后,他听得清清楚楚。 谢震山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弦外之音。 镇北王的权势太大了,大到连圣上都开始忌惮,所以清怡郡主会被扔进斥候营,所以镇北王的儿子当年会死在那批淬毒的箭矢上。 谢震山明面上说给谢临听,实际上是在敲打镇北王,你再怎么提拔这个小崽子,他也翻不了天,因为这片天不姓萧。 镇北王的背影纹丝不动。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人都以为他会发怒。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和缓地说了一句。 “谢将军忠君爱国,本王甚慰。你还有别的事吗?” 谢震山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有了。末将告退。”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经过谢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偏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谢临一个人听见。 “别以为如今有镇北王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有你求我的那天!” “是么?” 谢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他也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两个人在咬耳朵,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清晰。 “那你就回去等着看,看我谢临是如何往上爬的!不过我劝你最好小心一点,毕竟四品明威将军的嫡长子谢衡,此时此刻还在京城将军府里享福呢!你若是逼急了我,我就直接请求断亲,我若是不算你的儿子了,你说兵部那边会怎么做?” 谢震山迈出去的脚忽然定在了半空。 他侧过头来,瞳孔收缩了一下,第一次从谢临脸上看到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比愤怒更冷,比仇恨更沉,像是一把已经架在别人脖子上却迟迟没有收力的刀。 “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48章 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现在可什么都没做。”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你要是再碰我娘一根手指头,我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震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看了谢临很久,那目光里翻涌着暴怒、杀意、忌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蹄声从巷子口渐渐远去,消失在铁关城的长街尽头。 院子里还剩下十几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周氏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地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谢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但他顾不上,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娘。” 周氏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拢在他脸上。 她看着儿子手腕上的血和左臂的刀口,嘴唇哆嗦了一下。 “对不起,都是娘没用,让你受伤了……” 听着母亲自责的声音,谢临心中一阵酸涩,下意识道。 “一点都不疼的,娘!” “骗人。” 周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小时候磕破膝盖也说骗人,说娘我不疼……后来那伤口化脓了你都不跟我说……”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眼泪顺着面颊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谢临没有劝她别哭。 他坐在她旁边,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腕放到她面前,让她看到伤口虽然深,但已经不往外冒血了。 他尽量平静的说。 “娘,你看,真的不疼了!包扎一下就好。” 周氏攥着他的手不松开。 她粗糙的拇指抚过他虎口那道裂口,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活着。 她摩挲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临哥儿,咱回家吧!娘带你回清河县!咱不在这儿了!娘不想让你在这里待着了……” 这里不仅蛮子要杀人,连谢震山都想杀了这个儿子! 谢临的喉咙猛地堵了一下。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怕了! 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亲生父亲砍了一刀,亲眼看到这座铁关城里的人刀来刀往,她宁可带着他回那个破旧的小村子,过一辈子清苦日子,也不想让他再踏进这种修罗场半步。 但他不能走。 他现在走了立过的战功、砍过的千夫长,全部作废。 他们将彻底没有跟谢震山抗衡的资本! 到时候连一丝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娘。” 他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清晰。 “我要是走了,他以后还会来找你麻烦!我得站在这儿,站得比他高,站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 周氏看着他,那双被风沙磨了十六年的眼睛里泛着浑浊的泪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然后用袖子仔细地、慢慢地擦掉他手腕上的血。 清怡郡主站在枣树旁边,把之前的匕首取回。 她看着蹲在周氏面前的谢临,看着他被自己父亲伤了却还在安慰母亲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母亲病逝时父王也是这样蹲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说“没事了没事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从胸口剜掉了一块肉。 她垂下眼,不再看了。 镇北王站在院子里,已经把谢震山那番话的余波消化干净了。 他走到灶房旁边的水缸边,像是跟平常百姓一般,舀了一瓢水洗手,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洗完手他转过身来,看着谢临和周氏那边的情形,没有走近,只远远地说了一句。 “谢临,你过来。” 谢临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站起身,走到镇北王面前。 镇北王看着他还暴露的伤口,把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包扎了再说话。” 谢临接过来缠在手腕上,简单包扎了一下。 镇北王等他做完这些,才开口说话。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不想让院子里其他人听见。 “你是个聪明人,想来谢震山刚刚那番话,你肯定听懂了!” 见镇北王直接开门见山跟自己这样说话,谢临也没有隐瞒。 他微微点头道。 “听懂了。” 看着面前这个小子,镇北王神色不明的追问了一句。 “那你怕不怕?” 听不见这句话,谢临抬眼看着镇北王。 面前这个年过四十的主帅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玄色便袍下面那件狐裘坎肩边缘磨得发毛了,但他的脊背一直挺着,像铁关城的城墙一样,经了二十年的风沙也不倒。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不怕!怕也回不了头了。” 想在边疆爬得快,还不被谢震山阻扰。 镇北王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若是他不靠着镇北王,那他注定这一辈子都会被谢震山踩在脚下。 镇北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像冬日的薄冰上裂开的一道纹路,眨眼又合上了。 “本王跟你说一件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院子里的人,望着北面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把他鬓边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已毫无关系的事。 “其实本王那个儿子,不是死在北狄人手里的!三年前,雁门关送来一批箭矢,箭头淬了毒!他当时中了一箭,箭伤不深,本不该致命!但那毒入血太快,军医还没赶到人就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本王查了!箭头上的毒是京城才有的一种东西,产地在南边,北狄人拿不到!本王报到了兵部,兵部说查无实据!本王报到了御前,圣上说战事要紧,不必追究!”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死去的儿子。 但谢临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两根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凸出来,像两块石头。 第49章 战前的宁静 镇北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恢复了主帅的沉肃。 “本王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替本王报仇。本王让你知道,这座铁关城里,刀不止来自北面!你的刀口朝北对着蛮子的时候,你得留一只眼朝南!这个道理,本王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你今天一天就想明白了,你比你爹聪明。" 他说完这句话,话锋一转。 “不过,今日的事到此为止。谢震山再不是东西,他也是步兵营的副统领!蛮子在雁回岭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扎木合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法子找补回来。本王不希望你和谢震山的私人恩怨影响到后面的战事。” 他这番话考虑的不仅仅是战局,而是这铁关城的百姓! 在天下百姓面前,他连杀子之仇都只能忍下来!更何况谢临与谢震山的恩怨! 谢临沉默了片刻,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末将不会主动找他的麻烦。但他若是再来动我娘……” “他不敢!” 镇北王打断他。 “你娘住在本王划的安置院里,门外的亲卫刚刚本王已经加了一队!你的府邸虽然不是铜墙铁壁,但也足够挡一挡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谢临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王爷大恩,末将……” “起来。” 镇北王单手把他拎了起来,力道大得谢临几乎踉跄, “别动不动就跪。本王不喜欢!你在战场上砍千夫长的时候那种狠劲多好,跪什么跪。” 谢临站起来,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镇北王没再说什么,带着刘百川和两个亲卫转身出了院子。 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儿个你娘做的饭菜闻着挺香。下次多做一份,送到总兵府来。” 谢临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氏已经占了气啦,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却已经恢复了稳当。 “王爷爱吃,我明儿就给您做!” 镇北王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的笑声从巷子外隐隐传来,很短,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瑞把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孙大有把那碟早就凉了的糖糕端回灶房去热,钱文焕带着几个新兵把翻倒的凳子扶正。 清怡郡主站在枣树底下,然后走到周氏的面前主动开口道。 “婶子,馍还有吗?” 她问,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还有十几张呢!” 周氏应了一声,很快走进灶房又拿了一张出来递给她,顺手又在粥面上搁了两块糖糕。 清怡郡主接过来,端在手里暖着手心,在枣树底下重新坐了下来。 她喝了一口粥,忽然抬头看着谢临。 “你手疼不疼?” 谢临正蹲在院子里洗手腕上的血渍,头也没抬。 “不疼。” “骗谁呢!” 清怡郡主把粥碗放下,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扔了过去。 “金疮药,军医配的,比外面买的强。” 谢临接住瓷瓶,看了她一眼。 本来想说,之前她给自己那瓶还没用! 可清怡郡主已经低下头继续喝粥了,耳朵尖却微微泛着红。 不过那瓶他也没带在身上,想到这里他没说话,拔开瓶塞把药粉撒在虎口的裂口上,清凉的刺痛感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叫你不疼。” 清怡郡主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 谢临把瓶塞重新塞好,放回她旁边的石桌上。 他看着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的景象。 孙大有在灶房门口啃着热好的糖糕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赵明瑞在记今天的事钱文焕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那十几个新兵在重新摆桌子搬凳子。 他娘周氏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来忙去,清亮的油锅声、切菜的笃笃声、偶尔传出来的笑声,都让人恍惚以为刚才那场冲突只是一场梦。 如今他的实力还不够与谢震山抗衡。 但他相信,自己迟早有能成功的那天! 到时候谢家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放过! 抱着他站起来,重新走回枣树底下坐下。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裹着一丝北面的寒气和一丝灶房里的饭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了白布的手腕,那片白色在灰扑扑的衣裳前格外扎眼。 母亲还在灶房里忙碌。 隔着一道门板,他能听见她哼歌的声音,很小很轻,是原主记忆里那首哼了无数遍的边关小调,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 谢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一个人在灶房里给他做饭,一边剁肉一边哼歌。 这种滋味他以前从未尝过,尝到了就再也不想撒手。 与此同时院门外,一队镇北王府的亲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布满了巷子的两头。 冬日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铁关城灰色的屋顶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光。 城北的哨楼上,放哨的兵卒看到北方天际线上有一队北狄游骑远远地绕着圈,又远远地退了回去。 这次莽子虽然大败,可是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如今的平静,倒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开。 灶房里,周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院子里,在儿子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按了按他被刀划伤的小臂。 “临哥儿,快试试娘的手艺有没有后退!” 谢临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母亲。 “娘,你做的东西还和以前一样好喝。” 周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是谢临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笑容。 “那明儿还给你做。” 她说。 谢临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吃食,很快就吃了个干净。 院子里十几个人的说笑声重新响起来,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北风从院墙上面刮过去,吹得枣树的枯枝轻轻晃动。 铁关城的这个下午,在刀光之后,终于泛出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而巷子的阴影里,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墙角的凹处,只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浅淡的脚印,随即被风沙盖住了。 院子里的谢临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很快夜幕降临时分。 镇北王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震山那边,再加两个人。”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之前谢震山不显山不露水的,他从未怀疑过对方。 可是从谢震山今日这番话来看,他不简单!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铁关城的夜,和往日一样安静。但安静之下,每个人都知道,雁回岭那把火烧掉的只是北狄人的一次会盟,烧不掉北狄人的刀锋。 而另一边的谢震山根本不知道这些。 他气吼吼的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后,看向了身边的人。 “谢临若是不除,迟早会成我心腹大患……” 第50章 夜袭 谢震山这番话,让周围的人都纷纷噤声。 看着周围人沉默,谢震山挥了挥手示意大家离开。 可是他的内心却始终不得平静。 他谢震山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小旗爬到四品明威将军,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踩过? 更让他坐不住的是谢临最后那句断亲的话。 他可以确定那小子是认真的。 如果他真的跟自己断亲,再去兵部告发他,那谢衡就得从京城被送到边关来。 靖安侯府的外孙,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儿子,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送死? 所以谢临必须除掉。 但不能是他亲自动手。 镇北王现在盯着他,满城的兵卒看着他,他伸一根手指都可能被抓住把柄。 想到这里,谢震山的眼神沉了下来。 雁回岭那把火烧没了扎木合的五万大军会盟,扎木合恨谢临恨得入骨。 谢震山昨天就听斥候营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北狄游骑在铁关城外绕了好几圈,像是在打听什么。 打听谁?当然是那个点火的人。 谢临的娘今天刚搬进城,住在东南角老槐树巷子里。 这个消息如果被扎木合知道,蛮子那边一定会动手! 边关打了这么多年,北狄人最爱干的事就是把将士的家眷当成靶子。 谢临烧了他们五万人的会盟,他们就拿他娘的头来祭旗。 想到这里,谢震山放下帕子,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看了看外面。 营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城墙上换防的脚步声。 然后他悄悄叫来了自己的亲兵孙四。 矮个子,跟了他五六年,办事利索嘴也严实。 谢震山把孙四叫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大战结束,正是放松的时候,你去城南老李头酒馆喝两碗酒,跟人好好聊一聊最近谢临出风头还把亲娘接来的事儿!” 孙四听完那几句话,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声。 “小的明白!” 他连为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 这种事儿跟了谢震山五六年,他见过不止一次。 很快,这次首功是谢临,谢临母亲还在铁关城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得了消息的蛮子,第一时间就安排人进了城。 铁关城东南角的小巷里,周氏的院子已经熄了灯,灶房的余烬在灶膛里明明灭灭。 正房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周氏睡在东屋,呼吸均匀而轻浅。 谢临还没睡。 他盘腿坐在西屋的床上,横刀平放膝头,双眼半阖。 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手腕的裂口也还在发胀,但这些都不影响他保持清醒。 前世养成的习惯,到了陌生环境第一夜绝不睡死。 更何况今天谢震山来过。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呼吸压得极低,耳朵捕捉着院子里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风过枣枝的沙沙声,灶房水缸里偶尔冒起的水泡声,东屋母亲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对的声音。 院墙西北角,瓦片轻轻磕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一只猫踩滑了脚。 但谢临的耳朵分得清猫爪和布靴底的区别,猫爪落在瓦上是轻而碎的,布靴底落在瓦上是闷而实的。 意识到不对劲的他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院墙上,两道黑影无声地翻了下来。 落地时膝盖微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弯刀。 躲在暗处的谢临见状,瞳孔又缩了一分。 那弧度不是大周制式佩刀,是北狄人的弯刀。 想到这里,他的手背上青筋浮起。 蛮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难道是冲着他或者母亲来的? 可周氏进城才半天,从清河县到铁关城的护送全程走的是军驿路线,沿途接触的都是镇北王的亲卫。 就算城里有北狄的探子,消息也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除非有人刻意把消息放了出去! 谢临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那两个黑影已经一左一右朝正房摸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普通的探子,是专门派来杀人的。 左边那个贴近了东屋的窗户,正是周氏睡的房间。 见状谢临动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横刀出鞘的瞬间整个人已经撞破了西屋的窗户,碎木和窗纸在空中炸开,刀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直劈向那个贴近东窗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的反应也极快,听到身后破窗声的瞬间就侧身翻滚,弯刀反手撩上来,和横刀在空中撞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溅开的一瞬,谢临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那是北狄人特有的深褐色瞳孔,眼底没有惊慌,只有冰冷的杀意。 另一个黑衣人没有管同伴,趁谢临和第一个黑衣人交手的间隙,直接一脚踹开了东屋的门板。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娘!” 谢临一声暴喝,想要回身去救,却被面前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那人的弯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刀都朝他的要害招呼,完全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谢临的刀也不慢。 他右手横刀架住对方的弯刀,左手已经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反手朝对方的肋下刺过去。 黑衣人侧身闪避,匕首划破了他的夜行衣,在肋骨上拉出一道血槽。 但就是这么一瞬的耽搁,东屋里已经传来了周氏的惊叫声。 谢临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不管面前黑衣人劈过来的弯刀,整个人猛地转身,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 弯刀划破了他的夹袍和里衣,在肩胛骨上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借着这股力道往前冲,几乎是飞扑进了东屋。 东屋里,那个黑衣人正举着弯刀朝床上的周氏劈下去。 周氏缩在床角,手里攥着一条薄被挡在身前,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谢临来不及拔刀了。 他整个人撞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把黑衣人撞翻在地。 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弯刀和匕首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架着,谁也伤不到谁的要害。 谢临的肩膀和后背都在流血,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对方握刀的手腕,不肯松半分。 “临哥儿!” 周氏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尖利而嘶哑。 第51章 死士 就在这时,院墙上又翻进来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比前两个黑衣人更快,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朝东屋冲了过来。 谢临心头一沉。 两个他已经撑不住了,再来一个…… 就在谢临觉得心中绝望的时候,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第三个黑影前方的地面上,箭尾嗡嗡作响。 那黑影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清怡郡主。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素净的裙子,换了一身深色劲装,短弓拉满,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月光勾勒出她的侧影,弓弦绷得笔直。 “再动一步,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喉咙。”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空中。 院子里的黑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支入地三寸的箭矢。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会遇到弓术这么准的对手。 但他没有退。 他猛地朝侧面横移,动作快得像一条蛇,同时从腰间摸出了一枚飞镖朝墙头的清怡郡主甩过去。 清怡郡主侧身避开飞镖,手中的箭也在同一瞬间射出。 这一箭没有射人,而是射向了东屋门口! 只见那个被谢临撞翻在地的黑衣人刚从地上爬起来,正要举刀朝谢临的后背刺下去,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手腕,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捂着手腕往后跌退了两步。 墙头的清怡郡主已经从墙上一跃而下,短刀出鞘,直扑院中那个黑衣人。 她的刀法不如谢临凶狠,但身法极为灵活,加上黑衣人已经被她的箭术震慑住了几分气势,一时间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东屋里,谢临趁这个机会翻身而起,横刀在手,一刀劈翻了面前那个手腕中箭的黑衣人。 刀刃从锁骨斜劈到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谢临没有看他。 他转身冲出东屋,和清怡郡主一前一后把最后一个黑衣人逼到了院墙角落。 那黑衣人背靠墙壁,弯刀横在胸前,深褐色的瞳孔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谢临看着他,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猛地咬碎了什么。 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缓缓滑倒在地。 谢临蹲下去扯开他脸上的黑布,翻开眼皮看了看已经涣散的瞳孔,又把嘴掰开看了看牙龈上残留的黑色粉末。 “毒药藏在牙根里。”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两具尸体。 “是死士。” 清怡郡主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她把短刀收回鞘中,看向谢临还在流血的后背和肩膀,皱起了眉头。 “你的伤……” “不碍事。” 谢临打断她,转身快步走进东屋。 周氏还缩在床角,手里攥着被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看到谢临进来,她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临哥儿……你……你流了好多血……” “娘,我没事。” 谢临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有没有受伤?” 周氏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看着儿子肩上和后背的刀口,看着那些鲜血浸透了夹袍往下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临用没有沾血的那只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娘,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您。” 周氏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谢临扶她在床边坐下,走到院子里。清怡郡主已经把两具尸体拖到了院子中央,正蹲在地上检查。 “他们的夜行衣是粗麻布,不像是北狄军中的东西,倒像是铁关城里布庄卖的料子。” 清怡郡主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他们穿的靴子是北狄式的软底靴,靴底磨得很薄,走路没声音,说明今天下午他们就已经在城里了。” 谢临点了点头,在枣树底下坐下来。 周氏已经从屋里拿了金疮药和白布出来,手还在抖,但还是坚持要亲手给儿子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谢临咬着牙一声没吭。 清怡郡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娘下午刚进城,蛮子的杀手夜里就到了!这消息传得太快了,不正常。” 谢临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道浅浅的脚印上,沉默了两息。 “多半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放出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清怡郡主听得很清楚。 “你觉得是谁?” 谢临把横刀收回鞘中。 其实心里也很模糊,他如今明面上得罪的人就两个,谢震山和周文轩。 周文轩还被关着!那最有嫌疑的就是谢震山! 可是谢震山这样做,难道不怕被调查出来吗? 这也是谢临充满疑虑的点!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不管是谁,只要他留下了痕迹,我就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天还没亮,总兵府的灯火已经亮了一夜。 镇北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具尸体。 夜行衣被扒下来叠在一旁,弯刀、飞镖、毒药残渣分别摆在三个托盘里。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谢临站在案前,背上和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灰布衣,脸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清怡郡主站在他身侧,也已经换回了平日的劲装。 “属下从军驿调了护送周氏的行程记录,又派人去查了城门口这两天出入的登记簿子!” 说话间,刘百川拿出了一本册子,打开后仔细的开始查阅。 “周氏进城走的是南门,当值哨兵记录了辰时三刻入城,护送亲卫一共十二人,全部登记在册!从入城到安置进巷子,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沿途经过的街道有南大街、十字街、枣树巷,接触过的人除了十二个亲卫,只有巷口两个扫街的老卒。” 刘百川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寸。 “亲卫这边,全是王爷身边的老人,在王府当差最少的有五年,最长的有十二年,全部身家清白,府里三代人的底细都能查到!扫街的两个老卒,一个跛了一条腿在铁关城扫了十年街,一个是哑巴,二十年前北狄破关时全家被杀,只剩下他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镇北王。 “王爷,这两条线都没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第52章 城里有问题 堂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结论比查出来有内奸更让人不安。 如果没有泄密,蛮子是怎么在半天之内就派杀手摸进周氏的院子的? 镇北王的手指在案几上慢慢敲了两下,转头看向谢临。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谢临微微皱眉,随后说出了唯一一种可能。 “军中和亲卫这边都没有泄密,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消息是从城里传出去的!” 镇北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最近大战结束,全军都松散了不少,军中有些将士趁着这个时间,会进城找些乐子,保不齐就是其中哪个喝多了马尿,胡言乱语了!” 他的声音沉而冷。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说明城里有蛮子的探子,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没有专门去刺探军情,只是把在街头巷尾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在一起,就拼出了足够多的消息。一个百夫长的娘进城,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他们知道谢临就是火烧雁回岭的人,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就值钱了。” 越说,镇北王的脸色越难看。 北狄人的细作传递消息的本事太强了!竟能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将这么重要的消息传递出去! 不仅是他这么像,谢临也意识到了问题。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城里蛮子的探子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些行当里,由谁负责传递消息,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但他们能在半天之内把消息从酒馆传到杀手耳朵里,说明他们有一整套隐蔽的情报手段。” 他看着镇北王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攘外必先安内。如果不把这个手段处理掉,以后不管我娘住在哪里,都是活靶子!不止我娘,铁关城里任何一个将士的家眷,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镇北王没有说话,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慢了下来。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堂外灰蒙蒙的天色。 “传令,各营统领即刻到总兵府议事。” 聚将鼓的闷响在黎明前的铁关城上空炸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城墙上栖息的乌鸦。 各营统领从四面八方涌向总兵府,盔甲碰撞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 石七爷来得最快,进来时烟杆还没点着,看到谢临肩膀上渗血的白布,眉头就皱了起来。 “小子,听说昨夜你院子里进人了?” “进了两个。” 谢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昨晚上吃了什么。 “都死在院子里了。” 石七爷的烟杆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两个都死了?” “嗯!” 谢临的脸色有些难看,若是能留下活口,或许还能盘问一番! 石七爷见他脸色不好,便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在谢临旁边站定,那姿态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小子是我的人,谁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赵破虏紧随其后进来,然后是弓弩营统领、辎重营统领,各营的将官很快挤满了正堂。 最后进来的是谢震山,他大步跨过门槛时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看到谢临时,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临没有看他。 人都到齐了。 镇北王把两柄弯刀和两套夜行衣摆在案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昨夜有北狄杀手潜入百夫长谢临的宅院,意图刺杀谢临之母周氏!杀手已毙,但诸位都该想一个问题!周氏昨日午时进城,夜里杀手就到了,这中间隔了不到六个时辰。蛮子是怎么知道的?”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石七爷第一个开口。 “查!挨家挨户查!把城里所有生面孔全筛一遍,有北狄口音的、通关文牒不清不楚的、来路不明的货商,全扣下来审!” 赵破虏皱起了眉头。 “石七,铁关城里有小两万百姓,加上往来客商少说两万五千人,挨家挨户筛查动静太大!到时候人没查出来,全城倒先乱了。而且有些探子根本不是北狄人,是被收买了的周人,口音和本地人一模一样,你怎么筛?” “赵统领说得对。” 钱文焕的父亲钱统领也开了口,语气沉稳。 “再者,蛮子吃了雁回岭的大亏,扎木合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们在城里大动干戈,正好给了他们趁机作乱的机会。城里一乱,城外的蛮子就会趁虚而入。” 几个统领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有道理,但谁也没有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谢震山站在人群后排,忽然冷笑了一声。 “所以说到底,这个烂摊子还是谢临自己惹出来的。” 堂中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谢震山负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王爷,末将说句不中听的。谢临火烧雁回岭确实是立了功,但这个功劳也把蛮子彻底惹毛了!” “扎木合是什么人?他是北狄大汗麾下最年轻的万夫长,打了七年仗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蛮子盯上了谢临,连带着他娘都成了靶子!谢临要抓城里的奸细,扰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临。 “说白了就是让全城的人给他的功劳买单。” 堂中一片沉默。 这话虽然刻薄,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不是谢临火烧雁回岭太出风头,蛮子也不会专门针对他。 石七爷的烟杆“啪”地磕在案上,火星溅了一桌。 “谢震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谢临立功还立错了?那以后谁还敢上阵杀敌?谁还敢出头立功?” 谢震山摊了摊手。 “我可没说他立错了,我只是说如今蛮子盯上他了,他娘的安全是个问题,城里的奸细也是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因为他立了那个功才引出来的!既然是他引出来的,他就该自己解决,而不是让全城将士替他擦屁股。” 这番话充满了歪理,可偏偏还有几个人被谢震山绕了进去。 看着谢临的眼神已经产生了变化了! 赵破虏闻言直接皱起了眉头。 “谢将军,你这话就不对了!谢临的功劳是为整座铁关城立的,雁回岭那把火烧掉了北狄五万大军的会盟,至少给铁关城换来了喘息时间!蛮子盯上他,是因为他打了蛮子的痛处。这不是他惹的麻烦,是他替大家扛了麻烦。” “就是。” 钱统领点头附和。 “再说了,城里的奸细又不是今天才有的,十几年了一直没拔干净!谢临能提出要拔奸细,对铁关城是好事。” 谢震山被两人怼得脸色一沉,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声音从堂中响起。 第53章 我来收拾这个麻烦 “够了。” 谢临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腰间横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走到舆图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满堂将领。 “谢将军说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那我就来收拾这个麻烦。”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我有一个条件!从现在开始,所有抓奸细的计划,各位都不能缺席!”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 “因为我不确定,在座的各位里,有没有蛮子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几个统领的脸色同时变了。谢震山的脸色最难看的,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来。 “谢临!你放肆!在场的都是大周的四品以上将领,你一个百夫长,竟敢含沙射影污蔑同袍?” 谢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谢将军,我没有含沙射影。我只是说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的事实!” “蛮子能在六个时辰之内把杀手送到我娘院子里,说明城里有他们的人!这些人在哪里,是什么身份,坐在什么位置上,谁也不知道。也许是街边的货郎,也许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许是……” 他顿了一息。 “也许是坐在这个正堂里的人。”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谢震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又红,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你这是在怀疑我?” “我没提你的名字。”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静。 “谢将军这么急着对号入座,是心里有鬼吗?” “你!” 谢震山猛地拔出佩刀三寸,刀光在烛火下闪了一瞬。 石七爷的烟杆横在了谢临和谢震山之间,赵破虏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正堂里的空气绷得像满弓的弦,随时都会断。 “都给我住手。” 镇北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座山压下来,把堂中所有的躁动都压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目光从谢震山移到谢临身上,又从谢临身上移回谢震山。 “谢震山,你把刀收回去。” 谢震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佩刀慢慢收回鞘中。 镇北王看着满堂将领,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谢临想做什么,都有本王为他兜底!” 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从现在开始,抓奸细的行动由谢临全权负责。各营统领从旁协助,不得推诿。行动方案只有堂中这几个人知道,谁要是把消息传了出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是什么品级、什么职位……” 他的手指停下来,目光如刀。 “军法处置!听懂了吗?” 满堂将领齐声应道。 “末将遵命!” 谢震山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看着谢临站在舆图前接受镇北王的委任,看着他一身是伤却腰杆笔直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堂将领都默认了这个安排,手里的刀柄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谢将军。” 镇北王叫住了他。 谢震山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这次行动计划,各营统领都要在场。你也不例外。” 谢震山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好了。 “末将明白!末将一定从头到尾参加,好好看看谢临是怎么抓奸细的。” 他把“从头到尾”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谢临没有看他。 他转身面向堂中众将,开始布置计划。 “这次行动的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假情报。从现在开始,各营对外只说一件事,经过排查,北狄奸细主要集中在城南货商区和西市口的皮货铺子!三天后,谢临将亲自带人从北门出城,护送母亲到城外避风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注意,这个消息必须传到每一个兵卒的耳朵里。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谢临三天后走北门。” 石七爷叼着烟杆皱起了眉头。 “小子,这消息放出去,蛮子肯定会在北门外设伏。你是打算把人引出来?” “对。” 谢临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北门外的位置。 “北门外十里有一片乱石岗,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如果蛮子信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在北门外等着我。到时候我带着斥候营的精锐出城,骑兵营在乱石岗外围包抄,弓弩营在两侧高地设伏,三面合围,把来的人全部吃掉。” 他抬起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计划从现在到执行,只有堂中的人知道。如果有人把计划传出去,蛮子就不会在北门外设伏,而是会在别的地方动手,或者根本不动手,等着我们扑空。” “扑空反而能说明问题。” 赵破虏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如果北门外没有伏兵,就说明计划被泄露出去了,堂中有人有问题。” “对。” 谢临点了点头。 “如果计划没泄露,不管在座的人里面有没有蛮子的奸细,后面再跟蛮子联系也得不到好果子吃!” “这就是这次计划的真正目的!不仅要抓城里的奸细,还要看看在座的各位里,有没有人在替蛮子传消息。” 赵破虏沉默了几息,然后朝谢临拱了拱手。 “好小子,连我们都一块儿试探了。不过这是阳谋,我没意见。” 石七爷叼着烟杆嘿嘿笑了一声。 “老子也没意见。小子,放手去干,有什么需要斥候营的,你尽管开口。” 钱统领也跟着点了点头。 “辎重营配合。” 谢震山站在堂门口,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上。 “好,谢临,你果然有手段。说抓奸细,连在座的同袍都算计进去了。” 他拍了拍手掌,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 谢临看了他一眼。 “谢将军过奖了。抓奸细是正事,算计谁不算计谁是手段!心里没鬼的人,不怕被试探。” 谢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谢临一眼,转身朝堂外走去。 “三天后北门,末将一定到场。看看谢百户这出戏,到底能唱成什么样。” 第54章 三天后 他大步走出正堂,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怡郡主从角落里走到谢临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伤亡名单。 “昨夜那两个蛮子杀手,从武器和身手来看,应该是北狄前锋营的人,和狼沟的哨骑是同一个编制。不过他们进城之后有人接应,那个接应的人,负责给他们准备夜行衣、武器,还有藏身的地方。这个人还没找出来。” “不用找。” 谢临摇了摇头。 “三天后他自己会出来。” 三天后,卯时初。 铁关城北门的门洞里,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泛着一线灰蒙蒙的微光,照得城墙上那些陈年血迹若隐若现。 谢临牵着他的青骢马站在门洞正中央,身后是十九骑斥候营的精锐。 赵明瑞、孙大有、钱文焕,还有跟着他从黑风口一路杀到雁回岭的老班底。 清怡郡主策马立在他左侧,短弓斜挎在肩上,箭囊里的羽箭每一支都检查过箭镞。 周氏站在队伍末尾的一辆青布马车旁边,身旁是石七爷亲自安排的四名老斥候。 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站得很稳,手里攥着一个包袱,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城墙上站满了看热闹的兵卒。 镇北王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是刘百川和两名亲卫。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各营统领分列城墙两侧。 石七爷叼着烟杆靠在垛口上,赵破虏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钱统领和辎重营的将官们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谢震山站在城墙东侧,身后跟着两个步兵营的亲兵。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来看一出好戏。 谢临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刀光在晨光中闪了一瞬,北门内外霎时安静下来。 就在他准备策马出城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城墙上砸了下来。 “且慢!”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垛口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临。 晨风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而是一种义正词严的愤怒。 “王爷!末将有话要说!” 镇北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谢震山转过身,面对着满城墙的将士,声音洪亮而尖锐。 “谢临说今天出北门是为了引蛮子的奸细出来!可是末将想问一句!引奸细就引奸细,为什么非要把他娘也带上?” 他伸手指着城门洞里那辆青布马车。 “那是他亲娘!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娘!他嘴上说是护送母亲出城避风头,可实际上呢?实际上是把亲娘放在队伍里当诱饵!王爷,诸位同袍,你们想想!如果北门外真有蛮子的伏兵,刀剑无眼,他娘坐在马车里能安全吗?万一有个闪失,这个责任谁来担?” 城墙上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一些原本没往这方面想的兵卒听了这番话,看向谢临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谢震山见有人附和,声音更高了几分。 “谢临,你说我是你爹却从未尽过当爹的责任,那你呢?你拿亲娘当诱饵,比我当年做的事又强到哪里去?我好歹没有把人往刀尖上推!你呢?你是为了抓几个奸细,为了在王爷面前立功,连亲娘的命都可以拿来赌!” 这话说得极为恶毒,直接戳中了谢临最在意的人。 城墙上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临身上,等他一个回答。 谢临勒住马,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赵明瑞,转过身来面对着城墙上的谢震山。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肩上的伤口还没拆线,手腕上的裂口也还缠着白布,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谢将军说我拿我娘当诱饵。” 他的声音不高,但北门内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问谢将军几个问题。” 他伸手指向马车旁边的四个老斥候。 “这四位是石七爷亲自安排的人,都是在边关打了十五年以上仗的老兵。他们的任务不是跟着大部队冲锋,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一旦北门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护送马车从侧道撤入旧河道的隐蔽点!” “那条旧河道的撤退路线,是我上次狼沟侦察时亲自走过的,从北门到隐蔽点全程不到三里,沿途有三处隘口可以设防!我娘不会进入伏击圈,不会暴露在任何弓箭射程之内。” 他的手指转向城墙上的石七爷。 “这批老斥候的身手,石七爷可以作证。” 石七爷叼着烟杆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老子亲自挑的人,个个都能在蛮子的弯刀底下把活人拖出来。” 谢临收回手,继续看着谢震山,语气依旧平静。 “第二个问题。谢将军口口声声说我拿我娘当诱饵!那你告诉我,我娘进城不到半天蛮子就派杀手摸进院子,这说明什么?说明蛮子在城里有眼睛,有耳朵,有一套完整的情报网!” “我娘就算待在城里,就安全了?上次是两个杀手被我拦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只有一个人,一把刀,能拦几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与其让我娘待在城里当一个活靶子,不如借着这次机会把她转移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真正的诱饵不是她,是我!蛮子最恨的人是我谢临!不是我娘!我站在这里,站在北门口,就是最大的诱饵。我娘不会进伏击圈,我会。” 城墙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谢临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城墙上的谢震山。 “还有,我不只是要把奸细引出来,我还要拔掉整条情报网!谢将军,你这么急着阻拦我,这么急着给我扣上不孝的帽子,我倒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怕了?” 第55章 北狄没有动手 谢震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 谢临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蛮子能在半天之内把杀手送到我娘院子里,说明城里有奸细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个奸细可能是货郎,可能是皮货商人,也可能是某个不希望我继续查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谢震山脸上。 “谢将军,你口口声声说我拿亲娘当诱饵,可你关心过我娘的安危吗?三天前你闯进她院子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 谢震山的脸色变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 谢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这次的计划,在总兵府正堂上对全体统领公开宣布过!路线、时间、人员配置,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北门外有伏兵,说明计划没有泄露,蛮子是凭城里的探子拼凑出来的情报设的伏。如果北门外没有伏兵……” 他停了半拍。 “那就说明有人在军议之后把计划传了出去,蛮子知道这是个陷阱所以不敢来。那个人是谁,坐在什么位置上,我今天就能查出来。” 他抬起头,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将军,你猜北门外会不会有伏兵?”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火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几颗火星被风吹散,落在垛口的青砖上旋即熄灭。 北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把谢震山腰间佩刀的刀穗吹得来回晃荡。 谢震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根根凸起,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想反驳,想厉声呵斥,想像三天前在总兵府那样用身份和资历压人,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懂了谢临这句话里的阳谋。 如果北门外有伏兵,谢临的计划就是真的,他就是真的在引奸细。 如果北门外没有伏兵,那就是有人泄密!而从头到尾最激烈反对这个计划的人,就是他谢震山。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摘不干净。 他可以不说话,可以不阻拦,但他的阻拦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现在再退缩,反而更显得心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你这是血口喷人!我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杀过的蛮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一个刚当了几天百夫长的毛头小子,竟敢当着王爷的面含沙射影,污蔑我是奸细?” 谢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说过,我没提你的名字。北门外有没有伏兵,等我们出城就知道了。谢将军如果真的清者自清,何必这么激动?” “你!” “够了。” 镇北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从垛口后面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谢震山,又扫过城门口的谢临,然后缓缓开口。 “谢震山,你若清白,便没什么可怕的,不必在这里阻拦。谢临,你按计划出城,一切照旧。至于北门外有没有伏兵,一个时辰内便见分晓。” 谢震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他朝镇北王抱了抱拳,退回到垛口后面,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谢临重新翻身上马,拔出横刀。 “出发!” 北门厚重的铁皮城门吱呀着缓缓推开,十九骑鱼贯而出。 青布马车在四名老斥候的护送下沿着侧道朝旧河道方向缓缓驶去,很快就消失在晨雾中。 谢临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清怡郡主紧随其后。 她的短弓已经搭上了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北门外两侧的荒原。 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荒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沿着北门外的大道向前推进。 一里、两里、三里,沿途只有被风吹得伏倒的枯草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老树,连一个蛮子的影子都没看到。 孙大有在马上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谢哥,什么都没有啊。” 赵明瑞策马跟上来,眉头微皱。 “已经过了预设的伏击点了,前方就是乱石岗!如果蛮子要设伏,乱石岗是最合适的位置!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就是把人引到乱石岗外围合围。如果他们要来,应该在乱石岗之前截住我们,而不是等我们进伏击圈。” 谢临没有回答。 他勒住马,举起手臂示意全队停下。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荒原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乱石岗的方向只有几块被风沙侵蚀了千百年的巨石静静地蹲在晨雾中,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伏兵。 他在马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调转马头。 “回城。”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等着。 当北门外出现十九骑的身影时,城楼上响起一阵骚动。 谢临策马当先入城,翻身下马后大步走上城墙,单膝跪在镇北王面前。 “禀王爷。北门外十里范围内没有伏兵,没有北狄人的活动痕迹。” 城墙上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没有伏兵?” “那消息肯定是泄露出去了!蛮子知道这是个陷阱,所以不敢来!” “军议上说的那些话,只有堂中的人知道!能泄露出去的,肯定也是堂中的人!” 石七爷没有说话,只是叼着烟杆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谢震山的方向。 赵破虏双手抱臂靠在垛口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目光也落在谢震山身上。 谢震山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目光,脸色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镇北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王爷!北门外没有伏兵,也可能是蛮子根本没有收到消息!这不能证明有人泄密!谢临把话引到我身上,分明是想借这个机会公报私仇!” “谢将军。” 谢临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蛮子没有收到消息!那三天前夜里那两个杀手是怎么摸进我娘院子的?你说我公报私仇!我谢临跟你有什么仇?是你不认我这个儿子,不是我谢临不认你这个爹。” 谢震山被他这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又攥紧了几分。 城墙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而沉重。 第56章 紧急军情 马背上的骑手是总兵府的亲卫,满脸都是汗,翻身下马时差点绊了一跤,几乎是扑到城墙脚下的。 “报!紧急军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气喘吁吁地跪在镇北王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双手呈上。 镇北王拆开急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 “退下。” 他屏退那名亲卫,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双手撑在垛口上,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西北方向。 那边天际线上隐隐能看到一道极淡的黑烟,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云层的阴影。 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镇北王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声音沉重而急促。 “刚收到的消息!蛮子趁着我们在城里排查奸细的这两日,从雁回岭以北调了五千精骑,抄小道绕过了我们在北面的岗哨,直扑西北方向的鹰嘴峡。” 此言一出,城墙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赵破虏第一个出声。 “鹰嘴峡?那个关口只有不到五百守军!蛮子五千精骑,五百人怎么挡?” 石七爷的烟杆从嘴里掉出来,砸在靴面上都没顾上捡。 “鹰嘴峡离铁关城太远了,骑马至少要四个时辰!而且鹰嘴峡往南就是平阳城,平阳的兵力只有两千,要是鹰嘴峡破了,平阳城就是蛮子的下一个目标!” 钱统领也沉声道。 “粮草和辎重都在平阳城南的仓场,要是平阳失守,铁关城就断了粮道!蛮子这招毒辣,不是冲着铁关城来的,是冲着我们的粮道来的。” 几个统领七嘴八舌地分析着,越说越急,越说越觉得这一招阴狠。 “现在派援军,至少要四个时辰才能到鹰嘴峡。” “咱们铁关城的骑兵营可以派出去,但骑兵营就算全营开拔也需要时间整队!就算是人没问题,马呢?马得喂草料,得备鞍,少说半个时辰才能出城。” “关键是咱们能动多少人?铁关城守军总共八千,雁门和平阳各两千!从铁关城抽调太多人,城里空了怎么办?万一蛮子还有一支人马直扑铁关城呢?” “鹰嘴峡地势易守难攻是没错,可那是五百对五千,最少也要一个打十个!就算地势再险也要有足够的人手去守!现在的问题是人不够,时间也不够。” 镇北王没有说话,双手撑在垛口上,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鬓边的白发被晨风吹起来时,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蛮子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没想到扎木合的动作这么快! 趁全城注意力都在抓奸细上,绕开正面防线,一击打在最薄弱的环节。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城里一定有人把抓奸细的部署传了出去,让扎木合抓住这个空档。 但现在不是追究内奸的时候。 鹰嘴峡危在旦夕,五百守军撑不过半天。 “赵破虏听令。” 镇北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主帅的果断。 “你率骑兵营一千精骑即刻整队,半个时辰内出发,增援鹰嘴峡。” “得令!” 赵破虏转身就要走,却被一个声音拦住了。 “王爷,末将有个更快的办法。” 谢临从人群中走出来,肩上的伤口在刚才策马时崩开了,白布上渗出一点血色,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目光坚定地看着镇北王。 “骑兵营一千精骑从铁关城到鹰嘴峡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时辰!这个时间足够蛮子冲关好几次了,也足够鹰嘴峡的五百守军被消耗殆尽。等骑兵营赶到时关口可能已经破了,可能只剩下一地尸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但我们斥候营可以更快。末将只需十九人,轻骑快马,带最少的辎重,抄石七爷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废弃驿道,三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鹰嘴峡。” 倒不是他贪功,主要是鹰嘴峡若是破了,对所有人都不利! 而且,他手里还有这个时代没有的火药。 只要速度够快,逼退了一波蛮子以后,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处理掉这五千骑! 听着谢临的话,城墙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十九个人?去增援一个被五千精骑围攻的关口? 谢震山第一个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在安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 “十九个人?”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谢临,你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脑子坏了?十九个人去打五千精骑?你以为蛮子都是纸糊的,你拿刀一戳就破?五百守军都守不住的关口,你带十九个人去,是去增援还是去送死?贪功也不是你这样贪的!” 听着谢震山讥讽的声音,谢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说的是守,不是打!鹰嘴峡的地形我看过石七爷的地图,峡口最窄处只有两丈宽,两边都是陡壁,骑兵冲不上去,步兵只能一队一队往里挤!只要把峡口堵住,蛮子的五千人马就变成了五百人,因为地形险要他们一次只能冲进来这么多人!” 谢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讥讽的神色。 “就算你说得对,峡口易守难攻!但十九个人还是太少了!蛮子一轮强攻下来至少上百人,十九个人能挡几轮?”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几分。 “而且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到?你说三个时辰就能到,万一旧驿道断了呢?万一路上遇到蛮子的游骑呢?万一你赶到的时候鹰嘴峡已经破了呢?” 越说,谢震山越来劲,似乎觉得能打破谢临所说的话,对他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一般。 “谢临,你不过是在黑风口和雁回岭走了两回运,就真把自己当军神了?说句不好听的,之前你立了功拿命去拼的是你自己,但这次你拿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另外十八个人的命甚至还有鹰嘴峡五百守军的命!你要是失败了,他们全都得死!”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说出了一部分人心中的顾虑。 几个统领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谢临没有立刻反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地图,铺在垛口上。 “谢将军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第57章 火药 说话间,谢临的手指点在旧驿道的路线上。 “旧驿道我上次侦察时亲自走过一段,石七爷的地图上也标注得很清楚!这条驿道虽然废弃了,但路基本还在,只是有几处塌方需要绕行。绕行的路线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十九人轻骑不需要辎重,不需要粮草补给,马匹都是最好的斥候战马,三个时辰绰绰有余。” 他的手指移到鹰嘴峡的位置。 “还有鹰嘴峡的地形我刚才说过了,这里的峡口两丈宽,两侧陡壁高逾十丈,骑兵正面冲不进来!蛮子要攻峡口只能步战,五百人的守军够用了,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拖住蛮子冲锋的办法。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些黑色粉末在掌心里。 “这是我弄出来的火药配方,比上次烟雾弹的威力大得多!我只需要在峡口前布设三道防线,第一道用火药和铁蒺藜阻挡骑兵的正面冲锋,第二道在峡口内侧设置绊马索和陷阱防止步兵突进,第三道在两侧陡壁上安排弓箭手居高临下射箭!” 说到这里,谢临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坚定。 如今大家都还是冷兵器时代,他手里的火药,出现在这种战场上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他看着谢震山继续说道。 “蛮子冲到第一道防线就会被火药炸蒙,退到第二道又被绊马索拦住,第三道防线从头顶射箭!他们要突破这三道防线,至少要耗掉一个时辰!而且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如果他计划顺利的话,说不定都不用等赵破虏过来。 就凭他们几个人,就足够将这只骑兵完全歼灭! 只是他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把布袋收回怀中。 “至于谢将军说的,我拿另外十八个人的命去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十八个斥候。 几乎不用等谢临开口,赵明瑞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跟谢兄去!谢兄带着我黑风口去了,狼沟去了,雁回岭也去了!哪次不是十九个人对几百个?哪次我们死人了?” 孙大有紧随其后。 “谢哥说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我孙大有这条命是谢哥从黑风口捡回来的,别说去鹰嘴峡,就是去北狄王庭我也跟着去。” 钱文焕也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稳。 “十九人对五千人听起来确实荒唐,但上次十九人去火烧雁回岭的时候,别人也说是去送死。谢兄既然说有办法,我信他。” 剩下的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退缩。 谢临转过身,重新面对谢震山。 “谢将军,你听见了!这十八个人不是被我强迫的,是自愿跟我去的!至于我能不能守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而谢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抽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谢临又开口了。 “当然,谢将军担心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万一我失败了,鹰嘴峡的五百守军确实危险。所以末将有个提议!” 他转向镇北王,双手抱拳严肃的开口道。 “可以让赵统领的骑兵营按照原本计划,继续集结开拔!如果末将守不住,也不会耽误王爷原本的计划!” 这么一说,确实是对整体根本就没有影响。 唯一的问题就是谢临先行一步,很有可能是去送死! 想到这里,镇北王沉默了很久,手指慢慢敲着垛口上的青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果断。 “准了。” 他相信谢临既然敢开口,那就肯定是有把握。 而且原本守军就已经撑不住,万一谢临过去能多撑一些时间呢? 只要能撑到赵破虏的人抵达,这次谢临依旧是大功一件! 一瞬间,镇北王的心里将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考虑了进去。 而一旁的谢震山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王爷!一个百夫长说的话,您就这么信了?万一鹰嘴峡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他看着谢临的眼神就跟看地上的臭虫一般,充满了嫌恶。 “一个马厩出来的贱种,他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万一耽误了王爷大事,这……” 谢震山的话越说越难听,眼看着他还要继续说。 忽然一道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末将愿立军令状。” 谢临的声音平静而坚决。 “末将谢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十九人驰援鹰嘴峡,必守住关口,等到赵统领的援军赶到!若关口失守,末将甘受军法处置,死而无怨。”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石七爷弯腰把掉在靴面上的烟杆捡起来,在鞋底磕了两下烟灰,重新叼回嘴里。 赵破虏双手抱臂靠在垛口上,看着谢临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后辈,而是看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袍。 钱统领和辎重营的几个将官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镇北王摆了摆手,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情绪波动。 “军令状不必立了!你的命不是用来赌的,这段时间谢临你的本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在我看来你的命是用来打仗的,无需军令状我也相信你!”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刘百川。 “传令下去,各营全力配合谢临。他要什么物资,优先供应!赵破虏的骑兵营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用最快的速度前去驰援,不可延误。” “得令!” 刘百川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镇北王又看向谢临,目光深沉。 “谢临,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相信你,不过本王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只让谢临一个人听见。 “清怡也跟你去,这丫头从小性子倔,我劝不住她!我只求你把她活着带回来。” 这番话里,带着一个老父亲对女儿的担心。 谢临闻言,毫不犹豫的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坚定。 “王爷放心,末将在,郡主在。”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身后传来谢震山一句极低的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被旁边的人听见。 “哼,军令状不敢立,却敢用十九人打五千人。赢了是大功,输了也有骑兵营兜底,大家还要夸他一句英勇!不管怎么看,都是名利双收的局!” 第58章 少说风凉话 谢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声音不轻不重地抛了回去。 “谢将军,你要真担心战局,就别站在城墙上说风凉话。跟我一起去鹰嘴峡,到时候你也能名利双收!” 谢震山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城墙上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北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火把的火苗东倒西歪。 谢临没有再看他。 谢临大步走下城墙,走到一半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对身后的清怡郡主说了一句。 “去把孙大有叫来,让他带上辎重营领回来的那些材料。赵明瑞和钱文焕也一起来!让他们都到城下马道旁边的空地去。” 之前他并不打算让火药这么早出现。 但是如今战况危急,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教大家如何配比火药。 而且他也需要好好展示一下火药的威力,震慑某些垃圾! 而清怡郡主听见谢临的话,顿时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跑上城墙。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孙大有抱着两个粗布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赵明瑞和钱文焕紧随其后。 石七爷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主要是他想看看谢临突然叫人想做什么。 就在他们下城墙的时候,城下马道旁的空地上,谢临已经铺开了一张油纸。 他蹲在地上,从孙大有递过来的包袱里取出硫磺、硝石和木炭,按比例倒在油纸上。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样东西的分量都拿捏得极准,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上次雁回岭用的烟雾弹,硝石比例高,烧得慢,烟大,炸不开。这次要换一个配方——硝石减两成,硫磺加一成,木炭研得更细,颗粒越小燃烧越快,爆炸的威力就越大。”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一边配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课堂上讲学的先生。 孙大有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时不时在册子上记几笔。 赵明瑞和钱文焕站在两侧,弯腰看着油纸上那些淡黄色和黑色的粉末被谢临的手搅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石七爷靠在不远处拴马的木桩上,叼着烟杆眯起眼睛看着。 他没说话,但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见过谢临配烟雾弹,那个配方他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来了。 但眼前这个新配方…… 就在他研究的时候,就看见谢临往粉末里又加了一样东西,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来的,亮闪闪的,像是碾碎的铁屑。 “这是什么?” 石七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碎铁片。辎重营打铁剩下的废料,我用来碾碎了掺在火药里。” 谢临把最后一把碎铁片撒进粉末中,用手指搅拌均匀。 “火药炸开的时候,这些碎铁片会像箭矢一样朝四面八方飞。蛮子站得越密,死得越多。” 石七爷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他已经活了半辈子,打了半辈子仗,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之前能变成烟雾扰乱敌人的视线就已经很厉害了。 现在这样,真的能有谢临说的那么强吗? 就在他心中质疑的时候,谢临把配好的火药装进一个拳头大的粗陶罐里,在罐口塞入引信,用湿泥封住缝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扫过空地。 只见不远处有一堵废弃的半截土墙,是早年马厩的残垣,夯土已经松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他把陶罐搬到土墙根下,示意所有人退到二十步开外。 清怡郡主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臂,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陶罐上。 而谢临直接拔出火折子,吹燃,点燃引信,然后快步退后。 引信冒着青烟滋滋地烧了三四息。 众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声巨响。 那个声音像是旱天雷在脚边炸开,炸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浓烈的硝烟从爆炸中心翻涌而起,裹着碎土和枯草飞上半天高,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散开。 烟雾散去之后,那堵半人高的土墙已经塌了。 只见这土墙上半截墙身被炸得粉碎,土块和碎石散了一地,最大的一块残垣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上面嵌着好几片亮闪闪的碎铁片,嵌得极深,徒手根本拔不出来。 空地上安静了足足三息。 孙大有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 “谢哥!这威力比上次在城外试的大了不止三倍!那些碎铁片真的像箭一样飞出去的!你们看到没有?墙上那个铁片,嵌进去至少一寸深!” 赵明瑞没有说话,但他蹲在那堵残垣前,用手指摸了摸嵌在夯土里的碎铁片,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土块范围,然后站起来,翻开册子飞快地记了几笔。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钱文焕站在孙大有旁边,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激动。 “这个火药要是用在峡口,蛮子的冲锋队形越密越吃亏!一罐下去至少能杀伤周围十步以内的人,不对,不应该是杀伤,应该是是直接炸飞。” 看着眼前这一幕的石七爷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从嘴里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北风吹散。 他看着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又看了看谢临平静的侧脸,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小子,你这玩意儿要是早二十年让老子碰上,老子现在就不是石七爷,是石侯爷了。” 谢临闻言,微微一笑道。 “我也只是试一试,毕竟这次军情紧急!” 听着他们的话,清怡郡主站在那堵已经不成样子的土墙,看着那些深深嵌进夯土的碎铁片,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谢临。 她的目光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敬畏的神色。 “谢临。”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说你有办法让十九个人打五千人,之前我还以为你是说大话,但我现在真的开始相信了。” 有如此威力的东西,别说是打五千,就算是一万,也不是不可能! 听着清怡郡主的话,谢临把火折子收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硝烟灰,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先别急着相信。这只是让火药能炸开。接下来还要教你们怎么埋、怎么布线、怎么在蛮子的眼皮底下把十几枚火药罐同时引爆!到时候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被炸的就是自己人。” 第59章 现场教学 毕竟用火药第一次可以出其不意。 但是等敌人有了防备之后,就不会有之前那么大的杀伤效果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出其不意! 想到这里,他把地上剩余的陶罐和材料收进布袋里,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 “都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布线。这东西不难,但必须每个人都学会!战场上我可能来不及亲手点每一个引信,到时候谁离得近谁就要顶上。” 听见这话,孙大有、赵明瑞、钱文焕立刻围了上去。 石七爷没有动,依旧靠在木桩上,但他的目光从谢临手里的麻绳和引信上移到了谢临的脸上,那双被边关风沙磨了二十年的老眼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不怕死的,见过脑子好使的,见过能带兵冲阵的,见过能坐镇指挥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在战场上杀人的同时,还能有这么一手。 这种人他没在任何一支军队里见过。 而此时清怡郡主已经蹲到了谢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和一枚引信,认真地跟着谢临的动作比划。 她的短弓背在背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她顾不上拢,目光全在谢临的手指上。 “引信和麻绳的接头要用松脂浸过的细麻线缠三圈,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引信点不着,少了会在半路熄火。” 谢临一边缠一边讲,然后把缠好的接头递到清怡郡主面前让她仔细看。 “你试试。” 清怡郡主接过来,学着谢临的动作缠了三圈,递回去让他检查。 谢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可以。到了鹰嘴峡,你负责检查所有引信接头。” “我一个人?” 清怡郡主眨了一下眼。 “你心细。” 谢临头也没抬,继续教下一个人。 清怡郡主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继续低头缠她的麻线。 石七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转身朝城墙上走去。 经过刘百川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看着点谢临。这小子要是折在鹰嘴峡,老子拿你是问。” 刘百川刚要说什么,石七爷已经叼着烟杆大步走远了,只留下一个佝偻却结实的背影。 城墙上,镇北王还站在垛口后面。 他全程看完了城下空地上的那一幕! 从谢临蹲在地上配火药,到土墙被炸塌,到谢临手把手教众人布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撑在垛口上,指节微微发白。 刘百川走上城墙,垂手立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王爷,谢临那名为火药的东西……” “本王看见了。” 镇北王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握着垛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传令军需库,从今天起谢临要什么材料,一律优先供应。不需要报备,不需要审批,他要多少给多少。” 刘百川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末将遵命。” 镇北王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西北方向。 那边的天际线上隐隐能看到一道极淡的黑烟,是鹰嘴峡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清怡跟着他,也许真的能活着回来。” 等给大家的训练结束以后,谢临把布袋绑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王爷,希望火药的事所有人都不要声张!等到了鹰嘴峡,让蛮子亲自来试试威力。” 镇北王明白谢临的意思。 城里的奸细不是吃素的!他需要抓紧时间去处理! “好!” 他给出了承诺,随后对着身后的人说。 “从现在开始,除开赵破虏的人,全城戒严,不准一个人出城!” 伴随着镇北王的声音落下。 谢临等人已经开始往鹰嘴峡而去…… 等十九骑从羊肠小道穿出来的时候,鹰嘴峡后方的台地上正乱成一锅粥。 谢临策马当先冲上台地,入目是一片狼藉。 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营房门口,有人抱着断腿疼得直抽气,有人满脸血污地靠在墙根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两个军医在人群里穿梭,手上的布条还没缠完,那边又抬过来一个。 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正站在营房前,背对着谢临,扯着嗓子对冲过来的一个什长吼。 “弓箭手全部上左壁!右壁的滚石还剩多少?不够就去拆灶台!把灶台上的石头全搬过来!” 那什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差点撞上谢临的马头。 谢临翻身下马,清怡郡主紧随其后。 赵明瑞、孙大有、钱文焕和其他斥候也纷纷下马,十九个人在台地上站定,马蹄声和盔甲碰撞声混在一起,终于引起了那校尉的注意。 什长转过身来。 大概能看出他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右眼上方有一道旧刀疤,从眉骨一直斜到颧骨,看着就不好惹。 身上的甲胄被劈开了好几道口子,右臂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站在那里依旧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的老行伍。 他看到谢临,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走过来,目光在谢临身上扫了一遍。 主要是谢临太年轻了,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上还穿着斥候营的灰布劲装,肩头和手腕都缠着白布,白布下面还渗着血迹。 “本官韩铁,是此处的什长,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 韩铁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几分不耐烦。 “铁关城斥候营百夫长谢临,奉镇北王令前来增援。” 谢临从怀里掏出那枚虎纹令牌,举在韩铁面前。 令牌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背面的虎纹徽记清晰可见。 韩铁看到令牌,表情变了一变。他伸手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假的,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临,一个一个地数他身后的人。 数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得更差了。 “十九个人?” 韩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令牌塞回谢临手里,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谢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 “王爷就派了十九个人来?” 第60章 韩铁的质疑 韩铁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大到周围几个正在搬运箭矢的兵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这边看过来。 “蛮子五千精骑!五千!从今天天亮开始已经冲了四轮!我手下四百八十个弟兄,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五!箭矢耗了大半,滚石也快搬光了!下一轮冲锋我们就得拿刀肉搏!王爷就给我派了十九个人?!”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我知道镇北王现在手里兵力紧张,各处都要防守,不可能派太多人来支援我们!我没指望一千两千!哪怕三百五百也行!能帮我们分担一轮冲锋也行!可十九个人?!十九个人能干什么?站在峡口给蛮子当活靶子都不够一轮射的!” 赵明瑞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韩铁根本没给他机会,继续吼道。 “谢百户,我不是看不起你!你能拿着王爷的亲卫令牌,说明你肯定立过功,是有本事的人!但十九个人来守鹰嘴峡?对面五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了!你让我拿什么配合你?” 谢临看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与其浪费唇舌,还不如直接展示! 抱着这个念头,他从马鞍上解下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提在手里,语气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韩校尉,你这里有没有废弃的盾牌或者破甲?借一个用用。” 韩铁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愣了一瞬,火气都滞了半拍,皱眉道。 “你要盾牌做什么?” “做个小试验。” 韩铁盯着他看了两息。这个年轻百夫长的表情太过平静了,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强撑面子。 那种平静里有一种笃定,像是手里攥着底牌的人。 韩铁朝旁边的兵卒招了招手。 “把赵老三那面破盾拿过来。” 兵卒很快扛来一面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边缘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韩铁把盾牌往谢临面前一杵。 “就剩这个了,赵老三今天上午被蛮子的长矛捅穿了肚子,这盾用不上了。” 谢临把盾牌搬到峡口外侧的空地上,靠在土壁上。 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粗陶罐,插上引信,放在盾牌前面三尺远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下距离,示意周围的人退到十步开外。 韩铁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质疑。 清怡郡主靠在峡口的岩壁上,嘴角微微翘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赵明瑞、孙大有和钱文焕站在她旁边,三个人的表情各异。 而此时谢临拔出火折子,吹燃,点燃引信,然后快步退后。 引信冒着青烟滋滋地烧了三四息。 然后一声巨响。 那个声音像是旱天雷在脚边炸开,炸得峡口的岩壁都嗡嗡作响。 碎石和铁片从爆炸中心朝四面八方喷射出去,打在两边的岩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浓烈的硝烟呛得几个站得近的兵卒连连后退。 烟雾散去之后,那面半人高的厚木盾牌已经碎成了三块。 最大的一块斜插在地上,边缘被铁片穿出了七八个窟窿眼,有一个窟窿比拳头还大。 韩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瞪着那面碎成三块的盾牌,嘴巴微张,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谢临把火折子收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硝烟灰。 “这个东西叫火药,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的。” 听见这话,韩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可置信,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盾片,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比拳头还大的窟窿眼,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铁片和碎石。 发现这些不是障眼法以后,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不由自主的颤抖。 “就拳头大这么一点,把这么厚的一面盾炸碎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刚才的愤怒和不耐烦,而是一种见了鬼似的不敢置信。 孙大有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韩校尉,这还不是最大的!我们布袋里还有比这个大两倍的。” 韩铁站起来,重新打量谢临。 这次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失望和愤怒,而是一种掺杂着震惊、敬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但他毕竟是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油子,面子比命还重要。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嘴上还是不饶人。 “这东西确实厉害!不过谢百户,就算你有这个能炸的东西,可蛮子也不是傻子!他们看到第一轮冲锋被炸了,第二轮就会散开队形,不会挤在一起让你炸!到时候你炸不中几个人,剩下的人还是一样冲进来。五百人不行就一千人,一千人不行就两千人!你这东西总不能把五千人全炸死。” 这话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谢临没有理他。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石七爷那张羊皮地图,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铺开,用几颗石子压住四角,然后朝韩铁招了招手。 “韩校尉,过来看看。” 韩铁走过去蹲下来。谢临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峡口位置画了一道线。 “第一波火药,我确实是打算丢出去狠狠炸一波!这样蛮子就被我们炸怕了!他们肯定不敢贸然前进,回去商量对策! “趁着他们撤兵的这个空隙,我会在峡口正前方挖三排坑,每排坑之间错开三尺,火药罐埋在坑里,上面盖木板和碎石,让蛮子看不出来!而且我还会所有火药罐的引信用麻绳连在一起,从这里拉到掩体后面!到时候蛮子不知道火药埋在哪里,一样得中招!” 他的手指移到峡口两侧的陡壁。 “还有,火药只是第一道防线。炸完之后蛮子会乱,会往后退,但他们的督战队在后面压着,不敢退太远。这时候弓箭手从两侧陡壁同时射箭,居高临下,蛮子的队形再散也躲不了箭雨。” 韩铁盯着地图上谢临的手指轨迹,没有吭声。 如果之前他还能质疑这个谢临,根本没办法的话。 可试听完了谢临对这些地形的掌控,还有这周密的计划以后。 他突然觉得,难怪王爷会派这么几个人来。 单凭这谢临一个人,便抵得过上千兵马!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谢临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箭雨还挡不住,第三道防线是峡口的拒马和掩体!蛮子翻拒马的时候速度最慢,我的刀兵和长枪兵就在掩体后面等着,来一个砍一个!三道防线环环相扣,每一道都能给上一道争取重新布置的时间。” 第61章 第一轮冲锋 说到这里,谢临抬起头看着韩铁,语气平静的让人心安。 “韩校尉,你说得对,十几个人拦五千人确实不容易。但我带的这十八个人,跟我从黑风口打到狼沟,从狼沟打到雁回岭,每一次都是以少打多,每一次都全身而退。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韩铁沉默了很长时间。 随后,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面碎成三块的盾牌。 碎铁片还嵌在木盾的边缘,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百户,我刚才说那番话,是我眼拙!就凭你这面碎盾和这张图,我韩铁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我这条老命也尽管拿去。” 他转过身,朝台地上那些还在忙碌的兵卒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鹰嘴峡的防务由谢百户全权指挥!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先揍谁!” 台地上的兵卒们愣了一下,随即齐声应诺。 他们虽然不知道谢临是什么来头,但韩铁的话在这里就是铁律。 更何况刚才那一声炸响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面碎成三块的盾牌现在还躺在峡口外面,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韩铁吼完之后,转回来看着谢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脸上那道刀疤被笑容挤得更深了几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弟兄们要是死光了,我做鬼也来找你喝酒,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听见这话,谢临站起来,拍了拍韩铁的肩膀。 “韩校尉,你命硬,做不了鬼!打完这一仗,咱们一起喝庆功酒!” 二人的话音刚落,峡口外又响起了号角声。 低沉悠长的号角在荒原上回荡,紧接着是战鼓的咚咚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峡口的岩壁都在微微发颤。 谢临伏在掩体后面朝外看去,北狄营寨中又涌出了黑压压的步卒,这次比之前几次更多,目测至少八百人,排成六个方阵,缓缓朝峡口推进。 “蛮子又来了!” 韩铁一把抓起靠在掩体上的长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这次比前四轮都多,看样子是要一波冲垮我们。” 谢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峡口前方的开阔地,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北狄人的方阵推进得不快,盾兵在前,长矛手居中,弯刀兵殿后,队形密集而有章法。 八百人踩在冻得硬邦邦的荒原上,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谢临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陶罐火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转头对韩铁说。 “韩校尉,让你的人全部退到掩体后面,趴下,捂住耳朵。” 韩铁看了一眼那三枚陶罐,想起刚才那面碎成三块的盾牌,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朝峡口的守军吼道。 “都听谢百户的!全部退后!趴下!捂住耳朵!” 守军们纷纷缩到掩体后面。清怡郡主伏在谢临旁边,短弓搭箭,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要直接扔?” “先炸退一轮。” 谢临拔出火折子,轻轻吹燃。 “炸完这一轮,蛮子就会因为不了解我们的战术,被迫退回去整队!他们整队需要时间,而那个时间就是我们挖坑布火药的时间。” 说话间他将第一枚陶罐的引信凑到火折子上,青烟滋滋地冒起来。 他没有立刻扔,而是在心里默数了两息,等到引信烧到只剩一半,才猛地站起来,抡圆了胳膊将陶罐朝蛮子方阵最密集的方向掷过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方阵正中央,落地时弹了一下,滚到一个盾兵的脚边。 那盾兵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 嘭的一声巨响。 火光和气浪在方阵中央炸开,铁片和碎石朝四面八方喷射。 离得最近的三个盾兵被直接掀飞,大盾脱手砸在后面长矛手的脸上。硝烟裹着碎肉和血雾腾起半天高。 方阵顿时大乱。 后面的蛮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谢临的第二枚陶罐已经到了。 这一枚落在方阵左翼,炸翻了一排长矛手。 紧接着第三枚落在方阵右翼,把一个正在挥刀吆喝的百夫长炸得连人带刀飞出去。 三声巨响过后,峡口外的开阔地上硝烟弥漫,尸横遍地。 蛮子的六个方阵被炸得七零八落,幸存的兵卒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有人丢了刀,有人拖着断腿在地上爬,有人茫然地站在硝烟中打转,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面的督战队挥着弯刀大声呵斥,试图阻止溃退。 但冲在最前面的兵卒已经被炸破了胆,任凭督战队怎么吼都不肯再往前冲。 一个千夫长模样的蛮子将领骑着马在溃兵中来回奔走,弯刀在空中乱舞,最终也只能无奈地下令暂退整队。 韩铁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看着峡口外那一地尸首和狼狈后撤的蛮子,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 他手下的守军们也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都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就这么几个罐子……就把八百人炸退了?” 韩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我在边关打了快二十年仗,从来没见过一轮能炸死这么多蛮子的东西。” “这才刚开始。” 谢临把空了的布袋折好塞回怀里,转身对赵明瑞和孙大有招了招手。 “趁蛮子整队的工夫,把我们带来的陶罐全部埋下去。按之前教你们的法子!第一排坑在峡口正前方五十步,第二排在七十步,第三排在九十步!每排坑之间错开三尺,所有引信全部连到掩体后面。” 孙大有抱着装满陶罐的布袋,眼睛亮得惊人。 “谢哥,全埋上?一共带了二十几枚呢!” “全埋上。” 谢临捡起一根长矛,在峡口外的地面上画了几道线作为标记。 “蛮子这次吃了亏,下一轮冲锋一定会散开队形。但他们再散也散不过这三排坑的覆盖范围!”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发了狠。 “只要他们冲进这片区域就一个都别想站着出去。” 韩铁在旁边听完,二话不说,回头朝守军们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没有?抄铁锹!抄镐头!帮谢百户挖坑!快!” 第62章 援军到来 三排坑挖得很快。 韩铁手底下的兵卒都是老兵油子,铁锹镐头使得比刀还顺手,谢临在地面上画的线又清楚,不到半个时辰,三排坑已经挖好了大半。 谢临蹲在第一排坑边上,亲手把一枚陶罐埋进去,上面盖上薄木板,木板上再撒一层碎石和浮土,踩实了之后和周围的地面几乎看不出区别。 孙大有在旁边有样学样,一边埋一边念叨。 “第一排坑的火药用麻绳连到掩体后面的主引信上,第二排和第三排分开连,每排可以单独引爆,这样蛮子冲进第一排坑的时候炸第一排,退到第二排的时候炸第二排,再退再炸第三排,炸得他们连北都找不着。” 这小子说的认真,听得谢临有些忍俊不禁。 “就是这个理。” 谢临伸手拍了拍孙大有的肩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峡口两侧的陡壁。 清怡郡主已经带着六个弓箭手爬上了左壁,正在找最好的射箭位置。 她的短弓斜挎在肩上,腰间皮袋里装满了谢临给她的烟雾弹和信号弹。 右壁上,韩铁亲自带着四个弩手埋伏在岩石后面,每人面前码着两摞弩箭。 赵明瑞站在峡口的掩体后面,手里翻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册子,把每一排火药坑的位置、引信的连接方式、弓箭手的射界范围、撤退的备用路线全部记了下来。 钱文焕带着剩下的兵卒在峡口内侧加固拒马和掩体,把韩铁之前拆灶台搬来的石头一块块码在缺口处。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就在这时,台地后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谢临直起腰,回头看去。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原定好的骑兵营到了。 一千精骑从旧驿道的方向涌上来,马蹄踏碎了台地上的碎石,盔甲和刀鞘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赵破虏一马当先,翻身下马时盔甲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他大步走到谢临面前,先看了一眼峡口外那一地还没清理的蛮子尸首,又看了一眼正在掩体后面忙碌的守军,最后目光落在谢临脸上。 “我来的路上就在担心你小子,深怕你守不住!结果是我想多了!” 说话间,他目光环顾四周,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敌人。 他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我们来晚了?蛮子退回去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可能,对方大费周章的跑这里来。 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走了! “打退了第五轮。” 谢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用火药炸死了大概七八十个,剩下的退回去整队了!下一轮估计会散开队形冲,火药坑已经埋好了,等他们来。” 赵破虏沉默了两息,然后转头看向峡口外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开阔地。碎盾、断矛、散落的弯刀,还有那些被铁片穿了窟窿的尸体,一切都清清楚楚。 “你说的那火药是啥?我之前咋没听说过?” 当时谢临他们在外面实验的时候,其余的人都被镇北王调走去做准备工作了。 谢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说了一句。 “是个很有杀伤力的秘密武器!” 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三下就能炸退八百人。” 韩铁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统领,你没看见刚才那场面!谢百户就扔了三个拳头大的陶罐,轰轰轰三声响,八百蛮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剩下的撒腿就跑,督战队都拦不住!” 赵破虏深深地看了谢临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有力,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好小子,石七没看走眼。”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骑兵队伍里传了出来。 “没看走眼?我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步兵营副统领的戎装,玄色皮甲擦得锃亮,腰间佩刀换了新的刀鞘,银色的护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扫过峡口外那些挖了一半的坑和堆在旁边的木板碎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谢临,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震山走到第一排火药坑旁边,用靴尖踢了踢堆在坑边的一堆浮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挖坑?埋东西?你这是打仗还是种地?蛮子在外面列阵,你不去加固掩体、不去整队列阵,带着人在这里挖坑玩泥巴?你是不是觉得蛮子会自己掉进坑里摔死?” 谢临没有看他。 他蹲在第二排坑边上,正在检查引信和麻绳的接头,手指不紧不慢地缠着浸过松脂的细麻线,动作和半个时辰前在铁关城下教孙大有时一模一样。 “谢将军。” 赵明瑞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硬气。 “谢兄在布置火药防线。刚才蛮子就是被火药炸退的,一轮杀了七八十人!这些坑是第二道防线,火药罐埋在坑里,引信全部连到掩体后面,蛮子冲进来的时候可以分排引爆。” “火药?” 谢震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你是说那些炼丹道士玩的硫磺硝石?那玩意儿能炸死人?赵明瑞,你在京城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也信这种江湖术士的鬼把戏?”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几个步兵营的将官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煽动的意味。 “诸位都听见了?谢临不老老实实守城,带着人在峡口挖坑埋什么火药,还把韩铁手底下的兵全拉来陪他玩泥巴!这些坑要是没用,蛮子冲过来的时候掩体后面连个像样的盾阵都没有,这峡口怎么守?靠他这些坑吗?” 几个步兵营的将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虽然对谢临这个火箭式蹿升的年轻人有些微词,但刚才进峡口时看到的那一地蛮子尸首是实打实的,那面被炸碎了的大木盾现在还靠在峡口岩壁上,上面的窟窿眼谁都看得见。 孙大有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来面对着谢震山,一张圆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恼怒。 “谢将军,你说火药是鬼把戏?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三声炸响,整个鹰嘴峡的岩壁都在抖!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点一枚,你站到十步开外去试试,看你的盔甲比不比那面盾牌结实!” 谢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大有,你爹不过是个工部主事,你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儿子,敢跟本将军这么说话?” 第63章 用不着京城那套 “边关不论品级。” 清怡郡主的声音从左壁上飘下来,冷得像北境的风。 她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短弓搭在手里,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谢震山脸上。 “谢将军,这句话是本郡主的父王亲口说的,你应该还记得吧?孙大有是谢临的兵,不是你的兵!他跟你说话用不着论京城那套。” 谢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清怡郡主会在这个时候插嘴,更没想到她会搬出镇北王的话来堵他的嘴。 但他是四品将军,被几个后辈当众顶撞,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他正要开口,韩铁从右壁上大步走了下来。 这个脸上有刀疤的黑脸汉子走到谢震山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然后直起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谢将军,鹰嘴峡现在的防务由谢百户全权指挥。这是末将自己做的决定,也是弟兄们一致同意的决定!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等仗打完了再向上头参我。但现在蛮子就在外面,峡口需要安静,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您在这儿跟谢百户吵架,不管谁对谁错,对防务都不利。”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谢震山台阶下,又把底线划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鹰嘴峡,现在的指挥官是谢临,不是你谢震山。 谢震山看着韩铁,又看了看左壁上的清怡郡主,再看了看周围那些守军兵卒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有不耐烦,有戒备,甚至有几道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敌意。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关口里,他才是那个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拉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冷冷地说了一句。 “好!本将军就看你们怎么用这些坑挡住蛮子的五千精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峡口守不住,这个责任……” “我担。” 谢临直接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震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军令状我已经在王爷面前说过了!峡口守不住,我谢临甘受军法处置!现在蛮子还在整队,下一轮冲锋随时可能开始!谢将军如果不想参战,可以退到台地后方观战。如果想参战,掩体后面还有位置。” 说完他不再看谢震山,转身继续检查第二排火药坑的引信布线。 谢震山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四品明威将军,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兵卒的面对他说你可以退到后面去观战。 这话比打他一顿都让他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谢将军。” 赵破虏从掩体后面走过来,手里按着刀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爷让你跟我来,是来增援鹰嘴峡的,不是来找谢临麻烦的。你要是看不惯谢临的布置,可以站到我旁边来,等蛮子冲上来的时候,你亲眼看看他那火药的威力。要是到时候火药不响,你再说不迟。要是响了,你把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吞回去。” 谢震山看着赵破虏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大步走到掩体后方一处高台上,抱着胳膊站定,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赵破虏看着他走远,转回头来,压低声音对谢临说了一句。 “别理他!你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破虏转过身朝自己的骑兵营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临蹲在地上检查引信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谢震山这个儿子,比他强了十倍不止。他眼瞎,看不出来。” 而另一边谢震山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峡口内外忙碌的景象。 韩铁手底下的守军在加固掩体,骑兵营的精骑在台地上列队待命,谢临带着那十八个斥候在火药坑之间来回检查引信和麻绳的接头。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副景象落在谢震山眼里,却让他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从京城把谢临接回来,是为了让他替谢衡送死的,是为了让他烂在边关永远别回去的。 可现在这小子不但没死,还混成了镇北王眼前的红人,混成了百夫长,混到能指挥韩铁这种老兵油子的地步。 他配吗?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野种,一个乡下农妇生的贱骨头,凭什么站在这里对他指手画脚? 要不是王爷让他来,他绝对不会过来找这个气受! 谢震山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低沉悠长的号角在荒原上回荡,一声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紧接着是战鼓的闷响,咚咚咚地震得峡口的岩壁都在发颤。 韩铁从右壁上一跃而下,落在掩体后面,脸上的刀疤因为表情的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 “蛮子又来了!这次好像比刚才更多!” 谢临直起腰,快步走到掩体前沿,朝峡口外望去。 北狄人的方阵正在重新编队。 不,不是方阵。 这次他们学的聪明了,冲锋的队列稀稀拉拉的,兵与兵之间隔了至少三五步的距离,不再是之前那种挤成一团的密集方阵,而是散得像撒豆子一样,稀稀落落地铺满了整片开阔地。 盾兵在最前面,但不再是肩并肩排成一排,而是每面大盾之间空出了一个人的宽度。 长矛手跟在后面,弯刀兵殿后,整个队形松散得不像话。 谢震山站在高台上,看到北狄人这副阵势,先是一愣,然后冷笑出声。 “就这点人?就这阵势?”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大步走到韩铁面前,指着峡口外那片稀稀拉拉的冲锋队列,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愤怒。 “韩铁!你跟我说蛮子五千精骑围攻鹰嘴峡,说你们打了四轮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结果现在就这么点人?就这么一个松散得连阵型都没有的散兵线?你被这么几个蛮子吓成这样?” 韩铁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碍于谢震山是四品将军,不好发作,只能抱拳回道。 “谢将军,蛮子之前几轮冲锋都是密集方阵,是被谢百户的火药炸怕了才散开队形的!不是他们人少,是他们不敢再挤在一起冲了。” “火药?火药?” 谢震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干笑了两声,然后猛地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 “韩铁,你在边关打了快二十年仗,什么阵势没见过?几个冒烟的罐子就把你吓成这样?就把蛮子吓成这样?我看是你自己吓破胆了吧!什么火药,不过是些江湖术士骗人的玩意儿……” 第64章 效果惊人 之前听说谢临弄了新鲜玩意儿出来的时候,他看过那个东西。 也就是能冒一点儿烟出来,扰乱一下别人的视线,什么杀伤力都没有! 只是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谢临的声音正好从掩体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平得像一盆冷水。 “第一排火药坑,点火。” 孙大有蹲在掩体后面,手里攥着三根分别连向三排火药坑的主引信。 听到谢临的指令,他把第一根引信凑到火折子上。 青烟顺着麻绳滋滋地朝峡口外蔓延过去,钻进浮土和碎石下面,消失了。 谢震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然后峡口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一声,是一片。 第一排火药坑在蛮子散兵线的正下方炸开。 火光和气浪从地底喷涌而出,碎石和铁片像暴雨一样朝四面八方倾泻。 埋在地下的陶罐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炸得冻土和碎肉飞上半空,炸得周围的蛮子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出去。 刚刚还排得整整齐齐的散兵线,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条冒着黑烟的土沟。 第一排坑,将冲在最前面的蛮子几乎全部掀翻。 紧接着是第二排。 孙大有在爆炸声还没落下的间隙,就把第二根引信凑到了火折子上。 第二排火药坑在蛮子散兵线的中段炸开。 这一排埋得更深,火药罐更大,爆炸的威力也更猛。冲天的火光中,碎铁片像刀子一样切开空气,穿过盾牌的缝隙钉进人体,穿过皮甲和衣料撕开皮肉。 蛮子兵们终于意识到他们脚下埋着什么东西。 但已经晚了。 他们散开队形是为了躲避正面投掷的火药罐,却没想到火药就埋在自己脚底下。 踩在哪都是死。 第三排火药坑在最后一批蛮子兵脚下炸开。 三排坑,三道火墙,三波收割。 峡口外的开阔地被炸得面目全非,硝烟浓得像一锅煮沸的黑粥,把整个峡口都吞了进去。 哭喊声和惨叫声从烟雾中传出来,撕心裂肺,连绵不绝。 侥幸没被炸死的蛮子兵在烟雾中乱窜,有人拖着断腿往营寨方向爬,有人在弹坑里打滚想扑灭身上的火苗,有人茫然地站着,耳朵被震聋了,眼睛被硝烟熏瞎了,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硝烟终于散开一些,峡口外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三排长长的弹坑从峡口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开阔地中部,弹坑周围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尸首和断肢。 有的尸体被铁片穿了七八个窟窿,有的被气浪撕成了两截,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捂着耳朵的姿势。 盾牌、弯刀、长矛、头盔,撒了一地,在硝烟的余烬中闪着暗沉沉的冷光。 八百人的冲锋队伍,活着退回去的不到两成。 峡口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铁站在掩体后面,手里的长刀刀尖垂在地上,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打过二十年仗,见过滚石檑木砸死的人,见过箭雨射死的人,见过刀枪砍死的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轮能炸死几百人的东西。 赵破虏站在掩体前沿,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峡口外那片还在冒烟的弹坑和满地的尸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谢临,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撼。 “谢临,就凭这三排坑,这一仗打完,我给你请功。” 谢临还没有回答,一个声音就尖锐地插了进来。 “请功?凭什么请功?” 谢震山站在高台边上,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从震惊到恼怒,从恼怒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扭曲。 他刚才说火药是鬼把戏,说这些坑是玩泥巴,说蛮子被几个冒烟的罐子吓破了胆。 然后三排火药坑在他面前炸了,把八百蛮子炸得灰飞烟灭。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火辣辣的疼。 但他不能认输。 他是谢震山,他是四品明威将军,他怎么能在一个野种面前低头? “赵统领,你这话说早了吧!” 谢震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锐而刻薄。 “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靠着奇技淫巧占了一次便宜,就值得你这么夸?真正打仗还是要靠刀枪靠阵型靠堂堂正正的对阵!这些火药现在能炸死人,是因为蛮子没见过,等蛮子见过了、学去了、反过来用在我们身上,到时候看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赵破虏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个在镇北王麾下打了半辈子仗的骑兵营统领,一向沉稳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罕见的怒意。 “歪门邪道?” 赵破虏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铁砧砸在地上。 “谢震山,你说这是歪门邪道?你刚才亲眼看到了,就这些歪门邪道一轮炸死了几百个蛮子!一轮!” “如果不用这些东西,这几百个蛮子冲进峡口来,你猜我们要死多少弟兄才能把他们杀回去?你打了二十年仗,你比我清楚!” 谢震山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赵破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沉了几分。 “你说真正打仗要靠刀枪靠阵型!我问你,刀枪阵型是拿来做什么的?是拿来杀敌的,是拿来保护自己弟兄的!现在有了火药,三排坑就能杀几百个蛮子,不用自己弟兄拿命去填!这是天大的好事!你却说它是歪门邪道?” “你打了二十年仗,你知道边关最缺的是什么吗?不是刀,不是箭,不是粮草!是人!是能活着打完仗回家娶媳妇生娃的年轻人!你知不知道鹰嘴峡这四百八十个守军,这一仗打下来要死多少?如果这些东西能让他们少死几个、不死人、全活着回去,那就是天大的功德!你谢震山有什么资格说它是歪门邪道?” 赵破虏的声音在峡口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谢震山被他骂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铁青。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被赵破虏用刀一样锋利的道理顶了回来。 周围的兵卒们都看着这一幕。韩铁手底下的守军、赵破虏带来的骑兵、谢临手下的斥候,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谢震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愤怒,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个蹲在掩体后面的老卒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嘟囔了一句,但在安静的峡口里,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将军?我呸!就这心胸,怎么当上的四品将军?” 第65章 老子给儿子道歉 谢震山猛地转过头去,想找出是谁说的,但满眼的兵卒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不出是谁开的腔。 另一个骑兵营的百夫长也跟着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赵统领说得对!谢临这火药能少死多少人?咱们在边关打仗,谁家没有老娘媳妇在家里等着?你谢将军说这是歪门邪道,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正道能一轮杀八百蛮子不让自家弟兄死一个人的?你要有,我们都跟你干!你要没有,就给谢临道歉!” 道歉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谢震山的脑门上。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嘎吱作响。 “道歉?让我给他道歉?” 谢震山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是他爹!哪有老子给儿子道歉的道理!他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旁门左道,就算今天侥幸赢了,也是运气好!” 说完他猛一甩袖子,大步朝台地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又落下,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身后传来那个骑兵营百夫长不依不饶的声音。 “谢将军,你不道歉也行!但你记住了,今天鹰嘴峡要是守住了,功劳全是谢临的,跟你谢震山半文钱关系没有!” 谢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台地的营房后面。 掩体前面,赵破虏收回目光,转向谢临。 他脸上的怒意还没完全消散,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谢临点了点头,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谢震山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 因为从他把镰刀架在谢衡脖子上的那一刻起,谢震山在他心里就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一个陌生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面对着峡口内所有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蛮子这一轮被炸退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轮他们可能会换打法!” 说话间,他伸手指向了旁边两侧的陡壁。 “估计他们接下来不会从正面冲,而是从两侧陡壁攀爬渗透,或者趁夜偷袭!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轮班休息,保持体力!韩校尉,你的人负责左壁警戒。赵统领,右壁交给你的人。火药坑我会重新补埋,但数量不多了,剩下的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只要我们守住这座峡口,赵统领的一千精骑就是蛮子面前的一道墙。蛮子过不来,他们就得退,不退就得死在这里。都听明白了没有?” 韩铁第一个响应,长刀一横,声如洪钟。 “听明白了!” 赵破虏手底下的骑兵们也跟着应诺,上百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峡口里回荡不绝。 赵破虏站在谢临旁边,看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有条不紊地调派人手、布置防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少将门虎子、少年英才,但没有一个人像谢临这样。 不是因为他有火药。 是因为他站在尸横遍野的峡口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平静,赵破虏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那个人现在是北境主帅,他的名字叫萧远山。 谢震山坐在台地营房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刚才峡口前那三排炸响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回响,赵破虏骂他的那些话也还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骑兵营百夫长,竟敢当着上百人的面让他给谢临道歉。 他谢震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白印子。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京城将军府的马厩里,谢临拿镰刀架着谢衡的脖子,逼他拿出那把佩刀,逼他交出一万两银子。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野种疯了,是个不要命的亡命徒。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野种站在鹰嘴峡的掩体前面,韩铁听他调遣,赵破虏替他出头,满峡口的兵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镇北王。 太快了。 快得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快得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才爬到四品将军的位置,谢临才来了几天? 杀了一个千夫长,烧了一个雁回岭,炸了几排火药坑,就快要骑到他头上去了。 想到这里,谢震山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不对。 他刚才当着赵破虏和韩铁的面那样贬低火药、那样训斥谢临,等这仗打完,这些事肯定会传到镇北王的耳朵里。 到时候镇北王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谢震山是在嫉妒谢临? 会不会觉得他是在阻挠谢临立功? 他猛地站起来,在营房后面踱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阴沉的决断上。 他转身朝台地边缘走去。那里拴着他的马,马鞍袋里有干粮、水囊和几封备用的通关文书。 他要提前回铁关城。 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在谢临回去之前,先找到林氏,先找到她在铁关城里的眼线,先找到那些还能为他所用的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不能被这个孽子给害了! 与此同时,谢临并不知道谢震山已经灰溜溜的跑了。 在谢震山离开了以后,大家反而更加上下一心,全部都积极备战,气氛比之前还要热烈几分。 韩铁扛着一柄长刀从右壁上下来,经过谢临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用刀柄碰了碰谢临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谢百户,刚才那三排坑炸完,我手下有个弟兄偷偷跟我说他觉得你这个百夫长当得太低了,你该当将军。”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被笑容挤得更深了。 “老子觉得他说得对。” 谢临还没开口,赵破虏的声音就从掩体后面传过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 “韩铁,你这话传到镇王爷耳朵里,当心他以为你在帮他提拔人才呢。” 第66章 你是不是妖怪 韩铁嘿嘿笑了两声,扛着刀走了。 清怡郡主从左壁上沿着陡坡滑下来,落在谢临旁边。 她手里的短弓弓弦上还搭着一支箭,是刚才准备射杀溃兵时没来得及放的。 她把箭抽回箭囊里,转头看着谢临,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做什么?” “试一下你是不是妖怪。” 清怡郡主收回手,语气理直气壮。 “三排坑炸死几百人,脸不红心不跳的,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我父王打了二十年仗,打完一场大仗还要喝两杯酒缓一缓呢。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不是妖怪是什么?” 谢临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清怡郡主差点噎住的话。 “我要是妖怪,第一个把你抓回山洞当压寨夫人。” 清怡郡主瞪大了眼睛,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结了,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敢!” 然后抱着短弓转身就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啪啪作响。 谢临原本也只是顺嘴开个玩笑,活络一下气氛。 谁知道这清怡郡主还认真了! 孙大有蹲在掩体后面,手里还攥着火折子,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朝旁边的赵明瑞挤眉弄眼。 “赵兄,你说谢哥这是不是……” “闭嘴干活。” 赵明瑞头也不抬地打断他,继续在册子上记火药消耗数据。 “火药还剩十二枚陶罐,引信麻绳各剩三捆。你跟我去辎重那边清点一下,别在这儿看热闹。” 孙大有被他拽着走了,边走边回头,满脸都是没说完的话。 蛮子的营寨里,气氛却像是凝固了的铅块。 中军大帐中,扎木合坐在虎皮椅上,脸上的表情沉得像一块铁板。 他面前跪着三个千夫长,盔甲上还沾着硝烟熏出的黑灰,其中一个千夫长的右臂被铁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不敢包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五轮。” 扎木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着皮肤一样让人发冷。 “从今天天亮到现在,整整五轮冲锋。第一轮一百人,第二轮二百人,第三轮五百人,第四轮八百人,第五轮八百人。加起来两千四百人。冲一个只有四五百人把守的峡口。结果呢?” 他站起来,走到大帐中央,靴底踩在粗毡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结果人家挖了几排坑,埋了些罐子,就把我的人炸成了几百具尸体,炸得剩下的人连峡口都不敢靠近!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周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 跪在最前面的千夫长抬起头,声音发颤。 “将……将军,那东西我们从来没见过。拳头大的陶罐扔出来能炸翻七八个人,埋在地下连成一片炸,整片地都在抖,铁片飞出来比箭还快……弟兄们不是怕死,是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散开队形冲,脚下踩的就是炸药。挤在一起冲,扔过来一个罐子就是一片……” 扎木合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远处那道被硝烟笼罩的峡口。 晚霞已经把西边的天际染成了一片暗红,和峡口方向的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烟。 他在北境打了七年仗,从一个小百夫长打到万夫长,攻过城,破过关,杀过周人的将军,烧过周人的粮仓。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想起了前几天在黑风口被铁蒺藜绊倒的哨骑,想起了狼沟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烟雾弹,想起了雁回岭那把烧掉了五万大军会盟的火。 铁蒺藜、烟雾弹、引火箭、火药罐。这四样东西,全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周人斥候营里的少年。 他叫什么来着? 扎木合眯起眼睛,转过头,看向帐中的一个亲卫。 “去查一查,周人新上任的百夫长里,有没有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名字里带个‘临’字的,或者跟谢震山有什么关系的人。上次狼沟那支斥候就是他带队的,这次鹰嘴峡的火药多半也是他弄出来的。” 亲卫抱拳应是,转身出了营帐。 扎木合重新走回虎皮椅前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目光扫过面前那三个还在跪着的千夫长。 “起来吧。” 三个千夫长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扎木合端起案上的马奶酒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搁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周人那个用火药的百夫长,如果让他活着离开鹰嘴峡,以后再想打铁关城,要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多十倍!传我令,骑兵全部后撤三里,步卒停止正面进攻。”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另外,去把腾格叫来。” 腾格是扎木合麾下最精锐的夜袭队队长,手底下全是跟着他打了五六年仗的老兵油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专打夜战和渗透。 上一回狼沟的夜巡队被谢临的铁蒺藜绊倒了好几个,腾格就一直憋着一口气,要找周人那个斥候报仇。 三个千夫长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异。 将军要动夜袭队了。在折了两千多人之后,扎木合不打算再用正面冲锋去填那个火药坑了。 他要换一种打法,趁夜色摸进去,砍了那个用火药的周人百夫长的脑袋。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精瘦的黑脸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帐中的千夫长都矮了半个头,但两只手臂极长,垂在身侧几乎能摸到膝盖,手指粗短而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而短促,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腾格听令。” 扎木合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今夜子时,你带你的夜袭队从鹰嘴峡西侧绝壁摸上去。正面我会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从侧面渗透进去,找到那个用火药的周人百夫长,把他的头提来见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提不到他的头,就把他用的那种火药罐子,给我抢几个回来。” 第67章 再夜袭 腾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末将领命。” 而鹰嘴峡这边,大家并不知道蛮子的小九九。 入夜后,鹰嘴峡的风比白天更冷,从北面荒原上灌过来,裹着沙砾和硝烟余烬打在脸上生疼。 峡口内烧了几堆篝火,守夜的兵卒围在火堆旁,搓着手低声交谈。 谢临蹲在峡口前沿,正在和韩铁一起修补被蛮子撞歪的拒马。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敲在木榫最吃力的位置,几下就把一根松动的横梁重新钉牢了。 赵破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马奶,一碗递给韩铁,一碗递给谢临。 “刚让火头军热上的,喝一口暖暖身子。” 谢临接过来喝了一口,滚烫的马奶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 他放下碗,正要说什么,忽然眼角一跳。 峡口西侧的陡壁上,有一颗极小的石子滚了下来,弹在岩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谢临的耳朵分得清风落石和人为攀爬踢落石子的区别。 他放下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 “西壁有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让旁边的韩铁和赵破虏听见。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韩铁的手已经握住了靠在拒马上的长刀。 “蛮子的夜袭队?” 韩铁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白天那几场仗打得太痛快了,他还没过瘾。 谢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峡口西侧的陡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侧面绝壁渗透进来,目标是干掉指挥官或者破坏火药储备。 这是夜袭的标准打法,谢临在特种部队时用过无数次,别人用在他身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转头看向韩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韩铁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刀疤被篝火映得一明一暗。 他点了点头,猫着腰无声地朝掩体后方摸去。 韩铁猫着腰消失在掩体后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又摸了回来,身后跟着清怡郡主和孙大有。 清怡郡主的短弓已经搭上了弦,孙大有怀里抱着四枚陶罐火药,圆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只剩下一片紧绷的肃然。 谢临朝西侧陡壁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说。 “蛮子的夜袭队,从西壁摸上来了。我估计人数不会太多!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正面待会儿会有佯攻,配合他们的侧面渗透。” 赵破虏听完,下意识眉头一皱。 “你怎么知道正面会有佯攻?” 这小子怎么知道敌人的行动了? “因为换了我也会这么打。” 谢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说话间,他从孙大有怀里接过两枚陶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指着西壁下方一片乱石堆。 “韩校尉,带你的人在乱石堆两侧埋伏!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等他们全部翻过陡壁、下到台地上的时候再动手!”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其余人! “孙大有,你在乱石堆正后方埋两枚火药罐,引信连到掩体这边!郡主,你爬到左壁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去,那个位置能俯瞰整个西壁。等我信号,你在上面放冷箭,先射领头的人。” 他速度很快,三言两语就布置好了接下来的战斗。 清怡郡主点了点头,转身朝左壁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临一眼。 “你自己呢?” 谢临把横刀抽出三寸,刀刃在篝火下闪过一道冷光,然后啪地推回鞘中。 “我在乱石堆正前方等他们。他们想砍我的头,总得让人家看清目标在哪儿。” 赵破虏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你是整支队伍的指挥官,你站到最前面去当诱饵?万一……” “没有万一。” 谢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西壁地形我白天看过了,从陡壁翻下来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条经过乱石堆,一条经过左壁下面的窄道!窄道那边我让郡主封住了,他们只能走乱石堆。乱石堆两侧是韩铁的伏兵,后方是孙大有的火药罐,正面是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冷。 “四面合围,一个都跑不掉。” 赵破虏看着他,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行。你的兵,你的打法。我在掩体后面给你压阵,万一有漏网的,我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按在刀柄上,语气里带着一股骑兵营统领特有的硬气,但看向谢临的目光里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个老将对一个后辈真正的认可。 谢临点了点头,抱着两枚陶罐朝乱石堆走去。 夜风从峡口灌进来,吹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被卷上半空旋即熄灭。 台地上的兵卒们已经接到了韩铁的暗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掩体后方,把乱石堆周围的区域空了出来。 一切都在黑暗中无声地进行。 谢临把两枚陶罐放在乱石堆前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然后抽出横刀,将刀身贴着石头边缘放好。 他自己则在石头旁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 赵明瑞在掩体后面看到这一幕,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了在黑风口时谢临也是这样,在所有人紧张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反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孙大有趴在掩体后方,手里攥着火折子和连着火药罐的引信麻绳,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旁边的钱文焕握着刀柄,呼吸压得很低,目光死死盯着西壁的方向。 半个时辰过去了。 峡口外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蛮子的骑兵从营寨方向涌出来,在峡口前列成松散的横队,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蜿蜒的火蛇。 他们不冲锋,只是在弓箭射程的边缘来回驰骋,弯刀在火把下闪着冷光,马蹄声震得岩壁嗡嗡作响。 佯攻来了! 谢临没有睁眼。 他听到了号角声、马蹄声、蛮子的吆喝声,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因为他知道正面的全都是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刀刃正从西面的绝壁上无声地垂下来。 与此同时西壁上方,一颗极小的石子从陡壁上滚落,弹在乱石堆边缘的石头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第68章 谁是猎物 西壁上方,一颗极小的石子从陡壁上滚落,弹在乱石堆边缘的石头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谢临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西壁陡峭的岩壁上,几根粗麻绳从顶端垂下来,绳尾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一个精瘦的黑影顺着麻绳无声地滑下,落在台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落地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在原地,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影接连滑下,在乱石堆西侧迅速列成两队。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腰间别着弯刀,背上背着短弩,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深褐色的瞳孔。 腾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落地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目光穿过乱石堆的缝隙,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低着头,呼吸平稳,似乎在打盹。 他身侧放着一柄双手横刀,刀身贴着石头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腾格的瞳孔缩了一下。 年轻得过分的周人百夫长,使一柄双手横刀,身形偏瘦。 那个坐在石头旁边打盹的少年,每一条都对得上扎木合的描述。 真没想到,能让他们那么多兄弟折损在这里的人,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少年郎! 他无声地抬起右手,朝身后打了个“准备”的手势。 二十名夜袭队员同时拔出了弯刀,刀身贴着鞘口无声地滑出来。 腾格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向前一压。 二十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乱石堆两侧的缝隙中鱼贯而出,队形散而不乱,每个人的步子都踩得极轻,在碎石地上移动竟然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绕过乱石堆,呈扇形朝那个打盹的少年围拢过去。 谢临依旧没有动。 腾格在距离谢临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少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手下停住,自己往前迈了两步,用生硬的周人官话开口说道。 “周人的百夫长,睡得这么香,是白天炸死太多人,做噩梦了?” 他说话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指节一根根收紧,刀身从鞘中无声地滑出半寸。 谢临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精瘦的黑脸汉子,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刚睡醒一样。 “不做噩梦,杀了那么多蛮子,我睡得特别香。” 腾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 他把弯刀完全拔出鞘,刀尖指着谢临的喉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嘴硬?没关系!扎木合将军说了,要我把你的头提回去。你要是乖乖配合,我给你个痛快!你要是不配合……” 他偏了偏头,示意谢临看看周围那二十把明晃晃的弯刀。 “我这些弟兄每人砍你一刀,砍到你配合为止。” 谢临环顾四周,二十把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看着腾格,忽然问了一句让腾格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们一共就来了二十个?” 腾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二十个还不够?你一个人,我们二十个,你觉得你还有机会……” 毕竟在他们的情报里面,谢临就是一个只会用阴谋诡计的小人。 他们这些人全部都是精锐,收拾一个小人根本就不在话下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谢临动了。 不是拔刀,是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凑到石头后面那两枚陶罐的引信上。 引信冒出青烟,滋滋地烧着。 腾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那两枚陶罐,和白天在峡口外炸死几百人的东西一模一样。 “散……” 他的后面的那个开字还没喊出口,谢临已经把两枚陶罐朝他脚下甩了过去,同时整个人翻身跃过石头,伏在乱石堆后方。 两声巨响在乱石堆中央炸开。 火光和气浪裹着碎铁片朝四面八方喷射,离得最近的三个夜袭队员被直接掀飞,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才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另外几个离得稍远的被气浪冲得踉跄后退,弯刀脱手,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腾格在爆炸前的一瞬间扑倒在地,碎铁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划出几道血槽。 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脑子里一片混沌,但他毕竟是打了五六年仗的老兵,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弯刀横在胸前,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周围。 硝烟还没散开,但他已经听到了新的声音。 不是爆炸声,是伏兵拔刀的声音。 乱石堆两侧的黑暗中,韩铁带着二十个刀斧手从掩体后面同时站起,长刀在月光下齐齐出鞘,刀光连成一片冰冷的弧线。 左壁那块凸出的岩石上,清怡郡主的短弓弓弦嘣的一声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一个正要举弩射击的夜袭队员的咽喉上。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短弩脱手飞出老远。 腾格的眼睛红了。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这个周人百夫长根本不是毫无防备! 他这是在这里专门等着他们来。 “结阵!往西壁退!” 腾格嘶吼着,弯刀在空中挥舞,试图收拢被打散的手下。 但已经晚了。 韩铁的刀斧手从两侧压上来,刀光在火光和硝烟中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雾。 清怡郡主在左壁上又放了两箭,一箭射穿了一个夜袭队员的大腿,一箭钉在另一个试图攀绳逃跑的队员肩胛骨上。 孙大有在掩体后面攥着最后一枚火药罐的引信,手指抖了好几次都没点上。 不是怕,是兴奋的。 旁边的赵明瑞一把按住他的手。 “这枚留着,万一有漏网的再炸。” 就在此时,赵破虏的骑兵也从掩体后方涌了上来。 原本他安排骑兵是为了压阵,但看到夜袭队已经被韩铁的刀斧手砍翻了大半,他当机立断下令骑兵堵住西壁下方的所有退路。 二十个夜袭队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倒下了十一个。 剩下的九个人被韩铁的刀斧手和赵破虏的骑兵团团围住,背靠背缩成一团,弯刀横在胸前,深褐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第69章 活捉刺客 腾格就在那九个人中间。 他的左臂被碎铁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的弯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一名刀斧手的血。 那是他刚才拼死反击时砍伤的。但他的周围全是周人的刀和矛,层层叠叠地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谢临从乱石堆后方走出来。 他绕过地上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穿过刀斧手们自动让开的一条通道,走到包围圈的正前方,和腾格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 腾格看着谢临,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他的弯刀还举着,刀尖对着谢临的胸口,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放下刀,我留你一命。” 谢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腾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谢临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没得选。”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带来的二十个人,已经死了十一个,剩下九个全被围住了。你如果继续反抗,他们会跟你一起死。你如果放下刀,他们可以活着当俘虏。你是队长,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你手下弟兄的命。现在你选。” 腾格握着弯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甘。 他打了五六年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逼到绝路过。 但他也知道,谢临说的是对的。 他缓缓弯下腰,将弯刀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着谢临的眼睛。 “我放下刀了。你放我的弟兄走。” “你倒是个好队长。” 谢临朝韩铁偏了偏头。 韩铁挥手示意刀斧手们让开一条路,让那九个夜袭队员卸下武器,被押到掩体后方统一看管。 腾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下被押走,然后转回头看着谢临。 “我呢?你要杀还是要剐?” “我说了,你放下刀,我留你一命。” 谢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这支夜袭队的队长,对扎木合的布防和兵力部署应该很了解!你要是愿意开口,我让你活着当俘虏!你要是不愿意开口,我也不勉强你!但你得跟我回铁关城,让镇北王决定怎么处置你。” 腾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 “我腾格在北境打了七年仗,从来都是我抓别人的俘虏,今天倒被人抓了。” 他看着谢临,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谢临。” 腾格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了。谢临,你是个好对手。” 他从腰间解下那面夜袭队长的铜牌,放在弯刀旁边,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 谢临朝韩铁招了招手。 韩铁亲自上前,用粗麻绳把腾格的双臂反绑在身后,绑得不松不紧,既挣不开也勒不坏。 绑完之后他还拍了拍腾格的肩膀,咧嘴一笑。 “你小子身手不错,刚才差点砍到我的兵,如果不是你我身份悬殊,我还真想请你喝酒,跟你好好讨教一番。” 腾格看了韩铁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苦笑。 谢临转身走到峡口前沿,朝北狄营寨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中的荒原一片漆黑,只有北狄营寨里还亮着几堆篝火,远远望去像几颗暗红色的星子。他知道蛮子那边一定在等腾格的消息,但他们永远也等不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破虏走到他身边,看着夜空中那两道渐渐消散的光芒,问了一句。 “你不打算放个人回去给扎木合报信?” 谢临收回目光,转向被押在掩体后方的俘虏堆,目光落在一个左腿被碎石划伤、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脸上的黑布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一张被硝烟熏得乌黑的娃娃脸,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腾格那种老兵的狠厉,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恐。 “放。但不是放腾格。” 说话间,谢临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周人百夫长会跟他说话。 他结结巴巴地答道。 “兀……兀赤。” “兀赤,我不杀你。” 谢临站起来,朝韩铁做了个手势。 韩铁上前割断了少年手腕上的麻绳,把他从俘虏堆里拽出来。 少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之后茫然地看着谢临,不知道这个周人要对他做什么。 “我给你一匹马,你回扎木合那里去。告诉他三件事。” 谢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腾格和他的夜袭队,全部折在鹰嘴峡了!腾格本人被我俘虏,还活着,但不会放回去。” “第二,鹰嘴峡他过不去。不管他派多少人来,正面也好夜袭也好,来多少我杀多少。” “第三……” 谢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目光冷了下来。 “他想要腾格活着,就别再动鹰嘴峡的心思!他撤兵,我保腾格平安。他不撤,腾格的人头就挂在鹰嘴峡的旗杆上。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他的答复。过时不候。” 其实他也只是猜测这个腾格有些不简单,说这些话只是试探一下。 兀赤呆呆地听完,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记住了没有?重复一遍。” 兀赤把谢临的话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虽然语无伦次,但关键的意思都记住了。 谢临点了点头,示意韩铁牵一匹马过来,把兀赤扶上马背,然后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马嘶鸣一声,朝峡口外奔去,消失在夜色中。 清怡郡主从左壁上滑下来,落在谢临旁边,看着兀赤的马消失在黑暗中,忽然问了一句。 “腾格,这个名字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觉得扎木合会为了他撤兵吗?” 谢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刺杀失败了,正面进攻又不是我们的对手,他就算心里不愿意,但还是要退兵!” 他顿了顿,看着夜色中北狄营寨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耐心等着,看他会怎么做!” 第70章 弯弯绕绕 清怡郡主沉默了两息,然后忽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我收回之前那句话。你不是妖怪,你是妖怪都没你这么多弯弯绕。” 谢临没有接话,转身朝掩体走去。 腾格被五花大绑地押在掩体后方的营房里,由两个韩铁手下的老兵轮流看守。 他背靠着土墙,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麻绳微微颤动着。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不甘。 就在此时,营房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被人掀开。 谢临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进来,把碗放在腾格面前的地上。 “喝了。你手臂上的伤不算重,但出了不少血,得补点水。” 腾格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碗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被绑着的双手艰难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谢临。 “你放那个少年回去,是故意让扎木合难堪的,对吧?” 谢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靠在土墙上,双手抱臂,等着他继续说。 见状,腾格继续道。 “兀赤是扎木合营里年纪最小的兵,今年刚满十六,第一次跟夜袭队出任务!你放他回去,扎木合营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人一匹马灰溜溜地回来,而他们最精锐的夜袭队长被周人抓了。” 腾格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这一手比杀了我还狠。” “我说了,我是个讲信用的人。你放下刀,我保你的命。至于怎么用你活着这件事来对付扎木合,那是我的事,不违反我对你的承诺。” 谢临说完,直起身朝营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的伤明天会有军医来给你处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你就要跟我回铁关城了。” 腾格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临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面,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空碗,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赵破虏正在掩体后方清点伤亡和战损。 孙大有把剩余的陶罐火药一枚一枚地重新检查引信,赵明瑞在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晚的伏击经过和俘虏情况,钱文焕带着几个兵卒在清理乱石堆周围的尸首和散落的武器。 韩铁手下的守军们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已经打起了鼾。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那股疲惫下面压着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一个人都没死。 歼敌十一人,俘虏十人,其中包括北狄最精锐的夜袭队队长。这个战绩传出去,整个北境都会震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临把鹰嘴峡的防务暂时交给韩铁和赵破虏,自己带着清怡郡主、赵明瑞、孙大有和那十八个斥候,押着五花大绑的腾格踏上了回铁关城的路。 一路上腾格一句话都没说。 他被绑在驮马上,双臂反剪,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麻木,从麻木到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前方谢临的背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恨,更像是一头狼被猎人套住了脖子之后,那种屈辱、不甘和某种奇怪的敬畏搅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清怡郡主策马走在谢临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腾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真打算把他扣在铁关城?” “不是扣。” 谢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是留着观望观望,这个人能带人过来刺杀,说明他有些本事,估计在莽子的军中也有些威望,若是蛮子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把人推到阵前……” 后面的话,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了! 清怡郡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英气糅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好看。 “你这个人,明明是在耍阴谋诡计,偏偏能说得跟请客吃饭似的。我父王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人,而是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把脖子伸过来的人。我以前一直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谢临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清怡郡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风景,耳朵尖却在晨光下微微泛着红。 而另一边,腾格策马冲进北狄营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寨门口的哨兵看到他一个人骑着周人的马回来,浑身上下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吓得差点尿裤子里。 兀赤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策马冲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策马冲进北狄营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兀赤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策马冲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帐帘掀开,扎木合大步走了出来。 他看着跪在帐前的兀赤,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营寨大门,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二十个人,就回来你一个?” 兀赤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掏空了所有的力气。 “将军,我们中计了!那个周人百夫长早就知道我们会去夜袭,他在西壁下面直接设了埋伏,等我们到了的时候,乱石堆两侧有伏兵,岩壁上有弓箭手,地上还埋了火药。弟兄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炸死了大半,剩下的被伏兵围住,一个都没跑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扎木合,眼底满是血丝。 “他放我回来,让我给将军带句话。他让我告诉你,鹰嘴峡我们过不去,来多少他杀多少。” 扎木合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帐前,北风把他的狼头皮帽吹得微微晃动,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 然后他猛地拔出弯刀,一刀劈在帐前的旗杆上。 手臂粗的木杆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木屑飞溅。 “谢临!谢临!又是他!” 第71章 城中非议 他暴怒的吼声在营寨中回荡,惊得周围的亲卫纷纷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握着弯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然后缓缓把刀收回鞘中,转过身朝帐内走去。 “传令各部,收兵回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寨。另外,派人快马回王庭,禀报大汗,就说鹰嘴峡有一个叫谢临的周人百夫长,他用一种能炸开的火药罐子连破我五轮冲锋,又设伏全歼腾格的夜袭队。此人不除,铁关城永远打不下来。” 亲卫抱拳应是,转身飞奔而去。 扎木合独自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忽然觉得自己打了七年仗,第一次不知道下一刀该怎么砍。 而在铁关城里,另一场战争也在悄然酝酿。 谢震山是连夜赶回来的。他带着两个亲兵策马狂奔了大半夜,马蹄铁都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擦出了火星。 守城的兵卒认出是他,赶紧开了城门,连通关文书都没查就放了他进去。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这座宅院是靖安侯府在铁关城的产业,平时没人住,只有几个老仆守着。 但谢震山知道,林氏在城里的眼线就藏在这里。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用刀柄敲了三下门板,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闪着精光。 “林安?” 谢震山压低声音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等谢震山进来,他探头朝巷子两侧扫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踪,才轻轻合上门,落锁。 “将军,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林安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谢震山没有回答,大步走到堂屋里,解下腰间佩刀拍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然后重重坐下,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谢临那小子在鹰嘴峡又立功了。用一种能炸的火药,几排坑炸死了蛮子几百人,赵破虏和韩铁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镇北王似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火。 “镇北王本来就护着他,等这仗打完,功劳报上去,他至少能升到千夫长。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骑到我头上来。” 林安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茶壶给谢震山重新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才缓缓说道。 “将军,您先别急。鹰嘴峡的仗还没打完,谢临就算立了功,功劳报回铁关城也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些事了。” 谢震山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林安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压得更低了。 “将军,您在边关二十年,是从小旗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这满城的将士都敬您是实打实的战功出身。但谢临呢?” “他一个新兵,来了不到一个月,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些奇技淫巧——什么火药罐子、烟雾弹、铁蒺藜,哪一样是正经的刀枪阵型?哪一样是堂堂正正的战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您在城里走动走动,跟那些老营的统领们喝两杯酒,聊聊天!就说您那个儿子,虽然立了功,但这功劳来得太轻巧了!几个罐子一扔,几百人就没了,这跟正经打仗能一样吗?” “边关的老规矩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现在这样搞,以后大家还怎么带兵?还怎么立战功?是不是以后谁会用火药谁就当将军?那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兄弟,功劳怎么算?” 大家能有今天,靠的都是真本事。 他如果这样说,肯定会让这些人对谢临生出不满的心思。 想到这里,谢震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焦躁已经平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静。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安。 “你这边也动一动。把你认识的那些京城来的客商、驿站的人脉都用上!等我这边把火烧起来,你就往京城那边放话,把谢临是怎么靠旁门左道抢功劳的传出去!京城那些世家最恨这种不按规矩来的人,用不着证据,只要话说得够多,自然有人信。” 林安站起来,朝他躬了躬身。 “将军放心。” 谢震山拉开门闩,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中。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林安站在门口,目送那匹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谢震山啊谢震山,你自己斗不过儿子,就来找我帮忙。也好,这事儿办成了,夫人那边少不了我的赏。” 他放下茶盏,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空白的信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铁关城的夜还很长,而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铁关城的各营就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 先是步兵营的一个老百夫长在校场上跟人闲聊,说听说了鹰嘴峡的战报,谢家那位庶长子用几个罐子炸退了几百蛮子,言语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咱们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哪个功劳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倒好,扔几个罐子就算立功了,这仗以后还怎么打?是不是谁罐子扔得多谁就当将军?” 然后骑兵营的军需官在库房里跟人嘀咕,说谢临升百夫长才几天,就敢跟四品将军顶嘴,仗着有镇北王撑腰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 “就算立了功也不能这样吧?边关最重规矩,他这样搞,以后谁还服管?” 接着辎重营的几个老兵在酒馆里喝酒时也在议论,说谢临那火药配方是从炼丹道士那里学来的,不是什么正经本事,万一哪天蛮子也学会了,反过来炸他们怎么办? 这些闲话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北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一个上午的工夫,半个铁关城都知道了谢临在鹰嘴峡用火药炸了蛮子的事。 只是这功劳在这些闲话里已经变了味。 在他们嘴里,这些举动不再是英勇善战、以一当十的壮举,而是一个靠旁门左道抢功劳、不敬长辈、不守规矩的投机取巧之辈。 第72章 换俘虏 石七爷是在下午听到这些闲话的。 他叼着烟杆坐在斥候营门口晒太阳,听到一个路过的小兵跟同伴嘀咕谢临的事,烟杆从嘴里掉下来砸在靴面上,他都没顾上捡。 他站起来,叫住那个小兵,问清楚了这些闲话的来源和流传的范围,然后脸色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这名声都快被玩臭了!” 与此同时,谢临正在鹰嘴峡的掩体后面吃早饭。 干饼子就热水,饼子硬得能砸死人,热水是火头军刚从锅里舀的,还冒着白气。 他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就着一点咸菜慢慢吃。 韩铁蹲在他旁边,嘴里塞着半张饼,含含糊糊地说。 “谢百户,蛮子昨晚被你打怕了,到现在都没动静。你说他们会不会直接就撤了?” “不会。” 谢临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扎木合折了两千多人,如果就这么撤了,他回去没法跟北狄大汗交代。他要么派人来讲条件,要么在等援军。” 话音刚落,峡口外就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冲锋的号角,是使节求见的号角。 赵破虏从掩体后面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笺。 “蛮子派人送了信过来,说他们要谈判,让鹰嘴峡的主将去峡口外说话。” 谢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 “我去。” 听见这话,赵破虏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赞同。 “你一个人?” 看着赵破虏有些担忧的神色,谢临不在意的笑了笑道。 “谈判又不是打仗,人多了没用。” 说完他走到峡口前沿,朝外望去。 一个北狄使者骑着马站在峡口外的开阔地上,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帜。他身后没有兵马,只有两个随从。 谢临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峡口。 那使者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周人的主将真的会这么年轻。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用流利的周人官话说道。 “在下奉扎木合将军之命,前来商议换俘事宜。” “换俘?” 谢临勒住马,语气平淡。 “我们手里有你们的俘虏?” 那使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实不相瞒,昨夜被贵军俘虏的夜袭队长腾格,不,不是腾格!腾格是夜袭队长的化名,他的真名叫巴图尔,是扎木合将军的亲侄子,也是北狄大汗帐下左贤王的第三子。” 谢临的眉毛微微一挑。 腾格……或者说巴图尔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左贤王的儿子,万夫长的亲侄子,这个分量不轻。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呢?” 那使者见他这副反应,反而有些不安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扎木合将军愿意用两名被俘的周人将领,外加三十名士兵,换回巴图尔一人!此外,将军还愿意后撤十里,以示诚意。这是我们的条件,请阁下考虑。” 谢临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使者的耳朵里。 “回去告诉扎木合,这个巴图尔,我不换。” 那使者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似的,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阁下说什么?” “我说,不换。” 谢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他勒着马缰,目光越过使者的肩膀,望向远处北狄营寨的方向,那里的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巴图尔……我还是习惯叫他腾格!他不仅仅是扎木合的侄子、左贤王的儿子!还是你们北狄夜袭队的队长,亲手带出来的二十个精锐全部折在鹰嘴峡,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去。你觉得他回去之后,在军营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使者的脸色变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谢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二十个精锐,全是跟着他打了五六年仗的老兄弟,因为他一句话,全部栽在了这里,我相信他之所以会做这些事儿,主要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说到这里,谢临顿了顿,一副笃定的语气开口道。 “可是现在他活着回去,那些人怎么看他?他们的家眷怎么看他?扎木合保得住他的命,保不住他在军中的威望。一个没了威望的王子,在你们北狄人的帐篷里,跟一条断了脊梁的狼有什么区别?” 使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谢临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剖开使者最后的底气。 “你们大汗帐下不是铁板一块。左贤王和右贤王之间本就有裂隙,扎木合是左贤王的人,右贤王那边早就想削他的权!” “如果右贤王的人知道左贤王的儿子被周人抓了又放回去,他们会怎么做?会夸他英勇?还是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他被周人吓破了胆,靠叔叔的关系才换了一条命回来?” 这些消息,也是这几天在军营里面混,偶然听到的。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了解敌人才能更好的击败敌人! 而使者听完谢临的话,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我放他回去,不是放虎归山,是放一把火回去!这把火烧的不是鹰嘴峡,是你们北狄王庭的帐篷。你回去告诉扎木合,他想要巴图尔,可以!但不是用俘虏来换……” 谢临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冷。 “用他自己的诚意来换。” 使者沉默了很久。 北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吹得他手里的白旗猎猎作响。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周人百夫长说他十七八岁,但他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才说得出口的。 “阁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巴图尔在我手里,我不会杀他,也不会放他。扎木合想要他活着,就别再动鹰嘴峡的心思!他撤兵,我保巴图尔平安。他不撤,巴图尔的人头就挂在鹰嘴峡的旗杆上。” 谢临说完,拨转马头,策马朝峡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扎木合的答复。过时不候。” 马蹄声在峡口内渐渐远去,只留下使者和两个随从站在开阔地上,面面相觑,脸色都白得像纸。 第73章 回铁关城 掩体后面,赵破虏把谢临和使者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等谢临翻身下马,他大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敬佩还是担忧。 “你把左贤王的儿子扣下了?这可不是小事。左贤王在北狄的地位仅次于大汗,他儿子被你扣了,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什么?” 谢临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孙大有,转过身来看着赵破虏。 “他会不会发兵来救?赵统领,你想想。巴图尔是左贤王的儿子,不是右贤王的儿子。左贤王要救儿子,就得调兵!他调兵,右贤王会怎么想?是帮忙还是看热闹?万一左贤王调了兵却没打赢,右贤王会不会趁机在大汗面前参他一本?万一打赢了,功劳算谁的?死的人算谁的?” 赵破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北狄人的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谢临走到掩体后面,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目光平静地看着峡口外的荒原。 “大汗、左贤王、右贤王、各部首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平时打仗抢粮食抢女人,大家一拥而上,那是因为利益一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要救的是左贤王的儿子,不是大家的儿子!左贤王想救,右贤王未必想救。各部首领也未必愿意拿自己的兵力去替左贤王的人情买单。这仗还没打,他们自己就得先吵三天。” 他放下水囊,转过身看着赵破虏和韩铁,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巴图尔在我们手里,不是烫手山芋,是一枚棋子!用好了,比三排火药坑还能让蛮子头疼。用不好,也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不管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韩铁站在旁边,听完这番话,忽然用刀柄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感叹道。 “谢百户,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把人抓了还能反过来让他们自己内讧?我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打仗的!” 赵破虏没有韩铁那么直白,但他看谢临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谢临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谢临没有接话。 他把水囊挂回腰间,走到峡口前沿,朝北狄营寨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荒原上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北狄营寨里依旧没有动静,既没有撤兵的迹象,也没有进攻的征兆。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比暴风雨本身更让人窒息。 当天傍晚,谢临安排韩铁带一队精兵留在鹰嘴峡继续防守,自己则带着清怡郡主、赵明瑞、孙大有和那十八个斥候,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巴图尔,踏上了回铁关城的路。 巴图尔被绑在一匹驮马上,双臂反剪,嘴里没塞布条。 谢临说他用不着塞,因为巴图尔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这种时候喊叫只会让自己多吃苦头。 事实证明,一路上巴图尔确实一个字都没说。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谢临的背影时,那双眼睛里会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头骄傲的狼被猎人套住了脖子之后,那种屈辱、不甘和某种奇怪的敬畏搅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队伍在夜色中疾驰,马蹄踏碎了荒原上的薄霜。 清怡郡主策马走在谢临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巴图尔,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真打算把他扣在铁关城?” “不是扣。” 谢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是请。请他在铁关城做客,好吃好喝供着。等蛮子那边吵够了,再决定是放还是留。” 清怡郡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英气糅在一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你这个人,明明是在耍阴谋诡计,偏偏能说得跟请客吃饭似的!我父王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人,而是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把脖子伸过来的人。我以前一直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谢临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清怡郡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风景,耳朵尖却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红。 队伍在午夜时分抵达了铁关城。 城墙上放哨的兵卒远远看到一队人马从鹰嘴峡方向驰来,为首的是谢临那匹青骢马,赶紧朝城下喊了开城门。铁皮城门吱呀着推开,十九骑鱼贯而入。 谢临翻身下马时,石七爷已经从斥候营的方向大步迎了上来。 他叼着烟杆,目光在谢临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少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落在后面那匹驮马上被绑着的人身上。 “这谁?” “巴图尔,也叫腾格!北狄左贤王的第三子,扎木合的亲侄子,夜袭队队长。” 石七爷的烟杆从嘴里掉了下来,砸在靴面上弹了一下才落到地上。 他弯腰捡烟杆的动作有点僵硬,捡起来之后也顾不上擦,只是拿在手里,瞪着那个被绑在马上的精瘦汉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谢临。 “你小子抓了个王子回来?” “准确地说,是抓了个夜袭队长。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抓白不抓。” 石七爷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浓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撼和骄傲。 “老子在边关二十年,抓过千夫长,抓过万夫长的亲卫,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第一场大仗就抓个王子回来的。你小子……” 他抬手在谢临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谢临往前踉跄了半步。 “真给老子长脸!” 谢临稳住身形,把巴图尔交给石七爷手下的斥候带去安置,然后和清怡郡主、赵明瑞一道朝总兵府走去。 总兵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镇北王萧远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军务文书,手里捏着狼毫笔正在批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谢临走进来,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回来了?” 第74章 漂亮的战报 “回来了。” 谢临抱拳行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草草写就的战报呈上。 “鹰嘴峡一役,正面迎敌六轮冲锋,夜袭一次。合计歼敌约两千四百人,俘虏北狄左贤王第三子、扎木合麾下夜袭队长巴图尔一名,缴获弯刀短弩若干。我方伤亡……” 他顿了顿。 “亡七人,伤三十余人。”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在谢临没去之前出事儿的。 镇北王接过战报,没有立刻看。 他看着谢临,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里罕见地带着几分情绪的波动。 “谢临,你这仗打得比本王想象的要好。不仅仅是打赢了,是打出了一种新的打法!这种打法以后会改变整个北境的战局!你明白本王的意思吗?” 谢临没有回答。 他听出了镇北王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之前大家都是冷兵器时代,还能凭借自己的本事。 但是谢临弄出了火药,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镇北王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谢临面前。 “本王这么说,不是在夸你,是想要告诉你!这次你立了大功,抓了北狄的王子,这份功劳大到连本王都觉得烫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意味深长。 “你爹谢震山,昨晚连夜从鹰嘴峡赶回来了。” 谢临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军营报到,而是去了城东一座宅院!根据本王所调查的,那座宅院是靖安侯府的产业!然后今天白天,铁关城里就开始传一些闲话,说你靠奇技淫巧抢功劳,说你用火药炸死蛮子不算是真本事,说你目无尊长不守规矩。” 谢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本王还在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镇北王看着他,目光深沉。 “明天一早,各营统领议事。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拿这些话说事。你爹谢震山,大概也会在那个时候发难。” 谢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末将明白。” 镇北王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谢临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个老将对后辈的嘱托。 “去吧!先回家看看你娘,她这两天悄悄回了之前的院子,嘴里一直在念叨你。” 谢临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镇北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谢临,不管明天谁说什么,本王给你撑腰。” 谢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消失在总兵府的大门外面。 院子里月光如水,北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院角的老枣树沙沙作响。 谢临出了总兵府,沿着长街往东南角的老槐树巷子走去。 赵明瑞、孙大有和钱文焕已经先回了营房,清怡郡主被镇北王留在总兵府说话。 只有他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推开院门时,正房的灯还亮着。 周氏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已经凉透了的菜,一碗小米粥,还有两张用棉布盖着的烙饼。 她听到门响,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看到谢临时眼眶就红了。 “临哥儿!” 她捧住他的脸,粗糙的拇指抚过他颧骨上被风沙磨出的红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娘听说你去了鹰嘴峡,这两天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一圈……” 说话间,周氏的话语中带了一丝哽咽。 “娘,我没瘦。” 谢临握住她的手,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就是风沙大,脸上干。您看,胳膊上还有肉呢。” 他屈起手臂,故意鼓了鼓并不怎么发达的肱二头肌,动作有些笨拙。 周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然后拉着他进屋坐下,把桌上的菜重新热了一遍,又把烙饼放在灶台上烙热,端回来的时候饼面上滋滋冒着热气。 谢临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在战场上绷得像满弓弦一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他拿起一张烙饼,咬了一口。 饼皮焦脆,里面裹着葱花和盐巴,嚼起来又香又有嚼劲。 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菜炖肉,肉是周氏从清河县带来的老腊肉,切得薄薄的,炖得烂而不散,咸香入味。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却是真真切切的。 周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掉眼泪,只是拿起筷子给他夹菜,一碗一碗地堆在他面前,恨不得把这几天的担心和牵挂全部化在菜里让他吃下去。 吃完饭,谢临帮周氏收拾了碗筷。周氏在灶房洗碗,他在旁边擦灶台。 油灯的昏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娘,这几天我不在,有没有人来难为您?” 周氏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门口的亲卫换了两班,都是王爷的人。就是有一天下午,巷子口有个不认识的人转了两圈,被亲卫拦住了。亲卫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走错路了,就走了。” 谢临擦灶台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声音平静。 “娘,这几天您别出巷子。有什么事让亲卫去做,买菜也是!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带您去街上走走。” 最近自己跟蛮子的仇算是结大了。 他们只会更加想抓住自己的母亲,跟自己换俘虏。 周氏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娘知道了。” 她不是不懂。 上次两个蛮子摸进院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儿子在边关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她只是一个从清河县来的乡下妇人,不懂打仗,不懂朝堂,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但她懂一件事! 那就是她的儿子在拿命护着她。所以她要做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 谢临把灶台擦干净,洗了手,又检查了一遍院门和窗户的闩子,确认都锁好了,才回自己的西屋躺下。 他没有立刻入睡。 他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把明天可能出现的情况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谢震山提前回城,城东那座宅院,靖安侯府的眼线,满城的闲言碎语。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 谢震山不会坐以待毙。 他要在谢临的功劳落地生根之前,先用口水把它淹掉。 而明天一早各营统领的议事,就是第一个战场。 第75章 议事 谢临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来吧。战场上他不怕蛮子,铁关城里他也不怕任何人。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总兵府的聚将鼓就响了。 鼓声闷雷一样在铁关城上空回荡,把城墙上还在打盹的乌鸦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各营统领从四面八方涌向总兵府正堂。 石七爷叼着烟杆走在最前面,赵破虏手按刀柄紧随其后,钱统领和辎重营的将官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步兵营的几个百夫长和千夫长跟在最后面,表情各异。 谢临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穿着一身洗干净的灰布劲装,肩上的伤口拆了线,手腕的裂口也结了痂,腰间挂着谢震山那柄横刀。 他跨进正堂门槛时,堂中已经站满了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也有几道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石七爷率先跟他打了个招呼,赵破虏和韩铁站在石七爷旁边,也冲他点了点头。 谢临一一回礼,然后走到舆图前面站定。 最后进来的是谢震山。 他跨过门槛时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玄色皮甲擦得锃亮,腰间佩刀的刀鞘在烛火下闪着暗沉沉的冷光。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和几个步兵营的老部下点头致意,最后落在舆图前面的谢临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无声地碰了一下。 谢震山先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堂中偏右的位置站定,那个位置不高不低,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镇北王从后堂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将领,最后落在谢临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 “鹰嘴峡的战报,诸位应该都听说了!前天蛮子五千精骑围攻鹰嘴峡,谢临率十九名斥候先行驰援,与守将韩铁合力守关,以火药为依托连破蛮子六轮冲锋,歼敌两千四百余人,俘虏北狄左贤王第三子巴图尔。这是北境开战以来,单场歼敌最多、俘虏身份最高的一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日召集诸位,一是通报鹰嘴峡大捷,二是商议下一步的兵力部署。蛮子虽然被打了回去,但扎木合的主力还在,北狄王庭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下面,先由谢临把鹰嘴峡的战况详细说一遍。” 谢临从舆图前走出来,转身面对满堂将领。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和之前任何一次军议一样稳当。 “鹰嘴峡之战,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正面阻击。末将以火药罐投掷及预埋火药坑的方式,在峡口前设三道防线,正面击退蛮子五轮密集冲锋。第六轮蛮子改为散兵线推进,末将改用分排引爆火药坑的方式将其击溃。六轮合计歼敌约两千人。” “第二阶段夜袭反制。当夜子时,北狄夜袭队二十人从西侧陡壁渗透,意图刺杀末将并破坏火药储备。末将提前设伏,以乱石堆为中心四面合围,全歼夜袭队十九人,俘虏队长巴图尔。” “第三阶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且慢。”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但那温和下面藏着的东西谁都能听出来。 “谢百户,你说你在峡口外挖了几排坑,埋了些火药罐子,就炸死了两千多蛮子。这事儿听起来太玄乎了些!” “诸位想想,蛮子也不是傻子,第一轮被炸了,第二轮还会往坑里踩?第三轮还会挤在一起让你炸?就算前几轮蛮子没反应过来,到了第六轮,他们总该知道你的套路了吧?怎么还会被你炸死那么多人?”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领,摊了摊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末将不是质疑谢百户的功劳!鹰嘴峡能守住,谢百户确实出了大力。但诸位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行伍,心里都有一杆秤。打仗靠什么?靠刀枪阵型,靠排兵布阵,靠临阵指挥,靠弟兄们的真刀真枪往上冲!几个罐子就能炸死几千人,这种话传出去,别说蛮子不信,咱们自己人听了心里也要犯嘀咕。” 几个步兵营的将官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震山见有人点头,声音更大了几分。 “再说了,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功劳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哪个将军身上的伤疤不是为了杀敌留下的?哪个百夫长的功劳簿上没有几场硬仗的记录?” “现在有了火药,几个坑就能炸死几百人,那以后谁还愿意往前冲?是不是谁会用火药谁就当将军?那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兄弟,功劳怎么算?他们的血不是白流了吗?” 这番话一出,堂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谢震山的话表面上是质疑火药的战术价值,实际上是在挑拨。 挑拨那些靠刀枪拼出来的老将和谢临这个靠火药冒头的新人之间的关系。 这种挑拨极为恶毒,因为它戳中的是所有老行伍心里最敏感的那根弦。 凭什么我拼命换来的功劳,你几个罐子就顶了? 谢临没有立刻反驳。他站在舆图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所有人的脸。 等谢震山的话音完全落下,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将军,末将问你几个问题。” 他的语气像是先生提问学生一样,不急不缓,不带任何情绪。 “第一个问题。你说蛮子被炸了第一轮就不该踩第二轮。那末将问你,末将在峡口外挖的三排坑,第一排在五十步,第二排在七十步,第三排在九十步。蛮子第一轮密集冲锋在第一排坑被炸退后,第二轮改为散兵线冲锋,末将让弟兄们引爆第二排坑!” 说到这里,谢临意味深长的看了谢震山一眼,继续说道。 “如果散兵线踩到第二排坑的时候,脚下的火药罐炸开了!他们怎么知道第二排也有坑?他们怎么知道第三排还有坑?末将问你,如果你是蛮子的指挥官,你的手下在完全不知道敌方武器布设位置的情况下连续踩了三排雷区,你觉得你的兵能不能活着退回去?” 谢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问道。 第76章 哑口无言 “还有第二个问题!你说蛮子到了后面总该知道套路了!没错,他们确实知道了!所以后面他们把队形散得更开,兵与兵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盾兵不举盾,长矛手不列阵,弯刀兵不殿后,整个冲锋队列散得像撒豆子。他们以为散开就能躲过火药坑。” 谢临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末将在前五轮的交锋中已经把他们的冲锋路线摸清楚了!” “不管他们散得多开,最后都要经过峡口前那片不到五十步宽的开阔地!” 说到这里,谢临的语气之中带了一丝自信。 “末将把最后一批火药罐全部埋在那片开阔地的关键节点上,不是一排一排地炸,而是一次性全部引爆!火药坑的覆盖范围是经过测算的!每一枚陶罐的杀伤半径,末将都心中有数。他们散得再开,也散不出那片五十步宽的开阔地。炸完之后,还能站着的不足两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谢震山的眼睛。 “谢将军,你说蛮子不会往坑里踩,末将告诉你!不是他们不会踩,是末将让他们不得不踩。不是火药厉害,是把火药布设在蛮子必然会经过的位置上,让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谢震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在谢临的详细解释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谢临没有停下来。 “第三个问题。谢将军说边关的功劳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几个罐子不能跟刀枪相提并论。那末将问你——那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中所有的将领,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是为了杀敌!是为了让更多的弟兄活着回家!是为了让边关的百姓不被蛮子的弯刀砍在脖子上!” “末将用的火药,一轮炸死几百蛮子,不让自家弟兄去跟他们肉搏,不让他们拿命去填峡口!这跟刀枪有什么区别?刀枪是用铁刃砍在蛮子身上,火药是用铁片炸在蛮子身上。死的是蛮子,活着的是我们的弟兄。如果这样的功劳不算功劳,那什么样的功劳才算功劳?” 他转回来看着谢震山,目光冷了下来,一字一字地说。 “谢将军,你口口声声说火药是奇技淫巧,那你告诉满堂的弟兄!你是希望他们拿着刀去跟蛮子肉搏,用命去换功劳,还是希望他们用火药把蛮子炸死在阵前,自己活着回来领功劳?” 堂中一片死寂。 谢震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破虏站在人群前排,双手抱臂,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石七爷叼着烟杆,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谢将军,你倒是回答啊。你是希望弟兄们活着回来,还是希望他们死了好让你的功劳显得更值钱?” 这话一针见血,谢震山猛地转过头瞪着石七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伸手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石七!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边关二十年,从来没想过抢别人的功劳。你们这么说,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不重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排传出来。韩铁大步走上前,他脸上那道刀疤因为表情的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 “重要的是,谢百户在鹰嘴峡守着,只是用火药炸死了两千四百多个蛮子,我的弟兄们只死了七个!七个!” 他伸出七根手指,在谢震山面前晃了晃,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我韩铁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打过死这么少人却能杀这么多蛮子的仗!你说火药是奇技淫巧?那我就喜欢这个奇技淫巧!你要说这不算功劳,那我倒要问问你谢将军——你有什么功劳能比得上让弟兄们少死几百个?” 谢震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堂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步兵营的将官面面相觑,原本还微微点头的几个人此刻也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倒是有几个骑兵营和辎重营的百夫长开始低声议论,议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们是在替谢临说话。 “韩铁说得对啊。能少死弟兄的武器,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了?” “就是。咱们在边关打仗,谁不想活着回去?有了火药,蛮子还没冲到跟前就炸死了,这有什么不好?” “谢将军自己没搞明白就乱说话,真是……” 谢震山听着周围那些议论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口滚烫的油锅里。他猛地转过头,朝那些议论的百夫长怒目而视,厉声喝道。 “够了!你们懂什么!火药这种东西现在能炸死蛮子,等蛮子学会了反过来炸我们呢?到时候你们一个个被炸得尸骨无存,可别怪我今天没提醒你们!”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故意拔高了声音说。 “再说了,火药配方是从炼丹道士那里学来的,炼丹道士是什么人?是江湖骗子!一个江湖骗子教的配方,也敢拿到战场上来用?万一把自己人炸了呢?万一火药库爆炸了呢?这些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想过。” 谢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把谢震山的怒吼压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展开来铺在案几上。 纸张上画满了示意图和标注,从火药罐的储存方法到运输注意事项,从布设规范到引爆操作守则,从哑弹处理到应急撤离路线,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末将写的火药使用操典,从配方配比到储存运输,从布设规范到引爆操作,从日常巡检到应急处置,每一条都有详细的规定!” 说话间,他把书放在了桌上,开始解释。 “火药的配方确实来源于炼丹道士的方子,但末将已经反复试验过几十次,配比精确到了每一钱每一分。只要严格按规范操作,绝对不会出现炸了自己人的情况。至于谢将军担心的蛮子学了去——” 他把纸张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第77章 谢震山的警告 “末将已经考虑到了。火药的核心不是配方,是配方里各项材料的精确配比和提纯工艺!” “就算蛮子拿到了配方,只要他们不知道提纯的方法,做出来的火药要么点不着,要么只会冒烟不会炸!而提纯工艺末将已经单独封存,只交给工部的人保管,不在任何战报中提及。蛮子就算把整个鹰嘴峡翻过来,也学不走火药的真正核心。” 谢震山看着那叠密密麻麻的纸张,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灰败。 他能挑刺的地方,谢临全都提前堵死了。 他挑一个漏洞,谢临就补一个,而且补得比他挑的还要详细、还要周全。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怎么也下不来台。 镇北王一直沉默地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目光从谢震山移到谢临身上,又从谢临身上移回谢震山。 等堂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谢临的火药,本王亲眼看过威力。鹰嘴峡的战报,本王也亲自核实过。四百八十个守军守一个关口,面对五千精骑,能不丢关、不大损、反杀两千四百人、还俘虏敌方王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语气深沉道。 “诸位打了这么多年仗,谁有过这种战绩?站出来让本王看看。” 堂中无人应答。 镇北王站起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说这不算真本事,本王觉得算。你们说这是取巧,本王觉得这是脑子。你们说这不叫功劳,但本王觉得能让自己弟兄少流血的功劳,才是最大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本王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谢临的火药配方,从现在起列为军机要密,由本王直辖,任何人不得私自打探、不得私自配制、不得私自外传。违令者,以泄露军机论处。谢临本人因鹰嘴峡战功,升千夫长,赏银五百两,火药的研制和操典编写另记一功,等兵部批复后另有封赏。” 满堂将领齐声抱拳。 “末将领命!” 谢震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最终还是抱拳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和满堂粗犷的男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出来。 镇北王看着众人,点了点头。 “都散了吧。谢临留下。” 将领们陆续退出正堂。 石七爷经过谢临身边时,用烟杆敲了敲他的肩膀,咧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赵破虏和韩铁也先后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一个比一个大。 谢震山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前面的将领都已经出了门,他还站在门槛内侧。然后他停住了,转过身来。 正堂里只剩镇北王、谢临和谢震山三个人。 镇北王坐在案后,正在翻看谢临呈上来的火药操典,察觉到谢震山没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谢将军还有事?” 谢震山朝镇北王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恭敬而得体。 “末将有几句话想跟谢千户说,不知王爷可否通融片刻。” 镇北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看了谢临一眼。 谢临微微点了下头,示意无妨。 镇北王便放下手中的操典,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有话就在这儿说,本王不赶人。” 谢震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这是镇北王想要护着谢临两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谢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对视。 “谢临,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很漂亮。” 谢震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 “你嘴上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在场的叔伯们都唬住了!王爷也给你撑腰,升了千户,赏了银子,风光得很。” 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谢临和案后的镇北王能听见。 “但你别忘了,你这千户是怎么来的!那火药配方是你从炼丹道士那儿学来的,跟你自己的本事没半点关系!换个人拿了配方,一样能炸死蛮子,一样能守住鹰嘴峡。你今天在这里慷慨激昂说什么让弟兄们少流血,说到底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配方,赶上了一场顺风仗。” 谢临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震山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了不足三尺。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谢临脸上,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 “还有,你今天在堂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功劳是为了让更多弟兄活着回家’。说得倒是好听。可你别忘了,你娘还在铁关城里住着。你得罪的人越多,她的日子就越不好过。上次那两个蛮子摸进院子的事,你应该还记忆犹新吧?”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谢临抬起眼皮,目光和谢震山撞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清晰。 “谢将军,现在人都散了你还不走,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在众人面前输了面子,想在私下里找回来?” 谢震山的脸色骤然变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 谢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说我的功劳是运气,是捡了个配方。那我问你!黑风口那一仗,我还没用火药,是怎么把二十六个新兵一个不落地带回来的?狼沟那一趟,我是怎么趴在扎木合的中军大帐外面听到会盟情报的?雁回岭那把火,又是谁在枯草坡上冒着被蛮子追兵砍死的风险亲自去点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是迎着谢震山走上去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你说换个人也能拿火药炸蛮子。那我再问你,当我带着十八个斥候去鹰嘴峡的时候,你谢将军在哪里?你是在铁关城城墙上说风凉话,说我是去送死,说我是贪功冒进。现在我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北狄王子,你又说我是运气好。”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谢将军,我谢临的功劳,从来就不是运气。是拿命换来的。” 谢震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被谢临最后一句话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镇北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第78章 记住一件事 镇北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将军,说完了就回去吧。本王还有事跟谢千户商议。” 谢震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当初他把谢临送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替她儿子送死。 可是如今却看着谢临步步高升。 谢震山的内心充满了复杂。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是一个污点! 早就应该死在战场上面,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虽然他的内心不甘,最终还是朝镇北王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走到门槛前时,身后又传来谢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谢将军,你刚才提到我娘。我劝你记住一件事……” 说到这里谢临的语气变得狠辣了几分。 “上次那两个蛮子是怎么死的,你的眼线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谁要是再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不管他是北狄的杀手,还是京城哪家侯府的亲信,下场都一样。” 谢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消失在正堂门外。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沉重而急促,像是一面被敲破了边的鼓。 正堂里安静下来。镇北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谢临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谢震山这个人,本王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他从边军小旗一路爬到四品将军,靠的就是两样东西!刀快和脸皮厚!你今天把他怼得哑口无言,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谢临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意已经收敛干净,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末将知道。但今天他不该拿我娘说事。” 镇北王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谢震山的事暂且不提。眼下有件更急的事!巴图尔,你抓回来的那个北狄王子,怎么处置?” 谢临走到舆图前,和镇北王并肩而立。 “巴图尔是左贤王的第三子。北狄大汗没有儿子,左贤王是大汗的亲弟弟,按北狄的继承规矩,大汗死后由左贤王继位,左贤王之后再传给自己的儿子!” “巴图尔虽然排行第三,但他的生母是北狄大阏氏的亲妹妹,出身极高。他被俘,对北狄来说不仅仅是折了一员将领,而是脸面丢尽了。” 镇北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抓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人过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 这件事谢临没有撒谎,一开始他纯粹只是想要套取一些情报。 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些意外收获! 镇北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舆图上鹰嘴峡的位置点了点。 “巴图尔的身份越高,事情越棘手。放了他,等于是放虎归山,蛮子不会因为本王放了他们的王子就感恩戴德,反而会觉得我们怕了,换俘最多换回来几个被俘的将士和一个暂时消停的局面。不放他,北狄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蛮子那边的情况,本来激比较复杂,虽然左右贤王的关系不好,但他们有一个共同得身份——北狄。 “左贤王的亲儿子被我们攥在手里,他为了脸面也得全力来攻。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谢临,目光深沉。 “而且朝中有些人,很可能会拿巴图尔做文章。主和派一直想跟北狄谈和,可是之前我们只能勉强守着!但现在我们有了巴图尔!” “这位左贤王的亲儿子在他们手里就是个绝佳的筹码!他们会说,与其把巴图尔扣在边关惹蛮子来攻,不如送回京城由朝廷出面与北狄议和,还能换些好处回来。兵部的公文这几天就会到,本王压不住太久。你怎么想?”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沉思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笃定。 “末将以为,巴图尔不能放回去,也不能送回京城。” “理由?” “放了巴图尔,蛮子不会感恩,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但是要谈条件之类的,又需要经过上面的人!” 这个上面的人自然就是京城的人,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 而且新帝登基,本就根基不稳,镇北王有了这么大的功劳。 会让圣上忌惮! 想到这里,谢临继续说道。 “如果送回京城交给主和派,他们拿着巴图尔去跟蛮子谈和,谈出来的条件必然是割地赔款、岁币称臣,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新鲜。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谢临的手指在舆图上铁关城以北画了一个圈。 “巴图尔之所以在鹰嘴峡出现,是因为扎木合把夜袭的任务交给了他。扎木合是北狄最年轻的万夫长,左贤王是北狄的二号人物,这两个人现在都在铁关城以北的草原上。他们知道巴图尔在我们手里,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强攻,巴图尔的人头就会挂在城墙上。但如果我们把巴图尔送回京城,蛮子没了顾虑,扎木合的五千精骑加上左贤王的援军,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镇北王看着舆图上谢临画的那个圈,缓缓点头。 “继续说。” 见镇北王认可自己的看法,谢临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巴图尔不是筹码,是盾牌。他在我们手里一天,蛮子投鼠忌器,就不敢全力攻城。末将建议把人关在铁关城,严加看守,但不要虐待,好吃好喝供着。同时放出话去,只要蛮子在北境安分一天,巴图尔就多活一天。蛮子若敢攻城,巴图尔第一个祭旗。” 镇北王听到最后几个字,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谢临,目光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今年多大?” 谢临愣了一下。 “十七。” “十七岁。” 镇北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 “本王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着老王爷学骑马射箭,连战场都没上过!你十七岁,已经在替本王考虑怎么用北狄王子当盾牌了。” 这种智谋,举世无双! 谢临垂眸,语气平静。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从蛮子的角度想问题!他们在乎什么,怕什么,把在乎的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最好的防线。” 镇北王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令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鉴,递给他。 “巴图尔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这道手令你拿着!从现在起,巴图尔的看守、审讯、待遇,全由你负责!除了本王之外,任何人不得插手,包括兵部的人来了也一样!” 说到这里,镇北王顿了顿。 “另外,城里关于火药的闲话你不用理会,本王心里有数,本王会给你压着的!你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就行!守好巴图尔这个筹码,还有抓紧训练更多会用火药的兵。” 第79章 抓紧时间 谢临双手接过手令,抱拳行礼。 “末将领命。若无他事,末将先去看看巴图尔关押的情况。” 镇北王摆了摆手,谢临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镇北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谢临。” 谢临停下脚步,回头。 镇北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已经拆了线的伤疤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娘做的烙饼,下次多带两张。上次清怡从你家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谢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抱拳应道。 “末将明日就让我娘多做几张,给王爷和郡主送过来。” 他转身走出正堂,日光从廊檐下照进来,落在他肩头那道新长出来的粉色疤痕上。 北风依旧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院角的旗帜猎猎作响,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 三天后,子时。 铁关城北门的城楼上,哨兵正裹着羊皮袄靠在垛口后面打盹。 北风刮得又紧又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这种天气连蛮子的游骑都缩在帐篷里不愿意出来,更别提攻城了。 哨兵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他猛地睁开眼,揉了揉被雪糊住的睫毛,借着城墙上火把的光朝北面望去。 荒原上,无数火把正在朝铁关城的方向移动。 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在夜色中蜿蜒游动的火龙,从北面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肉眼可见的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哨兵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一把抓起挂在垛口上的号角,鼓足腮帮子吹响了敌袭的信号。 号角声尖锐而急促,在铁关城上空炸开,惊醒了整座城池。 聚将鼓紧跟着响了起来。 谢临从床上翻身而起,抓起横刀就往外冲。 他跑到巷口时清怡郡主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异常冷峻。 “北门外有蛮子,数量还在清点,但看火把的密度至少三千以上。” 她翻身上马,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谢临,。 “我父王已经上了城楼,各营正在集结。” 谢临翻身上马,两人策马朝北门方向疾驰。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碎雪,长街两侧的营房里不断涌出衣衫不整的兵卒,有人一边跑一边系甲胄,有人抱着箭囊追在马后面。 北门城楼上,镇北王已经站在垛口后面了。 石七爷、赵破虏、钱统领等各营将领分立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沉得像铁关城城墙上那些被风沙侵蚀了二十年的青砖。 谢临和清怡郡主冲上城楼时,镇北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来得正好。你过来看。” 谢临走到垛口前朝外望去。 城外的荒原上,北狄人的营帐已经扎下了。 从外观看来,这些不是临时搭建的帐篷,而是整整齐齐的营寨,壕沟、拒马、瞭望塔一应俱全。 营寨中央高高飘扬着一面巨大的狼头旗,旗下人影绰绰,骑兵在来回奔驰,步卒在整队列阵。 营寨的规模比鹰嘴峡外那个大了至少两倍。火把的光芒映在雪地上,把营寨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偷袭。” 谢临缓缓开口。 “营寨扎得这么齐整,壕沟和拒马都挖好了,这种规模的营寨没有两天根本搭不起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你说得对。” 镇北王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这次领兵的是左贤王本人。扎木合在雁回岭和鹰嘴峡吃了两次大亏,北狄大汗动了真怒,让左贤王亲自率两万铁骑压上来。巴图尔被俘的事也传到了王庭,左贤王这次来,一半是为了攻城,一半是为了他儿子。” 谢临沉默了一息,抬头看着镇北王。 “巴图尔是末将抓回来的,守城的事末将也责无旁贷。火药坑可以在北门外再布一次,北狄人吃过一次亏,这次不会再傻到正面冲锋,但他们绕过火药坑就得绕远路,攻城的节奏会被拖慢。骑兵营可以趁他们绕路的时候从侧翼突袭,打乱他们的队形之后再撤回城里,不跟他们正面纠缠。弓弩营全部上城墙,火药投掷队交给末将亲自指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笃定。 “左贤王想要儿子,那我们就拿他儿子的命当筹码跟他耗!能多耗一天,援军的距离就近一天。” 镇北王看着谢临沉稳的面孔,良久,点了点头。 “好。北门的防务交给你全权指挥,赵破虏和石七从旁协助。各营统领,可有异议?” 石七爷叼着烟杆吐出一口烟雾,率先表态。 “老子没意见。谢小子用火药打了两场仗,一场比一场漂亮,北门交给他,老子放心。” 赵破虏手按刀柄,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 “骑兵营听谢千户调遣。” 钱统领也跟着抱拳:“辎重营的火药库存上次鹰嘴峡之后又补了一批,足够谢千户用。” 韩铁站在后排,咧嘴一笑,脸上那道刀疤被笑容挤得变了形。 “我跟谢千户在鹰嘴峡打过配合,他的打法我熟。蛮子这回撞上铁板了。” 镇北王正要下令,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排传了出来。 “王爷,末将觉得此事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四平八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先朝镇北王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目光在满堂将领脸上扫了一圈。 “北门是铁关城的正门,一旦失守,整座城就完了。谢临虽然打了鹰嘴峡的胜仗,但那是在一个偏远的关隘,对手是扎木合的前锋营,不过五千人。现在城外是左贤王亲自率领的两万铁骑,是北狄的王庭精锐,和上次的五千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转过身面对着镇北王,语气里多了几分“忠心进谏”的意味。 “再者,火药虽然好用,但蛮子已经在鹰嘴峡见识过了。他们这次来,必然有所防备。如果谢临还拿上次那套打法去应对,对方一旦有了破解之法,北门岌岌可危。末将以为,北门的防守应当以稳妥为主,由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而不是交给一个才十七岁的千夫长。末将不才,愿领步兵营守北门,以正兵对正兵,跟蛮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第80章 不一样的战术 几个步兵营的老部将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 谢震山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北门是重中之重,交给一个年轻人全权指挥,确实让一些老将心里不太踏实。 谢临转过身看着谢震山,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 “谢将军说蛮子已经有了防备,这话没错。但末将想问谢将军一个问题!蛮子防备的是什么?是末将在鹰嘴峡用过的战术?谢将军凭什么认为末将这次还会用同样的战术?” 谢震山的笑容顿了一下。谢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末将在鹰嘴峡用的是正面埋火药坑、两侧箭雨覆盖的打法,对付的是步卒的密集冲锋。但现在城外是两万骑兵,骑兵不冲锋的时候是散开的,冲锋的时候速度快、队形宽,火药坑的覆盖范围不够。末将这次根本不打算在北门外埋火药坑。” 他转过身,朝垛口外指了一个方向。 “蛮子的营寨扎在北门外三里的开阔地上,正面是壕沟和拒马,两侧是骑兵的集结地。他们的粮草辎重全部堆在营寨后方,只派了少数步卒看守。末将的计划是,今夜子时,带火药投掷队从东侧城墙用绳索下去,抄小路绕到蛮子营寨后方,直接炸掉他们的粮草堆。粮草一烧,两万骑兵人吃马嚼一天都撑不住,不退也得退。这叫断其粮道。”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石七爷叼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赵破虏的眼睛亮了起来,韩铁更是直接一拍大腿。 谢震山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稳住了。 “烧粮草?说得轻巧。蛮子的粮草必然有重兵把守,你带几个人去,万一被发现就是送死。而且就算你真能烧了粮草,蛮子恼羞成怒全力攻城怎么办?两万铁骑压上来,你烧的那点粮草还没来得及让他们饿肚子,城墙就先被踏平了。” “蛮子全力攻城,正是末将想要的结果。” 谢临转过身,手指在垛口上画了一道线。 “粮草烧了之后,蛮子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撤退,要么全力攻城试图速战速决。如果撤退,铁关城之围自解,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逼退两万大军!” “如果他们全力攻城!正好落进末将在城墙下准备好的第二道火网。城墙根下末将会提前埋设火药坑,攻城梯一架上来就引爆。城墙上弓弩营和火药投掷队同时开火,蛮子的攻城部队会陷入上下夹击。他们的骑兵再快,也爬不上城墙;他们的步卒再多,在城墙上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往上爬。一轮攻城打不下来,粮草又烧了,他们除了退兵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看着谢震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谢将军,你说火药在鹰嘴峡用过一次蛮子就有了防备。但末将告诉你!火药用在哪里、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每次都不一样。蛮子可以防备一套战术,但他们防备不了所有战术。因为战术的核心不是火药,是这里。” 他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城楼上鸦雀无声。北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的火苗猎猎作响。谢震山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想退场却迈不动脚。 镇北王靠在垛口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主帅的决断。 “谢将军,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谢震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抱拳低头。 “末将……无话可说。” “那就散了吧。谢临留下,本王还有几句话交代。” 将领们纷纷抱拳退下。 谢震山转身时,目光和谢临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老狼在盘算着最后一口咬在哪里。 谢临平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谢震山先移开了目光,大步走下城楼,脚步声比平时更重,像是要把每一级台阶都踩碎。 他没有回营房。 而是走到城墙根下一处僻静的马道旁,停住了。 夜风从垛口灌下来,吹得他腰间佩刀的刀穗来回晃荡,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端了半辈子四平八稳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千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恨的弧度。 “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野种,不到两个月,从马奴升到千户。镇北王还让他全权指挥北门防务!全权指挥!我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副统领。他凭什么?” 身后的亲兵不敢接话,垂手立在两步开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谢震山不需要别人接话。 他负手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目光穿过垛口的缝隙望向城外那片火光密布的蛮子营寨。 左贤王的两万铁骑就扎在那里,营帐连绵不绝,狼头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两万人,可不是鹰嘴峡的五千散兵,是北狄王庭的精锐。 若是这两万人冲破了谢临的防御,到时候这贱种还能用什么面目在他的面前嚣张?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让他去。他不是喜欢出风头吗?让他带着他那几罐火药去烧粮草,去断粮道。烧成了,是他命大。烧不成的话,城外两万蛮子,一人一刀也能把他剁成肉泥。” 这么一看,谢临之前的打算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他如今担心的这些基本上都是不存在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走到营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头对身后的亲卫低声交代了一句。 “城楼上的人盯紧一点。谢临要是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亲兵愣了一下,小声问。 “将军,您是打算……” “打算什么?” 谢震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 “我什么都不打算。我只是想看看,等他在城外吃了亏、撑不住了的时候,谁才是那个能站出来收拾残局的人。到时候镇北王就会知道,火药靠不住,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更靠不住。能守住铁关城的,还是我们这些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家伙。”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进了营房,把门关得很轻。 第81章 粮草起火了 但门板合拢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拧到了极限。 他坐在案前,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隐约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倒了一碗凉茶,端起来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里面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 谢临在军议上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蛮子的防备,防备的是末将在鹰嘴峡用过的战术。谢将军凭什么认为末将这次还会用同样的战术?” “战术的核心不是火药,是这里。” 那小崽子用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的样子,那种笃定的、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他不愿意承认那根针的存在,但他拔不掉。 谢震山猛地将茶碗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面。 他盯着那片水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算你烧了粮草又怎样?两万蛮子恼羞成怒全力攻城,你城墙根下埋的那点火药能挡住几轮?火药炸完了呢?拿刀去拼?你的人有多少?火药投掷队才多少人?一轮齐射之后呢?等你把火药折腾光了、你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城墙被攻破了……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火药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昙花一现的奇技淫巧。”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个冷笑,但这次冷笑里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味,像是赌徒在开盅之前反复说服自己押对了注。 在他看来,自己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将谢临彻底按死! 让这个马厩出来的贱种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到那时候我再带步兵营上去,把局面稳住,把蛮子打退。所有人都会看明白!谢临的功劳是运气,我谢震山才是真本事。”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 他志在必得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朝北门的方向望去。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猎猎燃烧,隐约能看到城楼上人影攒动。 谢临应该还在那里,在和镇北王最后敲定夜袭的细节。 谢震山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了窗。 “去吧。” 他对着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火光,声音冷得像冰。 “去烧你的粮草。我在这里等着你功败垂成的那一刻。” …… 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铁关城东侧城墙根下,三十个黑影无声地顺着绳索滑下城墙。 他们全都穿着深色夜行衣,每人腰间挂着四枚拳头大的陶罐火药,背上背着引火用的松脂火把。 谢临走在最前面,清怡郡主紧随其后,赵明瑞、孙大有和钱文焕各带一组人分散在队伍两侧。 谢临在北门外侦察过两次地形,对蛮子营寨外围的每一道沟壑都了如指掌。 他带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无声地摸到了蛮子营寨后方。 营寨后方的防守比正面松懈得多,瞭望塔上的哨兵正裹着羊皮袄打盹,营帐之间只有零星几队巡夜兵卒来回走动。 粮草堆放的位置和谢临预判的完全一致。 在营寨后方靠近水源的一处空地上,成垛的干草、粮袋和腌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只派了十来个步卒看守。 粮草垛之间挨得很近,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干草垛上的草屑簌簌作响。 谢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 “所有人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两垛。听到我的信号后同时点火投药,动作要快,声音要轻。炸完之后不许回头,沿着旧河道原路撤回城墙下。赵破虏的人会在城门口接应我们。” 众人无声地点头,猫着腰朝各自的目标摸去。 谢临趴在一垛干草后面,拔出火折子吹燃,点燃引信,默数三息,然后猛地站起来将陶罐朝粮草垛最密集的方向掷过去。 与此同时,其余三个方向也同时亮起了引信的青烟。 陶罐砸在干草垛上,弹了一下,滚进粮袋和干草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炸开了。 四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响,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干草垛被气浪掀翻,燃烧的草屑飞上半空,落在旁边的粮袋和帐篷上又引发了第二轮大火。 看守的蛮子被炸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摸清袭击来自哪个方向,第二波火药罐已经砸了过来。 火势在西北风的助推下迅速蔓延,从一个粮草垛烧到另一个粮草垛,从辎重区烧到旁边的马栏,浓烟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蛮子营寨里炸了锅。号角声、叫喊声、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搅在一起,有人抱着水桶往粮草堆上泼水,有人慌慌张张地从营帐里冲出来连靴子都没穿,有骑兵试图冲出营寨搜寻袭击者却被自己的人流堵得寸步难行。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营寨中扩散,从后方蔓延到中军,从中军蔓延到前营。 谢临在投出最后一枚火药罐后,低喝了一声。 “撤!” 三十个黑影沿着旧河道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是冲天大火和两万蛮子的混乱。 谢震山站在窗前,看着北门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手里的茶碗“啪”地裂了一道纹。 那道火光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次失败的偷袭。 整个北面天际被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而上,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营寨方向传来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间隔极短,像是有人在用火药罐一垛一垛地点燃粮草堆。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捏得发白。 粮草居然真的烧了! 而且还不是小打小闹的烧了几垛干草,而是整片辎重区都被点着了。 那意味着谢临不仅摸进去了,还在蛮子的眼皮底下从容地布好了火药罐,炸完之后全身而退。 “不可能。”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 “蛮子粮草有重兵把守,他才带了三十个人,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营寨里又腾起一团新的火光,比之前几团更大更亮,火光中隐约能看到蛮子兵卒四散奔逃的身影。 那不是粮草垛在烧,还有马栏! 马栏里的干草料被飞溅的火星引燃了,火势顺着风从辎重区烧到了马栏。 马栏一烧,战马就会受惊。战马受惊,骑兵就废了一半。 第82章 凯旋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三百个人都不太可能干成的事情,他三十个人怎么可能……” 谢震山的喉结上下滚动,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北门外那场越烧越旺的大火,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铁青,最后凝固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忽然想起谢临在城楼上说的那句话“战术的核心不是火药,是这里”。 回想起那个小崽子用指尖点着太阳穴的样子,那种笃定的、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此刻在他脑子里像一把刀一样反复翻搅。 粮草烧了。 马栏也烧了! 左贤王的两万铁骑,人没吃的马没草料,最多撑两天。 两天之后,不用铁关城出一兵一卒,蛮子自己就得撤。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他谢震山的最瞧不起的那个儿子。 被他视为污点的人! 谢震山猛地关上窗,试图将窗外那片刺眼的火光隔绝在外。 他站在黑暗中,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亲兵还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抱拳。 “将军,您是要……” “去城楼。” 谢震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比平时哑了几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北门外打成这样,我这个步兵营副统领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他大步朝北门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但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指节始终没有松开。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北门城楼上的火把还在猎猎燃烧,守城的兵卒们趴在垛口后面朝外观望。 城外蛮子营寨的火已经渐渐熄了,但浓烟还在升腾,被晨风吹散后笼罩了半边荒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干草和皮革的味道,偶尔夹杂着几声蛮子营寨里传来的马嘶和叫喊,乱糟糟的,像是被捅翻了的蚂蚁窝。 镇北王站在垛口后面,石七爷、赵破虏分立两侧。 韩铁带着鹰嘴峡撤回的守军已经重新编入了城防序列,此刻正靠在垛口上,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他的长刀,脸上的表情松快得像刚喝了一碗热汤。 谢临带着夜袭队沿着旧河道撤回城墙下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城墙上放下绳索,三十个黑影一个接一个地攀上城楼。 谢临最后一个上来,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草屑和硝烟灰,就被石七爷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差点没站稳。 “好小子!” 石七爷叼着烟杆笑得满脸褶子。 “老子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从第一声炸响到你们撤回来,前后不到两刻钟。蛮子的粮草垛全烧了,马栏也烧了半边,左贤王这会儿怕是正在帐篷里摔杯子。” 赵破虏手按刀柄走过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骑兵营在城门口等了一夜,结果你小子连个追兵都没给我们留。蛮子营寨里乱成那副德性,别说派追兵了,能把自己营寨里的马稳住就不错了。” 韩铁把磨好的长刀往背上一挂,走过来朝谢临竖起大拇指。 “谢千户,我韩铁服了。鹰嘴峡那一仗你炸了蛮子六轮冲锋,今天你又炸了蛮子的粮草。你这打法,以后蛮子见了你就得绕着走。” 谢临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灰,平静地说了一句。 “左贤王这次带来的粮草至少够两万人吃半个月!末将烧了大概七成,剩下的三成散落在被炸塌的帐篷下面,蛮子救火的时候能抢出来一部分。满打满算,够他们撑两天。” 石七爷咧嘴一笑。 “两天?铁关城里面的守军不是吃素的,只要撑住了这两天,只要能蛮子要么饿着肚子攻城,要么灰溜溜地滚回草原!不管是哪条路,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镇北王从垛口前转过身来,看着谢临,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没有像石七爷那样拍肩膀,也没有像韩铁那样竖大拇指,只是问了一句。 “伤亡如何?” “三十人全部撤回,轻伤七人,都是翻旧河道时被碎石划的皮外伤,无人阵亡。” 镇北王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压住了什么情绪之后的克制。 他转过身,朝城楼下的传令兵吩咐道。 “传令下去,左贤王的粮草已破,北门外围城之敌两日内必退!各营固守城墙,不得擅自出击。” 传令兵应声跑下城楼。 就在这时,城楼石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震山走上了城楼,一身玄色戎装,腰间佩刀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 他先朝镇北王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目光在满城楼的将领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临身上。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看上去像是在道贺,但细看之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僵硬而勉强。 “末将听说夜袭成功了,特来道贺。谢千户果然有手段,粮草一烧,蛮子不退也得退。这场功劳,末将佩服。” 石七爷叼着烟杆斜了他一眼,没说话。赵破虏双手抱臂靠在垛口上,也没接话。 韩铁磨刀的手停了,看谢震山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 谢临转过身看着谢震山,微微抱了抱拳。 “谢将军过奖。” 谢震山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垛口旁边,朝城外那片还在冒烟的蛮子营寨望了一眼。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下一句话就让城楼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谢千户虽然烧了蛮子的粮草,但兔子急了也咬人。” “以末将对左贤王了解,他不可能灰溜溜地回草原!最晚天亮之后就会全力攻城!现在火药炸完了,蛮子被逼到了绝路上,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这话一出,石七爷的烟杆从嘴里拔了出来,赵破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倒不是谢震山说得不对,因为蛮子确实被逼到了绝路上,确实可能全力攻城。 第83章 反咬一口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夜袭队刚冒着生命危险烧了粮草回来,满城楼的人都在为这场大胜欢呼,你谢震山跑上来第一句话不是贺功,而是泼冷水,这分明是在扫所有人的兴。 韩铁更是直接,把磨好的长刀往地上一拄,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 “谢将军,谢千户刚带着三十个人从蛮子营寨里杀了个来回,粮草烧了,马栏点了,人一个没少地回来了。你不夸两句也就算了,上来就说硬仗……硬仗我们鹰嘴峡打过,铁关城也打过,哪次不是谢千户带着我们打赢的?” 谢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他转过身看着韩铁,语气依旧温和。 “韩校尉误会了。我只是提醒大家不要掉以轻心,蛮子被逼急了反咬一口,那才是最凶险的。” “谢将军的提醒,末将心领了。” 谢临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不过谢将军说的硬仗,末将已经有了准备!” 说话间,他直接指了指城墙脚下,把自己的规划都说了出来。 “城墙根下的火药坑已经布设完毕,共分三排,覆盖城墙正面所有攻城梯可能架设的位置。弓弩营的火药投掷队已经编成三班,每班五十人,轮换投掷,确保火力不间断!” “赵统领的骑兵营在城门内侧待命,一旦蛮子的攻城队形被火药打乱,骑兵营趁势从侧门杀出,打一轮就撤,不跟他们纠缠。城外的蛮子饿着肚子攻城,士气本来就不高,只要扛住前两轮,后面他们自己就会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震山,语气平得像一面湖。 “谢将军刚才说火药炸完了,这话不对!夜袭队带去的是专门用于纵火的轻量火药罐,和城墙下埋的攻城火药是两批不同的库存。城墙下埋的火药一罐都没动。蛮子要攻城,正好让他们尝尝守城火药的滋味。” 钱统领在旁边点头附和。 “谢千户说得没错。夜袭用的是轻量火药罐,城墙下埋的是重型火药罐,两批库存分开管理,互不影响。城墙下的火药足够应付蛮子五轮以上的攻城冲锋。” 谢震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话头被谢临和钱统领一人一句堵得严丝合缝。 他站在那里,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是敬佩,不是认同,而是一种看热闹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铁板上撞。 他最终还是抱了抱拳,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 “既然谢千户已经有了万全之策,那末将就放心了。王爷,末将还有营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镇北王微微点了下头,没有留他。 谢震山转身朝城楼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但走到石阶拐角处时,他的靴底在石板上滑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了身形,但那一下踉跄被石七爷看了个正着。 石七爷重新叼上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这石板滑了二十年了,头一回见谢将军踩空。” 韩铁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笑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天后,左贤王的两万铁骑退了。 退得极其狼狈。粮草被烧之后,蛮子硬撑了一天,靠着从烧塌的帐篷底下抢出来的残粮勉强维持。 但马没了草料,骑兵的战马饿得刨蹄子嘶鸣,根本骑不了。 左贤王试图组织一次全力攻城,但攻城梯队刚推到北门外八百步的位置,城墙上的投石机先把十几枚火药罐甩进了攻城队列里,炸得前排的盾兵人仰马翻。 后面的步卒看到前面被炸飞的惨状,任凭督战队怎么挥刀都不肯再往前冲。 左贤王站在中军大旗下,看着自己两万铁骑的攻城队形在城墙下被三轮火药罐炸成一盘散沙,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下令拔营。 来的时候两万铁骑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营寨里一片狼藉,烧焦的粮草垛、炸碎的马栏、散落一地的弯刀和盾牌,还有几百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被遗弃在荒原上,任北风吹了一夜后覆上了一层薄雪。 援军赶到的时候,蛮子已经退到了雁回岭以北。 援军统领看到北门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和铁关城城墙上完好无损的军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围已经解了。 当天下午,镇北王在总兵府正堂召集各营统领,论功行赏。 正堂里挤满了人。 各营的千夫长、百夫长,加上辎重营、弓弩营、骑兵营的统领,把正堂站得满满当当。 石七爷叼着烟杆站在最前排,赵破虏手按刀柄立在他旁边,韩铁带着鹰嘴峡的几个百夫长站在第二排,钱统领和辎重营的将官们站在第三排。 谢临站在舆图前面,清怡郡主站在他身侧,赵明瑞、孙大有和钱文焕站在他身后。 镇北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谢临写的鹰嘴峡战报、夜袭蛮子营寨的行动记录、以及北门外那场守城战的伤亡统计。 他拿起那叠战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满堂将领,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从雁回岭到鹰嘴峡,从鹰嘴峡到铁关城北门,短短半个月……本王在边关坐了二十年镇,打过的大仗不下百场,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半个月之内连打三场以少胜多的仗,而且场场都是首功。” 他放下战报,目光落在谢临身上。 “谢临,雁回岭火烧北狄会盟,鹰嘴峡十九人守关歼敌两千四百人,铁关城北门夜袭烧粮逼退两万铁骑!” “三战三捷,功列首位!本王今日当着满营将士的面,论功行赏,谢临由千夫长升任斥候营副统领,兼领火药营统领,赏银一千两。火药的配方提纯和操典编写另记一等功,等兵部批复后另有封赏。” 正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是质疑,而是惊叹。 斥候营副统领,兼领火药营统领…… 第84章 新副统领 这意味着谢临不仅管斥候营,还单独掌管一支以火药为核心的独立营头。 在边关,这种集数营指挥权于一身的人,上一个还是二十年前的镇北王本人。 谢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谢王爷恩典。” “起来。” 镇北王摆了摆手。 “这不是恩典,是你自己挣来的。本王只是论功行赏,不偏不倚。” 谢临起身,退回舆图前站定。 石七爷转过身来,用烟杆敲了敲他的肩膀,咧嘴笑道。 “副统领,以后你就是老子的半个上司了。不过老子可不叫你大人,还是叫你小子。” 赵破虏在旁边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石七你不叫,我叫。谢副统领,骑兵营随时听候调遣。” 韩铁更是直接,从后排挤过来朝谢临抱拳行了个军礼。 “鹰嘴峡韩铁,参见谢副统领!” 谢临一一回礼,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排响起来,不高不低,却刚好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副统领?火药营统领?”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戎装,腰间佩刀换了一把新的,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他走到堂中央站定,先朝镇北王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谢临,从你到边关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两个月,从马厩里的马奴升到千夫长,再升到副统领兼火药营统领。这个升迁速度,边关二十年没有过,大周朝一百年也没有过。”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领,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末将不是在质疑王爷的决定。王爷慧眼识珠,提拔人才,这是边关的福气。谢临也确实立了大功……不管是雁回岭还是鹰嘴峡的关都守得好……这些功劳谁也抹不掉,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但是这个升迁速度太快了。快到让满营将士都觉得,只要会用一些歪门邪道,就能平步青云!” “这样的话,让那些打了十年二十年仗的老兄弟,那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百夫长千夫长,他们的功劳怎么算?谢临两个月升副统领,他们打了十年仗还是个百夫长,他们的心能平吗?军心不稳,仗还怎么打?” 这话一出,正堂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个步兵营的老部将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表情明显有些松动。 谢震山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一部分人心里的疙瘩。 确实有人觉得凭什么谢临两个月就爬到他的头上来了? 石七爷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谢临先他一步出了声。 “谢将军说末将升迁太快,那末将问你几个问题。” 谢临从舆图前走出来,面对着谢震山,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第一个问题。你说末将两个月升副统领,太快了。那末将问你!这两个月里,边关有谁打出了雁回岭的战绩?有谁能在五百守军面对五千精骑时守住关口?有谁能带三十个人摸进两万大军的营寨,烧掉七成粮草后全身而退?” 谢震山锁眉刚想说话,谢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二个问题!你说末将靠火药平步青云,让那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老兄弟心里不平。那末将再问你一句,雁回岭的仗,末将还没用火药,是用什么烧的北狄五万大军的会盟?枯草坡上那把火,是末将带着十八个斥候,冒着被蛮子追兵砍死的风险,亲自去点的。那时候火药在哪里?” 说话间,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三个问题。你说军心不稳。那末将最后再问你一句,鹰嘴峡的守将韩铁就站在你旁边,你问问他,他的军心稳不稳?火药营的兵卒每天在校场上训练,你问问他们,他们的军心稳不稳?跟着末将从黑风口一路打到北门外的十九个斥候,你问问他们,他们的军心稳不稳?” 韩铁不等谢震山开口,直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谢临身后,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我韩铁第一个表个态!谢副统领的功劳,我服!要不是他带火药来鹰嘴峡,我跟我的四百八十个弟兄早就交代在那儿了。谁要是说谢副统领的功劳不算功劳,先过我这关!” 赵明瑞、孙大有和钱文焕也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孙大有更是直接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条被火药硝烟熏得焦黄的胳膊,粗声粗气地说。 “我们跟着谢副统领从黑风口打到鹰嘴峡再打到北门,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仗是躲在后面靠火药偷懒?说这话的人,自己上过战场没有?” 谢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谢临手下这批人会当着满营将领的面站出来替谢临说话,而且说得毫不客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话头已经被堵得滴水不漏。 谢临看着他的表情,声音依旧平静,但下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谢震山的胸口。 “谢将军,其实你今天说我升得太快之类的都不是你的真心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谢震山的眼睛。 “你的内心里接受不了两个月前还被你扔在马厩里的野种,现在站在了一个你需要仰头看的位置。” “毕竟您当初送我过来可是打算让我过来送死的!” 正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石七爷的烟杆停在半空中,赵破虏的眉头猛地一挑,韩铁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在鹰嘴峡见过谢临打仗的狠劲,但没想到他在总兵府正堂上也敢这么直接。 谢震山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紫红,他的手猛地握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捏得嘎吱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你……你放肆!我是你爹!你敢当众污蔑我?” “爹?” 谢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这一个字里裹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十六年被遗弃在清河县柳树村的苦楚,有被扔进马厩里跟牲口同住的屈辱,有被拿亲娘的命威胁替嫡子送死的仇恨。 那些东西被他压了两个月,今天终于在这个字里炸开了一道缝。 “你配吗?” 第85章 接下来的安排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在谢震山心口。 “我娘在清河县柳树村等了你十六年!十六年!你一封书信都没有!她在村里种地织布,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夏天晒得脱一层皮。你当时在哪里?你在京城将军府里,穿着四品将军的官服,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生了你宝贝嫡子谢衡。” 谢临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是迎着谢震山走上去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你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什么时候想起过我娘?是当今皇上下了那道旨意,要求官宦之家每户出一名嫡系子弟送入边关战场历练的时候!” 说到这里,谢临的声音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甘。 “你舍不得你的宝贝儿子谢衡上战场,这才想起清河县还有个替你当了十六年替死鬼的野种。一封信把我叫到京城,连正堂都没让我踏进去,直接扔进了马厩。劈柴、清马粪、铡草料!我在马厩里躺了半个月,病得快死了,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谢临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透上来的寒气。 “要不是我命硬,我早就死在那间马厩里了。你今天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是我爹?你哪来的脸?” 说实话,如今站在这里的,也不是真正的谢临! 正堂里一片死寂。 石七爷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忘了吸。赵破虏的手从刀柄上移到了身侧,握成了拳头。 韩铁张着嘴,脸上的刀疤因为震惊而绷得笔直。 钱统领低头不语,几个步兵营的老部将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出声。 清怡郡主站在谢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狼沟那天夜里他对她说的话。 当时他说这那些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她才知道,那平淡下面压着什么。 谢震山站在谢临面前,脸上的表情从紫红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但指节已经松了,不是放下了怒气,而是被谢临那番话里的某种东西震住了。 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人的眼睛,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这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超越愤怒和仇恨的、已经不在乎对方死活的冷。 “你说……你说这些,无非是想给自己脸上贴金。” 谢震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再怎么说,你身上流的也是我谢震山的血!没有我,你根本连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你现在立了功,升了官,就想翻脸不认人?”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洗干净你身上那一半乡下农妇的血?洗不干净的,谢临!你娘是个土婆娘,你是个野种,这两个事实谁也改不了,就算你当了将军,当了王爷,你也改不了。” 谢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温度,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对方的不自量力。 “谢将军,你说得对。我身上流着你一半血。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我的眼里是这一半血,才是我身上最脏的东西。” 谢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当众捅了一刀。 谢临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下面裹着的锋芒比任何怒吼都更刺人。 “诸位在场的叔伯兄弟,今天替我谢临做个见证!我谢临,从今天起,跟谢震山断绝父子关系。他不配做我的父亲,我也不屑做他的儿子。他谢震山打他的仗,我谢临打我的仗。井水不犯河水。若有一日他落到我手里……”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谢震山一眼。 “我会给他一个公平的审判。不是作为儿子审父亲,而是作为大周的将领,审一个抛妻弃子、拿亲儿子当替死鬼、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君爱国的败类。” “你——” 谢震山猛地拔出佩刀三寸,刀光在烛火下闪了一瞬。 石七爷的烟杆在同一瞬间横在了谢震山面前,赵破虏的手也重新按上了刀柄。 镇北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不高,却像一座山压下来,把堂中所有的躁动都压住了。 “谢震山,把刀收回去。这是总兵府正堂,不是你的步兵营。” 谢震山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他看着谢临那双平静而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烟杆和满堂将领审视的目光,最终慢慢把刀收回鞘中。 “好。很好。”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临,你翅膀硬了,有人撑腰了。我不跟你争。但你别忘了!你在边关立再大的功,你娘也是个乡下女人。你脱不掉这个底子。你一辈子都脱不掉。” 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前时,身后又传来谢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谢将军,你说我娘是乡下女人!对,她就是个乡下女人。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清河县等了你十六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你说她土,说她脏!可她再土再脏,也比你这个四品将军干净一百倍!” 谢震山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消失在正堂门外。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要把石板踩碎。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镇北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谢临,你今天在堂上说的话,本王不追究。但你跟谢震山的恩怨,从现在起到此为止。边关的仗还没打完,本王不想看到两个将领因为私怨影响军务。” 而且谢震山背后的靠山是当今圣上。 如今不能把谢震山得罪的太死! 谢临大概能从最近谢震山的表现看出来,谢震山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双手抱拳。 “末将明白。只要他不碰我娘,末将不会主动找他的麻烦。” 镇北王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左贤王已退,但北狄王庭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谢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北境以北的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左贤王这次败退,损失的不只是两万铁骑!更重要的是北狄王庭的脸面。左贤王是大汗的亲弟弟,巴图尔是左贤王的亲儿子,这两张牌都在我们手里。末将估计,最多一个月,北狄王庭就会派使臣来求和。” 第86章 新的计划 “求和?” 赵破虏皱起了眉头。 “蛮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主动求过和!就算偶尔派使臣来,也是来下战书的。” 大家都是在边疆这么久的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蛮子求和过! “这次不一样。” 看着大家不相信的神色,谢临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们的大汗没有儿子,左贤王是大家公认的继承人,巴图尔是左贤王最宠爱的儿子!” 说到这里,谢临的眼神变得深沉了几分。 “巴图尔在我们手里,左贤王就投鼠忌器!再加上雁回岭、鹰嘴峡、铁关城三次大败,北狄的兵力损耗不小,各部的耐心也在消磨!大汗压得住一时,压不住太久!他们来求和,不是因为不想打了,而是想先把人要回去,再另做打算。” 听到这里,一旁的清怡郡主直接接过话头。 “谢临的意思是,不能答应他们求和。” “对。” 谢临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蛮子求和的目的,是把巴图尔要回去!一旦巴图尔回到草原,他们对铁关城就没了顾虑。所以我们不仅不能答应求和,还要趁要机条件,让北狄向大周称臣纳贡,并且将巴图尔作为质子一直放在我们大周朝!” 听见这话,正堂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称臣纳贡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将领都清楚。 北狄和大周打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北狄南下劫掠,大周边打边守。 就算偶尔打了胜仗,最多也就是逼迫北狄退兵,从来没让北狄低过头。 毕竟北狄属于没有定所的民族,就算是追出去,不仅会拉长战线,对大家也没啥好处。 所以他们被敌人骚扰的时间很长。 但如果这次能让北狄称臣纳贡,那将是北境开战以来最大的战略胜利。 “蛮子会答应吗?” 钱统领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称臣纳贡可不是小事,大汗和左贤王怎么可能同意?” “他们不一定会同意,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不得不答应的局面。” 谢临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几个位置分别点了点。 “左贤王这次的粮草被烧,两万铁骑仓皇撤退,沿途的草场根本支撑不了大规模骑兵的补给!就算他们咬牙坚持,可接下来一个月,北狄的粮草供应都会吃紧!” 身为后世过来的人,谢临心里很清楚。 其实北狄多次骚扰边境,其实就是因为生存环境不好。 他们筹集这次的粮草,都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力气。 后面的粮草百分百会吃紧! 想到这里,谢临继续说道。 “等到他们没有粮食的时候,如果赵统领的骑兵营趁势前出,在北狄的补给线上打几场袭扰战。” “一旦开战,粮草紧缺的情况下,北狄各部之间就会开始互相猜疑!比如谁家的草场被征用了,谁家的牲畜被征调了,谁家的部族兵马折损太多。左贤王压得住阵脚,但他的手下那些小部落的头领压不住。” 草原各家,本来都是各自为政。 大家都不是一条心的情况下,很容易就会被挑拨。 说到这里,谢临转过身面对着镇北王,语气笃定。 “除了军事上的高压,末将建议王爷给北狄大汗发一封国书,措辞可以礼貌一些,但底线要明确,直接告诉他们想要巴图尔活着回去,就必须答应我们三个条件!” “第一,北狄向大周称臣,每年缴纳岁贡,牛羊马匹和皮毛的数额由我们定。第二,边境开放互市,由大周管控!第三,北狄各部逐渐学习中原文字和农耕技术,从游牧转向农耕!第一条是眼前的好处,第二条是长期的控制,第三条,是从根子上改变北狄!” 之前以战止战,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北狄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北狄安定下来。 而一旁的镇北王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 “第三条,怎么说?” 现在这些人看不见北狄数次犯边的原因。 但是后世就处理的很好。 想到这里,谢临继续说道。 “游牧民族之所以能打,是因为他们逐水草而居,骑射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如果他们开始定居、开始种地、开始读书写字,他们的下一代就不再是马背上长大的战士了。让他们学中原文字,他们的贵族就会读中原的书,接受中原的礼仪和观念。三代之后,北狄的弯刀就会变成锄头,他们的战马就会变成耕牛。这比打赢十场仗都管用。” 镇北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舆图上谢临画的那个圈,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然后缓缓开口。 “你这个想法,本王在二十年前听一个人说过!那个人是先帝!” 提起那个人,正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先帝在世时曾力主对北狄实行“羁縻教化”之策,但当时朝中主战派势大,先帝驾崩后这个政策就被搁置了。 谢临这番话,无意中触到了镇北王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先帝说这话的那年,本王十九岁。” 镇北王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情。 “本王还记得当初他说北境的敌人不是北狄的弯刀,是北狄人的生活方式。谁能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谁就真正平了北境!这句话,本王记了二十年。” 听见这话,谢临的神色有些差异。 原本他以为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层。 倒是没想到,之前早就有人想到过这一层。 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去执行而已! 就在谢临心中差异的时候。 镇北王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二十年未变的坚定。 “谢临,你说得对。就算蛮子来求和,我们也绝对不会答应不求和!我们要他们的臣服。国书本王亲自写,条件就按你说的三条来。开春之前本王会送到北狄王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了旁边的赵破虏。 “在此期间,赵破虏的骑兵营前出到雁回岭以北,沿北狄补给线打袭扰,打几场是几场,不必求大功,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骑兵随时能打到他们家门口就够了!谢临的火药营抓紧扩编,从现在的五十人扩到两百人,训练大纲和火药操典你亲自把关!巴图尔继续关着,好吃好喝供着,不许虐待。他是我们手里的筹码,筹码不能有闪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将领,最后落在谢临身上。 第87章 北境军务参赞 “从现在起,谢临任北境军务参赞,兼斥候营副统领、火药营统领!凡涉及北狄战略之事,谢临可直接向本王进言,不受营级限制。” 正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北境军务参赞! 虽然这不是正式的官职,而是镇北王身边最高级别的参谋头衔。 但大家心里都知道上一个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是镇北王那个战死在北境的亲儿子。 由此可见,镇北王的内心里面不是一般的看重谢临! 而谢临此时已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坚定。 “末将定不辜负王爷信任。” 镇北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真正的欣慰。 “你娘做的烙饼,记得明天多带几张。清怡昨天又念叨了。” 清怡郡主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她没有低头,只是抱拳朝父王行了一礼,语气干脆利落。 “父王,您每次在军议上都要提一句烙饼,回头人家还以为您是为了烙饼才提拔谢临的。” 正堂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连石七爷都跟着笑了,他重新叼上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烙饼?老子也吃过周嫂子做的烙饼,确实比军营里的干粮强一百倍。谢小子,回头给你娘说一声,多烙几张,给我也带一份。” 就在铁关城上下为三场大捷欢欣鼓舞的同一时刻,一只信鸽悄然飞出了铁关城南门,振翅朝京城的方向飞去。 谢震山站在营房的窗前,看着那只信鸽变成天际线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中。 他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密信,递给身后的亲兵。 “这封信,用快马送到京城靖安侯府,交给夫人亲启!信鸽是备份,万一信鸽被截了,快马还能补上。记住!信必须送到夫人手上,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亲兵双手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中,抱拳道。 “将军放心,属下亲自跑这一趟。” “去吧。” 亲兵转身离去,营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谢震山重新转过身,面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密信的内容他已经斟酌了好几遍,措辞既要让林氏看得懂,又要让林氏拿去给靖安侯看的时候不会显得太刻意。 他写的是镇北王连战连捷,在北境威望日隆,各营统领皆对其唯命是从。 谢临其人,以火药之功两个月内从马奴升至北境军务参赞,镇北王对其信任有加,甚至让其独揽火药配方与提纯工艺,连兵部的人来了都不让插手。 如今北境兵财粮,皆在镇北王一人之手,北狄若被逼称臣,镇北王之功将震铄古今,届时朝中无人能制。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但每一句都踩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上。 谢震山在边关混了二十年,从底层小旗一路爬到四品将军,靠的不只是刀快。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揣摩上意。 他太清楚当今皇帝对镇北王的忌惮了。 当年镇北王的儿子死在淬毒箭矢上,镇北王报了三次都没查出真凶,谁有那个本事把真凶藏得滴水不漏?答案不言自明,但谁也不敢说。 当时当今圣上虽然是太子,可是心里一直都是把镇北王当成假想敌。 从还未登基开始,就一直都在提防镇北王! 现在镇北王在北境连打胜仗,手握火药这种足以改变战局的利器,麾下将领唯命是从,还俘虏了北狄王子当筹码逼北狄称臣。 这种局面落在皇帝眼里,就是功高震主四个字! 如果再多一个跟镇北王形影不离的谢临,这个两个月从马奴升到军务参赞的天才少年,还手握火药配方,深得镇北王信任的人。 那么这个组合在皇帝眼里就不是“边关利器”了,而是“心腹大患”! 谢震山想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镇北王,你以为你护着谢临,就是护着边关的希望?”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北风。 “你越是护着他,他就越是你的催命符。等到圣上的旨意下来,我看你还怎么护。”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开始起草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步兵营一个老部下的。 那个老部下现在在京城兵部当差,虽然只是个五品主事,但位置很关键,负责边关战报的整理和呈报。 谢震山在信里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以老上司的身份叙了叙旧,顺带提了一句。 “近日北境三战三捷,皆赖火药之功。谢临此子,以弱冠之龄掌火药之秘,实乃边关之幸。然其与清怡郡主形影不离,镇北王对其信任有加,视若己出,军中已有议论。” 这句话表面上是夸奖,实际上是给京城那边递了一把刀。 清怡郡主是镇北王的独女,谢临跟郡主形影不离,镇北王又视他如己出! 这不就是在暗示镇北王有意招揽谢临为婿,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吗? 有了接班人,有了火药,有了连战连捷的军威,镇北王离“拥兵自重”还有多远? 谢震山把第二封信也封好,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再派人送出去。 两封信,一条信鸽,一匹快马,两张不同的信封,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 让远在京城的皇帝,对铁关城里的镇北王和谢临产生猜忌。 他站起来,走到营房角落的木架上,取下挂在架上的那柄旧佩刀。 这柄刀跟了他二十年,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光了,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 他拔出刀刃,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刀身上那些细密的锻纹,目光渐渐变得阴冷。 “谢临,你说得对,你就是我身上最脏的东西。但我这个脏东西能生你,也能毁了你!” 七日后,京城。 靖安侯府的后堂里,林氏坐在妆奁前,手里捏着谢震山那封密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她的脸色随着信上的字句变得越来越阴沉,看到最后一段时,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纸的边缘捏出了。 第88章 京城安排 “从现在起,谢临任北境军务参赞,兼斥候营副统领、火药营统领!凡涉及北狄战略之事,谢临可直接向本王进言,不受营级限制。” 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尖利而颤抖。 “那个贱种!那个乡下女人生的贱种,居然爬到了这个位置?” 她站起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住,朝门口喊了一声。 “备轿!去侯府!” 靖安侯是林氏的亲兄长,也是谢家在京城最大的靠山。 谢震山能从一个边军小旗爬到四品将军,一半靠自己的军功,另一半靠的就是靖安侯在朝中的运作。 如今谢临在边关扶摇直上,林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兄长商量对策。 一个时辰后,靖安侯府的书房里。 靖安侯林世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完林氏转述的信中内容,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精明的光芒。 “镇北王这是养虎为患而不自知。”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不,也许他不是不自知……他是有意为之。” 听着这话,林氏一愣。 她怎么感觉自己被说的一头雾水!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懂,靖安侯微微眯起双眼,缓缓开口道。 “镇北王的儿子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有数!圣上忌惮他,他也忌惮圣上。现在他手下出了一个能用火药打胜仗的谢临,两个月之内连打三场以少胜多的大仗,还俘虏了北狄王子!现在镇北王还把他提拔到军务参赞的位置上,这不是赏识,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接班人或者说,当成了自己和圣上博弈的一枚棋子。” 林氏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那谢临这个贱种,现在岂不是更动不得了?” “动不得!不但动不得,还要避其锋芒。” 林世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墙上那幅北境舆图上。 “他在边关有镇北王护着,手里有火药配方,麾下有一批死心塌地跟他卖命的兵卒,还抓了北狄王子当筹码。他现在是铁关城的功臣,动他就是动镇北王,动镇北王就是动边关的军心。这个罪名,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连圣上都要掂量掂量。” 听见那个贱种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出息,林氏急了。 当初把这个贱种从边疆弄回来,本意是顶替他儿子送死。 没想到给了这个贱种机会,让他能往上爬!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甘心的咬牙开口道。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爬到谢衡头上?兄长,振山的信上说了!让想办法收拾谢临。” “急什么?” 林世昌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收拾一个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谢震山在信上说,镇北王想逼北狄称臣纳贡。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功劳!大到连圣上都坐不住!当今圣上最怕什么?怕镇北王功高震主。如果镇北王真的逼北狄称了臣,他在北境的威望就无人能及,到时候圣上不削他的权也得削。而谢临是镇北王的左膀右臂,削了镇北王,就等于断了谢临的根。”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奏折的草稿。 “明日早朝,我会联合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就说边关连战连捷,镇北王功不可没,圣上应当及时召回镇北王述职封赏,同时在边关部署新的指挥体系,以防一人独大。这个奏折明面上是为镇北王请功,实际上是提醒圣上该收权了。” 这样确实是能不显山不露水的处理了谢临的事儿。 想到这里,林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谢临这次岂不是死定了?” “镇北王一走,谢临在边关就没了靠山。” 林世昌合上奏折草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到时候他在边关的日子不会好过。谢震山是你的夫君,自然会把剩下的局面收拾干净。一个没有镇北王撑腰的谢临,就是一匹没了马鞍的战马!再能跑,也跑不远。” 林氏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林世昌行了一礼。 “有劳兄长了。” “去吧。让谢震山安心打他的仗,京城这边,我来替他盯着。” 林氏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林世昌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奏折草稿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林氏的是,他的真正目标从来就不是谢临。 谢临不过是个马厩里爬出来的野种,爬到天上去也威胁不到靖安侯府的地位。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镇北王。 镇北王在北境做了二十年主帅,手握数万精锐,如果再加上火药和北狄称臣这两张牌,他在朝中的地位就会超过所有勋贵,包括靖安侯府! 削弱镇北王,才是他上这道奏折的真正目的。 至于谢临! 不过是顺手除掉的一个小角色罢了。 三日后,早朝。 靖安侯林世昌联合三位御史联名上奏,奏折措辞极为考究,大意是北境连战连捷,此乃大周开国以来未有之大捷,镇北王萧远山居功至伟。 然边关军务繁重,镇北王在外征战多年,身心俱疲,恳请圣上召镇北王回京述职,授以殊勋,同时遣新任将领赴边关接管防务,以确保北境长治久安。 这道奏折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主战派认为镇北王正当用兵之时,不宜召回! 主和派则认为边关大捷之后正是调整部署的最佳时机,应当趁机换将。 两派争了一整个上午,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椅上那个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皇帝今年四十出头,登基才不到两年。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始终平淡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听完两派的争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镇北王在北境二十年,劳苦功高。如今北狄即将称臣,边关大定,是该让镇北王回京休整一段时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满朝文武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商量,这是决定。 第89章 镇北王被调回 “传朕旨意。召镇北王回京述职,加封太子太保,赐金万两。北境防务暂由……” 他顿了顿,目光在满朝文武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脑海中闪过了一张脸。 “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暂代北境防务,待新任主帅到任后另行交接。”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霎时安静了一瞬。 谢震山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听说过,但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接替镇北王的人选。 他的品级不高,战功也不算突出,唯一的亮点是他在边关待了二十年,对北境的防务了如指掌。 但真正让在场的人精们嗅到味道的,是谢震山的另一个身份,他是谢临的父亲。 虽然谢临似乎和谢震山关系不好,但血缘上的联系不是一句话就能割断的。 皇帝选谢震山暂代北境防务,这步棋走得极其微妙。 既削弱了镇北王的权力,又在谢家父子之间埋下了一根新的刺。 退朝后,林世昌走出太和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的这道旨意比他预想的还要狠。 仅召回了镇北王,还把谢震山抬到了台前。 谢震山成了代理主帅,谢临就成了他的下属。 一个跟父亲关系不好的儿子,还不得不在父亲手下当差!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圣旨到达铁关城时,是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传旨太监骑着快马从南门入城,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和兵部的两名侍郎。镇北王在总兵府正堂接旨,各营统领分立两侧。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正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萧远山坐镇北境二十载,忠勇可嘉,屡建奇功。今北狄臣服在即,边关大局已定,特召镇北王回京述职,加封太子太保,赐金万两。北境防务暂由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代领,待新任主帅到任后另行交接。钦此。”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炸了锅。 石七爷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赵破虏的拳头猛地攥紧了,韩铁更是直接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绷得笔直。 清怡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转头看向谢临,谢临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沉了几分。 镇北王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然后他缓缓叩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臣,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御林军和兵部侍郎去了驿馆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镇北王和满营将领,所有人都没有动。 “王爷!” 石七爷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 “这个节骨眼上调您回京,这不是卸磨杀驴吗?蛮子还没称臣,巴图尔还在我们手里,火药营刚开始扩编——这些事没了您坐镇,谁能撑得住?” “圣旨已下,不必多言。” 镇北王站起来,把圣旨放在案上,转过身看着满堂将领。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如常,但鬓边的白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赵破虏,骑兵营的袭扰计划继续执行,不要因为本王离开就松懈!石七,斥候营的侦察任务照旧,狼沟和雁回岭方向的情报每天一报。韩铁,鹰嘴峡的防务继续保持,火药坑的布设按谢临的操典来,不许走样。谢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临身上,沉默了两息。 “谢临,火药营的扩编你自己主持。火药的配方和提纯工艺,除了你和工部的人,任何人不得经手。巴图尔的看守也一样!除了你,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接触。你手里这两张牌,是北境最大的筹码。不能让别人抢走。” 谢临知道,这次圣上召回肯定是有问题。 镇北王这是在给自己做安排! 想到这里,他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坚定。 “王爷放心。末将在,火药和巴图尔都在。” 镇北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二十年边关风沙磨出来的坦然。 “本王在边关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旗干到主帅,从先帝在世打到新皇登基。该打的仗打了,该守的城守了,该杀的人杀了,该护的人也护了!如今圣上要本王回京,本王就回去。回去之后该领赏领赏,该歇着歇着。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个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帅,在北狄即将臣服的前夜被一纸圣旨调回京城——这不是述职,这是夺权。皇帝不让他亲手摘取这枚用二十年心血浇灌出来的果实,甚至连看都不让他多看几眼。 清怡郡主走上前来,握住镇北王的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她从小就跟着父王在边关长大,五岁没了娘,十六岁上战场,她的骨头里流淌的是镇北王的血。 她不会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哭。 “父王,我跟您一起回京。” 镇北王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你留在铁关城。火药营需要你,谢临也需要你。” 清怡郡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明白父王的意思,让她留在铁关城,不是因为她多能打,而是因为她是镇北王的女儿。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让那些想在镇北王走后对谢临下手的人多一层顾虑。 镇北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角落里始终沉默不语的谢震山。 谢震山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戎装,腰间佩刀换了一把新的,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他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笑意。他走上前来,朝镇北王抱拳行礼,声音温和而得体。 “王爷放心,末将一定恪尽职守,不负圣恩。王爷在京中安心休养,边关的事交给末将便是。” 镇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将军,本王在边关二十年,见过无数人。有的人靠本事往上爬,有的人靠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不管是哪一种,爬到一定位置之后,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北境的将士和百姓,不是任何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谢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很清楚,镇北王这是故意在敲打自己! 但他脸上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谦恭。 “王爷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镇北王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满堂将领拱了拱手,然后大步朝门外走去。 清怡郡主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谢临一眼。 谢临朝她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清怡郡主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在谢临身边待了这么久,经历过黑风口和雁回岭的死战,可是不管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总能看到谢临这样的神色。 他永远都是这般沉稳。 只要有他在,她的心就会无比安定。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震山看向了谢临…… 第90章 谢震山抖起来了 谢震山的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伴随着镇北王的离开,正堂里的将领们正在陆续散去,靴底摩擦青砖的声音和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但谢震山没有动,他站在舆图旁边,背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灼灼的落在了谢临的身上。 谢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头。 他正在和钱统领交接火药库存的账目,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批重型火药罐共二百枚,城墙下已布设八十枚,剩余一百二十枚分存三处库房。引信麻绳各五十捆,松脂浸过三次,足够用。” 钱统领点头应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谢震山的方向飘。 他压低声音,只有谢临能听见。 “谢副统领,那位今日怕是不会善了。您得当心些。” 谢临搁下笔,合上账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没事儿,总得让他唱完这出戏。” 说话间,他转过身时,正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石七爷叼着重新点上的烟杆靠在门框上,赵破虏站在台阶下面没走远,韩铁磨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正堂中央飘。 谢震山终于动了。 他从舆图前走出来,靴底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顿,走到正堂正中央站定。 “谢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剩下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谢临站在案前,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谢将军有何指教?” 谢震山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之前在军议上被驳得体无完肤时的僵硬完全不同,此刻他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端着架子居高临下的笃定。 “指教谈不上!你如今是北境军务参赞,又兼着斥候营副统领和火药营统领,位份不低,本将军自然要给你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但有一件事,本将军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你娘周氏,从清河县搬到铁关城,住进了镇北王划的安置院。这事儿,本将军当时没拦着,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但如今王爷回京了,铁关城的规矩,得按着本将军的来。”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谢临脸上。 "你娘周氏,当年在清河县嫁于本将军!古话说出嫁从夫,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这事儿,你认还是不认?" 正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石七爷的烟杆停在嘴唇前面,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凝成一团白雾,悬在半空中没散。 赵破虏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攥成了拳头。韩铁猛地站起来,却被旁边的百夫长按住了胳膊。 所有人都听懂了谢震山这番话里的意思。 出嫁从夫四个字把周氏和谢临绑在了他谢震山的身上。 只要这个身份坐实了,谢临的母亲就没有权利住在外面,必须要听从自己夫君的话。 毕竟身为儿子的谢临,在礼法上矮了谢衡一头! 在这个时代,夫对妻妾的生杀予夺之权,是写在礼法里的。 谢临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石七爷都开始担心这小子会不会当场拔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正堂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将军说,我娘当年嫁给了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案前走到正堂中央,在谢震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我问你,我娘嫁给你的时候,是什么年月,什么地点,什么人证,什么物证?她穿的是嫁衣还是布衣?她拜的是天地还是你一个人?你可有婚书?可有媒人?可有聘礼?可有任何一样能证明她是你明媒正娶之物的东西?” 谢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这问题让他始料未及,但他很快稳住了表情。 “当年本将军在清河县驻防时与你娘结为夫妻,虽无正式婚书,却也是两情相悦、明媒正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明媒正娶?” 谢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没有婚书,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拜堂!你管这叫明媒正娶?我娘在柳树村住了十六年,你一封书信没有,一粒米粮没有,一句问候没有!如果不是圣上下旨要世家子弟入边关,你根本想不起这世上还有她这个人!你管这叫明媒正娶?"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是迎着谢震山走上去的。 “你刚才说,出嫁从夫,这是我娘的命。那我问你!你把我娘扔在清河县十六年不闻不问的时候,你这个夫在哪里?她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夏天晒得脱一层皮,一个人种地织布把我拉扯大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还有,如果我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那靖安侯的妹妹算什么?继室还是外室?见我娘是不是得执妾礼?” 听着他的声音,谢震山的脸色从从容变成了僵硬。 他原本想着,如今周氏是谢临的软肋。 趁着镇北王不在,自己想办法把这个软肋给拿捏在手里了再说。 他是真的没想到,谢临嘴巴这么伶俐,问得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而谢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继续往前推,像一把刀贴着骨头往前刮。 “你空口白牙就想要让我娘跟你扯上关系,是不是过于异想天开了?” 正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谢震山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那副笃定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临目光里的冷意钉得死死的。 “如果我是你,那今天就不会说这些话!” 谢临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比刚才更重。 “毕竟这么多年里,你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我娘十六年的等待里把她当作一件用过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扔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想起来。今天你站在这里跟我说出嫁从夫!谢震山,你连夫都不配当,你哪来的脸谈从夫?” 第91章 再次反驳 正堂里一片死寂。 石七爷的烟杆从嘴边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动作有些僵硬。 赵破虏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韩铁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从嗓子里压出来的闷笑。 几个还没走的步兵营百夫长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 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些原本被谢震山那番话拽过去的摇摆目光,此刻又重新落在了谢临身上。 谢震山站在原地,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紫红。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忍着什么极重的力道。 好不容易找机会将镇北王给弄走了,原本正是自己立威的时候。 结果被谢临这么一说,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古怪的很! 想到这里,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你们……你们都听见了!他一个做儿子的,当着满堂叔伯的面,这样辱骂自己的父亲!这是不孝!这是大逆不道!你们——" “谢将军慎言!” 石七爷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框那边飘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股二十年老斥候特有的懒散劲。 “谢将军啊,咱们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讲的是实话!周嫂子的事,别说是谢临了,就是咱们这些外人看着都寒心。你今儿个要是想拿'出嫁从夫'压他,先把你那十六年欠的账算清楚再说。账都没还清,哪来的脸跟人论礼法?” 谢震山猛地转头瞪向石七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如今边疆代掌帅印的人是自己,一个小小的斥候营的人,也敢跟自己唱反调! 想到这里,他拔高了声音。 “石七!你一个从七品的斥候营校尉,也敢这样跟本将军说话?” “末将不敢。” 石七爷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烟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偏了偏头,嘴角挂着一丝慢悠悠的笑。 “末将就是实话实说。您要是不爱听,您就当末将放了个屁。反正末将在边关二十年,放的屁比说的人话多,不差这一个。” 正堂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短促而低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韩铁第一个没绷住,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舆图。钱统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赵破虏一直靠着门框没动。 他沉默地看完了整场对峙,此刻终于直起身来,走到正堂中央,站在谢震山和谢临之间偏左一步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谢将军!” 赵破虏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铁砧。 "末将是粗人,不懂什么礼法规矩!但末将只知道一件事!” “末将的骑兵营跟谢临的黑风口鹰嘴峡北门外三仗打下来,从头到尾没损一兵一卒!这一切都是靠的谢临!您今天要是非要拿家事压他,末将说句不好听的,站在这里的将士的命基本都是他保下来的?您现在把他的娘赶出去,弟兄们的脸往哪儿搁?" 谢震山的目光从石七爷移到赵破虏,又从赵破虏移到满堂那些沉默或冷笑的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鹰嘴峡和北门两仗之后,这座铁关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像从前那样对他俯首帖耳了。 石七爷不买他的账,赵破虏替他说话,韩铁明摆着站在谢临那边,钱统领看起来是中立,但中立在今天这种局面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被羞辱到极处之后迸发出来的、近乎暴怒的颤抖。 明明他才是如今的北境军主帅,为什么这些人没有一个向着自己说话的? “好!很好!” 谢震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一个个都替他说话,一个个都把他当功臣供着。本将军不跟你们争这些口舌之利,既然私事你们都觉得我做得不对,那就说点别的……” 说话间,他转过身,面朝谢临,目光又冷又硬。 “镇北王临走之前,把火药配方和提纯工艺交给你掌管,这事儿兵部已经来人核验过,确实没问题!但火药营的扩编需要实战场地训练,铁关城城墙根下的火药坑已经布设完毕,不能再炸!本将军提议——” 他故意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极其阴冷的弧度。 “火药营需在实战条件下进行夜袭演训!以铁关城北门外二十里处、狼沟以东五里的那片乱石谷为场地,由火药营为主力,配合斥候营一个队,进行一次完整的夜间渗透演练!目标是潜入谷地预设的假想敌营寨,实施爆破后撤出。三天之内完成。谢临,你是火药营统领,这个任务,你来带队。”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狼沟以东五里?” 韩铁第一个跳了起来。 “谢将军,狼沟以东五里是扎木合的旧营盘地界!虽然扎木合撤了,但那片区域一直是北狄游骑的巡逻范围!火药营的兵卒全是新兵,还没出过实战!你让他们去狼沟以东夜袭演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直接打断。 “韩校尉。” 谢震山的声音冷得像刀。 “本将军说了,是实战条件演训!” “什么叫实战条件?就是在北狄游骑随时可能出现的可能下进行演训!” “如果火药营的新兵必须在随时可能遭遇敌人的情况下完成训练!这跟打仗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打仗吗?镇北王在的时候,谢临不是带着十九个新兵斥候去过狼沟吗?怎么,当上副统领了,倒不敢去了?" 韩铁还要再说什么,谢临抬手拦住了他。 他站在正堂中央,看着谢震山那张挂满冷笑的脸。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末将领命。” 原本准备好会被拒绝的谢震山笑容僵了一瞬,显然他没想到谢临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用来逼迫谢临,结果谢临一个字都没让他用上。 第92章 三日之期 “三日之内,末将带火药营一支小队和斥候营一个队,完成狼沟以东乱石谷的夜间渗透演练。三天后的卯时,末将回来交令。” 谢震山看着他,沉默了两息,之前十九个新兵,那是人数少。 这次火药营人多,总有那么几个刺头是不会配合的! 到时候有谢临苦头吃!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重新弯起那个阴冷的弧度。 “好啊!那就三天后的卯时,本将军在北门城楼上等着你交令。若逾期不归,或者任务失败……军法处置!” “好。” 谢临说完这个字后,没有再多看谢震山一眼。 他转过身,朝正堂外走去。 经过石七爷身边时,石七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掌落在肩上,力道不重,却像一根锚。 经过赵破虏身边时,赵破虏微微点了下头。经过韩铁身边时,韩铁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狼沟东边那片乱石谷我去过,地形比你说的复杂。你多带点人。” 谢临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正堂。 寒风从北面灌进来,在总兵府门前的石板路上打着旋。 谢临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荒原,肩上的伤口在冷空气里隐隐作痛。 “谢临!” 清怡郡主从台阶下方快步走上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劲装,短弓斜挎在肩上,腰间的皮袋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已经装满了她惯用的那些东西。 “我都听见了!狼沟以东五里,三天之内完成任务,逾期军法处置!我看你是疯了?那片乱石谷我随父王巡边时远远见过一次,谷口窄、两侧都是陡壁、谷底乱石嶙峋,要是北狄游骑在里面设了埋伏,火药营的新兵根本撤不出来。” 谢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显然是不舍的自己父亲离开,但她此刻站在他面前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亮得像火。 谢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反问了一句。 “你来做什么?” 谢震山敢突然这么安排,这里面肯定有坑。 他私心里还是不希望清怡郡主出现。 “什么叫我做什么?” 清怡郡主微微瞪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理所当然。 “你想让我站在这儿等你一个人去带队?” 她们可是从京城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人! 谢临看了她两息,然后转开目光,朝斥候营的方向走去。 毕竟这次镇北王被调走,背后还是有不少的猫腻。 若是留下清怡郡主一个人在这里,难免会出现什么问题。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一起行动! 想到这里,谢临一边走一边说道。 “那就一起走吧!” 清怡郡主愣了一瞬,快步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长街上。 “对了,你起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吧?三天时间,去狼沟以东打一场夜间渗透演训,谢震山故意挑那种地方就是想让你出事儿,你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谢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 毕竟镇北王离开的时候,不可能不给自己唯一的女儿留下一个底牌。 他感觉这次,可能要先了解一下。 “你父王临走之前,给你留了什么?” 清怡郡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谢临,目光里闪过几分意外,随即又变成了然。 “你怎么知道的?” “他让你留在铁关城,不只是因为你是他女儿。” 谢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你父王在北境二十年,不可能不留后手!他的人脉、情报网、暗桩,总有一些是圣上不知道的!他把那些东西留给了你,因为你留在铁关城,那些东西才有用。” 清怡郡主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从腰间皮袋里掏出一枚铜牌在谢临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铜牌表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镇北王府的虎纹徽记,但比谢临见过的任何一块令牌都小了一圈,像是暗线专用的信物。 "父王在城里有三处暗桩,一个是城南布庄的掌柜,一个是西市口卖皮货的胡商,还有一个在城北军营的伙头军里!他们平时不碰军务,只盯着那些不该进出的宅院。" 谢临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速。 “城东那座宅子?” “靖安侯府的产业,林安负责打理。谢震山上次夜奔回来,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清怡郡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爹那封密信走的是信鸽,我的人没能截住。但三处暗桩盯着的那条线告诉我,城里还有人在替谢震山做事。”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心里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谢震山一个小小的四品突然成为了代掌主帅的存在。 这里面绝对是有猫腻! 这谢震山的信鸽送出去的时机,跟镇北王被调走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合了! 原本他也只是猜测,是真的没想到这背后居然真的有关系! 不过镇北王临走前留下的那三处暗桩,和清怡郡主带过来的那条情报线。 绝对是谢震山想不到的! “所以你有后手?” 看着谢临一副心有成竹的样子,清怡郡主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什么?” “今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谢临说完这句话,脚下加快了速度,朝斥候营的营房大步走去。 当天傍晚,斥候营后方的空地上,谢临召集了三十六个人。 火药营精挑细选的新兵二十人,全是从那五十人的扩编营里挑出来的,个个都经过了至少二十次模拟投掷训练。 孙大有蹲在人群前面,面前摆着两排竹筒和麻绳,正在挨个检查引信接头的松紧。 赵明瑞站在旁边,手中的册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在上面画了一张狼沟以东乱石谷的地形草图,是根据石七爷那张旧地图和韩铁口述的地形信息拼出来的,虽然不够精细,但关键的地形特征都标注清楚了。 钱文焕站在外围,身后的十八个斥候正在检查马匹的蹄铁和鞍具。 这支斥候队由他从黑风口的老班底里挑出来的精英组成,包括赵明瑞、孙大有在内,一共十九人再加上清怡郡主,正好凑齐三十七人的整编。 清怡郡主蹲在火药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枚轻量火药罐,正在往引信上抹松脂。 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郡主,倒像个在火药营干了大半年的老手。 第93章 任务目标 谢临站在空地中央,把所有人召集拢来,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是狼沟以东五里的乱石谷!谷地北面有一条干涸的溪沟,从石七爷的地图上看,是狼溪的一条废弃支流。我们沿干溪沟摸进去,绕到谷地南侧高地,在那里布设火药,模拟爆破敌军营寨后沿原路撤回。” 赵明瑞翻开册子补充道。 “乱石谷地形比狼沟开阔,但谷口南北各有一条通道,南侧高地的视野覆盖整个谷地,是制高点!如果北狄游骑在谷中设伏,南侧高地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占领南侧高地。” 谢临接过话头。 “到达干溪沟后,斥候队先摸上去清场。火药营留在溪沟里待命,等斥候队确认安全后再跟进。我们的时间窗口是亥时到子时之间,北狄游骑的换岗间隙。如果一切顺利,丑时之前完成爆破,寅时撤回铁关城。” 石七爷从营房后面踱出来,叼着烟杆靠在木桩上听完了全部部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谢小子,你觉得谢震山让你去那片乱石谷,真的只是为了练兵?” 谢临转过身看着石七爷,目光里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给的任务是三天。但我打算用一天。” 石七爷的烟杆顿了一下。 “一天?你打算今晚就去?” “今晚亥时出发,子时到位,丑时爆破,寅时撤回。天亮之前回到铁关城北门。三天是留给他的时间,我只需要一晚。” 毕竟这么多人出没, 石七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子不多问了。但有句话你记住!不管那片乱石谷里有什么,谢震山既然让你去,他就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地回来。当心点。” 谢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三十七骑在夜色中无声地出了北门,马蹄裹布,马嘴套笼,沿着旧河道的方向朝狼沟东面疾驰而去。 夜色中的荒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墨池,头顶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地面的轮廓。 队伍行军的速度不快不慢,前队的斥候每隔半里就停下来侧耳听一阵,确认周围没有马蹄声才继续前进。 一个半时辰后,前方斥候回报。 “干溪沟到了。” 谢临翻身下马,伏在一道土埂后面,朝前方望去。 干溪沟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 溪床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两侧的土岸高过头顶,沟底铺满了卵石和碎岩,踩上去的声音不大但也不算太小。 沟底一直通向乱石谷南侧高地的方向,大约三里长。 “进沟!” 他一声令下,三十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滑下土岸,沿着干溪沟底朝南侧高地的方向摸去。 队伍在沟底行进了一里多时,前面的赵明瑞忽然停住了脚步,蹲下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谢临猫腰上前,顺着赵明瑞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干溪沟前方的沟壁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光点。 那不是石头,是某样金属制品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 “有东西。” 谢临压低声音,示意所有人靠向沟壁两侧。 他仔细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那个反光点在沟壁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不会移动,不像是哨兵身上挂的刀剑,倒像是某种固定的铁器。 “很有可能是捕兽夹,或者绊索铁钉。” 他心中快速做出了判断。 “有人在这条沟里提前布了东西。” 赵明瑞的脸色变了。 “难道是谢震山知道我们会走这条沟?” “他不知道我走哪条沟,但他一定在狼沟东面所有可能接近乱石谷的通道上做了手脚。” 谢临的声音低而沉。 “他的目的不是让我去练兵,是让我死在路上,死在哪条路上他都可以说是任务中遭遇北狄游骑。” 清怡郡主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但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搭上了箭。 孙大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谢哥,那咱们还走不走?” 谢临的目光沿着干溪沟往前延伸了三里,落在了乱石谷南侧高地的轮廓上。 月光下那片高地的剪影静静蹲在夜色中,像一头等着猎物靠近的巨兽。 “走。”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 “但换一种走法。”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布置道。 “赵明瑞,你带十个人沿沟底继续往前走,但不要走太快,每走二十步就停下来检查地面和沟壁。发现有绊索或陷阱就拆掉,拆不掉就标记出来,绕过去!” “孙大有,你跟在我后面,带三个火药手,把拆下来的绊索和铁钉收集起来!” “清怡郡主,你上沟顶,沿着土岸走,跟我们平行推进。你的位置最高,如果有动静,你看得最清楚。” 众人无声地散开,各就各位。 重新推进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 每隔一小段,前面的斥候就会停下来示意有发现,然后蹲在地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浮土,露出埋在下面的绊索或铁钉。 这些绊索布设得极为隐秘,藏在浮土和碎石的夹层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每一根绊索的终点都连着一枚铁蒺藜或短箭,踩上了就是非死即伤。 谢临蹲在一根刚被拆出来的绊索旁边,用小刀挑了挑连在上面的铁蒺藜。 三棱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和他在黑风口时撒在窄道上的铁蒺藜如出一辙。 “这东西不是蛮子的。” 清怡郡主从沟顶探下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北狄人习惯用木刺和兽骨,铁的只有他们的百夫长以上才有。这条沟里埋了至少七八处陷阱,全是铁器!这不可能全是蛮子布设的。” 孙大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有人提前给蛮子递了消息,让他们在这条沟里做了手脚。" 谢临站起来,把铁蒺藜收进布袋里。 "继续走。来都来了,该做的一样也不能少。" 队伍推进到了干溪沟后半段时,赵明瑞在前面举手示意,前方的沟壁上出现了一片坍塌的痕迹。 不是自然塌方,是被人用土石填埋过的旧通道,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和干草,踩上去会直接陷进去。 “绕不过去了。” 第94章 被发现了 赵明瑞回到谢临身边压低声音。 “这段塌方覆盖了整个沟底,从沟壁两侧延伸出去,我们要么翻上沟顶走一段,要么花大量时间清理,动静太大。” 谢临抬头看了一眼沟顶。月光下土岸上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没有遮挡,走上沟顶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两枚轻量火药罐。 “孙大有,拿两枚空的竹管过来。” 孙大有递上两枚空竹管和引信麻绳。谢临把火药罐和竹管用麻绳绑在一起,调整了引信的长度,然后递给赵明瑞。 “把这东西放在塌方堆的最高处。引信长度我调过了,爆炸威力不大,但足够把塌方堆掀开一条通道。你们退到五十步外隐蔽好,等我信号。” 赵明瑞接过绑好的火药装置,猫腰摸到塌方堆前方,把装置放在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旁边,然后快速退回到隐蔽位置。 谢临等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拔出火折子吹燃,点燃引信。 青烟滋滋地烧了几息。 一声沉闷的炸响在干溪沟底炸开,声音不大,但震得沟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塌方堆被掀开了一个缺口,碎石和浮土向两侧翻卷,露出了下面相对完好的沟底。 “快走!” 谢临一声令下,所有人从隐蔽处涌出来,沿着缺口鱼贯通过。 就在这时,沟顶上方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是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那种极其短促的摩擦声。 清怡郡主的弓弦在同一瞬间拉满了。 她仰头看向沟顶,一道黑影正从土岸边缘探出头来,手中握着一柄短弩,弩尖朝下,正对着沟底正在通过缺口的队伍。 她松开弓弦。 羽箭破空而出,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暗影,精准地钉进那道黑影的脖颈侧面。 那人闷哼一声,短弩脱手掉进沟底,身体从土岸边缘滑落下来,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沟底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谢临快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借着月光翻开尸体脸上的蒙布。 一张北狄人常见的深褐色面孔,鼻梁高挺,颧骨突出。 但谢临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枚短弩上。 “是北狄游骑没错。” 清怡郡主从沟顶滑下来,落在谢临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皱了皱眉。 “但这人不是普通游骑!短弩是百夫长以上才配的。普通的游骑用的弓箭不是这样的。” 听见这话,众人的神色一变。 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孙大有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谢哥,咱们被发现了,撤不撤?” 谢临站起来,把短弩从尸体手中解下来挂在腰间,目光越过沟壁,望向乱石谷南侧高地的方向。 那片高地的轮廓在月光下近得几乎伸手就能摸到。 “不撤。” 他把短弩的弩弦拉了一下,确认还能用。 “他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我们就算现在撤,也未必安全。原定计划不变,火药营继续推进到南侧高地,完成任务后按原路撤回。” 清怡郡主没有再问,重新爬回沟顶。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推进了最后一里。 抵达南侧高地脚下时,谢临示意所有人停住,自己带着赵明瑞和两名斥候先摸上去侦察。 高地比他们想象的要高一些,坡度不算太陡,但覆盖着大量的碎石和矮灌木,踩上去极易打滑。 谢临手脚并用地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探出了高地顶部。 他伏在一块岩石后面朝谷地中央望去。 乱石谷比他想象的要开阔,谷底铺满了大小不一的乱石,中间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顶已经拆除的营帐支架和熄灭的篝火灰烬。 但在谷地北侧的阴影中,他看到了几处极不明显的微光! 那是被故意压低的火把光,光线被岩石遮挡了大半,只有极其细微的橙红色从缝隙里漏出来。 “有人!” 谢临压低声音。 “谷地北侧岩石后面有隐藏的篝火!至少两处,人数大约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 赵明瑞趴在他旁边,借着月光仔细看了几息。 “北狄游骑的岗哨不会在谷地中央点篝火,太显眼了。这更像是谢震山提前安排的人手,专门等着我们钻进谷底!然后再从后面封住谷口,把我们堵死在里面。” 谢临退下高地顶部,回到队伍隐蔽的位置。 “计划变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清怡郡主都没见过的笃定。 “火药营的爆破目标从谷地中央改成北侧岩石后面的那两处篝火。孙大有,你带十个人从高地南坡绕到谷地北侧,在篝火外围布设火药罐,不要惊动他们。等布设完成后统一引爆。” 孙大有眼睛一亮,明白了谢临的意思。 “你是要反过来把他们炸了?” “他们以为我们是猎物,那我们就当一回猎物。” 只是高端的猎手,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而已! 抱着这个念头,谢临从腰间解下那枚缴获的短弩递给孙大有。 “带上这个。万一被发现了,先用这个打领头的人!北狄人肯定认得自家的武器,看到短弩会犹豫一瞬,那一瞬足够你跑开。” 孙大有接过短弩,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十个人猫腰没入夜色中。 清怡郡主走到谢临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就这么相信他?” “在黑风口的时候,他背着重伤兵跑了三里路都没掉队。” 谢临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干活的料,孙大有就是这种人。” 清怡郡主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你说我是干活的料还是当累赘的料?” 谢临没有回答她,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乱石谷的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谷地北侧传来四声间隔极短的闷响。 火光在岩石后面炸开,裹着碎石的烟尘腾起半天高。 紧接着是惊慌的叫喊声,北狄语混着周人官话,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在黑夜里传出去极远。 “成了!” 赵明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谢临在高地顶部站起来,拔出横刀在头顶画了一个圈。那是撤退的信号。 三十七个人沿原路疾速撤回干溪沟。 后方的谷地里火光大盛,有人从乱石堆后面冲出来试图追击,但刚追到谷口就被预埋在干溪沟入口处的火药罐炸了个正着,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谢临策马冲在最前面,身后的马蹄声在荒原上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铁关城北门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影子已经被甩得干干净净,火光在乱石谷的方向渐渐变暗。 “谢临!” 清怡郡主策马追上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在风中被切成几段但依然清晰。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谢临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但清怡郡主看见了。 “多着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一样随意。 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三十七骑鱼贯而入。 石七爷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叼着烟杆等了一整夜,看到谢临的马头出现在城门外时,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临翻身下马,大步朝城楼走去。 他知道谢震山一定在上面等着。 而城楼上,谢震山确实在那里。 他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死死盯着北门外那片晨光中的荒原。 当他看到三十七匹马从晨雾中冲出来,当先一匹青骢马上的少年腰杆笔直、毫发无损时,他手里的茶盏沿着边沿裂开了一道细纹,温水沿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浸湿了袖口。 “来人!扶本将军回营。”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牙酸的颤音。 北狄人那边明显是早有了布置,结果还能让谢临活着回来! 谢临的脚步在城楼石阶的拐角处停了一瞬。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城楼上方那个正在转身离开的身影…… 第95章 京城来信 察觉到谢临的视线。 身边的人笑着开口说了一句。 “这个谢震山以为自己代理主帅,就真的能服众了,自己一个能实打实的战绩都没有……” 这些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摆明了都是站在谢临这边的。 谢临的神色倒是没有轻松。 至少现在明面上的主帅是谢震山。 接下来肯定会有不少事情会收到谢震山的掣肘。 “还是要想办法把镇北王弄回来才行!” 谢临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能耐,想要上去还是比较难。 他需要镇北王这个助力。 而另一边的谢震山根本不知道谢临的想法,回到营房时,脸色比铁关城城墙上的冻土还硬。 亲兵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退到院门外守着。 偌大的营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案上的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压得一低再低,几乎要灭。 他站在案前,盯着桌面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把谢临逼去了狼沟以东的乱石谷,他还悄悄在那条干溪沟里埋了绊索和铁蒺藜,在谷地北侧暗藏了三十个人手,等着谢临带着火药营的新兵钻进死地。 结果呢? 谢临一夜之间就回来了,三十七个人毫发无伤,连马蹄铁都没掉一块! 他端起那盏凉茶送到嘴边,又放下。 瓷杯被他捏出了一道细纹,温水沿着指缝淌下来,浸湿了袖口。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被叩响了。 三长一短! 谢震山猛地抬头。 “进来。”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林安推门而入。 他今天换了一身货郎打扮,灰布短衫,肩上搭着褡裢,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 一进门就把食盒底部的夹层掀开,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递上。 “将军,京城来的信。” 见状谢震山熟练的用刀尖挑开火漆,展开信纸。 林世昌的字迹沉稳有力,措辞滴水不漏,但他直接跳过了开头寒暄,目光钉在正文后半段那几行字上: “北境大捷,镇北王之功固不可没。然圣上之意,边关之功不宜系于一人。今火药利器已显神威,巴图尔乃北狄左贤王亲子,其人质价值非同小可。若能将巴图尔之控制权稳妥掌握,使议和之柄归于朝廷,而非镇北王一脉,则边关之事可徐徐图之。此事至关紧要,望弟相机而动,勿失良机。” 谢震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林世昌的意思。 皇帝要的是把这枚棋子从镇北王的棋盘上抠下来,镶进朝廷自己的版图里。 而巴图尔这个人质,眼下还被谢临牢牢捏在手里。 "巴图尔关在什么地方?" 林安微微躬身。 “总兵府后院西厢,由谢临亲自安排的看守轮值。看守一共三班,每班四人,全部是火药营的兵卒。钥匙只有一把,在谢临身上。提审或转移,都需要谢临本人到场签字画押。” 谢震山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本将军现在代理北境防务,提审一个俘虏还需要他一个副统领点头?” “将军自然有权限!但镇北王临走前单独下了一道手令,文书留在了总兵府的军务档案里!手令上写明,巴图尔的关押、提审、转移、交换等一切事务,须由谢临亲自签字确认方可执行。” 谢震山的指节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兵部的撤销文书要多久能到?” “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谢临用了一夜就破了他在乱石谷的局! 半个月的时间够他再把巴图尔这块筹码焐热三遍。 如果等下去的话,接下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 谢震山猛地站起来,靴底在青砖地上碾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备马。去总兵府。” 总兵府后院西厢门前,四名火药营的兵卒站成一排,腰间的横刀虽然没有出鞘,但每一只手都按在刀柄上。 谢震山大步走来时,靴底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开门。” 谢震山站在门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领头的兵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膛被边关的风沙吹得粗糙,但目光很稳。 他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将军,谢副统领有令,巴图尔的关押和提审必须由他本人到场签字方可进行。” “让开。” 谢震山往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让他的胸口几乎贴到了那兵卒的肩膀。 “现在本将军是北境代主帅!整个铁关城都归本将军管!你是谁的兵?谁给你权力拦本将军的路?” 那兵卒没有后退。 他身后的三人同时攥紧了刀柄,虽然没有拔刀出鞘,但拇指已经把刀格推开了半寸。 “我们是火药营的兵!谢副统领的军令就是我们的军令!将军若执意要进去,请先出示镇北王手令的撤销文书!” 谢震山的瞳孔猛地缩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你再说一遍?”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起来。 两个亲兵的手也按上了刀柄,四名火药营兵卒的横刀已经从鞘中滑出了三寸,刀刃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冷厉的光。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谢将军,提审巴图尔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叫人知会我一声?” 谢临从月洞门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肩上还沾着碾石灰石时落的白灰,手里没拿刀,甚至连腰间的横刀都没挂。 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火药营的四名兵卒同时松开了刀柄,后退半步让出了通道。 谢震山转过身,目光和谢临撞在一起。 “谢临,你来得正好。本将军要提审巴图尔。钥匙拿来。” 谢临走到西厢门前,在门槛上站定,正面对着谢震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提审巴图尔的理由是什么?” “本将军是代主帅!提审一个俘虏还需要理由?” 第96章 王爷手令 “需要。” 谢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页展开,上面盖着镇北王的印鉴,字迹端正清晰。 这是清怡郡主私下给他的。 显然是镇北王早做了准备,知道光口令没用,所以暗中留下了手令! 将这个东西展开了以后,谢临直接开口道。 “这是王爷临走前下的手令,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巴图尔的一切事务由我全权统筹!谢将军,你是代主帅,但你代的是防务调度,不是王爷的私人手令。这份手令的撤销权在兵部,不在你手里。” 谢震山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紫红。 他猛地伸手去抓那张纸页,但谢临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纸页就已经收回了怀里。 “你……” “谢将军,你在边关二十年,应该知道军令如山四个字怎么写。” 谢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道手令是镇北王以主帅身份下的正式军令,盖的是镇北王印。你如果想硬闯,就是在违抗军令。违抗主帅军令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谢震山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凸得像要顶破皮肤。 他身后两个亲兵的手还在刀柄上,但那四名火药营兵卒的横刀已经全部出鞘了。 不是冲着谢震山,而是冲着那两个亲兵。 刀身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冷光,把西厢门前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谢临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亲兵,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奉劝你们两个,把刀收回去。这里是总兵府后院,不是步兵营!刀出了鞘,想在再收回去就难了。”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手僵在刀柄上没动。 谢震山猛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收刀!” 刀身归鞘的声音在院子里连成两声脆响。 谢震山转回头看着谢临,目光里的充满了愤怒。 “谢临,你别以为有镇北王一张纸条就能为所欲为!京城的旨意迟早会到,到时候这张纸条就是一张废纸!巴图尔这个人质,你捏得了一时,捏不了一世!” “我知道。” 谢临微微挑眉,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至少这一时,他捏在我手里!谢将军要是等不及,可以现在去找钱统领调一队辎重兵来强攻西厢!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西厢的四面墙我都让人检查过,隔音很好,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但外面的人如果想进去,至少要过四关!而且这每一关我都埋了火药罐。" 院中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谢震山看着谢临,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扎在谢临脸上。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刀尖在剐。 “谢临。别忘了,你是我的儿子,这样忤逆我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我已经说了,以后不要说我是你的儿子!” 谢临收回请的手势,目光直视谢震山的眼睛。 “还有巴图尔在我手里发挥的作用,你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人给了你们简直是浪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在我手里,他能是我能阻止北狄连年开战的办法!” 谢震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谢临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谢临还真不是一般的有想法,居然试图用巴图尔来止战! “蛮子哪是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教化的!简直可笑至极!”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院子外走去。走到月洞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谢临,你的好日子没几天了。等兵部的文书一到,本将军看你拿什么挡。” 脚步声在院墙外渐渐远去,沉重而急促。 火药营的四名兵卒把横刀收回鞘中,领头的年轻人朝谢临抱了抱拳,重新退回西厢门前站定,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谢临站在西厢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巴图尔坐在木床的边沿,背靠着墙,脚上的铁镣链子垂在床边,晃动了两下才停住。 谢临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你刚才都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 巴图尔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门上那道被谢震山砸出的浅痕上,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被关押的事。 “你那个爹,声音大得像在演草原上的摔跤开场,不过也只是徒有其表,最后还是你赢了!” 谢临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巴图尔又说。 “他想要我。你为什么不肯给?” “因为有一件事需要你我一起努力!而且现在将你交出去,保不齐你会不会有命回去!” 巴图尔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真的跑?” “你要是想跑,早就跑了。” 谢临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在西厢住了这三天,你早就知道外面那些火药营的兵卒是听谁的话,你没有试图逃跑,是个很聪明的选择!而且我不信,你自己不知道这条小命被人给惦记上了!” 巴图尔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等一个能让你活着回去的机会。” 谢临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铁栅栏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你叔父扎木合撤兵了,左贤王的两万铁骑退了,北狄王庭正在吵架。你被关在这里,左贤王不敢轻举妄动。你现在回去,就是你叔父的累赘。你不回去,就是你爹手里的一枚能用的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巴图尔。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巴图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铁镣。 “你需要时间,还有一个能让你站稳脚跟的办法!” 谢临语气平静的说道。 原本他打算过几天再来跟巴图尔聊一聊。 可是谢震山一直蠢蠢欲动的。 既然这样,他还不如直接摊开了说。 “而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办法,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第97章 召集议事 这一晚上,谢临跟巴图尔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次日上午,总兵府正堂。 谢震山召集了各营统领议事,理由是近日军务调整,需统一部署。 石七爷、赵破虏、韩铁、钱统领等十几个将领在堂中站了两排,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但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身为主人公的谢临站在舆图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震山坐在主位上,正对着满堂将领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端出来的沉稳与威严。 “昨夜本将军试图提审巴图尔,被火药营的兵卒阻拦了。本将军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巴图尔这个人质,是北境对北狄议和的核心筹码。此人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不能由某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像一把刀慢悠悠地切过对方的脸。 “谢临,你把火药营的兵卒布在总兵府后院,把巴图尔关在自己的人手里,还私自在西厢四墙埋了火药罐。本将军问你——你这是关押俘虏,还是给自己修了座堡垒?”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步兵营的百夫长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各异。 谢临转过身,面对着谢震山,声音不高不低。 “谢将军问得好。西厢四墙确实埋了火药罐,但那是为了防止北狄人劫狱,不是防朝廷的人!毕竟镇北王临走前的手令上写得清楚巴图尔的安全由火药营全权负责。我们火药营在西厢布防,是执行主帅军令,不是私设关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页,展开举起,让堂中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印鉴和字迹。 “诸位都看清楚!这是镇北王亲笔签发的手令,盖的是镇北王印。手令上说得很明确——巴图尔的一切事务,由谢临全权统筹,直至议和结束。本副统领不过是奉令行事。” 石七爷叼着烟杆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老谢将军,你昨晚上强闯总兵府后院的事,外面已经传遍了。你一个代主帅,当着火药营兵卒的面拔刀,结果被人家四个新兵顶了回来!这事儿可不太好听。” 谢震山猛地转头瞪向石七爷,声音陡然尖利了几分。 “石七!本将军在议事,你一个从七品的校尉,插什么嘴?” 石七爷吸了一口烟,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不紧不慢地说。 “末将不敢插嘴!末将就是在边上蹲着听听,顺便提醒您一句!您昨晚上去西厢的时候,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亲兵,腰间的刀鞘是步兵营的制式。步兵营的人出现在总兵府后院,这事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您要带兵强攻总兵府呢。” 堂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韩铁差点没绷住,赶紧别过脸去咳嗽了两声。 谢震山的脸从铁青变成紫红,猛地一拍案几站了起来。 “石七!你放肆!” "末将说完了。" 石七爷重新叼上烟杆,把目光移向房梁,露出一副您继续的模样。 谢震山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好不容易压住那股翻涌的怒火,重新转向谢临,手指在案面上攥得发白。 “谢临,本将军再问你一遍!巴图尔这个人质,你交还是不交?” 谢临把镇北王的手令折好收回怀里,抬眼看着谢震山,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谢将军,你这么急着要巴图尔,是准备拿他换什么?" "他是什么?是俘虏,是筹码!自然是换取最大的利益!" "最大的利益。" 谢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咀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干饼。 "那你告诉我,怎么从巴图尔身上获取最大的利益?是把他送到京城去当献俘?还是把他绑到阵前逼左贤王退兵?" 谢震山冷笑了一声。 "本将军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在我们手里,北狄王庭就不敢轻举妄动!等议和的使臣一到,他就是换回边关太平的钥匙!" "换回边关太平。" 谢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谢将军,如果我有更好的办法呢?" 谢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堂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问我要人,我告诉你!人可以交。但前提是,你能让他活着,还能保证北狄不会继续来犯!” 谢震山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堂外传了进来。 "我暂时还不打算回去!"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巴图尔站在门槛外面,脚上还戴着那副铁镣,但链子没有拖在地上,被他自己提在手里。身后跟着一名火药营的兵卒,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他跨过门槛,走进正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谢临身边站定。 "我不用谁交。我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你们不会以为,你们这几个镣铐就能扣住我吧!” 谢震山看着巴图尔,瞳孔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 "你……你一个俘虏,谁让你从西厢出来的?" "我自己要走出来的。" 巴图尔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打量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西厢的门没锁!是谢临跟我说,白天我可以出来透气,只要不出总兵府。我走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过来看看你们在吵什么。" 这是谢临给对方的诚意。 巴图尔觉得还算满意! 而听见这话,堂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石七爷的烟杆停在半空中忘了吸。 谢震山看着巴图尔,又看着谢临,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谢临!你这是在玩火。你把一个俘虏放出西厢,万一他跑了……" "他跑不了。" 谢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想跑。他想看一件东西。" “不过这个东西,暂时我还不能给他看!” 昨天晚上,谢临给巴图尔根据北狄现在的状况,做出了一系列的解决方案。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御寒和粮食! 关于御寒方面,谢临给出了一个东西,叫做水泥! 这些事情谢震山根本不知道,他看着谢临冷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故意骗他吧!” 第98章 烧制水泥 听见谢震山质疑的声音,谢临直接开口道。 “是不是骗人,等成果出来不就行了?” 见谢临这样,谢震山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没办法占到便宜了。 而且这个巴图尔显然是上当的样子。 自己说再多估计也没用。 想到这里,谢震山只能微微眯眼,开口道。 “散了吧……” 听见这话,大家顿时都做鸟兽散去。 等总兵府正堂的议事散去后,谢临没有回斥候营,而是径直去了铁关城南角的辎重库。 他身后跟着孙大有和赵明瑞,三个人绕过库房后面堆废料的角落,在一堆被遗忘的碎石和旧陶片中间蹲了下来。 谢临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对着光转了转角度,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这个就是石灰石。铁关城北面山坡上到处都是,但辎重营从来不收,因为这东西不值钱,打不了刀也砌不了墙。可它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孙大有凑过来,伸手接过去掂了掂。 "谢哥,这东西能干嘛?" "烧。烧透了碾成粉,加黏土加碎草,和水搅匀了,晾干之后比石头还硬。北狄的草原上遍地都是这种石头。只要教会他们烧,他们自己就能建房子,并且还能御寒!" 听见这话,赵明瑞已经翻开册子开始记了,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烧制的温度、时间、石头的用量比例,都要记清楚。这东西我们以前没弄过,第一炉未必能成。" "我知道。" 谢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要先试。一次不成试两次,两次不成试十次。边关真正的冬天还有两个月才到,来得及。" 当天下午,斥候营后方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半人高的土窑。 说是窑,其实只是用土坯和碎石垒起来的一个圆筒,底部留了通风口,顶部敞着口,简陋得不像话。 韩铁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谢副统领,你这是要烧砖还是烤什么?" "烧石灰。" 韩铁蹲下来看了看窑的结构,摸了摸下巴。 "石灰石我知道是什么,北面山坡上全是。但石灰是啥?石灰石烧成的灰吗?这玩意儿能干啥?" "建房子。" 韩铁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没过半个时辰,他扛着两筐敲碎的石灰石回来了,筐绳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鹰嘴峡的兵卒,一人扛着一捆干柴。 "北面山坡上现采的,你看着够不够。" 谢临看着那两筐石灰石,沉默了一息。 自打之前他帮了韩铁以后,这人就喜欢跟着自己混。 啥东西,只要自己一句话,对方问都不问,就会去找! 想到这里,他看着面前的东西,点头道。 "多谢,你有心了!" "少废话。" 韩铁把筐放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还没听说石灰石能建房子,回头你建房子的时候给鹰嘴峡也留一间让我见识见识就成。" 谢临点头答应了下来。 原本这个东西,他也有用来加固城墙的打算。 “行!” 两人说定了以后,韩铁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而谢临则是继续准备工作。 第一炉石灰石是在当天傍晚入窑的。 谢临蹲在窑边,把石灰石一块一块码进去,每一层之间留了手指宽的缝隙透气。 巴图尔坐在对面的矮墙上,脚镣的链子垂在脚边,安静地看。 或许是因为无聊,谢临多嘴问了一句。 "你在草原上见过烧石灰吗?" 巴图尔摇了摇头。 "我们烧过陶。但没烧过石头。石头在草原上是硬的,烧了还是硬的,顶多裂开。" "那是温度不够。" 谢临把最后一层石灰石码好,从孙大有手里接过干柴,塞进窑底的通风口。 "烧透了,石头就变脆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 "对了,我昨天给你说的那个你记住了没有?"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石灰石烧透碾粉,加黏土、碎草、水,搅匀抹平晾干。不过我还没见识过你说的那个东西,现在我还不能相信你!" "第一炉烧出来就让你看。" 谢临点燃了干柴,火苗从通风口蹿起来,舔着窑壁,白烟顺着窑顶升起来,在暮色中散成灰蒙蒙的一片。 火从傍晚烧到入夜。 谢临蹲在窑边,每隔一阵就掀开窑口看一眼。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孙大有裹着旧袄缩在旁边打盹,赵明瑞在册子上记着柴火的用量和燃烧时间。 巴图尔一直没睡,坐在矮墙上,看着窑口冒出的青烟被夜风扯散。 第四次查看时,谢临的手指在窑口边缘停住了。 他伸手从窑底扒出一块石灰石,借着火光看了看断面,皱起了眉头。 "不够透。" 他把石头放在掌心掂了两下,又对着光转了转角度。 "外层的石皮烧脆了,但内芯还是硬的。温度不够,或者受热不均匀。" 孙大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要不要再加火?" "加了也没用。底层的石灰石受热不均匀,上面烧透了下面还是生的。这炉灰废了。" 谢临站起来,把手里的废石扔到旁边的废料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重新来。调整窑的结构,底部加一层细砂,让热量分布更均匀。" 巴图尔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废料堆旁边,捡起那块没烧透的石灰石,翻来覆去看了看。 "烧废了,还有用吗?" "没用。重新入窑也烧不透了,只能扔掉。" 巴图尔没有扔掉。 他攥着那块废石,指节微微收紧,看了很久,才放回废料堆上。 第二天一早,谢临重新垒了窑。 底部铺了一层细砂,石灰石的码放方式也从随意堆叠改成了整齐的分层排列,每一层之间留了更大的空隙。 不过第二炉石灰石入窑时,谢震山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便袍,身后跟着两个步兵营的百夫长,在空地边缘站定,双手抱臂,看着那口新垒的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谢临,你的泥巴房子建得怎么样了?" 谢临没有抬头,继续往窑里码石灰石。 见谢临不搭理自己,谢震山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了踢窑边的碎石灰。 "巴图尔,你在这儿看了这么久。你看出什么来了?" 巴图尔抬起眼皮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看出他在烧石头。" "烧石头干嘛?" "烧石头,碾粉,和泥,建房子。" 谢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大了几分。 "建房子。你也信?" 大家都知道,这种石灰石不适合用来建造房子。 也是一个傻子敢说,一个傻子敢信! 只是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出来。 现在兵部那边的东西还没过来,给谢临一些东西折腾也好!免得到时候这小子背后又算计自己! 谢震山收回目光,转向谢临,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谢临,你烧你的石头,本将军不拦你!但本将军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在兵部文书到达之前,建不出一间你所说的那种房子,那巴图尔这个人质,你就得亲手交出来。" "可以,但作为交换,如果我能做出来那种房子,那巴图尔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能提审!" 谢临的语气很干脆,里面充满了自信。 看着他这样,谢震山微微皱眉。 如今大家居住的房子,绝大多数都是木质的! 对于北狄那边根本就不适用! 谢震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了几分信心。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出尔反尔!” 在他看来,这次谢临绝对是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