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京秘录》 第1章 断手 春。 日暮。 尚善坊,安昌公主府。 宴会已接近尾声,堂前丝竹懒懒,四下醉色熏熏。 安昌公主李令仪斜倚在榻上,以手支颐,意兴阑珊。 忽然有人提议道:“今日公主生辰,礼物中定有不少奇珍异宝,公主何不让大家一饱眼福?” 李令仪招招手。 侍女鱼贯而来,将众人所送生辰礼物一件件捧上打开。 八瓣团花描金的蓝琉璃碗,金银平脱鸾凤花鸟镜,还有鸽卵大小的瑟瑟宝石,盛在金盘里,四下煌煌的烛火一照,各色宝物熠熠生辉。 众人看得一叹又一叹。 安昌公主却仍兴致缺缺,瞧了一圈,抬手指向一个卷轴。 两个侍女捧起卷轴,解开系带,慢慢打开。 谁料刚开一半,突然有样东西“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其中一个侍女低头瞧去,立刻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众人围上。 只见那卷轴里掉出来的,竟赫然是一只人手! 一只白凌凌、血淋淋,还涂着殷红丹蔻的,年轻女子的断手! …… 闭门鼓敲响时,沈千行踏入安昌公主府。 先来的龚道一面迎他往里走,一面汇报: “事发后公主便命闭了府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饮宴是在流霞阁,如今男客们还留在那里,女眷都引到了后面栖云阁内,等候问话。” “公主府内有侍女宦官及乐伎等共二百一十八人,也已都招到了流霞阁外。” “断手还新鲜,仵作应该很快就能到……” 沈千行踏入流霞阁,四下忽然一静。 厅堂中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倚在凭几上的李令仪瞧见他,急忙站起,朝他奔来。 “明恕,你可来了……” 沈千行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李令仪双眼红红:“吓坏我了……明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定要替我查个明白!” 沈千行敛眉答:“下官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向她行了个礼,就开始分派手下到各处问询口供。 他自己则走到堂中,倾身在地,细看跌落在波斯地毯上的那只断手。 这断手确实还十分新鲜,无论来自活人还是死尸,离开身体的时间只怕不超过六个时辰。 肌肤嫩滑白皙,手的主人显然并非穷苦之人,指甲上丹蔻齐整红艳,红白相称煞是好看。 单看这断手,便可以想见,手主人只怕也是个美艳分明的美人。 不过即便再美,此刻却也八成已经是一具尸首。 瞧着断手的缺口,沈千行微微挑眉。 ——也有可能不是一具,而是很多块。 只是不知道其他的尸块此刻在哪里。 天色昏暗下来,不多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厅堂中依旧灯火辉煌,但公主生辰宴上出了这样的事情,人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再加上看到来查此案的竟是沈千行,想到他从前的种种恶名,众人的脸上更是惶然。 堂中一时寂然无声,众多眼睛只觑着沈千行冷肃的眉眼,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流霞阁里男宾不算多,又迫于沈千行的威慑,一切井然有序。 栖云阁内就乱多了,女眷们聚在一处,有哭的,有抱作一团的,还有几欲昏倒的,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太过,以至于宾客之中少了一个人,也一直没人发现。 雨慢慢大起来,血淋淋断手已经被收起,只有地毯上还摊着大片血色。 沈千行勘察完现场和证物,被安昌公主李令仪拉住,定要他今夜留宿在此。 说是案子没破,他不在,她就心慌得睡不安稳。 又说今夜的宾客都有嫌疑,她要将他们全都留下,一个也不许走。 沈千行只得答应。 雨势更大了。 天色昏下来,侍女点燃灯烛,手下奉上整理好的男客们的口供,所有人都退下,偌大的厢房里只剩沈千行一人。 四下冷然一片,只有屋外雨声潇潇。 沈千行就着灯烛看口供,看得很认真,谁知才刚看了几张却忽然撂下,接着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榻前,作势似要休息。 下一瞬,他忽然俯首,伸手一捞,从榻下拽出一个人来! 砰! 他将那人猛地掼在地上,摔出一声巨响。 接着一步上前,踩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何方宵小?!” 敢在他的屋里藏匿,这般大胆的人他也很多年没见过了。 正待冷笑,脚下的人突然轻声呻吟起来,沈千行的冷笑顿时噎在喉咙里。 垂首一瞧,竟是个身量娇小的少年女子。 少女乌发堆云,因趴在地上,只露出半张小巧的侧脸,一眼瞧去苍白没有血色。 她浑身衣衫湿透,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被他这一下摔得不轻,低声痛吟着。 又十分急促地喘息,眉心微蹙,似是疼的厉害,又像遭受着难忍的病症,模样极为可怜。 但沈千行却一向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当即脚下用力,将女子的喘息声悉数压断,沉声冷质: “谁派你来的?” 少女不能呼吸,脸颊骤然闷红,也顾不得痛,拼命回过身来,抱住他的靴尖。 “救……救命。” 沈千行却只挤出一声冷哼:“我只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三……” 少女瞪大眼睛瞧他。 许是知道眼前这个煞神是来真的,三个数之后,她一定会死在他的脚下。 她立刻放弃了他的脚,转而拼命看向桌子: “我能……帮你……” “二。” “……破案。” “一。” 随着“破案”两个字,一颗清莹的泪珠儿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的眼梢下方长着一颗小小泪痣,泪水从泪痣上淌过去,好像淌过了无限委屈。 鬼使神差地,沈千行没有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力道,反而松开了脚。 少女趴在地上咳个不停,许久,喘过气来,颤颤巍巍爬起,朝他行了个礼。 “……定远伯杨氏甥女宁真,见过安平侯。” 沈千行好像并不想知道她的身份,只对她本人饶有兴趣: “你方才说,求我救你?” 少女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点点头,小心道: “我为人所害,被推入池塘……衣衫尽湿,故而藏匿在此,非蓄意窥探……” “方才堂中生了命案,小女略懂断案之道,可协助侯爷破案,求侯爷救我……” “哦,是么……”沈千行打量着她,“你还懂断案?” 少女湿透的衣衫紧贴在消瘦的身上,显得整个人玲珑而单薄。 仿若一枝刚刚抽出嫩叶便被暴雨无情打湿的春枝。 沈千行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招呼手下:“龚道。” “侯爷,有何吩咐?” “……把她给我丢出去。” 第2章 病美人儿 见龚道上前就要来抓自己,宁真想躲。 奈何她本就多病,又落水受凉,还被眼前这煞神又打又踩,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躲避不开,眼前一阵晕眩,然后便被龚道抓住,向外拖去。 她一面走,一面仍努力定神看向沈千行: “我瞧见了……” “宴上有人开过那装卷轴的盒子,赏了画又放回去……” “断手定是之后才被放进去的……” 沈千行抬抬手,龚道立刻停住。 “那你说,是什么人赏了那画?” “是……”宁真开口欲说,却猛觉一阵晕眩袭来,“是……” 接着眼前突的一黑,朝地上歪歪倒去,没了声息。 龚道俯身检查:“侯爷,她昏过去了。” 沈千行看一眼,别过头: “丢出去。” …… 雨仍未停,反而越下越大,渐渐滂沱。 宁真被丢在厢房院子的大门口。 一天一地的雨水尽数浇在她身上,她的人却昏迷着,浑然不觉。 姚游将口供仔细护在怀里,撑着伞奔过来,瞧见这一幕,不由一吓。 “……这是怎么说的?” 龚道神色平平,只告知是侯爷有命,姚游便不敢再问。 眼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被丢在大雨之中,要多可怜有可怜,深知侯爷脾性的他也只能摇头叹息一声,赶着将口供给沈千行送进去。 这次送来的是栖云阁中女眷,并流霞阁外一部分侍女的口供。 沈千行快而细的翻看着,人不少,口供更多,却并没有什么有用的。 但翻着翻着,他的手猝然停下。 姚游斜眼瞧去,只见这是永兴郡主的口供,上说她曾在饮宴时一时兴起打开过盒子,赏玩过卷轴上的画,那时卷轴里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却见沈千行站了起来。 姚游以为他要去栖云阁亲自审问永兴郡主了,谁料沈千行却道: “把她带回来。” 姚游:“……永兴郡主?” 沈千行沉脸:“门外的那个女子!” …… 这次宁真被悉心放置在了榻上。 但屋里的几个人却好像都有点束手无策。 沈千行沉着脸看姚游和龚道: “……若犯人审讯时昏过去了,你们就不知怎么做了?” 姚游头大不已——这也不是犯人啊。 瞧瞧榻上的这个人儿吧,眉似远山,还是略带烟雨色的远山,肤如软玉,却被骤雨淋透一片沁凉,活生生的一个娇滴滴的病美人儿,自家侯爷不懂怜惜也就罢了,还想用对付犯人的手段对付她? 姚游头疼,龚道眼观鼻鼻观心,沈千行开始有点着恼了,就在这个时候,榻上的宁真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沈千行上前一步,手指搭上她的腕。 “似有风寒之兆。”他说。 顿了一下,把她是如何藏在榻下被他发现的事情说了。 “……如今看来,她似乎确实是先落了水。” 一贯冷肃的沈侯隐晦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姚游心里惊奇,又默默地想,春日天暖,即便落水淋雨,也不至于一下子病成这样吧,这小娘子莫不是还有什么隐疾? 不过,一个落水的少女就够让他们几个大男人束手无策了,何况还是个病了的。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湿衣服给她换下来。 最终,沈千行打了个响指,一个黑衣人影从屋外跃进来。 姚游和龚道认得,这是沈千行的随身暗卫,身手很好,来无影去无踪,最关键的是,她是个女的。 于是便由这位女暗卫替宁真换衣裳。 沈千行三人走到外间去,屋内一阵窸窸窣窣,却半晌没好。 沈侯等得失去耐性,暗卫的声音终于响起: “侯爷,属下……属下不会解小娘子的衣衫……” …… 在沈侯和他极其能干的三个手下皆束手无策持续半个时辰之后,宁真终于换好了衣服。 女暗卫到底颇有手段,懂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直接把宁真捞起来,渡了一番气给她,欲将她身上的寒气尽数逼出。 沈千行:“……不妨一试。” 龚道:“果真可行?” 姚游:“瞎胡闹嘛这不是!还是把这位小娘子的贴身侍女找来吧……” 但下一瞬宁真就醒了过来。 女暗卫得意洋洋地穿着她的湿衣裙走了,宁真则换上了她的黑袍。 沈千行将姚游二人留在外面,独自进了屋。 宁真半倚在榻上,娇小身形拢在宽大黑袍里,巴掌大的小巧脸颊愈发显得白皙。 一双眸子却格外亮晶晶,仿若有星子在其中闪烁不定,又好似盈盈有泪,欲下不下一般。 沈千行微怔。 确实是个病美人儿的模样,他想。 宁真得知原委,起身向沈千行一拜: “多谢侯爷信任。但侍女就不用去寻了,方才我落水时她恰巧走开,想来也是和那纨绔一伙儿的。” 话说到这里,一切便可摊开,宁真三言两语,告知了自己如何被设计之事。 定远伯杨尚有二女,长女嫁与齐郡宁氏,夫妻二人只育有一女,就是宁真。 去年宁家败落,宁氏夫妻遭难,宁真孤身一人回到洛阳,寄居在外祖定远伯府上。 今日安昌公主生辰宴,她随舅母林氏来赴宴,却被登徒子盯上,将她推入水池。那人想来一出英雄救美,再招人来围观,毁掉她清白,逼迫她下嫁于他。 “幸而小女水性尚可,不需人搭救,从另一侧游上了岸。小女怕他还欲对我不利,故而没回宴会,躲在了此处,不料被侯爷发现……” 沈千行看着她: “你如何认得我。” 宁真据实以答:“和侯爷曾有过一面之缘。” 沈千行不以为意,瞧了她片刻,在桌前坐下:“那便来说说案子吧。你果真懂断案之道?” “家父曾任刑部侍郎。” “哦?”沈千行看着她,勾勾手,“那你过来,看看口供。” 宁真正有此意。 头发还湿着,但她浑不在意,将墨发在颈侧随意一挽,拢了拢袍子,走上前去,在沈千行的对面坐下,看起口供来。 她看得极是认真,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闻窗外潇潇雨声。 半晌后,她突然抬眼,指着口供一处: “这个侍女,她是否身量稍长,眼窝略深,眸瞳是琥珀色的,有点像粟特人血统?” 沈千行:“姚游!” 姚游进来一瞧,立刻拍大腿:“正是!” 宁真眯眸: “她有问题。” “我爬上岸往厢房走时曾经过饮宴的流霞阁,见过这个侍女。” “当时还未下雨,她的鞋边却有泥渍,神色也有点古怪。” “但她的口供上却说她一直在当值,没有去别处,很显然她在说谎。” 沈千行微微拧眉: “流霞阁外那么多人,你怎的单单就能记住她?” 显然并不打算轻易认同她。 谁料宁真星星闪闪的眸子却忽然微弯了弯。 “我不是单单记住她。”她道,“我记得每一个人。” 第3章 朝廷鹰犬一条 “崔琰,年二十二,出身博陵崔氏,现任吏部郎中。供云:酉时初刻入席,坐于西列第三席。先食驼蹄羹一盏,次食八珍炮豚一味。饮者有三:一为汾州杏花酿,温饮,两盏。二为剑南烧春,冷饮,一盏。三为葡萄绿,冰饮,半盏……” “席间观舞,乃胡旋舞,舞者二人,一红一绿,左旋右转,令人目不转睛约半炷香时间。后曾离座如厕,往返约半刻。从始至终,未见画轴盒子存放处以及周围有异。” “春红,年十六,司宴侍女。供云:酉时初刻,宴席开,众宾入座,于流霞阁外庖厨处领取银壶三把,分别盛装汾州杏花酿、剑南烧春、葡萄绿,与同班侍女共八人,分立于四角。其立于西侧,面向东。” “酉时一刻,驼蹄羹进,沿西列席位为贵客布羹,完成后退回原位。酉时二刻,自北向南,依次为宾客添酒。酉时三刻,收冷荤八碟空盘,送至阁外侍女手中……酉时七刻,杂戏演毕,为贵客更换新碟……酉时正刻,断手现,受惊,手中酒壶跌落……” 门外雨声渐歇。 屋内,宁真的话缓慢而清脆,娓娓道来,字字掷地有声。 沈千行一边听,一边拿着口供瞧。 她似乎不是按照顺序讲的,而是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看似随意几句,却将口供中内容全然道出,最关键的是,一字不落。 完完全全的,没有任何一处甚至哪怕一个字出错。 沈千行自问记忆力不错,但却绝做不到她这般。 他最多能把口供大概复述下来,但如她这般完完整整背诵,他做不到,他也从未遇见过能做得到的人。 而且,她方才也不过只是每张口供都略看了看罢了,甚至关于侍女春红的那一张,她就只看了一眼。 他可以确定,真的就只有一眼而已。 沈千行望着她。 宁真似乎在他眼里瞧见了惊讶。 她莞尔一笑:“小女自幼记忆颇好……这下侯爷可信小女能记得每一个人了?” 一旁的姚游已经看的目瞪口呆。 沈千行眼风扫去:“还不快查?” 姚游这才回过神,忙跑着去了。 不多时,奔回: “回侯爷,查到了,那侍女果然有问题!” “她趁四处忙碌时,悄悄走开与人私会,并将公主所赐之物赠予……因私会地在水井边,故而鞋上沾染泥渍,且她自己都没察觉,还是我们说了她才发现。” “宴会开始后,她一直在门外伺候,并未离开过,左右都有其他侍女可以作证。” 宁真问: “就这些么,她有没有看见其他特别的人和事?若是方便,可以叫她来问话么?” 姚游却叹息一声:“公主得知她私相授受,大怒,已将她打死了……” 宁真哑口。 黯然片刻后才道:“……那只能再从别处找线索了。” 姚游退下去了,宁真又去翻看口供。 沈千行依旧瞧着她。 但这次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再发现口供中的其他可疑之处。 半晌后,宁真放下口供,似是头痛不已,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轻揉鬓边。 沈千行瞧了眼她葱白一般的手指,忽然别过眼去。 “看不出别的了?” 宁真站起身:“是,但这些口供不全,或许可以等其他人的口供送来再……” 她的身份本就不方面出面问话,何况如今仪容狼狈,只能想办法在口供之中找破绽。 但沈千行却忽然冷冷打断了她: “那你可以走了。” 宁真怔住。 “侯爷……” 沈千行微哼一声:“你只找出一条线索,还全无用处。我还你一件干净衣裳,也算两清。你不走,难道还要留下妨碍本侯办案?” 宁真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冰冷男人。 沈千行,现年二十岁,已故长宁长公主独子,世袭安平侯。 传闻早年全家死于非命,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因此在外有天煞孤星的恶名。 十五岁入玄衣卫,因手段残忍,为人冷酷,升迁极快,如今官至玄衣卫右肃使,掌洛阳城中侦缉刑狱兼督查宗室及百官之职。 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小吏胥役都深恶痛绝的朝廷鹰犬一条。 平心而论,这条鹰犬长得其实还不错,剑眉星目,高俊英挺。 但实在过于无情。 宁真低低咳嗽一声,垂眸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袍:“小女这番模样回去,不病死也会被他们逼死。” 沈千行不为所动:“你死与活,与本侯何干。” 他盯着她,目中厌恶略显,仿佛想再把她扔出去,不让她妨碍自己。 然而,宁真也不为所动。 她好像已经认定了,必须抱紧他这条大腿,无论如何也绝不撒手。 喘稳一口气,宁真四下逡巡一遍,忽然定声道: “倘若我能助侯爷破了这个案子呢?” 沈千行冷哼:“本侯没有空闲与你……” 话未说完,却见宁真忽然动了。 她走至厅堂正中央站定,目视前方,接着闭上眼睛。 然后慢慢在屋内走了起来。 沈千行一怔:“你做什么?” 宁真仿佛全然听不见,走到一处,忽然轻声开口:“宁王。” 然后又往旁边走了两步:“岐王。” “南阳郡王。” 就这样,每走几步,就说一位参宴男客的名字。 男客说完,她停住脚步,依旧是闭着眼睛,走到对面,又开口道: “安乐公主。魏国夫人。永兴郡主。” 又走了不知多少步,最后在一个小角落里站定,她幽幽开口: “我在这儿。” 沈千行终于明白过来,她是将此地当做了宴会的流霞阁,在复现当时饮宴的情景。 还未开口,却见她又四下“看”起来。 她仍是闭着眼睛的,但动作确实是在看。 从主座的安昌公主开始“看”起,她的“目光”越过安昌公主,落在她身边的两个侍女身上,又移开。 接着“看”向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的宁王,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便又“看”向旁边的岐王。 沈千行的目光也不由自主,随着她一起朝这些不存在的人“看”去。 而不知不觉间,他也朝她越走越近,最终站在了她的身侧。 最后,她看完了所有的地方,终于朝他“看”过来。 尽管她其实并没有看他,但他就是觉得她正在认真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让沈千行竟有了一丝不自在。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沈千行可以清楚地看清她眼角的那颗泪痣。 痣是浅褐色的,小小一颗,缀在她的眼尾。 沈千行觉得,那像是天边孤独的一颗星子似的。 而下一瞬,她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猝然撞进他的眼底,格外盈亮。 恍若乌云散尽,漫天星光乍现。 沈千行的呼吸不由停顿了一瞬。 她却开口道: “手。” “……什么?” 宁真进前一步,贴近他,望着他。 眸光愈甚:“手!” 沈千行低头瞧瞧,蹙眉,犹豫。 最后还是别过眼,冷着脸,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第4章 牙尖嘴利 谁想下一瞬,对面的少女就爆发出一阵悦耳的嗤笑。 “侯爷,您想什么呢,我说的是线索……手。” 沈千行脸色微变,瞧了她一眼,又收回了手去。 全程看似很淡定。 宁真歪头瞧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半晌,沈千行终于被她瞧得不自在了,猛咳一声: “你说的手,到底什么意思?” 宁真此刻心情比方才愉悦多了,笑道: “我是突然想起来曾在宴会上看到一只手,或者说,我看到一只手在宾客所赠礼物堆放的地方出现过。” 沈千行皱眉去想那堆礼物。 安昌公主今年二十有五,十八岁时曾尚驸马,后驸马去世她守寡,之后就未再嫁,一直在公主府寡居至今。 虽然寡居,但她为人豪放,连带着府上的人也处事也都不羁。 像今日这种男女同堂饮宴的事,在安昌公主那里简直如家常便饭。 而寻常勋贵人家若有这般大的宴会,起码会有专人把宾客们赠送的礼物整理收藏,但安昌这里,那些礼物就那么随意堆在厅堂一角,谁想过去看都行。 因此永兴郡主才会在中途翻看过那幅卷轴。也因此,谁都有可能悄悄到那里去,往那卷轴里藏起那只带血的断手。 沈千行还不明白:“你说的手是指那只断手?” “不是,是活人的手。”宁真摇摇头,“我看到一只手,在礼物堆里翻过。” 沈千行沉了脸:“你的意思是,你只看到了一只手,没看到人?” 宁真面不改色:“正是。” 此刻轮到沈千行嗤笑了:“这话对吗?” 低头睨向眼前的少女。 方才她还大显身手,颇为高调地展示了一番她过目不忘的本领,结果,就只看到一只手? 说好的过目不忘呢? 宁真伸出一根手指,将腮边的鬓发捋到耳后去,歪头道: “过目不忘是不假,但也只能看到眼前而已,难道我还能回到记忆中去,绕过屏风,去看那只手的主人是何模样?” 沈千行不说话了。 他如今已然发现,眼前这个娇小玲珑柔柔弱弱的少女,其实绝没有看起来的那样温柔好相与,相反,还十分的牙尖嘴利。 沈千行眯眸睨了她一眼,不再和她废话,让她直接说重点。 宁真便把自己看到的那只手的特点细节一一道来。 本以为沈千行还会叫龚道或者姚游去查,谁知他忽然撩起袍角,大踏步走了出去。 宁真瞧着他的背影。 这个美貌的朝廷鹰犬身材也着实不错,站如雪松玉立,行似鹤羽惊云,简直让人赏心悦目。 她的目光从他的肩瞧到他的腰,又从腰瞧向他的腿,直到那翻飞的袍角转过院门不见了,她才收回眼睛。 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起来。 …… 龚道动作利索,立刻按照沈千行的吩咐,去把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子都找来。 【肤色极白,手指秀美,虎口处有一颗痣】 然而却扑了个空。 根本就没有带着这样特征的女子,女客里没有,侍女之中也没有。 要么就是手不够秀美,要么就是秀美的手上根本没有痣。 龚道心中暗自嘀咕,不知道方才自家侯爷在屋里跟那个小娘子说了什么,出来就要找手,是那小娘子又发现了什么吗? “侯爷,会不会是那小娘子记错……”龚道低声问。 却不料沈千行竟十分信任宁真。 思索一瞬便道:“女客中没有,就查男客。” 龚道只好听令而去,命人仔细查看所有的男宾以及宦官。 本朝如今风气开放,男人们也都颇爱打扮,若有十分爱美的男人一双手保养的如同女子也不是不可能。 而宦官们就更有这个可能了,毕竟公主府内的宦官们都如侍女一般是精心挑选过的,个个面若好女。 安昌公主似乎是刚为那个被打死的侍女生了好大的气,此刻听着他们查案,整个人恹恹的躺在榻上,看着极无意趣,但一双眼却追随着沈千行的一举一动,不曾离开。 沈千行却恍然未觉,径直跟在龚道后面走出了厅堂大门,看着一个虞候带着几个人将当时流霞阁外的所有宦官召集起来,一一查看。 连续查了六七人都没有,谁料就在要查看第八个宦官的时候,变故突生。 那虞候还没走到跟前,只见那宦官突然脸色一变,猛地鼓起腮来。 虞候惊,立刻想去阻止,谁知一旁却有人更快,一个迅疾的身影从他身边飞速掠过,冲上前去,一把掐住了那宦官的脸。 正是沈千行。 虞候吓得冷汗都下来了,急忙上前告罪。 沈千行面无表情,手上用力,“咔嚓”一声,直接卸掉了那宦官的下巴。 宦官想再咬舌自尽已经不可能了。 沈千行接着便拿起这宦官的左右手查看,只见他双手秀美如女子,右手虎口之上果然有一颗小痣。 那小痣很不起眼,不近看绝不能发现。 一时又想到流霞阁的大堂,那里比方才他和宁真所在的厢房厅堂要大得多,宁真坐在偏僻角落,距离礼物堆放处甚远,却能够看得这样清楚。 沈千行眸光暗了暗。 “找个得力的人审问,你自己去领罚。” 说罢转身而去。 那虞候自去安排和领罚,一切井然有序。 …… 厢房内,宁真连喝了三杯热茶,身上觉得暖和多了。 坐在窗前拢着袍子看外面天光。 雨早已停了,天色却彻底暗下来,洛阳城的夜色已来临。 闭门鼓已经敲完了,城门以及各处坊门已落了锁,这个时辰普通百姓早该归家,如果有闭门后还在街上逗留的,一律都要被问罪。 而他们这些人却都还困在公主府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想来前堂的宾客们应该都很焦灼,但宁真并不焦灼,她只淡定喝茶。 沈千行临走前吩咐姚游照看宁真,此刻姚游百无聊赖,正站在门前和一个守门的小卒说话。 “你看这个小娘子,长得可美貌?刚才差点死在咱们侯爷手上呢,嘘……” 第5章 你家沈侯无能 “侯爷还以为她是细作呢,实则也是世家娘子……她是定远伯杨尚的外孙女,母亲嫁的是齐郡宁氏……宁氏也是世家,只可惜小娘子命不好,父母双双遭难,只好回洛阳投奔外祖。” 小卒只知道定远伯,其他详细的一概不知,但姚游官至钩陈副使,是他的上官,他只能尽全力应和。 姚游又幽幽一叹: “这个小娘子惨哟,你不知道啊,那杨家看着是个伯爵的门庭,实则内里一团脏污!” “杨尚老两口,杨家三房这三对夫妻,哼,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人!好好的小娘子被他们祸害的,你瞧瞧,病恹恹的,像个样子吗?” “我看这小娘子落在这样的外祖家,是很难寻个好人家嫁了……什么样的人家能算计自己的外甥女,把人推水里,要人嫁纨绔?” “你知道那个纨绔是谁吗,说了你估计不知道,就是滕王府的幼子,叫个李珪的,那可真是个纨绔子弟,仗着自己姓李整日横行霸道,至于滕王府,如今谁还知道滕王是哪个啊……” “嘿,我刚才借口查案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姚游大笑,小卒也不敢乱说话,只唯唯诺诺。 姚游拍拍他的肩膀: “哎,其实你觉不觉得,小娘子反正都是要嫁,嫁那种猪狗,还不如嫁咱们家侯爷呢!侯爷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好歹长得不错对吧……” 小卒吓得瞪大了眼。 而屋内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奇怪响动。 是宁真吓了一跳,茶杯突然脱手掉在桌上。 不过不是被姚游的话吓的,而是被身旁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吓的。 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突然就出现在了她面前。落地之时似乎还趔趄了一下,仿佛也被吓了一跳似的。 宁真瞧着她:“你怎又回来了?!” 正是刚才跟她换了衣服悄然离去的那个女暗卫。 此刻她伏在地上,穿着宁真自己的衣服,怎么看怎么怪异。 那女暗卫却不说话,转头关了房门就开始脱衣服。 宁真:! 再仔细一看,她身上所穿的自己的那套衣服此刻竟已经干了,看样子像是尽快洗过又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烘干的,上面竟完全没有落水和被雨淋过的痕迹。 宁真一喜,忙脱了黑袍和女暗卫把衣服换过,检查了一遍衣服,十分满意。 如此一来,她被推入水和淋雨的事情就能完全遮掩过去了,谁也发现不了一丝端倪。 却不知这么短的时间女暗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还算沈千行多少有些知道怜香惜玉,看这个架势,应当是离去之前他就给她下了命令,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快回来送衣服。 算他还有心。 但谁知她穿好衣服后,女暗卫却并不穿自己的黑袍,却望着宁真露出欣赏的神情: “娘子,好看……黑袍送娘子。” 宁真:“哈?” 不,她就算夸自己穿黑袍好看,她也绝不会要她的黑袍的。 谁知女暗卫又道:“娘子,别生气。” 宁真奇道:“我生什么气?” 女暗卫扭捏半晌,终于说出,原来把衣服烘干再给她送回来是她自己的主意。 她觉得宁真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娘子,还是穿这种小娘子们流行的漂亮衣裙来得好。 宁真谢过了她,她却还是不肯走,反而不知道从哪掏出两块布巾。 宁真高兴,夸她真细心,用布巾仔细把自己头发擦干,重新梳好了头,女暗卫欣赏一番,这才满意地走了。 她走后,宁真立刻收起脸上的微笑——原来沈千行并没有打算替她善后衣服的事啊,他本来就打算让自己穿着这一身黑袍回家? 哼。 门外,姚游还在不遗余力地跟小卒探讨宁真的可怜身世,宁真突然出现。 “给我把伞。” “小娘子要走了?” “不走还住下来吗?” 姚游:“……那,那凶手还没抓住呢,小娘子你看要不再等等?” 宁真歪头,叹口气:“嫌犯的特征已经如此明显,若再抓不住,便是你家沈侯无能了。” 语气仍是软软的慢慢的,姚游和小卒却只觉得被这位娇弱小娘子当场啪啪给了两耳光。 互相讪讪对视一眼,只好给了她一把伞,目送她离去。 安昌公主府很大,但各处都灯火辉煌,宁真很快循着小路回到了饮宴的流霞阁。 这会儿栖云阁中的女眷们也都已经被带了回来,天色已晚,男女宾客们都有些躁动,频频看向外面昏黑的天和堂上面色难看的安昌公主李令仪。 李令仪此刻比刚才还要恼怒。 她也没想到先是侍女有问题,后又是宦官有问题,最可恶的是这宦官竟然敢当众咬舌自尽,看来把断手放进卷轴的很可能就是他。 “还问什么,直接乱棍打死不就干净了!”李令仪恼恨地斥骂。 转过头,又突然泛起微笑,安抚堂中众宾客: “今天这事情已查清楚了,和你们都没有关系,你们受苦了。” “放心,我这就安排人送你们回府。” 众人都不敢说什么,只安抚恭维一番,有着急的听了这话便已经准备离席。 定远伯的爵位在勋贵之中本就算最末等的,到了杨尚和其三个儿子手里,伯府更加寥落。 杨尚还好,荣退之前好歹做到了从四品的楚州別驾,这三个儿子却都不怎么争气,杨家老大杨易昭官职最高,四十多岁了也只做个从六品的太仆寺丞,另外两个更是不提也罢,勉强混个官身而已。 因此杨家如今不过是空挂个伯府名头,勉强支撑门楣,在这种世家云集的宴会上,他们一家总是被安排在角落的。 此刻,杨易昭之妻林氏便带着女儿杨冬娘坐在大堂西南的角落里,等着和众宾客们一起离开。 林氏脸上有些焦急,却并不是为了回家的事,毕竟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要回家,金吾卫必不可能单单只查她们犯夜禁。 她紧张的是别的事。 林氏频频朝外看,一旁的侍女丛碧也在朝外频频张望,偶然一回头,却见消失了好久的宁真突然就出现在了另一侧,正睁着一双星辰般的眸子,微笑地望着她。 第6章 少了一个人 丛碧吓得直接蹦起,差点叫出声。 宁真竖起一根手指,嗔她一眼:“小声些,冲撞公主了公主怎么办。” 丛碧瞪大眼睛:“娘子从哪里进来的?!” 宁真:“自然是偏门,难道还从正门进,让那些玄衣卫捉住吗?” 丛碧心有余悸看看大门口。 这些玄衣卫真是名不虚传,这个断手的案子被他们接管调查之后,堂中这些贵人虽然只是被问话,却也像是受了一遍刑一样难受,但偏偏每一个人敢出声。 就连今天过生辰的安昌公主也对那沈侯态度和善呢。 一旁,林氏和杨冬娘也听到了动静,一回头看到宁真,杨冬娘惊讶地撇撇嘴,没说话。 林氏却大喜,上下翻看她,仿佛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 “方才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让大舅母我这般担心!” 宁真笑笑:“看到下雨,就躲在一处亭子避雨……大舅母以为我还能去何处呢?” 林氏脸色略变。 看她衣衫都是干的,心中自是惊诧不已,面上却勉强稳住,不着痕迹地跟丛碧换了一个眼神。 丛碧心中也很是懊恼,她也不明白那李珪为什么没得手,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 到底是怎么让宁真跑掉的? 但此刻她们更难受,明知道宁真在撒谎却也没办法戳穿,只能当做不知道。 “回来就好,你不知道,公主府上出大事了……” 就把断手的事跟她说了。 宁真假装刚知道这件事,立刻做出一番惊讶害怕之态,林氏这才稍稍满意。 然而,就在几人准备随众宾客告辞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堂上突然响起一个公鸭般的嗓音: “不能走!宾客里面少了一个人!” 众人皆惊,纷纷停住脚步,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人群中,一个胖墩墩的身影站在那里,肥头大耳的脸上一片涨红。 这人看着二十四五的样子,身上穿的还算可以,宝瓶玉佩葫芦等饰物叮叮当当挂了一身,乍一眼瞧去像个突然有钱的暴发户。 但长得实在令人厌恶,不知是因为肥胖还是什么,这人五官全都被脸上肥肉挤在一处,加上本来就生的小鼻子小眼,这么一挤,更是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吼完,一双绿豆眼瞪大,看向李令仪的方向: “公主!定远伯府家的表小娘子宁氏不在这里,从案发后她就不见了!” 公鸭般的嗓子十分的难听,众人纷纷皱眉。 有人认出来了他: “滕王的幼子,叫李珪好像……” “滕王虽然没落,好歹也是宗室,子孙怎么这般猥琐?” “他的猥琐事可多了,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那他说的宁小娘子又是谁?” 李令仪正等着宾客们都走完之后去打死那个犯事的宦官,听到这话愈发不高兴: “宁氏是哪个?” 她一出声,堂中立刻都静了下来,宾客们互相看看,很快把林氏推了出来。 林氏只好拉着杨冬娘自报家门,李令仪不耐烦:“你家的表娘子哪去了,人呢?!” 林氏还没张口,李令仪突然又恶狠狠道:“算了,来人!去抓人!” 反正出事之后府门都封闭了,一个小娘子断没有办法逃出去,抓到人好好审问,说不定跟这个断手案正好有关系。 但李令仪已经失去了耐心,想到审问也麻烦,立刻又道: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我府上闹事了,抓到直接打死!” 众人更是噤若寒蝉,纷纷露出惧色。 别的不说,李令仪她是真的敢把人打死。 要说自家宦官侍女也就罢了,这宁氏好歹是伯爵府上的小娘子,官宦人家的女儿,即便是公主也不能随意打杀的,但李令仪她偏偏就敢,谁叫她是当今圣人最最宠爱公主呢。 林氏早已吓得跪倒在地。 杨冬娘还在发懵,也被林氏一把拽倒。 她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倘若今天被宁真牵连了怎么办?那伯府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氏一时懊悔非常,早知如此,她根本不该带宁真来赴宴,在家里直接一碗药灌倒,送上花轿,聘礼也能顺利到手! 都怪李珪,非要搞一出什么英雄救美,他自从远远看了一眼宁真,就被她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不但非她不娶,还一定要在婚前跟她培养什么感情。 这下好了,公主雷霆之怒,谁能承受?! 李珪他到底是宗室,事后可以撇得干干净净,那公主只能拿定远伯府开刀了! 就在林氏欲哭无泪打算推出宁真顶罪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软软的声音。 宁真两步走上前去,盈盈一拜: “回公主,不必搜捕,小女在此。” 李令仪大感意外:“你在这儿?一直都在这儿?” 看向李珪,李珪立刻跳脚: “不可能!刚才她还不在这儿呢!饮宴开始没多久她就不在这儿了,案发后问话的时候她也根本不在!不信问问其他女客!” 永兴郡主立刻道:“这个小娘子貌美,我若见过一定记得,方才栖云阁内她一定是不在的。” 其他世家夫人娘子也都纷纷作证。 李令仪脸色难看,宁真却淡定再拜: “方才问话时确实不在,只因饮宴时喝了酒头疼,便出去散酒,谁知正赶上下雨,被困住了。” 李珪跳脚更厉害:“你胡说,你明明……” 宁真转头看他,慢慢道: “明明什么?” “这位郎君,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独独能发现我不在?” “莫不是你也在外避雨了?我怎的没有看到你,咳咳……” 李珪张口不能答。 因为他突然发现,宁真穿的还是那身衣衫,但衣衫却是干的。 他的神情顿时仿佛见了鬼一样。 她明明被自己推入池塘狼狈游走,爬上岸时必然浑身湿透,怎么可能…… 而此时众人都已经明白这闹剧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李珪这个纨绔子又看中了这位宁氏小娘子的美貌,也许是私下调戏不成,才在这个时候发难,为了让宁小娘子当众难堪。 只可惜这个宁小娘子看起来病歪歪的,却也是个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李珪的话全都堵住了。 众人都没了看戏的兴致,可谁知偏偏李令仪不。 她不仅没有放宁真走的意思,反而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说你在避雨,在哪里避雨?可有人证?” 第7章 是我 宁真垂首:“在枕流亭那里,至于人证……” 她想说没有人证。 刚才慌忙逃到沈千行的那个厢房的时候,她曾路过枕流亭,那里比较荒僻,寻常应该没人去,何况当时大家都在饮宴,她即便没有人证也没什么关系。 可谁知她刚要说,一个冷肃清冽的声音突然抢走了她的话: “是我。” 大门外,俊逸挺拔如雪中冷松的男子走了进来。 沈千行。 宁真一直幽幽的眼睛隐约一亮。 在众人或惊疑或畏惧的目光之中,沈千行走到大堂中央站定。 “我就是她的证人。” 满堂哗然。 李令仪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众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去。 末流世家或官员可能不清楚,但他们这些勋贵宗室却都有一些耳闻,便是……安昌公主李令仪似乎是对安平侯沈千行十分另眼相待。 沈千行是长宁长公主之子,安昌公主叫他一声表弟,两人据说还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意。 据传闻说,当年长公主去世之前,是曾有意撮合两人的。 更有甚者还传言,李令仪守寡之后就是因为沈千行而不肯再嫁的。 种种传闻甚多,大部分都在说李令仪。 因为沈千行么,他根本就不算个人。 他的眼里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只有杀人。 白白辜负了安昌公主的一番美人恩。 大伙儿都看出来了,今日公主生辰,沈侯没来赴宴,公主好像就因此不大高兴。 出了这种事,玄衣卫来查案,沈侯却公事公办,对公主不冷不热,丝毫没有关心。 而此刻,他竟然当着公主的面,要为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娘子作证? 李令仪瞪着宁真。 目光仿佛能把她穿透。 她仔细打量她。 惨白的一张小脸,病歪歪的模样,细细的眉毛,寡淡的唇…… 倒是一番男人喜欢的可怜样子,但是她很不喜欢。 李珪仿佛是捕捉到了李令仪的不悦,立刻跳出来: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沈侯不是在查案吗,怎么就成了她的的人证了?要我说这小娘子是满嘴谎话,得好好审问一番才能老实!” 他不敢明着跟沈千行对着干,何况李令仪也肯定不喜,干脆把矛头都指向宁真。 他离宁真也不算远,干脆一面说一面往她那边走,气势汹汹的,大有要扯住宁真亲自审问一番的架势。 谁知没走两步,就被一个松姿鹤影的身形挡住了去路。 李珪吃得很胖,仿佛一堵墙,但眼前这个人却比他更像一面墙。 一面坚实无比绝不会移动分毫的墙。 沈千行挺拔身形衬得他矮胖的身材仿佛像是一块土坷垃,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你待如何?” 冷冷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李珪顿时仿佛被这冰冷的声音戳穿了头顶,吓得一个哆嗦。 “沈,沈侯……” 沈千行忽然勾起一个戏谑的冷笑: “我倒不知,李郎你何时成了我玄衣卫中之人,要替本侯去查案了?” 宾客之中有人发出轻微的嘲笑声。 李珪是滕王幼子,说起来也算正经宗室,但滕王却已经是太宗朝的封王了,过了这么多代,传到如今,宗室之中谁还记得滕王的名号?更别提他还是个幼子,连袭爵都不能。 这人自己也不争气,两次科举都名落孙山,蒙荫弄了个小官职位,干了三个月嫌累跑了,从此之后游手好闲,每日只顶着“李”这个姓氏和那可怜的宗室名头四处招摇撞骗。 也只有定远伯府这种没落勋爵还把他当个人物,在场之中的其他人,哪有把他看在眼里的? 更别提执掌玄衣卫并监察百官的沈千行了。 沈千行平日只怕多看李珪一眼都不可能,若非为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远处的宁真身上。 “李郎”两个字嘲笑之意明显,李珪自己显然也明白,可在沈千行面前,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光说不出来,在沈千行审视的目光之下,他简直恨不得自己真的是个鹌鹑,就这样从人缝里钻出去跑掉,也省得被沈千行盯着受罪。 “沈,沈侯,我错了……” 可沈千行却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反而冷笑之下,一桩桩说出了他的丑事。 “你在街上遇见一个蒲州逃荒来的小娘子,说要帮她安葬父亲,转手却把她卖进了平康坊,逼得她跳了井。” “你在西市纵马,踩断一对母子的手臂,反而让人家倒赔你银钱。” “你去寺庙赏秋,却在佛前调戏年轻寡妇,还打伤来说和的僧人……” 李珪的脸白得好似一块抹布。 沈千行似不耐烦看这种腌臜,说完就别过了脸,冷声道: “虞候何在?将其拿回玄衣卫审问!” 虞候立刻带了两个钩陈卒奔进来,拖着李珪就往外走。 李珪“啊呀”一声瘫倒在地,但钩陈卒们都训练有素,再沉的肥猪也能轻松抬走。 李珪就这样被拖向了厅堂大门。 他想求饶,但玄衣卫做事很有章法,不等他张口,一个钩陈卒就掏出布巾塞住了他的嘴。 李珪被拖走了,厅堂里却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味道。 众人面面相觑,很快发现,原来是李珪在被拖出去之前,在大门内留下了一滩可疑的黄水…… 众人:“……” 李令仪看着这番闹剧,愈发心烦,身旁的侍女连忙着人去打扫。 众宾客眼观鼻鼻观心。 无论是安昌公主还是沈侯,这会儿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是不要出头惹怒了他们为好。 “好了,我也乏了,大伙儿自行离去吧,南嘉代我送送。” 南嘉是李令仪身边的掌事侍女之一,得体知礼,闻言便安排小侍女们照顾李令仪,自己则代主人去送宾客们。 公主不再追究,宁真也就没了嫌疑,林氏被杨冬娘扶着晃晃悠悠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往外走,丛碧也扶着宁真,跟在她们后面。 众宾客鱼贯而出。 定远伯门庭寥落,走的时候自然也是落在最后,不敢跟贵人们争抢,于是宁真便算是最后一个离开流霞阁的。 可出了门却发现,沈千行竟没走,就站在流霞阁的大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 待宁真走到他身前,他的目光突然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 第8章 这个小娘子很有意思 宁真脚步一顿,也抬眼望他。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了片刻,宁真忽然福身一礼: “多谢侯爷。” 沈千行勾起一个细微的冷笑: “小娘子何故做这种姿态,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宁真扬起一双星星闪闪的眼,做懵懂状。 沈千行冷哼,压低声音道: “你既死不了,便不要让本侯失望。” 宁真仍然面露不解,但也不问,也不答,只又行了个礼,就跟随诧异不已的林氏等人慢慢离去了。 沈千行看着她慢悠悠走着的、那好似弱柳扶风般的身影,面色愈发不悦。 “装模作样。”他低声说。 下一瞬,宁真那边就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丛碧和林氏都慌忙帮她拍背顺气。 沈千行:“……” …… 宁真随林氏和杨冬娘出了公主府,坐上自家马车,往坊门行去。 公主府的人做事还算妥帖,坊门处已经打了招呼,参宴的宾客都能正常离去。 但实际上需要离开尚善坊的宾客也并不多。 尚善坊靠近皇城,出皇城南边的端门,过天津桥,第一处便是尚善坊。 因位置绝佳,这里寸土寸金,坊内住的全是宗室勋贵、世家贵族,只有定远伯这种没落的勋贵才住不到这里,以至于这种时候还得摸黑出坊门回家。 好在公主府给了腰牌,路上遇到了金吾卫也没有被刁难,马车顺利上了建春门街,往几个坊市外的修善坊行去。 一路无话。 马车里没有灯烛,和外面一样黑黢黢的,杨冬娘不想搭理宁真,自己缩在一角。 林氏倒是有很多话想问宁真,但她也觉得此刻不是时候,况且宁真靠在车厢壁上,做出一副很是病弱的姿态,时不时咳嗽两声,她也就开不了口了。 车帘被风吹起,展露了一角洛阳城的夜色。 马车从坊墙边辘辘行过,坊内高大的屋宇阁楼们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们这辆小小的马车。 这是洛阳城的夜。 和从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寂静,安详,寥落。 但又似乎好像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宁真想起沈千行。 想起临走时他说的话。 他的俊逸的眉眼浮现在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漆黑的夜色之中,她回忆中最清晰的却是他如冷日修松般的身姿。 他就站在那里,那挺拔的身姿,好像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他压倒似的。 宁真忽然觉得他很有趣。 诚如他所说,今日这个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在堂上她故意不说出自己的证人就是他,好似在和他撇清,但实则自从他在榻下发现她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撇不清了,她也不会让他撇清的。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他不说,她也会想办法在暗中和他扯上关系。 比如说……那把伞。 她手里拿的那把伞上有安平侯府的特有标记,虽然她在角落里不起眼,但总会有细心人发现的。 到时候,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沈侯,也不得不纡尊降贵为大家解释她的去向了。 想来他也是想明白了这一层,才主动站出来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想到这里,宁真在黑暗中浮起一个微笑。 这个朝廷鹰犬,倒是也不笨。 …… 安昌公主府。 宾客散尽后,大堂之内只剩一片狼藉。 侍女宦官们收拾着东西,李令仪还没离开,她歪在榻上,支着脑袋,看他们忙碌。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那把伞。 李令仪勾勾手,小侍女便连忙捧了伞前去,刚走两步,送宾客离去的南嘉回来了,于是便接过伞,来到李令仪的身边。 “公主要这把伞?” 李令仪点点头。 南嘉便打开了伞,转了一圈,两人很快看到了伞面一个角落里,属于安平侯府的那个标记。 “这是明恕的伞……”李令仪斜眼看向南嘉,“怎么会落下呢?” 南嘉回头看看,垂眸道:“那个地方,方才似乎是那位宁小娘子所在。” 李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此刻大堂之中已经空无一人,但她好似还能看到刚才,宁真白着一张病容却寸步不让的模样。 “这个宁小娘子,很有意思嘛。”李令仪笑笑。 她不仅没有恼,还好像对宁真颇感兴趣的样子。 南嘉收起伞,走到她身边: “公主若喜爱这个小娘子,大可时时招她过来说话解闷,想来这小娘子会很高兴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宁真处境难堪。 不过是一个寄居在外祖家的表娘子,随时随地有可能被人拉来挡枪,但倘若能攀上安昌公主这棵大树,那一切可就不同了。 安昌公主却好像并不这样想,似笑非笑地望着南嘉:“你真的觉得这事可行?” 南嘉点点头。 安昌公主却突然不笑了。 她长得雍容丰润,笑起来时好似一株富贵华丽的艳红牡丹,但突然收起笑容,便也似沈千行一般,露出一股骇人的冷肃。 南嘉低下头去。 接着,李令仪好像是乏累异常,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一般,抬抬手: “回吧。” 大堂外,侍女宦官们鱼贯而来,轿辇被抬到门口。 数十侍女分列左右,手持铜底鎏金琉璃宫灯,光芒照得轿辇柱身上螺钿熠熠生辉。 流霞阁内外一片辉煌。 又有五个侍女快步而来,围在李令仪左右。 她们也是她身边的一等侍女,和南嘉一样,都是随身侍奉的。 众人一起簇拥着李令仪上了轿辇,朝后面很远处的兰徽堂行去,那里才是李令仪的寝处。 李令仪离开了,流霞阁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今日这一场奢靡豪乱的生日宴,此刻才算是真正地结束了。 …… 杨家众人回到定远伯府的时候,已经是二更过半了。 二房夫人郑氏和三房夫人窦氏都闻讯赶来,挤在宁真小小的卧房内。 二舅母郑氏心直口快,抓着宁真劈头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真不答,只直接扑到她怀里: “二舅母,我吓坏了……” 三舅母窦氏也上来询问。 她为人谨慎温柔,最是和气。 宁真也只是往她怀里扑: “三舅母,我吓坏了,咳咳……” 又是咳又是哭,最终还是大舅母林氏说出原委。 听到公主的生辰礼中突然出现断手的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林氏又状似无意地说出宁真当时不在,回来后被怀疑的事。 而一旁的杨冬娘也跟着便添油加醋,说起了沈千行突然出现为宁真作证的事。 第9章 看上了那杀神 三舅母窦氏拍拍胸口,柔声叹气: “多亏这个沈侯,否则真娘只怕要受苦了!只是名声到底不大好听……” 二舅母郑氏大声道: “可不是吗,这个沈侯在外的名声可臭了,咱们家真娘和他扯上关系,那还得了?!” “真娘,你不知厉害,那沈侯可是被人骂做朝廷鹰犬的,你好好的一个闺阁小娘子,怎么就被他盯上了呢?!” 郑氏出身不高,只是个商户人家,寻常不怎么在意规矩,在人前一向心宽嘴大,有的没的都一股脑往外说。 她如今说出这种话来,也没人感到奇怪。 至于窦氏,她出身穷困的小吏之家,因觉得低人一头,从来行事都小心谨慎,她会这样说,也不奇怪。 宁真面上咳嗽着,虚弱着,心中却打量着这两位舅母,暗暗冷笑起来。 看似这三个舅母都对她关爱有加,实则谁又知道,李珪的事情她们三人都有份? 二舅母被人当枪使,主动在她跟前提李珪的事,被她拒绝了,闹了个没脸。 大舅母则策划了今日推她落水的事,甚至不顾那是在公主府,就想把此事做成,把聘礼拿到手。 至于最最温柔的三舅母呢,那李珪的事,最早就是她牵的头。 她们都是她宁真的好舅母。 宁真不欲和他们多说,只捏着帕子捂在嘴上,不住地咳着。 三舅母心疼不已:“难不成是着了风寒,怎么回家后咳的这样厉害了?” 大舅母林氏端来热水:“不舒服便早些休息吧,我们也不扰你了。” 杨冬娘在一旁,瞧着宁真这众星捧月的样子,很是不高兴,眼珠儿一转,突然开口道: “表姐,说起来,你到底怎么和那个沈侯遇上的,怎么他就那么巧会为你作证呢?” “还有,咱们临走的时候,他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别让他失望’,那是什么意思啊?” 二舅母郑氏立刻跳起来:“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会对我们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出这种话?!” 林氏只好将沈千行跟宁真所说的话完整讲了出来。 三舅母窦氏拧紧眉头: “这人竟然如此不堪?真娘,你……你没让他欺负了去吧?” 宁真笑笑,目光扫过众人,咳嗽一声,缓缓开口: “您想哪里去了,我之所以遇见沈侯,是因为避雨时他刚巧路过。” “按例他询问我口供,我描述时,他问了我一些问题,突然发现我记忆颇好,便多问了我几句……” “后来临走时他说如我所愿,那是在亭中我曾求他为我作证,否则只怕公主问起来说不清,连累了咱们伯府。” “说‘死不了’,那是他嫌弃我病弱,不堪大用。” “至于不让他失望的话,便是他觉得我这好记忆到底是有用,要我替他办差的意思。” 众人纷纷瞪大眼睛。 这些话,真的是这样解释的吗?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合理的样子…… 还有,那个人人畏惧的朝廷鹰犬,竟然要抓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去办差?! 杨冬娘瞪眼:“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我怎么不太信呢!” 宁真垂下眼眸,狠咳了好几声,才缓声道: “我也正是不大信呢……且,我也觉得此人很是可怕……我心中也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实在不能相信,沈千行这么大的一个玄衣卫右肃使,怎么会让宁真替他办差。 宁真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能做什么呢? 可她们却又觉得宁真没有在说谎。 一时静默。 林氏打量着宁真。 宁真其实生得很漂亮,但她从小就体弱,幼时在齐郡的时候还好,宁氏夫妇把她捧在心尖尖上娇养着,她虽然时常犯病,但也并不太严重。 宁氏夫妻故去后,她一路颠簸回洛阳,一路上吃了许多苦,被折腾得够呛,如今在定远伯府虽然也娇养着,但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原本应该明艳的长相都被她的病弱掩盖,脸颊苍白,眉目寡淡,虽然叫人看着怜惜,但也失了韵味,不是时下流行的男人喜欢的女子模样。 但也说不定,凡事都有例外。 林氏定了定神,郑重道: “真娘,那沈侯若一定逼迫你替他办差,咱们这样的人家是抵挡不住的,但你千万要处处小心,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宁真正要点头称是,杨冬娘忽然嗤笑道: “只怕姐姐眼光独特,看不上李珪宗室子弟,反而看上了那杀神似的沈侯呢?只可惜,洛阳城中人人都知道,沈千行不爱女人,只爱杀人!” “冬娘你这是什么话!” 林氏斥责一声,正要劝宁真不要放在心上,宁真却突然攥着帕子猛咳起来。 郑氏和窦氏连忙来帮她拍背顺气,可宁真却越咳越厉害,一边咳还一边看向杨冬娘,似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却偏偏说不出来,反而因为着急愈发咳得厉害。 宁真的咳嗽声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变得十分吓人,只让人担心她下一瞬就会把肺都咳出来。 林氏变了脸色,就连杨冬娘也开始有点害怕了。 宁真却突然放下帕子,断断续续挤出些眼泪: “我,我……我这身子,只怕,咳咳,也活不长了……” “那沈侯……若是因我,咳,办差不力,要杀我……我也……” “我也算是……解脱!” 拼尽全力说完,又是一阵猛咳,直咳得满脸眼泪。 杨冬娘早已吓白了脸,林氏推她一把:“都怨你,气着了你姐姐,还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又喊丛碧赶紧去热一碗药来。 丛碧忙忙去了,杨冬娘也跟着恨恨走出门去。 谁料没走多远,却听得她“啊呀”一声惨叫。 林氏吓得窜起来,问:“怎么了?!” 丛碧慌张回答: “冬娘子不小心崴了脚,跌倒了!” “哎呀,流血了!” 接着,便是杨冬娘凄惨的哭喊声,与方才盛气凌人欺负宁真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第10章 她骂侯爷 林氏慌忙想去看,奈何宁真抓着她不放,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无奈林氏只能让窦氏去看看杨冬娘到底怎么了。 杨冬娘伤得不轻,外面好一阵兵荒马乱。 不多时,丛碧端了药来,林氏交给郑氏,郑氏却笨手笨脚,差点打翻,无奈林氏只能自己来。 她一心只想着去看杨冬娘,却没想到喂个药也能出事。 舀了一勺吹凉了,正要往宁真嘴边,却不知怎么,这手突然不听使唤,猛地一抖,一碗药全都撒了,好巧不巧还全都撒在了她自己的衣襟上。 滚烫的药汁,凄惨的叫声。 “啊呀!啊呀,啊呀呀!” 林氏被烫得跳起来在屋内乱窜。 郑氏也吓坏了,急忙扶着她离开宁真这里去上药,顺便也去看看扭伤的杨冬娘。 宁真的小小卧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丛碧走上前,扶起药碗,见那药碗里还有一点儿药汁,便劝宁真: “娘子不如喝了这些,也好睡个安稳觉,不然总是咳。” 谁知一抬眼,却见宁真哭得满脸眼泪。 她拿帕子捂住脸,别过头去:“喝什么喝,左右也没人心疼我,我还喝药做什么……这病恹恹的身子也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也不用白白糟蹋药材……” 丛碧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能讪讪地告退。 终于彻底清净。 听了一会儿,外面寂静无声,宁真翻身坐起来,方才哭哭啼啼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 她冷笑了一下,伸手捡起那个药碗。 药碗里还有小半碗褐黄的药汁,散发着奇怪的味道,她抬手,想如往常一般将药汁倒在床下不起眼处,谁知忽地听到一阵风声。 下一瞬,不知什么东西急速飞来,“叮”的一声打在药碗上。 宁真的手被大力一震,药碗突然脱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宁真还没来得及诧异,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就从窗外跃了进来,吓了她一跳。 “我的天,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出现,我可经不住你吓!” 不是别人,正是沈千行的那个女暗卫。 她不顾宁真惊吓未定,着急道:“药,不能喝!” 宁真叹气:“谁要喝了?我本就没打算喝。” 说着起身扫了那些碎片。 “你怎么又突然来了?沈侯叫你过来的?” 女暗卫看她好像并没有刚才那么病弱,高兴的点头,连比划带说,告知宁真她是沈千行派来保护她的。 而刚才她看到,那个侍女丛碧热药的时候好像有点心虚似的,所以断定这药有问题。 “那我大舅母突然打翻药碗烫伤,也是你出手的?” 女暗卫得意地抬起下颌。 宁真:“那真是谢谢你了……还有你家侯爷。” 回家了也派人保护她,算他还信守承诺。 但看女暗卫仍旧得意洋洋的模样,宁真诧异:“……不会刚才杨冬娘崴脚,也是你做的吧?” 女暗卫更得意了:“她,骂侯爷。” 宁真挑挑眉,原来背地里说沈千行坏话是要被整治的,那她以后可得谨言慎行了,尤其是在这个神出鬼没的暗卫眼皮底下。 “你来就来了,我可没有地方安顿你,你也瞧见了,我住的也不怎么样。”宁真道。 女暗卫也不以为意,抬手指了指房顶,接着便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 床边洒落的药隐隐泛起微苦的气息,宁真叹口气,在床上躺下,闭眼。 她今天真的很累,很快就陷入了混沌之间,恍惚着她还在想,自己其实根本没喝过她们送来的药,但为什么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原本底子就差,再这么折腾下去,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宁真抬眼看看房顶。 她住的屋子在定远伯府里属实算是破旧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到了上面,她有点担心房梁能不能承受住。 一时又想到有个人在暗中保护,好像也挺让人安心的。 她就在这安心中睡了过去。 睡得很踏实,好像自来到洛阳从来也没有这样踏实过。 …… 第二日清晨,天还有点黑着,宁真突然被丛碧吵醒。 “娘子,那个沈侯!他找上门来了!” 宁真一个激灵坐起来,急忙洗漱,一面听到外面晓鼓的声音。 这才刚敲开门鼓,沈千行就来了?! 待赶到杨家大门前的时候,却看到自己的三个舅舅正在跟沈千行吵架。 她的三个舅舅虽然都不成器,但全都是官身,晓鼓五更二刻开始敲,他们也是在这个时辰起身去官衙应卯,这不就在大门口和来接宁真的沈千行撞上了。 “沈侯天还未亮就来找真娘,总要说说出去做什么,我们这几个做舅舅的才好放人不是?”说话的是大舅杨易昭。 杨易昭便是林氏之夫,杨冬娘之父,今年四十有六,如今官居从六品的太仆寺丞。 他为人稳重,又是老大,因此跟沈千行先交涉的人是他。 但沈千行却只坐在车里,连面都没露。 只传来一声嗤笑:“玄衣卫办案,还要向你们汇报?” 杨易昭脸色一白。 二舅杨易昇开口:“沈侯切莫动怒,玄衣卫办案我等自是不便插手,但真娘毕竟是我家的小娘子,又不是玄衣卫的官差……” 二舅行事也稳重,措辞也更谨慎小心。 但沈千行却仍懒得搭理,片刻后,突然听见他扣了扣车厢。 车旁的虞候立刻大踏步上前,作势往大门里冲。 三舅杨易恒吓得大叫: “你,你们简直反了!杨家是伯爵府邸,是勋贵人家!你们竟然就敢擅闯!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虞候才不管那个,沈千行的命令在他这比天还大,上前去一把推开杨易恒,跟着一脚踹开了杨家的大门。 回头一招手,四个钩陈卒立刻跟上,就要冲进大门去搜人。 车厢里,传来沈千行冷冷的声音,带着些戏谑: “宁真涉案,是嫌疑人,本侯要抓她回去调查,这可是正经的王法。” 杨家三兄弟都被噎住。 就在这时,宁真出来了,看到了这一番闹哄哄的架势,只觉得诧异。 那虞候一见她,立刻收队:“不用搜了,嫌犯宁氏在此,带走!” 第11章 味道 说着就要来架她,那样子好像是真的对待嫌疑人一般。 宁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了一觉就变成嫌疑犯了,但杨家三兄弟显然不能同意这件事。 眼看宁真就要被带走,老三杨易恒突然高声叫起来: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大清早的就在杨家门前抢人,简直不把我们杨家放在眼里!让人知道我们家出了一个嫌犯,我们杨家的脸往哪搁?!” 二舅杨易昇也道:“怎的就是嫌犯了?沈侯是不是弄错了,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大舅杨易昭站出来: “沈侯!沈侯手下留情!昨日明明说是让真娘帮忙办差查案,今日怎么突然就变成嫌犯了?!” 车厢里,沈千行轻扣一声。 外面立刻安静。 虞候和钩陈卒们在宁真面前停下,再没动作。 沈千行掀起车帘,露出他俊朗又略显阴沉的眉眼来: “你也知道是帮忙查案,那还在这里啰嗦许多?” 三兄弟瞪大眼睛。 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被沈千行给耍了! 亏得他们还吓破了胆,吓出一身汗…… 顿时不由得怒从中来。 老三杨易恒最沉不住气,开口便想斥骂沈千行,但转念一想又怕事情闹大,于是只好转头,把火气都撒在宁真身上: “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早早出来不就什么误会都没有了!” “替沈侯办差都这么不尽心,要你有什么用!” 还要斥骂,却忽听吱呀一声,马车门开了。 沈千行从车中走出,几步来到宁真身前站定,就着微亮的天光瞧了她一眼,转头目光落在杨易恒身上。 “太史局公务繁忙,杨司历想必很尽心吧?” 一句话,把杨易恒说的冷汗涔涔。 他是三兄弟里最没出息的那个,今年三十九岁,只混到一个太史局司历,官阶是最末流的从九品,说难听点就是勉强混了个官身,毕竟再往下就是平民百姓了。 他在衙门自然也不尽心,太史局没什么活,他更是懒惰刁钻,每日清晨跟着两位哥哥一起去衙门点卯,点完便溜出衙门耍荡,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再回去。 沈千行略笑了笑: “既然衙门事忙,三位杨大人不赶快去衙门点卯,还等什么呢?” 杨易昭兄弟三人面色讪讪,还不知该如何,却见沈千行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在了宁真身上。 看着她,略抬了抬下颌:“上车。” 宁真顺从地朝马车走去。 三兄弟还愣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沈千行明明只冷冰冰地对宁真说了两个字,他们却莫名觉得他这两个字,比刚才耍弄他们的那些话都要温柔的多。 宁真上了车,沈千行也抬脚,一旁的大舅杨易昭突然拧紧眉头。 但还未开口,下一瞬却见沈千行牵过一旁的马来,跃了上去。 杨易昭想阻止沈千行和宁真同乘一车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宁真掀起车帘,看见沈千行高居马上,知他在跟自己避嫌,不由心下一动。 但杨易昭似乎还是觉得不妥,想了想,又脱口道: “真娘就一个人去?那怎么成,好歹带个侍女照应,也不被人说闲话……” 宁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下一瞬,便有一个黑影突地从天而降,骤然落在了杨易昭面前。 杨易昭“啊呀”一声向后跌去,幸好老二杨易昇手快扶住了他。 女暗卫睥睨天下,腰板挺直:“我……” 朝杨家三兄弟十分严肃地点点头:“侍女!” 说罢跨上了车辕。 杨家三兄弟满脸懵然。 宁真忍不住又笑了,为防被人瞧见,急忙放下车帘。 但这一笑却落入了沈千行眼中。 他挑了挑眉。 片刻后,示意出发。一行车马便在微亮天光下,直奔建春门街行去。 …… 马车里很宽敞,布置虽不奢华,但简洁又雅致。 宁真四下看了看,在一侧的窄榻上坐下。 不知道沈千行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也许是安昌公主府,也许是大理寺,但不论是哪里,都距离杨家所在的修善坊都很远,她不如趁这个时间再休息一下。 要陪同他去办差,只怕这一整天还有的劳累。 这么想着,她的身子就渐渐歪了,最后随着马车颠簸,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软枕上。 车厢里很静,只听得到外面哒哒的马蹄声,那是沈千行在骑马。 还有车轮辘辘行路的声音,节奏规律,听着就让人困乏。 宁真恍恍惚惚间,忽然闻到了一丝特别的气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是香料的香,也不是香烛的香,是一种特别的她从没闻过的味道,沉厚的,还带着一丝凛冽的气息。 下一瞬,她想到这马车里刚才坐过什么人,突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气味。 顿时尴尬起来。 但许是车子颠簸太过,她很快忽视了这些气味,开始昏昏欲睡。 马车出修善坊出来,沿长厦门街往北直走,各处坊门刚开,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 沈千行想着先跟宁真先说一下案情,轻咳一声,开了口: “你可知昨日审讯结果如何?” 马车里的人却没有应声。 “宁真?” 还是没理。 沈千行勒住马缰,一把掀开车帘。 却瞧见少女歪倒在窄榻上,闭着眼睛,一脸安详……睡得正香。 沈千行自己一大早起来,甚至连晓鼓都不等,直接拿着腰牌闯过了坊门,马不停蹄地去寻她,他都没说困。 这小娘子她竟然先补起眠来? 人在他的马车上,身边都是他的手下,她竟然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沈千行一时都不知该不该气笑。 下一瞬,他突然伸手,大力拍了车厢一巴掌: “宁真,醒醒!” 宁真顿时被吓醒,猛地坐起来。 “什么?!” 却因为用力太猛,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顿时双眼发晕,立刻又软软地倒回了原处。 沈千行:“……” “给我把她拖起来!” 当宁真终于整理好仪容,可以掀开车帘跟沈千行好好说话的时候,马车停下了,沈千行策马趋近她的窗口,居高临下盯着她。 宁真有点理亏,略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侯爷……侯爷可是有要事跟我说?是不是说案子?有新发现了?” “其他尸块找到了?!” 第12章 人头 沈千行略微拧眉,盯着她瞧了片刻: “你倒也不怕血腥?” 宁真莞尔一笑:“碎尸案么,从前也见过。” 微亮的天光下,沈千行看着她仍显得有点慵懒的眉目。 “你父亲宁序曾任刑部侍郎,在职时颇破过几桩大案……” 便说起宁序曾经手过的几件案子。 有佛寺密室毒杀案,有孤村少女连环失踪案,有胡商车队截杀案。 “据说宁序勘察这些案子的时候,身边曾带着一个小丫头,是你?” “这些案子曲折离奇,其中有你参与?” 沈千行的语气颇带有些怀疑意味,宁真却坦然承认。 “佛寺毒杀案,是我发现其中一个僧人口供和表现不符。” “少女失踪案,是我回忆起少了一个人。” “至于胡商车队案……咳,我当时病了,没跟着查案……”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又好似落在遥远的什么地方,莫名显得有些寥落。 沈千行仍旧望着她,说不上对她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片刻后,终于说起了案情: “没有最新的尸块发现,还是昨晚的那只断手。” 宁真便问:“那仵作怎么说?” “仵作检验后,说这断手应当是属于年轻女子的,年纪二十五岁左右。乃是死后砍下,下手利落,但死者死亡时辰不长,砍掉断手时,应当死亡不超过十个时辰。” “公主府中即将开宴,人多眼杂,若早早砍下藏匿,只怕会被人察觉。”宁真点点头,“而且……应当还有其他尸块。” 沈千行挑了挑眉: “如何推断还有其他的尸块?” 宁真讪然道: “也没有什么推断,只是一种感觉……此人既然敢在公主生辰宴上如此行事,那必然不怕事情闹大,如此来说,便很大可能还有后手。” 沈千行只淡淡道:“有一丝道理,但你的感觉也不一定对。” 宁真不以为意,想了想,又道: “侯爷对碎尸一事怎么看?” “何意?” “就是,侯爷觉得,一个凶手杀了人,会因为什么原因去碎尸?” 沈千行面上略微露出不屑神情,倏忽又散去。 “你考本侯?” 宁真笑笑:“那倒没有……” “那么,你来说。” 宁真捻起腮边一缕墨发,便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道: “常见的碎尸原因,无外乎三种。一是掩藏被害者的身份或者身体上的特别之处,二是泄愤,三是恐吓。” “此案的断手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公主生辰宴上,应当是恐吓居多。” 恐吓谁呢?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安昌公主李令仪。 然而,满洛京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人最疼这个公主了。 只因李令仪年幼时曾伴驾去西山狩猎,到了猎场,李令仪忽然牵住圣人的缰绳,撒娇耍赖哭闹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让他骑马。 圣人只能让其他人先骑去行猎,自己哄孩子,谁知那好端端的御马竟在路上忽然发了狂,径直摔死了马上的人。 圣人自此便觉得李令仪是自己的福星,从此宠爱愈加。 后来李令仪年岁渐长,平日行事豪放无度,日常用度奢靡豪费,都是洛阳城中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竟然有人敢害到她头上,圣人岂不震怒? 宁真悄悄看一眼沈千行。 只怕圣人给他下了死令,命他限期破案,破不了案子就拿他是问……也难怪他天不亮就跑去找她了。 这边宁真心里乱想着,对面沈千行却忽然开了口: “昨夜那手上有痣的太监招了,说这断手是他捡来的。” 宁真一怔:“捡来的?” “不错,审问此人,他供述当年刚入公主府时,曾因为一点小事被公主责罚,打的他一条腿落下残疾,阴天下雨疼痛不已,还为此事常受人欺辱,他由此怀恨在心。” “正赶上近日公主生辰宴,他便决定在宴会上吓一吓公主,原本是准备用死老鼠的,临到关头,突然捡到了这只断手,于是就用了断手。” 宁真听得皱起眉头。 这跟她想的似乎不一样。 一个太监,便能有这样大的胆子吗? 沈千行似乎能看出她心中所想,接着道: “此人身患恶疾,命不久矣,故而也不怕死,就想在死前出了这口恶气。” “也找大夫查验过了,他的恶疾是真的。” 宁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此说来,不仅线索断了,最初杀人碎尸的动机也无法断定。 沈千行继续道:“倘若是为了恐吓公主的话,如今公主已经被接回宫中暂住,幕后之人只怕一时半刻无法行事。” 皇宫大内里,再想把尸块弄进去吓唬公主,就很难做到了。 沈千行说的笃定,但宁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忽然道:“那也不一定。” “嗯?” “我是说,其他的尸块,也不一定就不会出现了。” 沈千行看着她,似乎还想再问明白一点,却突然听得一声响动。 “咕……” 是肚子饿的声响。 宁真的神情立刻一窘,急忙别开眼去。 心中暗恨沈千行使唤人不分个时辰,她还没吃早晨饭,就被他抓来了。 而对面,沈千行却以为这声响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的。 毕竟他时常不吃早饭,总是什么时候肚子叫了,什么时候在路上随便垫两口就算了。 不过,平常他带队办差大家都是糙汉子,没人在意这些,此刻在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面前发出这种声音,多少还是有点失礼的。 沈千行默默转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谁知下一瞬,车前的女暗卫突然捂住了肚子,讪讪一笑。 “……饿了。” 宁真:“……” 沈千行:“……” “去南市。”最后,沈千行吩咐道。 一行人便拐进了不远处的南市的坊门。 不到坊门口,便闻见一阵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南市是洛阳城中最大的市场,所占地足足有寻常的两三个坊市之大。 这里水路陆路皆可到达,每日清晨城门刚起,便有无数贩夫走卒行商胡贾,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 因此在别的坊市还静悄悄的时候,南市这里早已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车夫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家胡饼店,要了几个。 胡饼制作简单,方便携带,看来从前沈千行没少买着吃。 刚从烤炉里拿出来,胡饼热气腾腾,香味直钻鼻尖。 可就在众人刚刚人手分一个,还没开始张嘴的时候,不远处的街上突然起了一阵骚乱。 有人惊叫: “人头!” “人头!!!” 第13章 又晕了 宁真一怔,急忙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人群四散奔逃,他们逃离的地方是一座三层小楼,那小楼的屋檐之下,赫然垂下一物。 那东西用绳子拴着吊在屋檐角上,绳子下面捆着黑乎乎的一截长长之物,好像人的头发。 再往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其上血红一片。 仔细分辨,却见耳朵眉毛嘴唇齐备,赫然是一颗人头。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有个人头!” “杀人啦,杀人啦!” 惊叫声遍布街巷,被吓着的百姓们四下逃窜。 沈千行猛地扔下手中胡饼,回头朝宁真说了一句:“看清楚了!” 随即带人奔上前去。 宁真用力从车窗内探出身体来,仔细观察眼前所有的人和物。 这里是南市之内十字主街上,东西向街道的西边入口处,寻常行商之人从这里进入南市,都要在这里歇脚。 因此这处街口饭铺林立,此刻又是饭食的时辰,街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恐慌像是潮水,从发现人头的那座三层小楼开始蔓延,迅速传遍了整条街。 人们哭叫着,奔走着,推搡着,躲藏着。 四下混乱一片。 宁真沉下心,睁大眼睛,目光从那些惊恐的脸,挥舞的手,急促的脚步上一一掠过。 太多的人了。 多到就算是所有人都看一眼,都没办法全部看完,一不留神,就有不知道哪里来的人钻入视线,又有人从视线里逃脱。 凶徒是否就在这些慌乱逃窜的人群当中? 若有破绽,在万分之一的机会之下,她能准确地捕捉到吗? 不过,这些问题,在宁真这里都不是问题。 因为她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她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东西。 即便此刻记不住,她也能将这简单的一眼,变成永恒不变的画卷,存在心里。 任何时间都能重新拿出来仔细观看,一遍又一遍。 几个呼吸之间,便有无数人从宁真眼前迅速跑过,她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上的骚乱仍旧没有平息。 忽然,有身着黑色袍服、顶插黑缨的玄衣卫从四面八方而来,带队的是本来跟沈千行约好来此碰面的龚道。 龚道带了数十人,冲到事发的小楼前,先把楼里的伙计们控拿住,又聚拢了周围商铺的店家,接着疏散街上人群。 很快,长街上的局面就被龚道控制住了。 沈千行大步朝宁真走了回来,手上提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临时从一旁店铺里找来的,此刻上面正殷出一片血色。 是那个人头。 沈千行走到马车几步远的地方,脚下顿了顿。 却见宁真正瞪大一双眼睛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沈千行心中略过一丝奇怪的感觉,这才走到她身边: “有什么发现?” 宁真道:“我得看看。” 沈千行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所谓的“看看”,便是像昨日在公主府的厢房那样,将记忆中的景象一一复现。 沈千行当即吩咐道: “清街!” 宁真忙摆手:“不用,我在马车里就好。” 众人都不知怎么回事,正面面相觑间,忽见沈千行袍角一撩,径直上车了。 还……关上了门。 龚道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眼去。 女暗卫眨眨眼,试图从车门缝隙中往里偷看,被龚道伸手拽下。 宁真没想到他竟会突然上车和她共处一室,但此刻情况紧急,她顾不得许多,只能在他的注视之下闭上眼睛。 方才那一幕的回忆漫上来。 惊叫声已经没有了,只有无声的画面。 近处,卖胡饼的店主人朝人群慌乱来处张望。他的对面一个是等待许久有点不耐烦的胡商,听到声音也正回头。 胡饼店隔壁是一家馎饦店,小店不大,堂中三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 客人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低头吃馎饦,只有站在门口迎客的伙计看到了远处小楼上垂下的人头,面露惊恐。 再往前,路边有一个妇人,怀里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走路,慌张跑来的人群差点把她挤倒。 再往前,还有无数的人。 宁真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一点一点地观察他们的姿态和面容。 在她的画卷里,所有人都如同定在原地,又好似被涂抹到一副画卷之上,只等待她去观察,去研究。 但宁真忘了一件事。 这幅画实在太过庞大,要全部展开一一搜索过,是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的。 而她不仅弱,还病,最糟糕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于是,在大约一刻钟之后,她终于睁开眼:“街上,没有异常之人……” 沈千行拧眉不悦。 正要问话,却见眼前的少女眼睛一闭,竟径直晕了过去。 “宁真!” 车门外候着的龚道闻声,立刻一把拉开车门,见宁真再一次晕了,也未有什么惊讶,只肃然道: “侯爷,是否将小娘子再扔出去?” 沈千行回头看他。 龚道不明所以。 “……回大理寺!” …… 宁真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处一间陌生的厅堂,看四下摆设,似乎是一间官衙的厅堂。 她躺在一侧的小榻上,不远处,正堂当中摆了一张大桌子,包袱皮摊开在桌上,当中摆着那颗血糊糊的人头。 三个男人围在一旁。 分别是沈千行,龚道,姚游。 一侧目,女暗卫坐在她的榻边,手刚从她背心上收回来。 “醒了。”她说,“验。” 说着,起身朝人头走去。 沈千行三人退开来。 宁真奇道:“你还是仵作?” 女暗卫神情肃然,看了看自家主人:“可以是。” 宁真皱起眉头。 沈千行却好似对女暗卫的表现很是满意,退至一侧,下颌微扬。 姚游笑道:“小娘子不知,咱们在侯爷手下做事,哪一个身上都是多才多艺的,万一用得上呢?” 宁真微微一笑,心下却暗暗唾弃——分明就是你家主子拿人当驴用。 还不给饭吃。 不过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检查这个人头,毕竟被寄予厚望的宁真不仅什么都没发现,还晕在了当场。 只能退而求其次,对这颗人头寄予厚望。 第14章 三百八十二 女暗卫确实有两把刷子,验尸手法很是专业。 但结果让众人失望。 这颗人头的脸被利器划得稀烂,除了眉毛处还稍微能辨认,之下的眼睛鼻子脸颊全都被划烂,早已看不出容貌。 伤口血肉外翻,且已经有些腐烂了。 最终女暗卫只能判断出,这死者大概年龄二十到二十六七之间,寻常养尊处优,是富贵人家出身。 其他的就再看不出来了。 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但她说这尸首的腐烂程度,和卷轴里的那只断手倒对得上。 姚游拧起眉头: “说不定就是同一具尸体了,只可惜现场人太多太乱,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不然能抓住挂头颅的人,也算是有点进展啊!” 宁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便见沈千行已经转头朝她盯了过来。 审视的目光落在宁真身上,十分的冷。 宁真心里打了个突。 但转念一想,她不应该害怕啊。 眼前的三人都是沈千行的手下,都吃着他的俸禄,自然该忠于职守。 但她宁真可不是他手下的差役,她又没拿他的钱! 然而这样的想法并没有什么用。 沈千行的目光愈发迫人,宁真心虚不已。 方才事发的时候,他还曾特意吩咐她“看清楚”,只因当时事发突然,挂头颅的贼人很有可能还混在人群之中。 而当时街上的人又那样多那样乱,能从无数人事之中发现线索的,只有她宁真一人。 可她却让人失望了。 这么一想,即便她心里觉得沈千行把人当驴用,但诚如姚游所说,她这头驴最好还是有点儿作用。 宁真赶紧闭上眼睛,把方才在南市的一幕幕再次查看一遍。 许久,沈千行等得不耐烦了,正要抬脚离开,宁真突然睁开了眼睛。 “反光!”她说。 沈千行停住:“说清楚。” “反光!我看到那个挂头颅的屋檐上面,有一片奇怪的反光。” 沈千行立刻点了虞候去查。 …… 又出现了一个尸块,但却什么线索都没有,为防惹怒上峰,几个人趁着沈千行不注意,纷纷溜出厅堂,来到了院子里。 宁真站在檐下,默默忍受着腹中的饥饿。 看看一旁的女暗卫:“你们大理寺都不管饭的吗?” 女暗卫指指自己:“我……暗卫。” “哦,知道了。你是暗卫,不属于大理寺。” “所以大理寺的饭你也吃不着呗?” “娘子……能吃。”女暗卫看看日头,好心安慰,“午时。” 午时还早呢。 宁真默默地滑坐在地。 不给饭吃还把人当驴使,摊上沈千行这样的上司还真是挺倒霉的。 女暗卫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主打一个陪伴。 宁真百无聊赖,瞅瞅她冷毅肃穆的脸,突然道: “哎,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女暗卫:“……三百八十一。” “哈?”宁真乐了,“这算什么名字?” 就算是要以编号做名字,别人不都是叫什么影七,雁十八之类的吗? 女暗卫肃然道:“很多……都,死了。” 宁真不说话了。 她看向女暗卫。 此时日头早已升起,暖光从东边洒下来,屋檐下一片光亮。 宁真看到女暗卫的耳边有几道很深的疤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也有点疼。 女暗卫似乎并不觉得难受,还转头对她笑笑:“娘子……名字,好听。” “其实我也有小名,更好听,你想不想知道?”宁真笑着看她,“我小名叫……三百八十二。” 不等女暗卫反应,宁真朝不远处走过的姚游招手: “哎,三百八十三,你有吃的吗?点心也行,垫垫肚子!” 姚游乐了:“我没有,问问三百八十四。” 说着,抓了龚道过来。 龚道竟然真的有吃食。 四人在廊下聚成一团,争抢纸包里的几块小点心。 却不知此刻房里的沈侯笔下跟着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腹,接着拧起眉头,仍旧去写字。 ……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去调查的虞候回来了。 “房檐上并未发现奇怪痕迹,只在街边的乞丐窝里捡到这块羊皮。” “据乞丐说,就是人群奔逃之时,在酒楼檐角不远处捡到的,应该是从挂头颅的那房檐上掉下来的。” 几人低头去看这块养皮,只见上面一片脏污,因羊皮不透水,因此外面一侧没有血迹。 养皮一角系着条线绳,上面打了一个样子特别的绳结,线绳其他地方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印痕。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千行看了片刻,抬眼看看宁真。 宁真从善如流:“我来研究!” 沈千行回到椅子上坐下,伸手点点桌面:“不忙,先来说说看。” 见宁真迷惘,姚游道:“侯爷让咱们猜测杀人分尸的动机,畅所欲言,随便说就行。” 另一边,女暗卫率先开口,干脆道:“仇杀。” 龚道朝她身边走了一步,很显然是支持她的想法。 沈千行不置可否,看向姚游。 姚游眼睛一眯:“我觉得是……情杀!” 并认真开始分析: “死者是个女子,一般针对女子的杀戮很少有单纯仇杀的,何况还是个妙龄的女子,而且还分尸……” “对一个妙龄女子如此深仇大恨,绝不会是简单的仇恨,所以多半是她的情郎干的!” “你们想啊,平常若遇到妇人遇害,我们是不是第一时间先调查他的丈夫?此案也是此理……” 女暗卫和龚道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走近一步,站在姚游身边。 沈千行看看他们三个,没说话,转头把目光落在宁真身上。 宁真抢到了两块糕点,此刻也有了点力气,于是上前两步,看向桌子上的头颅。 “姚副使说的确实很有可能。” “不过,通常对尸首毁容,大部分都有掩盖死者身份之嫌,但此案凶手却如此大张旗鼓,将死者头颅悬挂于闹市酒楼屋檐上……恐怕还是恐吓之意居多。” 之前她也分析过了,让断手堂而皇之出现在公主生辰宴上,也是意图恐吓。 姚游等人哑然。 但不得不承认宁真的话也有道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然而这次却是在闹市,和公主无关,凶手想恐吓的人又是谁呢?” 第15章 大理寺管饭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进展,于是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宁真就在桌边坐下来,仔细研究那个羊皮上的绳结。 女暗卫见沈千行在此,便很快消失掉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角落有一尊铜滴漏,水滴流下,滴滴答答地轻响着,时辰随着这些稀碎的声响慢慢溜走。 宁真始终坐在桌前。 沈千行一会儿在纸上奋笔疾书,一会儿起身查看档案。 当他再次捧着一卷卷宗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宁真不知道想什么想的正十分认真。 片刻后,却又好似怎么想都想不到答案似的,急得额上鼻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自己却恍然未觉。 外头的日光穿过大门,洒在桌案上,将桌案和桌前的宁真都照得一半暗,一半亮。 沈千行把目光从宁真小巧的鼻头上收回来。 又怕她像刚才那样想的晕过去,只好又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却不料宁真刚巧抬头。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 宁真的眼睛一亮。 沈千行望着她眸光中的星星点点,缓声道:“可是想到什么了?” 宁真却忽然露出有点心虚的神情,似乎还带着点儿委屈: “咳,侯爷,午时了……” “那个,大理寺……管饭吗?” …… 大理寺的饭出乎意料的难吃。 宁真浇灭了满心期待,生无可恋地夹起一片干菜,慢吞吞往嘴里塞。 一旁的女暗卫却突然夹来两块大肉:“吃肉……养身。” 宁真谢过。 女暗卫得了应允,开始不断给她夹菜,直到她的碗里堆成小山一般。 还说:“外面……康健。” 宁真不懂。 女暗卫着急地解释了半晌,她才明白过来。 她是在说她在外面的时候,好像是比在杨家显得康健。 宁真苦笑。 那是因为在杨家的病弱之态有一部分是她装的。 至于在衙门嘛。 沈千行把人当驴使,她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怎么应付得了这个差事呢。 就在她对着小山般的菜发愁,让她不要再加了的时候,两个干杂活的侍从从门外走过,说话的声音传来。 “都赖王管事,底下人都说了,天气热了东西坏的快,他还不管!馊了又埋怨下面的人!” “别说了,这是给侯爷备的餐食,被侯爷听到了,只管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侯爷的东西,都舍不得用点冰保存啊?” “这时节哪有冰?有也是达官贵人们用的,咱们沈侯一向节俭……算了别说了,快走吧……” 侍从们正准备快步离去,饭堂内的宁真却猛地站起: “我知道了!” 说完,饭也不吃了,直奔回厅堂去找沈千行。 沈千行正捧着饭碗,对着面前的干菜一脸凝重。 宁真闯进来: “我知道那个羊皮的机关是怎么做的了!” “用冰配合,再在羊皮上打特殊的绳结,等到了时辰,冰化了,羊皮包袱就会自然打开,无需人在旁守着!” “也正因此,我们没在现场找到可疑的人。” “而人头这般大小的物件,用的冰不用太大,融化时间也不长,大概就在案发的一个时辰左右,并且太早太晚都不行。” “太早冰块化的早,人头早早掉下来,不能吓到这么多百姓。太晚街上行人多了,只怕会有人发现房檐上的异常。” “所以,布置这个机关并悬挂人头的时间,大概就是在五更初刻,晨鼓未响之时,也就是说……” 沈千行眸中一闪,放下筷子: “案犯昨晚应当就在南市之中,姚游,立刻去查!” 姚游得令,立刻带上大队人马奔回南市。 龚道也带了人手,到南市周围一带的惠和坊,思顺坊,以及延福坊一带搜寻。 堂中人都走没了,只剩下宁真和沈千行两人。 沈千行走到桌边,拿起她吃饭前一直在研究的那个绳结。 “怎么想到的?” 宁真笑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绳结和痕迹有点眼熟,后来想起曾经在一本闲书上看到过。” 沈千行便问是什么书。 宁真说了名字。 沈千行沉默片刻,丢下绳结:“看得倒是杂。” 很显然,沈侯大人听都没听过这本书,宁真愈发心情大好。 …… 要排查的范围很大,姚游先带人直奔案发地。 被悬挂头颅的那座三层小楼是一座酒楼,名叫丰和楼,在南市开了有十多年了,生意一直红火。 今早出了这样的事,便被闹得一个宾客都没了,姚游正好叫了所有的管事和伙计来问话。 一个时辰之后,消息传回大理寺。 “丰和楼的伙计们说,并没有看到可疑人出入。”沈千行说。 “酒楼里有两个值夜的伙计,也都是干了七八年的老伙计,夜晚也未曾听到什么响动。” 宁真指尖轻收,捏紧。 “不应该的。” 沈千行没说什么。 两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南市那边再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反而天要擦黑的时候,龚道回来了。 “金吾卫巡逻的时候发现了几根手指,在淳化坊。” 沈千行和宁真对视一眼,都拧起眉头。 淳化坊在洛阳西南,位于定鼎门大街边沿,地处偏僻,往北走四个坊才能到公主府所在的尚善坊。 而距离今早发现头颅的南市就更远了,淳化坊往西北方向行走七八个坊的距离才能到南市。 谁也没想到会在那里发现手指。 “仵作比对过了,应该是属于同一个人的。公主府内发现的是左手,这次发现的三根手指属于右手。” “手指是在街边一处水井发现,放在打水的水桶里,把去打水的几个百姓吓得够呛。” 沈千行的脸色不好看。 宁真也面色沉重。 为什么尸块会分散到这么远的地方? 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沉默片刻,沈千行抬头看看窗外。 太阳已经落下去,暮色泛上来,天边的云霞殷红一片。 “天晚了,你先回家。” 宁真只好答应,被女暗卫护送上了马车。 回到修善坊杨府的时候,闭门鼓已经响了。 天色昏黑,门房侍从说没有灯烛,宁真就摸黑往自己的屋子走。 谁知走到一半,蓦地从旁边跳出个人来,劈头盖脸就朝她一顿骂: “你怎么还好意思回来的?!” “天都黑了,我和母亲都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不是别人,正是杨冬娘。 第16章 真香 侍女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照着杨冬娘的一张很是狰狞的脸。 她似乎很生气,看宁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还要再骂,宁真叹了口气,幽幽打断她: “妹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却又拿我来撒气……咳咳……” 杨冬娘待要说话,宁真却还没咳完。 好一通咳嗽之后,杨冬娘终于失去耐心: “够了!别装了!” “一天到晚咳咳咳,你真这么病弱怎么没咳死呢!我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丧门星,一家子的好运气都让你给咳没了!我看你就是来克我们家的,自从你来了我们家,就没有好事!” 宁真拿帕子捂着嘴,也不反驳,就看着她,然后慢慢涌出泪水。 杨冬娘彻底烦了: “你还哭?!都是因为你!我父亲和两个叔父都遭了斥责,这时辰了还在衙门没回来呢!我母亲和两个婶母都急死了!” “全都是因为你!” “肯定是你撺掇沈侯,他才故意刁难父亲他们的!” “宁真,你怎么这么恶毒?我们一家对你这么好,你一攀上高枝就对家人下毒手!” 宁真明白了原委,但也懒得和她虚与委蛇,查了一天案子,她很累。 但杨冬娘却不放过她。 杨冬娘喋喋不休,换着花样地骂。 宁真渐渐觉得眼前发黑,支撑不住。 不多时,双眼一闭,往前倒去。 杨冬娘吓得急忙往后跳,生怕她沾上自己。 眼看宁真就要磕在地上,斜地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女暗卫狭眸冷冷,盯向杨冬娘。 “我,我可没碰她啊,是她自己晕的!” 她自然不承认是自己把宁真说晕的,转头就想跑。 女暗卫却不放过她。 身形一闪,直接踹上了她另外一条好腿。 “啊!!!” …… 宁真再有意识的时候,就觉得好热。 睁开眼,看到自己是在杨家的那间小卧房里,一旁,女暗卫正盯着她,冷肃的眼睛里带着焦急。 宁真挣扎着坐起来:“怎么这么热……” 说着就要脱衣服。 女暗卫连忙按住。 宁真偏要脱。 两人拉拉扯扯半晌,最终女暗卫拗不过她,让她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了下来。 脱了外衫又脱里裙,最后只剩中衣。 敞开的衣襟里,白皙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女暗卫脸色尴尬,别过头去。 宁真敏锐地捕捉到,笑着打趣:“咱们都是女子,之前也不是没换过衣服,你羞什么?” 很快,她就发现她想错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女暗卫兔子一样窜起来:“救……救……” 宁真望着自己肌肤上的殷红点点,明白过来。 她一定是救治自己心切,一不小心那个什么气输的有点多了,以至于她醒来才会觉得这么热。 “真是败给你了,这幸亏是在自己卧房里!” 女暗卫嘿嘿笑。 “不过要不是你,我只怕得晕到明天早晨了……谢谢你啊……三百八十一。” 女暗卫摆摆手,一派事了拂衣去的派头。 宁真却拧眉:“啧,这名字也太奇怪了。” “要不,咱重新起一个?” 女暗卫眼睛一亮。 然后,一定要跟宁真的名字搭上关系的女暗卫祭出了“真珠”“真假”“真心”等名字。 都被宁真无情否决。 “猪猪,贾贾,亏你想得出来……还有心心,哈哈哈哈……” 女暗卫气得转身出门去厨房了。 宁真听见丛碧迎上去询问的声音,下一瞬,却听丛碧惊呼,然后“扑通”“哐当”几声。 竟是女暗卫直接把丛碧扔了出去,然后锁上了小院的大门。 女暗卫直奔厨房而去,灶上还有热着的饭菜。 粟米饭,羊肉羹,葵菜豆腐汤,这是受了伤的杨冬娘的宵夜,女暗卫立刻无情抢去。 ——她家宁小娘子还没吃饭呢! 抢了就走,还推倒了两个阻拦的嬷嬷,并惊动了赶来的林氏。 见突然出现一个黑衣冷面的女子,林氏大惊: “你是谁?!” 随即明白过来:“你就是打伤我家冬娘的那个?来人啊,给我拿下!” 下一瞬,女暗卫把她们都拿下了。 顺便用林氏的衣服蹭了蹭鞋底。 她闻了闻手中的羊肉羹和豆腐汤,真香。 回头冲林氏咧嘴一笑: “我叫……香香。” …… 经过灼热的妙手救治,宁真这一晚精神特别好,和女暗卫两人一起把香香饭菜炫了个精光。 女暗卫还感叹,杨家这种末流小官人家,吃的还真不错——她家侯爷也不总吃羊肉羹咧。 当晚,女暗卫也不睡屋顶了,堂而皇之地占下了被赶出去的丛碧的小屋,正式留在了宁真身边。 第二天一早,晨鼓刚响,宁真就睁开了眼。 自从住进了杨家,她从前在家中时的弱症发作愈发频繁,身体也每况愈下,并且还查不出病因。 有时一天能昏倒好几次,昏倒后便很难醒过来,有时又清醒太久,怎么也睡不着,就算勉强睡着了也会早早惊醒。 便如同这会儿似的,天还没亮,她就再没有了困意。 但昨夜许是得到女暗卫真气救治的缘故,这一夜她睡得特别沉,清晨的精神也很好。 因此在女暗卫拿了一张画像进来的时候,她还有力气各种点评。 “啧,这是哪个画师的画技?这么……不堪入目。” 女暗卫也跟着冷冷嫌弃: “龚道。” 宁真瞧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人形,听女暗卫说起缘由。 原来昨晚她们从大理寺回来之后,便有一个女子来报案。 说她主家的娘子好几天没露面了,害怕是失踪了,更怕跟碎尸案有关,龚道听时间对的上,于是就按照她所说的模样画了画像,方便第二天搜寻。 女暗卫一大早就把画像拿到了宁真这里,却遭到了宁真的嘲讽。 “哎呀,这衙门竟然连个画师都没有么,让龚使亲自下手……” 画成这个样子。 宁真打开柜子,取出一个藤箱。 “走,咱们去会会这个侍女。我给你露一手。” 女暗卫昂首跟上,结果两人走到大门口,又遇到了正要上衙门的三个舅舅。 第17章 哪怕就做个外室 三人昨夜应该如同杨冬娘所说,都被困在衙署,回来的很晚。 此刻三人顶着六只黑眼圈,纷纷带着一脸怨念朝宁真看过来。 大舅杨易昭关切地看着她: “真娘,这是又要往衙门去?” 不待宁真回答,三舅杨易恒嗤笑一声: “倒是比我们这些做官的还要勤勉。” 宁真莞尔一笑: “甥女自然是不如三位舅舅勤勉,听闻昨夜三位舅舅天黑了都没回来,舅母们都担忧得很……如此勤勉,想来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杨易恒气得跳脚,就要发作,被杨易昭拉住。 “真娘,你这是……你又何苦说这种赌气的话,我们昨日为何,你难道不清楚吗?” 宁真笑笑。 她知道他们这会儿并不是要找茬,毕竟要找茬昨晚回来的时候肯定立刻就找了,也不会等到今晨。 何况还有一个沈千行在上面杵着,他们就算要找茬,也得忌惮忌惮他,打狗也还要看……嗯?不对。 宁真暗暗拧眉,把思绪拉回。 至于她和他们说的这些话,明摆着就是撕破脸了,她其实也并不在意。 反正他们之前早就撕破脸了。 彼此的甥舅脸面,仅存的亲情,在她被推进水池时,在她们想设计她在公主生辰宴上出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纨绔玷污时,就早已经撕破了。 三个舅舅都盯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宁真只做不知。 杨易昭只好叹了口气,道: “烦请真娘将舅舅三人昨日整改之事汇报沈侯,请沈侯息怒……” 接着把三人昨日在衙署怎样出了纰漏,怎样被上峰斥责,怎样整改的事情详细说出。 宁真挑眉: “但甥女不是官差,舅舅们与我说这些何用?” 杨易恒又要跳脚,被杨易昇拽住。 杨易昇和气道: “真娘不必避嫌,沈侯既然这样做,那便是责怪我们照顾你不周的意思……” “如今我们都遭了斥责,已知错处,这整改的结果,自然也应该汇报沈侯,只怕他不肯接见我们,因此由真娘你转告最合适不过。” 但宁真却坚持认为此事与她无关。 杨易昭执意要她帮忙禀告。 宁真冷笑: “舅舅们说笑了,此事与我无关,更与沈侯有什么关系?衙门出了纰漏,自然是上峰寻你们说事,沈侯的手,只怕还伸不来那么长!” 三人脸色都很复杂。 沈千行到底能不能管那么长,他们彼此心里都有数。 宁真这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杨易昭向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真娘,你不愿说,舅舅们也不逼你了,只盼你在沈侯身边时别光顾着勤勉办案,也……也多柔顺些……” “倘若你能得他青眼,咱们杨家……还有你父母在天之灵看了也必定欣喜……” 这话说的隐晦,又明白。 宁真却眨眨眼,做天真状: “办差跟我父母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母亲最是严肃古板,若被她知道我帮着大理寺办差,怕是要生气,舅舅你可小声些吧……” 杨易昭见她油盐不进,最后也没辙了,只好放她离去。 人走了,杨易恒愤愤不已: “她就是装傻!这个丫头,心思不知道在哪里,胳膊肘往外拐!全不顾自己家人!” 杨易昇道:“不如再劝劝……让她几个舅母去劝。” 杨易昭点点头: “总之一定要稳住她。只要她攀上沈侯,别说做贱妾,哪怕就做个外室,咱们杨家都从此飞黄腾达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不抓住?” 上了马车,落下车帘,宁真脸上懵懂无知的神情散去,落寞和冷淡漫上来。 他们的肮脏心思再明白不过,宁真自然嗤之以鼻。 但她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攀上沈千行? 她若不是还有点用处,只怕当场就被他干掉了,还攀附…… 能跟他做成这笔交易她就已经知足。 何况三个舅舅愚蠢至极,真以为沈千行敲打他们是为了给她出气吗? 那不过是讨厌自己的驴还被别的绳子拴住罢了。 当日在公主府,他救她一命,她还他一个嫌疑人,本来就该算两清。 但这天底下谁也休想在沈千行面前占便宜,这不,一定要鞭策着她帮忙把这个案子彻底破了才罢休,还放了个人在身边监视她。 她一个闺阁小娘子,拿她当衙门的差役使唤,虽然说破案也比在杨家困着强多了,但到底不是谁家的驴都清晨这个时辰就上工的。 宁真支着脑袋在车里打瞌睡,谁知车子行了没多久,突然停了下来。 女暗卫在外道:“姚副使。” 宁真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姚游骑马而来。 昏沉的天底下,一双眼睛半开不闭,显然也是没睡够,困的很难受。 宁真突然不觉得自己吃苦了,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不管是谁,在沈千行那里,都是一头驴而已! “不必往大理寺了,侯爷叫我们一起去那女子的宅院等。” 得知待会儿沈千行要亲自过来,两人便快马加鞭地往报案女子的宅邸行去。 路上姚游一边将那侍女的口供拿出来,一边也嫌弃龚道的画技。 “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能找着人才怪……” “当时是我不在,我要是在呀——” 宁真:“姚副使必然更擅长丹青?” 姚游揉揉鼻子,咧嘴一笑:“画的还不如他好看呢,嘿嘿!” 宁真无语。 这么大的一个大理寺,竟然找不出一个会画画的人才么? 幸亏她带了自己的画画箱子来了。 然后就在马车里就着微亮天色看口供。 这侍女的主人家住在崇政坊,宅子是租的,寻常也不常来,每月来的时日都有定律,前几日到了该来的日子,侍女洒扫以待,却没等来主人家。 等了几天,杳无音信,而她并不知主人家真实身份究竟如何,亦没有其他奴仆可商议,又听闻了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分尸案,心中害怕,因此才前来报案。 口供上说,女主人上一次临走之前,曾和她的男伴吵过架,这也是侍女担忧的一个原因。 第18章 俗套的故事 宁真撩起车帘: “崇政坊如今仍是东都府学所在吗?” 姚游道:“是,府学一直都在崇政坊。” 宁真挑挑眉,姚游也颇有些戏谑: “小娘子是觉得奇怪吧,我们也正觉得奇怪呢。” “听这侍女的意思,那宅子的主人娘子不明身份,不常出现,还带着一个神神秘秘的男人,那岂不就是将这宅子作为私会所用?” “崇政坊是什么地方,府学所在,宰辅官邸,满街文臣雅士……” “再不济住的也都是些学子家眷,赁房文人,这二人却选在这里私会……真是绝妙主意。” 姚游行事素来轻佻,此刻当着宁真一个小娘子说出这些话来,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就像是在跟同僚说谁家的闲话。 宁真也不在意。 她从前跟在父亲身边时,也接触过不少这样的男差役,对他们的轻佻都习惯了。 她的想法跟姚游一样,觉得这宅子主人确实有些豪放,行为与常人不太一样。 “不过,也许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没人在意呢?” 姚游点头: “又或者,就算是清流府邸,也有藏污纳垢的,谁知道呢!小娘子你说是不是?” 宁真未置可否,又将那口供看了一遍。 “这个侍女说,她家主人和男伴吵架,也许是因为那男子要议亲了?” 姚游点点头: “男子和女子卿卿我我,女子为他不惜置下宅邸,定时私会,谁知男子要去攀高枝了,女子自然不愿,定然吵闹。” “所以男子就干脆杀了她咯。我们都觉得这是个好俗套的故事!” 宁真却并不认同。 但此刻多说无益。 说话间,马车进了崇政坊,却见距离坊门不远处,一匹神骏宝马已经拴在了一处小宅院门外。 松雪挺立的身影站在马旁,初升日头的第一束光亮打在他身上。 端肃沉静的面颊隐在暗影中,匀称好看的身形却已分毫毕现。 听到动静,沈千行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宁真见状,连忙提着箱子跳下马车。 沈千行朝她手中箱子看来:“提箱子做什么。” 宁真笑笑:“瞧画像画的粗糙,想来添补添补。” “宁小娘子还会画画?”姚游一乐,“说龚道画得难看就直说嘛,没事,他不生气的!” 沈千行也很意外宁真擅长此道,待那侍女被带来,便让宁真问话。 问了几句,宁真讶然: “你是说,你家主人每次来都蒙着面纱,你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侍女垂头说是。 宁真拧眉,看看沈千行,没说话,又看向姚游: “……那龚使是怎么画出那幅画像的?” 姚游挠头:“可能……加了点自己的想法?” 沈千行的面色已经不好看了。 姚游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 宁真愈发无语,一方面是因为龚道画技差就罢了,还乱发挥,另一方面是这宅子主人一直蒙着面,她也不知道该画成什么样,才能让一旁已经冷脸的上峰满意。 但画还是要画的,宁真又详细询问细节,终于落笔。 姚游凑过来,立时叫道: “宁小娘子你就真的画个蒙面的画像啊?这怎么查?街上的小娘子那么多,蒙着脸不都一个样嘛!” 说着还笑起来:“而且你这画的,你这画的……就这么几笔,你这也不太像个人的样子嘛……” 宁真和龚道画法不同。 龚道是一笔一笔画的极为细致,小小的一副女子画像,他画了有千百道线条,发丝衣料都分毫毕现——虽然不准。 但宁真画风比较豪放,寥寥几笔,勾勒出那个意味即可。 因此就显得不那么规矩,甚至在常人眼里还会觉得有点好笑。 但谁知一旁那被问话的侍女探头一瞧,立时眼前一亮: “我家主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姚游惊讶。 侍女又瞥到一旁龚道画的那幅画,面露难色。 想了想又道:“还是这位小娘子画的像,这双眼睛尤其像。” 姚游彻底没话说,哈哈笑了起来。 画好了眼睛,宁真想了想,又问:“你家主人平日……是梳妇人发髻?” 侍女也面露尴尬。 在府学所在的坊内偷赁宅邸和情郎私会,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年轻小娘子能做出的。 多半是个妇人。 但她不一定是妇人打扮,因此宁真才如此问。 果然,侍女道:“不,我们家主人是个……未婚的娘子。” 宁真没说什么,便着手画未婚娘子时兴的双环髻。 一旁的沈千行忽然走过来,低头观看她的画,然后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看来确实是个妇人。”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还是个有钱有闲,还没有夫君的妇人。” 侍女愈发面色尴尬,但宁真却点头同意。 府学所在之处,居大不易,稍微宽敞点的宅院都会分成几间房,分别租赁给不同的学子。 即便这样,能租下单个房间的也是有钱的学子,实在穷困的学子甚至几个人同住一室,一条大通铺上睡七八个人也是有的。 但这位“夫人”却直接租下了一整个雅致幽静的小院,那必是有钱的。 而且,寻常女子如有夫家,只怕也不敢如此行事。 想到此处,宁真又分析道: “未婚却没家的小娘子也更不可能自己出来租赁宅院了,一般都没钱。” 她本是肯定沈千行说此间主人是妇人的话,但听闻此语,沈千行却忽然转头看她。 宁真一怔,待回望时,沈千行却又已经把头别了开去。 宁真不明所以。 画像画好,经过侍女确认的确与她家主人很像,宁真就交给了姚游,姚游自去吩咐人按画像四处探问。 这个当口,又有钩陈卒来回报,查过了宅院的主人,确认确实是一蒙面女子来租赁,宅子主人也没见过此女子真容。 “进院子里查看一下吧。”宁真向沈千行道。 沈千行点点头,还未回话,却见那侍女刚动了一步,忽然抬头望向街对面,面露讶然。 宁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对面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美貌的妙龄女子,正笑盈盈地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第19章 沈侯的姨母 初升的日头照不到对面,那女子就站在屋檐的暗影下。 但整个人却十分夺目。 唇红齿白自不必说,鬓发乌黑,眉目宛然,容华灿烂,比画中侍女还要娇美。 却又身材丰腴,风姿绰约,瑶峰涌浪,还颇有古韵。 举手投足间,便像是太宗年间流行的那些仕女图画中的美人儿,直接从画上走下来了一般。 宁真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的美貌摄住。 片刻后,她突然想起来,这个美人儿她见过的。 不是别人,正是安昌公主身边的侍女,好像是叫南嘉。 寂静的长街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丰腴美人儿,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连沈千行都朝她看过去,南嘉便笑着走上前来。 “拜见沈侯。打扰办案,望侯爷莫要怪罪。” 沈千行的眉头却隐隐皱起,只冷冷道: “安昌找我有事?” 南嘉是李令仪身边的掌事侍女,突然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来游玩的。 不过她态度恭敬,进退有度: “公主请沈侯入宫一叙。” 但沈千行却没有好脸。 “本侯忙着办案,不得空。” 南嘉道:“公主只是想问问沈侯关于案情的事……” 又垂首道: “公主受了惊吓,茶饭不思,也睡不安稳……若沈侯能说说案情进展,公主也得安慰。”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想让沈千行去亲自安慰一番。 不然单纯只打听案情的话,南嘉出来瞧瞧回去回话不就行了。 堂堂盛宠公主被可怕的碎尸案吓成这样,好不可怜。 但沈千行却一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仍是满脸冷肃。 只道:“安慰公主不是我的差事。” 转头就要往小院大门走,将南嘉晾在原地。 谁知就在这个当口,突然一阵车马声响起。 众人转头一瞧,只见一辆颇为华丽煊赫的马车穿过坊门,直奔他们这里行来。 眼看着马车仪制非同寻常,宁真和姚游等人立刻退避在一旁。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侍女扶着马车主人走了下来。 那人看向沈千行,唤了一声:“明恕,你可叫我好找。” 宁真悄悄抬头观望。 刚才一眼看见这马车的奢华,她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如今果然。 马车上下来的妇人云鬓堆鸦,翠钗珠钿,仪态雍容,富贵逼人。 容貌也是绝美,面若银盘,玉润珠圆,丰肌秀骨。 是个既丰盈又娇美,既端丽又妩媚的贵夫人。 何况,敢这么称呼沈千行的自是他的长辈,而沈千行的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侯爵。 这个妇人身份非比寻常。 宁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悄悄瞥了一眼一旁的南嘉。 刚才看到南嘉的时候,她已经被她的美貌震慑,但此刻看到眼前这位贵夫人,才觉得南嘉倒像个未长开的少女一般,不够看的了。 对比之下,这贵人则更像是一朵绽开的牡丹,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贵夫人上前来打量了沈千行一番,也不说别的,只温柔道: “明恕,跟我进宫去。” 这次沈千行没有冷冷拒绝,反而露出无奈神情。 看来贵夫人来头太大,他非去不可。 待要拒绝,贵夫人却摇头一叹,目露哀伤,沈千行只好道: “待查探了这处宅邸,便去。” 贵夫人这才转悲为喜,拉住他的手说话,态度比刚才还要温柔。 姚游见状,便招手让宁真跟他进院子。 进了门,就着急跟她讲起来: “你可知道这是谁?” “不知道。” “这是昭华长公主啊!” “哦……” 这个宁真倒是知道,昭华长公主是长宁长公主的妹妹,沈千行的姨母。 怪不得她说的话他不得不听了。 姚游啧了一声: “怎么样,看呆了吧?昭华长公主可是大美人儿,可惜不常见。她不像安昌公主那般爱交友饮宴。” 宁真点点头: “我听闻这位昭华长公主和先驸马伉俪情深,驸马故去之后她就在长公主府中深居简出。” 谁知姚游却“嘁”了一声,压低声音兴奋道: “这里面故事多着呢!” “你知道安昌公主吧,喏,你也瞧见了,安昌公主在宫里还惦记着咱们家侯爷呢。” “我看她这次得在宫里多住些时日了,皇后娘娘一直都想让她收收性子,又说要不干脆给她再相看一位驸马算了,免得行事如此狂放……早些年,她缠咱们家侯爷缠得才紧呢……” “不过议亲呢,还是先紧着这位昭华长公主,毕竟人家辈分比安昌大嘛,岁数也不小了。议亲的事其实定的差不多了,准驸马的名头你一定听过,名满天下的萧先生,那可是洛京各家小娘子的梦中人……” “也就昭华长公主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他,他们俩之间也颇有渊源的,这个以后我跟你细说。” “不过,你瞧她这个姨母对咱们侯爷怎样?咱们侯爷平日冷惯了,也就昭华长公主这样的温柔美人儿能治得住他,嘿嘿……” 宁真诧异着。 姚游这话的语气可不太对劲。 安昌公主对沈千行有意也就罢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难道这昭华长公主也……? 她可是他亲姨母啊。 不过这也很难说,毕竟太宗朝时就出过这样的事,一杨姓子弟在母丧守孝期间与自己的公主姨母私通,被驸马砍死…… 宁真越想越觉得震撼,不由眼睛亮亮。 姚游立时发觉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愈发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不遗余力地跟她说着这些乱糟糟的事,越说越兴奋。 宁真也越听越认真,还凑近了去听。 说了好久,姚游不知怎的突然脊背一凉,立时住了口。 两人回头一瞧,便见沈千行面色阴冷地站在他们身后。 姚游看看沈千行,再看看宁真,后知后觉地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宁真到底还是个小娘子啊,他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呢! 关键是说的还是自家侯爷的事,而且还让侯爷给逮着了! “跟我走。”沈千行目光在姚游身上盯了半晌,终于出声。 姚游立刻像鹌鹑一般缩着脑袋跟上。 宁真眨眨眼:“那这案子……” 沈千行不回头:“你查,查完赶紧回家。” “哦……”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脚步,并没回头,只道:“我今日入宫,天黑前应该回不来。” 说完大踏步走了。 宁真歪歪头。 不是很理解他回不回来,跟自己查不查案有什么关系。 但差事还是要做的,且要做好。 于是跟着侍女朝正屋走去。 第20章 萧先生 外面,沈千行出了院子,正要上马,马车内的昭华长公主李舒然朝他招招手。 “明恕,上来说话。” 沈千行只能放下缰绳,乖顺上车。 车马辘辘向皇城驶去。 “明恕,安昌叫你不去,姨母叫你也不愿去,莫不是怕见什么人?” 沈千行不答。 他自然不是怕见李令仪,也不是怕见这位姨母。 “好了,别端着了,我知道你怕见你皇舅父,怕他催你成亲嘛!” “你啊,这幅冷样子,我倒是不知道哪个小娘子肯嫁你,怪不得你皇舅父日日发愁。” 说着,甩甩手中帕子,拂在沈千行脸上。 香风袭来,沈千行端肃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李舒然笑了。 沈千行看看她,复又垂下头,面上恢复沉冷。 李舒然觉得无趣: “明恕,不是姨母也要催你,你今年已满二十岁,无论怎么说,也合该娶亲了,就算不立刻娶,也该张罗着相看,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 “姨母。”沈千行突然冷冷打断,“姨母如此热心张罗婚嫁之事,何不先替自己张罗张罗。姨母你与萧先生的婚期,定在何时?” 李舒然顿时哑口。 半晌,微红了脸颊别过头去:“你越发没有规矩了,姨母的事情也是你乱问的。” 沈千行勾勾唇: “姨母的事情外甥自然不该过问,但萧先生与我也算知交好友。既然姨母不肯说,那我待会儿从宫里出来,去问他便是。” 李舒然面上红晕更甚:“你敢!” 沈千行见她如此,似乎心情大好。 昭华长公主李舒然今年三十有三,十八岁时尚驸马博陵崔恒,两年后诞下一女,夫妻恩爱。 但婚后八年驸马病逝,之后李舒然便未再嫁,寡居至今。 而他们口中的萧先生,本名萧霁月,出自兰陵萧氏,少有才名。十四岁入东都洛阳,以一诗闻天下。 且他通音律,擅歌舞,懂得一切精巧奇玩之事,与洛阳勋贵往来频繁。 虽然如此,才名却不减反增,近年愈甚,天下仰慕者众多,趋之若鹜。 李舒然和萧霁月相识日久,却一直未曾听闻有所来往,近来却突然传出议亲传闻。 其他人应该也和沈千行一样,觉得他们是刻意瞒的深,又觉得二人一定早有私情,坊间也有颇多香艳传闻。 但看李舒然的模样,想来也是对萧霁月十分满意的。 是了,能把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文坛明珠摘下私藏,换成谁,都会十分满意的。 片刻后,李舒然又道: “好了,不和你胡闹,他近来忙得很,你别去扰他。上次我去见他,他都不见,说是写文章正写到最好处……喏,倒是还惦记着你,让我带礼物给你。” 说着,俯身下去,拉开一旁座椅下的一个小门,取出一个小小锦盒来。 沈千行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只木制的小雀儿,小巧精致。 “这是他亲手做的,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自送给你,这么精巧的好玩意儿,却连我都没有,啧,也不知嫁他何用……” 说着,脸颊又红了。 沈千行泛起一丝笑,去看那小雀儿。 萧霁月此人极为灵巧,小小雀儿雕刻的栩栩如生,眼睛羽毛都分毫毕现,单单将之当做一个摆件放在案头,也足够赏玩许久。 但沈千行了解萧霁月,此人心思绝妙,绝不会单只做个精致的东西只为了观赏。 沈千行观察了一会儿,果然,在那小雀儿的脖颈处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伸出手指一按,那小雀儿便突然动了。 本来合拢着的翅膀竟然展开,并上下扇动起来,更妙的是还会发出声音。 随着翅膀的扇动,小雀儿跟着啾啾唱了起来,声音竟与活的鸟儿毫无区别。 李舒然看得瞪大眼,伸手就来夺。 沈千行却眼疾手快将之拢在了掌中。 “等他文章写完,外甥自然替姨母求一个更精巧好玩的。” 李舒然越发气恼了。 “你们两个,倒合起伙来欺负我,这可是还没,还没……” 沈千行笑笑:“早晚都是一家人的。” …… 人都走光了,但案子还要查,所幸还有女暗卫陪在身边。 宁真便带着她跟随侍女走入正屋。 院子不大,正北三间屋子,就是女主人的起居之处。 宁真细细查看一番,并未看出什么异样,就准备再去两侧的厢房看看。 谁知正要出门,却听“咣当”一声,回头一看,那侍女正忙着捡起一个烛台。 “是我不小心带倒了,冲撞了贵人。”侍女小心翼翼道。 宁真摆摆手:“我不是什么贵人,莫慌。” 两人又往外走,没走一步,宁真却又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个烛台。 那是一个铜侍女烛台,样式很普通,寻常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都有。 本来放在矮几左侧,被侍女衣衫带倒,侍女顺手将之又放回了矮几上,但并不是刚才被带倒的那个位置。 侍女诧异:“贵人……” 宁真:“这个烛台,平日就是摆在这里的吗?” 侍女点点头:“是的,就是摆在这里的。” “你确定?” “这个屋子里的摆设都是娘子赁下院子后新买的,而从一开始院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侍候,所以屋子里的摆设全都经过我的手……”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似乎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便走上前去看那个烛台。 宁真跟过去,稍微一挪,便见下面的矮几的台面上有一圈印记,隐隐还有蜡油痕迹,所以这个烛台从前确实一直是摆在这里的。 “但刚才我们进屋的时候,这个烛台不是摆在这里的。” 侍女讶然。 “可……” 张张口,却也没说出什么来。 因为刚才只想着带宁真检查屋子和惦记主人娘子的安危,她已经想不起来刚才这个烛台到底是怎么摆放的了。 宁真道: “你每日出入这间屋子,一定对这里很熟悉,寻常你是不会撞到这个烛台的,除非它今天没在原来的位置上。” 侍女立刻被劝服:“贵人说的……有道理。” 第21章 胖瘦几何 后面,女暗卫看着宁真一脸赞赏——娘子说的当然有道理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娘子根本就是记住了刚才所有东西的位置,才能这么轻易发现不对劲的。 娘子的记忆力,那可是绝无仅有……唉,算了,跟这小侍女说了也不懂,她自己懂就行了。 继续一脸赞赏地追随着宁真。 宁真很快又道:“这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你仔细想想看。” 侍女便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发现了两处。 见宁真目光灼灼,她忙道: “那晚送走了那位郎君后,娘子便独自歇息了,第二天一早却放了我三天假。” “我家住洛阳城郊,也好久没回家去看望爹娘了,于是就回家了,三天后我回来,屋子便已经是这样了。” 又说因为没看到主人娘子,而屋子又打扫得很干净,她觉得很诧异。 但每次她也只是在主人娘子快要到来的前一天集中洒扫一番,所以这段日子她也没进过这屋子。 而洒扫那天,她也只是掸了掸灰尘,并没有移动过任何东西的位置。 宁真心中了然。 也就是说,在女主人和那个男伴分别的当晚或者后来的三天内,有人把这屋子打扫过了,但因为不熟悉屋内摆设,所以有的东西摆错了位置。 再看侍女发现的摆错的这两样东西,其中一个是一尊插花用的铜觚,铜觚位置不太对,里面的花也没了。 另一个则是一块松烟墨,原本是摆在右侧的,现在在左侧。 奇怪的是,松烟墨放在西侧小书房的桌案上。 而铜觚则摆在东侧床榻附近。 这两个物件相距甚远,怎能都摆错? 当天晚上,难不成有人在屋内打架了? “走,去找龚使!” …… 龚道不知道被沈千行派去了何处,今早都未见,但沈千行给宁真留下了两个钩陈卒,因此龚道来的还算是快。 听闻宁真说这间屋子有可能是案发之处,龚道立刻带人彻底搜寻一番,最后却什么没有发现。 “没有血迹?地砖缝里也没有吗?” “没有。” 宁真拧起眉头。 龚道冷然道:“此处主人只是失踪,并不一定就是本案死者。” 宁真却走了两步,来到梳妆台前,打开其中一个小瓷盒。 “虽然不能确定,但大概率是的。” 那小瓷盒里装的是一盒殷红的丹蔻汁,颜色颇有些眼熟。 “将这个拿回去跟断手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龚道便带着这东西和人走了。 宁真继续搜查,查完正屋又查厢房,但却没有再发现别的疑点。 “这杂物房里的工具都是齐全的吗?” 侍女点头:“是齐全的,我们本也用不到什么工具,只有这几样。” 宁真心中越发疑惑。 分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趁手的工具,也需要一个极私密易清理的地方,不然就会很麻烦。 这个男人到底是何身份? 如果是他杀了这里的主人娘子,他又把尸体带去何处分尸? 踏出厢房门时,宁真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 “你家娘子胖瘦几何?” 她本意是想问死者身材怎么样,重不重。 本朝已经不似前几朝那般追求丰腴,但还是有很多妇人以丰腴为美。 如果死者足够丰腴的话,那个男人或许需要帮手。 侍女回答道: “我家主人娘子并不是太丰腴,但也纤秾合度,就像是……” 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方才那位着蓝衣的贵人就很像!” 她说的是刚才来找沈千行进宫的李令仪的那个侍女南嘉。 南嘉的身材确实纤秾合度。 片刻后,侍女又道:“马车上那位贵人也差不多……” 但也许是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贵人,因此也不敢多说。 宁真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便命钩陈卒在宅院门上贴了封条,然后和女暗卫一起离开了。 驾车离开崇政坊,从西北方向的道化坊穿行而过。 天色还早,宁真不想这么早就回杨家去,看到路旁有小摊子,忙叫停。 “那个,三百八十一……我请你吃糖啊?” 女暗卫犹豫了一下:“香……” “啊?什么香?糖吗?” 女暗卫没再说了。 宁真利索跳下车,落地却无力,幸好女暗卫一把扶住。 两人来到一处甜食摊子前,摊子不大,板上铺着干净白布,入目却琳琅。 有淋着琥珀色的蔗浆的蒸米糕。 小竹签插着的麦芽糖吹成的“糖人”,有兔子,有小鱼。 有切成小方块的糯米饴糖,滚上一层熟黄豆粉,白茸茸的很可爱,齐郡也有这种甜食,当地孩子叫它“欢喜团”。 还有西域进贡的石蜜屑,这东西很贵,宁真可买不起。 还有樱桃糖,是去皮晒干的樱桃浸了蜂蜜,再滚一层糖霜做成的,像红珊瑚珠子般,一颗颗晶莹剔透。 宁真高兴,分别买了两个糖人、糯米饴还有樱桃糖,付了铜板,拿起一颗樱桃糖就塞到女暗卫嘴里。 但女暗卫好像是从没吃过糖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惹的宁真一阵笑。 糖很甜,宁真喜欢的紧,但越是这样就越不想回去了,干脆拉了女暗卫在街上吃午饭。 吃完午饭又逛街,一直逛到下午,才终于打道回府。 却不知道此刻的杨家,杨冬娘的卧房里,双腿都受了伤无法下床的杨冬娘正在奋力砸东西。 “她凭什么?!娘,她凭什么!” “她爹娘死尽,自己也是个病秧子,要什么没什么,她凭什么欺负我?!” “谁知道她是怎么勾搭上沈侯的,从前倒没看出来,她这么龌龊!” “什么去查案办差,我看分明就是以色侍人,说不定她已经被那个沈侯……” 林氏看她越说越不像话,这才忙捂住她的嘴巴。 “我的儿,这些事在自己屋里说说也就算了,出去可不能乱说。” 杨冬娘看着自己受伤的两条腿,哭得哇哇叫:“我还怎么出去嘛!我出不去了,我残废了!” 林氏忙安慰,又搬出大夫的话: “右腿只是扭伤了而已,几天就能好了,左腿有些骨裂,要多养些时日。” “你得好好养啊,若养不好成了跛子,那可就难看了。” 杨冬娘一想到自己可能成了跛子嫁不出去,一时哭得更伤心了。 而这一切都怪宁真,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女怪物。 一想到此,又把宁真骂了几十遍。 “行了,待会儿她回来,我还要照你父亲说的去劝说她,你好好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小心又惹恼了那个怪物。” 第22章 一截手臂 宁真回到杨家,一进门便遇上林氏和丛碧。 林氏看她手里提着箱子,便询问,宁真如实回答: “沈侯召我去给受害者画像。” 林氏讶然。 她不知道宁真会画画,更不知道她画技能好到为衙门画像。 这么一看,衙门岂不是越来越需要她了? 当即越发笑着恭维。 一面殷勤地接过她的箱子交给丛碧,一面引着她进堂屋,说是有话和她说。 女暗卫怕宁真吃亏,紧随其后。 这边,丛碧快速溜回去,将所见悉数告知杨冬娘。 “她还会画画?!” 杨冬娘气疯了,恨不得立刻跑去堂屋和宁真一较高下,只可惜双腿不能行。 “见鬼的画画,我才不信她是去画画的!” 丛碧怂恿道:“娘子不喜她画画,那咱们就让她画不成不就行了?” 杨冬娘顿时喜了:“对,你去,去把那个箱子拿来!我看她没了画具还怎么画!” 丛碧很轻易地接受了杨冬娘这个幼稚的点子。 回到堂屋,那箱子本就是她放在屋门一侧的,此刻顺手牵羊十分便利。 不一会儿,就献宝似的把箱子捧到了杨冬娘面前。 “画画……哼,我把东西都给你毁了,看你怎么画!” 说着,便抬手打开箱子。 下一瞬,却叫了一声,拖着两条伤腿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箱子掀翻在地,丛碧也凑上前去低头看,却连尖叫都没发出来就双眼一翻,不省人事。 杨冬娘终于叫出来: “手手!人手啊!啊啊啊啊——” …… “谁能想到,下一个尸块竟然是在你家发现的,这可真是稀奇了,难道杨家才是分尸之地?” 天光黑下来,闭门鼓已敲了大半,姚游信马由缰走着,陪在宁真的马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宁真皱眉: “确切地说,是在我画画的箱子里发现的。” 姚游戏谑道:“那也是在你家啊,哦不,说错了,你外祖家。” 看着宁真微拧的眉心,姚游愈发笑: “反正这次杨家是脱不了干系了,岂不正合你意?” 明明是笑着的模样,却分明带着戏谑的冷酷。 宁真看着他,默默腹诽了一句——真是有什么样的上峰,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姚游此刻的模样,实在很像沈千行那家伙。 姚游接着道: “不过幸好你遇上我下值,不然这个时辰大理寺说不定都关门了,你带着这个断手该上哪儿去?啧,要是跟它一起过一夜,那可是……” 眼见宁真没有被吓到,姚游便觉无趣。 “罢了,我好人做到底。我走的时候侯爷还在衙门里,若是咱们到那衙门已经关了,我就带你去侯府找侯爷,怎么样?” 宁真愣了愣。 要上沈千行家里啊? 当下神色一变。 姚游打量她,心中忽然好奇起来。 这宁小娘子听了这话,是否会露出小女儿的娇羞姿态来? 毕竟宁真看着病歪歪的,又长得颦眉泪目,一派弱女婉约之态。 可偏偏此人内心坚韧的很,和他们一起办差这几日,从未有露出过娇弱模样。 这会儿知道要去沈侯家,这般神情,莫不是害羞了? 谁知宁真轻轻咳嗽一声,下一瞬却认真犹豫道: “下值了还拿公事去打扰别人,只怕是个人都要把我们踢出来吧?” 姚游险些从马上滑下。 “……放心,沈侯可不是旁人。” 到了大理寺一瞧,运气不佳,果然已经闭门。 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下来,东城里各处衙门都已经下值,一个点灯的都没有,四下黑黢黢的,很是瘆人。 宁真十分懊恼。 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姚游去侯府找沈千行的时候,身侧不远处忽然亮起一片微光。 随着微光,一个沁凉如玉的声音响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宁真一下子从车窗探出头来。 便看到那片微光来自一盏灯笼,灯笼昏黄,照着沈千行公服上玄色暗绣的獬豸纹样十分冷硬。 他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神情,身姿却仍旧如雪中松柏般挺立,只远远瞧一眼就知道是他。 姚游上前告知始末,沈千行却并无太大意外,只是瞧了瞧宁真从车窗里探出的小脸,随即看看天色,道: “回去再说吧。” 姚游愣了愣,脱口道:“属下还没看到那断臂,不如就在这……” 沈千行瞪了他一眼,姚游登时闭嘴,悻悻打马离去。 宁真正要下车行礼,却见车门一开,沈千行径直踏了上来。 宁真下意识往后挪,沈千行只在斜对角坐下,看她: “怎么回事?” 宁真便道:“我下午回到家,杨……” 沈千行突然打断:“在那宅邸一直查到下午?” “那倒没有,我们查完又去了……” 宁真说着,眼见对面的人面色似乎突然冷了,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找补: “也不是,其实就是,额,其实就是我发现了很多疑点……确实查到下午才回家。” 沈千行不理她,冷着一张脸,伸手敲了敲车门。 女暗卫立刻供述出了所有事实。 沈千行面色不虞:“自己领罚。” 宁真:“啊?我,其实我……” 却听外面女暗卫应了一声。 她才知道不是罚自己而是罚她,越发着急了,更忙着解释。 沈千行冷冷道:“再说,罚她双倍。” 宁真立刻闭嘴。 沈千行盯着她看,宁真眼观鼻鼻观心,只垂头盯着自己脸颊一侧垂下来的一缕发丝。 她想她能明白对面这人为什么生气。 堂堂沈侯,玄衣卫右肃使,手底下的人还没有敢这么堂而皇之违背他命令的吧? 虽然他的命令有点奇怪——让她查完就回家。 宁真是真的觉得很古怪,主要是沈千行这个人实在古怪,而且很难相处。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他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 她伸手揪住自己那缕发丝,乖乖认错。 半晌,对面男人却忽然冷声道: “怎么,突然就哑巴了?” “啊?”宁真抬头,见他面容仍是冷肃,忙回过神,清清嗓子,继续说案子。 第23章 荒邸 “我回到家,杨冬娘派侍女偷走了我的箱子,然后在箱子里发现了这条手臂。” “手臂?” “是的,是一截小臂,也连着断手,手上缺了三根手指,看样子,应该是属于我们这个案子的死者的。” “杨冬娘吓昏过去了,杨家所有人也都吓得不轻,我让他们闭门不出,自己带着这条手臂来找侯爷你……” “虽然手臂是杨冬娘发现的,但这截手臂应该是我带回去的。” “因为装着手臂的那只箱子已经不是我的箱子了,但和我的箱子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宁真越说越小声:“也不知道我的画画箱子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 沈千行侧头去看角落里的那只藤箱。 确实跟今早他看到的宁真手里的那个箱子一模一样。 宁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直叹气。 这种藤箱洛阳到处都有卖,寻常百姓家也几乎每家都有一只。 宁真用它来装自己的画具,但在画完之后就再没有打开过,以至于箱子什么时候被调换了也不知道。 箱子整个都被换了,她的画具也没了,作为交换,她得到了一条死者的手臂。 “侯爷要看看这只手臂吗?” 沈千行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宁真,微微闭眸:“回去再看。” 看他似乎有一丝疲惫之色,宁真也便不再说话,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车轮辘辘地行着,透过起伏的车帘,宁真看到外面夜色如墨。 宵禁的洛阳城是黑暗而沉寂的,如同一头在夜里沉伏下来的巨兽,黑的连暗影都不被人看见。 但在这无边黑暗之中,却有他们这一辆车,一盏灯,从中穿行而过。 从东城出来,上新中桥,进南城。 下桥还要经过四五个坊,才到安平侯府所在的观德坊。 侯府在观德坊正中位置,从东边坊门进入,先经过一片煊赫辉煌的大宅。 宁真凝眸望去,知道这是从前的长宁长公主府。 长宁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宠爱非常,据说比今上宠爱安昌公主还要有过之无不及。 她的宅邸也自然是煊赫显耀,是洛阳城中独一份的存在,任何王公将相都比不过她。 但可惜,长公主故去之后,这座显贵一时的长公主府也逐渐落没,以至于到了如今这般萧索无灯的境地。 宁真望着这片黑黢黢的府邸,望着那些楼阁在黑暗中的硕大黑影,幽幽一叹。 过了长宁长公主府就是安平侯府,也就是说,安平侯府就坐落在长公主府隔壁。 至于为什么这夫妻俩的府邸会比邻而居,这里面便有一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故事。 当年,老安平侯对长宁长公主一见倾心,非卿不娶,长宁长公主却对他并不感兴趣。 老安平侯锲而不舍,死皮赖脸,甚至荒唐到以军功相胁,要求皇帝把自己的府邸迁到长公主府隔壁。 而先帝竟然也被他诚心打动,替他做了这个主。 做成邻居之后,老安平侯缠长公主缠得越发紧了,每天早也问安,晚也拜见,长公主不见他就在外头等。 有时候是在长公主门前等,如果被撵了,就搬个小胡凳在自家府邸门前等。 终于,三个月之后,长公主不胜其烦,把他拖进大门,当场成了亲。 据说成亲之后,长公主锁了老安平侯整整一个月,不许他上朝,不许他出门,就待在长公主府里,锁着。 老安平侯竟也甘之如饴。 后来么,两人就一直生活在长公主府了,而安平侯府就像如今的长公主府一般,慢慢空落下来,只有老安平侯在被长公主赶出来的时候,才会临时住一住。 没多久,沈千行降生。 夫妻两人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但好景不长,大概是沈千行五岁的时候,夫妻俩双双殒命。 从那之后,听闻沈千行就搬回了安平侯府,长公主府就这样荒了。 宁真从没来过此处,所有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此刻亲眼看到这两座府邸,心中对那故事中人的唏嘘又多了一分。 再偷偷去看沈千行。 他的面上却仍是一派冷硬,没有任何表情。 马车一路径直进了府门,到了一处小院才停下。 府内还算亮堂,四下都有灯烛,宁真下了车,跟着沈千行一路往前走。 沈千行在前面走着,一句话未说,她也就不说话。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四下都是灯笼,却还是觉得公主府那些高大的楼阁阴影还在压过来,压得安平侯府昏暗异常。 宁真抬眼看着沈千行挺拔瘦削的背影,想到他幼年失怙,好像有点可怜。 再想到自己。 她如今虽也没有了父母,但好歹父母亲曾陪伴她长大。 她的父母也十分恩爱,因此在痛失双亲之后,她并没有多么悲苦,反而觉得应当继承父母遗志,努力活得更好。 即便身体不好,寄人篱下,她也从未放弃过这种想法,想尽办法向上爬,用尽手段自救。 但沈千行似乎……他的性子,还是过于冷酷了。 就像这冷飕飕的侯府一样。 宁真胡思乱想着,片刻后,跟着沈千行来到了正堂。 侍从搬来桌案,宁真在桌上打开了那个藤箱。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断掉的手臂。 正如宁真所说,手臂上带着半个断手,手上缺了三根手指。 沈千行看了看那里,道:“明日将那三根手指比对一下。” 然后就示意女暗卫检验。 宁真和沈千行站在一旁,跟着她一起查看这条手臂。 手臂确切地说只是小臂,手肘关节处被用利器切开了,断口整齐。 但那里是骨头,坚硬的骨头也被硬生生切开了,可见分尸的刀具十分锋利。 皮肉已腐烂发青,血迹也早已凝固,女暗卫检查一番,也只能推断出大致死亡时间,以及小臂从尸身上砍掉的时间。 时间是和断手、头颅以及那三根手指吻合的。 宁真小心道:“看来应当是可以确定的。” 这个其实也不必说,既然能出现在宁真身边,那大概率是跟安昌公主府的案子脱不了干系的。 毕竟宁真也是因为这件案子才跟在沈千行身边开始查案的。 但…… “为什么会送到你身边?”沈千行问。 第24章 死者是个男人 宁真不说话了。 这也是她迷惑的地方。 她和女暗卫来时都已经讨论过了,但没有结果。 “大概是……想吓吓我?” 可惜她并没有被吓到。 虽然她在杨家的时候看起来被吓的摇摇欲坠,但那只是稳住杨家人的缓兵之计。 而杨冬娘被吓的更厉害,比她严重多了,也没人管她到底吓成什么样。 女暗卫将那手臂又反复仔细查看一番,表示已经没有什么可查的了。 宁真却突然一顿,接着直接上手将那手臂反转过来,低头瞧去。 沈千行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道:“添灯。” 侍从捧上更多的灯烛,堂中立时大亮,照得这截青紫断臂分毫毕现。 而那发青的皮肤之下,隐隐约约有一小块暗色呈现。 “是胎记。”沈千行道。 宁真点点头。 这个胎记颜色浅淡,或者原本就不甚明显,加上尸身腐败青紫,若不是宁真仔细观察,只怕要错过。 她擎着一盏小灯,俯下身仔细去看。 胎记形状不规则,偏圆,位于尸体手腕上一寸处,内侧。 宁真看着看着,慢慢拧起眉头。 沈千行转到她身侧来:“有什么不对?” 宁真想了想,缓缓道:“这个胎记……我好像见过。” 沈千行看她似乎就要去往记忆里搜索,立时道:“不如先……” 谁知宁真却突然昂首,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死者,是个男的!” …… 宁真吃上了侯府的饭。 不得不说,可比大理寺的饭好吃多了。 沈千行再简朴,到底也是堂堂侯爷,光夜宵就有八个菜,宁真吃的很高兴。 杨家虽然是末流,但也是勋贵人家,颇有规矩。 到了齐郡,宁家族大,规矩也多,因此宁真也继承了优良传统。 吃饭之前,先跟侍从要水。 “不要茶,水就行,要温水。” 沈千行以为她渴:“待会儿有汤。” 宁真瞧他一眼,缓声道:“回禀侯爷,是饭前漱口用的。” 沈千行:“……” 奇怪的规矩,他想,是他这个自己长大的人不能理解的。 饭菜上来了,沈千行说了句让她随意就动筷子了。 宁真虽然很饿,吃的有点快,但从始至终姿态文雅。 反观沈千行,和宁真一比,他简直像是…… 宁真看得隐隐皱眉。 也没想到堂堂沈侯,独处时竟然这般豪放没规矩,吃相好难看。 不对,这不是还有她这个人吗? 还是说,在他眼里,她根本就不算人? 沈千行吃了个半饱,才发现宁真在看她。 “你看什么?” 宁真犹豫一下:“……皇宫不管饭的么?” 沈千行:“你脑子里就只有吃饭么?” 宁真看着他,不说话了。 好像眼里只有吃饭的人,不是她吧。 沈千行似乎被她看的有点恼了,沉声道:“在外办差,时常风餐露宿,有的吃就不错了。” 说完又大口吃起来,全然不管她怎么看。 宁真点点头。 那是挺惨了。 于是也就不再盯着他,只自己低头吃饭。 吃到半饱的时候,宁真速度慢下来,又想起了断臂上的那个胎记。 是在哪里见过呢? 下意识地就要去回想,谁知忽然间,对面的男人“啪”的一声放下了碗筷,吓了她一跳。 “侯爷吃好了?” 沈千行却盯着她:“不许想。” “啊?” “吃饱了再想,现在不许想。” 宁真明白过来:“哦哦,好……” 于是老老实实吃完了饭,又跟着他回到正堂。 沈千行坐在她对面,女暗卫站在她身侧,宁真双眼放空,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 吃饭之前她那句话着实惊到了沈千行。 谁也没有想过,一直被认定为年轻女子的这个死者,竟然是个男人? 他的手指上还涂着丹蔻呢。 沈千行思索着,便见宁真面色变化,似乎已经想起来了。 接着她就睁开了眼: “这人确实是个男人。” “三年前,也就是我父亲辞官后,带我和母亲离开洛阳回齐郡之前,我遇见的他。” “那天是四月初八,佛诞日,大敬爱寺有浴佛法会,乳母带我去给母亲祈福。” “但那天人太多,乳母也上了年纪,我们被人流冲散了,我被挤在角落……” “没多久,主持分发浴佛水,人们争相向前挤去,我发现一个被挤倒在地的人,正是我乳母,急忙去救她……但我人瘦小,也被挤倒了,就要被踩踏时,我被一只手拉了起来……” 宁真说到这里顿住,垂眸看向眼前桌案上的断臂。 “就是这只手。” 沈千行没说话。 片刻后,宁真又继续缓缓说了起来。 “这是一个男人,年纪大概二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袖子挽起,因此我才能看到他的胎记。”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就往前走了,我爬起来之后把乳母也扶起,再回过头去找他时,就只看到他远去的背影。这个人的背影……” 说到这里,宁真的呼吸突然一变。 沈千行看向她,就见她的目中似乎霎时间泛起了神采。 她好像还仔细想了想措辞,半晌才接着开口道: “这个人的背影,十分好看……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好看的……” “就是……就是难以形容他的姿容仪态。说玉树临风,龙章凤姿,轩如霞举……这些都显得太普通,就是……侯爷能明白吗?那个人的仪态之美,根本就无法说得清,简直天下少有……” 沈千行没说他明不明白,但他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沉了。 宁真兀自不觉,还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词句来形容那个人的仪容,只恨自己文采不够。 沈千行冷冷地打断了她的思索: “所以,这么风姿出众的一个人,你却没看到他的模样?” 宁真脸色一窘: “我那时磕到了头,只顾着疼,就没看他的脸,只看到了他手上的这处胎记……” 沈千行只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才岔开话题: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完全推翻先前结论了。” “死者既然是个男的,又和那宅邸有所关联,那女主人又恰巧失踪……” 宁真接口:“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女主人因为得知此男子将要议亲,心生不忿,于是……杀人分尸。” 第25章 这是在吃绝户 女子杀男子本来就更不易,何况分尸,想来是有帮手。 分尸之后还要到处抛尸,引起百姓恐慌,其中必有深意。 沈千行立刻叫了钩陈卒来,连夜去把那侍女控制住,又派人手去把杨家围住。 宁真闻言一噎。 “这事大概不会和杨冬娘有关系,杨家人也没有这么聪明……” 她不是为杨家人开脱,只是不想白费力气。 沈千行却根本不听她的。 “你教本侯做事?” 宁真只好悻悻闭了嘴。 沈千行睨她一眼: “你有功夫,不如好好想想箱子是如何被调换的。” 宁真皱皱鼻子,开始回想。 不想还不怎么样,一想之下,才发觉能被调换的时机实在是太多了。 “画完画像之后,我把箱子收起,顺手放在了马车车门外,当时外面有钩陈卒守着,我没想那么多……然后我就去院子里查看了。” 沈千行嗤道:“当时本侯还在外面,想来无人胆子这般大。” 宁真忙点头:“所以箱子肯定是侯爷离开之后才被调换的,那时候我还在院子里查探,外面也没什么人值守。” 沈千行却道:“也不一定。” 宁真顿时想起自己拉着女暗卫逛街的事。 见沈千行逼视,只好老老实实说出都去了什么地方。 听她说起两人买了糖,又去吃了胡饼和羊肉羹,而且宁真钱还不够,是女暗卫付的钱。 沈千行听得都气笑了。 显然她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再看向女暗卫,神情愈冷,宁真见状,生怕他一时兴起再罚她个双倍,情急之下长叹一声。 沈千行拧眉:“又怎么了?” 宁真以手支颐,歪倒在案几上,叹道: “只可惜了我的画具,都是贵价货,整个箱子里的东西加起来,值好几两银子呢!” 但她忘了沈千行自来不会怜香惜玉,见状只微微嗤笑: “活该。” 宁真:“……” 她此刻也是后悔的,早知道会出这种事,她一定听他的话,查完就回家。 不过话说回来,那样就得不到这个尸块了,也就没办法知道原来死者竟然是个男人了。 但,沈千行并没有因为她露出自责神情就放过她。 看了她片刻,又嗤笑:“蠢货。” 宁真直起身,瞪大眼睛。 沈千行却看向女暗卫。 女暗卫走去里间桌案上,取了几张字纸过来,交给宁真。 宁真不明所以,浏览一遍,面色登时微变。 沈千行讥讽:“还想着你的箱子……哼,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宁真咬着嘴巴。 这些字纸上写的竟然是对杨家众人的调查结果。 其中重点查了杨家的财务,纸上写的很清楚,从去岁宁真回到洛阳开始,杨家突然好像发了财一般大肆采买,置办田地,购置商铺,数额之大令人咋舌。 而这些钱的来路,宁真自然也能猜到。 “用的是你交到杨家的银子。他们说是替你保管打理,实则早就偷偷花光了。” 沈千行冷冷瞧着她:“这是在吃绝户。” 宁真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事,早先虽然她也怀疑过,但证据真正送到眼前,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她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身体颤抖。 来回翻看这几张字纸。 只笑道:“这就是我的好外祖,好舅舅们……” “其实钱倒是其次。”沈千行说着,看向女暗卫。 女暗卫看着宁真的目光有一丝不忍,但还是冷硬开口道: “香……有毒。” 宁真只作不解其意,看了看女暗卫,又看向沈千行。 沈千行望着她似乎有些润泽的双眸,默然片刻,才道: “她从你卧房拿出的香里查出了毒,此毒正是害你日渐病弱的元凶。” 宁真深深呼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身体每况愈下不太对劲,因此加倍防备丛碧和林氏,从不喝她们端来的药。 却没想到那药汤并没有问题,毒其实是下在香里。 “你……” 沈千行还要说什么,却见宁真突然愣怔了一下。 接着竟双眼一闭,猛地向前栽去。 女暗卫立刻来扶。 但沈千行比她更快,抢先伸手接住了宁真。 他径直将她抱进侧厅,放在榻上,女暗卫替她查了查。 “晕了。” 沈千行:“……怎么吃过饭了还会晕?!” 女暗卫:“……” 她想说吃过饭但立刻用脑过度也是会晕的,而且还可能比没吃饭晕的更快。 当然吃过饭也不能立刻生气,还是生大气。 所以宁小娘子也有可能是被气晕的。 但她什么话都不敢说。 毕竟无论哪种原因,罪魁祸首都是自家侯爷。 女暗卫眼观鼻鼻观心,觉得此时此刻这里已经不需要她了,于是就打算悄悄退出。 谁知沈千行低怒一声:“去哪里?” 女暗卫:? “这里只有你一个女人,难道要我安置她?!” 女暗卫:“……” 最终,宁真被安置在了沈千行的一处私宅中。 私宅也在观德坊,距离安平侯府不算远。 小院十分小,只有两间正房,一间偏房,但布置雅致,打扫得很干净。 女暗卫检查一番,说宁真并没有病情突然恶化之类的问题,且她身子娇弱,总是输真气不好,不如就让她这么睡一宿。 沈千行拿了灯烛到床边,看向昏睡着的宁真。 睡着的她不似醒着时那般牙尖嘴利,也少了灵动,却反而因此多了些娇美可爱。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灯烛昏昏,他的目光随着光影闪烁,落在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今日她并未落泪,这颗小小泪痣却莫名显得有点莹润,仿佛刚刚被泪水浸湿过一般。 沈千行看了一瞬,将目光移开。 “你守着她吧。” 说罢转身而去。 …… 宁真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从跟着沈千行办差开始,她还从没睡过这么久,醒来不由觉得神清气爽,但整个人身子发软,于是下意识地还赖在床上。 但再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卧房,终于从床上窜下。 然后才在女暗卫的解释之下,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顿觉尴尬。 洗漱一番,宁真打量这处小屋,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 这里很像是个孩童的居所。 沈千行的私宅里,有孩子? ……沈侯有私生子?! 第26章 萧先生的手 宁真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去找女暗卫求证。 女暗卫也摇头说不知。 她只是一个暗卫而已。 主子吩咐了,他们就照做。 主子的事情,他们不过问。 宁真听闻,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私宅,有猫腻! 又绕着小卧房转了一圈儿,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被其上一个跟屋子格格不入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支木雕的小雀儿。 栩栩如生,娇小可爱,显然不是凡物,和这屋里的旧瓷狗,破兔儿灯完全不一样。 宁真拿起那小雀儿看,很快就发现它上面有机关。 按下机关,小雀儿的翅膀突然扇动起来,同时还啁啾出声,十分传神。 宁真眼神亮亮,愈发喜欢这个小雀儿,连身后有人进了屋子也没察觉。 “很喜欢?” “哈?”宁真吓了一跳,险些把小雀儿摔了。 回头一看,沈千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忙拜见。 宁真感谢昨夜沈千行的收留,但还有些欲言又止。 沈千行只淡淡道: “昨夜已派人去杨家知会过,说昭华长公主与你相谈甚欢,留你过夜。” 宁真瞪大眼睛。 原来沈侯想的还真周到,这样一来杨家人也没法追究她夜不归宿了,至于她真的宿在哪里,他们也没办法查。 而她没发现,面前这人撒起谎来竟然这么眼不红心不跳的,随手就能拿昭华长公主当挡箭牌。 “那……那长公主知道么?” 沈千行看她的眼神像看蠢货:“知不知道又怎样,她还能当面戳穿我么?” 宁真撇撇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儿一转。 沈千行盯着她。 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侯,侯爷?” 沈千行仔细看了她片刻,冷笑一声:“我倒不知,你何时学的跟姚游一样龌龊。” 宁真:! 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她确实是在想沈千行怎么会跟昭华长公主关系如此之好,咳咳,正是昨天在那个案发宅邸她和姚游悄咪咪讨论的事情。 可惜,全被沈千行发现了。 “侯爷,其实姚副使……” “你替他求情?” “不不,我只是觉得……其实……” 沈千行冷笑起来:“我倒不知,背后说我坏话,竟能让你们同仇敌忾……姚游罚双倍。” 宁真:“侯爷!” “三……?” 宁真伸手捏住了自己的嘴巴。 沈千行看着她,仿佛仍在愤恨她替姚游求情这件事,恨不得罚个三倍五倍才好。 又好像看她自己手动闭嘴的模样有点乖巧,让他略微满意。 两人之间莫名沉默了下来,但宁真这里却在天人交战。 ——若是让姚游知道自己就因为她的一句话又被罚了一遍,他该多恨她啊。 唉,这以后还要一起办差呢,这么一弄,多难相处。 讨厌的沈侯! 沈千行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乖乖低头,以为她已认错,停顿片刻,把话题转移。 “你喜欢这小雀儿?” 宁真点点头:“好精巧。” “这是萧霁月萧先生送我的……就是昭华长公主即将议亲的准驸马。” 宁真当然听说过萧霁月。 洛阳城里又有什么人没听说过他呢?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人如其名,光风霁月。 且他不仅诗文做得好,更是精通一切风花雪月机关精巧之事,这个小雀儿若是出自他手,那倒显得寻常了。 宁真:“若真是萧先生所做,我觉得他在敷衍侯爷。” 沈千行转头看她。 见沈千行似乎不悦,宁真心情大好,继续道: “萧先生手里一定有比这更好更精巧的小雀儿,最起码应该会飞才对呀。” “我听闻昔年萧先生就曾做过一只木鸢,在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放飞,惹得安昌公主当面讨要来着。” 说着,眼睛只盯着沈千行手中的小雀儿。 沈千行根本不为所动,挑挑眉,淡淡道: “说的天花乱坠,本侯也不会将这只小雀儿给你。” 将小雀儿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这是萧先生特意送给本侯一个人的。” 宁真:“……!” 跟在沈千行身后,宁真离开了这处小院,临出门还有点不舍地回头看了看。 她真的很久没有睡这么踏实过了,她好喜欢这里。 多好的院子啊,唉,要是她的该多好。 ——她要是也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又想着沈千行手里的那只小雀儿。 多好的小雀儿啊,唉,要是她的该多好。 ——她要是也能见萧先生一面,向他讨点儿精巧好玩的小玩意儿就好了。 也不知道萧先生那一双手到底是怎么长得,怎么那么灵巧。 看样子沈千行似乎跟萧先生关系很不错,不过,跟着这种上峰是绝对蹭不到这种机会的。 宁真看着沈千行冷硬挺直的背影如此想。 上了马车,宁真跟女暗卫说要回家。 正在上马的沈千行凉凉插话:“睡了一晚上不去办差,还要偷懒?” 宁真不知该如何:“今日衙门也许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吧……?” “接着画画。昨日那女子的画像,多画几幅,分给各衙门一起寻人。” “可是我的画具已经丢了……” “那是你的事。”沈千行纵身上马,“自己想办法。” 扬长而去。 宁真在马车上气得直瞪眼睛——帮着办差一文钱俸禄不发也就算了,她还得倒贴钱?! …… 到了大理寺,宁真本打算蒙混过关,奈何大理寺的画具实在是太差了,她根本看不上眼。 “怪不得龚使画的那么难看……这么差的画具,很难不难看。” 管事的小吏陪着笑:“娘子也可以自己采买画具。” “可我没银子。” “可以记在账上啊。” 宁真天人交战。 她的那些画具都是好货,加起来好几两银子呢。 没有道理她办案不成,还倒欠衙门几两银吧。 小吏看她犹豫,又贴心道: “娘子也可以走私账呐,喏,可以给侯爷打欠条。” 宁真眉心一跳。 “不不,还是走公账吧,走公账!” 走私账? 那岂不成了私下欠沈千行银子? 那人那么无情,到时候说不清了可怎么好! 第27章 失踪 沈千行进宫去了。 昨日被昭华长公主拉着进宫,主要是见了安昌公主李令仪。 正如南嘉所说,李令仪很关心这个案子,也好像很是惊惧。 但沈千行并没有太多案情进展可以跟她说。 出宫之前又遇上圣驾,圣人正忙着跟一位大臣吵架,吩咐他今日得空再进宫去,把案情好好汇报给他。 沈千行行至宫门前,忽然打了个喷嚏。 下马,捏捏鼻尖,进了宫。 这一趟并不轻松,听闻又找到一些尸块,而死者从女变男,但又没有切实的关于嫌疑人的线索,圣人很不悦。 最后,责令沈千行务必在七日内破获此案,这才放了他出来。 沈千行冷着一张脸出了宫门。 虽然他日常也是这般冷脸,但侍从维夏看得出他不太高兴,犹豫问:“侯爷,回大理寺?” 却忽见沈千行调转马头: “去萧先生府上。” 维夏不知道他为何从宫中出来突然想起萧先生,但也只能跟上。 沈千行信马由缰,一面走,一面摸了摸怀里的那只小雀儿。 ……果真还有会飞的雀儿? 萧霁月住在道化坊,到了门前,却见车马繁杂,熙熙攘攘,沈千行一匹马竟挤不进去。 但这也并不奇怪。 想见萧霁月的人太多了,每日单洛阳城里就不知凡几,更别说从更远处迢迢赶来的。 沈千行见状便想离去,改日再来。 谁知人堆里忽然有人瞧见了他,招呼一声:“沈侯留步!” 沈千行回头,原来是萧霁月身边侍从之一,叫听澜。 听澜跑上前来: “沈侯要见我家先生吗?” “正是。但今日人多,我就不凑热闹了。” 听澜笑道:“人再多也无妨,先生正在闭关,是任何人都不见的。” 沈千行想起昨日昭华长公主的话。 “仍在闭关吗?” “是啊,闭关有些时日了,但先生闭关之前特意嘱咐过,沈侯若来,有礼物相赠。” 这人闭关时竟也想着他,沈千行顿时来了兴致。 想着会否是什么其他的精巧之物,但听澜拿来的却只是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只是一首诗。 沈千行略有失望。 虽然说萧霁月一诗也是千金难求,但他已经从他那儿拿过很多首了,他今天不想要这个。 于是谢过听澜,打马转头。 维夏跟上,刚走两步,却见沈千行忽然猛拉缰绳。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到维夏面前:“闻闻。” 维夏一闻,登时面色一变。 “侯爷这……” “是有味道吗?” “是……是春风错的味道。” 沈千行的鼻子不算太好,但维夏却很好,一下就闻出了这信封里字纸上残留的淡淡香味。 那正是沈千行十分厌恶的一种味道。 沈千行眉头紧皱。 这下就连维夏也觉出不妥了。 萧先生是侯爷至交好友,而且他也一早就知道侯爷不喜欢这种香。 自家侯爷自幼就不太爱熏香,自老侯爷和长公主故去后,更是断绝了一切熏香用度。 萧先生擅长调香,两人初相交时还曾特意请沈千行品鉴,但沈千行一闻却立刻脸色惨白,大步离去。 此事闹得很是难看,萧霁月发誓从此不再拉沈千行这种不懂风月的人品香了,他这边玲珑的人,一定不会忘记此事,更别提会在给他的字纸上沾染这种让沈千行差点呕吐的香味。 维夏还未说话,沈千行已脸色一肃,回头赶往萧家府门。 听澜吓了一跳:“沈侯这是……” 沈千行却雷厉风行,直接闯进大门,直奔萧霁月闭关之地。 门外众人正为不能见到萧霁月而烦恼,忽然有人认出沈千行,又见沈千行不管不顾闯入萧府,顿时人群乌泱泱跟着一起冲入。 待到时,便见沈千行正踹门而入。 “砰”的一声,那闭关的屋子屋门立时被踹开,里面竟空无一人。 听澜大惊:“我,我家先生本该在此闭关的!” 沈千行踏入几步,在屋内简单查看一番:“这屋子无人至少已五六日了。” 外面众求见者一片哗然。 光风霁月的萧先生,竟然在自家府上闭关的房间内,失踪了! …… 听澜被带回大理寺审讯。 宁真和姚游等人都凑到外面旁听。 听闻萧霁月失踪,没有人不惊诧。 但听澜反反复复只说不知道。 “我家先生闭关这段时日,一直都是我一人侍候的,饭菜每日正常送入送出,绝没有异常!” “晚上也点灯烛的,昨日我还送了灯油进去呢!” 沈千行冷声问:“你家先生可曾跟你说话?” 听澜犹豫:“……那倒没有。”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闭关的?” “那得有十来日了,我想想……是从,是从三月廿六那天开始闭关的。” 宁真在外悄悄计算着,今日已经是四月初八,可不是嘛,已经十一天了。 姚游悄声告知:“侯爷冲进去,说那屋子里案上有灰尘,明显已经五六日没有人了。” 宁真微微眨眼:“那是什么人每日吃饭用灯?” “这正是奇怪之处哇。” 堂内,沈千行又问: “这期间可有什么人来过?” 听澜道:“来的人可多了,侯爷今日也看到了,这还算少的,前些日子每日的人比这还多呢!” “我是问有什么人进了府,走到闭关室门前。” “哦哦,除了侯爷以外,还有吏部的崔郎中,昭华长公主,还有南阳郡王,额,还有魏国夫人……不过先生是不见她的,她是自己闯进去的……” 说到最后颇有些尴尬。 姚游赶快看一眼宁真,宁真立刻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 沈千行又道:“除了昭华长公主和魏国夫人,其他人都是与萧先生交好之人?” “是。” “他们临走,也得到了萧先生的赠物?” “是。我们家先生向来如此,他爱交友,不愿冷落了朋友,但偏偏时常闭关,因此每次闭关之前都会准备好礼物,以便好友来时有礼相赠。” 比如沈千行收到的这首诗,比如昭华长公主收到的那只小雀儿。 而如此想来,那小雀儿到底是不是送给沈千行的倒是存疑了。 也有可能昭华为了和沈千行亲近,故意这般说? 最后,沈千行顿了片刻,道: “将你家先生从闭关前一天开始,每日什么时辰,要过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一一仔细道来。” 第28章 长公主在说谎 听澜就开始回想,言语间颇有些迟疑,应当是时日久远,所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确定。 姚游见此便去看宁真,女暗卫也看宁真。 龚道见状,就也看了看宁真。 宁真轻咳一声,不说话。 这侍从的表现其实是人之常情,如同她这般记忆力的,本就像个怪物。 不多时,侍从的供词写好了,沈千行命人将他带下去暂时收押,听澜闻声叫屈,沈千行并不理会。 却听他忽然唤道:“进来。” 宁真还在发愣,姚游已经当先而入,然后龚道和女暗卫也走了进去。 宁真连忙跟上。 沈千行拿了那口供,正要给众人看,却见外面一个钩陈卒忽然禀报。 “侯爷,宫内的郑公公来了。” 众人面色皆是一肃。 郑公公是圣人身边最得力的宦官,此刻怎么会来? 沈千行去见郑公公。 郑公公是宫中老人,又上了年纪,很是和蔼可亲。 正如沈千行所料,他是来询问关于萧霁月的事的。 “圣人和昭华长公主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郑公公斟酌着,“果真是在闭关时,莫名其妙失踪的?” 沈千行只道:“如今看来似乎是这样的。” 郑公公满脸忧虑:“圣人最是爱惜萧先生才华,昭华长公主又……” “长公主听闻消息,赶到萧府,又听说侍从被带到了大理寺,正欲往这边来,正巧老奴奉命出宫遇到,将长公主劝回去了。” “沈侯不必忧虑,专心查案即可。” 沈千行哪有不明白的,这不是来打探案情的,这是来给他施压的。 但他不为所动,只淡淡回应了一句,郑公公也只能先回去复命。 沈千行回到议事正堂的时候,姚游正在跟其他人絮絮叨叨: “你们瞧瞧,刚刚出了个公主生辰宴的碎尸案,这又出了一件萧先生的失踪案,古怪案子都落在咱们玄衣卫头上!” “萧先生虽没有官职,但是和诸多勋贵世家来往密切,圣人也很是欣赏他的才华,他突然这么失踪,只怕这案子还真的很棘手。” “待会儿侯爷只怕是要……” 话没说完,沈千行回来了,叫了众人近前。 宁真暗自琢磨,沈千行怕是要分派人手了,毕竟两个案子都很重要,得分开去查才行。 然后,便见沈千行并不说话,却从怀里掏了两样东西出来。 其中之一正是今晨她醒来时在卧房里看到的那只小雀儿,另外一个是一个信封。 沈千行肃然开口: “这两物,都来自萧霁月。” 说罢解释了来历,又说了他为何在拜访萧霁月时收到这个信封,反而会冲去萧家。 “此字纸之上的香,名叫春风错,是萧霁月独创。” 姚游在底下小声跟宁真说:“咱们侯爷不喜香,之前萧先生请侯爷去品鉴此香,还闹出了笑话……” 于是宁真理解了沈千行为何会突然怀疑的原因。 此字纸如果真的是出自萧霁月之手,是不可能送给沈千行的。 换句话说,要送给沈千行的这张字纸,这个信封,并不是萧霁月做的。 宁真目光落在小雀儿上,却见沈千行突然问她: “你鼻子灵吗?” 宁真一窘:“不,不太灵……” 沈千行似是有点失望,仍旧招了维夏来,维夏认真闻了闻: “此物上没有春风错的气味。” 姚游又嘟囔:“维夏的鼻子跟狗鼻子一样灵,他说没有就没有……” 但沈千行还是叫他们所有人都上前来一一闻过。 最后,他拿出了听澜的供词。 宁真仔细看着: “供词上说,萧先生闭关于三月廿六,然后于四月初一那天要了制香的工具和材料,四月初二,长公主到访……” 沈千行接口: “此物便是长公主转交给我,说是萧霁月送我的,还说她去见他时他正在闭关,没见到他本人。” 宁真奇道: “这就怪了,倘若这小雀儿一直放在萧先生房中,春风错制好之后,小雀儿上应当沾染上才对,就像这信封一样……” 话到此处,几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姚游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此刻其上却未染上香味,说明长公主在说谎!这小雀儿说不定早就在她手里了。” 堂中一时讶然。 长公主果真在说谎吗?还是此事另有隐情? 发现萧先生失踪已是惊诧,又发觉长公主说谎,那就更是难办了。 虽然说成年男女若出事,先查其伴侣是常规方法,但那毕竟是长公主啊。 她是圣人的妹妹,而且正在和萧先生议亲,传闻她对此亲事极为满意的,又有什么理由,能让她伤害名满天下的萧先生呢? 宁真胡思乱想着,看看跟自己站在一起的几人,又悄悄打量沈千行。 此案倘若真的涉及长公主的话,只怕会十分难办,不知道还能不能查下去。 如此棘手的活儿千万不要派给她,不行还是派给姚游吧,她宁愿去查碎尸案…… 正这么想着,忽听沈千行开口道: “姚游,你派人去盯着长公主,莫要泄露行踪。” 姚游立刻应声走了。 “宁真,你去画长公主的画像,多画几幅,让他们拿着去走访。” 宁真顿时在心里腹诽。 虽然她只见过长公主一次,但以她的记忆力,画图肯定是没问题的,而且还能画得很好。 但她为什么要画? 她和他的交易是他救她性命,她帮他破了那桩碎尸案,她刚刚画了一上午那个碎尸案中失踪的宅邸女主人的画像,手正酸痛着。 为什么还要画长公主啊? 这根本不是一件案子,他沈千行给她双倍报酬吗? 又想到其实根本就没有报酬,连画具都是倒贴钱买的,一时更气了。 但终究没有胆量反驳沈千行,只好乖乖去画画。 而沈千行则带着龚道出去,仍旧去查碎尸案去了。 中午饭仍旧是在大理寺吃的。 大理寺的饭虽然难吃,但莫名很管饱,她在这里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也没头晕,甚至咳嗽都少了,很是精神。 趁着精神,她一口气画了八张图画,拿给虞候,带着去到处走访,尤其重点查问萧府附近。 虞候走后,宁真闲下来,左右堂中无人,便歪在胡床上,开始细细捋这个案子。 第29章 认尸 她本来不想管这个萧先生的失踪案,但不知为何总是莫名就想到其中细节。 今天有一处让她觉得古怪的地方,虽然可能跟案子无关,但也还是很古怪。 那就是,为什么只凭着一点点的嫌疑,沈千行就要着重调查长公主? 虽然长公主有说谎嫌疑,但那个侍从听澜同样有可能说谎啊。 反正闭关室外只有他一个人侍候,他可以编造的假供词多了。 他可以造假制香的时间。 可以假装去萧先生房中取小雀儿,实则从一个别的地方拿出小雀儿来,那样自然就不会沾染香味了。 他甚至还可以伪造给沈千行的那封信,那张字纸。 甚至,他都有可能亲手迷晕,或者杀掉萧先生,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 好吧,一个小小侍从,也不是特别可能。 宁真摇摇头,把自己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赶出去。 而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沈千行回来了,扔给她几份供词。 原来他没有跟龚道一起去查碎尸案,而是走访了侍从听澜所说的前段时间去过萧府的那些人。 吏部郎中崔琰,南阳郡王,魏国夫人。 其中魏国夫人是四月初四那天去的,那是制香之后,而且她并未得到萧先生的接见,也没有得到礼物。 而崔琰和南阳郡王李淇则都得到了礼物。 崔琰是在三月廿八那天去的,得到的是一把扇子。 李淇也是在四月初二去的,和昭华长公主是同一天,不同的是长公主是下午去的,他是早晨早早就去了。 “李淇得到的礼物也是一个木制机关,是一座小小楼阁,门窗可开合,很是精巧。” 沈千行说着,去看宁真。 宁真果然眼睛亮亮,又想到会做如此精巧的人却莫名失踪了,又更觉古怪和可惜。 “如我们所料,扇子上无香味,楼阁上有香味。” “所以,”宁真接口,“长公主如果说的是实话,那小雀儿本就应该有香味的。” 沈千行点点头: “闭关这段时日虽然只有听澜侍候,但闭关前萧霁月身边一共有三人,这些礼物都是他闭关之前亲手做出来的,他们都看到了。” 宁真没说什么。 虽然这些也并不能排除听澜的嫌疑,但她总觉得,沈千行这是在想办法坐实昭华长公主的嫌疑。 他们这对姨母和外甥,难道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吗? 王孙贵胄的事情,可真是复杂啊。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虞候回来了,面色古怪: “有人认出长公主的画像了,但认出的地点……不是在道化坊。” 宁真便问:“那是在哪里?” “在崇政坊……就在咱们查的那个碎尸案中,那个女主人租赁的宅邸附近。” 宁真微微睁大眼,忙转头去看沈千行。 崇政坊离道化坊不算远,就在道化坊的西南方向,紧挨着。 但长公主出现的这个地方却十分凑巧。 沈千行:“哪天,什么时辰?” 虞候面色更怪:“三月廿七,戌时末……” “三月廿七,正是那侍女供述的她家娘子和那神秘郎君争吵的日子,那晚他们不欢而散……” 宁真还没说完,便见沈千行起身: “传听澜,认尸!” …… 大理寺还算是有钱,有一处专门放尸首的地方,里面放满了冰块,饶是如此,尸块的模样也已经很难看了。 本来就残缺不全,脸还划花了,其他部分又是分批出现的,如今过了三四天,腐败愈甚。 听澜战战兢兢上前,不敢去看尸身头脸,只往手臂上的那处胎记看。 宁真却望着尸体的两只手。 两只手上殷红丹蔻依然鲜艳夺目,但一想到这双手不仅是属于男子的,而且这男子很有可能是那位光风霁月的萧先生。 想到这双手可能会制造精巧机关,会写诗,会调香,但此刻却一只被齐腕斩断,一只被削掉三根手指,再也无法触碰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宁真一念至此,再看那两只手,顿觉一阵古怪的恶寒。 这么想着,沈千行忽然回头嗤她: “害怕就出去,本就不让你跟来的。” 宁真:“……” 而说话的这个当口,那边听澜已经尖叫出声。 他认出了这个胎记,正是属于萧霁月的。 …… 天黑之前,姚游和龚道都回来了。 姚游听闻,惊得跳脚:“所以被碎尸的真是萧先生?!” 宁真点点头:“大概是的。” 姚游:“今天盯了一天,长公主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也不好说,毕竟人家是在自己的府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咱们也不知道。” 龚道也把自己今日的调查说了出来。 首先是宁真让他查的那个丹蔻。 那盒子里的丹蔻和死者指甲上的果然一样。 然后今天他将那宅子又仔细查了一番,终于发现了一丝残留的血迹。 宁真看着他,他那天明明说查不到血迹的。 龚道言简意赅:“今天我带了狗。” “那就可以确定那宅子就是案发之地了,只是没在那里碎尸。”宁真说罢,又把长公主那晚曾出现的事情说了。 “虽然那侍女说过,她家主人娘子长得纤浓有度,和长公主身形很像,但长公主和萧霁月即将议亲,那里应该不太可能是他们置下的私宅。” 姚游表示同意:“要私会,直接去家里私不就结了……” 宁真失笑一声: “所以,和萧霁月私会的另有其人,长公主那天是去捉奸的?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于是就……” “可那侍女也没说当晚有第三个人啊。” “她离得远也可能没听到没看到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推着推着就陷入了僵局。 女暗卫见状,默默走到了宁真身边,表示自己支持宁真的推断。 龚道看了看,也站了过去。 姚游嘶一声:“我也没说她说的错啊,我也站她!” 四人看向沈千行。 此刻长公主嫌疑徒增,不知他会如何决断。 沈千行却没说话,片刻后,伸出修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吐出两个字: “时间。” 第30章 萧霁月死了 众人不明所以,沈千行继续道: “今日冲入萧霁月闭关室时,我发现他桌案上有灰尘,看样子已经五六日没有人了。” 姚游:“也就是说,他已经死了五六日了?” 龚道:“那也不一定。” 沈千行又道:“还有一个问题。长公主为何特意将小雀儿送我?” 宁真: “假定长公主果真撒谎,那她这么做一定别有用意。难道是为了向你证明那个时间,萧霁月还活着?” “倘若屋子果真五六天没有人,那萧霁月便是四月初三左右就离开了那里,而长公主是四月初二去的……所以,萧霁月在那日就已经死了吗?不然她不必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女暗卫却突然开口了。 “初四。”她说。 见众人不解,又说:“死于……初四。” 姚游点点头:“对哦!验尸做不了假,碎尸的死者或者说就是萧霁月,他一定是死于四月初四的,也就是安昌公主生辰宴的前一天!” 众人面面相觑。 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多了。 那在四月初一制香之后,到四月初四死亡之前,这段时间,萧霁月既不在闭关室,他会去哪里呢? 他没死在三月廿七那天晚上,那屋子里为什么会有血迹? 长公主那天去那里又是去干什么了? 姚游犹豫道:“这么说,还真的找长公主盘问盘问……” 但这却是个棘手的事儿,长公主身份尊贵,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去盘问她。 他们几人聚在这里本是为了分析案情的,却没想到这个案子越分析越是复杂。 而且仔细想来,有疑问的地方太多了。 倘若真的跟长公主有关,她为何要杀萧霁月? 为何碎尸? 为何把断手放进安昌公主的生辰宴? 为何将头颅和手指放在闹市,吓唬百姓? 又为何要费心调换宁真的箱子,把断臂送到她身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沈千行望望外面天色,吩咐道: “明日仍旧各自调查,我去宫中一趟。” 众人应了,沈千行却又突然道: “宁真回家。” 宁真不敢说什么,为了防止再被塞一只脚或者腿到她眼前,她只能乖乖应是。 女暗卫陪她一起回了杨家。 这回杨家十分安静。 本以为没人来了,谁想三个舅母还是来见了她。 她们都神情颓丧,像是遭了一场大病。 性情最温和的三舅母窦氏开口: “那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宁真知道沈千行派人调查她们了,却不知道是怎么调查的。 还没说话,二舅母急了: “真娘,你就跟沈侯说句话儿吧,咱们家真的跟案子没关系!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舅舅的官职都要丢了!” 林氏也绷不住了:“那箱子虽然是冬娘失手拿回来的,可那明明是你的东西,怎能算在我们杨家头上……” 宁真看着她。 林氏讪讪:“虽说不是失手,但冬娘,冬娘她到底年幼不懂事……” 杨冬娘和宁真其实只差一个多月,如今看来却似天差地别。 杨冬娘惹是生非,又因为口无遮拦,导致两只脚都受伤,如同废人。 而宁真则车接车送,被沈侯和玄衣卫奉为座上宾,去调查皇家秘案。 林氏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最终,窦氏拉着宁真的手问道: “昨夜沈侯派人传话,说你和昭华长公主相谈甚欢,被长公主留宿?” “是的。” 窦氏叹气:“其实昨夜为了怕你受到惊吓,我们还特意为你留了安神汤呢……既然是在长公主那边过夜,那自然也是很好的……” 宁真假作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拿帕子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 三人见状也就讪讪地提出了告辞。 临走,林氏仍旧想努力一下: “真娘,你能不能跟沈侯说……” 宁真打断她:“大舅母,玄衣卫一定会公允做事,不会随意冤枉人的。若有消息,我也一定会赶快来告知舅母们。” 林氏只好不情不愿离去。 她们走后,女暗卫立刻过去扑灭了刚刚被窦氏点燃的熏香。 宁真看她似乎对炉中的香颇有些愤恨:“怎么了?” “香……不好。”女暗卫似乎很是遗憾。 宁真道:“是人不好,也赖不着香。” 女暗卫立时又高兴了,和宁真一起去宽衣睡觉。 …… 闭门鼓响起的时候,沈千行踏入了宫门。 圣人在同明殿,刚用完晚膳。 沈千行正要前去见驾,却忽而在半路遇到了安昌公主。 她刚刚陪同圣人用完膳,回自己的寝殿去。 形容很是随意,身边也只有一个南嘉侍候。 见到沈千行,她很是惊喜,像一只小鸟儿一般朝他扑过来: “明恕!” “怎的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了新消息?” “你用膳没有,走,到我殿中去,我让人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沈千行却退后一步,端正行了个礼:“是来见驾的。” 安昌公主撇了嘴。 “你们啊,一个两个的都没意思得很,我被闷在宫里,也没人陪我解闷……” “你是这样,萧先生也是这样,他答应我的小玩意儿还没给我送来呢,我听说他在闭关?” “你上次见昭华长公主,她是不是给了你一只小雀儿?那本来是萧先生给我的,却被她抢了去,还借花献佛……” “你带没带着,快还给我!” 沈千行没说话,只望着她。 只见她本来明媚张扬的面上如今一片愁苦,看似确实是在宫中憋闷坏了。 而她如此说话,那便是圣人还没有把萧霁月失踪的事情告诉她。 沈千行想起传闻。 安昌公主和萧霁月其实相识日久,当年萧霁月少年名动,圣人便传他入宫见驾,此后更是时常来往宫廷。 那时安昌公主仍是少女,居住在宫内,想来应该经常见到出入内宫的萧霁月。 后来也有很多关于他们俩的其他传闻。 比如宁真所说的那只木鸢,当时安昌十分惊艳,后来更是耍赖讨要,最终萧霁月无奈还是将木鸢送给了她。 又有传闻说安昌心属萧霁月,守寡后一直未再嫁就是为了他。 还说她曾经与其他亲近萧霁月的女子有争执。 这些传闻从前沈千行都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也有人这么传他和安昌公主,但此刻…… 借着宫灯灿烂的光辉,沈千行看了安昌公主片刻,才终于冷声道: “萧霁月死了。” “被人分尸了。” 第31章 又有尸块 圣人在同明殿等沈千行,得知来的路上他将此事告诉了安昌公主,致使安昌公主昏昏沉沉回了寝殿,圣人颇有些责怪。 “你明知她刚被那断手吓到。” 沈千行讪然:“但此事早晚是瞒不住的。” “昭华方才进宫来了,她担忧得很,朕让皇后将她留下了。” 圣人叹了口气,听他将今日所得讲来。 得知基本确认被分尸的那个死者就是萧霁月后,圣人大为惋惜,愣怔良久。 又命沈千行先不要将此事告知昭华长公主,又问他可曾查到什么新线索。 沈千行并没有把昭华长公主的嫌疑说出来,只说没什么实质线索。 圣人拧眉道:“此事需速查,彻查,必须给萧先生一个交代!” 又叹:“萧先生一失,不知多少人要夜不能寐,对月伤怀了……” 沈千行只端正行礼,告退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五更刚过,晨鼓还未响时,宁真就突然被女暗卫叫醒。 “……出事了!” 宁真正睡眼惺忪,不由牢骚道: “每次都是大清早的……晨鼓还没响!我怀疑你每次都是怎么知道衙门那边的消息的……” “……这次又是什么事,该不会是又有尸块发现了吧?” “是!”女暗卫郑重点头:“身体!” 宁真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 这次出现的尸块还真的是身体。 被砍掉了头颅、四肢,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躯干的身体。 距离验定的萧霁月死亡的四月初四已经过了五天,尸体的身体部分已经腐败的不成样子。 但还是能看得出他的胸腔处有一处大大的血洞。 尸身是完全赤裸的,这很诡异,但也好像在情理之中,但更诡异的是,他裸露在外的下体被砍得稀烂,十分的惨不忍睹。 在去的路上,女暗卫跟宁真讲了这些事情,宁真听得脑袋一跳又一跳。 她掀开车帘想透口气,却见这不是去大理寺的路。 “尸块在何处发现?!” “……崇政坊。” 崇政坊,那被判定为案发之地的宅邸大门前,就是发现尸块的地方。 清晨时事发时,周围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此刻都已经被玄衣卫驱散。 只在宁真往那里走的时候,还能听到三三两两百姓在谈论着这个案子。 “那根御赐的笔就插在他心口啊?真的是御赐之物?” “绝对没错!上面还有圣人亲手刻字呢!” “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萧先生可是名满天下风流才子,怎会如此下场?” “那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就是因为风流,才惹下这祸事!” “被碎成这么多块也就罢了,如今那地方又被捣烂……这回只怕是要遗臭万年咯!” 到了宅邸门前,尸块已经被抬走。 宁真大踏步进去,便见院中放着一块简易木板,尸块放在上面,盖着块白布。 她正想上前去看一眼,身后忽然响起沈千行沉沉的声音: “都验过了,你就不必看了。” 宁真看看他,又看女暗卫。 沈千行道:“大理寺的仵作验的,不放心可以让她再验一遍。” 宁真立刻兴致勃勃要跟着验,却被沈千行无情驱赶。 姚游将她拉到一旁:“太恶心了,小娘子还是别看了。我跟你讲讲怎么回事就是了。” 说着拿出个证物来。 “尸块赤身裸体,身边唯有这样东西,宁小娘子可认得?” 宁真一瞧,是一支毛笔。 笔身纯金错银,光华灿烂,此刻却斑斑血迹。 她也就没伸手,只是就着姚游的手看了看,的确看到了上面有一行小小刻字。 “我不认得此物,但听百姓们议论说,这是御赐之物?” “正是。这是萧霁月名动京师那一年,圣人亲手赐给他的,天下只此一件。而且此物萧霁月是随身带着的,不论走到何处,兴起时便可用它作诗……” 这也就是说这东西一出现,立刻就可以证明这尸块的死者就是萧霁月。 宁真想着外面百姓们议论的那些话,不由皱起眉头。 正如他们所说,风光一生、名传天下的才子萧先生,从此之后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此物扎在尸身心口,心口血肉模糊,仵作已查验过,里面的心脏被人剜走了……” “至于下面,咳,你应该也已经听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宁真的眉头始终拧着。 忽然听得一旁的屋内有动静,进去一瞧,只见一中年男子跌坐在地,神情颓败,满脸泪痕。 姚游道:“忘了告诉你,尸块就是此人发现的,你绝猜不到他是谁,他就是这宅邸的主人!” 那人听得他如此说,又看来了宁真这样一个小娘子,立刻嚎哭道: “官爷,大人!此事真的与我无关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合该我倒霉,合该我倒霉,不该多贪那几十两银子……” 姚游便拿了此人的口供给宁真看。 宁真看得惊奇。 “此人深夜来此,便在门前发现了尸块?” “为何深夜来此……是因为喝多了酒,到处闲逛?” 洛阳夜里宵禁,但坊市内却并不禁行,经常有经营到深夜的饭铺酒馆。 这宅邸主人自己的家也在崇政坊,他口供上称,是因为心中烦闷,所以到一处常去的酒馆喝酒,喝完酒就到处闲逛,逛着逛着就逛到了案发的宅邸前。 此人见她看口供,愈发抱怨道: “我心中烦闷,本就是因为这个宅子!原本一开始那女子来租赁的时候,我瞧她也不露脸,古古怪怪的,就不愿租给她,但她说愿意多给三十两,我一贪心,就答应了……” “谁知道竟然在这里出了命案,还查封了!这以后我还怎么往外租?我真悔啊……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谁想到,谁想到……” 谁想到就发现了尸块,尖叫后惊动了周围的其他百姓,以及坊内的巡逻的坊卒。 坊正命人将他拿下,汇报给了巡夜的金吾卫,于是报到了沈千行那里。 看样子沈千行应该是半夜就到了。 宁真想起刚才见沈千行时,他确实一脸疲色。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沈千行忽然踏进门来,正好和宁真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