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倾权》 血溅急诊室 医心倾权 第一章 血溅急诊室 邱莹莹觉得自己今天的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急诊室里的病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扎堆往里涌。她刚给一个酒精中毒的大叔挂上水,转头又被叫去处理车祸伤员,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没来得及换,新的血迹就覆上了旧的。 “邱护士!三号床的血压掉到七十了!” “来了!” 她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二十三岁的邱莹莹在这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干了两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今晚这架势,连她都觉得邪门。 三号床的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车祸导致的内出血,CT显示脾脏破裂,已经通知外科准备手术了。邱莹莹一边调升压药滴速,一边盯着监护仪上那几行跳动的数字。心率一百二,血压七十五,氧饱和九十三。 “别睡啊阿姨,您儿子已经在楼下了,马上就到。”她握了握老太太冰凉的手,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的人。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子抖了抖。 就在这时,急诊室门口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喧哗。 “医生呢?医生在哪?快给我儿子看看!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破医院别想开了!” 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男人架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冲了进来,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一进门就拍着分诊台吼叫。那少年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两边人的胳膊上,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分诊台的护士赶紧上前查看,刚问了一句“什么情况”,就被那壮汉一把推开。 “什么什么情况?看不出来吗?我儿子喝多了!赶紧给他醒酒!我告诉你们,我姐夫是市卫生局的,耽误了我儿子的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邱莹莹皱紧了眉头。在急诊科,酒精中毒的病人她见得多了,但这个少年的状态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呼吸频率太快,面色潮红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发绀,而且—— 她眼神一凝,看见了少年瞳孔的反应。 针尖样缩瞳。双侧等大,但小得不正常。 这绝不是单纯的酒精中毒。 “等一下!”邱莹莹快步走过去,拦住正准备给少年挂醒酒药的同事,“先做个毒物筛查,他的瞳孔不对,可能是药物过量。” 她话音刚落,那壮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呢?我儿子从来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一个小护士懂个屁?赶紧挂水醒酒,别在这儿瞎哔哔!”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专业和克制:“先生,你儿子现在的症状不像单纯醉酒,呼吸频率过快、瞳孔缩窄、意识水平持续下降,这很可能是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过量的表现。如果不做鉴别诊断,用错了解救药物,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可那壮汉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而因为她的“顶撞”更加暴怒,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了过来。 “你他妈咒我儿子是吧?一个臭护士,装什么大尾巴狼?叫你们主任来!今天不给我儿子治好,我把你这身皮扒了!”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架,可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少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僵直。 “不好!呼吸抑制了!” 邱莹莹顾不上被人揪着的衣领,猛地挣开那只手扑过去,跪在地上把少年的头偏向一侧,清理呼吸道。少年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胸廓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推纳洛酮!快!”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同时开始做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她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模糊了视线。她不敢停,也不能停。那少年的脸在她眼前晃,才十七八岁的样子,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呕吐物,胸口随着她的按压一上一下,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拼命想回到水里。 “让开!都让开!” 急救医生冲了过来,接替了她的位置。邱莹莹退到一旁,手还在发抖,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零跳回了四十,然后是六十、八十。 血氧在回升。 少年呛咳了一声,呕出一大口胃内容物,终于有了自主呼吸。 邱莹莹闭上眼睛,悬着的心刚要放下来,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感,紧接着是尖锐的疼痛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 她被人从背后薅住头发狠狠甩在了墙上。 “你他妈害我儿子!他要是有后遗症,老子要你的命!” 那壮汉的拳头砸下来的瞬间,邱莹莹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但还是被砸中了肩膀,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就狠狠地踩上了她的右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腕窜上手臂,邱莹莹疼得眼前发白,惨叫声还没出口,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她不知道自己被踢了多少下,只记得有人喊“住手”,有人喊“报警”,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本能地护住头部,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里灌了玻璃碴子。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的腥甜,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淌下来,把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邱护士!邱护士!”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想回答,可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身体在变冷,冷得像是被人从血管里抽走了所有的温度。邱莹莹睁着眼睛,看见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一只,两只,三只,排成一列,明晃晃地照着,像是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真是讽刺啊。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妈妈还打电话来,让她过年一定回家,说给她相了个对象,是个小学老师,人老实,工作稳定。她当时还笑着说,妈,我连觉都睡不够,哪有时间谈恋爱。 现在好了,觉都不用睡了。 那些灯管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到最后变成一片刺目的白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邱莹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树叶,被卷进了光的洪流里,翻滚着、坠落着,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疼痛都远去。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一个冰冷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让步。 绝不。 魂落异世 第二章 魂落异世 疼。 铺天盖地的疼。 邱莹莹的意识像是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终于慢慢浮上水面。她还没有睁开眼睛,身体的各种信号就争先恐后地涌进了大脑——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四肢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打过一样。 等等。 她被医闹打伤的时候,伤的是手腕、肋骨和头部。后背不应该有这种大面积的、条索状的灼痛感。 而且——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居然能动。 她不是应该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吗?就算救回来了,断掉的肋骨和粉碎性骨折的腕骨也不可能让她这么轻松地活动四肢。 不对劲。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灰扑扑的青色帐幔,布料粗糙得能看见经纬线,上面还打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帐幔悬在头顶上方不到两尺的地方,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带起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偏过头,视野里是一个逼仄简陋的房间。泥墙上刷着一层斑驳的白灰,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窗户是木框糊着泛黄的纸,破了好几个洞,漏进来的光线惨淡而昏暗。她身下躺着的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块架在砖头上的硬木板,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垫,硌得她浑身骨头疼。 这是什么地方? 邱莹莹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刚一动弹,后背上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就猛地加剧,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也是这一动,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不属于她的手。 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腕纤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皮肤是不健康的白,白得发青,手背上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最重要的是,这双手太小了,比她原来的手至少小了两号,骨节纤细,指甲盖圆润,一看就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手。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她缓缓抬起那只手,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然后她看见了手腕内侧一道浅粉色的疤痕,细细长长,像一条蜿蜒的蚯蚓,不新不旧,大概是一两年前留下的。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大脑里,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邱莹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同时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进了脑海。 那是另一个“邱莹莹”的一生。 不对,不是邱莹莹。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邱小九,因为她在家里的女儿中排行第九。不对,在这个世界里,女儿不叫女儿,叫“女”,儿子才叫“子”。这个世界的规矩和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完全相反——女人当家做主,从军为官,抛头露面;男人相妻教女,深居简出,以夫为纲。 这是……一个女尊世界。 邱小九是凤翔国镇北大将军邱铁衣的第九个女儿,庶出,生父是将军府里一个不受宠的侍君,生下她就撒手人寰了。邱铁衣常年驻守边关,府里当家的是正君顾氏,出身名门,手段凌厉,把后宅治理得铁桶一般。顾氏膝下有三个亲生女儿,个个出挑,在府里被捧得像凤凰蛋一样金贵。而像邱小九这样没爹疼没娘爱的庶女,在将军府里活得还不如一个体面点的下人。 邱小九生性怯懦,资质又平庸,不会讨巧卖乖,不会吟诗作赋,连女红都学得一塌糊涂。她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将军府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等将来年纪到了,随便配个小门小户的女婿嫁出去,也算尽了最后一点用处。 可偏偏三天前,出了事。 邱小九的六姐邱玉瑶,顾氏的嫡次女,丢了一支凤头钗。那钗是宫中赏下来的,意义非凡,顾氏震怒,命人彻查。查来查去,居然在邱小九的枕头底下“搜”了出来。 邱小九百口莫辩,哭得浑身发抖地说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这支钗怎么会在她房里。可是没有用,没有人听她解释,也没有人愿意听。顾氏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直接命人将她拖到院子里,打了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 对于一个自幼体弱、营养不良的十三岁小姑娘来说,这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行刑的是府里有经验的婆子,板子打得又准又狠,二十板下去,邱小九的后背和腿已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打到第二十五板的时候,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趴在长凳上,像一块被打烂的破布。 等三十板打完,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顾氏嫌晦气,命人把她丢回她自己的小院,连个大夫都没请,只让下人随便洒了点金疮药,裹上布,就算完事了。 当天夜里,邱小九高烧不退,浑身滚烫,说了一夜的胡话。伺候她的丫鬟春草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深更半夜去惊动主子们,只能一遍遍地用冷水给她擦身子。 到了第二天早上,邱小九的气息越来越弱,春草终于鼓起勇气去求管家请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开了药,却直摇头,说小姐伤了根本,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天意。 邱小九没有熬过去。 她的灵魂在昨夜最凶险的那场高烧中断了线,像一盏耗尽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然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邱莹莹,一个被医闹打死的急诊科护士,她的灵魂被命运粗暴地塞进了这副残破的躯壳里,接替了这具身体的运转。 邱莹莹,不,现在应该叫邱小九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顶破旧的帐幔,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记忆。邱小九生前经历的每一次冷眼、每一次嘲笑、每一次战战兢兢的讨好与讨好失败后的屈辱,都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鲜明得让她心脏发疼。 那个小姑娘,活得太苦了。 替她委屈,替她不值。 可是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邱莹莹——邱小九强迫自己从那段不属于她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用急诊科护士训练出来的冷静,迅速评估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第一,她穿越了,回不去了。上一世的邱莹莹已经死在了急诊室的瓷砖地上,死在了那个蛮横的医闹手里。 第二,她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女尊社会,规则和她上辈子完全相反。女人的地位高于男人,而她虽然是个女人,却是个将军府里最底层的庶女,没有靠山,没有资源,随时可能被人像捏蚂蚁一样捏死。 第三,她受伤了,伤得很重。后背的棒疮处理不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感染迹象——她感觉到自己还在发低烧,伤口处一跳一跳地疼,这是化脓的征兆。如果不用抗生素彻底清创,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她很可能会死于败血症。 第四——也是最让她后背发凉的一点——那个所谓的“盗窃案”。邱小九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从来没有偷过六姐的凤头钗。那支钗怎么到的她枕头底下,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对方既然能栽赃她一次,就能栽赃她第二次。这一次用板子差点打死她,下一次呢? 邱小九闭了闭眼睛,把涌上来的恐惧和愤怒一起压了下去。 她需要活下来。 先活下来,再想办法活得更好。 “小姐!您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把她拉回现实。邱小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门边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的床前。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成两个小鬏,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两条亮晶晶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是春草。 邱小九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小丫鬟是邱小九生父留下的唯一“遗产”——当年她生父从娘家带来的小丫鬟捡的一个弃婴,养在身边当个跑腿的。生父死后,这个小丫头就跟着邱小九,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将军府的角落里相依为命,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春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抓着邱小九的衣袖,像是怕她再闭上眼睛,“您都昏了两天两夜了,昨天夜里烧得说胡话,说什么‘纳洛酮’、什么‘血压’,奴婢一个字都听不懂,以为您、以为您要……” 邱小九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温暖。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春草的脑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春草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连忙从旁边端过来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把邱小九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小姐,先喝口水。您两天没进水米了,奴婢去给您熬点粥,您等着!” 温水入喉的那一刻,邱小九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从干涸的河床变回了可以正常工作的器官。她喝了几口,缓了缓,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春草,我的伤,是谁处理的?” 春草眼圈又红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愤懑和委屈:“是、是李大夫来瞧了一眼,开了方子就走了。药是奴婢去抓的,可是……可是药铺的人说……” “说什么?” “说府里交代了,庶小姐的药费每月只有一百文,李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参须,要三百文,奴婢买不起,就、就只抓了其他几味便宜的药。”春草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奴婢知道那参须是补气吊命的,可是奴婢真的没有办法,奴婢把自己的月钱都贴进去了,还差一百五十文……” 一百文。 邱小九闭了闭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堂堂镇北大将军府,随便一桌席面都不止一百两银子,可给她这个庶女治伤的药费,一个月只有一百文,连一根参须都买不起。 好啊,真好。 “没事。”她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得让春草愣了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小姐您的伤……” “我自己想办法。”邱小九打断她,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积了灰的木箱子上,“春草,那个箱子是我的吗?” 春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小姐的,是……是老爷留下的遗物,一直收在那里,奴婢没敢动。” 邱小九让她把箱子抱过来。箱子不大,木头是最便宜的那种杨木,边角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洞。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穿旧了的小衣裳,一个缺了腿的拨浪鼓,一方褪了色的手帕,手帕里包着一支磨秃了的银簪子。 这就是邱小九生父留给她的全部遗物。 一个卑微的侍君,在深宅大院里像一株见不到光的野草,生了女儿也没能改变他的处境,死了之后连个像样的遗物都没能给孩子留下。 邱小九的目光在那支银簪子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它,掂了掂分量。银的,不大,做工粗糙,但好歹是银子,在这个时代应该值几个钱。 “春草,这附近有没有当铺?” 春草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小姐,您要……要当掉老爷的遗物?这、这是老爷留给您唯一的……” “死物重要还是活人重要?”邱小九看着她,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现在需要干净的纱布、烈酒、小刀,还需要买几味药。这些东西都要钱。” 春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西街口就有一家当铺,只是……只是小姐您不能下床啊,您的伤……” “我不能下床,所以你去。”邱小九把银簪子塞进她手里,又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时代的货币换算,“当了之后,买一斤烈酒,越烈越好。买一匹最便宜的白棉布,一把锋利的小刀,再买点针线。然后去药铺,按我说的方子抓药——大黄、黄柏、黄芩、苦参各五钱,再买二两蜂蜜。” 春草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她伺候邱小九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怯懦,不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的钉子,稳稳当当,不容置疑。 “奴婢记下了。”春草攥紧了手里的银簪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姐您等着,奴婢这就去!” 小丫鬟转身跑出去,破旧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邱小九躺回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那顶打着补丁的帐幔,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伤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拿烙铁时不时烫一下。脑子里的记忆和现实搅在一起,让她时不时有种恍惚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邱莹莹还是邱小九。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不管前世今生,不管现代古代,她都不会再任人宰割。 上辈子她跪在急诊室的瓷砖地上给人做心肺复苏,救了人却被医闹活活打死。这辈子她绝不再做那个被踩在脚底下的人。 急诊科护士的看家本领是什么?是评估病情、快速处置、急救复苏。 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个本领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大黄、黄柏、黄芩、苦参,打成粉调蜂蜜外敷,是最基础的清热解毒、敛疮生肌方子。虽然没有抗生素效果好,但至少能控制住感染,不让伤口继续恶化。 她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然后——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 刮骨自救 第三章 刮骨自救 春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小姐!东西都买回来了!”她把包袱放在床边,一边喘气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簪子当了一两二钱银子,买东西花了六钱,还剩六钱,您收好。” 邱小九接过那几枚铜钱,看着春草被汗浸湿的鬓角和因为奔跑而通红的脸颊,心里微微发酸。这丫头才十二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小学生,却要一个人跑前跑后地伺候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主子。 “你辛苦了。”她把铜钱放在枕头边,指了指包袱,“把东西拿出来,我要看看。” 春草连忙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一斤烈酒,装在一个粗瓷坛子里,还没开封就能闻到一股冲鼻的酒味。一匹白棉布,质地粗糙,但胜在干净。一把小刀,刀柄是木头的,刀刃倒是磨得挺锋利。针线是普通的麻线和大眼针,还有从药铺抓回来的四味药材和二两蜂蜜。 邱小九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春草虽然年纪小,办事倒是靠谱,买回来的东西虽然都是最便宜的货色,但至少能用。 “小姐,您买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呀?”春草怯生生地问,眼睛里满是疑惑。 邱小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把小刀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来,开始拆那匹白棉布。她让春草把布裁成三指宽的长条,放在开水里煮过晾干备用——这是最原始的消毒方法,聊胜于无。然后她又让春草把大黄、黄柏、黄芩、苦参这四味药材放在一起捣碎,磨成细粉,用蜂蜜调成糊状。 “这叫四黄散。”邱小九一边指导春草操作,一边解释,“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外敷可以治疮疡肿毒。我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光靠内服的汤药来不及,得先把伤口清理干净,再用这个敷上,才能把感染控制住。” 春草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看得出小姐说话的架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姐说句话都要低着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三句里有两句是“是不是”“对不对”这样怯生生的问句。可现在的小姐,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定的,语气是稳的,哪怕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那股劲儿让春草莫名地觉得安心。 准备工作做完,邱小九让春草把门闩上,点上屋里唯一的一盏油灯,再把那坛烈酒打开。她趴在床上,让春草帮她把后背的衣服剪开——那件衣服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了,春草小心翼翼地揭了好几次才揭下来,每揭一下,邱小九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当衣服完全揭开,露出后背的时候,春草倒抽了一口冷气,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 邱小九的后背,从肩膀到腿,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青紫肿胀的棒痕,有的地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腿上方靠近腰窝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中间鼓起一个暗黄色的脓包,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散发出一种隐约的腥臭味。 邱小九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但她从春草的表情和那阵腥臭味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小姐,奴婢去求主君,求他发发慈悲,给您请好大夫……”春草的声音带了哭腔。 “求他有用吗?”邱小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要是有用,我就不会挨这顿打了。” 春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邱小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小刀,刀锋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把小刀放在灯火上反复烧了好一会儿,直到刀刃都烧得微微发红,才拿下来晾凉。然后她让春草把那坛烈酒倒在一个干净碗里,自己深吸一口气,用牙齿咬住枕头的一角。 “春草,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把烈酒淋在伤口上。” 春草的手在发抖,碗里的酒液荡出一圈圈涟漪。她看着邱小九血肉模糊的后背,又看看手里那碗能把人辣出眼泪的烈酒,怎么也下不去手。 “小姐,这个浇上去……会疼死的……” “不浇才会死。倒!” 春草闭上眼睛,一狠心,把半碗烈酒泼在了邱小九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邱小九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滚油,那种疼痛尖锐到让她的视线猛地变白,牙齿咬穿了枕头上的粗布,浑身的肌肉剧烈痉挛,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砸伤的野兽,压抑而凄厉。 但她没有昏过去。 急诊科两年,她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烈的场面。疼痛不会因为她喊叫而减轻,眼泪不会让伤口愈合得更快。她只需要忍,忍过去,就能活。 “继续。”她的声音发着抖,但依然清晰,“把小刀也用烈酒泡一下,然后把脓包周围的腐肉刮掉。” “小、小姐——” “刮!” 春草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她咬着牙,用发抖的手拿起那把泡过烈酒的小刀,在邱小九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切开脓包,放出里面的脓血,然后一点一点地刮掉周围那些已经发黑坏死的组织。 邱小九趴在那里,浑身的冷汗把身下的稻草垫都浸透了。她的指甲抠进了床板的缝隙里,抠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她的意识在疼痛中几次飘散又几次聚拢,嘴唇咬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 但她始终没有昏过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昏过去,春草绝对不敢继续刮。而腐肉不除,新肉不生,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里,她会被败血症一点一点地耗死。 她才刚活过来。 她不想死。 刮骨疗伤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春草把最后一层腐肉刮干净,露出下面健康的红色组织时,两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春草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刀,邱小九则趴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粉……把四黄散敷上……用纱布包好……” 春草吸着鼻子,按她说的把调好的药膏敷在伤口上,再用煮过的白棉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不紧不松,刚好能固定又不影响呼吸。这是邱小九之前交代过的,包扎得太紧会压迫血管,太松又起不到固定作用。 等一切弄完,春草把邱小九身上的汗擦干净,换了一床干净的稻草垫,又把那件满是血污的破衣服收走,给她盖上唯一的一床薄被。 “小姐,您睡一会儿吧。”春草跪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邱小九侧过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比她上辈子认识的很多人都要勇敢。不怕,奴婢就不怕。” 邱小九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好。”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黑暗的深水中。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像一片深海把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将军府众生 第四章 将军府众生 邱小九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经历了穿越以来最凶险的一段时间。 清创手术虽然暂时控制住了感染,但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这具身体本来就营养不良,底子极弱,再加上这次重伤和术后感染,几乎被掏空了根本。她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清醒和昏睡交替出现,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但她毕竟是邱小九——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专业护士。她在清醒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指导春草调整护理方案。退烧的时候多喝水,保持室内通风,伤口每天换一次药,仔细观察渗出液的颜色和气味。她还让春草用剩下的钱去买了一斤红枣和半斤小米,每天熬成浓稠的粥,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下去,补充体力。 到了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邱小九靠在床头,看着春草帮她换药时露出的惊喜表情,就知道伤口恢复得比她预期的要好。 “小姐!红肿退了!新肉也长出来了!”春草开心得像是自己捡了宝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虚指着伤口周围,“你看,昨天还是暗红色的,今天变成粉红色了!” 邱小九点了点头,微微松了口气。四黄散虽然是方子简单,但清热燥湿的效果确实不错。照这个恢复速度,再过个七八天,她应该就能下床活动了。 “粥还有吗?”她问。 “有有有!奴婢这就去端!” 春草一溜烟跑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回来了。粥熬得很稠,枣子的甜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邱小九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胃里,化成一丝一丝的力气,重新注入她虚弱的四肢。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经不起任何一点消化不良。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递给春草,正准备再躺下休息一会儿,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说是院门,其实就是一道歪歪斜斜的破木栅栏,外面是将军府后花园最偏僻的一角。邱小九住的这个地方叫“西偏院”,名字听着还像个院,实际上就是两间半塌的旧屋子,据说是当年府里堆放杂物的库房,后来实在没人住才拨给了这个没人管的庶小姐。 院子外面传来几声女子的说笑声,清脆而张扬,由远及近。 “六姐,你说九妹妹怎么样了?顾主君那三十板子打得可不轻,别是已经一命呜呼了吧?” “哼,一命呜呼倒好了,省得她丢了我们邱家的脸。一个庶女,手脚不干净,传出去让我们将军府的姑娘怎么议亲?” “就是,偷六姐的凤头钗,胆子可真不小。要我说,三十板子都是轻的,该发卖到窑子里去!” 笑声尖锐刻薄,像是故意拔高了嗓门说给谁听似的。 邱小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原主的记忆里认出了这些声音——为首的是六女邱玉瑶,顾氏的嫡次女,那个凤头钗失窃案的“苦主”。跟在旁边帮腔的是七女邱玉珠和八女邱玉环,都是别的侧君所出,但平日里唯邱玉瑶马首是瞻,典型的狗腿子。 春草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小脸一下子就白了,下意识地往邱小九身边缩了缩。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哟,这门怎么闩上了?春草!春草!死丫头,大白天闩门做什么?还不快滚出来!” 是邱玉珠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锥子在戳耳膜。 春草看看邱小九,又看看院门,小脸上写满了害怕。邱小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自己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虚弱。 “去开门吧,躲着不是办法。” 春草咬着嘴唇点点头,小跑过去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差点把春草撞了个趔趄。三个少女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邱玉瑶。 邱小九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这位六姐。邱玉瑶今年十五岁,比邱小九大两岁,生得倒是眉目如画,一张瓜子脸配上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颇有几分顾氏的凌厉之气。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绣花长裙,头上戴着一支银簪,簪头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玛瑙,耳坠是配套的珊瑚珠,走动间环佩叮当,和她身后那扇破木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邱玉珠和邱玉环的穿戴要差一些,但好歹衣服上没打补丁,头上也戴得起银簪子,站在邱玉瑶身后,一个抱臂冷笑,一个掩嘴讥讽,活像两个凑数的背景板。 邱玉瑶一进门就用手帕掩住了口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脸上写满了嫌弃。 “这是什么味儿?又腥又臭的,熏死人了。”她瞥了邱小九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九妹妹醒了?我还以为你要躺一辈子呢。” 邱小九靠在墙上,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邱玉瑶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沉默。以前的邱小九,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低着脑袋唯唯诺诺,恨不得把脸缩到脖子里去,问什么答什么,大气都不敢出。可今天这个邱小九,虽然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安静、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认知让邱玉瑶很不舒服。 “怎么,被打傻了?连人都不叫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邱小九,“九妹妹,六姐可是好心来看你的。你看,我还给你带了补品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随手扔在邱小九的被子旁边。纸包散开,露出几根干巴巴的参须,细细瘦瘦,颜色发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年的陈货,估计连药性都跑得差不多了。 “这可是上好的人参须,我专门从我爹的小库房里拿的,用来给你补身子。怎么样,六姐对你好吧?” 邱玉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意。她要看的,就是邱小九那副感动涕零、千恩万谢的可怜样。一个没人要的庶女,她随手丢根骨头过去,就该跪着舔她的鞋。 可邱小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垂下目光,看了一眼那几根干瘪的参须,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多谢六姐挂念。”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只是小九福薄,受不起这么好的东西。六姐还是拿回去,给顾主君补身子吧。” 邱玉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九妹妹,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软不硬地给她来了个软钉子。 什么叫“受不起”?什么叫“拿回去”?这不是明摆着说她拿出来的东西不值钱吗? 邱玉瑶的脸色沉下来,旁边的邱玉珠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指着邱小九的鼻子骂道:“邱小九!你这是什么态度?六姐好心来看你,你连句好话都不会说?果然是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一点规矩都不懂!” “算了珠儿。”邱玉瑶抬手拦住她,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阴冷,“九妹妹伤还没好,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啊,偷东西被抓,挨了打,面子上过不去嘛。” 她故意把“偷东西”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在邱小九脸上逡巡,想看她窘迫、羞耻、争辩的样子。 然而邱小九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这种反应让邱玉瑶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个贱丫头用这种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九妹妹,”邱玉瑶上前一步,弯下腰凑到邱小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你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我告诉你,凤头钗的事,没完。我爹说了,等你伤好了,还要当着全府的面审你。到时候,你可别怪六姐没提前提醒你。”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一贯的高傲神情。 “行了,看也看了,咱们走吧。这破地方一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邱玉珠和邱玉环连忙跟上,临出门前,邱玉珠还回头瞪了邱小九一眼,啐了一口:“晦气!”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破旧的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春草赶紧跑过去把门闩上,回到床边的时候,小脸还是白的。她看着邱小九,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小姐,六小姐她……她刚才跟您说了什么?” 邱小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被子上那几根干瘪的参须,目光幽深。 邱玉瑶的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当着全府的面审她? 呵。 邱小九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慢慢苏醒的东西。 “春草,”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坚定,“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认字,认药,还有一些基本的急救手法。” 春草愣了愣:“小姐,奴婢一个下人,学这些做什么?” “下不下人,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不是别人规定的。”邱小九看着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在这个世道里,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有本事,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你。”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渐渐亮起一抹光。 “奴婢学。” 邱小九微微一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邱玉瑶要审她?好啊。 那就审吧。 她倒要看看,在这个古代将军府里,到底谁审谁。 夜班来客 第五章 夜半来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五天。 邱小九的伤势恢复得出奇的快。四黄散的药效比她在现代学到的理论还要好,不知道是不是古代药材没有经过化肥农药的污染,药性更加纯正。后背的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最深的那处伤口也长出了健康的粉色新肉,不再渗液,不再红肿。 她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时间长了还是会觉得虚,但比起前几天只能趴在床上要死不活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几天里,邱小九一边养伤,一边开始给春草“上课”。没有纸笔,她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从最基础的字开始教起——天、地、人、日、月、水、火、风。然后是药名,甘草、黄连、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她把这些药名写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春草听,告诉她每味药的性味归经,什么是寒性什么是温性,什么是补气什么是活血。 春草学得很认真,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胜在记性好,邱小九教过的东西,她基本两遍就能记住。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偷偷在黑暗中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白天学过的字。 邱小九看着这个小丫头这么用功,心里又酸又暖。在现代,十二岁的孩子还在上小学六年级,最大的烦恼大概是作业太多和零花钱不够。可春草已经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除了教春草认字认药,邱小九还让她有空就去府里的下人房那边转悠,听听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这是邱小九上辈子在急诊科养成的习惯——信息永远是最重要的。你必须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春草带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 坏消息是,府里确实在传六小姐要“审”九小姐的事,据说顾主君已经默许了,只等中秋家宴之后挑个日子。 好消息是,镇北大将军邱铁衣要回来了。 邱铁衣,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凤翔国的镇北大将军,常年驻守北境边关,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这次回京,据说是边关战事暂时平定,女帝召她回朝述职。 对于这个消息,将军府上下反应各异。顾氏自然是最高兴的,忙着张罗府里府外,张灯结彩,迎接妻主回府。邱玉瑶三姐妹也是喜气洋洋,母亲回来了,她们在府里的底气就更足了。而下人们则是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触了将军的霉头。 至于邱小九,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并没有什么期待。原主的记忆里,邱铁衣对她的印象约等于零——这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邱铁衣只是打发人送了一对银手镯,连面都没露。后来每次回府,也只是在家宴上远远地看一眼,大概连名字都叫不全。 一个管生不管养的母亲,不值得她抱任何希望。 这天晚上,春草照例去下人房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奴婢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她凑到邱小九耳边,压低了声音,“后罩房里住着的那个‘药罐子’,最近好像病得更重了。” “药罐子?”邱小九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称呼。 “就是……就是那个凤公子,摄政王府送来的那个。”春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您忘啦?半年前摄政王不知道为什么,把她的独子送到咱们府上来养病,说是京城气候不好,北境这边水土养人。将军和摄政王是旧交,就应下了。那位凤公子住进后罩房以后,成天足不出户,天天喝药,下人们都管他叫‘药罐子’。” 邱小九想起来了。 摄政王的独子,凤澜戈。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极其模糊的一个影子——半年前听下人们议论过几句,说这位世子爷生得极好,可惜是个病秧子,据说从小中了什么奇毒,遍寻名医都治不好,只能靠汤药吊着命。摄政王把他送到将军府来养病,大概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指望着北境的水土能有什么奇效。 只是这位世子爷实在太低调了,住了半年,几乎没出过院子,府里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病得更重了是什么意思?”邱小九的职业本能被触动了。 春草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后罩房那边的姐姐说,这几天熬药的量比平时多了两倍,凤公子的贴身小厮天天红着眼圈,像是哭过。” 邱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中了毒的病人,病情突然加重——这在现代医学里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原发病恶化,可能是并发症,也可能是中毒加深。无论是哪种情况,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正确的救治,结果都不会太好。 她下意识地想要管这件事,但转念一想,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现在自身难保,邱玉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她,自己后背的伤才刚好一点,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再说了,人家堂堂摄政王世子,身边肯定不缺名医,她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庶女,拿什么去管? “算了,睡吧。”她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 夜深了。 邱小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春草在她脚边打了个地铺,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丫头这几天跟着她认字认药,白天还要干活,累得够呛,脑袋沾了枕头就着。 邱小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邱玉瑶那句“当着全府的面审你”,一会儿又想到即将回来的邱铁衣,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药罐子”。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正强迫自己放空大脑,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一声轻响——像是鞋底踩在枯枝上发出的“咔嚓”声。 邱小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在急诊科值夜班值了两年,对夜间各种细微的声响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那个声音绝不是风吹的,也不是猫狗踩的,而是人类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就在她的院子里。 邱小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到了极致。风声、树叶摩擦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然后,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了,就在她的窗户外面。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她这个鸟不拉屎的西偏院?是邱玉瑶派来的人?还是府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又或者是…… 她还没想完,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邱小九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保持着侧身朝里的姿势,眯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眼角的余光中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一只苍白的手从窗户缝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瘦,瘦得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上隐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只手摸到窗闩,轻轻一拨,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人翻进来之后,立刻回身把窗户重新关好,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邱小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却悄悄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放着她之前用过的那把小刀。她的心跳得飞快,但大脑却异常冷静。她在心里迅速地评估着这个不速之客: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动作敏捷但明显体力不足,翻窗进来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气,呼吸急促而压抑。 是个伤病号。 那人缓过来之后,开始在屋里摸索着什么。邱小九借着一丁点月光,勉强看清了他的轮廓——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颀长,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他翻窗入室的举动格格不入。他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亮得惊人。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邱小九的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腰眼上。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刀尖很稳,“再动一下,这把刀就捅进去了。” 那人浑身一僵,显然完全没想到屋里的人居然是醒着的。 沉默了两秒钟,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磁性,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 “在下并无恶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茶楼里闲聊一样从容,“只是深夜腹中饥饿,想来姑娘这里寻些吃食,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邱小九的刀没有移开,眉头却皱了起来。 深夜腹中饥饿?翻窗进来找吃的?这个借口烂得让她想翻白眼。堂堂将军府的后罩房里住着的摄政王世子,会饿到半夜翻窗来她这个庶女的破屋里找吃的? “你在撒谎。”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我给你三个数,说明你的真实身份和来意。否则,我就喊人了。三、二——” “凤澜戈。”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邱小九的手微微一抖,刀尖在他的衣服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摄政王世子凤澜戈,那个传说中的“药罐子”,那个半年来足不出户、天天喝药的病秧子—— 半夜三更,翻窗进了她的房间? 邱小九的脑子飞速运转,在电光石火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后罩房在将军府的东北角,她的西偏院在西北角,中间隔着整个后花园和两重院落。一个“病得快死了”的人,深更半夜横穿大半个将军府,翻窗摸进她的房间——这绝对不是什么“腹中饥饿”。 “凤公子,”她稳住情绪,声音依然冷硬,“你不在后罩房好好养病,半夜翻我的窗户,是想找死吗?” 凤澜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邱九小姐好胆色,不愧是邱将军的女儿。只是——”他忽然微微偏过头,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洒进来,正好照在他露出的那只眼睛上。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眼尾上挑,眸色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深紫色,像是暗夜里燃烧的磷火,“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亮光,有人在喊着什么。 凤澜戈的眼神骤然一变,身形一闪,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病人。邱小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身形一纵,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最后一个声音飘进她耳中,带着笑意: “今夜叨扰了。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邱小九握着刀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刃上沾了一抹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 那个人,身上带着伤。 而且—— 她走到窗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留下的血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血液的颜色偏暗,浓稠度异常,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这不是正常的血液。 这是中毒的血液。 邱小九把手指擦干净,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摄政王世子,绝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 初试牛刀 医心倾权 第六章 初试牛刀 凤澜戈走后,邱小九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顶破旧的帐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男人翻窗而入的轻盈身法,那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深紫色的眼睛,那句轻飘飘的“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的”,还有窗台上那抹颜色暗沉、带着甜腥味的血迹。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摄政王的独子,满朝皆知是个病入膏肓的药罐子,据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毒,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能活到十八岁已经是老天开恩。京城里的权贵们私下都在赌,赌这位世子爷还能撑几年,赌摄政王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会落到哪个旁支手里。 可是今晚她亲眼所见,那个“病得要死”的人翻墙入户,身法利落得像是受过专门训练。虽说翻进来之后喘了一阵,但那更像是体力不支,而非病入膏肓的虚弱。而且他在被她用刀抵住的时候,反应之快、语气之从容,绝不是一个常年卧病的人该有的表现。 最关键的还是那抹血。 邱小九把沾了血迹的手指放在鼻子前又闻了闻,那股甜腥味很淡,但作为一个在急诊科见惯了各种中毒病人的护士,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正常的血腥味是铁锈味的,只有某些特定的毒物——比如某些生物碱类毒物——才会让血液带上这种异样的甜腥。这意味着凤澜戈体内的毒素仍然在活跃,他的病情加重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装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半夜来找她? 她说自己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在将军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凤澜戈找她能有什么目的?他说的那句“改日登门赔罪”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邱小九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起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在地上写写画画,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梳理了一遍。这是她在急诊科养成的习惯,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保持头脑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春草已经端了早饭进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配一小碟咸菜。 “小姐,你眼睛怎么红了?昨晚没睡好吗?”春草放下早饭,关切地看着她。 “没事,做了个梦。”邱小九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忽然问道,“春草,后罩房那位凤公子,你对他了解多少?”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奴婢知道得不多,只听后罩房的姐姐们偶尔提起。说是凤公子脾气很好,从不苛责下人,只是身子实在太弱了,三天两头地病。上个月好像还咳了一次血,把摄政王府跟过来的老嬷嬷吓得哭了一夜。” “他平时出门吗?” “不出门。”春草很肯定地说,“这半年来,奴婢一次都没见他出过院子。连府里的家宴他都不参加,都是后罩房的小厨房单独给他做吃食。将军回来的时候去看过他两次,但也就那么两次。” 邱小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一个足不出户、连家宴都不参加的“病秧子”,在将军府里住了半年,所有人都对他的病情深信不疑。这说明凤澜戈的伪装非常成功,或者说,他的病情本身就不是装的——他确实中毒了,只是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严重。他用真实的病情,伪装出了一个更严重的假象。 这个人的城府,深得可怕。 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昨晚他虽然蒙着脸,但自报家门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还特意露出了那双有辨识度的紫色眼睛。他像是故意要让她知道他是谁,故意要让她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想干什么? 邱小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暂时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不管凤澜戈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目前来看,他对她没有恶意。眼下她需要操心的不是这个神秘的男人,而是即将回府的邱铁衣,以及邱玉瑶口口声声要进行的“全府会审”。 “春草,你昨天说将军要回来了,具体是哪天?” “听说是后天。”春草收拾着碗筷,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小姐,等将军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跟将军说说,让您搬个好点的院子?这西偏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邱小九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跟邱铁衣说?说什么?说她在府里过得不好?那位高高在上的镇北大将军,十几年了都没正眼瞧过她一眼,难道这次回来就能突然良心发现、母爱爆棚? 她不信。 她上辈子见过的混蛋家长太多了——有把孩子的救命钱拿去赌的,有把孩子扔在医院一走了之的,有嫌孩子是拖累直接拉黑电话的。邱铁衣这种级别的“漠视”,在混蛋家长里甚至排不上号。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邱小九两辈子为人,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院子的事以后再说。”邱小九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后背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正常行走已经不成问题,“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后花园走走。” 春草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能出门了?” “再憋在这屋里,我就要发霉了。”邱小九拍了拍春草的脑袋,“走吧,你不是说后花园的菊花开了吗?带我去看看。” 其实她哪是想看什么菊花。她是想趁着身体好转,把将军府的地形摸清楚。昨晚凤澜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她院子里来,说明这将军府的防卫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密。她需要知道每一条路怎么走,每一个院子住着谁,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至少有路可逃。 两人出了西偏院,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南走。这条路很偏僻,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显然平时没什么人走。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菊花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绛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把整个园子点缀得明媚而灿烂。 “小姐你看,那几株紫色的开得多好!”春草到底是个孩子,一看到花就高兴得忘了形,跑过去凑到花丛前又看又闻。 邱小九微笑着跟过去,目光却在四下扫视。后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正中是一座假山,假山旁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睡莲叶子下面懒洋洋地游着。花园的四角各有一座凉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看起来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地图。将军府的格局大致是个“回”字形,正院在中轴线上,是邱铁衣和顾氏住的地方。东跨院住着邱玉瑶三姐妹,西跨院住着其他几位侧君和庶女——她的西偏院是西跨院最偏最破的一个角落。后罩房在正院背后,单独隔了一个小院,就是凤澜戈的住处。 把府里的路线记了个大概之后,邱小九正准备叫春草回去,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到底行不行?你要是再治不好,我就把你偷卖府里药材的事捅到顾主君面前去!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尖锐而蛮横,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 邱小九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邱玉珠,她的七姐,邱玉瑶身边最忠实的狗腿子之一。 “七小姐息怒,七小姐息怒……”另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响起,听着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不是老奴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七小姐要的那种药,老奴真的配不出来啊!那方子里的几味药材都是稀罕货,府里的药房里根本没有,老奴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来啊!” “放屁!你上次不是说能配吗?怎么现在又说配不出来了?你是不是在耍我?”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上次老奴说能配,是因为七小姐您给的方子不全,老奴以为只是普通的补气养颜的药。可后来您把完整的方子给老奴看了,老奴这才发现,那里面有几味药是相冲的,按照那个方子配出来的药,非但不能养颜,反而会……” “会什么?” “会伤及五脏,折损寿元。”老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恐惧,“七小姐,您能不能告诉老奴,这个方子是谁给您的?给您方子的人,恐怕没安好心呐!” 邱玉珠沉默了几秒,然后恶狠狠地开口:“你管谁给我的?我就问你一句话——这药你能配还是不能配?” “不能。”老妇人斩钉截铁地摇头,“老奴虽然贪财,但丧良心的事不干。七小姐要是想用这种药去害人,老奴劝您趁早收手,免得害人害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传来,紧接着是邱玉珠暴怒的声音:“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你不配是吧?行,我找别人配!但你给我记住了,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让你和你那个瘸腿的孙女一起滚出将军府!” 脚步声匆匆远去,紧接着是那个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邱小九站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邱玉珠在找人配药。一种会伤及五脏、折损寿元的药。而且听那个老妇人的意思,这种药的方子是别人给邱玉珠的,邱玉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药有多毒。 邱玉珠要拿这种药去害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邱小九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想到邱玉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到她附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等你伤好了,还要当着全府的面审你”。她以为邱玉瑶只是想在众人面前羞辱她一番,把偷窃的罪名彻底钉死。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羞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人计划。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证据,光凭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她什么都做不了。邱玉珠背后站着的是邱玉瑶,邱玉瑶背后站着的是顾氏,这三个人在将军府里一手遮天,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拿什么跟她们斗? 不能硬碰,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先搞清楚那副药方的具体内容,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毒,才能提前防备。而要想知道药方的内容,她需要找到那个被邱玉珠打了一巴掌的老妇人。 邱小九迅速做出判断,对春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假山的另一侧。 假山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石洞,平时大概是给下人们躲懒用的。石洞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正捂着脸低声啜泣。她的脚边散落着几只空了的药包和一个破旧的药碾子,看样子是在这里偷偷替人制药。 “婆婆,别哭了。”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姐站在自己面前,吓得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就要下跪。 “老奴该死!老奴不知道小姐在此,冲撞了小姐,求小姐饶命!” “不用跪。”邱小九伸手扶住她,声音尽量放柔和,“我刚才碰巧路过,听见了你和七姐说的话。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老妇人抬起头,怯怯地打量着她。借着日光,邱小九看清了老妇人的脸——瘦削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浑浊,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了。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黑的药垢,一看就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 “您、您是……” “我家小姐是九小姐!”春草在旁边帮腔,“婆婆你别怕,我们小姐最是和善了,不会为难你的。” “九小姐?”老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就是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偷东西的庶女”。她上下打量了邱小九两眼,目光中的恐惧渐渐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原来是九小姐……老奴姓方,是府里药房的管事婆子。”方婆婆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在叹息中显得更深了,“刚才的事,九小姐都听见了?” 邱小九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方婆婆,七姐给你看的那张方子,你还记得具体内容吗?” 方婆婆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地摆手:“九小姐,这个老奴不能说,说了会掉脑袋的!七小姐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她要是知道老奴把这事泄露出去了,老奴和孙女都得被赶出去!” “你不说,她们也不会放过你。”邱小九的目光冷静而锐利,直直地看进方婆婆的眼底,“你今天拒绝了七姐,以她的性子,你觉得她会就这么算了?你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迟早会想办法堵住你的嘴。” 方婆婆浑身一颤,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邱小九没有逼她,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婆婆,你刚才说那方子里的药会伤及五脏、折损寿元。我不是要问你是谁要害谁,我只是想知道那方子里用的是什么药。我是一个学医的,对这种方子感兴趣。” 方婆婆犹豫了很久,眼神闪闪烁烁地瞥了一眼花园的入口,确认四下无人,才咬着牙低声说道:“老奴给九小姐背一遍吧。老奴虽然不敢配这药,但那方子老奴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实在是那配伍太毒了,想忘都忘不掉。” 她闭上眼睛,像是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地念道:“川乌三钱,草乌三钱,马钱子二钱,砒霜半分。以上四味,研末为丸,每日一服。” 邱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这哪是什么养颜方,这分明是一副要人命的毒方! 川乌和草乌都是大热大毒之品,主要毒性成分是***,中毒后先是口舌发麻,继而恶心呕吐、心律失常,最后心脏停搏而死。马钱子含有***,是一种极强的中枢神经兴奋剂,中毒后会全身强直性痉挛,死状极其痛苦。至于砒霜,那是家喻户晓的剧毒,*****,零点一克就能致死。 把这四味毒药放在一起配丸药,而且要“每日一服”——这制方之人何止是没安好心,简直是要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 “这个方子,七姐说要给谁用?”邱小九的声音绷紧了。 方婆婆拼命摇头:“七小姐没说,老奴也不敢问。老奴只知道七小姐很着急,说是一周之内一定要拿到药。老奴不肯配,她就……” “她就打了你。” 方婆婆抹了一把眼泪,没有说话。 邱小九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那日当簪子剩下的六钱铜板,全部塞进了方婆婆的手里。 “婆婆,这些钱不多,你拿着买点药给你孙女治腿。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跟别人提起,就当我没有来过。如果七姐再来找你,你就说找不到药方上的药材,能拖一天是一天。” 方婆婆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铜钱,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将军府里做牛做马几十年,从来没有人给她塞过钱,更没有人关心过她那瘸腿的孙女。 “九小姐……您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您自己也难保啊,六小姐那边……” “我的事我会处理。婆婆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方婆婆千恩万谢地鞠了一躬,把铜钱揣进怀里,捡起地上的药包和药碾子,佝偻着身子匆匆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 春草看着方婆婆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小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姐,七小姐她……她是不是要……” “是。”邱小九替她说出了那个词,“她要杀我。” 春草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那怎么办?小姐,咱们去报官吧!不对,咱们去找将军,将军后天就回来了,她一定能主持公道的!” “主持公道?”邱小九苦笑了一下,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望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中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酷,“春草,你在这个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个地方,公道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的。” “可是……” “没有可是。”邱小九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像是在急诊室里给病人下达医嘱一样,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从现在开始,我吃的东西你亲自做,不许经任何人的手。水只喝你自己打的水,喝之前先验毒。院子里的门窗晚上全部上锁,白天也不许任何外人进来。” 春草使劲点头,把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你这两天继续去下人房那边转悠,帮我打听一件事——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家,到家的具体时辰,从哪个门进,府里准备了什么迎接仪式,谁来迎接。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小姐要做什么?”春草不解地问。 邱小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池水中那几尾悠然自得的锦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照做就是了。” 接下来的两天,邱小九过得异常平静。她按时吃饭,按时换药,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筋骨,偶尔去后花园晒晒太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老实实养伤的庶女,安安分分,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邱小九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她让春草把府里所有的规则、礼仪、上下关系都讲了一遍,又在原主的记忆里挖出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她知道了邱铁衣的性格——刚烈、暴躁、爱面子,吃软不吃硬,最恨别人欺骗她。她知道了顾氏的软肋——怕失宠,怕女儿不争气,怕将军抬举别的侧君。她还知道了邱玉瑶的死穴——好面子,嫉妒心强,最不能容忍别人抢她的风头。 每一句话,每一个信息,都被她像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在她脑海中逐渐搭建成一个清晰的计划。 到了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将军府就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春草从天不亮就出去打探消息,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小姐!小姐!将军回来了!已经到了城门口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家了!府里的人都去大门口候着了,顾主君领着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都在,穿得可隆重了!” 邱小九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给自己后背上药。她听了春草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都去大门口了?” “都去了!连后院的侧君们都去了,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好。”邱小九把药瓶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迎着清晨的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朴素得有些寒酸。 但春草看她的眼神却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小姐今天和以前不一样。明明穿的是旧衣服,明明脸上没有笑容,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底气。 “走。” “去哪儿?” 邱小九推开了院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去大门口。” 春草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拔腿追了上去。 从西偏院到大门口,要穿过整个西跨院和正院。邱小九一路走来,平时总能碰见的丫鬟婆子们今天一个都看不见,偶尔远远地瞅见一两个匆匆跑过的身影,都是往大门口方向去的。整个将军府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拢着,所有的活物都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邱小九放慢了脚步。 将军府的正门今天是全敞开的,两扇朱漆大门擦得锃光瓦亮,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条崭新的红毡子,一直延伸到街面上。门外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邱”字,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台阶上面,顾氏穿着一件正红色的织金长袍,头戴整套翡翠头面,雍容华贵地站在最前面。她的左右两边分别站着邱玉瑶、邱玉珠和邱玉环,三个人都精心打扮过了,穿金戴银,妆容精致,看起来比过年还隆重。 邱玉瑶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绣花长裙,梳了一个高高的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她一手挽着顾氏的胳膊,一手捏着一方绣了兰花的手帕,姿态优雅,不时朝街口的方向张望,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台阶下面,六七个侧君带着各自的儿女站成一排,虽然没有顾氏和嫡女们那么显眼,但也都穿了最好的衣裳,规规矩矩地候着。 没有人注意到邱小九。 她带着春草从侧门旁边的角门出来,悄悄站在了人群的最后面,靠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几乎完全隐没在人群的边缘。 队伍靠前的地方站着五六个庶女和她们的生父,穿戴虽不及顾氏母女那般华贵,但也都是新衣裳新鞋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邱小九站在她们身后,那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和素面朝天的模样,与周围格格不入。 旁边的八小姐邱玉环眼尖,回头的时候瞄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九妹妹也来了?这身打扮还真是……朴素啊。”她掩着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下人呢。我说九妹妹,母亲回府这么大的事,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换,也太不给母亲面子了吧?” 几个庶女闻言也纷纷回头,看见邱小九的穿着,眼神里有同情也有鄙夷,但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漠然——邱小九在府里就是这个地位,穿成这样是正常的,穿得好了才叫奇怪。 邱小九靠在槐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了一句:“衣裳是给人看的,人不是给衣裳看的。” 邱玉环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她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注意到了邱小九。 邱玉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下来,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人群最后的邱小九。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了一瞬,邱玉瑶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她收回目光,用只有站在旁边的邱玉珠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她居然还敢来。” 邱玉珠也看见了邱小九,低声嗤笑道:“来了正好。等母亲安顿下来,就把她那点丑事捅出去,看她还能不能站得这么稳。” 邱玉瑶没有接话,只是捏着手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匹快马小跑而来,马背上坐着四个黑衣黑甲的亲兵,每个人腰上都挎着刀,面容冷峻。为首的亲兵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禀主君,将军已到街口,即刻便至!” 顾氏整了整衣襟,脸上绽开一个端庄大气的笑容,朗声道:“准备迎接将军回府!” 话音刚落,街口的拐角处就出现了一面黑色的军旗,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金色“邱”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军旗后面是一队骑兵,盔甲锃亮,马蹄整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骑兵队伍的中间,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步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武将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她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出来的深麦色,五官算不上精致,但轮廓刚硬,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沙场宿将特有的凛冽杀意。 这就是邱铁衣,凤翔国的镇北大将军。 邱小九在大槐树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这个她名义上的“母亲”。 邱铁衣策马走到府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大氅在她身后一扬一落,像是猛禽收拢了翅膀。 顾氏领着三个女儿快步迎下台阶,脸上挂着最标准的笑容,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思念和端庄,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妻主一路辛苦了!妾身已在府中备好了酒宴,为妻主接风洗尘。” 邱铁衣嗯了一声,目光从顾氏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她又看了看三个女儿,目光在邱玉瑶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头扫了一眼台阶下乌泱泱的侧君和庶女们。 “都起来吧,不用跪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邱小九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从大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冲到最前面,也没有跪下拦住邱铁衣的去路。她只是沿着人群的外围,安静地、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一旁的一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正对着将军府大门,旁边就是骑兵队伍,四周没有任何遮挡,所有人的余光都能看到她。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人,一件旧衣,一根布条扎着的长发,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和旁边精心打扮的姐妹们相比,她朴素得刺眼。 和周围热闹欢腾的氛围相比,她安静得扎眼。 她什么话都没说,什么动作都没做,只是站着,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然的姿态,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让邱铁衣看见她。 邱铁衣本来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喊她,也不是因为有人拦她,而是因为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身影。那个身影太瘦了,太苍白了,衣服太破了,站在她那些穿金戴银的女儿中间,像是一群锦鸡里站了一只掉毛的麻雀。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邱小九身上。 那是一道真正的、来自战场上的目光,带着杀伐之气,带着审度的意味,普通人被这样盯着,十有八九会腿软。 但邱小九没有。她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邱铁衣的目光,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谦恭。她的脊背依然挺直,表情依然平静,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不过分张扬,也不瑟瑟缩缩。 “这是……”邱铁衣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顾氏,“这是老九?” 顾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儿站在面前,邱铁衣居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藏在角落里的贱丫头。 “妻主好眼力,正是老九。”顾氏的笑容恢复得很快,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提起邱小九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这孩子前些日子犯了点错,受了点责罚,还在养伤呢。小九,母亲回来了,怎么不过来行礼?” 她最后这句话是对着邱小九说的,语气温和亲切,像极了一个慈爱的嫡母。 邱小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顾氏果然是个老狐狸,一句话既解释了她为什么面有病容,又给她的“犯错”埋下了伏笔。如果换做以前的邱小九,肯定会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跪下,结结巴巴地认错,然后被邱玉瑶顺势接过话头,当着邱铁衣的面把偷窃的罪名当场坐实。 可她不是以前的邱小九。 她缓步上前,走到邱铁衣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尊礼,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小九见过母亲。”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荡,嘴角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母亲在外为国征战,小九在家日夜祈盼母亲平安归来。今日得见母亲英姿,方知何谓大将之风,小九心中好生仰慕。”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思念,又捧了邱铁衣一把,还巧妙地把话题从顾氏预想的轨道上引开了。 邱铁衣微微一怔。 她对这个九女儿的印象几乎为零。在她的记忆里,邱小九是个存在感极低的孩子,生父死得早,性子怯懦,见她就躲,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眼前这个邱小九,虽然面有病容,虽然衣着寒酸,可行礼的仪态、说话的分寸、眼神中的从容,和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你刚才说你在养伤,”邱铁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怎么受的伤?”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顾氏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邱玉瑶攥着手帕的手猛地收紧,邱玉珠则下意识地看向邱玉瑶,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邱小九身上,等着她开口。只要她说出“被打板子”四个字,现场的气氛就会立刻变成另一个走向。 然而邱小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一丝委屈,反倒是带上了一种让人意外的坦然。 “回母亲的话,是小九自己不小心,在花园里摔了一跤,磕到了后背。已经快好了,不碍事的。”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顾氏眯起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了邱小九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庶女。邱玉瑶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明白邱小九为什么没有借机告状——这明明是绝好的机会,邱铁衣就在面前,只要她开口,那三十板子的事就一定会被追问下去。她为什么不开口? 邱玉珠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邱小九,嘴巴张了张,差点就要把“你撒谎”三个字脱口而出,被邱玉瑶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邱铁衣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又看了邱小九一眼,目光里的那点审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满意——这个女儿虽然看起来单薄,但说话有条理,举止得体,至少比想象中要讨人喜欢一些。 “既然伤没好,就别在外面站着了,回去歇着吧。”她摆了摆手,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关切的意味。 “谢母亲关心。”邱小九又行了一礼,退回到人群的边缘,重新站在了大槐树的阴影里。 春草凑上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小姐,您刚才为什么不告诉将军实情啊?那三十板子明明是顾主君冤枉您打的,您怎么还替她们瞒着?” 邱小九望着邱铁衣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大门的背影,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急什么。今天这把火,才刚刚点着。” 春草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第七章 宴无好宴 接风宴设在正院的花厅里。 花厅是将军府里最大的宴客之所,平日里正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贵客临门的时候才会打开。今天为了迎接邱铁衣回府,顾氏一早就命人将花厅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八扇雕花隔扇全部敞开,让初秋的凉风穿堂而过。厅内摆了三张大圆桌,正中间的主桌是邱铁衣、顾氏和几位嫡女的位置,左右两边的副桌则是侧君和庶女们的席位。 邱铁衣换了身居家的常服,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氏说着边关的军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花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北狄人今年被咱们打疼了,至少能安分个三五年。”邱铁衣喝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酒的味道不甚满意,“不过朝堂上那些人可不消停,我人还没到京城,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到陛下面前了。” 顾氏连忙给邱铁衣续上酒,温声道:“妻主为国尽忠,陛下自然是明白的。那些宵小之辈,不过是嫉妒妻主的军功罢了,不值一提。” 邱铁衣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邱玉瑶坐在邱铁衣的右手边,乖巧地给邱铁衣夹了一块鹿肉,笑盈盈地说:“母亲,这鹿肉是女儿专门让人从北山猎来的,用文火炖了整整三个时辰,您尝尝看。” 邱铁衣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邱玉瑶得了夸奖,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转头看向旁边的邱玉珠,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这一切都被坐在副桌末位的邱小九看在眼里。 作为庶女,她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接风宴的。但今天在大门口的那一幕,邱铁衣特意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去歇着,反倒是让顾氏不好再把她撇开了。于是管家临时在副桌的最末尾给她加了一把椅子,和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庶女挤在一起。 这正合邱小九的意。位置越偏,越不引人注目,她就越有时间观察。 她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逡巡了一圈。正桌上邱铁衣、顾氏、邱玉瑶三人其乐融融,活脱脱一幅美满家庭的画卷。副桌上其他庶女和侧君们也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看起来和谐得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邱玉珠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邱玉珠作为七女,按理说应该坐在主桌或者副桌的前排位置。可邱小九从入席开始就没见到邱玉珠的人影,她的座位空在那里,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春草,”邱小九低声问站在身后伺候的春草,“七小姐去哪儿了?” 春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奴婢刚才看见七小姐往后院方向去了,好像是往西跨院那边走的。” 西跨院。 邱小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跨院是所有庶女和不受宠的侧君住的地方,也是她的西偏院所在的方向。邱玉珠在接风宴开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溜去西跨院,能干什么好事?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邱小九没有走花厅正门,而是趁着大家推杯换盏的工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一出花厅,她立刻加快脚步,沿着长廊往西跨院的方向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府里到处都挂着灯笼,光线昏黄而斑驳。邱小九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院和来往的下人,凭借这几天踩出来的路线,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跑到了西偏院的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让春草熄了灯的。 邱小九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面,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暗不定。邱玉珠正站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床铺上的稻草垫,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往垫子下面塞。她的动作很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一边塞一边紧张地回头看向门口,生怕被人发现。 邱小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冲进去抓现行,而是无声无息地退后几步,隐入了院墙的阴影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邱玉珠终于从屋里出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见她,才匆匆忙忙地沿着原路跑了回去。 等邱玉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邱小九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推门进屋。 屋里一切如常,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床铺上的稻草垫还是原来那床,枕头的位置也没有动过。但她走过去掀开垫子,手指在垫子底下摸索了一圈,很快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拿了出来。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是一支银簪子——不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支磨秃了的旧银簪,而是一支做工精细、花纹繁复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还镶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这支簪子她认得。前几天邱玉瑶来她屋里“看望”她的时候,头上戴的就是这支牡丹银簪。 邱小九拿着那支簪子,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好一招故技重施。 上次是凤头钗,这次是牡丹银簪。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趁她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她屋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搜出来”,坐实她的盗窃罪名。上次只是打了她三十板子,这次显然是冲着她的命来的。那副毒药方子应该就是用来对付她的,如果毒药一时半会儿配不出来,那就先用这支簪子把她彻底搞臭。 环环相扣,心思歹毒。 可惜,她们碰上的是她邱小九。 她上辈子在急诊室里跟形形样样的医闹斗智斗勇,什么样的阴招没见过?这种小把戏,她闭着眼睛都能看穿。 邱小九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丽。 “春草说得对,是该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了。” 她把簪子揣进怀里,吹熄了油灯,转身出了门。 回到花厅的时候,宴席已经进行到了下半场。邱铁衣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一层酒气染上的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顾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时递上一杯醒酒茶,又给邱玉瑶使眼色让她多给母亲夹菜,俨然一副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 邱玉珠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的兴奋,时不时偷瞄一眼花厅的门口,像在等什么人出现。 邱小九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春草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去哪儿了?刚才七小姐回来的时候,看您的空位子笑了一下,笑得好吓人。” “没事,吃饱了再看戏。” 邱小九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宴席又过了一巡,邱铁衣差不多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今晚这顿接风宴,虽说只是家宴,但也是她回府后第一次和全家人坐在一块儿,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我在边关这一年,府里的事务辛苦顾郎了。”她朝顾氏举了举杯,算是敬了一下。 顾氏连忙起身回礼,满脸堆笑:“妻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的事。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听话,妻主不必挂念。” 邱铁衣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邱玉瑶身上:“玉瑶今年十五了吧?亲事议得怎么样了?” 邱玉瑶脸颊微红,低下头去,一副娇羞的模样。顾氏替她答道:“已经看了几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门第。妾身想着,玉瑶是嫡女,亲事不能马虎,要多看几家再做决定。” “嗯,婚姻大事,是该慎重。”邱铁衣放下茶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主桌,在副桌的人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邱小九身上,“老九。” 邱小九放下筷子,站起身行礼:“母亲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了?” “回母亲,小九十有三了。” “十三……”邱铁衣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句让满桌子人都愣住的话,“你议亲了吗?” 此话一出,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顾氏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差点洒出来。邱玉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邱玉珠和邱玉环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母亲是不是喝多了? 一个庶女,一个在府里活得像个笑话的庶女,邱铁衣当着全家人的面问她议没议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想给这个贱丫头张罗一门好亲事不成? 邱小九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从容答道:“小九年纪尚小,不敢妄想亲事。况且小九自知资质愚钝,只想留在府里多陪陪母亲和主君,尽一尽孝心。”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说自己想嫁,也没有说自己不想嫁,而是把一切都归结于“年纪尚小”和“尽孝心”,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邱铁衣嗯了一声,似乎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正想说点什么,花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发着抖:“将军!主君!不、不好了!府里遭了贼了!” 满厅的人齐刷刷地放下筷子,喧闹声戛然而止。 邱铁衣眉头一拧,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管事婆子磕了一个头,哆哆嗦嗦地说:“回将军,是六小姐屋里出了事!刚才伺候六小姐的大丫鬟红绡收拾妆奁的时候,发现六小姐最心爱的那支牡丹银簪不见了!就是、就是上个月六小姐生辰时顾主君赏的那支镶红宝石的!红绡把六小姐的屋子翻遍了也找不到,说肯定是被人偷了!” 话音刚落,邱玉瑶蹭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愕和焦急,眼眶瞬间就红了:“怎么可能?那支簪子我今天早上还戴过的!是不是放错地方了?红绡呢?让她进来说话!” 她的反应堪称完美——惊讶、焦急、心疼,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一个失主应有的情绪,又不显得歇斯底里。 顾氏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目光严厉地扫了那管事婆子一眼:“今天是将军回府的好日子,你这婆子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报这种事,成何体统?一支簪子而已,可能是玉瑶自己放错了地方,你们再仔细找找就是了。” 这话说得很高明,明面上是在斥责管事婆子不懂规矩,实际上却把“府里遭了贼”这个说法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可能是放错了地方”,既安抚了邱铁衣的情绪,又给接下来可能的走向留了后路。 但邱玉瑶不依。 “爹,不可能是放错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掉下来一颗,挂在脸颊上显得楚楚可怜,“那支簪子是您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平日里最珍爱它了,每次戴完都亲手收进妆奁最里面的小匣子里。今天早上我戴了一会儿,午时就摘下来放回去了,红绡可以作证!现在匣子空了,簪子不见了,一定是被人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伤害后的委屈和愤怒,整个花厅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有几个侧君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地在几个地位低下的下人身上扫来扫去。 邱玉珠适时地站了起来,火上浇油:“六姐,该不会又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干的吧?上次偷你的凤头钗,三十板子还没长记性,这次又盯上了你的牡丹簪!” 她这句话一出口,满厅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了邱小九身上。 上次凤头钗的事全府皆知,九小姐偷六小姐的首饰被抓住,打了三十板子差点死掉。这件事虽然顾氏没有声张,但府里的下人们早就传遍了,谁都知道九小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邱小九坐在副桌的末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喝完的汤,手里还拿着筷子。满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目光中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她缓缓放下筷子。 该来的,终于来了。 邱铁衣的目光也移了过来,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厌烦——她是久经沙场的人,最讨厌处理这种后宅鸡毛蒜皮的破事。但如果真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她也绝不会轻饶。 “老九,”邱铁衣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极强,“她们说的,是怎么回事?” 邱小九站起身,转向邱铁衣的方向,不躲不闪地迎上她的目光。 “母亲明鉴,上次凤头钗之事,小九是被冤枉的。那支凤头钗不知被何人放到了小九的枕头底下,小九毫不知情,更不曾偷窃。” “你胡说!”邱玉瑶猛地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瞪着邱小九,“你敢说不是你偷的?上次在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人赃并获,你还有脸喊冤?” “人赃并获?”邱小九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六姐,你怎么知道从我这里搜出来的,就一定是赃物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邱小九不急不缓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举在手里,让满厅的人都能看清楚,“你口口声声说我在你的枕头底下偷了凤头钗,可事实上,在你枕头底下藏东西的,又是谁呢?” 她掌心里躺着的,正是那支牡丹银簪。 镶红宝石的牡丹银簪,在满厅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邱玉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泪珠还挂在脸上,可眼眶里的恐慌已经掩盖不住。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邱玉珠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氏的眉心猛地一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死死地盯着邱小九手里那支簪子,手里的酒杯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邱小九把这支簪子拿出来这件事,显然完全不在她们的预料之内。 按照她们的剧本,应该是邱玉瑶哭诉簪子失窃,邱玉珠顺势提一句九妹妹最可疑,然后在邱铁衣的施压下搜屋,最后在邱小九的床铺底下找到赃物。可她们万万没想到,邱小九居然提前发现了簪子,并且当着邱铁衣的面,主动拿了出来。 这戏还怎么唱? 邱小九无视了邱玉瑶和邱玉珠的表情,转向邱铁衣,语气平静而清晰:“母亲容禀。方才宴席中途,小九因伤处不适,回屋休息了片刻。不想推门进屋,却发现有人趁小九不在的时候,将这枚簪子塞进了小九的枕头底下。”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邱玉瑶和邱玉珠的脸。 “小九自问虽非完人,却也不屑于此等龌龊行径。今日将军府大喜之日,竟有人想重演‘人赃并获’的戏码,栽赃嫁祸于小九。至于这背后是何人指使——”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那枚簪子轻轻搁在了邱铁衣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请母亲为小九做主。” 那支牡丹银簪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簪头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像一只妖冶的血色眼睛。 邱铁衣盯着那支簪子,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厅中的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筷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邱铁衣、邱小九、邱玉瑶三个人之间来回游移,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邱铁衣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场上磨过的刀刃,又沉又利:“邱玉瑶,这支簪子,你说是你午时摘下来放进妆奁的。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老九的枕头底下?” 邱玉瑶嘴唇发抖,张了张嘴,脑子飞速地转着,拼了命地想找补。 “女、女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九妹妹……不对,会不会是下人手脚不干净……”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邱铁衣冷冷地打断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失望,“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老九偷了你的凤头钗,又说这次也是老九偷的。现在老九主动拿出了簪子,你却说是下人手脚不干净。邱玉瑶,你的嘴里,有几句实话?” 邱玉瑶的脸上血色尽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女儿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儿是丢了簪子心里着急,又被上次的事吓怕了,才会、才会一时失言怀疑九妹妹……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乱说话!” 第六章2 她说哭就哭,声泪俱下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委屈小姐。顾氏也连忙起身帮腔,温声软语地打圆场:“妻主,玉瑶年纪小,丢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也是情有可原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邱铁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邱玉瑶,目光深沉。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邱玉瑶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邱小九又开口了。 “母亲,小九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示下。” 邱铁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跪在地上哭的是一个,站在旁边面不改色的是另一个,都是她的女儿,表现却是天壤之别。 “说。” 邱小九抬眼看向邱玉瑶,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邱玉瑶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小九想问六姐一句话——你的凤头钗,到底找到了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花厅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邱玉瑶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顾氏的脸色骤变,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邱小九抢先一步。 “上次小九挨了三十板子,昏死过去两天两夜,险些丢了性命。”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哭诉,没有哽咽,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如果那支凤头钗确实是我偷的,那我挨的板子不算冤。可如果那支凤头钗根本就没有丢,或者丢了之后早就被找到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地扫过邱玉瑶头上插着的那支金镶玉步摇。 满厅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都愣住了。 邱玉瑶今天戴的是一整套金镶玉头面,耳坠、步摇、发钗,一应俱全。凤头钗也是金的,插在这套头面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那支凤头钗根本没丢,如果它一直就在邱玉瑶的妆奁里,那上次所谓的“盗窃”就彻头彻尾是一场栽赃陷害。 邱玉瑶的脸白得不能再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邱铁衣冰冷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邱铁衣站起身来。 她的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这一站起来,压迫感更是铺天盖地。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邱玉瑶,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纵容和偏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 “玉瑶,你老实告诉我——那支凤头钗,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玉瑶浑身颤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氏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邱玉瑶面前,陪着笑脸道:“妻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些小事不如改日再——” “小事?”邱铁衣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一个女儿差点被打死,你说这是小事?顾怀瑾,这府里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顾氏脸色惨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花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邱玉珠的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厉害,邱玉环更是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只有邱小九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兴奋,也不得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邱铁衣看着跪地发抖的邱玉瑶,眼神里是浓浓的失望和厌弃。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管家,声音冷硬得像冬天的铁板:“把今天当值的所有下人都叫到前院去,一个个问。问不清楚,谁也不许睡觉。我邱铁衣的女儿里,不能有心术不正的人。” 说完,她迈步就往外走。走到邱小九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也受了委屈。明日让管家给你送两匹新布,做几件像样的衣裳。” 邱小九屈膝行礼,声音不温不火:“谢母亲。” 邱铁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满屋子的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瞬间哗啦啦地乱了起来,有跟着邱铁衣出去的,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也有悄悄往邱小九这边张望的。 邱玉瑶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精心打扮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邱小九。 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邱小九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干瘪发黄的参须。 那是几天前邱玉瑶来看她时,随手扔在她被子上的那一包陈年参须中的一根。她把参须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手,任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对邱玉瑶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近乎疯狂的嘶吼。 那是邱玉瑶再也控制不住的失态。 邱小九没有回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春草小跑着追上来,激动得脸蛋通红,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芒:“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看见六小姐刚才的表情了吗?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邱小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回西偏院的石子路上,脚步不疾不徐。 春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分析着刚才的战况,说小姐您这招叫什么来着,以什么还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邱小九替她说完,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那片不属于她的天空里,冷冷地照着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 “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八章 暗流涌动 接风宴不欢而散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九小姐走了狗屎运,在将军面前露了脸,以后怕是要翻身了。有的说六小姐这次栽了个大跟头,顾主君的脸都被丢尽了。还有的说得更玄乎,说九小姐其实一直是在装傻,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就等着这一天呢。 这些议论邱小九一概不理会。她照常吃饭,照常换药,照常带着春草在院子里认字认药。将军府里暗流汹涌,她却像是风暴眼里最平静的那一片水面,纹丝不动。 但平静是表面的。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邱小九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春草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写字,嘴里跟着小声念叨。 “柴胡,性苦、辛,微寒,归肝、胆经。功效——和解退热,疏肝解郁,升举阳气。”邱小九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给小班学生上课。 春草跟着念了两遍,忽然问道:“小姐,什么叫‘疏肝解郁’啊?” “就是让心情好起来的意思。”邱小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肝的形状,又画了几道线表示气机的运行,“人生气的时候,气就会堵在肝里,堵久了就会生病。柴胡能把堵住的气散开,让人心情舒畅。” “那奴婢多认认这味药!”春草一脸认真,“以后小姐要是被那帮人惹生气了,奴婢就给小姐熬柴胡汤喝!” 邱小九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有这份心,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春草警觉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头一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小姐!是管家!管家带着人来了!” 邱小九放下树枝,站起身来。果然看见管家孙婆子领着两个小丫鬟进了院子,两个丫鬟手里各抱着一匹布,一匹是月白色的素缎,一匹是水蓝色的细棉布,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比起邱小九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打补丁的旧衣,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孙婆子今年五十出头,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是邱铁衣手下的老人,为人精明但还算公道。她走到邱小九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冷不热地行了个礼:“九小姐,将军吩咐了,给您送两匹布做新衣裳。您看看这颜色合不合心意,要是觉得不好,老奴再给您换。” 邱小九看了一眼那两匹布,点了点头:“多谢孙管家,这两匹就很好,不用换了。” 孙婆子让丫鬟把布送进屋里,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了邱小九两眼。 “孙管家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孙婆子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九小姐,昨天晚上的事,府里都传遍了。老奴在将军府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还是头一次见六小姐吃这么大的亏。顾主君那边……您也知道,他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您虽然得了将军的赏识,但毕竟根基尚浅,老奴劝您一句——这些日子还是低调些好,别跟那边硬碰硬。” 邱小九看着孙婆子,目光平静而澄澈。她知道孙婆子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提醒,不是替谁当说客。这老管家能在将军府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保持中立,什么时候该给人递一句善意的话。 “多谢孙管家提点,小九记下了。”她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孙婆子见她受教,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告辞,就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逃命。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小路尽头跑过来,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上。 是春草的那个小伙伴——后罩房的小丫鬟青苗。 “青苗?你怎么了?”春草连忙跑过去扶她,手一碰到青苗的后背就惊叫了一声,“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在发烧!” 青苗抬起头,邱小九这才看清她的脸——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抓着春草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哭腔:“春草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家小姐,救救我们世子!世子他……他要不行了!” 邱小九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蹲在青苗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五。 “别急,你慢慢说,凤公子怎么了?” 青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汗水从脸上滚下来,说话断断续续的:“世子他……他前几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好几天了。以前也发烧,可从来没有烧得这么厉害过,人都烧糊涂了,说了一夜的胡话。府里的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喝了,可是一点用都没有,烧就是不退。今天早上世子吐了一口血,黑黑的血,吓死奴婢了……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昨天听春草姐姐说九小姐懂医术,斗胆来求九小姐,求求您去看看我们世子吧!” 邱小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前几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可不就是翻窗摸进她房间的那个晚上吗?那个人当时身上就带着伤,窗台上还留下了带毒的血迹。看来那天晚上他不是单纯地“出来转转”,而是身体已经出了状况,却硬撑着翻了大半个将军府来找她。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邱小九很清楚——青苗描述的这些症状,发高烧、说胡话、吐黑血,说明凤澜戈体内的毒素已经进入了急性发作期。如果不及时干预,接下来就是多器官衰竭,再然后是死亡。 她虽然不知道凤澜戈中的是什么毒,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些基础的对症处理,帮他撑到真正的大夫来。 “春草,带上我的药箱。”邱小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孙婆子说,“孙管家,后罩房那边您能帮忙瞒一下吗?别让顾主君那边的人知道我过去了。” 孙婆子的表情很微妙。她看看邱小九,又看看跪在地上哭的青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九小姐……您自己小心。” “多谢。” 邱小九没有再多说,跟在青苗后面快步往后罩房的方向走去。春草抱着那个简陋的“药箱”——其实就是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邱小九用仅剩的铜板添置的一些基础药材和器具,小跑着跟在后面。 后罩房在将军府的最深处,紧挨着后花园的北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与府里其他院落隔了一道月亮门。院门平日里总是紧闭的,今天却大敞着,显然是青苗跑出来的时候顾不上关了。 邱小九跨进院子,第一感觉就是冷清。 太冷清了。 院子里收拾得倒是干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几盆秋海棠也养得精神。但除了这些,整个院子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装饰,没有摆件,没有下人走动的身影,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宅。 “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伺候?”邱小九边走边问。 青苗抹着眼泪点头:“本来还有个嬷嬷,上个月被摄政王府叫回去了,说是有事,到现在也没回来。还有两个粗使丫鬟,前天被顾主君调去帮忙筹备中秋宴了,就剩奴婢一个。” 邱小九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摄政王世子,在将军府里住了半年,身边被安插得只剩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摄政王府派来的老嬷嬷被“叫回去了”,将军府安排的下人被“调走了”,偏偏赶在他病情最凶险的时候,身边无人可用。 这不是疏忽,这是蓄意。 有人在等凤澜戈死。 这个念头让邱小九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加快脚步,跟着青苗穿过走廊,来到正房门口。 还没推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药味、血腥味和病气的复杂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闷了好几天,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春草在她身后捂着鼻子,脸都皱成了一团。但邱小九面不改色——她在急诊室闻过的味道比这难闻一百倍,各种体液的、腐烂的、烧焦的,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股隐约的甜腥气,和她那天晚上在窗台上闻到的血迹气味一模一样。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帐半垂,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邱小九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床帐。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凤澜戈的脸。 这个画面让她呼吸一窒。 上一次见面是在昏暗的月光下,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妖冶的紫色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容和危险交织的神秘感。可此刻躺在床上的凤澜戈,哪还有半分从容?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透出一种濒死的灰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衣领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那不是外伤,而是毒气攻心的征兆——毒素已经通过血液循环侵蚀到了体表,再往下走就是心脉,一旦毒入心脉,神仙都救不回来。 邱小九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凤澜戈的额头。触手滚烫,烧得她的掌心都在发麻,凭手感判断至少在四十度以上,已经超过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再这样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两侧瞳孔等大,但对光反射迟钝,说明中枢神经系统已经被毒素影响了。她抓住他的手腕摸脉搏,脉象浮数而乱,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每跳十几下就会漏一拍,典型的心律失常。 “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邱小九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濒死的人。 “今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青苗哭着说,“世子本来在睡觉,忽然就咳了起来,奴婢过去一看,枕头上全是黑血。大夫天亮的时候来过了,说世子的毒已经攻入五脏,开了方子就走了,连药都没给熬。奴婢看他的表情,像是……像是放弃了。” 邱小九把凤澜戈的手放回被子里,开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急诊流程。在现代,这种中毒合并高热的病人,第一要务是退烧,第二是解毒,第三是维持生命体征。退烧可以用物理降温配合药物,但在这里她没有退烧针也没有冰袋。解毒需要知道毒物的具体成分,她暂时无法判断。维持生命体征需要静脉输液和呼吸机,这更不可能。 她能做的非常有限。 但有限不等于没有。 “青苗,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让空气流通。窗帘全部拉开,让光线进来。这屋子闷得像个蒸笼,没病的人都能闷出病来。” “春草,把药箱给我,然后把干净的棉布用凉水打湿,拧到半干,拿过来敷在额头上。反复换,让体温降下来,每半柱香换一次。” 她一边吩咐,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瓶烈酒,一包金银花,一包黄芩,还有上次用剩的半包四黄散的药材。她把这些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大脑飞速运转,在中医药理的框架里组合着可行的方案。 金银花和黄芩是清热解毒的经典配伍,虽然不能解凤澜戈体内的奇毒,但至少可以缓解热毒症状,降低体温。烈酒可以用来擦浴退热——酒精挥发时会带走大量热量,这是最原始的物理降温方法。 “春草,先别急着敷额头,先用凉水加一点烈酒,给世子擦身子。重点擦脖子、腋下、大腿根部,这些地方血管离体表近,散热最快。动作要快,力道要轻,病人现在血管很脆,不能用力。” 春草虽然手脚不太麻利,但跟着邱小九这几天学了不少东西,知道小姐这是在救人,半句话都没有多问,立刻照着吩咐去做。青苗也连忙去开窗开门,阳光和新鲜的秋风一股脑地涌进来,把屋里的晦气冲散了不少。 邱小九重新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凤澜戈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又浓又长,即便是在昏迷中,五官依然透着一股凌厉的俊美。只是此刻那份俊美被病气侵蚀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虽然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锋芒,但眼下只剩下了腐朽和脆弱。 “你说你深更半夜翻我窗户,现在躺在这儿人事不省,倒是一点都不威风了。”邱小九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打开那包四黄散的药材,从里面挑出大黄和黄芩两味,按照比例配好,让青苗去厨房赶紧熬一碗端过来。又拿出自己做的简易针灸针——其实就是几根粗细不同的绣花针,用烈酒泡过消毒——在凤澜戈的曲池穴和合谷穴各扎了一针。这两个穴位都有清热退烧的作用,虽然不如药物来得快,但至少能辅助散热。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下来,仔细观察凤澜戈的反应。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春草用烈酒兑水给他擦了两遍身子,又把凉毛巾敷在额头上换了几次,凤澜戈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往下降了。虽然还是很烫,但至少不再是从前那种灼人手的滚烫了。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点,嘴唇的颜色从发紫变成了发白。 “小姐!世子刚才动了一下!”青苗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邱小九也看见了——凤澜戈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球颤动了几下,像是在跟昏迷做抗争。 她低头凑近他的耳边,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凤澜戈,你现在在将军府的后罩房里,我是邱小九。你中了毒,发高烧,我正在给你退热。你如果听得见,就别乱动,配合治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凤澜戈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离得够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是你。” 邱小九愣了一下。 是你?什么“是你”?是说“来的人是你”,还是说……那天晚上他去找的人就是她? 没等她想明白,凤澜戈又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眉头紧锁,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跟体内的什么东西做殊死搏斗。 邱小九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凉毛巾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眉心。那里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命硬就给我撑过去。”她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急诊科护士特有的笃定,“我手里可没死过人。” 青苗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的时候,邱小九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整理药箱。她把每个药包都重新分门别类放好,把小刀、针具、纱布各自归位,动作细致而专注。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和床上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小姐,药熬好了。” 邱小九接过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太烫,又用勺子搅了好一会儿,等温度降到能入口的程度,才让春草把凤澜戈的头抬起来,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 昏迷中的人不会自主吞咽,药液顺着嘴角往下淌,灌了一半洒了一半。但好歹灌进去了小半碗,药力开始发挥作用的话,应该能在几个时辰内帮他再降一度体温。 “这药今天一共喝三剂,四小时一剂。我回去再配一些,明天让春草送过来。”邱小九把药碗递给青苗,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腰背,忽然问道,“青苗,你们世子平时在府里都跟谁来往?” 青苗想了想,摇摇头:“世子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的,除了将军偶尔来看看他,其他人一概不见。只有前几天晚上,世子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大半夜的非要去后花园看月亮。奴婢拦不住,只好让他去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奴婢猜可能是夜里着了凉……” 邱小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月亮?那个男人大半夜的穿着夜行衣翻墙越户,横穿大半个将军府摸到她院子里,居然跟身边人说是去看月亮?这个谎撒得也太敷衍了,也就骗骗青苗这种老实孩子。 她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只是又问了一句:“他平时喝的药,方子还在吗?拿来给我看看。” 青苗连忙跑到旁边的柜子里翻了一通,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邱小九接过来,就着窗边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方子上写的是几味常规的清热解毒药——连翘、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再配上一些补气养血的黄芪、当归、白芍。这个方子不能说错,对于普通的疮疡肿毒或者上火发炎,确实有用。但对于凤澜戈体内的这种奇毒,这方子的力道简直像是拿滋水枪去灭森林大火——看着挺忙活,其实屁用没有。 开这个方子的大夫,要么是水平实在太差,根本辨不出凤澜戈体内是什么毒;要么就是故意在敷衍,开一张吃不坏也治不好的太平方,眼睁睁地等着病人自己油尽灯枯。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凤澜戈不能再用这个方子了。 “这个方子先停掉。”邱小九把药方折好收进袖子里,“等我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你送新方子来。今天晚上是关键期,如果他能自己退烧就没事,如果烧到半夜还不退,你就来西偏院找我,不管多晚都行。” 青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给邱小九磕头,被邱小九一把拽住。 “别跪。你发烧了,把这个喝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退热的药材塞到青苗手里,“你们主仆俩都一样,病倒了就没人照顾了。” 说完,她带着春草转身出了门。 走出后罩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后花园的假山顶上收走,满园的菊花在暮色中渐渐失了颜色,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 邱小九走在回去的石子路上,脚步放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凤澜戈的毒很棘手。从她观察到的症状来看,高热、心律失常、皮下出血、吐出黑血,这些综合在一起,像是一种复合毒素——不是单一成分的中毒,而是多种毒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方毒。这种毒在现代医学里已经够难对付的了,在没有检测设备和特效解毒药的古代,几乎等于是不治之症。 但邱小九从来不信“不治”这两个字。 上辈子在急诊科,她见过多少次心跳停止又被按回来的病人?见过多少次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后病人奇迹般好转的案例?医学从来就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它是一个充满了变量和意外的灰色地带。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有权判他死刑。 凤澜戈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她面前。 她把这个决心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踏进了西偏院的院门。 春草跟在她后面,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小声嘀咕:“小姐,您说那位凤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长得那么好看,偏偏病成那样,怪让人心疼的。” 邱小九脱了外面的罩衣,在脸盆里洗了手,把沾在手上的药渍一点一点地搓掉,随口答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啊?”春草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刚才那么拼命地救他,怎么又说人家不是好人?” “救他是因为他需要被救,跟他是不是好人是两码事。”邱小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床边坐下来,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个人深藏不露,装病装了半年,身边人被一个接一个地调走,自己却连哼都不哼一声——这种人,城府深得可怕。” 春草听不太懂,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他为什么要半夜来看小姐呀?” 邱小九没有回答。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凤澜戈为什么要来找她?他体内的毒那么凶险,他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偏偏冒着风险翻墙越户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府庶女,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不过是个穿越来的小护士,无权无势,在这将军府里自身难保,他能从她身上图到什么? 总不会是——他早就知道她是谁? 这个念头让邱小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按了回去。不可能。她穿越过来才不到半个月,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底细? 一定是她想多了。 “别想了,早点睡。”她吹熄了油灯,躺回了床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邱小九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苍白而凌厉的脸,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那个无声的口型—— “是你。” 到底是什么是“你”? () 宴无好宴 医心倾权 第七章 宴无好宴 接风宴设在正院的花厅里。 花厅是将军府里最大的宴客之所,平日里正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贵客临门的时候才会打开。今天为了迎接邱铁衣回府,顾氏一早就命人将花厅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八扇雕花隔扇全部敞开,让初秋的凉风穿堂而过。厅内摆了三张大圆桌,正中间的主桌是邱铁衣、顾氏和几位嫡女的位置,左右两边的副桌则是侧君和庶女们的席位。 邱铁衣换了身居家的常服,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氏说着边关的军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花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北狄人今年被咱们打疼了,至少能安分个三五年。”邱铁衣喝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酒的味道不甚满意,“不过朝堂上那些人可不消停,我人还没到京城,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到陛下面前了。” 顾氏连忙给邱铁衣续上酒,温声道:“妻主为国尽忠,陛下自然是明白的。那些宵小之辈,不过是嫉妒妻主的军功罢了,不值一提。” 邱铁衣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扫过花厅里的三桌席面。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光是她面前的主桌就有十八道菜,道道精致,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在边关的时候,将士们一天只有两顿饭,早上是稀粥配咸菜,晚上是杂粮饼子。遇到大雪封山断了粮道,连杂粮饼子都吃不上,只能杀战马充饥。”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桌子菜,够边关十个将士吃一个月的。” 顾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柔声笑道:“妻主忧国忧民之心,妾身感佩。只是今日是妻主回府的大喜日子,妾身想着,总不能委屈了妻主,这才多备了几道菜。若是妻主觉得太过铺张,明日起妾身便让人缩减用度,一切从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邱铁衣的忧国忧民,又把自己的铺张说成是为了妻主着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邱铁衣果然没有再追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邱玉瑶坐在邱铁衣的右手边,乖巧地给邱铁衣夹了一块鹿肉,笑盈盈地说:“母亲,这鹿肉是女儿专门让人从北山猎来的,用文火炖了整整三个时辰,您尝尝看。女儿知道母亲在边关辛苦,特意学了这道菜,就是想等母亲回来孝敬您的。” 邱铁衣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邱玉瑶得了夸奖,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转头看向旁边的邱玉珠,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绣花长裙,梳了一个高高的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整个人打扮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张扬。 这一切都被坐在副桌末位的邱小九看在眼里。 作为庶女,她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接风宴的。但今天在大门口的那一幕,邱铁衣特意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去歇着,反倒是让顾氏不好再把她撇开了。于是管家临时在副桌的最末尾给她加了一把椅子,和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庶女挤在一起。 这正合邱小九的意。位置越偏,越不引人注目,她就越有时间观察。 她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逡巡了一圈。正桌上邱铁衣、顾氏、邱玉瑶三人其乐融融,活脱脱一幅美满家庭的画卷。副桌上其他庶女和侧君们也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看起来和谐得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邱玉珠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邱玉珠作为七女,按理说应该坐在主桌或者副桌的前排位置。可邱小九从入席开始就没见到邱玉珠的人影,她的座位空在那里,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那个空位子在满厅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春草,”邱小九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站在身后伺候的春草,“七小姐去哪儿了?开席到现在都没见她人。” 春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奴婢刚才看见七小姐往后院方向去了,好像是从侧门溜出去的,走得很急,还撞翻了一个丫鬟端的茶盘,连骂都没骂一句就走了。” 后院。西跨院的方向。 邱小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跨院是所有庶女和不受宠的侧君住的地方,也是她的西偏院所在的方向。邱玉珠在接风宴开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溜去西跨院,而且是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邱铁衣身上的时候——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偶然。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正桌上的邱玉瑶。邱玉瑶正在给顾氏夹菜,脸上的笑容甜美而乖巧,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在邱小九的注视下,她注意到邱玉瑶夹完菜之后,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支金镶玉步摇,然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残忍的得意。 邱小九的心沉了下去。 “春草,你在这里等我,机灵点,有人问就说我去净房了。” 她说完这句话,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副桌的其他几个庶女都在埋头苦吃,没人注意她。花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宴席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桌上的邱铁衣身上。邱小九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猫,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出花厅,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影。邱小九没有走长廊——长廊太显眼,而且容易撞上来往的下人——她直接拐进了花园,沿着假山后面那条她早已踩熟的僻静小路,往西跨院的方向跑去。 天已经黑透了。花园里的菊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风吹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穿行。邱小九顾不上这些,她的脚步又快又稳,这具身体虽然底子薄,但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和锻炼,已经比刚穿过来时好了太多,至少跑这么一段路不会喘得说不出话。 快到西偏院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贴着院墙的阴影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院门虚掩着。 她离开之前明明让春草把门锁好的。虽然那把破旧的铜锁只是个摆设,用根树枝都能撬开,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有人点了灯。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面。这扇窗户她太熟悉了——窗纸破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有铜钱大小,是她前几天不小心用手指捅破的。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右眼凑到那个破洞前,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暗不定。邱玉珠正站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床铺上的稻草垫,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垫子下面。 邱小九认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镶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正是前几天邱玉瑶来她屋里“看望”她的时候,头上戴的那支牡丹银簪。 邱玉珠的动作很快,塞完东西之后赶紧把稻草垫抚平,又左右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破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邱小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在忍一个得意的笑。 “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邱玉珠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刀落在石板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扫了一眼屋子,快步朝门口走去。 邱小九迅速从窗下退开,闪身躲进了院门旁边的柴火堆后面。那堆柴火是春草前几天捡来准备过冬用的,堆得半人高,刚好够一个人蹲在后面。她蹲在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看着邱玉珠从屋里出来,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邱小九没有马上从柴火堆后面出来。她蹲在原地,在心里数了一百二十个数——两分钟,足够邱玉珠跑出西跨院了。然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柴屑,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还残留着邱玉珠身上的脂粉味,甜腻刺鼻,和这间破屋子的霉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油灯还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邱小九走到床边,掀开稻草垫,手指在垫子底下摸索了一圈。很快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是一支做工精细的银簪。簪身是用上好的雪花银打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簪头雕着一朵重瓣牡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心处镶嵌着五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红光。这支簪子的价值,至少抵得上她这个西偏院十年的修缮费用。 上次是凤头钗,这次是牡丹簪。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趁她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她屋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搜出来”,坐实她的盗窃罪名。 但这一次,她们的胃口显然更大了。 邱小九想起邱玉瑶在宴席上摸步摇时的那个笑容,想起邱玉珠说“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时的那股狠劲,再联想到今天方婆婆说的那副毒药方子——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四味剧毒,研末为丸,每日一服。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栽赃加毒杀,双管齐下。如果她今天没有发现这支簪子,等邱玉瑶带人来搜屋的时候,这支簪子就是她“屡教不改、再次盗窃”的铁证。到那时候,没有人会再相信她的辩解,邱铁衣也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被钉死在“贼”的耻辱柱上,然后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毒死——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畏罪自尽也好,病重不治也罢,都不会有人追究,更不会有人同情。 邱小九把簪子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簪尾。簪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瑶”字,笔画细如发丝,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这是邱玉瑶的首饰上惯有的标记——将军府里每位小姐的贵重首饰上都会刻自己的名字,这是顾氏定的规矩,说是为了防止下人们私相授受。 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顾氏定的规矩,反倒成了她翻盘的关键。 簪尾刻着“瑶”字,就证明这支簪子是邱玉瑶的私物。邱玉瑶的私物,被邱玉珠偷偷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只要把这个逻辑链条在邱铁衣面前摆出来,邱玉瑶和邱玉珠就算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解释不清。 但还不够。 光有簪子,没有证人。邱玉珠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偷了簪子之后自己在簪尾刻的字。虽然这种说法荒谬至极,但在邱铁衣面前,一个庶女的话和一个嫡女的话,分量是不一样的。她需要让更多的人看到邱玉珠进出西偏院的行踪,需要把这件事闹大到无法私下遮掩的地步。 邱小九把簪子揣进怀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远处正院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推杯换盏的笑闹声。宴席还远远没有结束,邱玉珠应该已经回到了花厅,正坐在邱玉瑶旁边,两个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等着收网的那一刻。 她们在等她回去。 然后,当着邱铁衣的面,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把她彻底踩死。 邱小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簪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丽,像是秋夜里忽然亮起的一颗星,冷而亮。 “行啊。”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轻地说了一句,“既然你们这么想演,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她吹熄了油灯,推门而出,踏着月光往花厅的方向走去。夜色在她身后合拢,像一匹巨大的黑色绸缎,把西偏院重新裹进了黑暗中。 邱小九回到花厅的时候,宴席已经进入了后半程。 正桌上的菜撤下去了大半,换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和醒酒汤。邱铁衣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一层酒气染上的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正在跟坐在她左手边的一个侧君说着什么。那侧君姓柳,是府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侍君,生了一个女儿邱玉琳,排行老四,算是庶女里比较得脸的一个。 顾氏坐在邱铁衣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不时递上一勺,动作温柔而体贴,一副贤惠正君的模样。但邱小九注意到,顾氏的眼神偶尔会往花厅侧门的方向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担心什么事。 邱玉瑶和邱玉珠已经重新坐到了一起,两个人凑得很近,低声交头接耳。邱玉珠的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的兴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像是在倒数着什么。邱玉瑶的表情要淡一些,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邱小九空着的那个位置,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猎物有没有落入陷阱。 当邱小九从侧门重新走进花厅的时候,邱玉瑶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那一瞬间,邱玉瑶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狠厉。三种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但邱小九已经看见了。 她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掉的饭。春草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去哪儿了?刚才七小姐回来的时候,特意往您这边看了一眼,笑得好吓人。” “没事。”邱小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吃饱了吗?” “奴婢还没吃……” “那一会儿可能来不及吃了,你趁现在赶紧塞两口。”邱小九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塞进春草手里,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春草捧着馒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小姐从外面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宴席又过了一巡。邱铁衣差不多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今晚这顿接风宴,虽说只是家宴,但也是她回府后第一次和全家人坐在一块儿。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我在边关这一年,府里的事务辛苦顾郎了。”她朝顾氏举了举杯,算是敬了一下。 顾氏连忙起身回礼,满脸堆笑:“妻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的事。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听话,妻主不必挂念。” 邱铁衣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邱玉瑶身上,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慈爱:“玉瑶今年十五了吧?是大姑娘了。亲事议得怎么样了?” 邱玉瑶脸颊微红,低下头去,一副娇羞的模样。顾氏替她答道:“已经看了几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门第。御史大夫家的嫡长女、礼部尚书家的三女儿,还有安国公府的世子,都托人来问过。妾身想着,玉瑶是嫡女,亲事不能马虎,要多看几家再做决定。” 邱铁衣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在副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邱小九身上。 “老九。”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邱小九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屈膝行礼:“母亲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了?” “回母亲,小九十有三了。” “十三……”邱铁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今天的伤好些了没有?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此言一出,正桌上的顾氏和邱玉瑶不约而同地变了一下脸色。顾氏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邱玉瑶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邱铁衣在关心这个庶女——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让她们非常不舒服的信号。 邱小九从容答道:“谢母亲挂念,小九的伤已经大好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邱铁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满桌子人都愣住的话,“你议亲了吗?” 此话一出,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顾氏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差点洒出来。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不自然——他是个人精,深知邱铁衣的脾性。这个女人从不无的放矢,她忽然在全家面前问一个庶女的亲事,必然有她的用意。而这个用意,顾氏本能地觉得,对自己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邱玉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今晚的心情本来就不好——牡丹簪的事让她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又听到母亲在关心那个贱丫头的亲事,心里的嫉妒像一条毒蛇,咬得她胸口发疼。一个庶女,一个贱婢生的女儿,凭什么让母亲问她的亲事? 邱玉珠和邱玉环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母亲是不是喝多了?这个贱丫头也配议亲? 邱小九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从容答道:“小九年纪尚小,不敢妄想亲事。况且小九自知资质愚钝,只想留在府里多陪陪母亲和主君,尽一尽孝心。” 邱铁衣嗯了一声,似乎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倒是懂事。不过女孩家总要嫁人的,你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可以先看起来了。改日让你主君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这句话落在花厅里,不啻于投下了一颗炸弹。 顾氏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是掌管中馈的正君,邱小九的婚事理应归他管。但邱铁衣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让他“帮忙留意”,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她要把邱小九的婚事提到台面上来,不再是以前那种随随便便配个小门小户打发了事的待遇了。 邱玉瑶更是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她才是嫡女,她的亲事都还没定下来,凭什么这个贱丫头也要议亲?而且还是在她的接风宴上,当着她的面,抢她的风头? 她猛地转过头,给邱玉珠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非常明确——动手。 邱玉珠心领神会,噌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朗声道:“母亲,女儿觉得您说得极是!九妹妹虽然年纪还小,但到底是我们将军府的小姐,亲事确实不能马虎。只是女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邱铁衣皱了皱眉,目光从邱小九身上移开,落在邱玉珠脸上:“什么事?讲。” 邱玉珠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了看邱小九,又看了看邱玉瑶,吞吞吐吐地说:“女儿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作准……只是女儿听说,六姐屋里又丢东西了。前几天丢了一支凤头钗,今天好像又丢了一支牡丹银簪……” “什么?”顾氏放下酒杯,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恼怒,“又丢东西了?上次凤头钗的事才过去几天?府里怎么又闹贼了?”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惊讶和恼怒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表现出了一个当家主君对府中失窃的震怒,又给接下来的戏码留了足够的发挥空间。 邱玉瑶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伤心欲绝,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什么?我的牡丹簪也丢了?那簪子是母亲上个月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平日里最珍爱它了,每次戴完都亲手收进妆奁最里面的小匣子里。今天我午睡起来就摘下来了,明明放回去了的,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掩住了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一颗,挂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楚楚可怜。 邱小九坐在副桌的末位上,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三人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说实话,她们的演技确实不错。邱玉珠的义愤填膺,顾氏的震怒克制,邱玉瑶的委屈伤心,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拿捏得很准,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她不是提前知道了剧本,说不定也会被她们骗过去。但落在她这个看过原片的人眼里,就只剩下满屏的破绽—— 邱玉珠说“听说”六姐丢了东西,可邱玉瑶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怎么就“听说”了?难道丢东西的人还没发现丢了东西,旁观的人就已经先知道了? 还有邱玉瑶哭归哭,可是眼泪掉了一颗之后就没有了。她拿手帕掩着脸的时候,手指在帕子底下轻轻地摩挲着什么——邱小九眼尖,看见那是她右手食指上的一枚金戒指。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不会下意识地去摸首饰。 不过她并不打算现在就戳穿。 她要做的事情,跟今天大门口一样——等。 让她们把戏演完,让她们把话说绝,让她们在邱铁衣面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然后,她再亮出自己的牌。 “丢了东西就查。”邱铁衣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压住了花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顾氏和邱玉瑶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沙场宿将的果断,“一件首饰不算什么,但府里若真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绝不能姑息。顾郎,你现在就让人去查,先从内院查起,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邱铁衣的态度出乎意料地严厉。按照常理,这种后宅丢东西的小事,她一个大将军是不屑于亲自过问的,通常交给顾氏处理就完了。但今晚她显然心情不错,又喝了点酒,再加上方才刚问过邱小九的亲事,兴致正高,便多管了一嘴。 这多管的一嘴,正好落进了邱玉瑶设下的圈套里。 顾氏面露难色,迟疑道:“妻主,今日是您回府的大喜日子,动这么大阵仗恐怕不太好。不如等明日……” “不必等了。”邱铁衣一摆手,“趁着所有人都在,把话说清楚,免得背后嚼舌根。搜!” 这一个“搜”字,就像是发令枪响。邱玉瑶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用帕子掩着脸,嘴角在帕子后面悄悄翘了起来。邱玉珠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恨不得立刻冲到西偏院去。 顾氏叹了口气,像是拗不过邱铁衣的样子,叫来了孙管家,吩咐她带着几个管事婆子去各院搜查。他交代得很有分寸——“先从内院搜起,嫡女们的院子搜完了再搜庶女的,别惊扰了各位侧君”——听起来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但邱小九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庶女的院子排在最后,给邱玉珠留足了时间去确保“赃物”安然无恙。可惜他们不知道,那“赃物”此刻根本不在西偏院,而是正稳稳地揣在她的袖子里。 孙管家领命去了,带着四个管事婆子鱼贯而出。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方才已经完全不同了。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眼神里有猜疑的,有恐慌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邱小九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凉掉的茶,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春草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姐肚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相信小姐一定有办法。小姐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九小姐了,小姐是能把六小姐和顾主君都怼得说不出话来的人,是能把重伤的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花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方才领命出去的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发着抖——和之前报信说邱玉瑶丢簪子的,是同一个人。 “将军!主君!找、找到了!” 邱玉瑶嚯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焦急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 她问得太急了,急得忘记了自己应该先松一口气而不是先追问地点。 邱小九抿了一口茶,在心里给她扣了十分。 管事婆子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那支牡丹银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六小姐的话,是、是在……在九小姐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天哪!又是她?” “上次偷凤头钗还没长记性,这次又偷牡丹簪?三十板子都打不怕的吗?” “庶女就是庶女,骨子里的下贱改不了。” “我就说她刚才怎么在将军面前装得那么乖巧,原来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句都带着刺,每一句都想把邱小九钉在耻辱柱上。那些之前还对她抱有同情的庶女们,此刻也纷纷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进去。那些平日里在顾氏面前争宠的侧君们,更是趁机落井下石,七嘴八舌地数落起邱小九的“劣迹”来。 邱玉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整个人摇摇欲坠地靠在邱玉珠身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九妹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上次你偷我的凤头钗,我念在姐妹一场,都没有追究到底,只是让你受了点皮肉之苦就算了。我以为你会改,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没想到你居然又偷我的牡丹簪!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听起来像是真的被伤透了心。有几个心软的侧君已经被她哭得眼眶红了,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邱小九。 邱玉珠扶着邱玉瑶,满脸怒容地瞪着邱小九:“邱小九!你还不跪下认罪!母亲今天在这里,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顾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失望和痛心。他看着邱小九,摇了摇头,语气沉痛得像是在念悼词:“小九,上次你偷凤头钗,我念你年纪小,只打了你三十板子,想着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今日你母亲回府,全家团聚的好日子,你做出这种事来,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邱铁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妻主,是妾身治家不严,才让府里出了这种事。妾身愿意领罚。”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邱玉瑶哭诉受害者身份,邱玉珠义正词严地指责,顾氏以退为进地自责请罚。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的形象,牢牢地钉在了邱小九身上。 邱铁衣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她的目光穿过满厅喧哗的人群,落在邱小九身上。 邱小九站了起来。 满厅的目光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如果是以前的邱小九,面对这种场面,恐怕早就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哭着喊冤了。 但现在的邱小九,站得笔直,神情淡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卖力表演,却早已知道结局的观众。 她走到邱铁衣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屈膝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然后将手伸进袖子里,缓缓掏出了—— 一支银簪。 牡丹花头,红宝石镶嵌,簪尾刻着一个细如发丝的小字。在满厅灯火的映照下,那支簪子和管事婆子手里捧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两支簪子,静静地躺在所有人面前。 花厅里的喧哗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凝固了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邱小九手里的那支簪子,又看看管事婆子手里的那支,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弯来。 怎么会有两支? 邱玉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先是不解,然后是惊骇,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了椅子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邱玉珠更是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明明是亲手把那支簪子塞进邱小九枕头底下的,怎么可能又冒出来一支?难道这贱丫头提前发现了,然后找人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假簪子来混淆视听? 可是不对啊——那支牡丹簪是顾氏特意请京城最有名的银匠打的,上面的红宝石是从西域进的,别说将军府,就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支。这贱丫头哪来的本事,能仿得一模一样?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邱玉珠脑海中浮现出来,让她浑身发冷。 除非她塞进枕头底下的那支,本来就是假的。 顾氏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痕。他虽然比两个女儿沉得住气,但眼神里的震惊和不解是藏不住的。这支牡丹簪是他亲自挑选的生辰礼物,每一颗宝石每一片花瓣他都清清楚楚。邱小九手里的那支,光看簪头的牡丹雕工,就知道不是仿品。 那问题来了——如果邱小九手里的是真的,那管事婆子从西偏院搜出来的那支,又是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会有两支?”邱小九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花厅里清晰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厅神色各异的人,将那支簪子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簪尾上那个细小的刻字。 “这一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父亲生前虽然只是个卑微的侍君,但他也曾经是良家出身,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给女儿准备了几件像样的嫁妆。这支牡丹银簪,就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邱玉瑶和邱玉珠惨白的脸。 “不知道六姐口口声声说我从你那儿偷走的,究竟是我这支,还是从我院子里搜出来的那支?”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邱玉瑶所有伪装的外壳,把她最丑陋的内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两支簪子一模一样,那邱玉瑶凭什么说其中一支是她的?如果簪子是邱小九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那邱玉瑶的簪子又在哪里?如果丢簪子是假,那所谓的人赃并获,岂不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栽赃陷害? 这个逻辑链条太清晰了,清晰到连花厅里最愚钝的人都听懂了。 邱玉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在天旋地转。她精心策划的这场大戏,眼看着就要完美收场,却在最后关头被人撕了个粉碎。 她怎么可能还有一支簪子?那个贱婢生前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怎么可能给自己的女儿留下一支银簪?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她不敢反驳,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如果她坚持说邱小九手里的簪子也是偷的——那她偷了之后为什么不藏起来,反而主动拿出来? 如果她说邱小九手里的簪子是假的——那管事婆子搜出来的那支又是什么?两支持平,她哪来的立场指控邱小九?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那就是默认了栽赃,在邱铁衣面前,在全家面前,彻底社死。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之前那些义愤填膺指责邱小九的人,此刻都悄悄闭了嘴,眼神闪烁地低下了头。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邱玉瑶和邱玉珠了。 邱铁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邱玉瑶和邱玉珠的心上。 她看着邱玉瑶,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和纵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失望,一种被欺骗后的冷冽。 “玉瑶,你给我解释清楚——你的牡丹簪,到底是丢了,还是没丢?” 邱玉瑶浑身一颤,膝盖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吓哭的。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精心打扮的妆容在泪水和恐惧中花成了一团,看起来狼狈至极。 “母亲……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女儿……一定是……” “你还敢狡辩!”邱铁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酒杯滚落在地,啪地摔了个粉碎。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邱玉瑶,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上次凤头钗的事,我当你年幼不懂事,没有追究。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同样的把戏玩两次——栽赃嫁祸,谋害手足!邱玉瑶,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邱玉瑶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痉挛,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发抖,裙摆下面洇开了一小片水渍——她吓尿了。 邱玉珠也跟着跪了下来,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比邱玉瑶更害怕,因为那支簪子是她亲手塞进邱小九枕头底下的。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她这个“帮凶”的下场,绝对不会比邱玉瑶好到哪里去。 顾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调教的两个女儿,居然会在邱铁衣回府的第一天就当众翻车,而且是以这样难看的方式,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人剥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起身来,走到邱铁衣面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妻主息怒,都是妾身管教不严,才让玉瑶和玉珠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妾身愿领家法,绝不推诿。只是孩子们年纪尚小,还望妻主看在骨肉亲情的分上,从轻发落。” 又是这一招——以退为进,自责请罚,然后轻飘飘地用“年纪尚小”来为女儿开脱。他用了几十年的老招数,屡试不爽。邱铁衣最吃他这一套,每次他这样低头认错,邱铁衣都会心软。 但这一次,邱铁衣没有接他的话。 她低头看着顾氏,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审视。那种审视不是妻主对正君的审视,而是一个将军对可能存在的敌人的审视,冷的,沉的,带着杀气的。 “顾怀瑾,”邱铁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那种轻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害怕,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刃,轻轻贴在皮肤上,还没用力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疼,“上次凤头钗的事,是你处置的。三十板子,差点打死了老九。你现在告诉我,当时那件事,你到底查清楚了没有?” 顾氏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着面前冰冷的青砖地砖,脑浆子转得飞快。他在邱家当了二十年的当家主君,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局面,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太低估那个贱丫头了——不,不是低估,是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在他眼里,邱小九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只蚂蚁居然会咬人,而且咬得又准又狠。 “回妻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镇定,“上次凤头钗之事,确实是证据确凿,钗是在老九屋里搜出来的,老九也承认了……” “她承认了?”邱铁衣打断他,目光转向邱小九,“老九,你承认了吗?” 邱小九迎着邱铁衣的目光,不躲不闪,声音清晰而坚定:“回母亲,小九从未承认过。上次小九百口莫辩,挨了三十板子昏死过去两天两夜,差点没命。小九没有偷凤头钗,也没有偷牡丹簪。上次是有人栽赃,这次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邱玉瑶和邱玉珠,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量,因为它让所有人心头都浮上了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她这些天受了多大的委屈? 邱铁衣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邱玉瑶压抑的啜泣声。所有人都在等,等邱铁衣做出最后的裁决。 “上次的事,既然查不清楚,那就既往不咎。”邱铁衣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但今天的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邱玉瑶,栽赃陷害,谋害手足,罚禁足三个月,抄写《女戒》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院子。邱玉珠,为虎作伥,同流合污,罚禁足一个月,抄写《女戒》五十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氏身上,顿了一下。 “顾怀瑾,治家不严,纵女行恶,罚你交出中馈之权三个月,由柳侧君暂代。这三个月里,你给我好好反省,把女儿教好了再说。” 顾氏猛地抬起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交出中馈之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在这个家里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被人一朝砍断。柳侧君虽然只是个侧君,但她生了一儿一女,在府里根基深厚,又一直对自己正君的位置虎视眈眈。让她暂代中馈,就等于把一半的家权交到了她手里。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这府里还有多少人会听他的话? 这个惩罚,比直接打他板子还要狠。 但他不敢反驳。邱铁衣正在气头上,他若反驳,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他咬碎了牙,把满嘴的血腥味咽下去,低头道:“妾身领罚。” 邱铁衣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花厅门口。走到邱小九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这个瘦弱的庶女一眼。 邱小九依然站得笔直,神情平静,不骄不躁,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受害者的委屈。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暴风雨中活下来的野草,不起眼,但坚韧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受委屈了。”邱铁衣说完,抬脚走出了花厅。 邱小九对着她的背影屈膝行礼,声音淡淡地:“谢母亲主持公道。” 邱铁衣的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外的夜色中。满厅的人像是被同时解开了定身咒,哗啦啦地乱了起来。有人去扶跪在地上的顾氏和邱玉瑶,有人围着柳侧君道贺,有人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被牵连,也有人远远地朝邱小九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忌惮,也有善意。 邱小九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转身走向侧门,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花厅的灯火中越走越远。 春草小跑着追上来,激动得脸蛋通红,两只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是怎么做到的?那支簪子真的是老爷留给您的吗?奴婢怎么从来没见过?” 邱小九没有回答,只是在月光下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 春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支“父亲留下的遗物”,其实是她用邱玉瑶几天前扔给她的那几根干瘪参须,和上次当簪子剩下的铜板,加上她真正的那支旧银簪,融在一起重新打造的。 她让春草去当铺的时候,顺便问了掌柜有没有人会打银器。掌柜给她介绍了一个老银匠,就在当铺后面的小巷子里。邱小九在养伤的那几天,趁着出门晒太阳的工夫偷偷去见了那个老银匠,把她父亲留下的旧银簪熔了,又添了那几颗从邱玉瑶簪子上拆下来的红宝石,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牡丹簪。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只是在邱玉瑶和邱玉珠编织的那张大网上,轻轻割了一道口子,然后看着她们自己被那张网缠死。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那片不属于她的天空里,冷冷地照着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 邱小九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只是个开始。 她身后花厅里的喧哗声还没有平息,那是邱玉瑶歇斯底里的哭声和顾氏压抑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在秋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 毒影重重 医心倾权 第八章 毒影重重 接风宴上的那一场风波,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足足荡漾了三天才渐渐平息。 邱玉瑶被禁足在锦绣阁,院门落了大锁,除了每日送饭的丫鬟,任何人不得出入。据说她在里头摔了三天的东西,把闺房里的瓷器字画砸了个精光,最后实在没东西可砸了,就趴在床上哭,哭累了就骂,骂累了再哭,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邱玉珠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抄《女戒》,抄不完五十遍不许出门,据说她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就把笔摔断了三支,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开始哭着说自己冤枉,被邱玉瑶利用了,可惜没有人敢替她传话。 顾氏更是闭门谢客,称病不出。他执掌将军府中馈二十年,还是头一次栽这么大的跟头——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被夺了权,颜面扫地,威信全无。柳侧君接过中馈钥匙的那天,顾氏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第二天丫鬟进去收拾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茶壶被砸得粉碎,满地的碎瓷碴子,像极了他碎了一地体面。 而处在风暴眼的邱小九,反倒是过得最平静的一个。 清晨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洒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邱小九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碗春草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很稠,枣肉都煮化了,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后背上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摸上去微微发硬,偶尔会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春草说这是在长新肉,是好兆头。 春草蹲在院子另一头的地上,拿着一根枯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她写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念念有词。 “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性、性什么来着……” “性寒,味苦,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邱小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石桌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春草写的是“黄岑”——她把“芩”字下面多写了一横。 “这里不对,‘芩’字下面是‘今’,不是‘令’。”邱小九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正确的,“你再写一遍。” 春草乖乖地又写了五遍,每一遍都一笔一画,毫不敷衍。自从在接风宴上亲眼目睹小姐以一人之力扳倒了正君和两位嫡女,这个小丫头对自家小姐的崇拜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她的小脑袋瓜里,小姐已经不仅仅是小姐了,小姐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不仅会认字认药,还能未卜先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比话本里的女将军还厉害。 “对了小姐,奴婢今天早上去大厨房拿早膳的时候,听孙管家手下的婆子说,六小姐昨晚又闹了一场,把自己的妆奁砸了,说里面的首饰都是假的,要主君给她买新的。”春草一边写字,一边跟邱小九汇报府里的最新动态,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说七小姐偷偷托人给六小姐递了纸条,被孙管家的人截住了,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哭哭啼啼的,看着可怜死了。” 邱小九嗯了一声,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邱玉瑶和邱玉珠狗咬狗是迟早的事,她一点都不意外。邱玉珠本就是个墙头草,当初替邱玉瑶鞍前马后是因为有利可图,现在事发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撇清自己。只是她也不想想,邱玉瑶是什么人?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想自己蹦走,可能吗? “还有吗?” “还有!”春草眼睛一亮,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孩子分享秘密的兴奋,“奴婢还听说,柳侧君掌了中馈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查账。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顾主君管账这二十年,府里至少有十几处产业是亏空的,有几处庄子的账目明显做过手脚,出入加起来少说也有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五千两?” “是五万两。”春草自己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孙管家那边的婆子说,柳侧君查到一半脸都白了,赶紧把账本锁了起来,说等将军下次回府再做定夺。” 邱小九挑了挑眉。五万两银子,在凤翔国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正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余两,五万两够一个五品官干五百年的。顾氏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年的家,这五万两的窟窿,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有意思。她虽然对宅斗没兴趣,但这些信息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讲解,正说到“黄连”这味药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敲门的人很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春草放下树枝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青苗。 几天不见,这小丫头比上次更瘦了,下巴尖得像锥子,眼睛底下挂着重重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合眼的样子。但她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脸上多了一丝活气,不像上回那样慌慌张张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见到春草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往院子里张望。 “春草姐姐,九小姐在吗?” 邱小九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浮土:“青苗?进来吧。” 青苗进了院子,先是恭恭敬敬地给邱小九行了个礼,然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金黄酥软,每一块上面都嵌着半颗红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香扑鼻。 “九小姐,这桂花糕是奴婢今早做的,特意多放了些枣泥。世子说,上回九小姐救了他的命,他身子不便不能亲自登门道谢,让奴婢先送些糕点来,聊表心意。”青苗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递给邱小九,“还有这个,是世子让奴婢转交给九小姐的。” 邱小九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正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澜。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体温,想来是刚从身上摘下来不久的。 上好的和田碧玉,雕工精湛,看这凤凰的造型和刀法,绝不是民间的东西。摄政王府的世子出手就是不一样,随手一块玉佩就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澜”字,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们世子怎么样了?烧退了吗?”她把玉佩收回锦囊里,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先问的是病情。这是她的职业病——病人在她这里永远排第一位,礼尚往来的客套可以往后放。 青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只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像一朵刚开的花被霜打了一样:“烧是退了,人也清醒了,昨天下午就能坐起来喝粥了。世子按照九小姐开的方子,把之前那个太平方子停了,换了九小姐配的药。喝了您的药,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嘴唇也不再发紫了,说话也有力气了,今天早上还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可是……可是世子不让奴婢去找大夫,也不让奴婢去请太医。他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请谁来都没用,白费银子。他还说……”青苗的声音哽咽起来,手指绞着衣角,低下了头,“他还说让奴婢不用管他,要是他哪天撑不过去了,就让奴婢自己回摄政王府去,说他已经在府里给奴婢留了一份嫁妆,够奴婢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邱小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替身边的小丫鬟安排后路——这份心思,要么是真心待人,要么是收买人心。但从青苗真心实意的眼泪来看,多半是前者。 她见过太多临终的病人。有些人会变得自私、暴躁,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身边每一个人身上;也有些人会变得异常温柔,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温暖别人。凤澜戈,大概是后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人”。他体内的毒,他的隐忍,他的伪装,他半夜翻她窗户的神秘举动——这些谜团一天解不开,她就一天不能对这个男人放下戒心。 “他的毒,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邱小九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病人的病史,“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毒,还是后来被人下的?” 青苗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从七八岁起就在世子身边伺候了,那时候世子就已经在喝药了。府里的老嬷嬷说,世子是娘胎里带了胎毒,王妃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后来世子虽然活下来了,但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地病,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可是……”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说下去。 “可是什么?”邱小九的声音很轻,但目光很锐利。 “可是奴婢总觉得,世子这几年病得比以前更重了。”青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小时候世子虽然也喝药,但还能下床走动,偶尔还能去花园里逛一圈。这几年,尤其是从京城搬到将军府之后,世子的身子就越来越差了,以前是每个月发作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是七八天,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邱小九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是在京城就病重,而是搬到将军府之后病情才急剧恶化。这和她的判断吻合——有人在将军府里对凤澜戈持续下手,或者至少,将军府里的某些环境因素加速了他体内毒素的蔓延。 是谁? 顾氏?有可能。顾氏执掌中馈二十年,后院所有人的吃喝用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凤澜戈的饮食或者药物里动点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可是动机呢?凤澜戈是摄政王的儿子,跟顾氏无冤无仇,害死他对顾氏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要害凤澜戈的人根本不在将军府,而是远在京城的摄政王府?摄政王权倾朝野,政敌多如牛毛,有人想通过除掉她的独子来打击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至于为什么搬来将军府反而病得更重——也许是因为离京城远了,某些人的手更容易伸进来了。 “青苗,你仔细想想,你们世子搬到将军府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邱小九问道,“饮食、汤药、日常用度,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青苗使劲回忆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要说不一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府里的药房给世子熬的药,味道跟以前在王府喝的不太一样,奴婢问过熬药的婆子,婆子说是北境这边的水土不一样,药材的药性也不同,所以味道会有些差异。奴婢也不懂这些,就没多想。” 药的味道不一样。 邱小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同样的药方,不同的水土,药性确实会有差异,但那种差异细微到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药师才能分辨,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而青苗说味道“不一样”,那说明差异大到连一个不懂医药的小丫鬟都能察觉到——这就不可能是水土的问题了。 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邱小九正想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果断和利落,一听就不是府里的下人。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高个子女人大步走进了西偏院。她大约三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深麦色,五官冷峻,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那条眉毛截成了两段。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邱小九身上,抱拳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卑职冷月,将军麾下亲卫营左统领,见过九小姐。” 邱小九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月,这个名字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过对应的信息——邱铁衣身边最信任的亲卫统领之一,从十五岁起就跟着邱铁衣南征北战,是真正的沙场老兵。那天邱铁衣回府的时候,冷月也在骑兵队伍里,邱小九远远地看见过她一次。 “冷统领不必多礼。”邱小九微微颔首,“不知冷统领来此有何贵干?” 冷月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双手递上。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军人的严整,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度——她在打量邱小九,用一种很克制的、职业化的方式。 “将军今早启程返回北境,临行前命卑职将此信交予九小姐,并让卑职代为传话。” 邱小九接过信笺,没有急着拆,先问道:“母亲说什么?” “将军说——”冷月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将军说:六丫头和七丫头的事,为母已按家法处置。你受了委屈,为母心中有数。只是军情紧急,无法多留,待下次回府,定与你好生说话。这封信你收好,若有人为难你,持此信找孙管家即可,见信如见母。” 邱小九拆开信笺,快速地扫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笔迹刚硬有力,看得出来是仓促之间写就的。大意和冷月转述的差不多,但末尾多了一句话——“吾女玲珑,可堪造就。望善自珍重,勿让为母失望。” 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抬头问道:“母亲走得这么急?边关不是暂时平定了吗?” “昨晚收到了军报,北境有异动。”冷月言简意赅,没有多透露军情细节,“将军天不亮就出发了,连正院都没有惊动,只带了亲卫营三十骑。” 也就是说,邱铁衣是悄悄走的,除了她身边的人之外,府里大部分人应该都不知道将军已经离府了。而她在走之前,特意派身边最信任的亲卫统领来给邱小九送这封信——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在向府里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邱小九现在是有人罩着的,动她就是动将军。 邱小九把信封收进袖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冷月:“多谢冷统领。此去北境路途艰险,还望冷统领和母亲多加保重。另外——母亲有没有说,府里的事,让我怎么做?” 冷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在一个常年面无表情的人脸上,已经是极大的赞赏了。 “将军只让卑职传那一句话,其他的,卑职无权多说。不过——”她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青苗和春草,然后重新落在邱小九脸上,“卑职在军中多年,学到了一件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府里的事,九小姐应该比卑职更清楚。” 说完,她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背影笔挺如松,像一柄行走的刀。 邱小九站在院子里,目送冷月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里慢慢品着她最后那句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冷月明明可以什么额外的话都不说,但她偏偏说了这一句。这说明她是站在邱小九这边的,或者说,至少她对邱铁衣足够忠诚,而邱铁衣现在对邱小九的态度已经从“漠视”变成了“关注”,所以冷月才会对她释放善意。 有了邱铁衣的亲笔信,有了冷月的表态,她在将军府里的地位确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这个变化是脆弱的——邱铁衣远在边关,鞭长莫及,顾氏虽然暂时被夺了权,但他在府里经营了二十年,根基之深厚绝不是一次罚俸和禁足就能撼动的。柳侧君虽然掌了中馈,但她跟邱小九并没有交情,甚至可能会因为邱小九的得势而心生忌惮——毕竟她是既得利益者,邱小九这个“横空出世”的庶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变数。 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邱铁衣的庇护上,是愚蠢的。 她需要自己的力量。 邱小九把石桌上的药箱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几包自己配的药材,一把小刀,一套简易的针灸针,几卷煮过的棉布条——太简陋了,简陋到连一个最基本的急救箱都算不上。她需要更多的药材,更好的器具,甚至需要一个可以独立配药、独立看诊的空间。但在将军府里,她一个庶女连月钱都没几文,想置办这些东西谈何容易。 “春草,你过来。” 春草放下树枝跑过来,脸上还沾着泥土写字的痕迹:“小姐有什么吩咐?” “上次你去当铺,那个掌柜的为人怎么样?”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人挺好的,说话和气,没坑奴婢。小姐簪子当了多少钱,他给的比别的当铺多两成,还问奴婢是不是急用钱,说如果急用可以多给点。” 邱小九点点头,又问道:“附近除了那家当铺,还有没有别的商铺?比如药材铺、布庄、杂货铺之类的?” “有的有的!”春草掰着手指头数,“出了将军府往西走半条街,有一家同济堂,是北境这边最大的药材铺子。再往前走几步是锦绣坊,卖布和成衣的。街口还有一家如意楼,是茶馆兼点心铺,府里的姐姐们经常偷偷去那里买点心吃。小姐您要出去吗?” 邱小九在心里记下这几个名字,把药箱合上,站起身来:“先不出门,你先帮我办一件事。去后罩房把青苗叫来,然后你们俩一起,把凤公子这段时间喝的药渣全部收集起来,有多少拿多少,别让人看见。” 春草虽然不明白小姐要药渣做什么,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多问,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她家小姐做事总是有道理的,就像上次在接风宴上拿出那支簪子一样,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变成一把捅穿敌人心脏的刀。 春草和青苗两个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东西弄来了。青苗在后罩房的小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三个药罐子,里面的药渣都还在,分别是昨天、前天和大前天的。她把药渣分别用干净的布包好,标上日期,端到了邱小九面前。 “九小姐,都在这里了。前两天世子昏迷着,熬的药没怎么喝,所以药渣还剩很多。这是之前那个老方子的药渣,不是您开的那个新方子。” 邱小九接过布包,在石桌上摊开。三包药渣,颜色深浅不一,最早的那包已经干了,最晚的那包还带着微微的湿气。她用手指拨开药渣,凑近了仔细辨认,又拿起来闻了闻,甚至捏了几片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春草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小姐!您怎么还尝啊?万一有毒怎么办!” “放心,这点剂量还毒不死我。”邱小九随口说着,继续专注地分辨每一味药材。她学的是西医护理,但中医药理是她在急诊科的业余时间自学的——当时只是为了能跟中医科的同事更好地沟通,没想到这门技术现在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甘桂、连翘、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黄芪、当归、白芍……一味味药材在她脑海中对应着各自的性味归经。这个方子确实是清热解毒、补气养血的配伍,中规中矩,吃不出大毛病,但也治不了什么大病,典型的“太平方”——给没病的人吃可以强身健体,给重病的人吃等于白吃,给中毒的人吃就是在耽误病情。 不对。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片黑褐色的药材碎片上。这片东西乍一看像是熟地,颜色和质地都很接近,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味。熟地是甘味,这片东西却是微苦带涩,入口之后舌尖微微发麻。 她拿起小刀,把那片东西刮开,露出里面的断面。断面是暗灰色的,带着细小的纤维纹路,和熟地的棕黑色断面完全不同。 邱小九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熟地。 是草乌。 草乌,大热大毒,主要毒性成分是***。***中毒的症状是什么?口舌发麻、恶心呕吐、心律失常、呼吸抑制——和她这几天在凤澜戈身上观察到的症状高度吻合。那个老方子确实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煎药的人——有人在抓药或者煎药的过程中,偷偷往里面加了一味草乌。 草乌少量使用确实可以温经止痛、祛风除湿,在治疗风湿痹痛的时候是一味良药。但凤澜戈的体内本来就有一种不知名的寒毒,寒热相冲,草乌的大热之性正好和那股寒毒在体内打起了拉锯战。这就像在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身上浇一盆滚水——不是救人,是杀人。 难怪他搬来将军府之后病情急剧恶化。不是因为京城的环境更好,而是因为在京城的时候,没有人往他的药里加这味“催命符”。 “青苗,”邱小九抬起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刚才说,你觉得药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苗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住了,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回忆道:“大概……大概是搬来将军府之后不久就开始不一样了。一开始奴婢以为是换了药方,问过送药的婆子,婆子说是按老方子抓的,没说改过。后来世子也问过一次,说这药喝着辣嗓子,婆子说是北境的药材药性足,有点辣是正常的。世子就没再问了。” “那个送药的婆子是谁的人?” “奴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府里药房的人,每次都是她送药来,也每次都是她当着奴婢的面把药倒进碗里端给世子。奴婢想着府里的药房总不会害人,就没往那方面想……” 邱小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假山后面偷听到的方婆婆和邱玉珠的对话。邱玉珠拿着一张毒药的方子让方婆婆配,方婆婆拒绝了。那副毒方里的四味主药——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和她在凤澜戈药渣里发现的这味草乌,是不是同一个来源? 如果凤澜戈药里的草乌是顾氏让人放的——那顾氏为什么要杀凤澜戈?他和摄政王之间有什么仇怨?还是说,顾氏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想要凤澜戈命的,另有其人? 一个个问题像是连环扣,一环套着一环,每解开一个都发现后面还有更复杂的谜团。 邱小九把那三包药渣重新包好,收进药箱里。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不能光凭一片疑似草乌的药材就给任何人定罪。在这个世界里,她一个庶女的指控没有分量,只有在邱铁衣面前,证据确凿到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时候,她的话才会被认真对待。 “这件事,你们俩谁都不许说出去。”她看着春草和青苗,语气很轻,但眼神很重,“烂在肚子里,睡觉都不能说梦话。明白吗?” 两个小丫头拼命点头,被她的严肃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邱小九把玉佩从锦囊里拿出来,重新看了看。碧玉凤凰,雕工精湛,触手温润。这块玉本身的价值暂且不论,关键是——有了凤澜戈的信物,她进出后罩房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毕竟邱铁衣让凤澜戈住进将军府,本来就是欠了摄政王的人情,她这个做女儿的去帮忙照看一下客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这个人情是什么,邱小九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来了这个时代,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就是这身医术。而凤澜戈身上的毒,是她来到这个时代遇到的最棘手、也最让她本能地想要挑战的医学难题。 如果能解凤澜戈身上的毒,不仅能救人一命,她自己的医术声望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在这个女尊世界里,女子有才才能立足,有医术才能自保。邱铁衣的庇护是暂时的,凤澜戈的人情是缥缈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春草,把我的药箱收拾一下,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出一趟门。” “出门?去哪里?” “同济堂。”邱小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望着院子外面那方小小的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被风撕成了薄薄的棉絮,挂在屋檐的角上,像是什么人晾晒的轻纱。 顾氏被禁足了,邱玉瑶和邱玉珠也被关着,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安全的一段窗口期。趁现在没人来找她麻烦,她必须尽可能多地收集外面的信息,扩充手里的资源。药材、人脉、情报,每多一样,她在未来的变局中就多一分主动权。 “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也该出去看看了。” 初露锋芒 医心倾权 第九章 初露锋芒 次日清晨,邱小九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秋日的晨露在草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换上了前几天邱铁衣赏的两匹布做的新衣裳——月白色的素缎短袄,配水蓝色的细棉布裙子,头发用那根旧银簪绾了个简单的髻。这身打扮虽然比不上邱玉瑶那些锦衣华服,但比起之前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衣裳,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春草帮她整理衣襟的时候,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小姐,您穿这身真好看。”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要是老爷还在,看到小姐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 邱小九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接话。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依然瘦削,依然苍白,但比起刚穿过来时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多了几分血色。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原主怯懦躲闪的眼神,而是她自己的——镇定、锐利、带着一种见过生死之后才有的从容。 “走吧,早去早回。” 两人从将军府的角门出来,沿着府墙外的小巷往西走。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青苔。清晨的空气冷而清新,带着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烟火气,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巷子深处传来,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穿过小巷,拐上正街,眼前豁然开朗。 北境城的早市已经开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嘈杂而生机勃勃的声浪。一个壮实的妇人扛着半扇猪肉从她们面前走过,后面跟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汉,扯着嗓子跟摊主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路边有个卖馄饨的小摊,锅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板娘一边包馄饨一边招呼客人,手快得像在变戏法。 邱小九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上街”。将军府里的世界是封闭的、压抑的,像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斗兽场,每个人都在暗处互相撕咬。而外面的世界,这些普通人在柴米油盐里讨生活的烟火气,才是真实的人间。 “小姐,同济堂就在前面!”春草拉着她的袖子,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同济堂的门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三开间的铺面,门口立着两根红漆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同修仁德济苍生,堂聚百草保安康”。铺子里外都是人,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就扑面而来——当归的甜香、甘草的甘香、陈皮的辛香、冰片的凉意,还有几十种她说不出名字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像一首复杂而和谐的乐章。 邱小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大致看了看药材的品质。不得不说,同济堂的药材确实不错——黄芪片大肉厚,党参条直须长,当归油润芳香,就连最普通的甘草都是皮红粉足的上等货。价格也比她想象的要公道,一副普通的清热方子,连方带药不过二三十文。 看来她上次让春草当簪子的钱,如果用来买药而不是在府里被层层克扣,她能配出十倍不止的药来。 邱小九正站在药柜前一样一样地认药材,手指从贴满标签的小抽屉上滑过——麻黄、桂枝、紫苏、防风、荆芥、白芷、薄荷、牛蒡子、桑叶、菊花……每一味药的名字都像是一个老朋友,让她在现代中医药理课上的记忆重新鲜活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 铺子里的人都朝门口看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女人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只脚上的鞋跑丢了都不知道。她怀里的孩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体每隔几秒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大夫!大夫在哪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脸色顿时变了。他回头冲后院喊了一声:“张大夫!张大夫!快出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后堂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他蹲在孩子面前,先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瞳孔,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掌柜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急惊风,脉象已经散乱无根,瞳孔对光没有反应,抽搐已经进入强直期……老夫无能为力,让孩子母亲准备后事吧。” 女人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抱着孩子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得让人不忍卒听。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有人摇头,有人红了眼眶,但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邱小九挤过人群,走到女人面前蹲下来,仔细查看孩子的状况。 面色潮红,嘴唇发绀,四肢强直性抽搐,意识丧失——这确实是急惊风的典型表现,在现代医学里叫“高热惊厥持续状态”。如果不及时终止抽搐,持续缺氧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进而呼吸循环衰竭而死。这个老大夫的判断没有错,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孩子确实凶多吉少。 但凶多吉少不等于必死无疑。 “把孩子平放在地上,让他侧躺。”邱小九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叠成一个小枕头,垫在孩子的头下,“春草,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春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把药箱递过去。 张老大夫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姑娘:“姑娘,你是何人?这孩子已经没救了,你莫要胡乱施为,耽误了人家母亲与孩子最后的相处时间。” “是不是没救,要试过才知道。”邱小九头也不抬,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那套用烈酒泡过的针灸针。她在孩子的衣领上比了比位置,抬头对那个哭得快要昏过去的女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民妇姓赵……”女人抽噎着说,已经顾不上问这个年轻小姐是谁,只要有人说能救她的孩子,让她做什么都行。 “赵嫂子,你听我说。你的孩子现在在抽搐,我需要用针让他安静下来。这个过程会很快,你如果害怕就不要看,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孩子。”邱小九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稳,没有夸大其词的保证,也没有冷漠无情的专业距离,只是一个普通人对着另一个普通人的诚恳。 赵嫂子看着邱小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点了点头,咬着嘴唇,不敢再哭了。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孩子的颈后摸索着定位。第七颈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这是定喘穴的位置,属于经外奇穴,对高热惊厥有奇效。 她捻起一根银针,在孩子的穴位上比了比,手起针落。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孩子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赵嫂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被春草拉住了手。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年轻的小姐怎么还会扎针”,有人探长了脖子往前挤,被前面的人推了回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张老大夫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见身后的动静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姑娘的下针手法干净利落,定位精准,深浅适中——这不是花拳绣腿,这是真功夫。 一针下去之后,大约过了十个呼吸,孩子剧烈的抽搐开始有了减缓的迹象。 邱小九没有停,又取出第二根针,这一次取的是人中穴——水沟穴,在鼻唇沟的上三分之一与中三分之一的交界处,这是急救的要穴,对于意识丧失、惊厥抽搐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二针下去之后,孩子的抽搐明显减弱了,从之前的全身强直性痉挛变成了间歇性的轻微抽动,嘴唇的颜色也从紫绀开始慢慢转为淡红。 邱小九又在孩子的双手合谷穴各下一针,然后拿过药箱里的一小瓶烈酒,倒在干净的棉布上,开始给孩子擦浴降温——重点擦脖子两侧的颈动脉区域、腋下、大腿根部,这些地方的血管离体表最近,散热最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的呼吸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在孩子身上忙碌。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擦拭都力道均匀、方向一致,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手艺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孩子浑身的抽搐终于完全停止了。他的小胸脯平稳地起伏着,脸上的潮红退了一大半,嘴唇虽然还有些发白,但已经不再发紫。他皱了皱小眉头,像是从一个很沉的梦里被人轻轻摇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声哭,在寂静的铺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但不是噩耗的惊雷,而是喜讯的惊雷。 “活了!孩子活了!” “老天爷啊,刚才明明都没气了!” “这小姐是什么人?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厉害?” 赵嫂子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摸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哭声,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哗地往下淌。她抱着孩子跪在邱小九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了一片红印。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民妇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民妇给您磕头了!” 邱小九赶紧把她扶起来,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确认了一下脉象。脉象虽然还有些浮数,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散乱无根的濒危之脉了。 “孩子暂时没事了,但还需要继续观察。这几天注意保暖,多喝水,吃流食。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连服三日,可以防止复发。” 她让春草拿来纸笔——所谓的纸笔,其实就是一截烧过的炭条和一张包药材的黄纸。她伏在柜台上,就着昏暗的天光,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羚羊角粉,冲服,清热镇惊。钩藤,平肝熄风。天麻,祛风通络。石菖蒲,开窍醒神。蝉蜕,止痉安神。每味药的剂量她都仔细斟酌过,既考虑了药效,也考虑了赵嫂子的经济能力——都是常见的药材,价格不贵,在一般药铺都能买到。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把方子递给了赵嫂子。赵嫂子接过方子,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黄纸上,把字迹洇开了几处。 邱小九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赵嫂子手里。 “这是退热散,是我自己配的。今晚如果孩子又烧起来,你就用温水把这个药粉调开,给孩子擦身子,擦我刚才擦的那些地方。记住,是温水,不要用凉水,凉水会让毛孔收缩,热气散不出来,反而更糟。”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老大夫,微微颔首:“晚辈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见谅。接下来的恢复调理,恐怕还要劳烦前辈把关。” 张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赞赏。他在同济堂坐诊三十年,见过的大夫比眼前这个姑娘吃过的米还多,但像她这样年轻、手法又如此老练的,确实是头一次见。 他开口问道:“姑娘这手针灸,可是大有门道。不知师承何人?” 邱小九心里咯噔一下。她的针灸是跟现代医院中医科的同事学的,后来在急诊科又专门进修过急救针灸,师承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医学院教育体系。这些她总不能跟人家说吧? “家师生前隐居乡野,不愿留名,晚辈不敢妄自提及。”她垂下眼帘,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遮掩过去。 张老大夫点点头,也不追问。江湖上有许多隐世的高人,不愿意抛头露面也是常事。他又问:“姑娘刚才用的退热擦浴之法,老夫也是头一次见。此法可有讲究?” “物理降温。”邱小九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连忙换了种说法,“就是用温水和少量烈酒混合,擦拭体表血管丰富的部位,借助水分和酒精的挥发带走体内多余的热量。这个法子比直接用冷水安全,不会刺激毛孔骤缩,也不会让病人受凉。” 张老大夫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妙。简而不陋,便而不俗。此法若是能推广开来,不知能救多少高热垂危的病人。姑娘,你这方子可否让老夫抄录一份?” “当然可以,前辈请便。” 张老大夫让伙计拿来纸笔,认认真真地把邱小九的方子和退热擦浴之法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端方,一丝不苟。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忽然问了一句让邱小九意想不到的话。 “姑娘,你如今在何处坐诊?可有医馆?” 邱小九怔了一下:“晚辈并非坐诊大夫。” “那姑娘在何处高就?” “晚辈……”邱小九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晚辈是将军府的九小姐,并非行医之人。只是自幼对医术略有涉猎,今日恰逢其会,不敢袖手旁观。” 张老大夫的眉毛挑得老高:“将军府的小姐?邱大将军的千金?” 他上下打量了邱小九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将军府的小姐他见过不少,每回来同济堂买药都是丫鬟成群、前呼后拥,衣着华贵、趾高气扬。眼前这个姑娘的穿着打扮虽然不算寒酸,但也跟“将军府小姐”的身份不太匹配。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之气,说话行事干练利落,倒像是个常年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医者。 “难怪。”他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虎母无犬女,邱大将军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九小姐既有如此医术,为何不挂牌行医济世?” 邱小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张老大夫也没有追问。他在江湖上行医多年,见惯了世家大族里的那些龌龊事,知道这些高门大户里头有的是说不出口的难处。他也不勉强,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去。 “老夫张济,在这同济堂坐诊三十年,承蒙乡亲们厚爱,也收过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九小姐若是不嫌弃,日后有任何需要,无论是药材还是其他,只管拿着这名帖来找老夫。同济堂虽不是什么大药号,但在这北境城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邱小九接过名帖,双手捧着,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这个老人不简单——他在看到她一介年轻女子出手救人的时候,没有轻视,没有嫉妒,而是虚心求教、主动结交,这份胸襟和格局,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及。 “多谢张前辈抬爱。晚辈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出了同济堂的大门,春草一路走一路回头,小脸上写满了骄傲和兴奋。她抱着邱小九的药箱,走路都带风,脚下恨不得蹦起来。 “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么多人都说那孩子没救了,您几根针下去就给救回来了!那个赵嫂子给您磕头的时候,奴婢差点也跟着哭了!还有那个张老大夫,一开始还瞧不起您,后来看您的眼神都变了,恨不得把您请回去当坐堂大夫!” 邱小九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兴奋,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救人的感觉真好。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上辈子在急诊室里,每一次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都会有这种短暂的、纯粹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和宅斗赢了之后的快意完全不同,后者是刀尖舔血的刺激,前者是发自内心的踏实。 这才是她存在的意义。 “小姐,我们去哪儿?” “锦绣坊。” 锦绣坊就在同济堂斜对面不远处,是北境城最大的一家布庄兼成衣铺。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幌子,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花色的绫罗绸缎。邱小九走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指挥着伙计从马车上卸货,一匹匹新到的冬季布料被小心翼翼地搬进铺子里,裹着防尘的油纸,散发出新布料特有的浆纱味。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圆眼,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好手。她见邱小九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几分。 “这位小姐好,是要买布还是看衣裳?小店新到了一批京城最时兴的云锦,花色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小姐要不要看看?” 邱小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种布料的价格。她不是来买布的,她是来考察市场的。从同济堂的药材价格,到锦绣坊的布料价格,再到路边馄饨摊的物价,她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东西在将军府里都被层层加价,外人根本不知道真实价格是多少,而掌握了市场行情就等于掌握了经济命脉。 她注意到铺子角落里有一个货架,上面摆的都是些边角料和残次品——有染花了色的布匹,有织得不太均匀的绸缎,也有裁衣服剩下的零碎布头。这些东西在锦绣坊里卖不出价钱,掌柜的把它们堆在一起,标了个“碎料,整堆出售”的牌子。 邱小九站在那堆碎料前看了很久。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 “掌柜的,如果我想做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夏天用的驱蚊香囊,冬天用的暖身药垫,可以挂在身上的那种——你觉得有人会买吗?” 掌柜的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布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您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北境城虽说比不上京城繁华,但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也不少,这类的香囊药垫,只要能做出新意来,不愁卖!前些日子还有位夫人特意从城东跑到城西去买什么‘安神香囊’,说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新花样,排了半天的队才买到,贵得离谱。小姐您要是能做出来,小店愿意代销!” 邱小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掌柜的订了几尺最便宜的白棉布,付了钱,带着春草出了门。 “小姐,您要做香囊卖?”春草出了门才忍不住问,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奴婢帮您做!奴婢小时候跟老爷学过一点针线,缝得虽然不好看,但多练练肯定能行!” “不急,先回去再说。我让你打听的那些事,怎么样了?” “对了!”春草一拍脑门,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凑到邱小九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姐,上次让奴婢查的事,奴婢查到了。北境城里一共有五家大药铺,最大的就是同济堂,其次是保安堂和万春堂。这三家都有自己的坐堂大夫,其中万春堂的坐堂大夫据说以前是宫里的医女,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赶出来了,医术很好,但脾气特别怪,一般人请不动她。还有两家小药铺,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都是夫妻店,没什么名气。” 邱小九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医女,如果她判断得没错,这个人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宫廷秘辛的事情,甚至可能对凤澜戈体内的毒有所了解。不过现在不是去找这个人的时候——她手里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筹码,贸然上门只会吃闭门羹。 “还有吗?” “还有,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去打听了一下将军府周围有没有要出租的铺面。倒是有几家,但都是临街的大铺子,租金贵得吓人,一个月最少也要十几两银子。咱们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根本租不起。” 十几两银子一个月的租金,确实不是她现阶段能负担的。邱小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着另一条路——如果租不起铺面,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比如和现有的药铺或杂货铺合作,她供货,对方代销,利润分成。这种方式不需要前期投入太多资金,而且可以借对方的渠道和客源快速起步。 但没有启动资金,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就她手里那几钱碎银子,连买一批药材的本钱都不够,更不用说做成品拿到铺子里去寄卖了。 从锦绣坊出来,春草忽然拉住了邱小九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小姐……奴婢有点饿了,能不能……能不能买个包子吃?” 邱小九转头看她,小丫头摸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路边一个包子摊,脸蛋被秋风刮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她这才想起来,春草今天一大早就跟着她出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这小丫头愣是一声没吭。 “去吧,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春草欢呼一声,跑到包子摊前,从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数出几文铜钱。摊主揭开蒸笼盖子的那一刻,白腾腾的热气冲上来,裹挟着肉包子特有的浓香,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连邱小九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春草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跑回来,一个塞给邱小九,一个自己捧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也舍不得放下。两个人站在路边的柳树下,就着秋风吃包子,谁也没说话,但那种简单的幸福感比将军府里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要真实。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和着葱姜的鲜香在舌尖炸开。邱小九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扛着锄头下地的农妇,抱着孩子逛街的年轻男人,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婆婆。这些人的脸和她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不一样,但那种在柴米油盐里讨生活的烟火气,是任何时代都一样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尊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在将军府外面,女人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行医、耕种、当兵,可以不依附于任何人,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这对于上辈子生活在一个看似平等但处处藏着玻璃天花板的世界的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放。 “小姐,您看那边!”春草忽然指着街口的方向叫了起来。 邱小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面墙前,仰着头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告示是黄纸黑字,上面盖着官府的朱红色大印,一看就是刚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 她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看那张告示的内容。 “悬赏令——今有北狄奸细潜入北境城,意图刺探军情,危害边关。若有能识破奸细身份、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若能亲自擒获奸细者,赏银五百两。北境都护府,凤翔历三百一十七年九月初二。” 落款处盖着北境都护府的大印,旁边还画了一幅头像。画像上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颧骨高耸,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起来和普通的凤翔国百姓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旁边的文字说明,根本看不出是北狄的奸细。 五十两银子。 邱小九的目光在“五十两”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有了这笔钱,启动资金就有了。不但可以买药材、做香囊,还能把她想了很久的那个计划提上日程——在这北境城找一个能让她独立行医的落脚点,不用再仰仗将军府的任何人的施舍。 但她也很清楚,这笔钱不好挣。对方是北狄奸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能在凤翔国的地界上活动到现在还没被抓到,说明对方的警惕性极高,危险系数也极高。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拿什么去跟间谍斗? “走,先回去。” 她拉着春草转身离开,没有在那张告示前多做停留,但那个北狄奸细的画像已经被她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将军府侧门的时候,经过一条窄巷,邱小九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巷子里跪着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女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来的手臂和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有些是旧的,有些还渗着血。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面前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卖身葬父”。 女人的身后躺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露出两只穿着破草鞋的脚,脚趾已经发黑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脚步。偶尔有人看一眼,也是摇了摇头就走了。这个世界里穷苦人太多了,卖身葬父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人们早已麻木。 邱小九沉默地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女人。 阳光从窄巷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佝偻的脊背上,照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那双发黑的脚上。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如果当时她不是穿成了将军府的小姐,而是穿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乞丐,她能不能活到现在? 春草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咱们走吧,该回去了。孙管家说中午要派人来给您量尺寸做冬衣,回去晚了不好。” 邱小九点了点头,抬脚正准备走,那个女人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那种光让邱小九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上辈子在急诊室里被医闹打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死死护着病人的自己。 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巷子,对视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邱小九的目光扫过了女人的手。 那双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绢帕。绢帕已经脏了,边角磨得起毛,但依然能看出曾经是上等的丝绸。更让人在意的是,绢帕的一角,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那只凤凰的图案,和凤澜戈给她的玉佩上的凤凰,一模一样。 邱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囊,拿出里面的玉佩,放在女人面前。 玉佩上的凤凰通体碧绿,绢帕上的凤凰丝线刺绣——两只凤凰,造型、姿态、羽毛的纹理走向,甚至连凤尾卷曲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那女人看到玉佩的瞬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一把抓住邱小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嵌进了邱小九的皮肉里。 “玉佩……这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她的声音嘶哑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渴望。 “你先回答我,”邱小九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块绢帕,是谁给你的?” () 凤凰旧事 一番简单的寒暄和谈话后,我们初步了解了网球部的问题——高三队员即将退部,高一新人素质一般,而作为中流砥柱的高二成员实力远不足以撑起整个网球部,简单来说就是青黄不接。 巨石之下,哀嚎声四起,城上的守军一片慌乱,在他们看来,汉军攻城的方式太过诡异了,竟然能够让如此巨大的石头从那么远的距离上飞到城墙上来,死在巨石下的士卒虽然不多,带来的慌乱却是更大。 见菲莉丝和雪乃也是一副费解的表情,我没有深究英莉莉的意图,回过头。 “谨遵抚台之命,我等这就告退!”刘超率先开口道,然后硬拉着不服气的李明忠离开了。 以往的交战中,汉军给他们的感觉虽然顽强,却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强悍,尉黎国王的野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渐渐的滋生,他要从汉人的手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仅仅一个刹那间,钟海强便是一步跨到叶轩身后,捏指成爪,对准叶轩后脊要害抓下。 Miko这才意识到这点,俏脸变得红彤彤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臣也有一个问题。”李贞的话几乎和房玄龄不分先后的响起。 杨风并没有因为曹军骑兵的畏惧而停止进攻,他这次出战,追求的就是尽可能的杀伤曹军的骑兵,至于说使用的手段是否光明,对于此时的杨风来说已经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堵胤锡本想推脱不知李过等顺军动向,但这一说法明显经不起推敲,他只能先拖一拖。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叶沫也不打算抓破脑袋去想这件事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下到一楼,鼓声一响,突然间整个百花楼都安静了下来,大厅的高台上灯光突歇,朦胧中,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二楼飘了下来。 “毅子,这段时间你跑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呢!”柳毅还没进门,牛力便风风火火的冲了上来,拍着柳毅的肩膀问道。 眼看柳毅的气息越来越弱,慕容芊芊却是束手无策了,这种是柳毅直接练功后遗症,什么神药都救不了,除非找到传说中的仙丹让柳毅自身恢复巅峰压制,都不是一定的成功之策。 金珉硕身穿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衬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头上歪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这些龙魂,当年一战后,都是濒死残魂,被祖龙以大神通救下,创造了衍神之地,封存于此。 “可惜我们不知道那个杀阵到底是如何启动的,不然我们也可以多做些打算!”云浪有些遗憾的说道。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稳定心神,睁开眼,看到地下被茶水泼出的形状,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我的全部力量?”剑泉惊讶地简直不敢相信,那种强大的内劲,比前一秒的自己强上足足一倍!原来劫字令锁住了自己一半的力量,难怪苦练三年,剑泉总感觉力量没有得到全部的释放。 那家伙脸上带着笑,累了也不当回事,捏捏肩膀接着干活。云茉雨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挑挑眉没说话。 “什么时候,我也忘记了啦,就在我在医院的那一天起,我就叫人查他了!”林佳纯的爸爸坦白说道。 被指的家臣首领不自觉朝城门倒退一步。背脊僵直,却倔强着不开口。 能够打败尊神级高手的人类,这件事就连海之大陆的霸王龙头都有些镇惊起来,于是召唤各族首脑前来一起商讨对策。 “我是去作妾又不是去当妻,要什么陪嫁。”清荷推开了父亲递过来的帖子道。 “我已经没事了。你们来干什么?”燕傲男面瘫似的,不带一丝笑容。 福芸熙松了口气,吐出口中的木棍,木棍上都沾了血迹,此刻她不觉得后背痛了,反而觉得牙齿很痛。 圣虎猛然一跳,飞翔在半空,此时那股威压也终于停止,雷天深呼一口气,只见圣虎正在半空中用藐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我还是挺有面子的,都被选中当棋子了。”我笑着说道,六扇门也是想要我当一颗棋子,我还是挺有运气的。 一路上可见宫宇无数,雕梁画栋,皆是这天下最好的东西。好是好,就是有些陌生。 欧阳飞也是这样的想法,他离开了这么多年,现在看到自己的母亲,也想多陪陪她。 第一集播放一半的时候,她激动的双拳紧握。满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目光。 医者仁心 第十一章 医者仁心 带着青芦回将军府的路上,邱小九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三件事:第一,把青芦的身份伪装安排好,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第二,把青芦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被顾氏的人发现;第三,也是最棘手的一件——她需要处理掉青芦身上那些伤。 那些伤太显眼了。新旧交加的淤痕,破溃感染的创口,溃烂发炎的冻疮,还有因为长期饥饿导致的重度营养不良。这样一副模样走进将军府,任谁都要多看一眼。而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你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她边走边问,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一边在脑子里做计划,一边随口收集信息。 “路上……被人打的。有天夜里在城外破庙里,被几个叫花子抢了包袱,还差点……”青芦没有说下去,只是低下头,把衣襟拢了拢,遮住颈边露出的一片青紫。 邱小九没有追问。她知道,一个年轻女人,孤身一人,逃了几百里,身上带着伤,还没有被彻底打垮,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坚韧了。 她们从侧门回了将军府。守门的婆子只当是九小姐从外面带了个讨饭的回来,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按照顾氏定的规矩,府里的庶女是不能随便从外面带人进来的,但这条规矩在邱小九身上早已形同虚设——她现在是被将军亲口夸奖过、亲笔写信关照过的人,底下的下人们大多会做个顺水人情,不该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西偏院,邱小九先把院门和屋门都闩好,让青芦坐在屋里的旧木盆旁边,用陶罐烧了热水,从自己的旧衣服里找出一套还算干净的换洗衣裳,又把自己配的几味外用药材全部拿出来摆了一桌。 “先洗个澡,把身上的污垢和脓血都洗干净。水热一点没关系,不要太烫。洗完我帮你上药。”邱小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青芦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前,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九小姐……您对奴婢太好了。奴婢这条命是捡来的,您这样待奴婢,奴婢该怎么报答您……” “第一,你欠我的不是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邱小九一边往热水里加药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第二,我对你好,是因为你身上有我需要的情报,还有你家王妃留给我家病人的线索。这不是施恩,这是合作。你活着,而且活得安全,对我有利。” 她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正是这种直白,反而让青芦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抬头看着邱小九,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信任,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这个小姐和那些虚情假意的贵人不一样。她不说什么“以后我会护着你”之类的空话,也不摆什么高门贵女的架子。她只是在做她能做的事,而且做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去洗吧。”邱小九把最后一把金银花撒进水里,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洗完了之后,我给你上药。你身上的伤,我看了会心疼,但我必须看清楚,因为要治。” 青芦咬了咬嘴唇,终于一颗一颗解开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裳。 衣物落地的声音,水流被搅动的声音,然后是水花溅落的声音。邱小九站在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风一阵一阵地刮过院子,把墙头上那几棵瘦弱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 她不是铁石心肠。青芦背后的故事让她愤怒。但愤怒是弱者的情绪,她现在连弱者的资格都没有,她必须让自己始终保持冷静,像一块在湍急的河流中稳稳扎根的礁石。 大约过了一刻钟,青芦洗完了,换上了邱小九的旧衣服。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又肥又大,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但洗干净脸之后,邱小九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鹅蛋脸,弯弯的细眉,一双杏眼虽然深陷在眼窝里,但底子不差,难怪能当摄政王妃的贴身丫鬟。 “坐下,我给你上药。”邱小九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布巾。 青芦坐过去,露出后背和手臂上的伤口。邱小九一个一个地检查、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遇到比较深的伤口时还会提前说一句“这个会有点疼”。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度恰到好处,让青芦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位小姐给自己上药的动作,比宫里那些老太医还要老练。 “九小姐,奴婢有个问题想问你。”青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问。” “您……是不是也和世子一样,对摄政王府的事知道什么?” 邱小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我什么都不知道。恰恰相反,我有很多问题还没找到答案。你告诉我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信息。” “那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上心?奴婢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奴,您完全可以当没看见……” 邱小九没有马上回答。她用一卷干净的棉布条把青芦手臂上最深的那个伤口包扎好,确认松紧适中,不会影响血液循环,然后才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青芦的眼睛。 “因为你手里有一方凤凰绢帕,还因为我手里有块凤澜戈给的玉佩。这两样东西在摄政王府的事故里,是同一套图案。而凤澜戈现在是我的病人。”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我手里死病人。你的世子,他中的毒,目前来说,我还没找到解药。但如果能弄清楚你告诉我的这些事,也许就能找到下毒者的毒源,找到解毒的线索。” 青芦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暗下来:“可是寒蝉毒无药可解……那个游医都说了,只能吊命……” “他说无药可解,那是因为他没见过我。”邱小九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肯定,随后又笑了笑,“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医学不是算术题,没有绝对的无解。如果还没有找到办法,那说明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现在你来了,我知道的比以前多了,这就往前走了一步。” 她帮青芦把衣服拉好,遮住肩头,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罐子和用过的棉布。路过门口的时候,她朝外面看了一眼。 “春草那丫头办事实在太慢了,租个房子要这么久。”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春草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看到屋里多了一个洗干净的青芦,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已经把人带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明天呢!” “别啰嗦了,说正事。房子租到了吗?” “租到了!就在城南的平安巷,一个小院,正房带东厢房,独门独户,一个月才八钱银子。奴婢去看了,虽然旧了点,但很干净,院子里有口水井,不用出门打水,好得很。”春草叽叽喳喳地汇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租契,“小姐,契书都签了,按您说的,用奴婢的名字,没提将军府一个字。” 邱小九接过来看了看,确认无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同济堂的张老大夫呢?他怎么说?” “张老大夫听说小姐有急事找他,特别痛快,说今晚府里关了门就来。”春草搬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奴婢按小姐吩咐,去点心铺买了几盒桂花糕。顾主君那边的人来问过小姐中午怎么没回来用饭,奴婢说小姐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他们也没多问。” “做得很好。”邱小九把租契收好,看了看屋里床上已经昏昏欲睡的青芦。这女人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又哭又饿了那么久,现在精神一放松,整个人就再也撑不住,靠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邱小九走过去,把人轻轻扶到床上躺下,替她盖好被子。青芦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邱小九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水草,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今天她住这里。”邱小九压低声音对春草说,“你去把柴房收拾一下,今晚我们俩挤一挤。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春草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明天和未来的期待。虽然她不太清楚那个新来的姐姐到底是谁,但她能感觉到,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朝着那个光明的地方走。 夜色渐渐深了。 邱小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身上披了件旧斗篷,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天空像是泼了一层墨,只在天边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白。 她在等张老大夫。 四周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将军府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某些角落还亮着几盏零星的小灯。顾氏被禁足之后,府里的管事们松快了许多,夜里的值守也比以前懈怠了。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响。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邱小九起身去开门。月色还没有洒下来,门口站着须发花白的张老大夫,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药童,背着药箱,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包。一老一小都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张老大夫,这么晚还劳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邱小九侧身让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夫这把老骨头正愁没处活动呢。”张老大夫笑呵呵地进了院子,也不客气,在石桌旁坐下,拿袖子扇了扇风,“只是老夫有些好奇,九小姐这么晚把老夫叫来,莫非府上哪位贵人病了?” “请先喝口茶润润嗓子。”邱小九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脸色慢慢变得严肃,“张老大夫,今晚冒昧请您来,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想拜托您,希望您能先答应替我保密。” 张老大夫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邱小九白天在同济堂露的那一手早已让他刮目相看。能让这位九小姐如此郑重其事地深夜请他过府,必然不是小事。 “九小姐但说无妨。老夫以医者之名起誓,今晚听到的一切,绝不入六耳。” 邱小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药材碎片,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大多数已经熬煮得软烂变形,但其中一片稍大些的,还保留着比较完整的切面特征。她又从旁边拿过一片她自己从同济堂买的草乌作对比,放在一起,推到了张老大夫面前。 “您看这两样,像不像同一种东西?” 张老大夫凑近细看,又拿起来闻了闻,最后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几息之后,他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像是一口吞了只活苍蝇。 “草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不住,“九小姐,这些草乌碎片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我说,这是从摄政王世子的药渣里翻出来的,您会怎么做?”邱小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张老大夫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摄政王世子住在将军府养病这件事。北境城虽不比京城,但上层官员的消息并不闭塞,摄政王世子的身体状况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也知道世子身边的药方一直被将军府里的人把持着。但草乌这种东西出现在世子的药里,就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有人要害摄政王世子?”他的声音已经压到了极限,带着一种老医者不该有的颤抖。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邱小九说,“我怀疑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忍不住下死手。所以张老大夫,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张老大夫看着桌上那几片草乌,脸色变幻不定,像是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医者仁心。老朽既入此门,岂能坐视病人被毒害而无动于衷。九小姐请说吧,要老夫做什么?” 邱小九朝他微微倾身,声音更低了些:“我要查明世子的毒到底是谁下的,是将军府的人,还是宫里的人。我会从药方和药渣入手,但有些稀有药材,以我现在的身份和财力根本拿不到。我需要一条稳定的药材渠道,需要有人帮我遮掩身份,还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收买的信得过的老医师,能在关键时刻替世子作证——证明他的毒是被害的,而不是娘胎里带的。” 张老大夫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信得过老夫?” “因为您明明看出我扎针的手法有来路,却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反而帮我圆场。一个有私心的医者,不会让一个年轻姑娘踩着他的名气往上爬。凭这一点,我就敢赌。”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夜风从院墙外翻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桂花残香。张老大夫忽然笑了,满是褶子的脸笑开来像一朵晒干的野菊。 “好。这赌,老夫接了。” 他伸出手来,邱小九也伸出手去,两只手在石桌上方轻轻击了一下。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白纸黑字,但这桩合作,就在这间破旧小院里,在凉风和虫鸣声中,定下了。 张老大夫离开前,把药童背上那个大纸包留了下来。邱小九打开一看,是一大包上等的川贝母和一包野山参,另外还有几个小药包,上面都贴着墨迹未干的签条。 “这是老夫送九小姐的见面礼。这些药你用得上。”他挥了挥手,带着药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邱小九抱着那包药材站在院门口,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这个陌生的女尊世界,她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洒满了整个院子。邱小九抬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冥冥中的什么人。 “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 寒蝉毒影 第十二章 寒蝉毒影 第二天一早,邱小九醒得比谁都早。 天刚擦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凝满了露水,空气清冷而潮湿。她轻手轻脚地从柴房里出来——昨晚她和春草在柴房的小床上挤了一夜,那床窄得翻不了身,她几乎是一整夜没怎么睡实,天不亮就觉得浑身发僵,索性起来活动活动。 青芦还在正屋里睡着。邱小九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这一夜她总算睡安稳了。她没有去惊动她,转身出了院门,在府里的青石小路上快步走了两圈,活络了一下筋骨。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毕竟失了不少血,身体的底子还没完全恢复,走快了还是会觉得气短。她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顺便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回到西偏院,春草已经起了,正在院角的水井边打水洗脸。看见邱小九从外面回来,小丫头眼睛一亮,刚要喊,被邱小九一个手势制止了。两人蹑手蹑脚地凑到一起,像两只分享秘密的松鼠。 “春草,一会儿天亮了,你陪我去趟后罩房。就说九小姐来找青苗拿上回凤公子说的药渣,顺便给他请个平安脉。”邱小九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春草一边抹脸一边点头,然后小声问:“小姐,那青芦姐姐呢?留她一个人在屋里没事吧?” “她现在的身份是小芦,我新收的丫鬟。如果有人来问,就照我昨天教你的说。白天你在屋里陪着她,不要让她出门。这院子的钥匙给你,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进来。” 春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使命感。 邱小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药箱里要用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银针、烈酒、棉布条、几味急救药材,还有昨天张老大夫送来的那包川贝母和野山参,她各取了一些放在药箱的最上层。她想了想,又把凤澜戈给她的那块玉佩也揣进了袖子里。这东西分量不轻,带着它出门,心里总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护身符。 出门之前,她又从柴房翻出了一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把半张脸都遮了去。这草帽是春草夏天干活时戴的,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戴上之后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邱小九对着水井里晃荡的倒影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是“九小姐身边新来的粗使丫鬟”,身份越低微,越不引人注目。 穿过西跨院和后花园之间那片半人高的野草地,又绕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后罩房的小院前。院门紧闭着,铜环上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邱小九站在门前,没有急着敲门,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极轻微的、细碎而急促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是从正房方向传来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硬撕出来的闷响。邱小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凤澜戈的咳嗽,听起来比上次更重了。 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等了几息,又敲了三下。第二次敲完之后,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青苗半张惊惶的小脸。看见是邱小九,青苗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把门开大了些,让她们进去。 “九小姐,您来了!世子他今天……”青苗压低声音,眼眶红红的,说话时嘴唇一直在抖,“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又咳了不少黑血,比上次还多。奴婢害怕极了,正要去请您,又不敢离开世子,怕他一个人……” 邱小九已经迈开步子往正房走了,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咳了几次?血的颜色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块状物?他意识清不清楚?” “大约一个时辰前开始,咳了三次。第一次是暗红色的,后面两次是黑色的,有、有一些小块。”青苗小跑着跟在后面,声音带着哭腔,“世子不让我去叫您,说您会来的,让我别慌。可奴婢怎么能不慌……” 邱小九的步子很快,青苗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她已经推门进了正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比上次更浓烈的气味。中药味、血腥气、病气混在一起,在清晨没有散开的空气里像一张湿腻的网,黏得人喉咙发紧。窗子半开着,一阵风从廊下吹进来,把床帐吹得轻轻晃动。床上的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还要难看——白中透青,嘴唇的颜色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像两片失去了水分的枯叶。他的头发没有束,黑而长的发丝散在枕边,被冷汗浸透了几绺,贴在额角和脖颈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望向门口,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看见邱小九进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极轻极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砂纸,但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个磨蹭的速度,我若真死了,怕是等不到你。” 邱小九没理会他的打趣,径直走到床前,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热,不到三十八度,但身体冷得像一块在深秋夜里冻了一宿的石头。她又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凝神辨了几息。 脉象细弱,时快时慢,有结代。比上次更差了。 “什么时候开始咳黑血的?”她一边问,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他的指尖轻轻刺了一下。流出来的血颜色暗沉,滴在她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白布上,晕开一个边缘模糊的暗褐色圈。 “昨晚子时前后。”凤澜戈的声音很低,说话时胸腔里像是有一只风箱在漏风,每吐一个字都带着极细微的嘶鸣,“最厉害的一次,是今早辰时。吐出来之后,反而觉得气顺了些。” 邱小九没说话,又取出一根银针,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和耳垂上分别采了血样。她把这些血样滴在白布上,仔细观察颜色、稠度和渗透的速度。凤澜戈就靠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任她摆弄,眼神跟着她的动作走,像一只在观察猎人的鹰。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的血。”邱小九举起那块白布,就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正常人的血滴在棉布上,会均匀地向外渗透,边缘是清晰的。你的血——”她指着那几团暗褐色的血痕,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颜色稍浅的晕圈,像年轮一样一圈套着一圈,“渗透不均匀,出现了分层,说明血液里的毒素浓度在波动。你体内的毒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像活物一样。” 凤澜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活物。你这个说法,和十年前那个给我看病的游医说的一模一样。”他偏过头,目光从窗口投出去,落在院子里某棵半枯的花树上,“他说这毒叫寒蝉。中者如坠冰窟,初时畏寒,渐至咯血,末则七窍流血而亡。毒入血脉之后,若隐若现,忽轻忽重,如秋蝉伏树,不鸣则已,一鸣即死。” 邱小九把采了血的布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用川贝母和野山参熬炼的浓缩剂。她倒了一点在温水里,搅匀了,递到凤澜戈嘴边。 “喝下去。能润肺化痰,止血生肌。”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寒蝉这名字我已经知道了,不用你再说。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晚上,你翻进我房间,说‘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的’。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凤澜戈看着递到嘴边的碗,没有马上张嘴。他抬起眼,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在晨光中透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明明是虚弱到了极点的人,眼底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救我的命,你信吗?”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名贵的甘露。 “不信。”邱小九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穿过来才半个月,连府里都没几个人认得我,你一个足不出户的世子,凭什么知道我会医术?” 凤澜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忽然问了一句:“青芦是不是在你那儿?” 邱小九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青芦?”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凤澜戈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像秋日池塘里最后一道斜阳:“你身上,有她从小戴到大的那个香囊的味道。那个香囊是我娘亲手缝的,用了一种极罕见的香草,叫月见草。这种草全天下只有京城东郊的一座小山上长。我娘把它晒干了,缝进香囊里,给青芦一个,给我一个。” 邱小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果然,极淡极淡的,像是雨后草丛混着月光下某种野花的气味。她帮青芦上药、扶她上床,身上自然沾上了那味道。她以为经过了一夜和清晨的通风,气味早就散了,没想到这个病得半死的男人居然还能闻出来。 “青芦确实在我那里。”她知道瞒不过去,索性承认了,“她身上带着你娘绣的凤凰绢帕,和一块据说能保命的信物。她还告诉我,你娘三年前死了,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在王妃死前的那天晚上,顾氏的人曾去过王府,说有亲笔信要面呈。” 凤澜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完这些之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苍凉,也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 “她很会躲。我的人找了她三年都没找到。”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邱小九脸上,“既然她信你,那便是天意。你问我来找你做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属于摄政王府、也不属于将军府的人,一个和这些烂摊子毫无瓜葛的人,来帮我做几件事。” “凭什么?”邱小九问。她不是不想帮,而是需要知道条件和底线。 凤澜戈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床边的矮几上。 那是一个小匣子,黑漆涂底,盖子上嵌着一朵银丝掐出来的忍冬花。他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朱红色药丸,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这颗药丸叫‘归元丹’,是当年那位游医留给我吊命用的。全天下只剩三颗,我这些年磕了两颗,就剩这最后一颗了。”他看着邱小九,语气轻描淡写,“现在,它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拆开研究,拿去卖钱,或者留着自己保命。我不在乎。” 邱小九的目光落在那颗药丸上。朱红色的蜜丸,表面裹着一层细密的蜜蜡,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混着冰片和人参气的冷香。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归元丹——如果真的有凤澜戈说的那么神奇,能吊住被“寒蝉”侵蚀多年的残躯不死,那这颗药丸的医学价值简直无法估量。拆解它,研究它,也许就能破解寒蝉的毒理,找到解药的关键。 “至于这张银票,”凤澜戈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千两,北境城最大的银号,见票即兑。你上回在接风宴上出尽了风头,你那个嫡母和六姐恨你入骨,你只要还在府里一天,就随时可能死得不明不白。这笔钱能给你在外面安排一条后路,租房也好,买铺子也好,你总得有个能躲命的地方。” 三千两。 邱小九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上辈子在急诊科值一个月夜班加班费也才几千块人民币,三千两银子在这个时代的购买力,至少相当于现代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笔钱足够她立即租下店面、启动自己的计划,甚至盘下一个小药铺,直接挂牌行医。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 “这么重的筹码,你想让我做的事,也绝不是什么小事。先把话说清楚,我再决定拿不拿。” 凤澜戈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勾了勾唇角:“三件事。第一,用你的医术,查出我药渣里那味草乌,究竟是谁放进来的。第二,找到顾氏和北狄之间暗中往来的证据。第三——”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替我去一趟京城,把一样东西交给摄政王。” 邱小九沉默了。 前两件事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北境城的范围内,她有春草、青芦、张老大夫这些人可以支使,还能借邱铁衣的名头做些遮掩。可第三件事就完全不同了——京城,那是顾氏和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她一个将军府的庶女,凭什么去?去了之后,凭什么见到摄政王?见到了,她又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刺客?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那个从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 凤澜戈没有马上回答。他偏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经越过了院墙,斜斜地落在半枯的花树枝头,筛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邱小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因为那天你从三十板子的伤里醒过来,活下来了。因为你会医术,而且你的医术路子邪得很,不像这个国家里任何一个医馆教出来的。因为你身上没有顾氏的气味,没有邱铁衣的气味,没有任何一个阵营的气味。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偏偏又画满了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他转过头来,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幽深。 “邱小九,我在这个府里待了半年,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你身上一定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问,因为我不在乎。我只要一个结果——我娘不能白死。” 邱小九和他对视了很久。 秋风吹动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院子里的花树轻轻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 “我接受。”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从矮几上拿起了那个黑漆匣子,收进了自己的药箱里。 凤澜戈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重新靠回床头,闭着眼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方才说了太多的话,这会儿显然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额角上全是冷汗,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邱小九把药箱收好,走到他身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他的枕边。 “我不白拿你的东西。这药是我自己配的,比之前那个太平方子管用。每天早晚各服一剂,三碗水熬成一碗,饭后温服。先把这个月的量吃完。忌食生冷,忌大喜大悲,忌——”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忌动武。你的身体已经被毒素掏空了大半,再动武,只会死得更快。” 凤澜戈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你连我动没动武都看得出来?” “你上次翻窗户离开的时候,落地的声音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你的左腿在发力时受了伤,是旧伤,没愈合好。加上体内的寒毒发作,你现在连走路都要借力。”邱小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你昨晚还出去过,去了府外的某个地方。凤世子,你要是再这样糟蹋自己,我救不了你第三次。” 凤澜戈骤然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惊异。 他确实昨晚出去了一趟。子时前后,他让人传递了一封密信出去。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青苗都不知道。可这个邱小九,居然从他起身时一个脚部落地的动作,就判断出他动了武,还判断出他出了府。 这已经不是“懂医术”三个字能解释的了。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可怕得像一头在暗处窥伺的狼。 “最后一次。”他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邱小九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草帽重新戴好,转身走向门口。 “少说这种话。我只会救人,不会收人命。” 她走出门去,阳光从檐下斜照过来,落在她半旧的衣裳上。凤澜戈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紫眸里浮起一层谁也读不懂的情绪。 城南旧巷 第十三章 城南旧巷 从后罩房出来之后,邱小九没有直接回西偏院。她绕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在石洞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从凤澜戈那里得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凤澜戈给了她三件事,每一件都跟顾氏脱不了干系。再加上青芦提供的线索——王妃死前顾氏曾有书信——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如果真是顾氏在暗中勾结北狄、谋害摄政王妃、并且持续给凤澜戈下毒,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后宅争斗了,这是卖国通敌的大罪。 但她也清楚,光凭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想扳倒顾氏是远远不够的。草乌药渣只能证明有人往凤澜戈的药里下了毒,却证明不了是顾氏指使的。青芦的证词虽然是活口,但青芦自己的身份都还见不得光,上了公堂也只会被顾氏的人反咬一口。至于那张所谓的顾氏亲笔信,她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拿到手了。 她还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那就是真正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九小姐!九小姐!人带来了!” 邱小九回到西偏院时,春草已经照她的吩咐,把青芦打扮成了府里粗使丫鬟的模样——灰蓝布衣裳,头发用旧布条绾在脑后,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灶灰,看着比昨天更不起眼了。 青芦见了邱小九,下意识就要行礼,被邱小九一把扶住了胳膊。 “记住,你叫小芦。是个逃荒来的哑女,因为嗓子坏了说不了话。明白吗?”邱小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这个院子里的人,只当你是个烧火丫头。除了我和春草,谁问你话你都不要理,只管摇头。实在不行就装聋。” 青芦点头如捣蒜,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嘴“啊”了两声,算是提前进入角色了。 邱小九点点头,把春草拉到一边,悄声问:“房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奴婢昨儿个晚上去那宅子看过了,前后两进,虽然旧了点,但干净利落。奴婢已经买好了柴米油盐,就差搬进去住了。”春草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奴婢今天一早去了一趟同济堂,按小姐开的方子抓了十几包药,都是张老大夫亲自给配的,说等小姐哪天有空了,要跟您再讨教呢!” 邱小九“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一会儿你带着小芦从后门出去,到了城南之后,先找个地方给她买双鞋。她那双脚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不能走太多路。在铺子打烊之前,把东西搬过去,让她先住下。” “那小姐您自己呢?”春草有些担心。 “我去一趟柳侧君那里。” 柳侧君是眼下将军府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自从顾氏被夺了中馈之权,柳侧君便搬进了中堂旁的小议事厅,每日辰时准时开门理账,听婆子们回话。她年约四十,容长脸,细眉薄唇,生了一双精明的眼睛。最要紧的是,她年轻时也是武将家出身,跟随邱铁衣在边关待过几年,做事有军旅作风,比顾氏还要雷厉风行。 邱小九登门的时候,柳侧君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田租账册,头也不抬,只懒懒地说了句:“九小姐来了?可有事?” 邱小九从容行礼:“小九冒昧打扰侧君,是想跟侧君商量一件事。” 柳侧君这才放下账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对这个九小姐的印象不坏,但也没多好。前些日子接风宴上的事,让她对邱小九的胆识和手段有几分欣赏,但也让她生出几分警惕。这丫头能一夜之间把正君母女逼到那个份上,绝非池中之物。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会割了自己的手。 “说说看。” 邱小九也不兜圈子,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材放在柳侧君面前。 “侧君如今掌着全府中馈,应该知道后罩房里那位凤公子,是将军请来养病的贵客。可据我所知,这位贵客在将军府住了大半年,吃的药被人动过手脚。药房里煎出来的药,和药方上的药,对不上。” 柳侧君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抬头,目光像刀一样刺向邱小九:“你再说一遍?药房的药,对不上?” “把人参换成党参是轻的,把熟地换成草乌,才是要害。”邱小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缓慢而清晰,“侧君若不信,可以去查后罩房送药、煎药、看药的人,一个一个审。我手上有人证,也有物证。但这件事牵涉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也不敢声张。所以来跟侧君商量,怎么把这把火,烧到最该烧的人身上去。” 柳侧君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窗外有小丫鬟端着茶点经过,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踩在刀尖上。这深宅大院里,每一个传话的下人都是耳目,每一道墙后面都藏着耳朵。柳侧君当然知道邱小九这番话的分量——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凤澜戈在将军府被人下毒的事捅到摄政王那里,不仅顾氏,整个将军府都脱不了干系。 “你有几成把握?”柳侧君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物证十成,人证七成。”邱小九迎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还有几成,需要柳侧君来补。” 柳侧君盯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冷冷的、棋逢对手的欣赏:“九小姐好算计。你想借我手里的刀,去砍顾氏的根。事成之后,你报你的仇,我坐稳我的位置。可要是不成呢?引火烧身的,可就是我柳云英了。” “所以我来找的不是柳侧君,是柳姐姐。”邱小九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软下来几分,带上了些许亲近之意,“这件事若真败了,对柳姐姐没有半点好处。但若成了,顾氏通敌的大罪坐实,这将军府的中馈之权,就再也不是暂代了。” 柳云英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邱小九这句“柳姐姐”,叫得她心头一跳。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样叫过自己了。自从嫁入将军府,她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将门虎女,变成了深宅里熬日子的侧君。当年那些策马扬鞭的岁月,像是上辈子的事。而这个邱小九,今晚这番话,竟隐隐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你只管说,要我怎么补。” 邱小九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和柳云英头靠着头,在满院秋风和沙沙的落叶声中,把自己的计划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柳云英越听,眼睛越亮。等邱小九说完,她沉默着将茶盅里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明天未时,后角门,我的人会等在那里。你带她过来。” “多谢柳姐姐。”邱小九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别急着谢。”柳云英已恢复了当家主母的端方神情,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没散的锐气,“成了,是我分内该为将军府肃清内贼。败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想好了,就都别回头。” 请君入瓮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 次日午后,邱小九如约来到了后角门。 所谓的后角门,其实是将军府北墙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平日里运送柴炭和菜蔬,只有下等婆子才会经过。门边有一间矮矮的门房,早已荒废多年,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筑了巢。 柳云英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身暗青色的旧披风,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不细看还以为是个普通管事。她身后站着两个身形壮实的健妇,都是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面容冷峻,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走吧,先去你住的地方。”柳云英见邱小九来了,也不多话,迈步就往外走。 一行人从后角门鱼贯而出,沿着城外的小路走了约莫三刻钟,到了城南的平安巷。春草已经提前带着青芦搬了过来,正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院子里还晾着几件刚洗好的粗布衣裳。 青芦被叫出来见柳云英时,脸上习惯性地带着一抹惊慌。柳云英打量了她几眼,转头对邱小九道:“让她把衣服脱了。” 青芦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邱小九走过去,低声说:“别怕,是看伤。柳姐姐要亲自验你身上的伤,才能信你。” 青芦咬咬牙,将衣襟慢慢解开。当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完全暴露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柳云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上前几步,亲手翻看了几处较深的旧疤,又让人端来温水,当着邱小九的面把青芦后背上最旧的那道鞭痕重新验了一遍。 “这伤,是军中制式马鞭打的。”柳云英直起身,声音冰冷,“下手的人,用的不是普通府里管教下人的藤条,而是北境驻军配的马鞭。鞭痕宽半寸,鞭尾带钩。这种马鞭,全北境城只有三个地方有:将军府武库、北境都护府、以及——北狄边境军的精锐斥候。” 邱小九心里一震。她原本只当青芦是为了逃命才受了一身的伤,却没想到柳云英能从中看出这么多名堂。军中马鞭,北狄斥候。这就把顾氏和北狄之间的联系,又坐实了一层。 “伤表完了,说正事。”柳云英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邱小九也坐。周、吴两个健妇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我昨晚连夜审了府里药房和厨房的人。”柳云英从袖中取出一沓供状,扔在桌上,“管药仓的钱婆子招了,说顾主君半年前塞给过她一张药单,要她每月从府外私采一批草乌,混在世子的药材里。一开始她不敢,顾主君就拿她孙子做威胁。后来她照做了,每月领二两银子的封口费,一直到上个月才停。” 邱小九接过供状,快速扫了一遍。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写得明明白白,哪个月从哪个药材贩子手里买草乌,花多少钱,什么人交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钱婆子人呢?” “我押在了柴房里,由两个信得过的婆子看着。”柳云英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老婆子是个软骨头,一审就全撂了。但她只供出了顾主君,没供出其他人。想要把这把火烧到北狄通敌,还差最要命的那一环。” 邱小九明白柳云英的意思。私买草乌,最多是个“药房舞弊、谋害客人”的罪名。但若能和北狄奸细扯上关系,那顾氏就是通敌卖国,诛九族的大罪。差的那一环,就是替顾氏把草乌从府外运进来的那个“药材贩子”。如果这个人能证明是北狄的线人,那整条线就通了。 “钱婆子说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只记得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留着络腮胡子,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每次都是约在城西的破土地庙前面交货,一手钱一手货。钱婆子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从没跟他多说过话。”柳云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邱小九,“这描述,和府衙前些日子贴出来的悬赏告示上那个北狄奸细,是不是有点像?” 邱小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来了。那个告示,那个画像,那个留着一把山羊胡、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可钱婆子说的人,留着络腮胡,左脸有刀疤——胡须的样式倒是和画像上的一致,但画像上并没有画刀疤。 “那条刀疤是新伤。”邱小九忽然开口。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像是要抓住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告示上画的是没有刀疤的脸。钱婆子看到的脸是有刀疤的。如果同一个人,那他脸上的伤,应该是最近才有的。” “所以呢?”柳云英挑眉。 “所以,他在近期跟人发生过冲突,被人伤了脸。一个潜伏在北境城的北狄奸细,脸上多了一道显眼的疤,这对他来说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大大增加。他一定会急于离开北境城,但他手里还有顾氏这条线,每月能拿到的银子和情报,他舍不得。”邱小九站定,转头看向柳云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逼他现身。只要他再跟钱婆子联系,或者再去药铺抓伤药,我们就有机会抓他个现行。” 柳云英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钱婆子每月十五去土地庙后接货,今天初九,再过几天就是十五。可钱婆子现在被我们抓了,到了十五那人见不到她,必定起疑。要么会先跑了,要么会杀人灭口。” “所以我们要抢在十五之前,把人钓出来。”邱小九俯身,在柳云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柳云英听完,目光微动,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好一个请君入瓮。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出人,你出计。成了之后,功劳你七我三。如何?” “都是柳姐姐的功劳。”邱小九谦让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只要顾氏伏法,还凤世子一个公道。” 两人相视一笑,像两只结伴捕猎的母豹,在昏暗的油灯下碰了碰茶碗。 土地庙 第十五章 土地庙 九月十四的夜,没有月亮。 天幕像一块被墨浸透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罩在北境城上方。偶尔有几颗星子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城西的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庙门歪斜,泥塑的金身剥落得只剩下半只手臂,供桌上堆满了枯叶和老鼠屎。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株老槐树在夜风里呜呜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哭泣。 邱小九蹲在土地庙后面的半截残墙下,身上裹着一件柳云英给她的暗色斗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身旁是柳云英调来的四个护院,个个手里攥着家伙,眼珠子在黑暗中转得比猫还亮。 离她们二十步远的庙门口,一个衣着臃肿的婆子正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那婆子不是别人,正是钱婆子。她穿着自己平时的衣裳,挎着一个破篮子,缩着脖子,时不时地往身后看一眼。她知道今晚这一出,自己是个鱼饵,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配合,顾氏还没倒,自己先得进大牢。柳侧君的话说得很明白:乖,你孙子的药钱以后府里都管;不乖,卖草乌的事先捅出去,你全家发配边关。 钱婆子没得选。 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小九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咬咬牙,换了个姿势,眼睛始终没离开庙门口那条黑漆漆的小路。夜风一阵紧一阵,吹得她的面颊冰凉,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旁边的一个护院极低地说了一句。 邱小九立刻屏住了呼吸。远处小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走得不快,但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朝前后张望一圈,像一头在夜里出来觅食的狐狸。越走越近,邱小九渐渐看清了那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略有些驼背,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从邱小九藏身的残墙前经过时,邱小九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混着药香和尘土味,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像是什么肉类腐败变质的气息。她的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忍住了,手心和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人走到钱婆子面前,站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货呢?” 钱婆子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兄弟,货我放家了,钱、钱也带了。只是我身子不利索,今晚走不动,你跟我回去取成不成?” 那人沉默了几秒,忽然“嘿嘿”怪笑了一声,帽檐下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老婆子,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货在哪儿,带我去拿。别耍花样,我认得你家门。你孙子昨儿个还去买糖吃呢。” 钱婆子浑身一僵,差点瘫软在地。邱小九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这个人居然已经摸到了钱婆子家里,连她孙子的行踪都知道了。今晚要是放他走,明天钱婆子一家非得被灭门不可。 不能再等了。 邱小九从残墙后猛地站起来,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用力打了一个尖锐的呼哨。 几乎是同时,藏在暗处的四个护院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土地庙周围同时亮起了七八支火把,把破庙前的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那戴毡帽的男人反应极快,不等护院扑到,身子一矮,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反手就朝离他最近的一个护院掷去。那护院侧头一偏,刀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泥墙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北狄飞刀!”柳云英的声音从暗处响起来,沉着而冷厉,“果然是你。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四个护院一拥而上。那男人以一敌四,竟不落下风。他的动作短促而凶狠,没有半点花哨,招招奔着要害,一看就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一个护院被他一个肘击砸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撞在供桌上,把供桌砸了个粉碎。另外三个不敢再正面上,围着他转圈,想找机会夹击。 邱小九趁乱跑到钱婆子身边,一把把瘫软在地上的老婆子拽起来,拖到墙角后躲起来。她的心狂跳不止,脸上被风吹得生疼。她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离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这么近。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手却出奇地稳。 “别出声。”她按住钱婆子的肩膀,自己则扒着墙沿,露出半双眼睛盯着打斗的方向。 那北狄奸细打倒了两个护院之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一股浓烈的黄烟炸开,烟雾中带着刺鼻的辛辣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邱小九本能地捂住口鼻往后缩,心里暗叫不好。这是简易的烟幕弹,里面掺了辛辣的草药粉末,专门用来迷眼睛的。 “别让他进林子!”柳云英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如果让这人进了西边的那片荒林子,再想抓住他就难了。 邱小九咬了咬牙,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猫着腰朝烟雾边缘跑去。她没打算跟那人正面对抗,她只是要将他的去路挡住一瞬,给柳云英的人争取合围的时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如果她眼睁睁看着人跑了,今晚就白忙了。 烟雾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像铁钳一样扼住了邱小九的喉咙。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人的脸从烟雾中浮出来,毡帽已经掉了,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左脸颊上果然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哪来的野丫头,活得不耐烦了!”他手上用力,邱小九只觉得喉咙上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拼命地去掰那只手,可那人的力气大得离谱,像一只铁铸的爪子。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道破空声疾射而至。一支羽箭从暗处飞来,穿过烟雾,不偏不倚地钉进了那人的右肩膀。血花四溅,那人惨叫一声,手上一松,邱小九软软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像被砂纸刮过一样疼。 更多的箭矢接踵而至,但这次没有杀人,而是精准地射在了那人的手臂、大腿和脚面上,把他钉在了地上。四个护院重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了个结实。柳云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精钢劲弩,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铐上,带回柴房。”她走到邱小九面前,低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要命了?一个连鸡都杀不死的人,去拦北狄奸细?” 邱小九想笑,但喉咙太疼了,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靠在墙上,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个人的脸上全是血,浑身上下扎了七八支箭,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毒虫。可邱小九对他没有半点同情。他活该。而且他还有用。 “他……还没死。”邱小九沙哑着嗓子说,“别让他死。他还有用。留活口,才能撬开他的嘴。” 柳云英看着她,忽然弯下腰,伸手把邱小九从地上拽了起来。她的手上全是粗糙的茧子,力度很大,但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知道了。你去找我带来的那个医婆,让她给你看看脖子。”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今晚这一箭,算你欠我的。以后别再这么不要命。” “嗯。”邱小九低低应了一声,揉了揉喉咙,又补了一句,“谢柳姐姐。” 柳云英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向那帮护院。庙前的空地上,火把还在熊熊燃烧,把每个人脸上的汗水和血污都照得纤毫毕现。土地庙的断墙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沉默的怪兽,伏在夜色的深处。 邱小九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抬头望向那片无月的天幕。她的喉咙很疼,腿在打颤,胸口那颗心还在疯狂地跳。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在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光有医术还不够。有些时候,人必须让自己沾点血,才能不变成别人刀下的亡魂。 夜风呜咽着从破庙的残梁间穿过,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柳云英的人押着那个北狄奸细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了,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渐行渐远,像一串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鬼火。 邱小九跟在最后面,一步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她的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两个寒颤。但她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顾氏,终于要收网了。 () 收网 几人仔细一看,居然是L市土著,骁勇键,整个L市当中,只有两人拥有玄力觉醒,第一是念慈,第二就是与世无争的骁勇键。 而从这炼丹大赛之中表现出色的人,也将会成为一些强大势力挑选的人物,炼丹师可是很抢手的,毕竟拥有这般本领,只要是拥有着足够的材料,便不会让这个世界缺乏强者。 “计凯,我正想去找你来着。”就在计凯正在暗自伤神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随着陈乐的话音落下,旁边,张素英的面色一变,却是转身离开,径直朝自己的车子走了过去,奔驰600的奢华、大气,却是处处都彰显出一种风范。 接下来,就近在红城市周边,选取了几个大型的农家乐庄园。聂振邦一行考察了这边的情况。聂振邦和农家乐的老板、员工们亲切进行了交谈。 那黑暗力量简直就如同摧枯拉巧一般被破掉,亿万剑体涌现,其中的剑体品阶不同,但是集合在一起,绝对是让人恐惧,哪怕对方是九阶宇宙巅峰强者。 旁边,石谦与孙浩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显然,对于郑贤的举动非常的不满。 姐没有当他们是神精病给医院打电话,其心理接受能力已经是很强悍了。 田义一思索再三,为了摆脱目前的困境还是选择亲自飞往北京和自己的好弟弟张作霖进行一次十分关键的秘密会晤,,。 墨白依然坐在床边,阵阵微风吹着窗帘摇曳,苍蓝的天空一览无云,大好的天气,却是即将迎来风暴的前兆。 苏欣嘴里有饭,不便说话,只能一个劲儿的点头示意自己已知晓。 然而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人影,只见这时的他,神色无比振奋,同时脸上呈现出狰狞的色彩。 尔后,逆驳七步的洞悉,则又是再度增加了萧笑的逃命能力与越阶能力。 因为段染只是看慕长绝使用水滴剑法,就立刻扬言自己学会了,这不是好高骛远是什么? 不过现在人家都已经走了,打又打不过,那她除了委屈的大哭外,也只能向她哥哥长天求助了。 “算了郑林,你真的不行,你打不过他的!”魏雨芹见到了郑林这样说后又开始劝起来。 我的命运,我自己掌控。夜半,海底一片漆黑,唯独的亮光是龙宫顶端的龙珠,随着水波流动,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意境?完全控制,不是使用,而是让它能够按照你的意思进行行动?”韩冉瑶紧紧蹙眉,俨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烈蝶看着已经被爪子与利牙撕破身体各处,以至于血迹斑斑的沈风凌,只能慢慢走向他,而枪响声再次响起,烈蝶的【黑炎炽翼】已然破开两个大洞,而烈蝶可再经受不住更多的麻醉了,拼了最后一下多走了一步。 陈晨在学校里发动了募捐,同学们你一块我两块的捐款,筹到了一千多,林卫民向同事们也借到两百多,可还差好几千。 青松迎客身为魔普修为的魔法师。自从上次有了骑鸨鸟的经历之后。竟然也对飞翔有了无限的向往。非要报名成为龙骑士。 “我们弟兄做错了什么?是谁要下此毒手?”王队长听着身后传来的惊呼,怒吼着问道。 “说不上如何有名,但是像九头蛇财团这样的,可以拿来做为对手磨磨刀!”安天伟相当淡然的回答道。 那些费里希家族的精锐杀手的伤亡,目前已经被他们这些人无视了,此役只要能让安天伟受到伤害,或者让安天伟的精力值消耗到一个水平,宙斯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直到片刻,飞舰完全解体,变成一块块巨大的部件,这一切才重回人间。 冷锋低声笑了笑,一本正经的道:“王三,你大概忘了我可是亡灵高级魔法师,在我面前比人多,绝对是在找死。”说完盘膝坐在地上,从戒指内取出水壶,悠闲地喝了几口。 可是这回程的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最终活着出去的又只有一半人。而且这些人出去之后,还要面临诸多武者的审视。大家都怀疑他们身上有没有丹辰的宝物,这又要造成一番冲突,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就要全靠运气了。 无影无踪沉思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破旧的秘籍随手丢给了成不忧,成不忧随意翻越片刻也不知是真是假,急不可耐的塞进了怀中。 “马副县长请放心,我的钱很干净,你可以放心大胆的使用,绝对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的。”石青天说道。 “我已经核对了很多遍,这个银行账号的开户名就是马逍遥,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出你的银行卡开核对一下。”曹玉林冷声说道。 “姐姐打了自己一耳光,妹妹岂能坐视不理,谁打你耳光,我便打谁!”打贾夫人耳光的是贾夫人自己,吴夫人果断的打了贾夫人一拳。 阴鸷青年也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对着邪魅少年命令说道,然而不待他说完,一些水波之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紧接着周围忽然又变得骤然炎热了起来,甚至众人还听到了蝉鸣蛙叫的阵阵燥热却是更感幽静的声音。 尘埃暂落 第十七章 尘埃暂落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 北境都护府的人来得很快。带队的是一个姓赵的佥事,三十来岁,面皮微黑,一看就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的武将。她带了一队官兵冲进将军府时,库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还在冒着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赵佥事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转头问迎上来的柳云英:“柳夫人,这火是怎么起的?” 柳云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北狄奸细落网,供出与府中主君勾结,顾氏畏罪纵火,企图毁证逃跑。赵佥事听完,脸色越来越凝重,立刻让人把顾氏和万三都铐了,押上车。 万三被带走的时候,邱小九就站在侧门的台阶上。万三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被两个官兵粗鲁地推进了囚车。 顾氏被抬走时,身上还裹着一床从下人房里临时拿来的旧褥子。他的一条腿断了,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着牙不肯吭声。倒是他的陪房婆子桂香,在人群里哭得呼天抢地,一口一个“主君”,被官兵拖了出去。 邱玉瑶和邱玉珠闻讯赶来时,顾氏已经被押上车了。邱玉瑶只穿着件单薄的内衫,赤着脚,披头散发地冲过来,被护院拦住。她双手抓着车门,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爹!爹!你们放开我爹!我爹是将军府的正君,你们不能这么对他!我母亲是镇北大将军,她会回来的,等她回来,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赵佥事皱了皱眉,看了柳云英一眼。柳云英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两个婆子上前,把邱玉瑶从车上硬拽了下来。邱玉瑶被拖到地上,又爬起来,还要再冲,被闻讯赶来的冷月一个手刀砍在了后颈上,晕了过去。 冷月把人交给旁边的丫鬟,走到柳云英面前,抱拳行了个礼,嗓音沙哑:“卑职奉命保护九小姐和凤世子。昨夜顾氏的人在府中纵火时,卑职已带人围了后罩房,凤世子安然无恙。只是世子受了些惊,又吐了几口血,烦请九小姐稍后过去看看。” 邱小九点点头,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已经疼得发不出声。她朝冷月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身往西偏院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烧成废墟的库房,又看了一眼被人架着送回院子的邱玉瑶,最后目光落在冷月脸上。 冷月读懂了她没问出口的话,低声道:“世子说,他知道九小姐想问什么。他说等九小姐缓过这口气,他亲自跟您解释。现在请您先回去休息,把嗓子养一养。” 邱小九没再坚持。她确实累了,累得连路都走不稳。春草和青芦一路小跑着迎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她,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回了西偏院。 当天傍晚,北境都护府送来消息:万三在牢里突然暴毙。据看守的狱卒说,万三是自己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丸,没等审问就死了。临死前,他在牢房的墙上用血写了几个北狄文字,都护府的人看不懂,请了通译来辨,大意是“黑祭司已到北境”。 邱小九听完这句话时,正靠坐在床头就着春草的手喝水。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在春草惊愕的目光中,把半杯水慢慢喝完了。 “春草,你去找张老大夫,让他明天来一趟。”她的声音还像砂纸在磨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告诉冷统领,让她加强府里的防卫。那个黑祭司,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春草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邱小九和青芦两人。青芦坐在床边的脚凳上,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巾,眼眶红红的,像是一直在忍着泪。 “九小姐,黑祭司……是不是就是那个害了世子的人?”她小声问。 “八九不离十。”邱小九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万三死前说“黑祭司已到北境”,这是他在示警,还是在引她们去查?如果是真的,那她现在要防备的就不只是顾氏余党,还有一个擅长使毒、心狠手辣的北狄大祭司。 而这个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凤澜戈的解释 第十八章 凤澜戈的解释 第二天晌午,邱小九去了后罩房。 她的嗓子还没好利索,说话像在破锣上敲钉子,但她等不了了。凤澜戈说好要解释,她就一定要听。这关系到他之后的所有计划,也关系到她自己该怎么走下一步。 青苗把她引进正房时,凤澜戈正靠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半旧的书。窗外的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几根枯枝斜斜地伸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仍然白得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水浸过的宣纸。 “坐。”他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圆凳。 邱小九坐下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你怎么知道顾氏去了西库房?又怎么知道我也去了?” 凤澜戈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你在府里的事,我至少能知道一半。这半年你当我在后罩房是白住的?”他慢慢收起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冷月是我的人。准确地说,冷月是我娘留给我的暗卫。邱铁衣当年答应我娘收留我时,把冷月拨给了我。她名义上是邱将军的亲卫统领,实际上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昨夜我让冷月盯着顾氏,从他翻墙开始,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邱小九怔了怔。冷月是凤澜戈的人,这她确实没想到。怪不得那天冷月来给她送邱铁衣的信时,会额外说那句“知己知彼”的话。也怪不得凤澜戈能对府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原来从始至终,这个“病秧子”就不是什么被软禁的可怜虫,而是一头盘踞在暗处的蜘蛛,每一根丝都连着这座将军府最隐秘的角落。 “所以你让我去土地庙,也是你计划里的?”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不完全是。”凤澜戈坦诚道,“我知道柳云英约了你,也知道你一定会去。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拼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淤痕上,又飞快地移开,“以后别这样了。” 邱小九没有理会他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关切,继续问:“那黑祭司的事呢?万三死前写的字,你知道了?” 凤澜戈点点头:“冷月去都护府看了尸体,抄了一份回来给我。那几个字,我认得。是北狄军中常用的暗语,‘黑祭司已入城,今夜子时,城隍庙’。” 邱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万三死前写下的,居然是一句完整的接头暗语。他是在给同伙报信,还是故意留下假线索引她们上钩? “你信吗?”她问。 凤澜戈沉吟片刻,轻声道:“半信半疑。万三这个人,在你们抓住他之前,我已经暗中查了他三个月。他表面上是北狄狼骑的斥候,实际上不过是阿史那齐的一条狗。阿史那齐生性多疑,从不会把真正的行踪告诉下面的人。万三说黑祭司已到北境,应该是真的。但地点和时辰,很可能是他临时杜撰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去城隍庙扑个空,或者——落进黑祭司的圈套。” 邱小九沉默了。如果这是圈套,那设套的人一定已经知道万三被抓了,甚至知道顾氏已经被捕。黑祭司还敢来,说明他有恃无恐,或者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城隍庙——北境城最热闹的地段之一,周围商铺林立,庙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选在那种地方接应,是为了混在人群里好脱身。 “你想怎么做?”她问。 “什么都不做。”凤澜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派两个暗卫去盯着,不动手,不抓人。看看今晚城隍庙会发生什么。如果能确定阿史那齐的藏身之处,再想下一步。” 邱小九点了点头。现阶段的她们,手里能用的牌太少,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凤澜戈这个决定,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开口,“顾氏被抓之前,我冲进库房找他的时候,他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我那匣子,我那匣子’。他说着匣子里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那匣子在佛堂的供桌下面。我想知道,那个匣子还在不在。” 凤澜戈抬起眼,目光里有细碎的光一闪而过。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冷月已经去搜过佛堂。没有找到什么匣子。” 邱小九一怔:“没有?那我怎么会……” “你当时太急了,听岔了也是有的。”凤澜戈轻声道,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邱小九敏锐地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自然地动了动,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堪堪停住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瞒她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有些秘密,强问是问不出来的。她和凤澜戈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说是盟友,又比盟友多了些什么;说是朋友,又隔着一层谁也没有捅破的纸。她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每一个都足够把所有人拖进万丈深渊。 “随你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要瞒我的时候,我不问。但到了瞒不住的时候,你最好自己来告诉我。” 凤澜戈看着她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深秋湖面上被风拂出的一圈涟漪。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邱小九没听清,也没有回头。她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里。 城隍庙 第十九章 城隍庙 城隍庙的夜,比邱小九想象的还要热闹。 这是一座三进的古庙,坐落在城西最繁华的香市街口。庙门口有两棵苍老的银杏,叶子在夜风里扑簌簌地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小雨。庙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挎着篮子来还愿的老妇人,有牵着孩子来求平安的年轻男人,还有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少女在庙前的石阶上叽叽喳喳地说笑。城隍庙里供奉的香火日夜不断,就算是入了夜,这里的灯火和人气也不会稍减。 邱小九站在庙前街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从窗边望出去,正好能将城隍庙的正门和两侧的小巷尽收眼底。她身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头上戴了一顶斗笠,乍一看像是个来上香的乡下姑娘。她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都是冷月安排的暗卫,穿了寻常百姓的衣裳,腰里却都别着短刀。凤澜戈的线报很准,子时前后,城隍庙周围的形迹确实出现了异常。 先是庙门口的银杏树下多了两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这个季节卖栗子的不少,但这两个小贩的脸生,摊子摆的位置也古怪——正好挡住了一条通往庙后小门的窄巷,像是在给什么人望风。 接着是庙里几个游方僧人突然开始“清场”。他们用很低的声音向香客们解释说,今晚庙里要点长明灯,怕冲撞了星宿,请各位香客暂时不要进入后殿。大部分香客都没起疑,只有少数几个人嘟嘟囔囔地离开了。后殿的门被悄悄关上了,两个灰衣僧人左右守着,脑袋垂得很低,像是在默诵经文,又像是在等什么。 “来了。”暗卫之一的青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朝街尾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邱小九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正缓缓从街尾驶来。那马车轮子旧得吱嘎作响,车帘垂得很低,遮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佝偻着背,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她驾着车,在城隍庙正门前停了下来,然后从车上扶下来一个穿着青色斗篷的人。 那人下了车之后,并没有急着往庙里去,而是站在车旁,抬头朝邱小九所在的茶楼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邱小九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一眼很深、很冷,像从一口古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地底深处不见天日的寒气。隔着小半个街口,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了茶楼的窗纸,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是黑暗里被什么野兽锁定了。 “他发现我们了。”暗卫也感觉到了,声音紧绷起来,“九小姐,怎么办?” 邱小九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压迫感中挣脱出来。她不能慌。对方就算发现了她,也未必敢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动手。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要轻举妄动,继续盯着。让人绕到庙后,看看后殿有什么动静。” 暗卫点头,朝旁边打了个手势。楼下茶铺里一个正在喝茶的“客人”起身付了账,慢悠悠地朝城隍庙后方走去。 而城隍庙门口,那个披着青色斗篷的人已经随着那灰衣僧人进了庙门,身形很快消失在缭绕的香火和熙攘的人群中。那辆青布小车却没有离开,老妇人靠在车辕上,慢吞吞地打开了烟袋,点上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邱小九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这个老婆子,也许就是阿史那齐伪装的。也可能不是。但无论如何,这辆马车就是今晚唯一的线索。 过了一会儿,从城隍庙后方绕回来的暗卫低声道:“后殿的门全关了,里面黑灯瞎火,没见有人出来。只看见后殿的房顶上蹲着两个弓弩手,藏在脊兽后面,一般人发现不了。应该是北狄的人。” 果然是个圈套。或者至少,是个防备严密的据点。 邱小九心念电转。如果这真是黑祭司的据点,那硬闯就是送死。但眼睁睁看着他走掉,下一次再想找到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需要想办法在对方离开时跟上,最起码也要摸清他们撤退的方向和落脚点。但要跟上,就得接近那辆马车。 正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那辆青布小车动了。老妇人慢悠悠地收起了烟袋,坐上马车,一拉缰绳,车辘辘地朝城隍庙后街驶去。而庙里出来的那个青斗篷,却不见了踪影。 “追。”邱小九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决定,转头对身边的暗卫低声喝道,“一个人下去跟马车,一个人去通知冷统领。” 那青年犹豫了一下:“可是九小姐您……” “别管我。这地方人多,他不敢动手。快去追!” 暗卫咬了咬牙,像只燕子一样从茶楼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脚尖在楼下的遮雨棚上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街面上,尾随那辆青布小车消失在了巷口。另一人迅速跑下楼,朝将军府方向疾奔而去。 邱小九一个人在茶楼里站了片刻。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冷汗。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躲在这里等消息。她轻轻推开包间的门,走下木楼梯,混进了街上的人群中。 她在城隍庙前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装作买东西的样子绕到庙后的巷子里。果然,后殿方向灯火全无,几个卖小吃的摊子都已经收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地上散落着一些香客丢弃的竹签和纸钱。后殿的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像一道沉默的黑影。 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动静。就在她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你在找本座?” 邱小九的头皮一下炸开了。她猛地转身,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异样的香味。那香味冰凉入骨,像在深冬的夜里走进了一片开满白花的野地。 然后,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黑祭司 第二十章 黑祭司 邱小九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脖子还是疼,但已经不是之前被万三掐出来的淤伤了,而是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根极细的线从她的后颈一直扯到太阳穴。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清明。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普通的厢房里。窗户关着,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留了一个小小的气窗。房里很暗,只有一根蜡烛点在墙角的小几上,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冰冷的白花香,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鼻腔里盘踞着。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捆住了。手脚都绑着,绳子不粗,但勒得很紧,扎进了皮肉里。好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袖袋还在,藏在夹层里的那几根银针也还在。这让她略微镇定了一些。 “醒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那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深潭的水面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悦耳。 邱小九缓缓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坐在暗处的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清瘦而修长,穿着一件纯黑的袍子,袖口和衣襟上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绾在脑后。他的脸生得极好——不,那种好已经超出了皮相的意义,像是一尊被精心打磨出来的玉石像,每一道轮廓都恰到好处。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烛火下看起来像蒙了一层将散未散的雾。他的右眼下方有一滴极小的、暗红色的泪痣,像一滴凝在眼眶边的血。 阿史那齐。 邱小九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不用问,不用猜。这个人身上那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那种从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度,除了传说中的北狄黑祭司,不可能是别人。 “看来你已经知道本座是谁了。”阿史那齐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优美而冷冽,“那也省得本座自我介绍了。邱家的九小姐,邱小九,对吗?这段时间你的名声很响,连北境城里的小孩都知道,将军府出了一个会看病、会抓奸细、还会审犯人的九小姐。” 邱小九没有接话。她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同时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厢房不大,除了一张床、一张小几、一把椅子,再没有别的家具。门窗紧闭,只有头顶的气窗可以出入,但她现在被绑着,根本不可能从那个高度翻出去。而且——她的头很晕,身体使不上力。这不仅仅是伤后虚弱,更像是中了某种迷药的后遗症。那阵白花香,有问题。 “你想怎样?”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比预想中要好一些。 阿史那齐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她的床前。他的步伐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是脚不沾地。他低头看着邱小九,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点微弱的烛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本座不想怎么样。本座只是很欣赏你。一个小小庶女,能把顾怀瑾和他那两个蠢女儿耍得团团转,能在北境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能让摄政王世子和邱将军府的侧君都围着你转——邱小九,你让本座很好奇。”他忽然伸出手,用两根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托起了邱小九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邱小九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而清晰:“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大祭司神通广大,这点小事,何须问我?” 阿史那齐轻轻“呵”了一声,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像是无意般在她喉咙上那几道淤痕上轻轻掠过。他的指腹冰凉,像一条细小的蛇滑过皮肤,激得邱小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意思。”他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姿态慵懒而优雅,像是坐在自己的神殿里,“本座阅人无数,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明知道我是谁,还这么嘴硬。你就不怕本座杀了你?” “怕。”邱小九说,“怕得要命。但怕有用吗?你要杀我,我哭也好,求也好,都是白搭。不如省点力气,死也死得体面点。” 阿史那齐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忽然前倾身子,凑近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间私语:“本座本来没想杀你。但就在今晚,你让我损失了一个据点,还有两个手下。这笔账,本座得跟你算。” 邱小九心头一紧,但嘴上却说:“你的人是万三暴露的,你的据点是顾氏供出来的。我只不过把该抓的人抓了,该烧的地方烧了。大祭司要把账算到我头上,我也没办法。” “顾氏没供出我的据点。”阿史那齐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万三死前写的那些字,是我让人放的饵。你以为你们在城隍庙看到的一切,是你们发现的?不,是本座让你们看到的。” 邱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史那齐的眼神微微一变,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窗边。他侧耳听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的人来得倒快。今晚本座且不陪你玩了,邱小九。不过你记住——”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幽深如渊,“你的命,本座暂时留着。等本座下一次来取的时候,你可要好好活着。” 说完,他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连衣角都没有留下。 邱小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冷月手持短刀,带着四个暗卫冲了进来。她们手里举着火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冷月一眼看见被绑在床上的邱小九,脸色骤然一变,冲过来三下五除二割断了她手脚上的绳子。 “九小姐!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冷月的声音很急,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我没事。”邱小九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手腕,抬头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跑了。但他还会回来。” 冷月脸色铁青,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给我追!里里外外每一寸地都搜!他跑不了多远!” 暗卫们应声而去。冷月把邱小九扶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脖子和手腕,确定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邱小九靠在床头,借着火光扫视着这间屋子。这里应该是一座普通的民宅,可能就在城隍庙附近,连陈设都简陋得很,像是临时歇脚的地方。炕上只铺了半张旧草席,墙角扔着一件破衣裳,显然是阿史那齐早就不用了的伪装。 “他故意放了我。”邱小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冷月一怔:“什么?” “阿史那齐。他本来可以杀了我。可他没有。他故意让我醒着,故意跟我说了那么多话,然后等着你们找过来。”邱小九抬起头,望着冷月,“他这是在玩。把我们都当成他棋盘上的棋子。” 冷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邱小九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上,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整间破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凤澜戈也好,柳云英也好,甚至整个将军府,在这盘棋里都还只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而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男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余烬 第二十一章 余烬 邱小九被冷月护送回将军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府里已经乱了套。顾氏被抓、库房被烧、北狄奸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北境城的大街小巷。将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护院,像两尊尊煞神。柳云英披着披风站在前院的月台上,正在跟几个管事婆子低声交代着什么,脸色疲惫而冷峻。 看见邱小九回来,柳云英快步迎上来,劈头就问:“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不重。”邱小九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只是被一只老狐狸请去喝了两杯茶。” 柳云英没笑。她伸手在邱小九额头上探了一把,皱眉道:“你在发烧。春草,扶你家小姐回去。叫张老大夫来,用最快的速度。” 邱小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额头的确很烫。她已经分不清这热是从昨晚开始就有的,还是刚才被那阵冷风吹出来的。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在渐渐流失,像是一个被针扎破的水囊。 春草和青芦两人架着她回了西偏院。小丫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走一边小声哭。邱小九想说点让她别哭的话,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太累了。那些支撑着她熬过整夜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了。她的意识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慢慢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张老大夫来过了,替她扎了针,开了药,又留了一罐自己熬的退热汤剂。邱小九醒过来时,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春草趴在床尾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青芦坐在门边,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裳,见邱小九醒了,连忙放下针线走过来。 “九小姐,您终于醒了。”青芦的嗓子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春草,“张老大夫说您是外感风寒加上劳累过度,伤了元气,需要好好静养几日。您都昏迷快一天了,春草守了您一夜没合眼,天亮了才刚睡下。” 邱小九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青芦按住了肩膀:“您别起来。大夫说了,要卧床。” 邱小九没再坚持。她躺回去,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被雨水洇出来的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史那齐走了。顾氏被抓了。万三死了。库房烧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在短短两三天之内堆叠在一起,像一场混乱而荒诞的梦。可她知道这不是梦。她手上的淤痕,脖子上的伤口,还有这具身体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春草……”她轻轻叫了一声。 春草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邱小九醒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都怪奴婢不好,没有跟着您……” “是我自己要去。”邱小九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不怪你。你做得很好。青芦也做得很好。” 青芦被夸得有些局促,低着头小声说:“奴婢什么都没做,只是煎了药,看顾着炉子……” “这就够了。”邱小九闭了闭眼,又睁开,“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柳侧君呢?顾氏被都护府提审了吗?凤世子怎么样了?” 青芦和春草对视了一眼,春草连忙擦了擦眼泪,坐到床边,小声把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顾氏被押入北境都护府的大牢之后,当天晚上就企图撞墙自尽,被狱卒发现拦了下来。都护府连夜突击审讯,又从他城外的一处暗宅里搜出了大量和北狄往来的信件和账册,其中有一本用北狄密文写的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他和黑祭司阿史那齐这些年的每一次交易,时间、地点、银两、情报内容,事无巨细。都护府的人如获至宝,已经加急呈报京城。顾氏通敌叛国的罪名,这回是板上钉钉了。 邱玉瑶和邱玉珠被邱铁衣留下的亲卫队看管了起来。邱玉瑶在院子里疯了一样地闹,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拿一根绸绫搭在房梁上要上吊,被守门的婆子冲进去救了下来。邱玉珠则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步也不出来,连饭都不吃,送进去的食盒原封不动地退出来。下人们说,七小姐好像吓傻了。 柳云英这两日忙得连觉都没怎么睡,一边处理库里烧毁的账册和府中日常事务,一边应付都护府派来问话的差官。好在柳云英处理得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都护府倒也没有为难她。 至于凤澜戈,春草打听到的消息是,世子昨晚又吐了血,比前几次都多,青苗吓得去请了张老大夫。张老大夫忙到天快亮才从后罩房出来,脸色很不好。但凤澜戈跟青苗说,不许把这件事告诉邱小九,说九小姐已经累得够呛了,不能再为她自己的身子分心。 邱小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有那么一瞬的生气。气凤澜戈自作主张,气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可气完之后,心里又涌上一种她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凤澜戈靠在床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那个人,明明已经虚弱成那样了,还在替她着想,还在外面安排一切。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没有凤澜戈的暗卫,冷月会不会那么快找到她。也许,她今晚还在城隍庙附近那间破屋里,等着被阿史那齐捏在手心里。 “春草,你让青苗给世子带句话。”邱小九的声音很轻,“就说我死不了,让他也别死。” 春草点点头,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邱小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阳光味,应该是春草这几天趁天晴时拆洗过的。她的脑子还在发烫,喉咙还疼,心也慌得厉害。但在这方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床铺上,她终于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那感觉很小,很薄,像被子下面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 “撑住。” 新生 第二十二章 新生 十天后,顾氏被从北境都护府的大牢里提出来,押解进京。 那天是个阴天,深秋的风刮得又大又急,满街的梧桐叶子被卷得漫天飞舞。邱小九站在将军府侧门的台阶上,拢着厚厚的披风,远远地看着那辆囚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过。囚车由六名骑马的官兵前后押送,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灰白的人影。那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散乱如草,眼神空茫,木然地看着前方,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空壳。 邱小九认出了那张脸。那是顾氏。又好像不是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氏——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笑容和煦、手段凌厉的将军府正君,如今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老人,所有的锋芒和心气都被这十几天的牢狱之灾磨成了一摊死灰。 囚车经过将军府门前时,顾氏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缓缓扭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落叶,和邱小九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翕张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重新低下了头,任由囚车将他带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邱玉瑶和邱玉珠被关了禁闭,没有机会来送他。邱玉瑶几次三番要跑出来,都被亲卫拦了回去。据说她昨晚又闹了一夜,哭着说要去京城找母亲伸冤,可邱铁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连京城都还没回,谁又能给她伸什么冤? 邱小九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囚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长风卷起的黄叶中,才慢慢收回视线。她转身往回走,春草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张老大夫派人来传话,说他在同济堂等您,让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邱小九点点头。她确实该去一趟同济堂了。这些日子她闷在府里养伤,外头的事情都是春草和青芦来回跑腿。张老大夫帮她照看着青芦在城南的房子,又替她挡了外面不少闲杂人等的打听,这份人情她得记着。更重要的,她需要跟张老大夫商量,接下来怎么在这北境城真正地扎根下来。 将军府里的风波看似过去了,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阿史那齐不会就此罢休。顾氏留下的余党未必全被肃清。凤澜戈的身体每况愈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只缩在将军府的高墙后面,靠邱铁衣的余荫和柳云英的庇护过活。她得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羽翼,自己的消息来源。那个城南的小院,就是她选定的第一块落脚石。 当天午后,邱小九带着春草出了府,径直去了同济堂。 张老大夫正在堂后的小院里晒药材。满院子排开的竹匾上,铺满了新收的菊花、枸杞、女贞子,太阳从稀疏的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一味味药材上,空气里浮动着干燥而温暖的草木香气。张老大夫看见邱小九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引她到堂内坐下,又让药童去沏了一壶暖茶。 “九小姐身子可大好了?”张老大夫先问病。 “好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多亏张老大夫深夜跑那一趟,小九还没当面道谢。”邱小九起身,正式地行了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张老大夫赶紧虚扶一把,乐呵呵地说,“老夫行医半辈子,能遇到九小姐这样的良才,是老夫的造化。要不是你查出那药渣里的草乌,摄政王世子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说到底,是老夫该谢你才对。” 邱小九笑了笑,没在这件事上多客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明了来意:“张老大夫,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想在城南那个小院里,办一个义诊馆。每月逢五、十五、二十五,开门半日,专给买不起药的穷人看病。不收诊金,药费也只收成本。” 张老大夫怔了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拊掌道:“这是大好事啊!北境城的穷人看病难,这是多少年的老问题了。老夫年轻时就想过,可那时候没这个力。九小姐有此心,老夫求之不得!”但高兴过后,他又很快想到了现实的困难,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是九小姐想过没有,你的身份是将军府的小姐,抛头露面坐堂行医,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再者,你如今在将军府里根基还不稳,府中那些长舌妇的闲话,可不是好受的。” 邱小九早就想好了。她放下茶杯,缓缓道:“所以,我不以将军府九小姐的名义开这个馆。我会用化名。” “化名?” “就叫‘清尘医馆’。”邱小九说,“只说是城里一位游方医女所设,不隶属任何一家药铺,也不牵涉任何世族。每月开门三日,专给贫苦百姓看病。所需要的药材,我想请张老大夫帮我从同济堂调货,按成本价结算,可行?” 张老大夫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药材的事好说。同济堂每年都有富余的库存,只是有些药保质期短,放着也白白坏了。九小姐肯拿去做善事,老夫做主,只收半价,剩下的由同济堂认捐了。也算老夫和同济堂的一桩功德。” 邱小九大喜,站起身来又要行礼,被张老大夫死活拉住了。两人重新坐定,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义诊馆的布局、常见病症的应对、药材的储备和记账的方式。邱小九说得头头是道,张老大夫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上两句自己的意见。两人从午后一直谈到天色擦黑,茶都换了两壶,才意犹未尽地打住。 “九小姐,有句话老夫得提醒你。”张老大夫送邱小九出门时,忽然收起笑容,语气认真得有些反常,“你这一身医术,好是好,可也太招眼了。万三死了,黑祭司还在外头,你断了他的线,他必定会来找你。老夫知道那晚在城隍庙,你和那人已经打过照面了。以后出门,千万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乱走。” 邱小九点了点头,眼神在暮色中沉静下来:“我明白。张老大夫也请保重。您若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随时来将军府找我,或者让药童去城南的院子传话。” 张老大夫拱手道:“一定。” 邱小九和春草从同济堂出来时,街上已经点起了灯。两侧店铺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邱小九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清尘医馆的事。那些药材,那些病人,那些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生命……这才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想做也最擅长做的事。比在将军府里斗来斗去有意思多了。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春草扯了扯她的袖子。 “去城南的小院看看。我要给青芦带点药材过去,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主仆二人穿过半个北境城,来到城南平安巷的小院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邱小九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青芦半张略显苍白但比前些日子红润不少的脸。看见是邱小九和春草,她连忙把门开大,将两人让了进去。 小院还是和之前一样干净,只是多了一些生活气息。廊下多了一盆不知名的小黄花,窗台上晾着几双刚刷过的旧鞋,井台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捆柴火。春草一进院子就熟门熟路地往灶房跑,说要给小姐烧壶热水。青芦则领着邱小九进了堂屋,一边走一边说:“九小姐,奴婢按您的吩咐,这些天把周围的邻居都混了个脸熟。巷口卖豆腐的孙嫂子,隔壁绣花的何娘子,西头看井的王婆婆,都是本分人家。奴婢说自己是城里一家布庄的女工,被东家欺负了没处去,借住在亲戚家。没人起疑。” 邱小九点点头:“做得很好。你在这里住得惯吗?可有人来找过你麻烦?” 青芦摇摇头:“这里安静得很。只是奴婢心里不踏实,总怕给九小姐惹麻烦。奴婢是个逃奴,这身份……” “身份的事,我会想办法。”邱小九在桌边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一包一包地数给青芦,“这几包是补血生肌的,你每日煎一剂,三碗水熬一碗,连喝七天。这两包是安神的,晚上睡不好就喝一碗。还有这一小瓶,是我用野山参和当归浸的酒,你每天睡前用它在腰背上揉一会儿,能散淤。你背后的旧伤不轻,要慢慢养,急不得。” 青芦抱着那几包药材,眼眶又红了起来。她弯了弯膝盖,像要跪下,被邱小九拉住了。 “别跪了。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跪来跪去。”邱小九笑了笑,“你要真的感激我,就替我好好活着。等我医馆开了张,你还要去帮我忙呢。” 青芦的眼睛亮起来:“医馆?九小姐要开医馆?” “嘘。”邱小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时机成熟了,我带你过去。在那之前,你的身份就是我的远房表姐,来北境投亲的。这样日后你跟我去医馆干活,也不会有人起疑。” 青芦又惊又喜,用力点头。 邱小九又交代了她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看了看天色,起身准备回府。她走到院子里,忽然感觉秋夜的凉风里有一股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草木。那香气冷得让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青芦和春草正蹲在井边小声说着什么,院墙外传来两声狗吠,巷子里的风把小黄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邱小九皱了皱眉,只当自己太累了,没再多想。 她和春草踩着斑驳的月光走出平安巷。月光很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走出一段路后,邱小九忽然停住脚步,回身望向来路。巷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不肯入睡的眼睛。 “小姐,怎么了?”春草紧张地问。 “没什么。”邱小九说,“走吧。” 她迈开步子,没再回头。但那缕冷香却像是渗进了她的呼吸里,一路跟着她走回了将军府。她知道,有人来过。也许就在刚刚,也许已经走了。那气味和那晚阿史那齐身上的白花如出一辙。 他真的在看着她。 邱小九抱了抱胳膊,加快了脚步。夜风从北境城的每一条巷子里涌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簇拥着她走向那个她还看不分明的明天。 () 清尘医馆 第二十三章 清尘医馆 半月之后,清尘医馆悄悄地开了张。 说是开张,其实没有鞭炮,没有匾额,没有敲锣打鼓的排场。邱小九只在平安巷最深处的小院门前挂了一块素净的榆木牌,上面用清漆描了“清尘医馆”四个娟秀的小字,还是张老大夫亲手题的。牌匾不大,挂在门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杈下面,风一吹就轻轻晃悠,像一片不经意落在那里的叶子。 但这片“叶子”,在城南的穷苦人家眼里,却比什么都金贵。 每逢五、十五、二十五,天不亮就有人在小院门口排起了长队。来的人大多是城南的贫户,有在码头扛包的女工,有街边卖菜的婆子,有替人缝补浆洗的年轻妇人,还有佝偻着身子、被旧疾折磨得夜不能寐的老人。他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脚下的鞋子露出脚趾,手里攥着几个汗津津的铜板,等门开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墙根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春草第一次看到这阵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邱小九倒很镇定,一边让青芦和春草把熬好的姜汤分给候诊的百姓,一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开诊的用具。她提前让木匠打了一张窄长的诊桌,几把矮凳,又用一扇旧屏风在角落里隔了个简单的检查间。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两摞削好的竹片,代替纸笔记录病历,旁边是一摞裁好的粗麻纸和一罐自己调制的墨汁,预备着开方子。 天刚放亮,邱小九就坐到了诊桌后面。 第一个病人是巷口卖豆腐的孙嫂子。她局促地坐在矮凳上,把一双泡得发白发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声说:“娘子,我这手……一到冷天就裂口子,裂得最凶的时候,豆腐都做不了。去了好几家药铺,花了足有二两银子,抹了不知多少膏药,总也不见好。听隔壁何娘子说您这里不花钱,我就……” 邱小九示意她把手伸出来。她仔细看了看,孙嫂子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口,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有几处红肿发炎。她翻开孙嫂子的掌心,又捏了捏她的指节,问了几句平日里的作息和饮食。孙嫂子说,她每天半夜就得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一天到晚手泡在水里,冬天也不例外。邱小九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诊断。 “你这是常年接触凉水和碱性卤水引起的皮肤皲裂,加上本身气血不足,皮肤失去濡养,所以裂口总也长不上。”她对孙嫂子说,声音温和而清晰,一边说一边在竹片上记了些什么,“药膏要抹,但不能只抹药膏。我先给你开一副外洗的方子,用艾叶、生姜、花椒煮水,每天晚上泡手一炷香。泡完抹上这盒东西——”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递给孙嫂子:“这是我自己配的润肤膏,里面放了猪油、白芷、甘草和一点冰片。你每天晚上洗完手后薄薄地抹一层,再戴上一双旧棉布手套睡觉。三晚过后,裂口就能收。连着用十天,不出意外的话,手会好很多。但想要除根,你得尽量减少手直接泡水的时间。做豆腐时,尽量用木勺和竹夹,不要直接用手去捞。” 孙嫂子接过陶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唇抖了抖,起身就要给邱小九磕头。邱小九赶紧让春草扶住她,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她走。孙嫂子走后,第二个病人坐了下来。这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弯成了畸形,指节处又红又肿,轻轻碰一下就连连抽气。邱小九蹲下来,捧住老人的手,仔细地看。这是典型的关节病变,与现代医学里的类风湿节炎很相似。古代没有免疫抑制剂,也没有非甾体抗炎药,但可以用祛风散寒、活血通络的方子来缓解。她开了一个内外兼用的方子,又现场用艾条在老人的膝盖和手背几个穴位上各熏了一小会儿。老人说,暖暖的,像有小虫在钻,但钻过之后,手指好像没那么僵了。邱小九笑了笑,说这是好现象,让她隔天再来灸一次。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坐下来,又站起来。有患咳喘的老汉,有经期不调的年轻妇人,有夜里盗汗的孩子,还有中了风半身不遂的老兵。邱小九对每一个病人都看得很仔细,不因为对方穷、不因为自己免费就看轻怠慢。她时而凝神把脉,时而翻看舌苔,时而用银针在病人的穴位上轻轻点刺,又或者让春草和青芦打来清水替人清洗伤口。她的态度不急不躁,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把每一个来寻医的人温柔地裹进去。 春草和青芦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春草负责分诊和抓药,青芦负责记录和熬药,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忙不过来,那个叫青芦的女子还会用略显生涩但极认真的笔迹在竹片上写下病人的姓名、症状和方子。邱小九偶尔回头看一眼她写的字,发现她写得虽不漂亮,但很工整,像是专门练过的。她想起青芦说过,她伺候王妃时,曾被逼着学过几个字,是为了替王妃抄写佛经。 “今日最后一位。”邱小九看完一个摔伤胳膊的男孩之后,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排队的人却还没有散尽。她有些犹豫,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这样看下去,她自己就要累垮了。 春草适时地站了出来,脆生生地对门口的人道:“各位乡亲,医馆今日的号已经看完了。没看上的,请等下一个逢五的日子再来。实在等不得的,前面巷口的同济堂也有义诊,大家可以过去瞧瞧。” 人群虽然有些失望,但还算通情达理,零零散散地散了。有几个人又折回来,把带来的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放在门边,说是给“小大夫”补身子的。邱小九看着那些鸡蛋和青菜,没推辞,只是朝春草点了点头。等人都走尽了,春草抱着那堆鸡蛋,眼睛红红的。她知道,这些人拿来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但那份真心,比金子还重。 “小姐,今天来了三十七个病人。”青芦把竹片数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其中有五个是重症,已经约了三日后来复诊。” 邱小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嗓子经过这些天的休养,已经好了大半,但坐了一整天,腰背酸疼得厉害,像要断掉一样。她拧开随身带的小瓷瓶,倒了一颗自己配的益气丸含在嘴里。这益气丸是她在张老大夫的指点下,用野山参、黄芪、当归等几味药熬制的,能补气提神,但也不可多用。她知道,只有保持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继续给更多人看病。 “春草,你带青芦去把借来的那几张凳子还了。然后你们俩都休息。”邱小九撑着桌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她走到院门口,把榆木牌翻过来,用炭条在牌子上写了“下月逢五开诊”几个字。字迹不甚漂亮,但清晰。 她正低头吹着炭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姑娘的医馆,还收不收病人?” 邱小九猛然回头。 凤澜戈。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朴素的灰布袍子,没系腰带,只在腰间松松地挽了个结,下摆处露出两条修长但瘦削的腿。他靠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旁,手里提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节杖,杖底抵在青石板路面上。他的脸色依然是白的,白得在这将暗未暗的暮色里像一盏残灯,嘴唇也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但他的唇角带着笑,那笑意很浅,却生生地压下了满脸的病气。他的身后,没带随从,连青苗都没跟着,只他一个人。 邱小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很确定,自己今天早上出门时,凤澜戈还在后罩房里。她出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又坐堂看了一整天的病,没想到这人会跟过来。她更没想到,这个人出了将军府,居然不坐车、不乘轿,就这么走着来了。 “你出门做什么?”邱小九走到他面前,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悦,“还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出来之前让青苗给我传个话,我可以让人去接你。你这样乱跑,半路晕倒算谁的?” 凤澜戈低笑了一声,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劈头盖脸地数落。他把竹节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抬起眼,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在暮色中异常清亮,像两滴被稀释的紫墨,在灰白天光下晕开淡淡的辉光。 “我不来看一眼,你心里不踏实。”他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城南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开馆行医,我不放心。” 邱小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原以为凤澜戈来这里是有什么正事,或者又要跟她谈什么计划、交易。可他只说“不放心”。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花飘过水面,可落到她心里,却沉甸甸地砸出了一声回响。 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凉地拂过他们的衣摆,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有孩童在巷尾嬉闹,笑声清脆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进来坐坐吧。”邱小九侧过身,朝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知道这个人既然来了,就不会只站在门口。而且天快黑了,这地方不比将军府,夜里风大,不能让他在外头吹风。 凤澜戈依言跟着她进了院子。他走得很慢,竹节杖在石板地上点出轻轻的声响,像某种安心的节拍。春草和青芦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凤澜戈来了,齐齐愣住,又齐齐去看邱小九。邱小九冲她们摆摆手:“去烧壶热水来。” 两人连忙去了。邱小九搬了把有靠背的竹椅放在廊下,示意凤澜戈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邱小九看见他微微蹙了一下眉,握着竹杖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忍过了什么。她的职业病又犯了,上前一步,抓起他的左手腕,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浮紧而细弱,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比半个月前更差了。邱小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根本没喝我给你开的药?”她的语气很冷,像审问一个不遵医嘱的顽固病人。 凤澜戈由她握着手腕,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竹杖靠在膝边,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喝了。只是这些日子夜里总有公务要处置,有时候一不小心就过了子时,药放凉了。药凉了,效果自然就差些。下次我注意。” 邱小九瞪了他一眼,想骂人,又觉得不值得跟他置气。这个人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张随时可以耗尽的底牌,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她若再继续追责,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她索性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几包提前包好的药,又倒出一小瓶熬好的参汤递给他。 “把这个喝了。热的,不伤胃。”她语气硬邦邦的,像塞给他的是两块石头。 凤澜戈接过瓷瓶,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比在将军府时自然得多。喝完参汤,他靠在竹椅背上,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个简陋的小院,最后落在邱小九的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像在端详一件刚刚长成的新鲜事物。 “清尘医馆——这名字取得好。”他忽然说,“清尘,既是清世间的尘,也是清人身上的尘。你是在做一件积福的事。” 邱小九把药箱合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不是那种被人夸两句就脸红的人,但被凤澜戈这样看着,她的耳朵尖还是有些微微发热。她偏过头去看院子里那盆开得正好的小黄花,故意不接他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有廊下的一盏旧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大忽小。 “京里来人了。”凤澜戈忽然说。 邱小九转过脸来,神色微变:“什么人?” “我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凤澜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女帝有意要给我赐婚。人选还没定,但有人已经往北境来了,说是来替女帝相看。” 邱小九的心咚地跳了一下。赐婚。这对凤澜戈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中了寒蝉毒、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为什么会被女帝赐婚?答案只有一个——政治。要么是女帝想用这桩婚事来安抚摄政王,要么是有人想借赐婚的名目,把探子安插到凤澜戈身边,日夜监视。前者的可能性和后者的可能性都不小。 “你知道来相看的是谁吗?”邱小九问。 “钦天监的宁司监,出了名的老油子,男女通吃,最擅长的就是替皇家议婚。她来,说明女帝已经下了决心。”凤澜戈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只不知道是哪一个倒霉的姑娘,要被推进这个火坑里。” 邱小九看着他,没说话。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眼前的男人明明是笑着的,可她总觉得那笑容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你不想被赐婚。”她说,语气是肯定的。 凤澜戈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被赐婚的人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只是我不愿意连累旁人家的好姑娘。”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气音,“我这身子,你比谁都清楚。娶了人家,就是害了人家。” 邱小九的心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撞了一下。她看着凤澜戈半隐在暗处的脸,看他微微发白的面色和因为说话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有一种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冲动。不是为了把脉,不是为了检查什么,只是想碰一碰他,像安慰一个在冷风里待得太久的人。 但她终究没有伸手。她只是把声音放软了些,说:“赐婚的事,也不是没得转圜。宁司监要相看,就让她看。你只要让她觉得你活不过今年冬天,她自然不敢让自家姑娘嫁过来。这戏你演了十年,还差这一场吗?” 凤澜戈轻笑了一声,低低地道:“你倒是比我还像个军师。” 邱小九也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这其实一点都不好笑。两个人坐在渐深的夜色里,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满腹心事,像两株在秋风中互相支撑的枯草。 春草端了热茶出来,又给凤澜戈拿了一条旧毯子盖在膝上。她怯怯地看了邱小九一眼,低声说:“小姐,天黑了。要不要让青芦去叫辆马车来,送世子回去?” 邱小九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来:“不用叫车。冷统领应该就在附近。你到巷口去看看,若是看见冷统领的人,就让她把马车赶到门口来。” 春草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果然,没一会儿工夫,一辆青布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院门外。冷月从车帘后探出半张脸来,朝邱小九点了下头。 邱小九把凤澜戈从竹椅上扶起来。他的身体轻得让她心里发紧,手臂上的骨头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掌。他站起身时,整个人不可抑止地晃了晃,竹杖“啪”地一下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邱小九下意识地紧了紧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送你。”她说,声音短促而不容拒绝。 凤澜戈没再推辞,由她扶着,慢慢走到门口。快到车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邱小九。天光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可邱小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扫在她的额角,带着参汤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邱小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咒语。 “嗯?” “若真有那么一天,女帝的赐婚避无可避——”他顿了顿,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邱小九整个人都怔住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耳畔的发丝胡乱飞舞。凤澜戈没有等她回答,说完这句话便松开她的手,转身扶住冷月递来的手臂,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邱小九似乎看见他微微侧过脸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短暂了,短得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快得她来不及辨认其中真正的意味。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邱小九还站在院门口,手心里残留着凤澜戈手臂的凉意。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把被他那句话搅得乱七八糟的呼吸慢慢找回来。 “小姐……”春草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小声唤她。 邱小九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进屋吧。天凉。” 她转身走进院子,反手把门闩上。可那扇薄薄的木门关得住冷风,却关不住她心里被那句话掀起的滔天巨浪。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她早就有了答案。 星夜来客 第二十四章 星夜来客 之后的好几天,邱小九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照常去医馆看诊,照常给凤澜戈调配新药,照常和柳云英商量府中的琐事。但凤澜戈那天晚上在马前说的那句话,总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地在她心里戳一下。不疼,但痒得让人无法忽视。 好在清尘医馆的势头很好。城南一带的百姓渐渐把“清尘医馆”的名号传开了。每逢开诊,门口排的队一次比一次长。有人从城东赶过来,有人从城外十几里的村子里赶过来。邱小九一个人的精力实在有限,后来便同张老大夫商量,请了他身边那个叫文青的年轻药童过来帮忙打下手。文青虽然年纪小,人倒机灵,又肯吃苦,跟着邱小九学了几次之后,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刀伤和风寒。 柳云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顾氏在京城大理寺受审时,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他的确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为北狄做事,最初只是提供一些边关粮草调动的消息。后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不仅贪银子,还帮着黑祭司在凤翔国内寻找一种叫“星血草”的稀有药材。那种东西,正是寒蝉毒的核心原料之一,只生长在极北严寒之地,全凤翔只有北境境内的天痕山阴面有零星的分布。顾氏利用将军府在北境的势力,几次三番派人以采药为名进山搜索,前后寻到了三株,都交给了阿史那齐。 邱小九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同济堂后院与张老大夫整理药架。她听完柳云英派来的人转述,手里的药包一下掉在了地上。星血草——这个名字她从未在任何医书里见过,但在青芦描述过的那个游医的诊断里,似乎提到过,寒蝉之毒中有一味极寒的引药,便是产自天痕山的星血草。这种草长在冰天雪地里,根茎血红,叶片如星,是天地间至寒之物。寒蝉之所以无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 若能找到星血草,再辅以其它几味温阳驱寒的药材,会不会有机会把寒蝉毒逼出来?邱小九的心怦怦直跳。她谢过传话的人,拉着张老大夫进了内室,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老大夫听完之后,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他告诉邱小九,星血草这东西他也只听过名头,从未见过实物。书上说它性极寒,有剧毒,若贸然入药,反而会害死人。但若能以极热之物相制,也许真能克制寒蝉的寒性。只是这中间的分寸极难把握,差之毫厘,就是两条人命。 “天痕山……老夫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是北境最险的山,山顶终年积雪,山阴处常年狂风不止。不少采药人死在那里,骨头都找不回来。”张老大夫叹了口气,“九小姐,你要去找星血草?” 邱小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得先把这条路摸清楚。等时机成熟了,我亲自走一趟。” 张老大夫闻言,知道劝不动她,便也不再多说,只提醒她若要去,一定要多带人手和火把。他说,天痕山夜里比白天更危险,不仅有风,还有狼。 从同济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邱小九带着春草往城南的小院走。快到平安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帘上绣着一只银白色的凤凰,在昏黄的风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像两尊白玉雕成的像。 邱小九的心狂跳起来。 她认得那凤凰图腾。那是摄政王府的标志,和凤澜戈给她的玉佩上一模一样。可凤澜戈的马车明明只是青布小车,这两匹白马和这辆漆黑凤纹的车,她从未见过。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穿着深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而清瘦。她回身朝车内伸出一只手,毕恭毕敬地将另一个人扶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件墨色滚金边的大氅,个头很高,肩膀很宽,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历经风雪的老松。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和凤澜戈有五六分相似,却比他英挺得多,也锋利得多。她的眉毛浓而长,斜斜地飞入鬓角,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沉静如水,却有一种叫人心底发寒的洞穿力。 摄政王,凤凌霄。 邱小九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个人,和邱铁衣完全不同的气场。邱铁衣是沙场上杀出来的霸道和粗粝,像一阵裹着黄沙的北风;而凤凌霄的威压是无声的,像深海,看不见底,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凤凌霄下了车,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邱小九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邱小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挺直了脊背。等凤凌霄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距离时,她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女尊礼,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意外:“臣女邱小九,见过摄政王殿下。” 凤凌霄停住了。她上下打量着邱小九,那目光又深又沉,像在称量一颗棋子的分量。过了好几息,她才淡淡开口:“你就是邱铁衣的九女儿?” “是。” “顾氏是你和柳氏联手扳倒的。”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小九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是臣女侥幸。” “你倒是个有胆色的。”凤凌霄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柄被裹在厚缎里的刀,“本王的儿子,也是你救的。” 邱小九心头一凛。她早就料到凤澜戈在将军府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摄政王的眼睛,却没想到消息能传得这么快、这么细。她定了定神,回道:“臣女只是尽了医者本分。” 凤凌霄似乎笑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极淡,几乎看不见。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过来。我们谈谈。” 邱小九看了春草一眼,春草会意,退到了远处的墙根下。邱小九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在巷子尽头的古井旁停住了。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风从井口吹过,带起一阵幽幽的回响。凤凌霄负手而立,面朝着天边的冷月,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像一道黑色的山脊。 “顾怀瑾通敌的案子,大理寺已经审结了。秋后处斩。”凤凌霄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判得虽快,但这件事远没有完。阿史那齐还在凤翔境内,他手下的细作网也没有完全破获。本王这次秘密北上,只带了三个人。这件事,你知道就好。” 邱小九点了点头,心里却掀起了风浪。摄政王亲赴北境,只带三人,这不符合常理。除非她此行有极其隐秘的目的,不能惊动朝廷,也不能惊动地方官府。而让一个位极人臣的摄政王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走一趟,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所有的暗线都已经不可靠了,她只能亲自来见自己的儿子,亲自来收拾这个北境的乱局。 “殿下有什么要臣女做的吗?”邱小九问道。 凤凌霄回过头来,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凌凌的,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邱小九没有躲避,迎着她的视线,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 “本王还没有决定。”凤凌霄缓缓道,“本王今晚来见你,只是想看看,戈儿口中的邱小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邱小九心头一震。凤澜戈,在给他的母亲写信时,提到了她?还用了什么样的语气?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臣女只是一个普通医女,不敢当世子谬赞。” “你不普通。”凤凌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王活了几十年,会看人。你的眼睛,和你那些姊妹不一样。”她顿了一下,又望向天边的月亮,像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东西,“你像一个人。” 邱小九没敢接话。 凤凌霄沉默了一阵,从大氅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面精雕着一只衔珠的凤凰。邱小九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匣子很沉,打开一看,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极细极长的银针,和一张泛黄的药方。那银针不是普通的银针,通体乌沉,针柄上刻着极细的梵文,在月光下闪着幽秘的光。那张药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是用极讲究的馆阁体写就。 “这是当年那位游医留下来的东西。”凤凌霄说,“他说,若有缘人,能看懂这张方子,戈儿便有救。你且拿去。若你看得懂,再来见本王。” 说完,她转身朝巷口走去,大氅在夜风中翻出一片墨浪。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邱小九,不要让本王失望。” 邱小九捧着木匣站在古井旁,听着凤凌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把她从愣怔中唤醒。她低下头,借着月光去看那张泛黄的药方,一字一字,看得极慢。 片刻之后,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药方上,有一味药的后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取星血草根三钱,以银针刺心脉穴,引寒毒自指尖出。” 她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星血草,寒毒,心脉穴。这张方子,果然是寒蝉的解毒方!而且是用星血草以毒攻毒,辅以银针刺穴将寒毒逼出体外。那个游医没有说错——不是无解,是那个时代没有人敢试,也没有人能试。但她是邱小九,她来自现代,她做过无数次开胸按压,她在急诊室里把无数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如果有人能试这张方子,那个人就是她。 她攥紧了木匣,转身朝凤凌霄离去的方向跑去。冷风灌进她的喉咙,扯得旧伤隐隐作痛。她跑出巷口时,那辆漆黑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黑色蝴蝶。 邱小九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口,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凤凌霄还会来。而到那时,她必须已经掌握了这张方子的所有关键。 她抬头望向夜空。天边悬着一钩清冷的弯月,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 大结局 第二十五章 天痕山 那夜之后,邱小九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两天。 她把凤凌霄交给她的那张泛黄药方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又把那两枚乌沉沉的银针放在烛火下反复端详。这两枚银针比寻常的针灸针长出许多,针身上刻满了极细的梵文,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密宗手法。药方上写的是寒蝉的解毒之法,核心就在于“以星血草之极寒,引寒蝉之毒聚于一处,再以银针刺心脉穴,将毒逼出”。这道理说来简单,操作起来却凶险万分。星血草本身就是剧毒之物,若剂量稍有偏差,别说解毒了,病人的心脉会在一瞬之间被两股寒气同时冻住,当场毙命。 张老大夫来看过之后,眉头锁成了死结。他在药方上看到了星血草那几味药时,手都抖了起来。他告诉邱小九,星血草的毒性比砒霜还要猛三分,入药时必须以晒干的十年以上血蜈蚣尾、火硝砂、雪蟾酥三味大热大毒之物相佐,才能勉强压住其寒性。可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极其稀有。血蜈蚣尾只有天痕山半山腰的温泉石缝里才有,火硝砂在北境都护府的武库里有少量存货,而雪蟾酥则是北狄药人部落的不传之秘。寻常人想凑齐这三味药引子,比登天还难。 邱小九听完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天痕山,又是天痕山。星血草、血蜈蚣尾、雪蟾酥,都指向了那座北境最险的山。似乎冥冥中早有安排,这一趟天痕山之行,已经是注定的了。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后罩房。 凤澜戈正靠在窗边,就着一盏孤灯看书。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皙里透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青气。邱小九进门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书合上,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椅子。 邱小九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她重新整理过的药方。那是她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成果,几乎把原方上的每个字都拆开揉碎之后重新推演了一遍,又结合了她在现代学到的急症护理知识,每一步怎么走,出了问题怎么补救,都密密麻麻写在了上面。 “我有把握了。”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星血草是毒,寒蝉也是毒。两种极寒之物相遇,身体会本能地发热反抗。我就利用这个反应,把寒蝉逼到体表。银针刺穴只是辅助,真正的关键是药引——血蜈蚣尾、火硝砂、雪蟾酥。这三样东西就是三把火,能把星血草的寒性压住。只要过了这三关,你体内的寒蝉就能被连根拔起。” 凤澜戈听得很认真,侧脸上被烛光镀了一层暖暖的橘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天痕山,你什么时候去?” “后天。”邱小九说,没有拐弯抹角,“冷月已经去调人了。张老大夫也帮我联系了一个熟悉天痕山地形的老采药人。这次不进山则以,进山就必须把星血草和血蜈蚣尾一次带回来。” 凤澜戈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在翻涌,又像是极力地想要平静。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邱小九,你可知道天痕山每年死多少人?” “知道。”邱小九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张老大夫跟我讲了。山上有狼,有风,有断崖,有雪崩,还有连当地采药人都不敢进的星落谷。但星血草和血蜈蚣尾都在那里。这两样东西,早一天拿到,你就早一天有救。你总不让我去,是因为怕我死在山上。可如果我不去,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凤澜戈的睫毛颤了颤。他偏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风吹过后花园的簌簌声,像远方有谁在低低地吟唱。 “我让冷月跟你一起去。”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无选择的疲惫,也带着某种不容反驳的坚持,“她不去,你也别去。” 邱小九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打算让她去。你不说,我也不会一个人去送死。” 两人都不再说话。过了好半晌,凤澜戈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邱小九手心里。她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牌,牌面上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反面刻着一个“澜”字。和上次那块玉佩一模一样的图腾,但这块玉牌更厚,更沉。 “拿着。”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叹息,“如果你在山上遇到什么……拿着它,可以调动摄政王府在北境的所有明桩暗线。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底牌,现在归你了。” 邱小九握紧了那块玉牌。玉身温润,贴在手心,像握着一小团暗火。她没说道谢,也没说拒绝,只是点了点头,把玉牌收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等我回来。”她站起来,低着头看他,唇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坚定的弧度。 凤澜戈也看着她。灯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笔墨未干的人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手,但最终只是轻轻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好。”他说。 第二十六章 进山 天还没亮,邱小九就出了门。 随行的除了冷月,还有冷月手下的五个精锐暗卫,加上张老大夫介绍的老采药人——一个叫石婆子的老妇人。石婆子已经六十多岁,满头白发,但身板比许多年轻人还硬朗。她从小在天痕山脚下长大,进山采药五十多年,山上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片雪坡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一行人轻装简从,带着干粮、火把、绳索、药锄和两把防身用的砍刀。出了城之后,先沿着官道走了两个多时辰,然后拐进了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路越走越窄,树越来越密,等到天光彻底大亮的时候,天痕山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邱小九抬头望去,只见那座山像一柄被劈开的巨斧,北面是陡峭的绝壁,南面稍稍平缓一些,但山顶隐在云层里,终年不散的白色雾气像一条巨大的披帛,把山尖裹得严严实实。即使在晴朗的秋日,山脚也弥漫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太阳照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九小姐,前面就是进山的路了。”石婆子停下脚步,从背篓里取出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杖,指了指远处一条隐在灌木丛中的小径,“咱们得赶在正午之前进山。山上的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过了未时,风就起来了,到时候想上也难。” 邱小九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冷月走在最前面开路,几个暗卫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保持警戒。邱小九和石婆子走在中间,边走边听石婆子讲天痕山的种种凶险。 “星落谷在山阴的北坡,要从断魂岭翻过去。断魂岭的风能把人吹下去,过了断魂岭,才能看见谷口。不过那地方老身也只去过一次。星血草就长在星落谷底,一片老林子里,周围有温泉。可那温泉不是好水,冒出来的气有毒,待久了能让人头晕眼花,神志不清。” 邱小九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温泉冒出的气体有毒,多半是地热活动释放的硫化氢。那玩意儿浓度高了能抑制中枢神经,和石婆子描述的“头晕眼花,神志不清”完全对得上。她还从药箱里取出了几块用醋浸过的布巾,让众人到了谷口之后系在口鼻处。醋能中和部分硫化氢,这是最简单有效的临时防护。 走了大半天,山路越来越陡,气温越来越低。原本茂密的阔叶林变成了矮松和枯黄的荒草,再往上,连荒草都不怎么长了,满眼都是黑灰色的岩石和偶尔一丛的苔藓。石婆子说,再往上走一个时辰,就能到断魂岭了。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风来了。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山顶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狂风裹着雪沫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所有人都被吹得弓起了背。邱小九把斗篷的领口竖起来,低着头,手紧紧拽着石婆子的衣角,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风里夹着极细的冰晶,打在她脸上像刀片划过,又冷又疼。 “都趴下!风太大了,站不住的!”冷月在前面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只能看见她不停地挥手比划。几个暗卫已经伏在了岩石后面,紧紧抱住凸起的石块。邱小九被石婆子拉倒在一处凹进去的山壁下面,两个人缩成一团,听着头顶上狂风打着旋儿地咆哮。 这场暴风整整刮了半个多时辰,才渐渐小了下去。等一行人重新站起身时,邱小九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十根手指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往手心里呵了几口热气,又让石婆子把背篓里的姜汤拿出来,每人喝了几口,才勉强回过了魂。 “穿过断魂岭了。”石婆子指着前方一道狭窄的山脊说,“下了这个坡,就是星落谷的谷口。” 邱小九举目望去,那道山脊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灰色带子,挂在天与山之间。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崖下翻滚,像一头头张着大嘴的白色怪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犹豫,抬脚就走了过去。 山脊上的风不算大,但极冷。脚下是湿滑的岩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入万丈深渊。邱小九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方冷月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石婆子在后面小声提醒她,脚要踩有草的地方,那些草根能防滑。邱小九照做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穿过山脊之后,是一段比较平缓的下坡路。路两旁的石头缝里开始冒出一些矮小的、叶子呈剑形的植物,颜色比别处的草要深,泛着一层冷冷的蓝光。石婆子指着那些草说:“这些是寒凌草,星血草就爱长在它旁边。越往下走,寒凌草越多,星血草也就越近了。” 果然,又往下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被雾气笼罩的谷底。谷底密林幽深,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丝极淡的、像硫磺又像臭鸡蛋的气味。邱小九立刻让众人把浸过醋的布巾蒙住口鼻。这酸腐的气味,就是温泉毒气的信号。她让冷月带着两个暗卫留在谷口外放风,她只带着石婆子、另外一个暗卫,慢慢摸进了林子。 林子里暗得厉害,参天的大树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道光束从叶缝中漏下来,照在潮湿的苔藓和奇形怪状的树根上。石婆子打起火把,在前面引路。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子,用火把照着地上的一小片植物,声音因为蒙着布巾而有些发闷:“星血草!九小姐,您快来看!” 邱小九赶紧上前,借着火光低头看去。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草,高不过半尺,叶子如星,五片深绿的叶片托着一颗殷红如血的浆果。那浆果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像一滴刚从心口挖出来的血珠。邱小九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拨开叶片。她看见这草的根茎也是红色的,红得像是从土里渗上来的血管。她屏住呼吸,从背篓里取出药锄,先用一根银针在叶片边缘扎了一下,看见渗出的汁液呈淡红色,和药方上写的“茎红如血,叶有星纹”完全吻合。 “就是它!”邱小九压抑着激动,对旁边的暗卫道,“把所有工具都拿过来。每人只挖两株,用油布包好,不能碰伤口,不能沾皮肤。这草有剧毒,要千万小心。”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动手,只挖了六株星血草,装进备好的木匣里。石婆子说够了,不能再多,否则容易惊动地气。邱小九点点头,又跟着石婆子往林子深处走了一小段,来到一处冒着热气的水潭边。那水潭不大,池水翻滚着乳白色的水泡,空气里那股臭鸡蛋味更浓了。石婆子指着水潭边上的石头缝说:“血蜈蚣尾就藏在那里。不过这东西会咬人,得用火把去熏。” 邱小九让暗卫用长柄铁夹夹住浸了火的干草,塞进石缝里。不一会儿,石缝里便窸窸窣窣地爬出来十几条通体暗红、尾部漆黑的大蜈蚣,每一条都有半尺来长。邱小九眼疾手快,用事先准备的铁钳夹住其中两条最大的,扔进一个装满烈酒的陶罐里,死死盖住。蜈蚣在罐子里疯狂扭动了一阵,渐渐不动了。 “走!”石婆子喊了一声。众人不敢耽搁,把东西一收,转身就往谷外跑。身后水潭的方向传来几声极怪异的“咕嘟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邱小九没敢回头,只拼命往前跑。跑到谷口时,冷月她们已经等得急得不行了。见她们出来,二话不说,掩护着就往山脊方向撤。 一行人连滚带爬,在傍晚时分翻过了断魂岭,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还快。等她们回到天痕山山脚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邱小九累得几乎虚脱,两条腿像灌了铅,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黢黢的庞大山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到了。凤澜戈,你有救了。 第二十七章 解毒 三日之后,后罩房里生起了一盆炭火。 不是取暖用的。是邱小九要用来焚烧火硝砂。火硝砂研磨之后,遇火会产生一种极猛烈的热力。按照药方上的记载,这种热力可以中合星血草的极寒之性。但火候极难掌控,稍有差池,药性就会相冲。邱小九在张老大夫的指点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小剂量的试验,才最终确定了配伍的比例。 雪蟾酥是冷月连夜去北狄边境一个药人部落里用重金换来的。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雪白色的半透明膏体,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邱小九把它切成薄片,用黄酒化开,兑入药汤之中。 解毒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邱小九没让人声张,只让冷月带着两个最信任的暗卫在后罩房外守着,又请了张老大夫和石婆子在旁边压阵。凤澜戈被安置在一张铺了数层草纸的硬榻上,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露出消瘦而苍白的胸膛。他的脸色比往日还要差,因为要开始解毒,邱小九让他先服了一剂清肝明目、通经活络的药,这药会让他体内本就躁动不安的寒蝉毒变得更加活跃。毒物活跃了,才容易被引出来。 屋子里很静。炭火在铜盆里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药炉上煨着的那碗解毒汤冒着丝缕白气。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张老大夫和石婆子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脸上都是少有的凝重。冷月背过身去,一只手搭在门板上,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邱小九跪坐在凤澜戈身侧,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药方。她最后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了凤澜戈的眼睛。 “我要开始扎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缓缓吐出来的,“先取心脉三穴。你可能会很疼。但你绝对不能乱动。听清楚了吗?” 凤澜戈看着她。他的脸色白得像初冬的霜,嘴唇更是几乎没有颜色,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逼视。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听清楚了。”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从针囊里取出那两枚乌沉沉的银针。针尖在炭火上燎了一下,又放在烈酒里浸了浸。她一手按住凤澜戈的胸口,另一只手捻起一枚银针,找准穴位之后,稳稳地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间,凤澜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草纸,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邱小九没有停顿,第二针紧跟着落下,扎在了他心口偏左半寸的地方。第二针下去之后,凤澜戈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紧了牙,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很好。”邱小九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鼓励自己,“汤药要来了。喝下去之后,会冷得很。你如果想叫就叫出来,不要忍着。” 她把药碗端过来,凑到他唇边。那药汤颜色深黑,散发着一股极浓的苦腥味。凤澜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吞了下去。药汤入喉,他忽然全身一抖,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种极不正常的绯红。他死死地攥住了邱小九的衣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冷……好冷……”他的声音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虚软而散乱。 邱小九一把按住他,将他的身体扶成半坐的姿势。她感觉到手掌下面,凤澜戈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像一块渐渐结冰的石头。她又点了几处大穴,然后将最后半碗药汤慢慢喂进去。这一碗下去之后,凤澜戈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张老大夫上前把脉,又摸了摸他的脉门,眉头越皱越紧。 “寒毒在动了。”张老大夫低声道,声音里透着几分压抑的激动,“他的脉象,比之前有了微弱的回升。星血草的寒性和寒蝉的寒性开始相冲了。” 邱小九来不及高兴,因为她发现凤澜戈的手已经从她衣角滑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她怀里。他的眼皮颤动着,眼珠在下面疯狂地转动,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来。 “娘……不要……不要跟他走……娘!” “救我……好黑……谁把灯熄了……” 邱小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一手抱住凤澜戈,一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拼命地想要把他的脉象稳住。他的脉搏越来越乱,快一阵慢一阵,像一匹在悬崖边上狂奔的惊马。张老大夫也急了,忙不迭地取出银针,在几处大穴上补了几针。可凤澜戈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大,脸色从潮红变为青紫,从青紫再变为惨白,眼白开始上翻,嘴唇间溢出几丝黑红色的血沫。 “小姐,他不行了!”石婆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寒蝉反噬了!得马上用火硝砂熏他的百会穴,再晚就来不及了!” 邱小九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她将凤澜戈平放在榻上,自己俯下身子,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凤澜戈!我就在这里!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挫骨扬灰,把你的后事办得比顾氏的还要难看!你不准死!” 凤澜戈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眼睫毛还在微不可察地抖动。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好像想说什么。邱小九没有犹豫,转身从炭火里夹出一小块烧得通红的火硝砂,在石婆子的指点下,用银针挑了极细的一粒,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按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 “嘶”的一声轻响,一股极细微的白烟从针尖处腾起。凤澜戈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又重重地摔回榻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而破碎的嘶鸣,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泼在了邱小九的手上和胸前的衣襟上。 那血的颜色黑得像墨,里面夹杂着几块豆粒大的血块。邱小九感觉到那些血块落到她手背上的温度——冰的。彻骨的冰。她忽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和着脸上的汗水和黑血,一滴一滴砸在凤澜戈的脸上。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凤澜戈的脉搏,在他吐出那口黑血之后,忽然跳得平稳而有力了。像一条被封冻了太久的河,在破冰之后重新奔涌起来。他的脸色虽然还白,但不再青紫。他的呼吸虽然还浅,但不再紊乱。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宝石,在昏暗中缓缓聚焦,最后定定地落在邱小九脸上。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可当他看见邱小九满脸是泪的模样时,竟然费力地弯了弯嘴角,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气音。 “我还以为……你只会骂人。” 邱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又是哭又是笑地拍了他一下。那一巴掌落在他的肩头,轻得像在拂灰,可凤澜戈还是极其夸张地“嘶”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起来。张老大夫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石婆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山神保佑。冷月推门进来时,看见榻上那对年轻男女相视而笑的模样,眼圈竟也红了。 第二十八章 归途 凤澜戈的毒,终于解了。 这个结果并不彻底。张老大夫说,寒蝉在体内盘踞了十几年,早已深入骨髓。想要除根,少说也要再调理三年五载。但命保住了,毒也去了大半。余下的,不过是一个虚弱的身体和漫长的恢复期。他依旧瘦,依旧白,依旧走两步就喘,但那双眼睛里的死气,已经散了。 消息传到京城之后,据说是快马加鞭送去的。摄政王府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三天后,一车又一车的珍稀药材从京城运到了将军府后门,堆满了两间厢房。又过了几天,一队凤纹黑骑停在了将军府门口,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了进去。 那圣旨是冲着邱小九来的。 宣旨的官员将圣旨展开,抑扬顿挫地念了一串华丽辞藻,邱小九跪在地上,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镇北大将军第九女邱氏,柔嘉成性,慧敏过人,于摄政王世子有再生之功,于北境黎庶有救死扶伤之义。兹特封邱氏为清和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并赐婚摄政王世子凤澜戈。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后面还有一串的封赏和客套话,邱小九都没怎么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里面开了个会。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忽然就想起凤澜戈那天晚上在小巷门口问她的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倒霉的人?” 原来这个“倒霉的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春草和青芦已经高兴得哭成了一团。柳云英也闻讯赶来,脸上的笑容是这些年来最畅快的一次。整个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在议论,说九小姐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了。只有邱小九自己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她和凤澜戈从此被绑在了一条船上。他的仇敌就是她的仇敌,他的毒影虽然暂退,但阿史那齐还活着。摄政王府的天,不是那么容易顶的。 但邱小九没有犹豫。她领了旨,谢了恩,然后去后罩房看了凤澜戈。 凤澜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他的膝盖上铺着一方薄毯,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汤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暖光。邱小九走到他对面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圣旨下来了?”他问,眼睛没有睁开。 “下来了。”邱小九说,“县主,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还有一个你。” 凤澜戈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她。他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极温柔、极清浅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邱小九,嫁给我,会很危险。”他说,声音像被太阳晒暖了的泉水,懒洋洋的,却极认真,“那个黑祭司还没死。京城里想杀我的人排着队。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后罩房,也可能刚成婚就守寡。你真的想好了?” 邱小九回视着他的目光,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从现代一直带到这女尊世界的倔强和笃定。 “怕什么?”她轻声说,“大不了,我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凤澜戈看着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像有星辰在转动。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邱小九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尖还是有些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让人心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秋日的暖阳里,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再说话。后花园里最后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上了高高的天空,像一群终于挣脱了枝头的鸟,飞向了很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蓝色。 尾声 新雪 大婚那天,北境城下了一场大雪。 邱小九坐在装扮一新的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和鞭炮声,心中意外地平静。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霞帔,手里攥着一个被体温焐热的苹果。春草和青芦跟在轿子两侧,一边走一边小声抹泪。她们说,小姐今天真好看。邱小九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袖中藏着的那两枚乌沉沉的长针。那是凤凌霄给她的,也是那个游医留给凤澜戈最后的东西。她带着它们上了花轿,像带着她在这异世所有的不甘和所有的希望。 礼堂上,凤澜戈难得地换了一身红。他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身长玉立,面容依旧清瘦,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透明易碎。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那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子身上。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从雕花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和肩上,像上天撒下的一层薄薄的祝福。 两人在蒲团上跪下来,交拜天地。 邱小九悄悄地、飞快地侧过头,看了凤澜戈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子里映满了她的影子,还有漫天纷飞的雪。 “看什么?”她压低声音,脸颊有些发烫。 “看我娘子。”凤澜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天下第一的,邱小九。” 邱小九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在满堂的贺声和飘飞的白雪中,忍不住也笑了。 从现代到古代,从急诊室到将军府,从邱莹莹到邱小九。她穿越了千山万水,挨过了刀光剑影,终于在这片陌生而滚烫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也找到了那个愿意和她共度余生的人。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北境城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素白之中。而她在想,等雪停了,清尘医馆的门,又可以开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