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凤身边当伴读的日子》 第1章 二公子 【温馨提示: 无CP文,日常向,成长流,节奏偏慢 主角是团宠,不会抢夺历史人物的高光】 仁寿四年,于大隋的百姓而言,算不上什么安稳的好年景。 老皇帝在仁寿宫驾崩,新帝杨广登基,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达官显贵都在夹着尾巴做人。 不过这些风云变幻的国家大事,同远在长安的唐国公李渊关系不大,更跟现年三岁的沈恪毫无关系。 沈恪这个名字乍听着文雅,其实本人和这个名字也没有什么关联。 原先的沈恪生于二十一世纪。 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沈恪意外去世,再睁开时,就变成了一个连门槛都跨不过去的小豆丁。 现代青年变成了古代没爹没娘的小可怜,虚岁才三岁。 小孩的父亲叫沈怀义,是唐国公李渊的旧部,在平叛战役中战死沙场。 母亲本就体弱,听闻噩耗后缠绵病榻,没熬过这个冬天便也撒手人寰了。 唐国公李渊仁义,念及旧部功劳,见三岁的沈恪孤苦无依,便将他抱回了唐国公府收养,对外说是给府里的公子们做个伴读。 对于这个安排,沈恪本人是没什么意见的。 他看看自己跟萝卜似的小胳膊小腿,出门要饭都抢不过野狗。 能被李渊收养,抱上大唐开国皇帝的大腿,绝对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声。 唐国公府的演武院边缘,三岁的沈恪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小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甜糕。 他虽然身形是个幼童,但做派却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稳重。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小子正顶着日头耍木刀木剑。 沈恪谁都不认识。 他被李渊带回来后,因为公事繁忙,就被扔给了管家。 管家也没时间带一个小孩子,所以眼下沈恪便直接被转交到了厨房这边,小孩子嘛,不饿死就行了。 厨房的人知他是李渊带回来的,待他极好,不仅没让他干活,这会儿还说厨房呛人,让他去练武场玩玩,还给了他一份甜糕。 沈恪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甜糕,对于自己被李渊接回来时对方所说的话,心想:让三岁小孩伴读吗?李渊也就是找个借口赏他口饭吃罢了。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沈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的男孩儿被演武场边缘的石锁绊了一跤,摔了个结结实实。 一旁伺候的侍女和仆从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扑过去:“二公子!二公子您没事吧?!” 被唤作二公子的男孩倒是个硬骨头,没哭也没闹,自己用手撑着地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皱着小眉头说:“慌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能断腿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他白嫩的膝盖上还是擦破了一大块皮,血丝正往外渗。 沈恪听到“二公子”这三个字,咬着糕点的动作一顿。 李渊的二公子? 李世民?! 沈恪前世虽然不是历史专业的,但是对历史也是比较感兴趣的。 那可是李世民啊! 此刻,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正顶着满头大汗,膝盖流着血,强忍着疼站在太阳底下。 有了这一层滤镜,原本看那摔倒的小孩只觉得是个调皮捣蛋的熊孩子,现在再看——这哪是熊孩子? 这分明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怎么能受一点点委屈! 沈恪立刻把甜糕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迈开他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李世民跑了过去。 侍女们正要上前给李世民擦拭伤口,就见一个才到二公子腰际的小不点拨开了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李世民发现动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小孩正是自己父亲昨天领回来的,说以后要给他们几个当伴读。 只见小豆丁从袖口里费劲地掏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细棉帕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流血的膝盖上,然后鼓起腮帮子,对着伤口温柔地“呼——呼——”吹了两口气。 吹完,沈恪仰起那张白嫩嫩的包子脸,用一口带着点小奶音却硬装大人成熟的语气问:“二公子,疼不疼?” 李世民愣住了。 他自幼好武,摔摔打打是常事,身边的人只敬他怕他,或是把他当个主子伺候,还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 这种温柔眼神看着他。 哪怕对方只是个小屁孩。 不知怎么的,李世民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原本想说“不疼”的嘴巴突然拐了个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有点疼。” 沈恪一听,心都碎了。 天哪,二凤说疼! 千古一帝现在只是个五六岁会怕疼的小团子! “不练了不练了,我带你去上药。”沈恪伸出自己的小手,一把牵住了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不点给牵着往阴凉的游廊走。 旁边的仆从都看傻了眼。 向来脾气倔强,不练满时辰绝对不休息的二公子,居然被一个比他自己还小的小孩给牵走了? 而且二公子居然没甩开?! 沈恪一边迈着费劲的小碎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小孩子长身体最关键了,摔破了皮得吃点好的补补。 今晚大厨房不知道做些什么,这个时候调料匮乏,肯定没好吃的,他得想办法去厨房那边看看,能不能给李世民弄点好吃的。 全然忘记了李世民怎么说也是世家公子,并不缺一口吃的,更何况他只是摔跤破皮,并不是受了什么重伤。 走在后面的李世民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小不点的手软绵绵的,还带着刚才吃甜糕留下的淡淡甜味。 李世民嘴角微微翘起,忽然觉得,父亲领回来的这个小孩子,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疼自己,还是为了留在府中而做出来的表现了。 第2章 唐国公次子 沈恪住的地方离演武场不远,他像个尽职尽责的长辈一样,费劲巴拉地把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李世民牵到了游廊的台阶上坐下。 “你在这儿别动啊,千万别乱抠伤口,我去拿药。”沈恪板着一张包子脸,奶声奶气地叮嘱了一句,转身便倒腾着小短腿往屋里跑。 前几日他刚被李渊领进府的时候,因为这具三岁的身体实在不争气,连个门槛都没跨过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手心擦破了一大块。 当时厨房的婶婶心疼坏了,给他拿了一瓶上好的药膏,正巧现在还没用完。 不多时,沈恪便像献宝似的抱着个小瓷瓶跑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李世民的裤腿,看着那片擦得血肉模糊的膝盖,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我要上药了啊,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别憋着。” 沈恪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沾着清水清理伤口周边的沙砾,一边絮絮叨叨。 “这伤口看着不深,但也得仔细弄干净,不然天这么热,要是化脓了可就要遭大罪了。” 说罢,他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嘴里还不忘继续问:“嘶……疼不疼?我手劲是不是太大了?” 李世民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个白面团子。 对于李世民来说,这种体验堪称前所未有。 他平日里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但那些侍女和小厮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见他摔了,只会跪在地上求饶,或者哆哆嗦嗦地上药,生怕惹主子不高兴。 谁敢像眼前这个小豆丁一样,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一会儿问疼不疼,一会儿又让他别乱动。 这人话可真多。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想着。 而且他也没有动。 分明是对方拿药的手不稳。 但他却莫名地没有生出一丝烦躁,也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 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沈恪给自己上药,当沈恪抬起头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就配合地摇摇头,或是点点头。 整个人乖顺得像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这下轮到沈恪心里发毛了。 沈恪手上的动作一顿,盯着眼前这个异常安静的小孩,脑子里开始疯狂转圈: 不对啊。 史书上记载的唐太宗李世民。 那可是个自幼聪颖、性格外放、能弯弓射大雕的社交悍匪啊。 这怎么是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自闭儿童? 难道自己拉过来的这个小孩根本不是李世民?!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李建成? 不对,算算时间,李建成应该比这大多了。 李玄霸? 不对,这小孩看着就壮实。 难道是李元吉? 李元吉是不是还没出生? 或者是府里哪个管事家的小孩?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沈恪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管他是李大郎还是李三郎呢,眼下这孩子膝盖都磕成这样了,哪怕是个路人甲,这么点大的小孩子肯定也是会很痛的。 沈恪骨子里那种喜欢照顾人的属性再次占据了高地。 于是,沈恪深吸一口气,瞬间化身成了标准的幼教老师。 他凑近伤口,极其夸张地吹了两口气,然后用一种哄幼儿园小班的语气,软糯糯地说:“呼呼——痛痛飞走啦!我们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对不对?上了药就不痛了。” 说得兴起,沈恪甚至还想伸手去摸摸对方的脑袋以示安抚。 但他显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现在的身体,只有三岁。 他比眼前这个小孩还要矮上一个头。 于是,沈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李世民的大腿面。 李世民看着那只在自己腿上拍了两下的小手,终于没忍住,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太新奇了。 关于这个小豆丁的来历,他这两天听父亲李渊提过一嘴,说是旧部沈怀义的遗孤,父母双亡,怪可怜的,接进府里养着。 李世民以前也见过这种家道中落或者无依无靠的小孩,大多都是唯唯诺诺,躲在人后掉眼泪,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本以为沈恪也会是那样一只受惊的鹌鹑。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明明自己才屁大点,走起路来像个不倒翁,却还挺会照顾人? 而且这老气横秋哄小孩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兄长。 想到这里,一直保持沉默的李世民终于开了尊口。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稚气却异常沉稳的声音问道:“你……还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正准备收起药瓶的沈恪疑惑地抬起头,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听他这么一说,李世民眼底的新奇更浓了。 没有弟弟妹妹? 没有弟弟妹妹却这么熟练地照顾人,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李世民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原本因为习武而有些严肃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气。 笑够了之后,李世民端正了坐姿,看着眼前还一脸茫然的沈恪,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我叫李世民,”男孩的声音清亮,“是唐国公的次子。” 第3章 抱紧大腿 哪怕心里早有预感,但真切地听到这个名字从本尊嘴里吐出来,沈恪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哇! 自己刚才不仅给未来的千古一帝上了药,还在他腿上拍了两下! 这要是放在后世,足够他吹上三天三夜的牛了。 沈恪强忍着内心狂敲锣打鼓的激动,努力板起自己那张三岁的包子脸,清了清嗓子准备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二郎君好,我叫沈——” “我知道。”李世民十分自然地打断了他。 他语气里倒没什么傲慢,只是带着一种天生的干脆利落:“父亲同我们讲过,说你是沈伯伯家的遗孤,来给我们当伴读的。你读过书吗?” 虽然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正常,但沈恪还是被问得卡了壳。 读过书吗? 我当然读过,我不仅读过书,我还上过大学呢! 沈恪在心里吐槽了两句。 沈恪眼珠子转了一圈,斟酌着开口:“看过一些……认得几个字,我阿爹生前,教我背过一点《千字文》。” 听闻眼前这个走路还打晃的小豆丁居然真的读过书,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那之后上课的话,你就跟我们一起吧。” 其实,唐国公李渊把沈恪带进府中时,压根就没指望他真能干什么。 所谓伴读,不过是李渊为了给战死旧部的遗孤一口饭吃,又不想让他顶着奴仆这种低贱名头而随口扯的一个体面说辞罢了。 李渊的真实想法很简单:随便找个地方,把这小孩养到成年,也就算对得起战死部下的在天之灵了。 谁能指望一个三岁连字都认不全的奶娃娃去给公子们伴读? 那是去伴读,还是去捣乱的? 但这会儿,年仅五六岁的李世民却直接自作主张,把这句客套话给坐实了。 李世民朝不远处一直候着的侍卫招了招手。 侍卫见二公子召唤,连忙小跑过来,恭敬地垂下头。 李世民指着身旁坐着的小团子,吩咐道:“你去告诉父亲,他以后就跟着我了,我要让他当我的伴读。” 侍卫愣了一下,看了看二公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沈恪,不敢多嘴,连忙应下:“喏。属下这就去回禀国公爷。” 等侍卫离开后,李世民似乎心情极好。 他伸出手,捏了捏沈恪那软绵绵,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小手。 对于常年握木刀木剑、手心已经有了薄茧的李世民来说,这种面团一样的触感着实新鲜。 他又捏了两下,接着语出惊人:“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习武?” 完全没有想到剧情会如此狂飙突进的沈恪,瞬间目瞪口呆。 不是,李家的办事效率都这么高的吗? 他才刚刚“入职”伴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就连体育课都给他安排上了? 沈恪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这位二公子的节奏,直到李世民挑了挑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可、可以啊。”沈恪磕磕巴巴地答应下来,随后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习过武,手脚也笨,我怕跟不上公子们的进度,拖了你们的后腿。” 听到沈恪这句谦辞,李世民反而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恪。 眼前的小孩个头矮小,脸颊上还挂着两团厚厚的婴儿肥。 除了长得白净讨喜之外,整个身板看着有几分单薄。 “谁说要让你和我一起练武的?”李世民有些好笑地反问。 沈恪懵了:“啊?那我和谁……” “就你这身子骨,”李世民伸手戳了一下沈恪软乎乎的脸颊,一锤定音道,“你跟着我弟弟一起练。” 弟弟? 李世民的弟弟?! 按照历史时间线来算,李建成是大哥,李世民是二哥,那排在李世民后面的三弟,不就是那个在正史上英年早逝的卫怀王——李玄霸?! 据史书记载,李玄霸自幼聪辩,且和二哥李世民感情极好。 可惜天妒英才,他身体羸弱,年仅十六岁便因病去世了。 这无疑是李世民一生的痛。 想到这里,沈恪心里那股慈爱与对历史遗憾的惋惜,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一时失神,脚下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这块快要骨碌下去的白面团子给提溜了回来。 看着沈恪那副呆愣愣的表情,李世民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怎么了?难不成……你认识玄霸?” 沈恪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把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慈爱给憋了回去。 认识? 他怎么敢说认识! 总不能说“我知道你弟弟身体不好活不长”吧? 那他今天估计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沈恪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只是……只是太激动了!没想到我这等粗笨的身份,居然真的有机会和公子们一起习武,一时间高兴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李世民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尚显稚嫩的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超越了五六岁孩童的锐利。 他就这么盯着沈恪看了一会儿,直把沈恪看得后背发毛,生怕自己露了馅。 半晌后,李世民才收回了目光。 看样子,这位二公子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他的这番鬼话。 但他显然觉得没必要在一个三岁小屁孩的只言片语上过多纠结。 “行了。”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我要回去继续练刀了,你今天可以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物件,既然做了我的伴读,一会儿应该会有人过去,给你重新安排住处。” 说完,李世民便没再管坐在地上的沈恪,转身大步朝演武场走去。 直到李世民的背影走远,沈恪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原地。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小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真疼! 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沈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自从稀里糊涂地穿越,沈恪的心里一直充满了不知所措。 哪怕前几天被李渊带回了这富丽堂皇的唐国公府,他也依旧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完全不知道未来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该怎么存活下去。 但是现在,一阵微风吹过,沈恪望着演武场的方向。 他突然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沈恪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隋末乱世,没有什么比眼前这条金光闪闪的大腿更粗更稳了! 他要全心全意,抱紧李世民的大腿! 不仅如此,既然上天让他来到了这里,他总得做点什么。 二凤是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未来一定会因为弟弟的死伤心欲绝。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好好照顾那个素未谋面的三公子李玄霸。 带着他强身健体也好,帮他改善饮食调理身子也罢,哪怕只能让他多活几年,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对感情极好的兄弟落得个阴阳两隔的下场。 大腿要抱,人也要救! 沈恪在心底暗暗握紧了小拳头。 第4章 李玄霸 唐国公府的规制极大,占地广阔,庭院深深。 沈恪作为被收养的遗孤,前几天一直被安置在靠近大厨房的一处偏僻下房里。 那里成天烟熏火燎的,人多眼杂,且伴随着杀鸡宰羊的喧闹。 但今天,托了那位二公子的福,沈恪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一次跃升。 引路的管事将他领进了一处极为幽静雅致的跨院。 这跨院正房住的便是二公子李世民和三公子李玄霸,而沈恪的住所,则被安排在了紧挨着主屋的东厢房。 房间宽敞明亮,不仅有雕花的窗棂,屋里甚至还铺着带着竹香的席子,比之前那个只能摆下一张硬板床的杂物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管事将人送到便匆匆离开了。 留下来帮沈恪收拾屋子的,是目前在李世民身边跑腿伺候的一个小厮,名叫阿松。 阿松目测也就十岁出头,手脚却极其麻利。 他一进屋,便开始像个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铺床铺。 沈恪灵魂好歹是个成年人,见人家一个半大孩子替自己忙前忙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刚想伸手帮忙提个小水桶,就被阿松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哎哟,您可快别沾手了!”阿松一把夺过水桶,叽里咕噜倒豆子似地劝阻,“您现在可是二公子亲自点名的伴读,正儿八经的半个主子,哪能干这些粗活?这要是让二公子看见了,还以为我阿松欺负您是个小孩呢!您快去那边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好!” 阿松的态度极为坚决,大有沈恪再伸一下手,他就要当场跪下请罪的架势。 沈恪说不过他,也确实被这具三岁的身体拖累得没什么力气,只好放下了想要去帮忙的念头,乖乖地走到旁边的一张独凳上坐下。 不过,他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家当。 除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和几件阿爹留下的旧物,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没过一会儿,阿松便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了。 忙完了手里的活,阿松拿布巾擦了擦汗,见沈恪老老实实地坐着,白白软软的像个糯米团子,便忍不住凑过来跟他搭话。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隔壁主屋里的两位公子身上。 “小沈郎君,您以后既然要跟着咱们二公子,那有些事我就得提前跟您通个气,”阿松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西边的方向,“二公子刚才吩咐了,让您跟着三公子一起习武。不过您别怕,三公子身体不太好,这习武啊,跟二公子那种舞刀弄枪的可不一样。” “三公子因为常年生病,很多时间都是在屋子里躺着不出来的。但咱们二公子觉得,人若是成天闷在屋子里,没病也得捂出病来。所以二公子每天都会硬逼着三公子出门在院子里转上两圈,通通风。” 听完阿松的话,沈恪的一张包子脸都快皱到一起了。 他纳闷地眨了眨眼:“如果只是在院子里转两圈散步的话……那不叫习武吧?” 阿松哪里知道自家二公子心里怎么想的? 他从小就在李世民身边伺候,最了解那位爷雷厉风行的做派。 阿松挠了挠头,干脆利落地传授自己的生存经验:“嗨,二公子说是习武,那就是习武呗!小郎君,您记住了,在咱们这院里,二公子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准没错!明日到了时辰,我或者别人自然会来叫您,您今天就先安心歇着吧。” 因为主院那边还有别的事情等着他去办,阿松嘱咐完这几句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留下沈恪一个人坐在独凳上,迷迷糊糊地晃荡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他现在算是弄明白了,李世民所谓的跟着弟弟一起练武,大概就是让他这个三岁的小弱鸡,去陪一个常年生病的李玄霸散步。 闲着也是闲着,沈恪回想起之前引路管事的介绍,西边那个方向就是李玄霸住的屋子。 按照阿松的说法,李玄霸整天都待在屋子里,那么现在他肯定也在。 沈恪想要提前见见这位历史上英年早逝的卫怀王,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忙。 他从凳子上滑下来,干脆出了门,溜溜达达地顺着游廊往李玄霸的院落走去。 按理说,国公府的内院规矩森严,是不允许人乱串门的。 但沈恪是个才到人膝盖高的小豆丁,再加上他现在顶着“二公子伴读”的新身份,偶尔路过的两三个仆妇见了他,也只是多看一眼,并没有人上前阻拦这个毫无杀伤力的奶娃娃。 还没完全踏进李玄霸的院子,沈恪的鼻子就先动了动。 好浓的药味。 虽然这里跟他住的东厢房只隔了一小段游廊,但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世民那边的院子虽然安静,但透着一股子朝气;而眼前这个院子,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香,安静得甚至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沈恪不确定这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准外人探视的规矩。 他扒在院门框上,探出一颗小脑袋,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咬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负责伺候的下人们大概都在偏房里熬药或是忙活别的事,主屋的门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沈恪顺着台阶爬上去,来到主屋的门前。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敲门,就听到门内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听起来有些闷,像是极力在忍耐,却还是止不住地从肺腑里咳出来,听得沈恪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胸口发紧。 他刚想抬手敲门,那扇雕花木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毫无征兆地拉开了。 出来的是一名端着水盆的嬷嬷。 她刚一跨出门槛,一低头,就对上了一个才到自己大腿根,正仰着头睁大眼睛看她的三岁小豆丁。 嬷嬷显然没料到这门口会突然冒出一个奶娃娃,顿时吓了一跳,端着盆愣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沙哑的稚嫩童音,从屋内那扇隔风的屏风后传了出来: “孙阿嬷,怎么了?门外是谁?” 第5章 开窗通风 听到屏风后传来的稚嫩童音,端着水盆的孙阿嬷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睁着大眼睛的奶娃娃,神情有些错愕:“回三公子,门外……站着个小娃娃,奴婢瞧着眼生,不知道是哪位管事家乱跑进来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玄霸显然并不知道父亲前几日带回来了一个遗孤,对院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孩感到十分惊讶。 他裹着一件在盛夏时节显得有些过分厚实的披风,慢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当他走到门口,低头看到沈恪时,那双因为清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瞪圆了些。 而站在门槛外的沈恪,在看清李玄霸模样的那一瞬间,心头也是狠狠一震。 他昨天才刚见过活蹦乱跳,像头小老虎一样的李世民,今天再见到作为双胞胎弟弟的李玄霸,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简直让人心惊。 同样是五六岁的年纪,李玄霸却比李世民足足瘦了一大圈。 他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整个人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纸片。 真真是一副活不长的病态模样。 然而,与这具残破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明透彻,甚至带着点早慧和锋芒的眸子。 就像是深秋潭水里的一块黑玉,安静却不容忽视。 天妒英才啊! 沈恪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么好看又聪慧的小孩,难怪二凤以后会对他念念不忘! “你是谁家的小孩?”孙阿嬷见这小豆丁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公子,忍不住出声询问。 沈恪赶紧收回自己那泛滥的目光,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答道:“我叫沈恪,是新来的伴读,二公子让我明天来找三公子,一起习武!” “习武?” 听到这两个字,李玄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用拳头抵着唇边,轻轻咳了两声,叹气道:“二哥真是……胡闹。” 他看了看沈恪那两条连站稳都费劲的小短腿,温和地说道:“你别听我二哥瞎说,我这身子根本习不了武,明日我会亲自同二哥说明情况,你不用跟着我受累。” 沈恪一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如果是面对大大咧咧的李世民,他还能厚着脸皮插科打诨。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李玄霸,沈恪那点小心翼翼不自觉地就冒了出来。 毕竟,正常人对待重病患者,总会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对方。 李玄霸虽然常年被关在这间药味浓重的屋子里,但心思却极为通透敏感。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小肉团子情绪上的紧绷和拘谨。 “你不用这么怕我。”李玄霸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沈恪平齐,语气轻柔地安抚道,“我虽然身体不好,但还不至于被你看两眼就病倒,你既然是我二哥的伴读,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 沈恪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居然被一个五岁的小正太给温柔地安慰了。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作为成年人的尊严! 沈恪瞬间反应了过来。 对啊! 他现在才三岁! 三岁的小孩面对生病的人怕什么? 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沈恪立刻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顺竿往上爬:“我不怕!三公子长得这么好看,我才不怕呢,我刚才听阿松说了,二公子说的习武,就是让你每天出门走两圈。以后我每天陪你走!” 李玄霸平时接触的同龄人极少。 李建成太稳重,李世民太好动,其他的贵族子弟见了他,要么是被家里长辈叮嘱过要恭敬,要么就是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难得遇见一个不怕他,还敢当面夸他好看的小奶娃,李玄霸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不知不觉就站在门口跟沈恪聊了起来。 一旁的孙阿嬷端着水盆,看着自家一向清冷少言的三公子居然跟一个三岁小孩聊得嘴角带笑,几次欲言又止,但看着公子难得的好心情,最后还是把赶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聊着聊着,沈恪突然皱起了小眉头,像只小狗一样抽了抽鼻子。 “三公子,你屋里的味道好难闻呀,都是苦苦的药味。”沈恪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古代人治病讲究个避风如避箭,尤其是对待体弱之人。 所以这大夏天的,李玄霸的屋子里竟然门窗紧闭,闷热不说,里面长年累月熬药积攒下来的浑浊药气,熏得人脑仁疼。 别说是个病人了,就是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天天闷在这样的屋子里,也得给憋出病来! 沈恪想都没想,仗着自己现在是童言无忌的三岁小孩,转过身就大声嚷嚷起来:“太闷了太闷了!我要开窗户透透气!” 说罢,他迈开小短腿,直奔屋里那一排紧闭的雕花木窗,伸出两只小手,哼哧哼哧地就往窗框上推。 这下可把孙阿嬷给吓坏了! “哎哟喂!小祖宗使不得啊!”孙阿嬷连水盆都顾不上放,急得直跳脚,“三公子体虚见不得风,这窗户要是开了,过了邪风,老奴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就是因为天天关着才生病呢!屋子里的气都是坏的!”沈恪小嘴叭叭地反驳,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奈何这具三岁的身体实在不中用,他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那厚重的木窗也就只被他推得晃荡了一下。 李玄霸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一样,扒在窗台上使劲较劲的白团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知怎么的,看着沈恪那股子鲜活的劲头,李玄霸感觉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二哥。 如果他也是这般就好了。 “孙阿嬷,”李玄霸突然开了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窗户打开一点吧。” “三公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无妨,只开半扇,透透气便好。”李玄霸打断了她的规劝。 孙阿嬷哪里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好满脸担忧地走过去,将沈恪抱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半扇支摘窗。 “吱呀——” 随着木窗的开启,一阵带着盛夏草木清香的微风,裹挟着明媚的阳光,瞬间涌入了这间沉闷了许久的病房。 新鲜的空气迅速驱散了屋内浓重的苦药味。 李玄霸站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热意的鲜活空气。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长久以来的那种沉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第6章 哄小孩呢 虽然窗户只开了半扇,但对于孙阿嬷来说,这简直比天塌了还要吓人。 她满脸愁容地站在旁边,寸步不敢离,几乎是贴着李玄霸三步之内的距离守着。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玄霸,仿佛那外面随时会刮进来一阵能要了人命的妖风,只要李玄霸哪怕打个最轻微的喷嚏,她都能立刻扑上去把窗户钉死。 李玄霸倒是没理会嬷嬷的紧张。 他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苍白的脸上甚至多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因为推开窗户而气喘吁吁的奶娃娃,轻声问了几句沈恪的身世。 沈恪倒也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是李渊旧部遗孤、父亲战死母亲病故、今年三岁的事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李玄霸看向沈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本以为是个不懂事乱闯的管事家小孩,没想到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明明才三岁,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却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甚至反过来想要照顾他。 就在两人闲聊的功夫,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碗,低着头走了进来。 “三公子,该喝药了。” 刚才还神色温和的李玄霸,在闻到那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常年喝药,那股苦味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闻着都让人想吐。 虽然他不像普通小孩那样撒泼打滚地哭闹,但他坐在那里,小手死死攥着披风的边缘,盯着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清透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全身上下每一个头发丝都在拒绝。 见此情况,沈恪体内的怜惜之情瞬间动了。 沈恪端起了那碗被放在桌子上的药碗,好在不大,不然沈恪可能都端不住。 沈恪凑到碗边,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然后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 紧接着,他拿出了哄幼儿园的架势,瞪大眼睛,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开了口: “哇!三公子你看!这是打败病魔的药水哦!来,啊——张嘴!大口喝掉妖怪就跑啦!” 屋内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孙阿嬷和小丫鬟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看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画面。 而李玄霸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了一个头,甚至连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的小不点,用一种哄傻子的语气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李玄霸:…… 我虽然身体不好,但我今年五岁了,我不傻,你一个三岁的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屁孩,在这里装什么长辈? 李玄霸刚想开口拒绝这喂药方式,一抬眼,却对上了沈恪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浓浓期待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快喝呀!喝了你就是最棒的! 李玄霸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莫名地有些不忍心打破这小豆丁的想象。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闭上眼,索性一把端过沈恪手里的药碗,仰起头,“咕咚咕咚”破天荒地一口气把那碗苦药干了个底朝天。 “哐当”一声,空碗被放在了桌上。 旁边的孙阿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要知道,三公子平时喝药,那可是要喝一口停半炷香,今天居然一口闷了?! “天哪!三公子你也太棒了吧!简直是勇士!”沈恪立刻毫不吝啬地开始疯狂鼓掌,那浮夸的彩虹屁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李玄霸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夸奖弄得愣了一下。 他自认是个性格沉稳、早熟通透的人,平时长辈们也是夸他“聪慧”,还从来没人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夸他“太棒了”。 李玄霸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微红,他干咳了一声,偏过头去,假装不在意地说道:“一碗药而已,大惊小怪。”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原本紧绷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偷偷翘了起来。 被夸奖的感觉,好像确实还不错。 喝完药闲来无事,为了防止李玄霸又躺回床上长蘑菇,沈恪打定主意要陪他玩,便提议下棋。 李玄霸让人端来了棋盘。 他自幼聪慧,于对弈一道颇有天赋。 然而,他高估了沈恪的水平。 沈恪一个现代人,哪里懂什么围棋的定式和气口? 他下棋全凭直觉,硬生生把高雅的围棋下成了五子棋的走法。 不出意外,前两把被李玄霸杀得片甲不留,棋盘上的白子死得那叫一个惨烈。 李玄霸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苦思冥想的小孩,陷入了沉思。 连输两把,这小豆丁居然还没哭? 这要是换了别的同龄小孩,早就掀棋盘撒泼了。 李玄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微弱的负罪感,觉得自己欺负一个三岁小孩实在有失风度。 于是,在第三把的时候,他开始不着痕迹地放水。 故意走错定式、故意送吃、故意忽略沈恪那漏洞百出的陷阱。 按理说,放水放到这个地步,只要懂点棋的都能看出来。 可沈恪偏偏是个真正的“臭棋篓子”,内里的灵魂是个成年人没错,但对围棋那是实打实的一窍不通。 所以,当李玄霸极其生硬地把一大片黑子送到他嘴边时,沈恪不仅完全没察觉出里面的水分,反而觉得是自己灵光一闪。 “我居然赢了!” 李玄霸看着他那副开心模样,以及那惨不忍睹却自以为高明的棋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嗯,你确实很厉害。” 在李玄霸伺候的嬷嬷见状,内心也在想。 虽然不知道这个沈恪的品性到底如何,但是目前看来,三公子很喜欢他,也希望这个小孩能来多多陪伴三公子。 第7章 111,真当小弟吗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震天响的砸门声,硬生生把沈恪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沈恪迷迷糊糊地从竹席上爬起来,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去开门。 门栓刚一拔下,就看见门外站着精神抖擞,仿佛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热气的李世民。 “二、二公子?”沈恪被早晨有些凉的穿堂风一吹,打了个寒颤,震惊地看着外头才刚刚翻出一点鱼肚白的天色,“这么早吗?” 听到这话,李世民比他还震惊,一双浓眉都快拧到一起了:“早?现在都卯时了,武师傅都已经练过一轮了,你怎么还在睡觉,要睡这么久吗?” 卯时? 沈恪还有些不适应古代的时辰,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早上五点钟? 放在现代,哪个成年人周末五六点钟起得来啊! 但看着眼前这位未来大唐老板那不可思议的眼神,沈恪实在没胆子反驳。 他有些无奈地张了张嘴,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我以为三公子身体不好,需要多静养,所以早晨会睡得晚一些,我这不是怕起早了去打扰他嘛。” 李世民闻言,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怎么可能!玄霸只是身体不好,他又不是懒惰。” 沈恪:……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在指名道姓地说我懒吗? 虽然内心的成年人自尊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但好在沈恪是个天生温和的性格,脾气好得没话说。 他只是无奈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后脑勺,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穿衣裳,咱们走吧。”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了李玄霸的院子。 李玄霸果然早就已经起身洗漱完毕了。 他身上裹着一件披风,看着兴致勃勃的二哥,再看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沈恪,眼中满是无奈。 “二哥,沈恪才三岁,你非拉着他来做什么?”李玄霸显然对兄长这强行给人安排体能训练的毛病十分头疼。 “他虽然三岁,但身体也太弱了点,跟着咱们走两圈,正好强健体魄。”李世民说得理直气壮,根本不给弟弟拒绝的机会。 跟在后面的沈恪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里却不以为然。 走两圈就走两圈呗。 他想。 就当是晨间散步了。 一个小孩,一个病号,难道还能走去跑马拉松不成? 肯定没什么难的。 一炷香之后,沈恪终于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绝望地发现,李世民口中的“走两圈”,根本不是在那个小院子里走两圈,而是——绕着整个唐国公府的外围跑马道,实打实地走两圈! 唐国公府有多大? 那可是占了小半个坊的豪宅啊! 如果是沈恪原本那个成年人的身体,走这点路虽然也会累,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挑战。 可现在,他只有三岁! 那两条还没萝卜长的腿,迈出三步才顶得上别人的一步。 才刚刚走完一圈,沈恪就感觉两腿已经酸痛不已。 他抬起头往前看。 前面的李玄霸虽然呼吸也有些沉重,但竟然一直稳稳地迈着步子,一声都没吭。 而走在最前面的李世民就更别提了,那简直就像是脱了缰的哈士奇,不仅没事,甚至还活力四射地走两步跳一下。 沈恪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国公府规矩森严不允许爬树上房,这位未来的天策上将这会儿估计已经蹿到屋顶上去了。 哦,说不定他真的干过。 不行! 沈恪咬了咬牙,成年人的胜负欲突然在此刻奇怪地觉醒了。 我怎么能连个生病的五岁小孩都比不过! 还剩一圈,我绝对能坚持下来! 这股硬憋着的气,支撑着沈恪哼哧哼哧地倒腾着小短腿。 直到两圈终于结束,沈恪“扑通”一声,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累死了,两只脚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 他抬头看去。 李玄霸只是因为微微出汗,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健康的红晕,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而李世民不但气不长出面不改色,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看着远方:“走完身子都热起来了!正好,玄霸你回去换身衣裳,我去练武场再练一会儿枪法!” 沈恪瘫在台阶上:可恶!为什么会这样!大唐的基因难道都是怪物吗?! 好在李世民也就是过个嘴瘾。 这会儿到了饭点,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快化成一滩水的沈恪,决定先带这一大一小两个去吃早饭。 去饭厅的路上,李世民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沈恪那还没自己腰高的个头,语重心长地教育道:“沈恪,等会儿用饭你得多吃点,你看看你,走两圈就累成这样,而且你好矮啊。” 沈恪被这直白的“嫌弃”戳中了心管子,但还是保持着好脾气的微笑,连连点头:“二公子说得是,我会努力多吃点的。” 一旁的李玄霸见不得自己哥哥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忍不住开口解围:“二哥,你莫要说他,沈恪只是年龄小,体力差点是正常的,等过两年长大了就好了。” “哪有多小,”李世民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我们也才比他大两岁而已啊。” 李玄霸说不过自己哥哥,只好转过头,轻声安慰道:“沈恪,你不用听他的,你这是正常的。” 沈恪听着这轻柔的语气,再看着李玄霸那张苍白的脸,只觉得胸口一热。 李玄霸居然反过来安慰他。 沈恪当即挺起了小胸膛,极其认真地反向安慰道:“三公子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努力长高的,等我长大了,我还可以保护你!” 这话一出,李世民乐了。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拍了一把沈恪的小脑门:“哟,口气还不小。行啊,那还挺好的,既然你想当护卫,那你以后就当我的小弟吧,跟在我后面混!” 李玄霸刚想说自己哥哥两句,让他别带坏了小孩。 谁知,沈恪一听“当小弟”三个字,双眼瞬间爆发出两道闪闪发光的精芒。 那可是李世民的小弟啊! 沈恪看上去简直比捡到金子还要激动,一把抓住了李世民的手:“真的吗二公子?!你说话算数?!” 李玄霸:? 李世民也被沈恪这过于狂热的反应吓了一跳。 但他天生就有一股统帅的派头,很快便双手抱胸,扬起下巴,十分骄傲地说道:“当然算数,不过你可要好好长高,好好练武,我挑选小弟的眼光可是很严格的。” “好的二公子。” 看着眼前的场面,李玄霸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李玄霸:……算了,他们开心就好。 第8章 小孩就要有小孩样 虽然有李世民这位“国公府小霸王”的指名道姓,但想要和公子们一起正式去书房进学,真没那么快。 毕竟沈恪才三岁,话能说利索就算不错了,府里的西席老先生一听要塞个还在换牙前的奶娃娃进来旁听,连说太早了。 因此,主母窦氏发了话,让沈恪先在院子里养养规矩,等过两年再正式开蒙。 于是,这段时间沈恪算是彻底没事干了。 除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被李世民敲门叫醒,跟着这对双胞胎兄弟绕着国公府走两圈之外,剩下的时间里,他闲着也是闲着,便干脆开始研究怎么给李玄霸做东西吃。 至于学什么规矩…… 有李世民这个最没规矩的当他的老大,也没有什么人会要求沈恪。 唐国公府的日常饮食,虽偶有精致菜肴,但多数时候还是以烤肉、水煮羊肉和各类饼子为主,比起后世的精细烹调,显得有些粗犷。 别说李玄霸那个常年吃药的了,就是沈恪这个三岁的身体,天天吃这些也有些消化不良。 想要活得长,三分靠药七分靠养。 沈恪摸着自己的双下巴,打定了主意。 因为一开始沈恪就是被安置在厨房那边住着的,所以借着自己认识几位厨娘的机会,他得空便倒腾着小短腿往大厨房跑。 若沈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厨房的人肯定早拿着烧火棍把他赶出去了,觉得他是来捣乱的。 但是没办法,谁让沈恪的硬件条件太犯规了呢? 一个才到灶台高,长得白白净净的小豆丁,仰着脸用软糯糯的嗓音叫着“婶婶好”、“伯伯辛苦啦”,见大家忙不过来,还会懂事地帮忙递个蒜头、拿个小碗。 这谁能把他赶出去。 沈恪要用食材前,还一板一眼地从兜里掏出阿爹留下的几枚铜板,问管事的伯伯要不要补钱。 管事哪里肯收? 且不说这几根葱几块肉值不值钱,这小祖宗现在可是二公子的伴读,虽然大家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伴读不在书房待着,偏要天天往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钻,但宠着就完事儿了。 研究了快一周,沈恪终于折腾出了一道适合李玄霸吃的辅食——鸡汁山药肉泥蒸蛋,不过这是现代的叫法,这个时代的取名,应该是肉糜薯药盅才对。 其实沈恪的脑子里理论知识很丰富,但他是个典型的嘴强王者。 这具三岁的身体连菜刀都拿不稳,剁肉泥全靠厨房的人代劳。 他自己尝试着搅合了一碗蒸出来,结果水加多了,鸡蛋变成了坑坑洼洼的蜂窝煤,卖相惨烈,味道也只能说是不难吃。 不过,大厨房里可是卧虎藏龙。 真正的大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沈恪想要做什么。 大厨接过沈恪的“创意”,亲自上阵。 撇去浮油的清亮老母鸡汤,混合着打得细细腻腻的鸡蛋液,里面再掺上捣成泥的山药和极细的鸡肉茸。 上锅用文火一蒸,出锅时撒上一点点葱花。 沈恪拿着小勺子尝了一口大厨改良版的蒸蛋,瞬间眼睛一亮: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厨子真是神了! 沈恪抹了抹嘴巴,二话不说,把蒸蛋小心翼翼地装进食盒,护在怀里便往李玄霸的院子跑。 * 也不知道是因为沈恪每天强行开窗通风驱散了病气,还是每天早上的散步起了效果,又或者是有了沈恪的每日报道活跃这死气沉沉的气氛。 总之,这段时间里,李玄霸肉眼可见地气色好了一些。 身边的孙阿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连带着看沈恪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活菩萨。 其实,最近国公府里的气氛一直有些紧张。 今年老皇帝刚驾崩不久,新帝杨广登基,朝堂上风云变幻。 作为国公夫人的窦氏,不仅要帮丈夫李渊在背后出谋划策,还要打理一大家子的内务,忙得可以说是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多少时间来细致照顾这个体弱多病的三子。 窦氏一开始听闻有个三岁小孩天天往玄霸屋里跑,甚至还嚷嚷着开窗户,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生怕玄霸吹了风病情加重。 但派人暗中观察了几日后,她发现玄霸不仅没病倒,反而精神头越来越好,甚至饭量都大了些。 精明如窦氏,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好歹,便默许了沈恪的这些“胡闹”,不再让人去阻拦。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恪又像个送外卖的小厮一样,两只手提着一个比他小半个身子还大的红木三层食盒,哼哧哼哧地跨进了李玄霸的院子。 正在廊下熬药的孙阿嬷一见他,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赶紧上前帮他接过食盒,好奇地问道:“小沈郎君,今日又让厨房给咱们三公子弄了什么好克化的吃食?” “是芙蓉鱼片粥!鱼刺都让厨房他们挑得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腥!”沈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笑得一脸灿烂。 李玄霸是个聪慧且敏感的孩子,只是受限于身体和二哥那过于旺盛的精力,平时没法像正常小孩那样疯玩。 如今来了个沈恪,他这一个多月来,明显开朗了许多。 沈恪把食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根本不顾什么通报的规矩,蹬蹬蹬地就跑到了书房门口。 “三公子!三公子!”沈恪扒着门框,探进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别看书啦!看多了伤眼睛!我给你弄了点好吃的,快出来趁热吃!” 正坐在案几后翻看竹简的李玄霸,听到这熟悉的小奶音,握着竹简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一层喜悦。 “好,这就来。” 他甚至没有喊嬷嬷进来伺候穿鞋,自己从坐榻上滑下来,然后竟然一溜小跑,蹬蹬蹬地跟着沈恪来到了外间。 正在摆碗筷的孙阿嬷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动作直接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一向老成持重,连走路都恨不得慢半拍的三公子,此刻竟然像个最寻常不过的馋嘴孩童一样,眼巴巴地坐在桌边,等着一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娃娃给他盛粥。 而且,沈恪一边盛粥还一边像个长辈似的碎碎念:“你慢点吃啊,刚出锅的烫嘴……” 三公子不仅没觉得烦,反而乖巧地点了点头。 孙阿嬷站在一旁,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提醒一下这反常的“长幼尊卑”。 但看着李玄霸喝粥时那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终于有了属于孩童般鲜活光彩的眼睛,孙阿嬷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希望主母日后若是看到了,千万别怪罪。 孙阿嬷在心里暗暗拜了拜佛。 眼下这种活蹦乱跳,会馋嘴的三公子,可比以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好太多了。 第9章 坑了李世民 仁寿四年的秋天,大隋国都大兴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老皇帝驾崩,新帝杨广登基。 李渊本在地方任职,逢此国丧大变,作为独孤先皇后的亲外甥,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他自然要留在京中大兴城的唐国公府,参与朝政交接并等候新帝的重新调遣。 可这龙椅还没坐热乎呢,并州的汉王杨谅就举起了造反的大旗。 一时间,天下震动,大兴城内更是风声鹤唳。 新帝本就生性多疑,这下更是把猜忌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滞留京中且手握重兵的关陇贵族们,尤其是像唐国公李渊这样的世家大族。 正处于风暴中心的国公府,气氛肉眼可见地压抑了下来。 李渊这几天眉头就没舒展过,整日将长子李建成叫到书房里,大门紧闭,商议着家族在这乱局中的保全之策。 这可把年仅六岁的李世民给憋坏了。 这位未来的天策上将虽然年纪小,但天生对局势和兵法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他见父亲和大哥整日闭门议事,便兴冲冲地跑去书房,想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见”。 结果显而易见,他连书房的门槛都没迈进去,就被李渊一句“小孩子懂什么”给无情地轰了出来。 一腔热血被泼了冷水,李世民十分郁闷。 更让他郁闷的是,因为外头眼线多,李渊为了向新帝展示自己的低调,竟然直接下令停了府里所有公子们的练武课,严令大家都在屋子里闭门读书。 这简直是要了李世民的命。 不让挥刀,不让射箭,连马都不让骑,精力旺盛得仿佛能上天揽月的二公子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发霉长毛了。 于是,第二天清晨,当沈恪再次被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李世民那张写满“搞事”二字的脸。 “既然父亲不让我们去练武场,那我们每天早上的散步,必须再加三圈!”李世民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了这项惨绝人寰的决定。 李玄霸:? 沈恪:?! 见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和未来的伴读都用同款惊悚的目光看着自己,李世民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还扬起了下巴:“看什么看!散步也是强身健体!多走几圈,也是为了你们的身体好!” 放屁! 你明明就是自己精力没处发泄。 沈恪感觉自己的两条小短腿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可惜,李世民这宏伟的加练计划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就被一尊从天而降的真神给制裁了。 “加三圈?我看你是想绕着国公府上房揭瓦吧?” 一道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子声音从拱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窦氏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这位太穆皇后可不是一般只会绣花念佛的深闺妇人。 她聪慧果决,持家极严,李渊能安稳度过那些政治危机,少不了她在背后的出谋划策。 “母亲……”李世民像只被捏住了后脖颈的小猫,瞬间老实了。 窦氏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屈起手指,在二儿子的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你父亲让你们闭门读书,你倒好,换着法子折腾,玄霸的身子刚有些起色,你也敢拉着他胡闹?” 李世民捂着脑门,委屈地瘪了瘪嘴:“我这不也是为了玄霸好嘛……” 一旁的李玄霸见二哥挨训,赶紧出声说情:“母亲莫怪二哥,他也是怕我在屋里闷坏了。” “你不用替他遮掩。”窦氏看了一眼乖巧的三子,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惩罚却一点没打折扣。 她先是点了几句玄霸要爱惜身体,然后转头瞪着李世民:“既然你精力如此充沛,那今日就把《孝经》抄写一遍,抄不完,不许吃晚饭!” 说罢,窦氏雷厉风行地带着人走了。 留下李世民站在原地,郁闷地嘀嘀咕咕:“真是的,怎么母亲来了也没个人给我通个气……” 站在一旁的沈恪正揉着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中午是去厨房蹭什么吃的比较好,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死死拽住了。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李世民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 “沈恪,你来帮我抄书。”李世民压低了声音,一副委以重任的模样。 沈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我?帮你抄书?” “废话,你是我钦点的小弟,当小弟的替大哥分忧,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李世民说得理直气壮,甚至为了以假乱真,还从书房里翻出了自己以前写过的一张字帖,拍在沈恪面前。 “呐,你就照着我这字迹模仿,我写的字大,很好认的!” 看着沈恪似乎还在犹豫,李世民眼珠子一转,抛出了一个诱人的诱饵:“等这段时间风头过了,父亲准许我们出门了,我带你上街去玩,西市可多好吃的了!” 上街? 沈恪其实对古代的小孩子游戏没多大兴趣,但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那是和李世民一起出门!和未来的太宗皇帝一起逛长安城啊! 这性质能一样吗? 沈恪当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包在我身上!” 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李玄霸:…… 他看着沈恪那副干劲满满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担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怕,沈恪这个小跟班,未来会被二哥当成傻子给卖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一个多月来的相处,李玄霸又释然了。 就沈恪这性格,哪怕真被二哥当成傻子来哄骗,他估计也会乐呵呵地帮着数钱吧。 * 答应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沈恪虽然身体是个三岁的娃娃,但他内里好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一开始是真的觉得自己帮六岁小孩抄个《孝经》绝对是不在话下的。 结果,当他跪坐在案几前,费劲地用那只小手握住毛笔时,彻底傻眼了。 卧槽! 这软趴趴的狼毫笔怎么这么难控制?! 而且隋唐时期的字和现代的简体字完全不一样啊! 沈恪满头大汗地盯着李世民的字帖,笔尖悬在纸上,抖得像是个帕金森患者。 没办法,活都接了,还能半途而废不成? 沈恪深吸一口气,索性心一横:管他呢!既然不会写,那就当画画呗! 于是,沈恪他把每一个字拆解成一个个奇怪的图形,照着李世民的字帖,在纸上画出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粗细不均的“大作”。 而另一边的李世民,显然也是个心大的。 他在旁边看兵书看困了,一觉睡醒,见沈恪已经把纸写满了,连看都没看一眼,抓起那叠纸就美滋滋地跑去向母亲交差了。 半个时辰后。 正堂内,窦氏坐在上首,纤长的手指捻起李世民刚刚递上来的那叠《孝经》。 只看了一眼,窦氏的表情就凝固了。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还毫无察觉,站在下首挺着小胸膛,满脸得意地邀功:“母亲您看,我都抄完了!是不是写得特别好?” 窦氏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纸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转头对身边的嬷嬷冷声吩咐:“去,把戒尺拿来。” 李世民一愣:“啊?怎么啦母亲?” “啪!” “哎哟!” 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在正堂内响彻。 窦氏虽然疼爱儿子,但教训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李世民被打得眼泪汪汪,捂着手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暴露了。 直到收拾完了,窦氏才冷笑着把那叠所谓的“抄书”直接甩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纸上画的是一窝蚂蚁还是一群乌龟?!你就算是找人代笔,能不能找个认识字的?!”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拿起纸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只见那纸上,哪里是什么《孝经》,分明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画画! 直到这一刻,李世民那颗脑袋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平时和沈恪相处,这小子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会做饭会照顾人,导致他完全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沈恪今年才三岁啊!!! 三岁的小屁孩哪里会写什么字!!! “沈恪你个骗子!” 李世民捧着自己被打肿的手心,悲愤欲绝地仰天长叹。 “你不会写字你怎么不早说啊,害我挨了这顿毒打,下次出门我绝对绝对不带你了。” 第10章 纯正的粉丝滤镜 “沈恪!你给我出来!”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李世民像个点燃的炮仗一样冲进了东厢房。 他举着红彤彤的小手,眼底满是被欺骗的愤怒。 正坐在席子上研究怎么翻花绳的沈恪,见这架势,立刻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开始装傻:“二公子,你怎么啦?手怎么这么红呀?” “你还敢问?!”李世民气得直跳脚,“你根本就不会写字!你画的那一堆东西,害我被母亲狠狠打了一顿!你不会写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我呀。” 李世民被他这套强词夺理的诡辩给气笑了:“好啊你,做错了事还敢顶嘴!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说罢,李世民猛地扑了过去。 沈恪见势不妙,迈开小短腿拔腿就跑。 然而,奶娃娃的体力在经常习武的李世民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两人绕着屋子里的矮桌才跑了半圈,“扑通”一声,沈恪就被李世民像抓小鸡仔一样逮了个正着。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李世民一把将他按在地毯上,伸出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沈恪脸颊上那两团软乎乎的奶膘,狠狠往两边扯。 “唔……放、放首……”沈恪被捏得口齿不清,像只被迫吐泡泡的金鱼。 “我不放!我告诉你沈恪,你完蛋了!”李世民恶狠狠地宣布,“等风头过了,下次我出门去西市玩,绝对绝对不带你了!” 一听这话,沈恪立刻不干了。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二凤见证大唐历史的! 不带他出门,那他还怎么见证! “不行!” 沈恪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他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直接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大腿,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不行啊二公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十分想要和你一起出门!” 李世民拖着腿想把他甩开:“不行!说不带就不带!” “行的行的!带我吧带我吧!”沈恪像个牛皮糖一样死死扒着。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小声一点。” 就在一大一小纠缠不清的时候,一道无奈的叹息声从门口传来。 李玄霸披着外衣站在门边,看着屋里滚作一团的两人,清透的眸子里满是头疼:“二哥,万一母亲听到你在这边大呼小叫,等会儿过来又要用戒尺收拾你了。” 别说,搬出窦氏的名头来,还真是立竿见影。 李世民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他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母亲没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嘴上却依旧有些不满地嚷嚷起来:“玄霸,你现在也学坏了!你以前从来不会拿母亲来压我的!” 李玄霸摇了摇头,慢慢走进屋,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我哪里是拿母亲压你,纯粹是你自己太调皮,母亲才教训你的,但凡你安分些读读书,也不会挨这顿打。” 李世民知道弟弟说得对,但他那旺盛的自尊心绝不允许他承认自己“调皮”。 “我才不是调皮!我那叫……我那是无所事事!” 李世民给自己找了个极其完美的借口。 “父亲停了我的武课,又把我关在府中,我感觉自己都快捂出病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还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的沈恪,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穿过沈恪的腋下,直接把沈恪给提溜了起来。 “有了!”李世民的眼睛亮得惊人,心思快速活络,“父亲只是说停了教我的武课,但他没说,我不能教别人练武啊!”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只要他打着教沈恪的名义,自己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院子里舞刀弄枪,顺便活动筋骨了吗? 这根本不算违抗父亲的命令! “沈恪!”李世民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来当你的武师傅,教你练武!” 沈恪:…… 沈恪怎么都没想到,这兜兜转转,命运的齿轮最后还是碾在了自己的脸上。 刚才的抄书风波才过去,这劳累体能局又无缝衔接了? 自己这具三岁的弱鸡身体,真的经得起李世民的折腾吗? 一时间,沈恪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偏偏,沈恪对李世民有着一层滤镜。 看着李世民那张因为找到了事做而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沈恪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唉,算了。 二凤只是太无聊了,他想练武,我就陪他练吧。 能给未来的千古一帝当陪练,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于是,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面对接下来的体力摧残,沈恪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好,我都听二公子的。” 站在一旁的李玄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沈恪那副对自家二哥百依百顺,连眼里都闪烁着盲目信任光芒的模样,李玄霸实在有些无语地扶了扶额。 其实早在沈恪刚进府的时候,李玄霸和二哥私下里也聊起过这个小伴读。 当时两兄弟的看法很一致:沈恪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遗孤,想要在国公府里讨生活,自然要刻意讨好他们这些主子,所以乖巧听话是应该的。 可是,随着这一两个月的相处,李玄霸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恪对他们的好,早就超过了讨好主子的范畴。 更诡异的是,李玄霸能真切地感觉到,沈恪看向二哥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狂热的……崇拜之情? 就像是信徒看到了神仙一样。 李玄霸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个正因为找到了练武新方式而开心不已的二哥,怎么看怎么觉得透着一股子纨绔的气质。 李玄霸心中的好奇与疑惑更甚了。 他真的想不通,沈恪到底图什么? 二哥他哪一点,值得沈恪如此盲目地崇拜? 第11章 忍住,不能骂二凤 自从李世民发现了指导伴读这个绝妙的漏洞,并成功将其作为自己舞刀弄剑的挡箭牌后,沈恪就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的悲惨境地。 沈恪以前虽然在现代是个读过书的成年人,脑子里也装了不少关于古代练武,排兵布阵的理论知识,但那些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什么气沉丹田、什么下盘稳固,看书的时候觉得挺简单,可一旦要落实到这具三岁的身体上,那就完全不是一两行字能解释得清的了。 第一天特训,沈恪就直接交代在了演武场。 其实李世民也没教他什么高深的招式,无非就是绕着院子跑步,外加最基础的扎马步。 然而,沈恪那两条小短腿跑起路来本来就费劲,至于扎马步……他那软乎乎的身体往下一蹲,根本不叫马步,活脱脱就像是一只小青蛙。 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恪就彻底趴下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升天。 他偏过头,看着不远处还在呼呼生风地挥舞着小木刀,连一滴汗都没怎么出的李世民,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 沈恪怎么都想不明白,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为什么在自己累得恨不得在地上爬着走的时候,李世民还能像个永动机一样精力充沛? 就算自己现在是个三岁的弱鸡,李世民也就比自己大两岁多一点啊! 五六岁的小孩,体力上限真的能夸张到这种地步吗?! 大唐李家的基因,果然全都是变态吧! 沈恪在心里疯狂吐槽,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被榨干了。 他忍不住用一种充满幽怨和控诉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在练刀的李世民。 李世民是个天生敏锐的人,哪怕是在挥刀的间隙,也很快察觉到了背后那股犹如实质般的视线。 他停下动作,转过头一看,就对上了沈恪那幽怨的小眼神。 李世民哈哈一笑,随手把木刀扔在兵器架上,大步走到了沈恪身边,蹲下身子。 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挂着完全天真烂漫的笑容:“怎么了阿恪,这就坚持不住了吗?” 沈恪:…… 听听! 这是人话吗! 沈恪现在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这个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模样,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合理怀疑,这位未来的太宗皇帝绝对是故意这么问。 沈恪根本不想回应这句风凉话,他两眼一闭,脑袋一歪,决定就地装晕。 只要我晕了,就没人能叫我起来特训。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李世民的狠心程度。 沈恪刚闭上眼睛没数到三秒钟,突然感觉肋下一紧,紧接着一阵失重感传来,自己竟然直接腾空而起了! “哇啊!” 沈恪吓得猛地睁开双眼,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小短腿,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被李世民用双手掐着腋下,硬生生举到了半空中。 从来没有过这种举高高体验的沈恪在此刻彻底慌了神:“二、二公子!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看着沈恪那惊慌失措的小模样,李世民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装晕!看你这扑腾的劲儿,明明还有多余的体力嘛!来,咱们继续去练蹲起!” 沈恪:…… 不行! 这是千古一帝,大唐的荣光,未来的天可汗! 你不能骂他! 就算他现在是个不知道疲倦的熊孩子,你也不能骂他! 忍住! 沈恪你给我忍住! * 在李世民这种狂野的训练模式下,短短几天时间,沈恪虽然感觉自己的体力确实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增长,但疲倦的程度却是成倍翻番的。 本来他还留着不少精力,打算隔三差五去厨房捣鼓一些养胃的吃食给李玄霸送去。 结果因为李世民这一插手,沈恪现在的日常彻底变成了:起床、被练成狗、吃饭、回屋倒头就睡。 别说去厨房开小灶了,他现在连吃饭的时候,拿着勺子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连七八天下来,李玄霸那边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屋里,驱散了往日浓重的药气。 孙阿嬷一边伺候着李玄霸用膳,一边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念叨:“三公子,您说怪不怪?那个小沈郎君,前些日子天天往咱们院里跑,雷打不动地给您送些新奇吃食,怎么这七八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李玄霸坐在案几前,听到这话,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被二哥抓去当陪练了,”李玄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沈恪的同情,“二哥那精力,寻常武师傅都招架不住,更何况沈恪才三岁,这几天估计天天被练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哪里还有余力往咱们这边跑。” 听到是这个原因,孙阿嬷恍然大悟,随即笑着说道:“原来如此。不过二公子也是好意,这男娃娃嘛,总归是要强健体魄的,二公子肯亲自带着他,也是为了小沈郎君好。” 也是为了他好? 李玄霸听着这句长辈们最爱用的套话,没有出声附和。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饭。 其实,这一个月来,大厨房那边已经根据沈恪之前的交代,摸索出了他的口味,每日送来的饭菜也都算得上可口。 但是,李玄霸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粒,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沈恪亲手端来时,那副眼巴巴求表扬的鲜活劲儿,也少了那些虽然卖相不佳却总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奇思妙想”。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明明以前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喝苦药,吃饭也过了这么多年,可现在才被沈恪热闹了一个月,稍微冷清几天,竟然就觉得这饭菜没了滋味。 李玄霸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外头的局势到底何时才能明朗? 他也不清楚。但他现在真切地希望,父亲能早日解除这烦人的禁足令,赶紧给二哥找个武师傅或者一片宽广的演武场,让二哥那无处安放的精力有个正经的去处。 不然,他很怀疑,过不了多久,沈恪应该就会受不住二哥那样的训练。 第12章 摸摸头 伴随着并州汉王杨谅的叛乱被朝廷迅速镇压,大兴城内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之风,总算是稍微平息了一些。 就在入冬前,唐国公府终于接到了一道来自新帝杨广的旨意——调任唐国公李渊为荥阳太守,即刻赴任。 这道“外放”的旨意,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新帝对关陇贵族的打压和防备,但在李渊眼里,这简直就是一道救命符。 远离大兴城这个充满猜忌与眼线的权力漩涡,去地方上待着,这才是目前李家最明智的生存之道。 于是,整个国公府瞬间从之前的死气沉沉变成了热火朝天,上下老小全都忙碌了起来,开始打包行李,准备跟着国公爷举家赴任。 主子们的东西自然不需要李渊亲自动手去收拾。 卸下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政治重担,李渊难得有了一丝闲情逸致。 他背着手,在府里溜达着,打算去看看自己的几个儿子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在看完了沉稳懂事的长子李建成后,李渊迈着四方步,来到了二子李世民和三子李玄霸的院子。 刚一跨进院门,李渊就看到了一个忙碌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才到成年人膝盖高的小奶娃,怀里抱着两把有些掉漆的木刀,正哼哧哼哧地从西厢房跑出来,又倒腾着小短腿往正房的红木大箱子那边跑,像只正在努力囤积过冬粮食的小动物。 李渊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他三个月前,带回来的那个旧部遗孤,沈怀义的儿子沈恪吗? 这三个月来,李渊因为朝局的事情焦头烂额,压根没空管后宅的事。 他只知道窦氏把这孩子安排给了世民当伴读,却也没想到,这小家伙养了养后,既长得这般白净讨喜了。 看着那个小屁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李渊心头一乐,出声叫住了他:“小孩,你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正抱着木刀准备往箱子里塞的沈恪听到声音,茫然地转过头。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常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看了足足三秒钟,大脑才终于加载完毕。 卧槽! 是大老板!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 沈恪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木刀往地上一放,规矩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地回答:“回国公爷的话,我住得非常好,夫人和公子们对我也都极好。” 其实李渊是个挺随和的人。 他见沈恪这副规规矩矩,像模像样的小大人作派,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那堆杂物:“大家都在忙,你一个小娃娃跑来跑去地在做什么?” 沈恪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帮二公子和三公子收拾东西呢。” 李渊闻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世民和玄霸都有自己贴身伺候的小厮和丫鬟,怎么还需要你这么个小不点来帮忙收拾?” 沈恪挠了挠头,认真地解释道:“阿松他们确实都在忙,但我怕他们有遗漏,我就是帮着打打下手,核对一下。” 这番话一出,李渊看沈恪的眼神彻底变了。 “好孩子。”李渊心中感叹老部下生了个好儿子,没忍住,伸出宽厚的大手,在沈恪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那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恪乖巧地点点头:“都收拾好了。” 李渊听了,只觉得这孩子不仅懂事,还让人心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四个儿子里,全都没有沈恪这种款式——建成太端着,世民太皮,玄霸太闷,老四又还在吃奶成天哭嚎。 总之,李渊突然觉得这手感极佳。 他干脆不走了,就站在那儿,一边笑眯眯地和沈恪聊着这几个月的日常,一边持续不断地在沈恪的小脑袋上揉来揉去。 沈恪被摸得整个人都麻了。 国公爷,您是把我当成院子里那条大狗了吗? 沈恪在心里疯狂吐槽。 但吐槽归吐槽,这可是李渊啊! 自己可是人家带进府里赏了口饭吃的,哪敢反抗? 沈恪只能像个没有感情的吉祥物一样,任由这位国公爷抚摸。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李世民怀里抱着一大堆自己私藏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弹弓和半截废弃的枪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沈恪!快来帮我看看这块太湖石塞哪里……” 话音未落,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院子里那诡异的一幕——向来威严的父亲,此刻正一脸慈爱地揉着沈恪的脑袋,而他那个平时动不动就被自己练得趴在地上装死的小弟,正乖顺地任由父亲抚摸。 “父亲?您怎么在这儿?”李世民惊疑不定地出声。 李渊转过头,看着二儿子怀里抱得那一堆破铜烂铁,刚刚还慈爱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恢复了国公爷的威严:“我不在这儿,怎么知道你这一箱箱装的不是圣贤书,而是这些破烂玩意儿?都要去荥阳了,还不知收心!” 李世民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在自己的小弟面前,他还是要面子的,便小声嘟囔:“这些可是我的宝贝……” 李渊也懒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计较。 他收回了在沈恪脑袋上盘旋的大手,负在身后,淡淡地说道:“行了,赶紧收拾你的,我还要去后院看看你四弟元吉,你别在这儿瞎捣乱。” 说罢,李渊迈着步子,溜溜达达地走出了院子。 然而,李渊这随口留下的一句话,却在沈恪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元吉?! 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被尉迟敬德一箭射死的齐王李元吉? 这是沈恪来到国公府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沈恪的八卦之魂和历史危机感瞬间爆棚。 他猛地转过头,刚想向李世民打听一下这位“四公子”现在是个什么混世魔王的模样。 结果,大概是因为李渊刚才的威压,李世民手一滑—— “哗啦啦啦!” 怀里那一堆石头、弹弓和破枪头,直接天女散花般掉了一地,甚至有一块石头还差点砸到了李世民的脚背。 “哎哟我的宝贝!”李世民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沈恪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那句到了嘴边的问题,硬生生被砸回了肚子里。 他顾不上八卦,赶紧蹲下身,帮李世民一起捡那些满地乱滚的石头。 等两人好不容易把这些零碎东西重新装进木箱,累得出了一身汗时,那个提起李元吉的最佳时机已经彻底错过了。 沈恪坐在一堆箱子中间,喘了口气,突然一拍脑门。 等一下。 现在是仁寿四年。 根据历史记载,李元吉是出生在仁寿三年的。 也就是说,这位未来心狠手辣的齐王……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才一岁多一点。 一岁多的李元吉能干嘛? 除了喝奶、尿床和吐泡泡,他连路都走不稳。 沈恪瞬间觉得自己的慌张有些可笑。 算了。 沈恪叹了口气,看着旁边还在认真擦拭弹弓的六岁版李世民。 大的还在玩玩具,小的还在吃奶。 我还是先保住自己这具身体不出什么毛病吧,有从龙之功也得活到那个时候才行。 第13章 这就是自驾游啊 唐国公举家赴任,那排场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连绵不绝的马车、牛车和运送辎重的板车,浩浩荡荡地排出去好几里地,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 随行的部曲、护卫披坚执锐,护卫在车队两侧,更别提那些随侍的丫鬟、婆子和小厮了,光是清点人数和装车,就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月。 主子们坐的,自然是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狐皮软垫,甚至还能在里头摆个小矮几煮茶的青皮大马车。 至于沈恪,他当然不可能和公子们挤在一个车厢里。 虽然他顶着个“伴读”的名头,李世民和李玄霸也拿他当玩伴,但国公府上下等级森严。 在那些管事嬷嬷的眼里,他到底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部曲遗孤,能给他单独安排一辆拉杂物的带篷板车,并在周围用装着柔软衣物的麻袋给他围出个软乎乎的“窝”,已经是看在两位公子的面子上格外关照了。 这样的板车,四面透风,车轮又是硬木做的,走在官道上那叫一个颠簸。 府里那些跟着车队步行的仆从们,一路上被扬起的尘土呛得灰头土脸,个个叫苦不迭;就连坐在软垫马车里的娇贵丫鬟们,也被颠得七荤八素,恨不得把早饭都吐出来。 唯独沈恪,是个异类。 他不仅没觉得苦,反而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这可是公元七世纪的隋朝风光啊! 纯天然无污染的古代自驾游! 车队驶出巍峨雄伟的大兴城城门,一路向东。 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缩小,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时节辽阔的平原,枯黄的野草,以及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没有钢筋水泥的森林,没有柏油马路,有的只是这原汁原味的古道西风。 别人觉得单调乏味的赶路,沈恪却觉得哪里都有意思。 他扒在板车的木栏杆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贪婪地看着路边的驿站、挑着扁担的行商,以及偶尔路过的、穿着短打的古代农人。 大兴城就是现在的西安,荥阳就是现在的郑州。 那这一路向东,岂不是要经过潼关和洛阳? 沈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地图,不然他真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踩在现代的哪条高速公路上。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沈恪干脆缩回自己的“麻袋窝”里,从随身的小包袱里翻出了一叠有些粗糙的黄纸,又摸出了一根他早前从厨房顺出来的、削得尖尖的柳条炭笔。 不能用毛笔,那玩意儿在颠簸的车上根本控制不住。 沈恪撅着屁股趴在木板上,凭借着自己前世残留的地理常识,结合一路上向赶车老伯打听来的地名,开始偷偷摸摸地画起了“大兴至荥阳路线图”。 他画得很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车队已经停下来中途休整了。 “小沈郎君?” 一声呼唤打断了沈恪的创作。 他慌忙把画了一半的地图塞到麻袋底下,一抬头,就看见三公子身边伺候的阿松正站在板车旁。 “阿松哥,怎么啦?”沈恪奶声奶气地问。 阿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笑着说道:“三公子派我过来看看您,这板车颠簸,外头风又大,三公子问您在后头待得适不适应?要是觉得受不住,三公子说您可以去前面的马车里,和两位公子挤一挤。” 沈恪心里一暖。 李玄霸这孩子,自己身体都不好,居然还惦记着他这个伴读。 不过,沈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替我谢谢三公子,不过我在这儿待得挺好的。”沈恪拍了拍身下软乎乎的衣物袋子,“这里宽敞,而且我一点都不晕车!” 开什么玩笑,去前面的主子马车里挤? 沈恪的内里可是个极懂人情世故的成年人。 他虽然顶着伴读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个什么身份,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李世民和李玄霸拿他当玩伴,那是人家性情好;可他要是真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和国公爷的嫡子同乘一车,那些管事和嬷嬷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 在这个规矩大过天的时代,低调才是保命的王道。 更何况,坐在前面那闷罐子一样的马车里,哪有他在后面板车上吹风看风景,顺便画地图来得自由自在? 见沈恪面色红润,确实不像是在强撑,阿松便点点头,回去如实复命了。 * 从大兴城到荥阳,足足有八九百里的路程。 在这个全靠畜力步行的时代,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月。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路途的艰辛彻底暴露了出来。 遇到下雨天,官道变得泥泞不堪,车轮深深陷进泥里,推车的人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遇上刮大风,裹挟着黄沙的风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到最后几天,整个车队的气压都低得可怕。 那些平日里身强力壮的部曲和护卫们,也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来,一个个眼底发青,走路都打晃,连最爱闹腾的李世民,都被颠得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地缩在马车里睡觉。 唯独沈恪。 每当队伍停下来扎营或者在驿站休息的时候,这白白的三岁小豆丁总是第一个从板车上滑下来。 他不仅不喊累,还能迈着那两根小短腿,精神抖擞地跑去厨房帮厨娘要热水,甚至还能有闲心蹲在路边观察路过的那些人们。 看着沈恪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周围那些累得快要散架的护卫和随从们,眼神渐渐变成了由衷的敬畏。 有一天傍晚,正在分发干粮的几个护卫看着不远处正在给李世民送热水的沈恪,忍不住啧啧称奇。 “老李,你瞧见没?那小娃娃才三岁吧?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咱们这帮大老爷们都快扛不住了,他愣是一点事没有!” “可不是嘛!刚出发那会儿,我还怕这奶娃娃死在半路上呢。没想到人家这精力,这身子骨,硬气得很!” 另一个管事也凑过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难怪二公子非要点名让他当伴读呢!就凭这旺盛的精力,将来长大了,绝对是个能在马上冲锋陷阵的好汉!二公子这是慧眼识珠啊!” 正在路边给水壶塞塞子的沈恪,不小心听到了这番对话。 他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浇在自己脚上。 沈恪转过头,满脸问号地看着那几个用赞赏目光看着自己的护卫大哥。 ??? 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精力旺盛? 冲锋陷阵?! 沈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软软的胳膊,完全不懂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第14章 爱喝多喝 经历了漫长且折磨人的长途跋涉,这支庞大的队伍终于在初冬的冷风中,抵达了荥阳城。 荥阳地处中原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虽然不及国都大兴城那般巍峨高耸,但也是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郡。 车队驶入太守府的后院,大大小小的管事们立刻开始扯着嗓子指挥卸货。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终于在双脚踏上坚实地面的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从马车里钻出来的主子和丫鬟们,一个个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全都没了精气神。 然而,在一片萎靡不振的人群中,有一个小孩子显得格外突兀。 “阿松哥!你看这院子里的树,叶子都掉光啦!”沈恪刚从他那辆装满柔软麻袋的板车上滑下来,就跟只刚出笼的小麻雀似的,满院子溜达,身上看不出一丁点长途跋涉的疲惫。 刚舒展了一下僵硬筋骨的李渊,一转头就看到了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 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荥阳太守,不知为何还挺喜欢沈恪这股子鲜活劲儿的,便招了招手,让人把沈恪叫了过来。 “你这小孩,一路颠簸,别人都去掉了半条命,你倒是一点都不嫌累?”李渊背着手,笑着打趣道。 沈恪仰起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献宝似的开始汇报自己这一路上的见闻:“不累呀国公爷,这一路上可有意思了!我看到好高的山,还有好宽的河。” 听着沈恪叭叭叭地在那儿说个不停,李渊的心情也不自觉地跟着好了起来。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习惯性地落在了沈恪的脑袋上揉了揉,心中暗自思忖:怀义那木讷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生个儿子话倒是挺多。 不过,这乐观皮实的性格倒是同他父亲如出一辙,无论遇到什么境遇都不抱怨。 不错,挺好,当初把这孩子带回府里还真是带对了。 李渊一边揉着沈恪的脑袋,一边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个亲生儿子。 这一看,李渊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只见向来注重仪态的长子李建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再看平时最爱舞刀弄枪,精力过剩的二子李世民,这会儿也耷拉着脑袋,眼底下挂着两团乌青,活像只连续熬了三天夜的病猫;至于本来就体弱的三子李玄霸,更是裹在厚厚的披风里,被冷风一吹,摇摇欲坠得仿佛随时会厥过去。 李渊看看自己这三个亲生的“病号”,又低头看了看手底下那个还在嘀嘀咕咕甚至开始一边说话一边踮着脚尖蹦跶的沈恪。 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和好笑交织在心头。 李渊没忍住,手掌猛地一用力,把正在起跳的沈恪给“啪叽”一下按回了地面。 沈恪被按得缩了缩脖子,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李渊:“国公爷?” “哈哈哈哈!”李渊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一扫连日赶路的阴霾,心情大好地挥了挥手,“去吧,去找公子们玩去。” 沈恪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虽然完全不明白这位大老板在笑什么,但眼下他可没心思去揣测圣意。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李玄霸。 “三公子!”沈恪迈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 来到李玄霸面前,沈恪立刻拿出了专业素养,绕着他转了一圈,嘘寒问暖:“三公子你没事吧?头晕不晕?腿软不软?” 说着,沈恪一拍自己的小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屋!” 说着就要去抓李玄霸的胳膊。 旁边的小厮眼皮一跳,赶紧伸手拦住了这位大言不惭的小孩。 开什么玩笑,一个才到人大腿根的三岁奶娃,去背一个五岁的少爷? “小沈郎君,您的好意三公子心领了,还是我来背吧。”小厮苦笑着在李玄霸面前蹲下。 沈恪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几分可笑,便赶紧顺水推舟,一边扶着李玄霸趴到阿松背上,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竹筒。 “三公子,你喝点这个!”沈恪拔下木塞,递到李玄霸嘴边,“这是我在路上拜托厨娘用温水化开的果蜜,还加了一点点盐,喝了可以缓解疲劳的!” 这其实是沈恪用现代常识配的简易版“电解质水”。 李玄霸本就被颠簸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不想吃喝任何东西,但看着沈恪那亮晶晶的期待眼神,还是勉为其难地低头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肚,温热清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咸,竟然奇迹般地压住了胃里的那股恶心劲儿。 李玄霸本不是贪嘴的性格,这会儿却没忍住,就着竹筒又喝了两口。 “确实好喝,多谢——” 李玄霸的道谢还没说完,旁边突然横插过来一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将那个小竹筒从沈恪手里抢了过去。 “好喝?让我也尝尝!” 刚从马车上飘下来,还一脸菜色的李世民,这会儿是一点也不讲什么世家公子的客套与礼貌。 他直接仰起脖子,对着竹筒就开始吨吨吨。 一口气,直接把剩下的半竹筒小甜水给干了个底朝天。 李玄霸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看着自家二哥这副宛如强盗的做派,欲言又止。 沈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会觉得这就是李世民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二公子要是喜欢喝,等厨房的炉子生起来了,我再给你们做就是了。” 李玄霸是个极要脸面的人,听到这话,原本苍白的脸上都浮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红,实在没法直接开口管别人讨水喝。 但李世民是谁? 他擦了擦嘴角的从水渍,十分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感情好!多做点,我就喜欢喝这个!” 第15章 你真没弟弟妹妹? 太守府的规制,自然是比不上大兴城那座敕建的唐国公府的。 院落少了一大半不说,房间也紧凑了许多。 因为房间不够分,沈恪这个没品级的伴读,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单独住一间厢房了。 管事嬷嬷大手一挥,将他塞进了大公子李建成伴读的屋子里。 李建成的伴读名叫魏泽,是个十二岁,生得眉清目秀的少年。 魏泽其实早就听说过二公子新收了个奶娃娃伴读的奇闻,但当他推开门,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正坐在床榻边,两条腿连地都够不着的小豆丁时,他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哪里是伴读? 这分明是个刚断奶的吉祥物吧? 不过,大公子李建成是个宽厚仁爱之人,临行前特意嘱咐过魏泽,让他路上和住下后多照拂一下这个无依无靠的沈家幼子。魏泽自然要遵从主子的吩咐。 “你便是沈恪吧?”魏泽走上前,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叫魏泽,是大公子的伴读,以后我们便同住一屋了,你的包袱呢?我帮你把行李整理进柜子里吧。” 一听这话,沈恪连忙从床榻上滑下来,摆着手客气道:“不用不用,魏大哥,我自己来就行,我就这一个小包袱,东西不多。” 沈恪内里毕竟是个成年人,初来乍到跟人合住,对方还主动释放了善意,他自然知道要懂得投桃报李,搞好宿舍关系的道理。 沈恪在心里打着算盘,十分郑重地把手伸进自己那个随身的小兜里,掏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这是离开大兴城前,厨房的胖婶偷偷塞给他的几块好消化的糕点,他一路上都没舍得吃完,特意留了一块。 “魏大哥,你帮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沈恪小心翼翼地掀发布包的一角,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把那块糕点递到了魏泽面前,“这个给你吃,可甜了!” 魏泽低头一看。 只见那块原本应该是精致梅花形状的糕点,在经历了板车一个多月的疯狂颠簸之后……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掺杂着面渣、甚至还隐约能看见几根衣服纤维的碎渣渣。 魏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沈恪那张真诚无比的脸,又看了看那包简直不能称之为食物的碎渣子,强忍着叹气的冲动,十分礼貌地伸手将布包推了回去。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饿,你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魏泽转过身去帮沈恪铺床,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叹息。 到底只是个三岁的小娃娃啊。 魏泽在心里感慨着。 把一块颠碎成渣的破糕点都当个宝贝似的舍不得吃,还要拿出来谢人,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可怜孩子。 而站在原地的沈恪,看着手里被拒收的糕点,默默地陷入了深思。 自己这个好像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作为李建成的伴读,对方应该不至于要贪吃一块糕点。 自己下次做了一些好吃的东西后再带回来试试吧。 * 到了荥阳,脱离了大兴城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李家上下的紧绷感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虽然太守府不比国公府宽敞,但这里天高皇帝远,规矩自然也就没那么森严了。 这对于被“禁足”了好几个月的李世民来说,简直就像是龙归大海,瞬间满血复活。 三天后休整得差不多了,李世民便像一阵旋风似的刮进了伴读的院子,一把将还在跟魏泽大眼瞪小眼的沈恪给提溜了出来。 “走!阿恪!我带你上街玩去!”李世民拍着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沈恪被提溜得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短腿,眼睛却瞬间亮了:“真的吗?上街?!” “那还有假!” 其实李世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清楚着。 他本意是想自己一个人溜出去见识见识荥阳城,谁知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就被母亲窦氏给逮住了。 窦氏下了死命令:想出门可以,但必须把玄霸带上,让他也出去透透气。 带玄霸出门? 那他可就别想玩的自由自在了。 就在他头疼的时候,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沈恪的脸。 这小豆丁虽然腿短跑不快,但照顾玄霸那叫一个周到。 只要把沈恪带上,自己不就可以解放双手,安心到处闲逛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而沈恪这会儿早就被逛古代街市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揣摩李世民的险恶用心。 他欢呼一声,落地后扭头就往屋里跑:“二公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收拾东西!”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恪那忙得像个小陀螺一样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头。 收拾东西? 出个门玩一圈,带上钱袋不就行了吗? 这小子在里面瞎折腾什么呢?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沈恪才哼哧哼哧地从屋里跑出来。 只见这个才三岁的小豆丁,身上背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布包,那布包鼓鼓囊囊的,几乎快有他半个身子大了,压得他走起路来像只负重的企鹅。 李世民眼角一抽,指着那个夸张的布包问:“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家当都带上吗?” “二公子,出门在外,有备无患!”沈恪拍了拍胸前的布包,一本正经地开始展示自己装的东西。 他先是摸出一个裹了一层厚厚棉套的熟皮水囊:“这是装了温热果蜜水的水囊,三公子在外头要是走累了,或者被冷风吹着了,喝一口这个最能暖胃养气。” 接着,他又扯出一条柔软的细棉布防风兜帽:“荥阳初冬风大,街上人多扬尘也多,三公子见不得邪风,要是风起来了,就用这个给他挡着头脸。” 李世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沈恪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包底翻出了两样东西。 “这是之前厨房做好的果脯和软糕,三公子要是低……要是肚子饿了,可以垫垫肚子,还有这个!” 沈恪举起一个眼熟的小瓷瓶,一脸严肃地看向李世民。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二公子你太皮了,万一在街上跟人打架或者平地摔破了皮,能立刻上药止血!” 李世民:啊?我吗? 看着这一堆五花八门的玩意儿,李世民彻底被震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除了一个孤零零的钱袋之外别无长物的腰带,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扛着个百宝箱,操碎了心的三岁小孩。 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片刻后,他忍不住再一次发出了疑问: “阿恪,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真的没有十个八个的弟弟妹妹吗?” 沈恪:…… “真没有!二公子,这都是你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其实,这还真不是李世民记性差。 哪怕是再怎么早慧聪颖的六岁小孩,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才三岁的小屁孩,在没有任何弟弟妹妹需要照顾的情况下,居然能无师自通知道怎么照顾人。 “行了行了,没有就没有吧。”李世民甩了甩脑袋,反正不管沈恪到底是怎么长成这个奇怪模样的,有这么个小弟在身边,至少玄霸那边是不用自己操心了。 “带上你的那个包袱,咱们去接玄霸,然后出府!”李世民豪迈地一挥手,转身走在了前面。 沈恪赶紧把那一堆东西塞回布包里,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跟了上去。 第16章 李世民救命! 二公子和三公子要一起出门逛街,这在太守府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原本,按照李世民的浪荡计划,他只想左手牵着乖巧的弟弟,右手提溜着懂事的小弟沈恪,三个人悄咪咪地溜上街,享受那种没人管束的自由。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母亲窦氏的掌控力。 就在他们刚踏出垂花门的时候,管事嬷嬷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清一色的精壮部曲和手脚麻利的仆妇。 窦氏一声令下,原本想象中的快意江湖,瞬间膨胀成了十来个人。 李玄霸是个喜静的性子,对排场大小倒没什么所谓,沈恪更是觉得人多安全,十分赞同。 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把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人越多,他自由行动的概率就越低! 果不其然,刚一走出太守府所在的街道,李世民的噩梦就开始了。 “哎!那个卖糖人的看着不错,我去瞧瞧……”李世民刚迈出一条腿。 “二公子使不得!”身后的仆从立刻像堵墙一样围了上来,苦口婆心地劝阻,“那糖人摊子周围龙蛇混杂,若是冲撞了您可怎么好?您要是想吃,属下这就去给您全买回来!” “那我去看看那边的卖刀铺子总行了吧!” “二公子当心脚下的水洼,莫脏了您的云头靴……”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拳头硬了又软,软了又硬。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出来前肯定都得了母亲的死命令,要是自己这会儿由着性子耍少爷脾气,把人给甩了,回去之后等待自己的绝对是母亲的惩罚。 到时候又让自己禁足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这份被迫的乖巧并没有持续太久。 荥阳不比大兴城那般庄严肃穆,作为连通东西的交通枢纽,这里的商贸极度繁荣,市井气息浓郁。 刚一拐进最热闹的西市主街,一阵阵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里飘出羊肉汤和胡饼的浓香,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操着蹩脚的官话在路边兜售香料,小贩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还伴随着“铛铛铛”的清脆铜锣响。 “好!再翻一个!”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李世民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那双本来有些蔫巴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前面在干什么?!”李世民像是一条嗅到了骨头香气的小狗,也顾不上什么少爷仪态了,仗着自己个头小,身子灵活,如同一条泥鳅般,一下就钻进了前面那层层叠叠的人群里。 “二公子!哎哟,您慢点!”跟在后面的仆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拨开人群去追。 原来,人群中央是个从南方来的手艺人,正牵着一只穿着红布马甲的小猕猴在表演耍猴戏。 那小猴子极通人性,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拿着个破木碗给人作揖讨赏,逗得周围的百姓哈哈大笑。 李世民虽然是贵族少爷,平时见惯了宝马良驹和珍禽异兽,但这种市井里粗糙却充满野趣的耍猴戏,他显然也没怎么见过,一时间被迷得挪不开眼,死死挤在最前排。 沈恪站在人群外围,被一个仆从护着,倒是对这种表演兴致缺缺。 不过,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玄霸。 李玄霸虽然性格比他二哥要沉稳得多,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平时因为身体原因被关在府里,此刻听到里面的铜锣声和猴子的叫声,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明显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沈恪见状,立刻戳了戳一直护在李玄霸身边的阿松,小声指挥道:“阿松哥,你把三公子扛到肩膀上骑着看吧!” 阿松愣了一下:“扛在肩上?这不合规矩吧……” “哎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出来玩就图个开心嘛!”沈恪一本正经地说道,“里面人太多了,三公子身子弱,挤进去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而且那些猴子野性未退,万一身上有跳蚤或者什么脏东西,离远点看才最安全!” 阿松一听会染病,立刻深以为然,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李玄霸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坐得高看得远,李玄霸的视野瞬间开阔了。 看着人群中央那只滑稽的小猴子,他苍白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孩童笑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些护卫和仆从都被人群中央的猴戏吸引过去时,站在最外围,个头最矮的沈恪,突然感觉到了异样。 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一个成年人的躯体,紧接着,一只散发着浓烈酸臭汗味,甚至还夹杂着一股奇怪药味的粗糙大手,从他身后猛地伸了过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同时,沈恪感觉自己的双脚瞬间悬空,竟是被人直接拎了起来! 卧槽!!! 沈恪的瞳孔瞬间放大。 在古代闹市,一个落单的三岁小孩突然被人捂住嘴拎走…… 是拍花子的! 沈恪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闻到那股奇怪药味的零点零一秒,他便屏住了呼吸,绝不吸入哪怕一口可能带迷药的气体。 与此同时,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沈恪根本没有像普通三岁小孩那样蹬腿哭闹。 他将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重和全身的力气全都集中在了一点,猛地将自己的大脑袋往后一仰!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恪的后脑勺直接砸在了背后那个人贩子的鼻梁骨上! “啊——!” 背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那人贩子显然是个惯犯,但他这辈子也没料到,一个三岁小孩,居然有这么强的警戒心和如此刚猛的反应速度。 鼻梁骨遭受猛烈撞击的剧痛,让人贩子生理性地眼泪狂飙,手上的力道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下。 重获呼吸和自由的沈恪,瞬间喊出了那个让他觉得全天下最有安全感的名字—— “李世民!!!!!!!!!!!” 第17章 躺下了 小孩子的声线本就尖锐极具穿透力,更何况沈恪是在生死关头,拼尽了全身力气爆发出的破音嘶吼。 人群中央,李世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那只小猴翻跟头,周围满是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可那声“李世民”,简直就像是一道惊雷,硬生生劈开了嘈杂的市井声浪。 李世民猛地回过头。 出事了! 李世民那张稚嫩的脸上瞬间褪去了顽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狼崽子般凌厉的煞气。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猛地拨开人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冲了过去。 而此时的沈恪,在吼完那一嗓子后,就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刚才那个头锤,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命招数。 三岁小孩的颈椎和头骨哪里经得起这么猛烈的反作用力? 在砸中人贩子鼻梁骨的那一瞬间,沈恪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他脑壳里敲响了一口大钟。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糊成了一团马赛克。 在彻底晕死过去之前,沈恪隐约听见了其他人的尖叫声和议论声。 应该…… 没事…… 了…… 吧? * 不知过了多久,沈恪在一阵浓烈的安神香气中缓缓找回了意识。 他吃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古色古香的承尘,身下是柔软的锦被。 不远处的圆桌旁,一个小丫鬟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整理着药碗。 沈恪试着动了一下脖子。 “嘶——” 真要命! 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锤,稍微一动,脑仁儿都在跟着晃荡。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桌边的小丫鬟。 她转过头,一见沈恪睁着眼睛,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桌上。 “小郎君!您醒啦!”小丫鬟惊喜地低呼一声,“您先躺着别动,奴婢这就去叫人,您稍等啊!” 说完,这丫头根本不给沈恪开口问话的机会,提起裙摆,像阵风似的直接冲出了房门。 沈恪张着嘴,那句“我在哪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重新闭上眼睛,等着那丫鬟带人回来,顺便平复一下脑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晕眩感。 结果,他没料到,这一等,竟然等来了一支夸张的探病大军。 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房门被推开,沈恪费力地睁开眼,顿时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常服,满脸威严的唐国公李渊。 紧跟其后的是像个小旋风一样的李世民,以及慢半步满脸焦急的李玄霸。 甚至连大公子李建成的伴读魏泽,也跟在队伍最后面探头探脑。 如此多的大佬同时出现在自己的床前,沈恪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是不是脑震荡还没恢复,出现临死前的走马灯幻觉了? 沈恪下意识地举起两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这不是幻觉,大唐开国皇帝和未来的太宗皇帝真的齐刷刷地站在他床头! 还没等沈恪反应过来,李世民已经像个猴子一样蹿到了床边,扒着床沿,噼里啪啦地就开始往外倒话: “阿恪,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你晕过去有多吓人!不过你放心,那个拍花子的混账东西已经被我抓住了,我当时冲过去,一脚就踹断了他的腿弯子,然后护卫就把他按住了!你那个头锤砸得可真够狠的,那家伙满脸都是血……” 李世民这小嘴叭叭的,语速极快,兴奋得手舞足蹈。 可是对于一个刚刚遭受了严重脑震荡的病号来说,这高分贝的声波攻击简直是致命的。 沈恪不仅没有从这连珠炮似的话语里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行了,二郎,闭嘴。” 好在,成熟稳重的大人终于出手了。 李渊皱着眉头低喝了一声,伸手把像个知了猴一样吵闹的二儿子往后拎了拎。 世界终于清静了。 李渊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沈恪,语气难得地放柔和了些:“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沈恪见李渊亲自询问,心里属实有些受宠若惊。 他老老实实地小声答道:“回国公爷,就是觉得头好重,有点恶心想吐。” 听着这标准的脑震荡症状,李渊点了点头,回头吩咐身后的管事:“去,把府里的大夫再叫过来,重新给这孩子把把脉,煎几副安神的药。” 说完,李渊转过头,伸手掖了掖沈恪的被角,温声道:“不用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躺回去好好休息,别乱动。” 面对大老板如此平易近人的关怀,沈恪一时间相当不知所措,只能乖巧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甚至连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被子外面。 看到沈恪这副听话懂事的模样,李渊在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眼底也浮现出一抹赞赏。 今日这事真是险之又险。 若是他李渊刚到荥阳赴任,手底下战死部曲的遗孤就在眼皮子底下被拍花子拐走了,这要是传出去,他唐国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好在这小家伙是个机灵的,不仅没被药晕,还知道奋起反抗,大声呼救。 可惜了。 李渊看着沈恪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暗自惋惜。 这孩子若是能早生个十来年,年纪与长子大郎相仿,以他这般遇事沉着机变的性子,放在大郎身边做个心腹倒是一块绝佳的料子。 只可惜,沈恪终究还是太小了,目前也只能跟着世民他们胡闹了。 想到这里,李渊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后方的魏泽,淡淡地吩咐道:“魏泽,你先回去伺候大郎吧,这里有世民和玄霸看着就行了。” “喏。”魏泽恭敬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闲杂人等一走,李渊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严厉地扫向李世民。 “你作为兄长,带着弟弟出门,却只顾着自己贪玩,身边跟了那么多人,还能让人贩子摸到眼皮子底下,险些酿成大祸!”李渊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世民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不敢顶嘴。 见儿子这副模样,李渊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几分:“不过……你听到呼救后反应迅速,能在乱局中临危不乱,果断出手制服那贼人,这一点倒是做得不错,没丢我李家人的脸。”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御下的手段李渊用得炉火纯青。 李世民本来还有些蔫巴,一听这话,眼睛又悄悄亮了起来。 “行了,你们兄弟俩陪他说说话吧,别吵着他。”李渊交代完,背着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大人们一走,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李玄霸立刻迈着步子跑到床边。 他趴在床沿上,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后怕,眼巴巴地看着沈恪:“沈恪,沈恪,你的头痛不痛啊?” 看着李玄霸,沈恪心头一软,刚想展现一下成年人的坚强说句“不痛”,结果后脑勺的神经就不给面子地抽搐了一下。 “嘶……快痛死了。”沈恪眼泪汪汪地说了实话。 这句实话刚落地,旁边就插进来一个煞风景的嚣张声音。 李世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沈恪,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痛就对了!那就是你平时没练好,头骨太软了!等过几天你休息好了,咱们继续练!这回我不教你蹲起了,我教你练铁头功!” 沈恪:??? 沈恪惊呆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我为了自保撞出个脑震荡,你居然还要用这个理由给我加练?! 还没等沈恪爆发抗议,趴在床边的李玄霸先受不了了。 向来温和讲理的三公子猛地转过头,罕见地冲着自家哥哥拔高了音量,气急败坏地喊道: “二哥!!!” 第18章 终于有钱咯 被向来温和的弟弟这么拔高音量吼了一嗓子,刚才还嚣张的李世民瞬间老实了。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见自家二哥终于乖顺下来,李玄霸这才重新转过头。 他趴在床沿边,看着沈恪那张惨白惨白的小脸,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细声细气的温柔:“沈恪,你想吃点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厨房给你做。” 沈恪本能地想要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胃口。 结果,脖子刚微微动了那么一下,后脑勺就像是有几百根钢针同时扎进去一样。 这惨痛的代价让沈恪立刻僵成了木头人,再也不敢做出任何需要头部运动的动作,只能从牙缝里虚弱地挤出几个字:“……不用麻烦,就日常清淡的米汤便可。” 李玄霸点点头,正准备吩咐仆人去安排,结果旁边那个安静了还不到半柱香的二公子,又忍不住开始发功了。 李世民虽然被弟弟警告过,但他这个年纪哪懂得什么叫收敛。 他肚子里憋了一大堆抓捕坏人的英雄事迹,实在是不吐不快。 “阿恪我跟你说,你没看见当时那场面有多惊险!”李世民虽然刻意放慢了语速,但那手舞足蹈的架势可一点没减,“那贼人捂着鼻子还想跑,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唰地就是一个扫堂腿!直接把他踹得跪在地上直叫唤!护卫的刀往他脖子上一架,那家伙吓得差点尿裤子……” 如果是平时,沈恪作为一个合格的捧哏小弟,这会儿肯定已经星星眼狂吹彩虹屁了。 但此刻,作为一个严重的脑震荡患者,沈恪听着李世民这喋喋不休的声音,只觉得脑子里仿佛飞进了一万只苍蝇。 为什么? 为什么李世民话这么多?! 沈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哪怕李世民已经把语速放慢了,但那高低起伏的语调,依然像是一把钝钝的锯子,在沈恪那脆弱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好在,就在沈恪快要被这魔音穿脑给超度了的时候,管事终于领着大夫急匆匆地赶来了。 “大夫来了!” 有大夫在场,李世民总算是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那白须大夫在床边坐下,仔细地给沈恪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 还没等大夫收回手,李玄霸便抢在自家那个没眼力见的哥哥前面,询问道:“大夫,他伤得如何?” “回三公子的话,”大夫摸了摸胡须,神色严肃地说道,“小郎君这是外力猛击,伤及了清窍,导致脑府震荡、气血逆乱,好在孩童骨骼柔韧,未伤及根本,接下来这段时日,需得静心安神。最要紧的,便是让他躺在床上绝对静养,切忌受惊,更不可听见高声喧哗吵闹,否则容易落下头风的病根啊。” “切忌高声喧哗吵闹。”李玄霸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了旁边那个最大声的噪音源。 李世民被弟弟盯得一阵心虚,默默地用手捂住了嘴。 “二哥,大夫的话你听到了。”李玄霸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拽住了李世民的袖子,“我们先出去吧,别打扰沈恪休息。” 说罢,硬是拽着那个还想再交代两句的二哥,拖出了房门。 躺在床上的沈恪,看着李玄霸那小小的却坚定的背影,在心里流下了感动的宽面条泪。 感谢你! 李玄霸! 你真是我命里的活菩萨 * 养病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荥阳地处中原,一入冬,气温便骤然降了下来。 到了年末的时候,更是洋洋洒洒地下了一连几天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将整个太守府装点得银装素裹,连树枝都被压弯了腰。 沈恪那严重的脑震荡在静养了大半个月后,也终于彻底痊愈了。 此时,正赶上大隋的元正。 过年是无论哪个朝代都最为隆重的节日。 平日里再怎么抠门严厉的主子,在这几天也会变得大方,更别说唐国公府本就家底丰厚,李渊和窦氏对下人也向来宽厚。 太守府里张灯结彩,大大小小的仆从和部曲都拿到了丰厚的赏钱。 沈恪这个闲得没事做的小豆丁,自然也迎来了他穿越后的第一波财富自由。 窦氏不仅赐了新衣,还让人给沈恪送来了一串压岁钱;李渊心情好,见了他便塞了一把碎银锞子;就连李世民和李玄霸,也大方地从自己的月钱里分出了一部分,当做给小弟的“压胜钱”。 沈恪那两只小兜里被塞得叮当响,走路都往下坠。 就在他抱着一堆零嘴和铜钱,在游廊里喜滋滋地盘算着自己有多少身家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正要去给长辈请安的大公子,李建成。 李建成今年十四岁,已经是个温润如玉、身量修长的翩翩少年郎了。 他看到沈恪时,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大公子过年好!”沈恪赶紧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虽然大家住在一个府里,但他平时都是跟着李世民他们混,跟这位稳重的长公子其实并不熟络。 “免礼,你的头风可大好了?”李建成温和地询问道。 “回大公子,已经全好了,蹦跳都没事了!”沈恪答道。 李建成点点头,随即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了一枚用红绳穿着的精致金锞子,递到了沈恪的手里:“这枚压胜钱你拿着玩吧。” 沈恪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子,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这位并不怎么交集的隐形储君,出手竟然如此大方体贴! “多谢大公子赏赐!”沈恪连连道谢。 看着沈恪这副乖巧的小模样,李建成的眉眼愈发柔和。 他伸出手,在沈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自然地揉了一把。 “去玩吧。”李建成笑了笑,带着随从走远了。 沈恪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揉过的头顶。 这熟悉的力道,这如出一辙的揉搓手法…… 沈恪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在心里吐槽:怎么,这是你们李家独传的摸头习惯吗? 第19章 打雪仗时间到 荥阳这场雪,洋洋洒洒地下了整整三天。 等到正旦过完的这天清晨,雪终于停了。 整个太守府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院子里的积雪足足没过了成年人的小腿肚。 对于大人来说,这大雪天最适合围着火炉煮茶,但对于五六岁精力旺盛的小屁孩来说,这雪地简直就是老天爷赐予的天然战场! 因为怕他这小身板冻着,和沈恪相熟的几位厨房的嬷嬷硬是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了厚厚的夹袄,外面还套了一件喜庆的小披风。 沈恪低下头,发现自己连脚尖都看不见了,两条胳膊也被衣服撑得只能微微张开,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圆滚滚的企鹅。 他刚像只企鹅一样,一摇一摆地挪到院子里,迎面就飞来了一颗雪球。 “砰!” 雪球精准地砸在了沈恪的肚子上。 沈恪这重心本就不稳,被砸得脚下一滑,直接仰面栽倒在厚厚的雪地里。 “哈哈哈哈!敌将落马!” 伴随着一阵嚣张的狂笑,李世民穿着一身轻便的狐裘短打,手里还抛着两团捏得死紧的雪球,从假山后面跳了出来。 沈恪躺在雪坑里,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穿得太厚,根本翻不了身,只能像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一样徒劳地挥舞着短腿。 李世民几步跑过来,一把将沈恪从雪坑里提溜起来,兴致勃勃地宣布了今天的游戏规则:“阿恪,今天咱们不玩那些小孩子的把戏,咱们来模拟排兵布阵!” 沈恪吐掉嘴里不小心啃到的雪渣子,一脸茫然:“排兵布阵?” “没错!”李世民眼中燃烧着狂热火苗,他用手里的雪球指了指院子的两头,“这片雪地就是战场!我是统帅全军的骑兵大将,你嘛……你就是本将军麾下的步兵前锋!咱们一起去攻打前面的那座城池!” 李世民口中的城池,是院子角落里的一座太湖石假山。 沈恪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连胳膊都弯不了的行头,再看看李世民那灵活的走位,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果不其然,“战斗”一打响,沈恪就迎来了单方面的屠杀。 李世民这小子从小就极具射箭天赋,准头变态。 他一边在雪地里狂奔走位,一边大喊着“左翼包抄”、“右路突进”这种军事口令,手里的雪球更是像长了眼睛一样,嗖嗖地往沈恪身上招呼。 虽然雪球捏得不硬,砸在厚厚的衣服上也不疼,但架不住沈恪是个三岁的短腿弱鸡啊! 他刚弯下腰,哼哧哼哧地捧起一捧散雪,还没来得及捏成团,李世民的雪球就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帽子上。 他刚迈出一步想反击,就被李世民一个假动作骗得原地摔了个大马趴。 “前锋!注意走位!不要暴露在敌军的射程之内!”李世民站在高处,一边疯狂输出,一边还恨铁不成钢地训斥。 沈恪满头满脸都是雪沫子,气得连好脾气都保持不了了,抓起一把雪就闭着眼睛乱扔一通:“你管这叫排兵布阵?!你分明就是在单方面殴打友军!!!” 就在这场雪仗逐渐演变成李世民单方面的霸凌时,旁边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长廊下,李玄霸正裹着厚厚的白狐披风,怀里抱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安静地坐在避风的锦榻上。 他本是因为身子弱,被母亲严令禁止下雪地玩耍,只能坐在这里当个看客。 但看着院子里那个被二哥砸得晕头转向,在雪地里连滚带爬的沈恪,李玄霸那双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放下手炉,站了起来。 “二哥,你这般欺负一个三岁幼童,毫无排兵布阵的章法可言。”李玄霸清冷中带着一丝稚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李世民正玩得起劲,闻言回头反驳:“兵不厌诈!战场上哪分什么岁数!玄霸你别管,看我今天怎么活捉这个敌军细作!” 李玄霸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还在雪地里扑腾的沈恪。 “沈恪,听我口令。”李玄霸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院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恪一愣,立刻竖起了耳朵。 “二哥生性好动,掷雪球时喜欢向右侧发力。”李玄霸精准地进行战术指导,“他现在左脚踩在结冰的青石板边缘,下盘不稳。沈恪,往你左后方退两步,躲开这击!” 沈恪对李玄霸的话那是无脑听从,闻言立刻像个圆滚滚的冬瓜一样,往左后方一滚。 “嗖——” 一颗雪球擦着沈恪的头皮飞了过去。李世民果然因为左脚打滑,这一球投偏了! “好小子,躲得挺快!”李世民惊讶地挑了挑眉,刚想弯腰再捏一个雪球。 “就是现在!”廊下的李玄霸眼神一厉,“抓起梅树下的那堆散雪,不要捏实,直接朝他脸上扬!” 沈恪听从指挥,两只小手就近插进梅花树下那一堆松软的粉雪里,捧起一大把,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朝着刚才因为脚滑还没完全站稳的李世民狠狠抛了过去! 松散的粉雪在半空中炸开,犹如一张白色的巨大的网。 李世民本想躲,但他刚才为了图快没踩稳,此刻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 而那铺天盖地的粉雪,精准地落了他满头满脸,甚至还有不少冰凉的雪沫子顺着他的衣领钻进了脖子里。 “嘶——好冰!”李世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一边胡乱扒拉着脸上的雪,一边震惊地看向廊下的弟弟,“玄霸!你……你居然通敌叛国?!你帮着外人打你二哥?!” 李玄霸拢了拢白狐披风,表情淡定,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为将者,当爱兵如子。二哥你的战术里只有猛攻,却毫无体恤下属的仁义之心,自然会遭到前锋的反水。我这只是在教你,什么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哈哈哈哈!打中啦!我打中大将军啦!” 沈恪看着李世民那副吃瘪的狼狈模样,笑得格外开心. “好啊沈恪!你居然敢嘲笑本将军!”李世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玄霸,你不许再说话了!看我今天不把这小子埋进雪里当雪人!” “救命啊!军师救我!!!” 第20章 李世民给我打欠条 晚些时间,沈恪正盘腿坐在自己屋里的胡床上,把荷包里的钱全都倒了出来,两眼放光地一枚枚数着。 这可是公元七世纪的真金白银啊! 放在现代全都是文物! 就在他数得正起劲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阿恪~~~” 一声百转千回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沈恪惊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就看见李世民正扒着门框,探进一颗脑袋。 这位平日里走路带风,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的二公子,此刻脸上竟然堆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沈恪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将床上的那堆金银碎角子死死护在身下。 “二公子,你这副表情……想干嘛?”沈恪警惕地盯着他。 李世民搓着手走了进来,眼睛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在沈恪身下的那堆钱上。 “阿恪啊,”李世民在床沿坐下,伸手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了,“你今年才三岁,所谓小儿抱金过市,这府里虽然安全,但你这荷包这么鼓,万一丢了多可惜啊!” 沈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李世民后面的内容。 果然,李世民紧接着图穷匕见:“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大哥替你保管怎么样?等你以后长大了,要娶媳妇了,大哥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等会儿大哥还带你去街上吃西域来的烤肉串,算大哥请你的!” “不用了二公子,”沈恪脆生生地拒绝,顺手把钱往荷包里扒拉,“我的荷包很安全,而且厨娘他们说了,烤肉串吃多了上火,小孩子不能多吃。” 见沈恪油盐不进,李世民那张虚伪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泄气地垮下肩膀,索性也不装了,盘腿坐在沈恪对面,抓了抓头发,郁闷地坦白道:“哎呀算了!跟你实话实说吧!我看上西市那个胡商摊子上的一把镶宝石的短匕首了!那钢口,那开刃,简直绝了!” “那你去买呀。”沈恪眨了眨眼。 “我没钱了!”李世民悲愤地嚎了一嗓子。 原来,李世民虽然过年也拿了不少压岁钱,但他天生就是个豪爽大方,视金钱如粪土的主儿。 前两天带着一群护卫和随从上街,他大手一挥,给下人们打赏的打赏,买些乱七八糟的兵器弓弦的买弓弦,不到三天,兜里就比脸还干净了。 现在看上了一把极品匕首,堂堂唐国公的二公子,总不能去街上强抢吧? 这要是被他爹知道了,腿都能给他打折。 思来想去,他身边唯一一个还有钱且最好骗的,就只有这个三岁的伴读了。 “阿恪,好阿恪!”李世民双手合十,开始耍赖,“你就借大哥一点碎银子吧!不多,就两块碎银角子!等我以后当了大将军,有了俸禄,我十倍……不,百倍还你!” 看着李世民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沈恪的滤镜效果再次发挥了作用。 别说两块碎银子,就算二凤要他全部的压岁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 但这毕竟是六岁的李世民啊! 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机留下点什么,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恪眼珠子一转,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借给你也不是不行……”沈恪慢吞吞地开口,小手在荷包里捏了两块最大的碎银子出来。 “真的?!”李世民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 “啪!” 沈恪一巴掌拍在李世民的手背上,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借钱可以,你得给我立个字据!还要画押按手印!” “立字据?”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屁孩,连毛笔都握不住,你还懂立字据?行行行,我给你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立!” 在李世民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他干脆利落地跑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毛笔,转头看向沈恪:“说吧,要怎么写?” 沈恪从床上滑下来,背着小手,踱步到书案前,奶声奶气地念道:“立字据人李世民,今借沈恪碎银两块。待来日李世民当上大将军,需百倍奉还!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李世民一边听一边乐,笔走龙蛇,刷刷几下就写好了。 写完,沈恪又从旁边摸出一盒印泥,递到李世民面前:“喏,按个手印。” “你还真是讲究。”李世民也不恼,只觉得这小不点今天格外的有意思,配合地在自己大拇指上沾了红印泥,在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个指纹。 “拿去!你的字据!”李世民拿起纸吹了吹,一把塞进沈恪的怀里,然后眼疾手快地从床榻上顺走了那两块碎银子。 沈恪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借条,激动得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亲笔欠条! 还有红手印!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尖叫。 这要是放在以后的博物馆里,得值多少套海景房啊! 传家宝! 绝对的传家宝! “二哥,你竟连三岁孩童的压岁钱也骗,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就在沈恪沉浸在暴富和文物收藏的狂喜中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知何时,李玄霸站在了门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白狐披风,手里握着一个精巧的暖炉,正用一种嫌弃目光看着李世民。 “什么叫骗!我这是借!写了字据画了押的!”李世民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理直气壮地反驳。 李玄霸摇了摇头,懒得跟这个厚脸皮的哥哥争辩。 他迈步走进屋里,径直走到沈恪面前。 沈恪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无价之宝的欠条折好,见李玄霸走过来,连忙仰起脸,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三公子!” 李玄霸垂下眼眸,看着这个被自己二哥哄骗的小孩,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金线滚着边的荷包。 那个荷包比沈恪自己的那个还要大,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好东西,沉甸甸的。 李玄霸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那个荷包塞进了沈恪的怀里。 “三公子,这……”沈恪抱着那个沉重的荷包,愣住了。 “这是我今年得的压胜钱,我平时都在屋里待着,用不上这些,你收着吧。” 李玄霸伸出苍白却骨肉匀称的手,轻轻摸了摸沈恪的脑袋,语气轻柔。 “以后若是想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用这个买,莫要再被二哥几句花言巧语就把钱骗走了。” 此话一出,一旁的李世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玄霸!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没边了吧!” 李世民痛心疾首地指着沈恪怀里的荷包。 “我是你亲二哥!我才借来两块碎银子,你连问都不问,就把一整袋金锞子全给他了?!他才三岁,他拿这么多钱,万一乱花怎么办!” 李玄霸淡淡地瞥了二哥一眼,语气波澜不惊:“沈恪比你懂事,他不会乱花,放在他那里,我放心。” “你——!”李世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夹在两兄弟中间的沈恪,左手抱着李玄霸那沉甸甸的“偏爱”,右手紧紧捏着李世民那张未来价值连城的“千古欠条”,整个人已经彻底被巨大的幸福感砸晕了。 家人们,实在是太美好了!!! 第21章 宵夜 虽然春节的时候有了不少新奇的体验,但最让沈恪记忆深刻的,是除夕那晚的守岁。 大户人家过岁除,规矩大过天。 太守府的正堂里早早便摆开了家宴。 李渊和窦氏端坐在上首,底下的公子们按齿序入座。 沈恪作为伴读,自然上不了主桌,只在偏厅里得了个小案几。 这种正式的宴席,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上最是折磨人。 为了彰显身份,桌上摆的尽是大块的烤羊排,炖得流油的熊白,以及各种讲究却中看不中用的冷盘。 大冬天的,正堂的门敞开着透气,冷风一吹,那些油腻的肉食很快就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别说李玄霸了,就连一向胃口极好的李世民,在那种庄严肃穆,连咀嚼声都不能太大的规矩下,也没吃下几口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家宴散场,大人们要祭祖,小孩子们则被各自的嬷嬷领回院子里守岁,而沈恪因为年龄太小,于是两兄弟便带着他一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回屋,李世民就毫无形象地瘫在了锦榻上,揉着肚子长吁短叹:“饿死我了!那烤肉硬得像石头,我还不能多嚼,下巴都快酸了。” 李玄霸坐在一旁,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他在宴席上被冷风吹了半宿,这会儿捂着个汤婆子,胃里空空荡荡的,却又因为吃了半口冷肉而泛着恶心,难受得连话都不想说。 沈恪看着这哥俩霜打茄子般的模样,他虽然也没吃什么东西,但是他甜品吃得多,所以还不怎么饿。 “二公子、三公子,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沈恪丢下一句话,迈开小短腿,像个雪球一样冲进了风雪里。 大户人家除夕夜的厨房是不熄火的,为了预备正月初一早上的吉食,灶膛里总要留着火种,汤锅也得在炉子上温着。 不过两柱香的功夫。 沈恪便哼哧哼哧地端着一个红泥小炭炉进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仆从手里,还稳稳地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粗陶砂锅。 “阿恪,你干嘛去了?”李世民好奇地凑了过来。 沈恪指挥着仆人把小炭炉摆在两人中间的地榻上,又把砂锅架在炭火上,这才神秘兮兮地搓了搓被冻红的小手:“除夕夜大厨房的灶火不断,我求厨房那边舀了一勺明天备用的清鸡汤,又借了点白日里备菜剩下的肉茸,给你们弄了点真正适合守岁吃的宵夜。” 说罢,他一把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咕嘟咕嘟——” 随着一阵白色的热气升腾而起,一股鲜美浓郁的香气瞬间盈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一锅借了厨房熬了整整一天的清亮老底汤,里面翻滚着几颗用现成的虾肉茸和鸡肉茸临时汆出来的嫩滑小丸子。 旁边还煨着切得薄薄的冬吃萝卜,以及几片绿油油、脆生生的嫩菜叶。 借用现成的汤底和碎肉汆丸子,做法简单快手,也算不上违了厨房夜里不开大荤的规矩。 但对于饿了半宿的肠胃来说,却没有比这更抚慰人心的了。 “哇——!”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连原本一直靠在软枕上犯恶心的李玄霸,在闻到这股清甜的香气后,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胃里那股不适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快吃快吃!萝卜都煨软了,一抿就化!”沈恪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手里拿着个木勺,殷勤地给这哥俩一人盛了一大碗。 屋外,风雪交加。 太守府的护卫们在院子里点燃了竹节。 “噼啪!噼里啪啦——” 翠竹在火堆里爆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这就是古代用来驱除年兽和邪祟的爆竹。 而屋内,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三个小孩围坐在火炉旁,吃得鼻尖冒汗,小脸红扑扑的。 李玄霸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萝卜鸡汤,又咬了一口滑嫩的丸子。 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那个饱受折磨的胃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妥帖与舒适。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正为了抢最后一个肉丸子而跟沈恪斗智斗勇的二哥,清透的眸子里漾起了一层柔软的笑意。 “真好吃。”李玄霸捧着碗,轻声说道,“这是我过得最舒坦的一个除夕了。” “那是!”李世民抢到了肉丸子,得意地嚼吧嚼吧咽下去,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汁,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脯,“等过了今晚,我又长了一岁!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把那些欺负咱们的突厥人,全都赶得远远的!” 六岁的李世民,坐在摇曳的炭火光里,说出这番话时,眼中闪烁的不仅仅是孩童的狂妄,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王者锐气。 沈恪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疯狂鼓掌:“二公子威武!以后肯定是天下第一战神!” 李世民被夸得有些飘飘然,转头看向弟弟:“玄霸,你呢?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李玄霸放下空碗,双手捧着温热的杯盏。 窗外的爆竹声刚好停歇了一瞬,只有火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剥啄声。 “我没有二哥那般经天纬地的大志向,”李玄霸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宁静的阴影,语气轻柔却极度真诚,“我只盼着,能多看几卷书,盼着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还有元吉……我们一家人,岁岁年年,都能像今晚这般,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虽然还不太懂那种深刻的生离死别,但他知道弟弟身体不好。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李玄霸瘦削的肩膀,大大咧咧地保证道:“放心吧!有你二哥我在,谁敢欺负咱们家?我保你长命百岁!” 坐在对面的沈恪,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突然毫无征兆地梗了一下。 他内里毕竟是个了解历史走向的成年人。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李世民,又看看恬静温和的李玄霸。 他知道,十几年后,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全家的大将军,会在玄武门前亲手射杀自己的兄弟。 他也知道,这个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吃顿热乎饭的病弱少年,根本熬不到看见他二哥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历史的车轮冷酷无情,碾碎了多少温情与祝愿。 “阿恪,你发什么呆呢?你的除夕愿望是什么?”李世民拿手在沈恪眼前晃了晃。 沈恪回过神来,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 他低下头,装作去拨弄炭火,用极小的声音,无比虔诚地嘟囔了一句。 “我的愿望啊……”沈恪看着跳跃的火苗,“我真的能改变吗……” “你说什么?太小声了没听见!”李世民凑过来问。 “我说——”沈恪猛地抬起头,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大声说道,“我希望二公子以后当了大将军,能天天请我吃烤羊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起来。 红泥小火炉的炭火渐渐微弱下去,夜已经深了。 三个小孩终究熬不住守岁的困意,横七竖八地倒在温暖的地榻上睡着了。 沈恪缩在李世民和李玄霸中间,身上还被李玄霸睡前顺手盖上了一半的白狐披风。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又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第22章 我好像变成文盲了 过了正旦,熬出了凛冬,荥阳迎来了冰雪消融的初春。 到了二月里,草长莺飞的时候,沈恪正式满四岁了。 在古代,小孩子的生辰其实并不受长辈们的重视,除非是整十的岁数或是及冠之年,否则顶多也就是让厨房下碗长寿面添个卧鸡蛋便算过了。 不过,长辈们不重视,不代表精力过剩的李世民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出门借口。 这天一大早,李世民就以给小弟庆生为由,仗着太守府管得松,硬是带着两个护卫,把还在啃鸡蛋的沈恪给提溜出了府,直奔荥阳城外的郊野。 初春的城外,到处都是刚刚化冻的农田和水洼。 李世民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田埂上跑得飞快,一会儿指着天上的大雁要搭弓射箭,一会儿又盯着水田里刚刚苏醒的泥鳅两眼放光。 “阿恪!快过来!这里有只特别大的绿皮蛤蟆!”李世民蹲在一个刚刚蓄了春水的水塘边,兴奋地冲着身后招手。 沈恪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在泥泞的田埂上倒腾着。 其实那水塘并不深,水位顶多也就到成年人的小腿肚。 但对于沈恪来说,那绝对算得上是个水潭了。 “二公子你慢点,这田埂上全是稀泥,滑得很!”沈恪一边像只企鹅一样张开双臂维持平衡,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就在沈恪好不容易挪到李世民身后,准备探头去看那只倒霉蛤蟆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只蛤蟆受了惊,猛地往前一蹦。李世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不要紧,脚跟直接撞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 “哎哟!” 沈恪本就重心不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撞,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只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沈恪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进了冰凉且满是淤泥的水塘里。 初春的井水还有三分暖,但这刚化冻的泥水,那可是透心凉的刺骨! “好冰!”沈恪被冻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在泥水里扑腾。 泥水瞬间糊了他满脸,连嘴巴里都不可避免地灌进了一口咸腥的泥浆。 站在田埂上的李世民先是愣了一下,看着水塘里那个像泥猴子一样翻滚的沈恪,一个没忍住,爆发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阿恪,你也太笨了吧!怎么平地还能摔进水里去!” 笑归笑,李世民到底还算有点良心,赶紧伸手一把揪住沈恪的衣领,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这只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的沈恪从水坑里给提溜了上来。 等两人偷偷摸摸溜回太守府跨院的时候,简直狼狈得没眼看。 沈恪浑身上下往下滴答着黑泥水,冻得直打哆嗦,李世民为了拉他,半边身子也全糊了泥巴。 两人刚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迈进院门,就迎面撞上了一尊煞神。 廊檐下,刚满七岁的李玄霸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面沉如水地看着这俩泥人。 “二哥。”李玄霸将手中的竹简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你带他出去了?”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世民,在弟弟面前,居然莫名地有些心虚。 他把沈恪往身后拽了拽,企图掩盖犯罪现场:“就……就出去转了一小圈。” “一小圈能转到泥坑里去?”李玄霸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眉头拧得死紧。 他一把将还在打摆子的沈恪从李世民身后拉了出来,摸了摸沈恪冰凉的小手,那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上瞬间布满了怒气:“春寒料峭!这刚化冻的水有多寒你不知道吗?你自己皮糙肉厚也就罢了,沈恪才四岁!若是过了寒气染了风寒,要怎么收场?!” 李玄霸平时温和有礼,可一旦发起火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严厉,简直比窦氏还要吓人。 李世民被训得像个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难得没有顶嘴,只是小声嘟囔:“我哪知道他站得那么不稳当,轻轻碰一下就掉下去了……” “你还敢狡辩!”李玄霸瞪了他一眼,转头立刻拔高了声音冲着偏房喊道,“阿松!快去灶间备两桶热水,多熬些浓浓的姜汤来!把二公子的衣服也找出来!” 沈恪冻得鼻涕都快出来了,但在他心里,二凤可是千古一帝,怎么能被这么训斥! 他吸了吸鼻子,还想发扬一下护短精神替李世民说两句好话:“三公子,你别怪二公子,是、是我自己脚滑……” “你闭嘴!去洗热水澡,不喝完两碗姜汤不许出来。”李玄霸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直接宣判了他的命运。 沈恪:……好的,对不起,打扰了。 * 随着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被提上了日程。 沈恪要正式跟着李世民和李玄霸,去书房进学了。 对于这件事,内里是个成年人的沈恪其实是充满了迷之自信的。 笑话,我可是堂堂受过二十一世纪九年义务教育,经历过高考毒打、拿着本科学位证的现代人! 沈恪一边由着嬷嬷给他换上学童穿的青色圆领袍,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古代的蒙学能教什么? 不就是三百千吗? 就我这知识储备,到了古代的学堂里,那绝对是毫无疑问的降维打击。 然而,当沈恪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太守府的书房,并乖乖地在自己的小案几前跪坐好之后,他那不可一世的现代人骄傲,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得连渣都不剩。 李渊给儿子们请的西席先生,是一位面容古板的大儒。 这个时代贵族的教育,和未来普通老百姓的扫盲班完全是两码事。 李世民和李玄霸虽然年纪小,但早就过了认字的阶段,他们现在学的,是《尚书》、《礼记》和《左传》,外加严苛的经义解读和书法临摹。 至于伴读需要做什么? 伴读不需要学治国理政的大学问,伴读只需要认字、替公子磨墨、在公子背不出书的时候挨手板子就行了。 “沈恪,你初来进学,老夫且探探你的底子。” 老先生将一卷泛黄的纸质古籍“啪”地一声扔到了沈恪的案几上。 “把这篇《尚书·尧典》的第一段,给老夫念一遍。” 沈恪胸有成竹地挺起胸膛,翻开了那卷古籍。 下一秒,沈恪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字,眼睛越瞪越大。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首先,这里没有标点符号! 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从上到下、从右往左,连个逗号句号都没有,这叫他怎么断句? 其次,这是纯正的繁体字,而且还是带着点隶书风格的行楷。 其中掺杂了大量生僻、笔画繁杂的异体字。 沈恪原本以为繁体字也就那么回事,根据上下文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当这一整篇没有标点,全是之乎者也和上古生僻字的《尚书》砸在他脸上时,他悲哀地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伪装低调。 因为,他是真的不认识啊!!! “怎么?连第一句昔在帝尧都不认得?”山羊胡老先生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面目俨然不满。 坐在旁边的李世民正无聊地拿毛笔戳着砚台,见状凑了过来:“先生,阿恪他没读过什么书,您拿《尚书》考他,有些不妥了。” 李玄霸也放下手里的笔,温声替他解围:“先生,沈恪年幼,不如让他从《千字文》重新认起吧。” 沈恪呆呆地跪坐在那里,听着这哥俩为自己求情,内心流下了眼泪。 什么降维打击,什么现代大学生的骄傲。 救命啊! 我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第23章 水土不服的文盲 比不上那些名留青史的千古传奇人物就算了,毕竟人家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之骄子。 可是,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堂堂正正的现代成年人,被一个夫子用那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着,甚至还被批评不学无术…… 这谁能忍? 成年人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于是,沈恪彻底收起了那点傲慢,开启了恐怖的卷王模式。 小孩子天性贪玩,哪怕是再怎么聪慧早熟的李世民,在书房里坐久了也会忍不住抓耳挠腮,想要去院子里摸个鱼、抓个虫。 但沈恪不一样,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自控力简直堪称变态。 每天卯时,沈恪就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几前,开始死磕那些没有标点符号的《尚书》和《礼记》了。 到了下学的时候,李世民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向演武场,沈恪却像个老僧入定般,捧着竹简在走廊下疯狂背诵。 “阿恪,你魔怔啦?” 某天午后,李世民手里拿着个刚做好的弹弓,凑到沈恪的书案前,用弹弓柄戳了戳他那肉乎乎的脸颊:“这《千字文》你都看了一个时辰了,走走走,大哥带你去后花园打鸟去!” 沈恪头也不抬,小手死死攥着毛笔,在纸上缓慢地画着横竖,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勘破红尘的沧桑:“二公子你去吧,打鸟固然有趣,但我更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放屁! 我那是为了不当文盲! 我要是连字都认不全,以后连二凤你的大腿都抱不稳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玄霸,压低声音道:“玄霸,沈恪是不是脑子真出问题了啊?” 李玄霸放下手里的医书,看着沈恪那张快要贴到纸面上的包子脸,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温声替他解围:“沈恪这是勤奋好学,二哥莫要打扰他了。” 其实,按理说,作为伴读,沈恪的本职工作根本不是读书。 但这一套规矩,在李世民这里完全行不通。 一来,李世民天资极高,虽然偶尔坐不住,但记性极好,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夫子讲过的经义他随便听听就能答上来,根本没什么挨打的机会。 二来,李世民那极强的自尊心和大哥包袱,也绝不允许一个小孩子替自己挨打。 用李世民的话说:“我堂堂大好男儿,自己做的事自己当,让小弟替我挨手板子,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不用挨打,也不用伺候笔墨。 李世民嫌他磨墨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直接剥夺了他的磨墨权。 沈恪便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正规学生,每天名正言顺地跟着两位公子一起听课。 夫子起初觉得这极为不合规矩。 一个部曲遗孤,能旁听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哪能跟国公府的公子们享受同等的教导? 但观察了几天后,夫子不说话了。 无他,实在是这小孩太好学了! 夫子提问,公子们还没答,这小孩就用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你。 布置的课业,这小孩不仅写了,而且还写了厚厚一沓! 虽然那字……咳,暂且不提。 总之,面对如此向学之心,夫子那颗为人师表的心也被打动了,便默许了沈恪的蹭课行为。 这天,李渊正好衙门里公事不忙,便溜溜达达地来到了书房,抽查几个儿子的学业。 “世民,这篇《左传》你背得倒是流畅,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解义还需再沉稳三分。”李渊背着手,点拨了一番二儿子,随后又看向三子,“玄霸,书虽好,但不可伤神,看半个时辰便要休息片刻,你的身子最要紧。” 考校完儿子们,李渊的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案几上。 只见沈恪正撅着屁股,整个人几乎趴在案几上,手里捏着一支对他来说显得有些粗大的狼毫笔,正哼哧哼哧跟一张宣纸较劲。 李渊有些好奇,踱步走了过去。 他低头一看,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沈恪面前的那张宣纸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墨迹。 有的字大得占了半张纸,有的字小得像蚂蚁,横不平竖不直,墨汁甚至还糊成了一团。 这哪里是在写字?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斥责两句,但当他看到沈恪那张沾了两道墨迹的小脸,以及那双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小手时,那些斥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才刚满四岁的孩子,原本该是满院子撒欢的年纪,却为了能跟上进度,偷偷在这里咬牙苦练。 这字虽然丑,但这背后的心性,却坚韧得让人动容。 “好孩子。” 李渊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十分熟练地伸出那只宽厚的大手,在沈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重重地揉了两下,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常言道,勤能补拙,你虽在字画上天分不足,但这份刻苦向学的心性,却是极好的,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被李渊一夸,沈恪受宠若惊,连忙放下笔,顶着一张小花猫似的脸乖巧地点头:“多谢国公爷夸奖,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老板发话了! 这大腿算是抱得越来越稳了! 沈恪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 李渊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到了收课业的时候,夫子端坐在上方,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桌上的几份字帖。 李世民的字虽然还有些孩童的稚气,但笔锋已经隐隐透出一股子凌厉与开阔,假以时日必成大家;李玄霸的字则是清隽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与稳重,看着便让人心生宁静。 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他翻到了最下面那张属于沈恪的“大作”。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沈恪跪坐在下面,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终于,夫子抬起头,伸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恪啊……” “学生在!”沈恪立刻挺直了腰板。 夫子将那张字帖用两根手指拎了起来,仿佛那是什么不忍直视的暗器,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绝望:“老夫知道你是个勤奋的好孩子。但……你这《千字文》先别急着背了。” “先生,为何?”沈恪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因为资质太差要被劝退了。 “不为何。”夫子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你先花两个月的时间……不,半年的时间,先学学怎么握笔,好好练练字吧!你这字,若是拿出去说是老夫教的,老夫恐晚节不保啊。” “噗嗤——” 旁边实在没憋住的李世民直接笑喷了。 他凑过头看了一眼夫子手里拎着的那张纸,笑得东倒西歪,甚至拍起了桌子:“哈哈哈哈!阿恪,先生说得对,你这字写得,实在是太丑了。” 沈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以为我想写成这样吗? 是这个时代的笔实在是太难用了! 第24章 表格神了 大业元年的春天,对于整个大隋朝来说,注定是一个要载入史册的年份。 新帝杨广在彻底坐稳了皇位后,终于开始展露他那雄图大略的野心。 两道旨意如同惊雷般砸向天下:一是营建东都洛阳;二是开凿通济渠。 百万民夫被强行征发,天下震动。 而李渊所在的荥阳,正处于通济渠开凿的核心辐射区。 这段日子,太守府的前衙几乎天天灯火通明。 堆积如山的钱粮调拨、民夫征发、木材运送的公文,像雪片一样飞到李渊的案头上,硬生生把正值壮年的李渊给熬出了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而此时的后院里,沈恪也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大的劫难。 “啪嗒。”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软趴趴的狼毫笔尖坠落,精准地砸在沈恪刚写好的一个繁琐的“龜”字上,瞬间糊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墨饼。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毛笔,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墨汁、甚至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手,内心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沈恪:不行,再这么练下去,还没等我练成书法家,我的手腕就要先废了。 这软笔根本就不受控制。 作为一个习惯了键盘和水性笔的现代成年人,沈恪决定,既然改变不了繁体字难写的现实,那就从书写工具上给自己开个外挂。 毛笔软? 那就换硬的! 沈恪是个极具行动力的人。 他趁着下学的功夫,偷偷去了大厨房,找管事要了一根削得尖尖的竹签,又在火灶里找了一根烧得半焦的柳木炭条。 回到自己的东厢房,沈恪用炭条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画出了横竖交错的网格。 然后,他将竹签在墨砚里蘸了蘸,在废纸上试着划了几下。 虽然竹签没有储墨的功能,写两三个字就得蘸一次墨,但这硬邦邦的触感、指哪打哪的精准度,用来在这小格子里写字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有了趁手的工具,沈恪的书写欲望空前高涨。 他提着竹签笔,开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繁体字,盘点李世民那堆乱七八糟的兵器库存。 “砰!” 就在沈恪写得正起劲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世民像个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阿恪!今天夫子留的《论语》你背完了没?快陪我去后花园捉蛐蛐!” 话音刚落,李世民的目光就落在了沈恪手里那根奇怪的竹签上,以及案几上那张画满了格子的纸。 “咦?你手里拿的什么暗器?”李世民好奇地凑过来,一把抽走沈恪手里的竹签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竹签子?你拿这玩意儿蘸墨水玩?” 接着,李世民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纸上。 只看了一眼,李世民就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嘲笑。 “哈哈哈哈!阿恪,你在纸上画的是什么阵法?这一个个方块像囚笼一样,里头的字更是丑得像被踩扁的蛤蟆!” 李世民指着纸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面对这无情的嘲讽,沈恪也没反驳,一把将纸抢了回来:“二公子你懂什么,这叫效率!我这是表格账本!” “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李世民撇了撇嘴。 沈恪解释:“你看啊,最上面这一排写兵器,第二排写数量,第三排写品质。你想知道你有几把木刀,直接横着看这一行就行了,一目了然,这可比写成文章清楚多了!” 李世民盯着那个直观的表格看了几秒钟。虽然他觉得这格子找东西确实挺快,但他那从小受正统教育的贵族审美还是让他十分嫌弃。 “旁门左道。”李世民给出评价,“你用竹签写字,还把字拘在这些小格子里,毫无气韵可言,要是让夫子看到,非得拿戒尺把你的手心打肿不可。” 事实证明,李世民的乌鸦嘴是灵验的。 第二天,当沈恪一不小心把这张画着网格的草稿纸夹在课业里交上去时,夫子差点气得背过气去,痛心疾首地怒斥他“奇技淫巧、败坏书风”,罚他把《千字文》重新抄写十遍。 沈恪捧着手心,满脸绝望地回了院子。 * 黄昏时分。 李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前衙回到了后院。 他这几天快被朝廷催调民夫的公文逼疯了。 这个时候的账册和公文,都是繁琐的文言文叙述。 比如一份库房清单,上面写的是:“库有陈粮八百石,今调出三百二十石以充丁夫之食,余四百八十石。又有新木五百根,去其朽者三十……” 在一大堆无用的文字里找具体的数字和物资状态,简直比打仗还费脑子。 李渊看了整整一天的账本,此刻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看什么都是一团黑影。 为了躲清静,李渊没去正房,而是溜达着来到了二子和三子的跨院,想借着儿子们的读书声清醒一下头脑。 刚走到东厢房的窗根下,李渊就看见沈恪正委屈巴巴地趴在案几上,对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叹气。 “怎么了沈恪?被夫子训了?”李渊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走进了屋。 沈恪吓了一跳,赶紧从席子上爬起来行礼:“国公爷安好,我……我瞎画东西,夫子罚我了。” 李渊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他走到案几前,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原本只是一扫而过,但当李渊的目光触及到那纸上用炭条画出的一道道横竖分明的网格,以及格子里面填写的短促文字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这位被政务和后勤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太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死死盯着那张纸。 “这……这是什么?”李渊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抓了起来。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大老板要亲自下场批评教育了? “回国公爷,”沈恪小声解释,“这是我不想做功课的时候瞎画的……” 李渊根本没听清沈恪的解释。 他的大脑此刻正掀起一阵狂风骤雨。 在这张简陋的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修辞。 【品名】木刀;【数量】三把;【品质】完好。 所有的信息,清晰明了地被分割在不同的格子里。 任何一件物资的情况,只需要目光一扫,便能瞬间了然于胸。 如果把所有负责后勤库房的文吏,全都教会这种账本…… 不用写虚词,只填核心数目,这能省下多少时间? 这又能让查账的人省去多少麻烦? 李渊越想越激动,他拿着那张破纸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还缩着脖子,以为自己要挨打的沈恪。 “哈哈哈!好!好一个偷懒!” 李渊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狂笑,一扫连日来的疲惫阴霾。 他弯下腰,一把将沈恪抱了起来,重重地在他那肉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甚至还拿胡渣扎了扎沈恪的脸。 “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李渊兴奋地大步朝门外走去,“来人!立刻把前衙管钱粮的几个主簿全给我叫到书房来!今晚连夜按此法重排账册!” 被李渊糊了一脸口水和胡渣的沈恪,呆若木鸡地被放回了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大老板那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EXCel这下真神了? 第25章 祥瑞 虽然沈恪发明的方格账本极大地缓解了李渊在后勤案牍上的压力,但这位荥阳太守的眉头,却并没有因此舒展多少。 因为,新帝杨广不仅是个喜欢大兴土木的,还是个讲究排场和天命的浪漫主义者。 营建东都洛阳这等开创千秋霸业的大事,怎么能没有天降祥瑞来作证呢? 于是,朝廷明发公文,要求各地官员在督办运河和木材的同时,必须四处搜寻奇珍异兽、奇花异草,作为祥瑞进贡给洛阳的行宫。 李渊这几天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荥阳这地方,地处中原腹地,哪里来的什么白鹿、赤狐、五彩神牛? 李渊在书房里的长吁短叹,全落在了来交课业的李世民眼里。 这位年仅六岁,满脑子都是忠孝节义和英雄主义的二公子,在回院子的路上,一拍大腿,决定要替父分忧。 “父亲差一个祥瑞,那我就去给他抓一个祥瑞回来!”李世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于是,第二天午后。 沈恪正坐在游廊下,舒舒服服地啃着一块刚做的红豆糕,突然觉得领子一紧。 整个人就像只被叼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被李世民直接提溜了起来。 “二公子?你干嘛!”沈恪嘴里还含着糕,含糊不清地抗议。 “嘘!别声张!”李世民神神秘秘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将他拽到了假山后面,压低声音道,“阿恪,我打听过了,太守府后面的那座小老君山里,有一种羽毛五颜六色,长着长长尾羽的神鸟!那肯定是《山海经》里写的凤凰后裔!咱们去把它抓回来献给父亲,父亲就不用天天愁眉苦脸了!” 沈恪惊得差点把红豆糕咽进气管里。 什么鬼? 凤凰后裔? 五颜六色,长着长尾羽…… 那不就是纯种的野生大山鸡吗? 沈恪疯狂摇头,死死抱住假山的一角:“我不去!二公子,山里有蛇有狼,太危险了!而且那肯定不是凤凰,那是野鸡!” “胡说!野鸡哪有那么漂亮的羽毛!”李世民霸道地扒开沈恪的小手,一把将他扛在肩上,“你是我钦点的副将,这次秘密军事行动,你必须参加!放心,有大哥在,哪怕是真老虎来了我也能护你周全!” 半个时辰后。 两人成功甩开了护卫,从太守府后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摸进了城外的老君山。 说是深山,其实也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矮林。 但这对于小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原始丛林。 “二、二公子,我走不动了……”沈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白净的小脸上蹭满了灰,衣服也被树枝划出了好几个口子,活像个逃荒的小乞丐。 李世民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当长矛,走在前面开路。 他虽然也出了一头汗,但精神却亢奋:“就在前面了!我刚才看到一抹红光闪过去了,肯定是祥瑞!” 沈恪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迈着发酸的小短腿跟上。 突然,李世民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把将沈恪按倒在齐腰深的杂草里。 “嘘——看那里!”李世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沈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灌木丛的空地上,正昂首阔步地走着一只肥硕的鸟。 这鸟确实漂亮,脖颈处有一圈金灿灿的羽毛,腹部红艳如火,拖着一条长长的、斑斓夺目的尾羽。 这分明就是一只红腹锦鸡! 但在六岁的李世民眼里,这就等于凤凰。 “阿恪,听我指挥,”李世民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战意,“一会儿你从左边绕过去,弄出点动静吸引它的注意。我从右边包抄,直接将它拿下!” 沈恪:??? 又来? 打雪仗的时候让我当肉盾,抓鸡你还让我当诱饵? 沈恪刚想拒绝,李世民已经在他的小屁股上踹了一脚:“去吧副将!这份荣光就在你身上了!” 沈恪被迫从草丛里滚了出去。 那只红腹锦鸡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个擅闯领地的两脚兽。 “咯咯咯——!” 或许是见沈恪体型太小,对方不仅没跑,反而炸开了浑身的羽毛,扑腾着翅膀,直奔沈恪的面门就啄了过来! “卧槽!” 沈恪吓得爆了句粗口,调头就跑。 但他那四岁的小短腿哪里跑得过带翅膀的鸟? 还没跑出两步,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狠啄。 “哇啊啊——救命啊!”沈恪疼得眼泪狂飙,一边在草丛里连滚带爬,一边惨叫。 “妖鸟休狂!放开我小弟!” 伴随着一声大喝,李世民如天神下凡般从旁边的树丛里扑了出来。 他连手里的树枝都扔了,直接一个饿虎扑食,整个人死死地压在了那只肥硕的野山鸡身上。 顿时,一人一鸡在泥地里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野鸡的战斗力是不容小觑的,它的爪子锋利,扑腾着翅膀在李世民的脸上,脖子上乱抓乱挠,鸡毛和泥土漫天飞舞。 “阿恪!快!抓它的腿!”李世民死死按着野鸡的翅膀,大声吼道。 沈恪捂着被啄疼的屁股,咬了咬牙,闭着眼睛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攥住了那两只拼命乱蹬的鸡爪子。 一炷香之后。 战斗终于平息。 * 傍晚时分,荥阳太守府的前衙。 李渊正阴沉着脸,听着底下管事的汇报——二公子和伴读沈恪不见了! 就在李渊准备全城搜人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李渊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他的二儿子李世民,头发散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被挠出了好几道血痕,锦缎袍子碎成了烂布条,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 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沈恪,更是惨不忍睹,一边走一边吸着鼻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同样被拔秃了一半羽毛的鸡。 “逆子!你跑到哪里去疯了?!”李渊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抽出了挂在墙上的戒尺,“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乱,你还敢带着幼童私自出府?!” 李世民却没像往常一样躲闪。 他挺直了小腰板,顶着那张五颜六色的花猫脸,郑重地指着沈恪怀里那只秃毛野鸡,大声说道: “父亲息怒!孩儿不是去疯玩,孩儿是去给父亲抓祥瑞了!您看,这是孩儿和阿恪在老君山里抓到的凤凰后裔!有了它,父亲就不用再为朝廷的贡品发愁了!” 听到这话,李渊手里高高举起的戒尺,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李世民那张满是血痕却写满邀功与自豪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疼得直吸溜鼻子沈恪。 再看看沈恪怀里那只,因为一路挣扎而掉光了长尾羽,此刻不仅不像凤凰,反而像只拔了毛的土鸡一样的野山鸡。 这一刻,李渊的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这逆子虽然顽劣,甚至胆大包天到去深山里涉险,但归根结底,竟然是因为看他在书房里长吁短叹,为了替他这个父亲分担官场上的愁苦。 “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李渊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 他手里的戒尺终究没能狠狠抽下去,只是高高举起,轻轻地落在了李世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嫌弃地一把将那只秃毛野鸡扔给了旁边的管事。 “来人,把这两人带下去洗干净,叫大夫来上药!”李渊背过身去,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眼底那一抹泛起的湿意。 直到下人们把两个泥猴子领走,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渊站在窗前,看着管事手里提着的那只滑稽可笑的“祥瑞”,心中那股被儿子孝心激起的熨帖感,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而悲凉的寒意。 是啊,这只是一只可笑的野山鸡。 可那位高坐在长安龙椅上的圣人,却偏偏要全天下的人去为他搜寻这种虚无缥缈的祥瑞。 李渊抬起头,目光越过太守府高高的围墙,望向了荥阳城外的方向。 在他的视线尽头,那些为了满足新帝一己私欲,去凿开通济渠的百万民夫们,此刻正在那片泥泞的工地上,经历着怎样的地狱呢? 第26章 兄友弟恭 抓“凤凰”的代价是惨痛的。 当天傍晚,李世民和沈恪被管事强行扒了衣服,扔进浴桶里洗了整整三遍,才勉强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着这俩活宝,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世民的脸上、脖子上全是被野鸡爪子挠出来的血道子,看着像个破相的瓷娃娃。 而沈恪更惨,他的屁股上,被结结实实地叨出了两个青紫的血印子,疼得他只能像只小青蛙一样趴在榻上。 “哎哟,轻点轻点……”沈恪把脸埋在枕头里,疼得直抽气。 李世民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任由大夫上药,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嘴里还在硬撑:“大呼小叫什么!这点小伤算什么,想当年关云长刮骨疗毒……” “二哥既有刮骨疗毒的豪气,怎不顺便把那深山里的豺狼虎豹一并打回来,也省得府里的护卫再去巡山了。”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两人齐刷刷地转头,只见李玄霸披着件薄斗篷,面沉如水地站在门边。 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此刻正往外放着冷箭。 “玄、玄霸啊……”李世民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李玄霸走进屋,先是看了一眼趴在榻上惨兮兮的沈恪,然后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二哥身上,开启了说教:“老君山虽是近郊,但常有野兽出没,二哥自负勇武也就罢了,沈恪才四岁,路都走不稳,你带他去做什么?喂狼吗?若是今日碰见的不是一只野鸡,而是一头野猪,二哥打算拿什么护他?拿你手里那根削尖的破树枝吗?” 李世民被这连珠炮似的反问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那不是为了给父亲抓祥瑞嘛……” “祥瑞?”李玄霸冷笑一声,“父亲差的是那只掉光了毛的野鸡吗?父亲差的是让全家人平平安安的安稳!二哥这般不知轻重,才是给父亲添了天大的乱子!” 李世民彻底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 沈恪趴在榻上,看着李世民被自己的弟弟训得服服帖帖,内心简直爽翻了。 骂得好! 三公子给我狠狠地骂! 让他拿我当诱饵! 然而,沈恪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李玄霸鼓掌,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威严且急促的脚步声。 “我看玄霸说得还是太轻了!” 随着一声厉喝,窦氏在一群婆子的簇拥下,带着一身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踏进了房门。 “母亲!”李世民这下是真的慌了,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跪下!”窦氏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李世民“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沈恪也吓了一跳,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跪下,却被窦氏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小沈郎君身上有伤,夫人免了你的规矩。” 窦氏走到李世民面前,看着二儿子那张花了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暴怒。 “你父亲在前衙忙得焦头烂额,你倒好,带着伴读钻深山!你是不是觉得你长本事了,这荥阳城都装不下你了?!”窦氏气得胸口起伏,“从今日起,禁足半月!没有我的允许,连院门都不许迈出一步!将《孝经》和《礼记》各抄十遍,抄不完,你也不用吃饭了!” “母亲,我知道错了……”李世民委屈巴巴地求饶。 “知道错了也没用!”窦氏铁面无私,转头看向趴在榻上的沈恪,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带着责备,“还有你!他胡闹,你便跟着他胡闹?你是伴读,不是他的帮凶!你也一起禁足,伤好之前哪里也不许去!” 沈恪乖乖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喏。沈恪知错了。” 窦氏训完话,留下了一屋子的低气压,风风火火地走了。 直到夜幕降临,屋子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夫走了,李玄霸也回屋休息了。 李世民跪在案几前,苦哈哈地磨着墨,准备开始那暗无天日的抄书生涯。 沈恪趴在榻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因为窦氏发了话,今天晚上这俩只有清粥和小菜,连半点油星都不许沾。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是已经隐隐有了世家宗子风范的大公子,李建成。 “大哥?”李世民扔下笔,眼睛一亮。 李建成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案几旁跪坐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李世民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趴在不远处的沈恪,摇了摇头。 “你呀,总是这般鲁莽,”李建成语气温和,带着长兄特有的包容,“母亲也是气急了才罚你们,深山老林,岂是你们这两个孩童能去得的?” 说着,李建成打开了食盒。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还有两块精致的酥皮点心。 “哇!大哥你最好了!”李世民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 李建成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洗手,还有,这牛肉大半是给沈恪带的,他年幼受惊又受了伤,得补补,你少吃些。” 沈恪趴在榻上,看着李建成亲自端着小碟子走到自己床前,温柔地递给他一块点心,内心不禁感慨万千。 这就是传说中温文尔雅的隐太子李建成啊。 沈恪吃着食物,看着眼前兄友弟恭的画面,心里有些感慨。 此时的他们,只是最寻常的兄弟,谁能想到未来会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呢? 第27章 人间炼狱 李世民和沈恪老老实实地在院子里禁了半个月的足。 半个月后,李世民脸上的血痂掉光了,沈恪的屁股也终于能安稳地坐在胡凳上了。 窦氏见这俩孩子确实憋坏了,再加上李渊因为方格账本的事心情大好,便破例允许李世民带着沈恪和李玄霸,在护卫的簇拥下,去荥阳城东的望河楼上透透气。 望河楼是荥阳城外一处极高的阁楼,登高望远,能看到远处黄河的支流。 被关在府里许久的小孩,像放出笼的鸟儿一样,兴冲冲地爬上了望河楼的顶层。 “今天天气真好!终于不用抄那该死的《礼记》了!”李世民兴奋地扑到栏杆边,踮起脚尖往外眺望。 沈恪和李玄霸也凑了过去。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近处的田野,投向远方那条正在开凿的通济渠工地时,三个孩童脸上原本轻松愉快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站得高,看得远。 那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初夏,可目光所及之处,却仿佛是一片人间炼狱。 一条如同巨龙般扭曲的沟壑在大地上蔓延,那不是河,那是被无数人命生生挖出来的一道血槽。 沟壑两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在蠕动。 那是几十万被强征来的民夫。 他们衣衫褴褛,甚至有许多人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的脊背在烈日下晒得脱了皮。 无数人喊着沉重而沙哑的号子,拖拽着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泥筐。 “啪!” 清脆的鞭响,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仿佛也能顺着风声刮进楼阁里。 那是监工的官兵在挥舞皮鞭。 一个体力不支的民夫摔倒在了泥浆里,皮鞭如同雨点般落了下去,那人挣扎了两下,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很快,有两个差役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住那人的双脚,随手抛到了远处一个堆满杂物的土坑里。 而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被绳索连成长串的百姓,正被官兵押解着,麻木地朝着这片死地走来。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首和哭嚎的妇孺。 风吹过来,带来的不是夏日的草木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血腥与腐烂的气息。 望河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从小锦衣玉食、哪怕受罚也不过是抄书和吃一顿素菜的李家公子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惨烈地直面大隋底层百姓的苦难。 李玄霸的手死死地抓着木栏杆,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那双素来宁静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悲悯。 他捂住嘴,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而李世民则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的顽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被鞭打,被像牲口一样驱使的民夫,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们……也是我大隋的子民吗?”六岁的李世民,声音罕见地有些发颤。 沈恪站在他们中间,仰起头,看着这两个未来的大唐巨擘。 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幕,就是压垮大隋王朝的无数根稻草中最沉重的一根。 杨广的通济渠确实千秋伟业,但这伟业,是踩在百万白骨之上建成的。 沈恪伸出自己那双小手,一只握住了李玄霸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抓住了李世民攥紧的拳头。 要开始了吗? * 从望河楼回来后,太守府二公子和三公子的跨院里,陷入了一种罕见的沉寂。 一向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走到哪儿都闲不住的李世民,破天荒地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不吵着要练武,也不嚷嚷着要去抓鸟。 而李玄霸则更是沉默,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随风摇曳的树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院子里的下人都察觉到了这份压抑,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按理说,作为伴读,沈恪这会儿应该端着热汤热水,去给这哥俩做一做心理辅导。 但沈恪并没有这么做。 他内里毕竟是个成年人,他太清楚,有些认知上的鸿沟,是别人怎么劝都没用的。 大隋王朝那鲜血淋漓的底层苦难,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来说,无异于一场信仰和世界观的粉碎与重塑。 但他们可是李世民和李玄霸啊! 是未来开创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是史书上留下惊艳一笔的天才少年。 沈恪相信,这种程度的历史阵痛,他们自己能想明白。 与其去灌那些苍白无力的鸡汤,倒不如干点正事。 沈恪把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从床底下的包袱最深处,宝贝地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他之前在从大兴城来荥阳的路上,趴在颠簸的板车里,用炭条偷偷画的“沿途路线草图”。 沈恪重新铺开一张平整宽大的麻纸,拿起一根烧好的柳条炭笔,深吸了一口气。 别看沈恪写毛笔字的时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写出来的字丑得能让夫子折寿。 但在画图这件事上,他的小手却稳得让人惊叹。 毕竟,写字需要手腕提按顿挫的巧劲儿,而画图就不需要那么多技巧了。 沈恪的脑子里,装着一幅完整的现代中国地图。 他凭借着一路上向老兵打听来的地名、山川走向,以及自己亲眼所见的地貌,开始在麻纸上一点点勾勒大隋朝的中原版图。 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兴城、潼关、洛阳、荥阳…… 一条黄河犹如巨龙蜿蜒而过,而正在开凿的通济渠路线,也被他用虚线精准地标注了出来。 先用炭笔打完草稿,沈恪又换了一支最细的狼毫笔,沾了点极淡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沿着炭笔的痕迹重新描摹了一遍。 就这么涂涂画画,修修改改,足足过了一个多礼拜。 倒不是沈恪动作慢,纯粹是这古代的制图工具实在太拉胯了,稍微一分心,墨滴落在纸上,这一片区域就得报废重画。 直到七天后的一个清晨,沈恪终于直起酸痛的腰,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看着眼前这幅简陋的局部地形图,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大功告成! 这个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第28章 抄不完的字帖 然后完成了这份作品的兴奋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打破了。 “小沈郎君!该去书房交字帖了,夫子正等着呢!” 一听“交字帖”三个字,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垮成了一张苦瓜脸。 他生无可恋地抓起案几上那沓宣纸,像上坟一样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刚走到书房门口,沈恪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哟!”沈恪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阿恪,走路怎么不看路啊!” 头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沈恪抬起头,只见李世民手里也捏着一沓字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恪愣了一下。 前几天还满脸阴霾的二公子,这会儿眉宇间的紧锁已经彻底散去了。 依然是那个张扬耀眼、意气风发的少年。 看来,二凤已经自我调整好了心态。 “二公子,你这是也来交课业?”沈恪松了一口气,笑着打招呼。 “是啊。”李世民随口应道,目光一转,落在了沈恪手里那沓惨不忍睹的纸上。 那一瞬间,李世民眼底瞬间冒出了幸灾乐祸。 他手一伸,直接把沈恪的字帖抢了过去。 “哎!你还给我!”沈恪急得踮脚去抢。 “别急别急,让大哥先鉴赏一下!” 李世民仗着身高优势,把手举得高高的,另一只手翻阅着沈恪的字帖。 “哈哈哈哈!阿恪,你的字怎么不仅没进步,反而退步了?” 李世民一边翻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毫不留情地开始锐评。 沈恪气得鼓起腮帮子,两只小手叉着腰:“你懂什么!我这叫不羁的灵魂!” 李世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纸卷敲了一下沈恪的脑袋:“你这字丑得,简直也算是天下独一份了!我以前在长安有个交好的玩伴,叫长孙无忌,那小子成天偷懒不练字,写出来的字跟狗爬似的。但我今天看了你的字,我觉得我真该写封信给无忌,告诉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听到长孙无忌的名字,沈恪心里又是“卧槽”一声。 未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啊! 不过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自己那碎了一地的成年人尊严。 被李世民这么贴脸嘲笑,沈恪的逆反心理瞬间上来了。 他咬了咬牙,冷笑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威胁道:“二公子,你要是再敢笑我一句,信不信我以后逢人就说……” “说什么?”李世民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就逢人便说,我的字都是堂堂唐国公府二公子,李世民,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 沈恪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丢脸咱们就一起丢!” 李世民被这无耻的发言震惊了,刚想反驳。 “吱呀——” 书房里屋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老夫子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脸色铁青地站在门槛后。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站在院子里的沈恪。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停止了流动。 “沈恪。” 夫子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学、学生在……”沈恪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感觉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这手字,是谁教的?”夫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如刀,“你把你的话,当着老夫的面,再说一遍。” 沈恪:“……” 旁边的李世民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用字帖挡住脸,极力憋笑憋得肩膀都在疯狂耸动。 沈恪看了看幸灾乐祸的二凤,又看了看犹如阎王附体般的夫子。 寄!!! * 古人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沈恪用他那四岁的小短腿和酸痛的手腕,深刻地印证了这句千古名言的含金量。 惩罚是惨烈的。 除了罚抄《千字文》五十遍之外,夫子还下达了一道让沈恪几乎崩溃的死命令:“重抄!抄到字迹能看为止!若还是那些犹如虫豸爬行的墨团,便一直抄下去,休想再踏出书房半步!” 在夫子看来,“能看”这两个字,已经是退了一万步的最低底线了。 他不指望这稚童能写出什么风骨气韵,只要字迹横平竖直,能认出是个什么字就行。 然而,对于沈恪来说,这个最低标准简直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于是,沈恪彻底过上了坐大牢般的悲惨生活。 每天清晨,别人在练武,他在屋里捏着毛笔画格子。 别人在用膳,他一边和笔斗智斗勇一边在纸上练横竖撇捺。 因为实在太忙,他甚至连去大厨房给李玄霸捣鼓新奇吃食的时间都没有了。 三公子的跨院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 初夏的午后,微风穿过半开的支摘窗,吹动着书案上的纸页。 李玄霸安静地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一卷《庄子》,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竹简上。 孙阿嬷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碗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说道:“三公子,大厨房那边刚送来的芙蓉鱼片羹,大厨们说,是按照小沈郎君之前的法子做的,还特意用老鸡汤吊了鲜,您尝尝。” 李玄霸放下竹简,接过瓷碗。 大厨房的厨艺自然是没得说。 那些能在国公府里颠勺的大厨,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厨艺界的高手。 沈恪之前只是口述了做法,大厨们做过一次后,不仅完美复刻,甚至在火候和调味上做得比沈恪那半吊子水平要好上十倍。 鱼片嫩滑如雪,汤汁鲜美浓郁。 可是,李玄霸喝了两口,却觉得这碗毫无瑕疵的鱼片羹,似乎少了点什么味道。 大概是少了那个端着碗,眼巴巴地凑到他面前,用一种浮夸的语气哄他吃饭的小孩吧。 李玄霸轻轻叹了口气,将瓷碗放回了托盘里。 “三公子,可是不合胃口?”孙阿嬷紧张地问。 “没有,挺好的,撤下去吧。”李玄霸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已经抽出了繁茂绿叶的槐树。 屋子里太安静了。 以前,李玄霸是最喜欢这份清静的。 因为大哥李建成虽然温厚,但身为宗子,学业和应酬极多,很少有时间陪他。 二哥李世民倒是有时间,但二哥就是个永远也闲不住的炮仗,不仅吵闹,还总喜欢拉着他做一些耗费体力的事情。 至于四弟李元吉,现在还只是个会在襁褓里扯着嗓子干嚎的奶娃娃。 唯独沈恪。 这个比他小两岁的伴读,性格温吞又有分寸。 他既不像二哥那样吵闹得让人头疼,也不会像下人那样对他战战兢兢。 沈恪会在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翻花绳,又会在他喝苦药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变出一颗甜果子。 不吵不闹,年龄刚刚好。 “阿松。”李玄霸突然唤了一声。 在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探进头来:“三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沈恪的屋里看看,他的《千字文》还差多少遍。”李玄霸微微垂下眼眸,语气依然平静,“若是他手腕疼了,便拿我的那瓶消肿药油给他送去。” 第29章 夏天到了 在经历了长达两个多月的苦练后,时间悄然滑入了炎炎夏日。 伴随着窗外的声声蝉鸣,沈恪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历史性的时刻。 他端着那张写满了墨字的麻纸,恭恭敬敬递到了夫子的面前。 夫子捋着胡须,眯起眼睛,将那张纸凑近了看了看。 经过两个月的毒打,沈恪终于学会了如何控制手腕的力道。 虽然这字依然谈不上什么风骨和气韵,甚至看起来有些像用树枝在沙地上横平竖直划出来的死板木头块,但至少——它们终于不再是一团团残疾的黑墨饼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夫子顺着念了两句,虽然眉头依然微皱,但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长叹,“罢了,虽无筋骨,但总算尚可辨认,你这罚抄,算你过了吧。” “多谢先生!” 沈恪简直喜极而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两个月受了多少罪! 终于刑满释放的沈恪,像只脱笼的快乐小鸟,一溜烟地奔回了院子。 不用抄书的日子,连空气都是甜的。 大隋的夏天虽然炎热,但太守府里冰窖的存冰却不少。 沈恪发挥他现代人的知识,变着法儿地从大厨房讨来碎冰,捣鼓出了古代简易版的“冰镇绿豆沙”和“酥山”。 午后的蝉鸣声里,李玄霸在阴凉的穿堂风里翻看游记,偶尔抿一口沈恪特制的不怎么冰牙的绿豆沙。 而李世民则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粘知了。 看着这兄弟俩一个沉静一个鲜活,沈恪坐在树荫底下,啃着冰镇过的甜瓜,满心都是欣慰。 如果历史能一直这么安稳平顺,那该多好啊。 * 然而,幸福的缓冲期总是短暂得令人措手不及。 当时令悄然跨入大业元年的七月,盛夏刚刚发作,沈恪敏锐地察觉到,太守府里的气氛,突然在一夜之间变得空前凝重,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躁。 院子里的仆人们不再有说有笑,全都行色匆匆地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笼。 护卫们全副武装,前衙更是车马喧嚣,仿佛随时准备拔营开拔。 沈恪手里端着一小碗刚熬好的秋梨膏,一头雾水地跨进了李玄霸的院子。 院子里同样一片忙乱,孙阿嬷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将名贵的药材装进防潮的木匣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而在这片兵荒马乱中,唯有李玄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廊下。 他腿上搭着薄毯,手里还捧着一卷书,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三公子,府里出什么事了?”沈恪小跑过去,把秋梨膏递给他,仰起脸装作天真地问道,“怎么大家都在收拾东西,跟逃难似的?” 李玄霸放下手里的竹简,接过秋梨膏,却没有喝。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清透的眸子越过院墙,望向了天际。 孩童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违和的讥诮。 “不是逃难,是父亲要升迁了,”李玄霸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朝廷刚下了旨,调父亲入京,升任殿内少监,母亲下了死令,全府连夜打包,明日一早必须出城赴任。” 沈恪愣住了:“升迁入京是天大的好事啊,可怎么急成这样?新太守都还没来交接吧?” “好事?”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弧度,他转过头看着沈恪,目光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因为再晚走一些日子,咱们唐国公府,就要给那条用百万白骨填出来的通济渠,再添几块垫脚石了。” 沈恪心里猛地一咯噔。 “陛下要下江都了,”李玄霸端着那碗温热的秋梨膏,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龙舟舰队长达两百里,不日便要途经荥阳,御驾所过之处,州县需进献珍馐百味、金银绸缎,稍有供应不周,太守便要落地滚头。” “接待御驾,所耗钱粮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若是留下来,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满门抄斩。” 李玄霸垂下眼眸,看着碗里澄澈的汤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讽刺:“父亲这道升迁的旨意,来得正是时候,母亲这是当机立断,拿着圣旨当护身符,名正言顺罢了。” 轰! 听到这番话,沈恪脑子里的历史雷达瞬间疯狂报警。 大业元年,八月! 隋炀帝杨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他生平最宏大、也最奢靡的一次巡幸! 沈恪还记得史书上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杨广乘坐的龙舟,高四十五尺,长二百步,上下整整四层。 随行的还有数以万计的楼船、五楼船、翔螭舟…… 为了拉动这些庞然大物,杨广强征了八万多名民夫在两岸拉纤! 难怪一向端庄稳重的窦氏,会下达这种犹如丧家之犬般的连夜撤退命令。 因为那不是什么皇恩浩荡的巡幸,那就是一场足以将沿途百姓和官员生吞活剥的蝗灾。 在这场权力的狂欢下,哪怕是手握重兵的唐国公,也只能避其锋芒,仓皇而逃。 在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大隋,一个五岁的孩童,都能一眼看穿那盛世之下的千疮百孔与满地白骨。 夕阳如血,将太守府的青砖黛瓦染上了一层凄厉的颜色。 沈恪站在李玄霸的身边,突然觉得夏天的风,也冷得刺骨。 时间,还真是过得快啊。 第30章 逃离荥阳 清晨,荥阳太守府的后院,是在一片近乎于兵荒马乱的死寂中拔营的。 没有上任时的春风得意,也没有仪仗开道的威风八面。 所有人的动作都快得吓人,大大小小的箱笼被粗暴地塞进板车,连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管事嬷嬷,此刻也只顾着催促车夫赶紧套马。 唐国公李渊手里紧紧捏着那道调任殿内少监的圣旨,仿佛捏着一张免死金牌,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只下达了一个字:“走!” 庞大的车队犹如一条被鞭子抽打着的长蛇,沿着官道一路向西,仓皇逃窜。 时当七月,正值中原地带一年中最难熬的酷暑伏天。 不仅没有半点清凉之意,头顶那轮烈日反而像个巨大的火炉,恶毒地炙烤着大地。 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滚烫,马蹄和车轮碾过,扬起的尘土在闷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护卫们一边擦着豆大的汗珠,一边还要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那些步行的丫鬟仆役们更是苦不堪言,好几个体弱的甚至已经出现了中暑的迹象,但也只能咬着牙死死跟上。 而在这支饱受酷暑折磨的队伍中,最惨的,莫过于躺在板车上的沈恪了。 几个月前从大兴城来荥阳时,那是秋天。 当时沈恪觉得自己那辆铺满衣服麻袋的板车简直就是个顶级的卧房,不仅能挡风,还特别暖和,他在里面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以至于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沈恪身体深不可测的离谱错觉。 但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头顶是没有遮拦的毒太阳,身下是那些在夏天简直如同保温箱一样捂汗的软布麻袋。 没有任何穿堂风,只有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和呛人的黄土。 沈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放在蒸笼里的实心大肉包子,不仅由内而外地熟透了,甚至还快要流油了。 “热……热死我了……” 沈恪像条濒死的咸鱼一样瘫在麻袋上,原本白净的脸此刻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连那几根呆毛都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他张着嘴,像只缺氧的小狗一样喘着粗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蒸发。 就在沈恪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快要被晒出幻觉的时候,前面的队伍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紧接着,一辆宽大且挂着青色竹帘的马车,缓缓放慢了速度,与他所在的这辆辎重板车并排行驶。 竹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阿恪!你怎么变成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了?” 李世民那张哪怕在酷暑中也依然充满活力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一边给自己疯狂扇风,一边看着外头那个快要化掉的沈恪。 沈恪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哼哼:“二公子……救、救命……我要熟了……” “二哥,别闹他了,他这是要中了暑气。” 马车里传来了李玄霸有些清冷却带着焦急的声音。 紧接着,阿松从前面的车辕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板车旁,一把将瘫软如泥的沈恪给捞了起来,直接塞进了主子的马车里。 一进马车,沈恪仿佛从十八层地狱瞬间回到了人间。 这辆专门为主子准备的马车极大,车厢内不仅铺着凉爽的竹席,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奢侈的冰鉴,里面散发出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沈恪一落地,直接像滩软泥一样趴在了竹席上,紧紧贴着那丝凉气,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活过来了……” 李世民盘腿坐在旁边,用扇子戳了戳沈恪软乎乎的屁股,笑得见牙不见眼:“哟,之前来荥阳的时候,你不是挺能扛的吗?全府上下都说你是铁打的身子,怎么这会儿晒了半天太阳就变成软脚虾了?” 沈恪翻了个身,呈大字型躺在席子上,有气无力地反驳:“二公子,这能一样吗?现在是酷暑,我肉多,散热慢,在外面板车上简直就是在干煸五花肉!” “干煸五花肉是个什么菜名?”李世民被他这新奇的形容词给逗乐了。 就在李世民还想继续逗弄这个落魄小弟的时候,一只显得有些苍白的小手,端着一个精致的越窑青瓷盏,递到了沈恪的嘴边。 “先别说话,把这个喝了。” 李玄霸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虽然脸色依然带着常年的病态,但在冰鉴的加持下,倒没显得多难受。 他看着沈恪那张被晒得通红的脸,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沈恪赶紧用手撑起半个身子,就着李玄霸的手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滑入喉咙,竟然带着一丝微微的甜意和克制的咸味。 沈恪愣住了,这味道…… “我让人在温水里加了一点果蜜和细盐,”李玄霸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之前教我的。说是在大太阳底下出了很多汗,喝这个最能缓过来。” 沈恪捧着瓷盏,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当初来荥阳时,自己也是这样给颠得快吐了的李玄霸喂了半筒简易电解质水。 没想到,李玄霸还特意让人备着给他喝。 呜呜呜!三公子你是什么绝世小天使! 沈恪在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捧着碗,像只小狗一样“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水全喝光了。 喝了水,又在凉爽的车厢里缓了一阵,沈恪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爬起来,靠在车厢的木壁上,看着同样靠在窗边,正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看的李世民和李玄霸。 车厢里的宁静,与外头官道上那种急躁、惶恐、甚至透着一丝疯狂的赶路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头时不时传来管事挥舞鞭子抽打牲口的脆响,以及催促队伍加快脚步的嘶哑吼声。 “咱们家的队伍,平时规矩最大了,今日怎的乱成这样?”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折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虽然年幼,但对行军布阵有着天生的直觉。 “这根本就不像是在进京赶赴新任,这慌乱的阵型,分明是溃军在逃命。” 听到二哥这番敏锐的点评,李玄霸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因为就是在逃命。”李玄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与嘲讽。 李世民愣了一下:“逃什么命?父亲不是升了殿内少监吗?谁敢要咱们的命?” “那个下个月就要坐着四层高的龙舟、带着几万人南下江都游玩的人。”李玄霸没有点破那个名字,但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惊诧的李世民,轻声说道:“二哥,咱们若是在荥阳多留两日,等到了那浩浩荡荡的龙舟船队,为了供养那些张开血盆大口的贵人们,咱们整个国公府的家底都要填进去,这升迁的圣旨若是晚来半步,咱们家,就真的要被那条运河给生生吃干抹净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世民虽然好动调皮,但他绝不傻。 相反,他是最懂天下大势的人。 听到弟弟这番近乎大逆不道却又血淋淋的话,他那张总是张扬着自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复杂的沉重感。 他猛地掀开竹帘,任由外头滚烫的阳光和黄土扑在自己脸上。 在官道的尽头,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或是为了躲避徭役或是为了躲避龙舟巡幸而拖家带口逃难的流民。 他们没有青皮马车,没有冰鉴,只能在盛夏的烈日下,绝望地向着未知的远方跋涉。 沈恪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沐浴在刺眼阳光下、沉默不语的六岁男孩的背影。 他知道,就在这个炎热得让人窒息的七月,就在这条逃离荥阳的漫漫黄土路上。 一颗种子,终于在李世民的心底,不可阻挡地生根发芽了。 第31章 我也要挨骂吗 那日,沈恪在李玄霸的青皮马车里蹭了一顿奢侈的冰镇果蜜水,等缓过那股仿佛要被蒸熟的劲儿后,他便十分有眼色地提出要回自己的板车上去。 毕竟,就算少爷们不介意,他一个小伴读也不能一直霸占着主子的马车。规矩就是规矩,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车队里,不惹眼才是秘诀。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 重新回到板车上的沈恪,他终于是动了动脑子智慧,跟随行的护卫大叔讨了一顶破旧的宽檐草帽,又找了两根长树枝插在麻袋缝里,把草帽和一块破布一撑,给自己搭了一个简陋但十分管用的小敞篷。 只要没有阳光直射,哪怕热风吹着,也比生扛毒太阳强得多。 就这样,车队在酷暑的黄土古道上跋涉了数日。 这天夜里,因为没能赶到下一个城镇,车队只能在荒郊野外的一处背风山坡下扎营。 李家的部曲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很快便用辎重车围成了一个坚固的防御圈,在外围生起了一圈驱赶野兽和蚊虫的篝火。 长途跋涉非常耗费体力,沈恪草草啃了半个干硬的饼子,喝了口水,便一头栽进了自己的窝里,伴着不远处营火的劈啪声,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半夜时分,一阵凄厉的狼嚎声混合着马匹受惊的长嘶,突然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敌袭!有狼群!” “保护内眷!收拢马匹!”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和兵器出鞘的铿锵声,瞬间将沈恪从睡梦中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就看到营地外围火光冲天,几十个黑影正在火光边缘游曳,那一双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渗人。 是遇到荒野里的狼群了! 不过,沈恪并没有感到多么害怕。 国公府的精锐护卫可不是吃素的,区区几只饿狼,对上那些手里拿着硬弓和长枪的老兵,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果然,营地里的管事们迅速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疏散:“老人和女眷退到第二道防线!小公子们的伴读和贴身小厮,赶紧带着主子往最中间的重甲兵圈里撤!” 阿松几乎是飞奔过来,一把将沈恪从板车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营地最核心的安全区跑。 等到了安全区,沈恪被放在了一个铺着厚毡子的地上。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同样被嬷嬷抱过来,披着厚披风的李玄霸。 可是,李玄霸的身边,却唯独少了一个人。 “二哥呢?!”李玄霸清透的眸子里满是焦急,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满头大汗的贴身侍卫,“刚才不是让你们看紧他吗?他去哪儿了!” 那侍卫急得快哭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三公子的话,刚才狼群一出现,二公子说……说他还没见过活的野狼,抄起一把防身的短匕首,呲溜一下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属下们正在派人四处搜寻!” 听到这话,李玄霸气得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荒唐!他跟狼群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告诉统领,若是二哥出事,你们全都没命!” 看着李玄霸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坐在一旁的沈恪却淡定得像个看戏的大爷。 他不仅没有半点意外,甚至还悠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多新鲜啊。 沈恪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可是能在千军万马里带着玄甲军冲锋陷阵的猛人! 要是听到狼嚎就乖乖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那他还是李世民吗? 这点小场面,估计他现在正嫌弃野狼不够他打的呢。 有了这层牢不可破的“历史滤镜”,沈恪非但不担心李世民的安全,反而裹紧了自己的小毯子,靠着一个木箱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围的狼嚎声终于渐渐平息了。 想来是狼群发现这块骨头太硬,折损了几只后便知难而退了。 就在沈恪快要彻底睡着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怒气,朝着安全区走了过来。 沈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缝,隐约看到两个高大的护卫,像押送战俘一样,一左一右地将一个人拎了过来。 那人正是李世民。 此刻的二公子,简直就像是从泥潭里滚过一圈的乞丐。 锦缎衣袍撕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脸上沾着不知是泥土还是狼血的污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虽然形容狼狈,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 然而,这份兴奋还没维持三秒,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二哥。” 李玄霸站在那里,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用一种平静得像冰碴子一样的声音叫了一声。 就这一声,李世民瞬间像只被戳破了的皮球,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气焰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把那把带血的匕首往身后藏了藏,心虚地低下头:“玄霸……我、我就去外围看了一眼,没走远。” “看了一眼?”李玄霸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些划破的口子,“看了一眼能把自己弄得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你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前头有多担心吗?你知道刚才有多少护卫为了找你,差点冲出防御圈被狼群伏击吗?” 李玄霸虽然只有五岁,但教训起哥哥来,简直是字字诛心。 “你自诩英勇,却不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你今日折在野狼口中,不仅母亲要哭瞎眼睛,那些负责保护你的护卫,全家都要为你陪葬!你这是英勇吗?你这是愚蠢和自私!” 被弟弟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指责怼在脸上,李世民根本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站在原地,像只挨训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低声认错:“我知道错了……我下次真的不敢了……” 缩在角落里的沈恪,通过半眯着的眼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哈哈,活该!又被骂了吧! 沈恪在心里幸灾乐祸地偷笑。 看着李玄霸那火力全开的输出,沈恪觉得安全感爆棚。 他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惬意的姿势。 沈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份安心还没维持十秒钟。 沈恪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晃了晃。 “阿恪!阿恪你醒醒!” 沈恪一脸懵逼地睁开眼,就看到刚才还在低头挨训的李世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面前,正不由分说地扯着他的领子,硬生生把他从温暖的地铺上给拖了起来。 “二、二公子?你干嘛?”沈恪揉着眼睛。 李世民顶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理直气壮地对沈恪下达了命令: “你快起来!跟我站到一起去!” 沈恪傻眼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钦点的小弟啊!”李世民说得那叫一个振振有词,慷慨激昂,“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你大哥我正在挨骂,你怎么能一个人躲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睡觉?你肯定要起来跟我一起挨训啊!” 沈恪:? 第32章 谁更弱 这日晌午,车队刚在一处阴凉地暂歇,李渊便派了贴身的长随,将大公子李建成单独叫到了自己那辆马车里。 这一进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李建成今年十六岁,生得温润如玉,性格又沉稳,早已隐隐有了世家宗子的风范。 李渊这次被急调入京,面对朝堂上那风云诡谲的局势,他显然是有意在提前给这个嫡长子铺路,传授为官之道和家族的保全之策了。 旁人自然听不得。 但这一幕,落在年仅六岁的李世民眼里,那就不是滋味了。 李世民并不嫉妒,但他那颗骄傲的心,却无法忍受这种被父亲排斥在外的感觉。 他明明也看了那么多兵书! 他明明也知道运河的事有多凶险! 为什么父亲只叫大哥,连旁听的机会都不给他? 李世民越想越闷,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气鼓鼓地跳下自己的马车,一头钻进了母亲窦氏的车厢里,企图在母亲这里寻找一点安慰。 “母亲……”李世民挨着窦氏坐下,罕见地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拉长了声音,顺便用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李渊马车的方向瞟。 窦氏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的心思。 一开始,窦氏还念在他年幼,耐着性子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温声哄了两句:“你父亲和你大哥在谈正事,你年纪还小,去了也听不懂,平白添乱。等你再大些,你父亲自然会教你。” 然而,天气实在太热了。 车厢里虽然放了冰鉴,但也抵不住这伏天的滚滚热浪。 窦氏本就因为连夜拔营的事心力交瘁,这会儿被李世民贴在身边,简直就像是贴着一个小火炉。 听着儿子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地嘟囔着“我怎么听不懂了,我也读了《左传》的”,窦氏的耐心终于在酷暑中宣告耗尽。 “行了!”窦氏柳眉一竖,一把将手里打扇的团扇拍在矮几上,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大热天的,你在这儿挤着我,是想把你娘热死吗?你大哥是宗子,未来的国公府要靠他撑着,你父亲多教他几句怎么了?赶紧回你自己的马车里去,莫要在这儿无理取闹!” 被母亲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李世民那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跳下了马车,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倔驴,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和李玄霸的那辆马车上。 一进车厢,李世民便重重地一屁股坐下,双臂抱胸,把脸撇向窗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生气、谁也别理我”的气息。 车厢的另一头,李玄霸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其实李世民上车弄出的动静极大,李玄霸早就被吵醒了。他睁开那双清透的眸子,看了一眼自家二哥那撅得能挂住油瓶的嘴,又看了一眼外头毒辣的太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二哥,你这闷气还要生多久?”李玄霸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一针见血的穿透力,“难道要一直生到大兴城吗?” 李世民本来就在气头上,被弟弟这么一戳,更是觉得没面子,猛地转过头大声反驳:“谁生闷气了!我才没有!” 李玄霸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没有便好。大哥是嫡长,父亲偏重他本就是礼法纲常。二哥若是连这都看不明白,那《左传》还真是白读了。” “你——!” 李世民被这句实话怼得哑口无言。 父亲不带他玩,母亲嫌他热,现在连平时看起来最乖巧的弟弟也来嘲笑他! “我出去透透气!不跟你们待在一块儿了!” 李世民觉得这辆马车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掀开竹帘,完全不顾外头烤人的热浪,离车出走了。 * 车队的后方。 沈恪正躲在自己用破草帽和破布搭起的小敞篷里,撅着屁股,聚精会神地趴在板车上画地图。 这段日子,他只要一有空就拿炭条在麻纸上涂涂画画。 虽然他画过一个未来的地图,但是现在和未来肯定还是有不少差距的,还是要实时画图才最准确。 从大兴城到荥阳,再从荥阳往北走,沿途的山川地势、河流走向,全被他凭着记忆和观察,一点点复刻到了这张粗糙的黄纸上。 私绘天下舆图,这在古代可是杀头的重罪。 所以沈恪画得小心,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藏起来。 就在他刚刚把一个代表着渡口的小黑点画上去时,突然听到一阵带着怒气的脚步声,正朝着自己这辆板车大步流星地逼近。 那脚步声踩在黄土上,重得像是要把地给踩出一个坑来。 沈恪心里警铃大作,手忙脚乱地一把将地图塞进了身下的麻袋缝隙里,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本《千字文》摊在面前。 他刚抬起头,就看见李世民顶着满头的大汗,像一尊怒目金刚一样,气势汹汹地站在了板车旁边。 看到这副仿佛要杀人的表情,沈恪的小心脏猛地一哆嗦。 “二、二公子?”沈恪挤出一个笑容,“外面太阳这么毒,您怎么不在前面马车里歇着,跑到后面来了?” 李世民其实只是气头上乱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弟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恪手里拿着的半截黑炭条,以及面前摊开的《千字文》,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我……我在练字呢!”沈恪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扬了扬手里的炭条,“在车上用不了毛笔,我就用这烧焦的柳条比划比划,认认字。” 听到这话,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这辆随着车轮滚动而上下颠簸的板车,再看看沈恪那张热得红扑扑却满脸求知若渴的小脸,内心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在这么颠簸的破木车上? 在这么酷热的天气里? 居然还在争分夺秒地练字? 这一刻,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因为一点点委屈就生闷气、甚至跟母亲和弟弟发脾气的行为,简直矫情得可笑。 看看人家沈恪! 出身贫寒,连支毛笔都没有,却依然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刻苦向学! 自己的那些烦恼,在这份坚韧不拔的求知欲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第33章 嘴硬 “阿恪,你也太努力了吧……”李世民喃喃地说道,看向沈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佩。 沈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感动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干笑着顺着往下编:“是啊是啊,我基础太差了嘛,要是再不努力,以后怎么配给二公子当伴读呢。” 李世民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来找沈恪简直是个错误的决定。 两人的境界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自己不仅没法把心里的郁闷倾诉出来,反而还被这小子的努力给反向羞辱了一番。 可是,既然人都已经气势汹汹地跑出来了,这会儿要是马上灰溜溜地回前面的马车里去,那也太丢面子了! 李玄霸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李世民咬了咬牙,索性双手一撑车板,灵活地翻上了板车,直接在沈恪的旁边坐了下来。 沈恪吓了一跳:“二公子,你做什么这是?!” “咳,我在里面待久了,觉得闷得慌。”李世民死鸭子嘴硬,故作深沉地看向远方的官道,“你不用管我。” 沈恪完全没听出李世民那蹩脚的借口。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还真以为这位是突发奇想呢。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地方,甚至还好心地拍了拍身下的麻袋:“那二公子你坐进来一点!这板车边缘没有护栏,路又抖,你别一不小心给颠下去了!” 李世民看着沈恪那真诚的眼神,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里挪了挪。 然而,他很快就为自己的死要面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运送辎重的板车,那是实打实的硬木板。 没有狐皮软垫,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每一个坑洼、每一块碎石,那震动都会顺着木板,原封不动地传递到屁股上,然后直击天灵盖。 李世民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国公府公子,哪里受过这种酷刑! 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李世民就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大概已经碎成了八瓣。 每一次颠簸,他都要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抠着木板边缘,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太阳越来越毒,热浪滚滚。 李世民被颠得七荤八素、屁股生疼,额头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准备放弃自尊心滚回前面马车的时候,他转过头,看向了旁边的沈恪。 只见沈恪不仅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正就着水壶,悠哉悠哉地啃着。 李世民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是我平时练武不够刻苦,身子骨太娇贵了吗?! 可是不对啊! 平时在院子里让这小子跑两圈,他都趴在地上装死,甚至还要自己去提溜他。 怎么到了这种比坐牢还折磨人的硬板车上,他一个弱鸡,竟然适应得比我这个常年习武的还要好? 李世民死死盯着沈恪,百思不得其解。 *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漫长跋涉,饱受黄土和酷暑折磨的唐国公府车队,终于在八月底的时候,看到了那座巍峨如山峦般的大兴城城墙。 大兴城,这座由隋文帝杨坚倾举国之力营建的都城,哪怕是在当今圣上杨广偏爱东都洛阳,甚至巡幸江都的当下,它依然保持着天下第一大城的恢弘气象。 李渊此次进京,是领了殿内少监的实缺。 殿内少监乃是正四品上的京官,掌管皇家宫苑、乘舆、服饰等内务,虽然此时皇帝不在大兴,但这个职位却也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 更何况,李渊身上还顶着世袭罔替的唐国公超品爵位。 所以,当车队缓缓驶入永宁坊那座唐国公府时,整个大兴城留守的权贵圈子,都闻风而动了。 大人们在前面忙着应酬交接,安顿家宅,后院里的公子们也迎来了久违的安定。 沈恪作为伴读,自然是跟着李世民和李玄霸住在同一个大院子里。 他的住处依然是这哥俩正房旁边的一间耳房。 虽然只是耳房,但在国公府里,这屋子宽敞明亮,还带了个小小的穿堂。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院子里全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丫鬟和小厮们像流水一样搬运着箱笼,将各种名贵的摆件、书籍、衣物归置入库。 沈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而且他也不允许自己看着别人干活而在一旁当大爷。 于是,他挽起小袖子,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不过,他这副身躯,实在是干不了什么重活。 那些装满金银器皿的樟木箱子他根本推不动,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帮两位公子搬书。 “哎哟……让一让,让一让!” 沈恪怀里抱着三四卷沉重的竹简,下巴死死地抵在最上面一卷上,哼哧哼哧地迈着小短腿,在屋子里像只陀螺一样来回穿梭。 忙活了半个时辰,书没搬完几卷,他自己倒是累得满头大汗。 李玄霸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 他刚换了一身素净的冰丝夏衫,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 他安静地看了沈恪半晌。 看着这个小不点每次只能抱动一点点东西,却偏偏要装出一副郑重模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忙得热火朝天。 李玄霸那素来清冷的眸子里,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沈恪,过来。”李玄霸将茶盏搁在手边的案几上,轻声唤道。 “啊?三公子,怎么了?” 沈恪赶紧把怀里的竹简堆在书案上,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可是要喝水?” 李玄霸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在沈恪那沾了些许灰尘的小脸上擦了擦。 “那些重物自有阿松他们去搬,你人小力微,搬不了几卷书,倒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李玄霸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老成。 “歇会儿吧。” 沈恪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看大家都在忙,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李玄霸收起帕子,看着窗外那方四角四棱的湛蓝天空,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如今咱们回了大兴城,也算是彻底安顿下来了。沈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第34章 抽条 “打算?”沈恪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仔细去想过。 作为一个了解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大隋的寿命已经屈指可数。 接下来就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在这乱世的洪流中,他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孤儿,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打算? 我最大的打算,就是死死抱住李家这条大金腿,等十几年后大老板太原起兵,我也能混个从龙之功,以后做个吃香喝辣的太平勋贵。 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肤色苍白,甚至有些羸弱的李玄霸身上时,他的心弦突然被某种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拨动了一下。 不对。 沈恪看着李玄霸那双仿佛能看透世事的清透眼眸。 我还有一个打算。 我得想尽一切办法,不让李玄霸在十六岁那年死掉。 我要让他看着大唐建立。 想到这里,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李玄霸,脱口而出:“我的打算,就是跟在三公子身边。” 李玄霸微微一怔。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玄霸心里是有一个预设答案的。 他知道沈恪和二哥李世民玩得极好。 二哥性格张扬,喜欢舞刀弄枪,而沈恪虽然小了几岁,却总是能奇思妙想地配合二哥的各种胡闹。 李玄霸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沈恪说“要跟着二公子练武”、“要跟二公子一起当大将军”之类的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恪给出的答案里,只有他李玄霸一个人。 一时间,李玄霸总是云淡风轻的脸庞,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裂痕。 他微微张了张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触动。 “跟着我?”李玄霸的声音罕见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我身子骨孱弱,连马都骑不了,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个在院子里翻书的废人。你跟着二哥,日后还能博个功名,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 这句话,刺痛了沈恪的心。 在世家,一个注定无法建功立业的病弱公子,其实内心的孤独和自卑,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沈恪没有去拿假话去敷衍。 他直接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李玄霸的圈椅前。 然后,他伸出自己两只小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了“砰砰”的闷响。 “三公子,你别说这种丧气话!” 沈恪扬起脸,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大声说道:“你放心吧,等我长大了,我肯定会变得特别特别厉害!到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保护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屋子里安静。 窗外,大兴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沈恪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真诚的脸上。 李玄霸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不点,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自己这个废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那个千疮百孔的破败胸腔里猛地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李玄霸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往后靠去,直到整个脊背深深地陷进了紫檀木圈椅柔软的椅背里。 然后,他抬起那只显得有些苍白瘦弱的手,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上半张脸,将那一瞬间红透的眼眶和失控的情绪,死死地挡在了手掌之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他的指缝里。 真好啊。 * 整整一个月的颠簸,再加上七八月份最毒辣的伏天酷暑,硬生生地让沈恪迎来了暴瘦。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脸上那两团极具标志性的婴儿肥,彻底不见了。 原本那个走起路来像个白面团子一样的奶娃娃,如今下巴尖都瘦出来了,原本就圆溜溜的大眼睛现在显得更大了,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小猴子。 这天傍晚。 沈恪刚去大厨房给李玄霸端了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正哼哧哼哧地端着小托盘,走到跨院的垂花门前,准备用脚去踢门槛。 “沈恪?” 一道浑厚且带着几分诧异的男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沈恪端着托盘回过头,就看到刚刚从皇城里下衙回来的李渊。 李渊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少监官服,腰间束着玉带,虽然连日来处理宫苑内务也挺繁杂,但相比起在荥阳时那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高压状态,此刻的唐国公眉宇间显然舒朗了许多,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轻松。 “国公爷安好!”沈恪赶紧站定,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李渊大步走上前,原本只是随口打个招呼,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恪那张明显小了一圈的脸上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这小家伙,怎么瘦成这副皮包骨头的鬼样子了?”李渊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沈恪。 李渊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了那只宽厚的大手,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沈恪的脑袋上。 熟悉的手法再次重现江湖。 “是底下的人怠慢你了?还是厨房里的伙食不合胃口?”李渊一边呼噜着沈恪头顶那几根呆毛,一边语气严肃地盘问,“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你要是在我府里饿瘦了,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面去见我那战死的旧部?” 李渊这番话虽然说得严厉,但话里话外那股子护短和关切的意味,却是实打实的。 沈恪被盘得脑袋直晃荡,心里却是一阵暖流涌过。 大老板这人能处啊,居然还能注意到我这个小伴读瘦了。 沈恪本想老老实实地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坐板车太颠簸,路上太热才瘦的。 但转念一想,长途跋涉这种苦,府里上上下下谁没吃? 护卫大哥们甚至有人累得中暑倒下,自己一个舒舒服服躺在麻袋上睡觉的伴读,要是在国公爷面前喊苦喊累,那也太矫情了。 “回国公爷的话,府里对我可好了,”沈恪一本正经地开始扯淡,“我没有变瘦,我这肯定是在长高呢,所以抽条了。” “抽条?” 李渊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个身高才刚刚超过自己膝盖的小孩。 下一秒,李渊双手直接穿过沈恪的腋下,像拔旱葱一样,毫不费力地将沈恪连人带托盘从地上给举了起来,直接举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哇啊!”突然悬空的沈恪吓得惊呼一声,赶紧死死端平了手里的冰糖雪梨羹,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无措地扑腾了两下。 李渊就这么举着他,先是像掂量猪肉一样在半空中颠了颠分量,然后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严谨的目光,将沈恪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打量了足足十秒钟。 李渊把沈恪稳稳地放回了地面。 紧接着,李渊直言道: “没有啊。我刚才仔细掂量过了,你不仅分量轻了二两,而且……” 李渊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沈恪的头顶,残忍地得出结论:“我看你根本连半寸都没有长高。” 沈恪:“…………啧。” 第35章 你好烦啊 自从经历了李渊的“半寸都没长高”的暴击后,沈恪郁闷了好几天,每天吃饭都要多啃半个馒头,企图用碳水来催化自己的骨骼生长。 不过,这份郁闷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大兴城的日子,远比在荥阳时要热闹得多。 李渊如今是正四品上的殿内少监,又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前来拜访的关陇贵族便络绎不绝。 大人们在前院推杯换盏,后院的公子们自然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这天上午,沈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小木棍在沙盘上痛苦地练习着繁体字。 没办法,宣纸太贵,他这种耗纸量极大的文盲只能先在沙盘上练手感。 “阿恪!别练你那破字了!快跟我走!” 伴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李世民像个出膛的炮弹一样冲进了院子,一把拉住沈恪的小胳膊,硬生生把他从石凳上拔了起来。 “哎哎哎!二公子,去哪儿啊?”沈恪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外跑。 “我最好的兄弟来府上做客了!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李世民满脸兴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炫耀。 我跟你说,他可是整个大兴城里,除了玄霸之外,唯一能跟我聊到一块儿去的人!” 最好的兄弟? 沈恪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大唐初年那群星璀璨的名臣武将。 侯君集? 尉迟敬德? 程咬金? 不对,那些人现在要么在打铁,要么在卖私盐,根本不在大兴城的贵族圈子里。 正琢磨着,两人已经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专门接待男客的外院花厅。 花厅里,正端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考究的湖蓝色锦缎圆领袍,腰间坠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佩。 他身形已经有些抽条,只是脸颊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看着有几分圆润。 “无忌!”李世民刚一跨进门槛,就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那被唤作“无忌”的少年闻声站了起来。 面对大半年没见的玩伴,他似乎有意想要端一端大人的架子,双手交叠,微微扬起下巴,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叹了口气:“二郎,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去了荥阳大半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 然而,他这“大人做派”还没端上两秒钟,李世民已经像只哈士奇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斯文呢!”李世民熟稔地拍着他的背,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弹弓塞到他手里,“给!上次在信里跟你吹过的那把牛角弹弓,我给你带回来了!” 一看到弹弓,少年刚刚端起来的那点老成瞬间破了功。 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拉了拉牛筋,感受着极佳的弹力,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毫无心机且充满少年气:“好家伙!这弦绷得够紧的!走走走,咱们去你家后花园试两把去!” 两人凑在一起,仿佛立刻回到了以前在大兴城大街小巷掏鸟窝的日子,热络得不行。 而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跨进门槛的沈恪,在听到“无忌”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无忌?! 关陇贵族,十一二岁,和二凤是发小…… 卧槽! 沈恪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正拿着弹弓傻乐的少年。 长孙无忌!!! 未来的大唐赵国公!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列第一的终极权臣! 长孙皇后的亲哥哥,二凤未来的大舅哥加首席智囊! 在心中默念完这串贯口后,沈恪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原来这位名垂千古的老狐狸宰相,十一二岁的时候也是个拿到弹弓就会乐开花的少年郎啊! 就在沈恪满眼小星星时,长孙无忌终于注意到了李世民腿边多出来的这个小挂件。 “二郎,这位是……”长孙无忌疑惑地指了指才到他大腿高的沈恪,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叙旧玩耍,带个小孩子干什么? 这要是磕了碰了,还得去哄,多麻烦。 “哦!他叫沈恪,是我新收的伴读小弟!”李世民得意洋洋地揉了一把沈恪的脑袋。 虽然长孙无忌心里觉得带个小屁孩是个累赘,但碍于这是好兄弟的人,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十分随和地冲着沈恪笑了笑:“原来是小沈郎君,生得倒是挺喜人。” 说完,长孙无忌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李世民往外走:“快快快,那后花园的鸟都该飞走了,咱们赶紧去。” 看着这两位未来将要颠覆天下,开创盛世的大佬勾肩搭背的少年背影,沈恪满意地叹了口气。 哎呀,今天打卡了长孙无忌,这趟出门简直太值了。 沈恪心想,自己就不去凑打鸟的热闹了,何况沙盘里还有没画完的字在等着他呢。 作为一个极度渴望脱离“文盲”苦海的现代人,他深知笨鸟先飞的道理。 “二公子,长孙公子,你们去玩吧!我先回去啦!”沈恪十分懂事地挥了挥小手,转身迈开小短腿就准备溜。 谁知,他刚转过身,后衣领就被一只手给无情地薅住了。 “站住!你去哪儿?”李世民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我回去练字呀,”沈恪老老实实地回答,满脸的求知若渴,“先生布置的功课我还没完成呢。” 练字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世民脑海中想法。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笑之事。他一把揽过长孙无忌的肩膀,用一种几乎能掀翻屋顶的音量,兴奋地大声宣布: “无忌!你不是总嫌弃教书先生骂你的字写得像狗爬吗?我跟你说,我终于给你找到了一个垫底的!” 长孙无忌:? 李世民指着沈恪,笑得前仰后合,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根本掩饰不住:“有他在这儿,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是咱们圈子里字写得最丑的那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凝固了。 沈恪脸上的乖巧笑容瞬间僵住,裂开,最后碎成了一地渣渣。 李世民! 你礼貌吗?! 而另一边,原本还拿着新弹弓兴致勃勃,准备去后花园大展身手的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 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最要面子的时候。 字写得丑一直是他心里的痛,平时被长辈说两句也就罢了。 现在,他好大半年没见的兄弟,见面就开始戳他痛处。 长孙无忌捏着弹弓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还在笑得直不起腰的男孩。 “李、世、民!”长孙无忌那双眼睛里,此刻隐隐冒出了想杀人的火光,“你这个人,真的好烦啊!!!” 第36章 逛街 长孙无忌的这句“好烦”,当然没有对李世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杀伤力。 对于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二公子来说,兄弟之间打打闹闹那是增进感情的必经之路。 为了平息发小的怒火,李世民大方地一挥手,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行了无忌,别生气了!今天我带你们去逛西市,我请客!”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被李世民弄乱的衣袖,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去西市?我记得你上次写信说自己的压岁钱用完了吗?你去西市拿什么请客?喝西北风吗?” “咳……”李世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随即理直气壮地搭上了长孙无忌的肩膀,“这不还有你嘛!咱们兄弟谁跟谁啊,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大不了等我以后当了大将军,我连本带利地还你!” 长孙无忌:…… 他就知道,李世民今天叫他来,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虽然心里嫌弃得要命,但十一二岁的少年到底也是贪玩的年纪。 再加上大兴城的西市确实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长孙无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为了不重蹈在荥阳时被一群护卫围观的覆辙,李世民这次学聪明了。 他只带了两个身手极好的贴身随从,全都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 大兴城的西市,那是名副其实的“国际贸易中心”。 刚一踏进西市的牌坊,一股混合着孜然、烤肉、西域香料以及牲口粪便的奇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上,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高大的双峰骆驼,操着各种拗口的口音在兜售琉璃和地毯;卖胡饼和毕罗的摊铺前排起了长龙;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胡姬在酒肆的二楼胡旋起舞。 沈恪前世虽然也去过西安的大唐不夜城,但那毕竟是现代人造的仿古街。 此刻,真正置身于公元七世纪的全球第一大都会,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根本不够看了。 “哇!骆驼!好大的骆驼!” 沈恪仰着头,看着从身边慢悠悠晃过去的一支商队,激动得直拍手。 然而,西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沈恪这身高,走在人群里,视线所及全是大人们的大腿和屁股,不仅什么都看不见,还差点被几个扛着麻袋的苦力给挤成肉饼。 “哎哟!”沈恪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一只手及时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提溜稳了。 “二郎,你把小孩带出来,又不牵着他,这西市人多眼杂,若是被踩伤了或者走散了怎么办?”长孙无忌皱着眉头,将沈恪拉到了自己身边,顺手牵住了他那只小手。 在前面开路的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大手一挥:“阿松!把阿恪扛到肩膀上去!让他坐高点!” 阿松领命,熟练地蹲下身,一把将沈恪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视野瞬间开阔! 啧啧啧,这排场,这阵容! 就算是大隋朝的皇帝出巡,估计也没我这个含金量高吧! 沈恪在心里美滋滋地冒着泡,心情好得不得了。 不一会儿,李世民就在一个卖西域兵器和杂货的胡商摊子前停了下来。 “这个牛角扳指怎么卖?”李世民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做工精巧的射箭扳指,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那胡商是个留着大胡子的粟特人,见这几个少年虽然穿着不起眼的常服,但气质不俗,眼珠子一转,立刻伸出五根手指,操着蹩脚的官话比划道:“小郎君好眼力!这可是极北之地的雪牛角做的!五千钱,不二价!” 五千钱?! 这在当时够寻常百姓家吃好几个月了! 李世民显然对物价没什么概念,只觉得东西好,转头就自然地看向了长孙无忌,疯狂使眼色:“无忌!给钱!” 沈恪坐在阿松肩膀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胡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 就在沈恪以为长孙无忌这个冤大头要乖乖掏钱的时候,长孙无忌却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连碰都没碰那个扳指,只是借着阳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位店家欺我们年幼吗?”长孙无忌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真正的雪牛角,内有细腻的血丝纹路,迎光微透,你这扳指虽然打磨得光亮,但色泽死板,顶多值两百文钱。” 那胡商被一语道破天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尴尬地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辩解:“这……小郎君懂行,懂行!那三百文,三百文您拿走!” “就两百文,多一文都不买。”长孙无忌拉起李世民就要走。 “哎哎哎!卖了卖了!两百文给您!”胡商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赶紧将扳指包好递了过来。 从五千钱硬生生砍到了两百文。 李世民拿着扳指,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神简直惊为天人:“无忌!你什么时候懂这些西域杂货了?” 长孙无忌从荷包里掏出两百文铜钱扔给胡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舅父家里多的是这些西域贡品,我从小看到大,能不认识吗?也就是你这种只看表面光鲜的傻大个,才会被人当肥羊宰!” 坐在上面的沈恪,看着长孙无忌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在心里疯狂鼓掌。 不愧是未来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首席智囊啊。 这眼力见,这谈判技巧。 太厉害了! 有了长孙无忌的陪伴,接下来的行程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李世民看中了一把西域的短弓,长孙无忌上前杀价,砍掉一半;沈恪眼巴巴地盯着旁边卖糖葫芦的草把子,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默默掏出铜板,一人买了一大串。 逛了大半个下午,三个人的手里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玩意儿和吃食。 傍晚时分,夕阳将西市的建筑染上了一层绚烂的金红色。 他们找了一家生意极好的胡人食肆,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 长孙无忌阔绰地点了一整只刚出炉的烤羊腿,几张撒满芝麻的胡饼,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馎饦。 “来来来!吃吃吃!今天真是痛快!”李世民毫无形象地抓起一只羊腿棒子,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长孙无忌虽然吃相斯文,但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烤得焦脆的羊皮。 他看了一眼正在努力跟一块羊脆骨较劲的沈恪,顺手帮他把肉撕得碎了一些。 “小孩,累坏了吧?”长孙无忌笑着问。 “不累!长孙公子你太厉害了!”沈恪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疯狂输出彩虹屁。 长孙无忌被这直白的夸奖逗得一乐。 “算你有眼光!”李世民拿着羊腿棒子,一把搂住长孙无忌的肩膀,看着窗外西市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那双尚未长开的眼眸里,倒映着大兴城落日的余晖。 “无忌,等咱们以后长大了,我也当大将军,你来给我当军师!咱们兄弟俩联手,肯定天下无敌!”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茶盏,和李世民油乎乎的爪子碰了一下:“行啊,等你真当了大将军,可别忘了今天这顿羊腿是我请的。” 沈恪美滋滋地吃着羊肉,看这一幕越看越开心。 自己现在都能够和长孙无忌认识了,那这大腿自己算是抱稳了吧? 第37章 坏事做尽 午后,阳光正好,窦氏出门去赴关陇贵妇们的茶话会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李世民在院子里练完了一套刀法,突然觉得有些无聊,眼珠子一转,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家的后宅。 “玄霸!阿恪!走,咱们去看看老四!”李世民把木刀一扔,兴冲冲地提议。 老四,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四公子,李元吉。 听到这个名字,正坐在一旁陪李玄霸看书的沈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在正史上,这位齐王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不仅性格暴戾,而且在玄武门之变中,还射了二凤三箭。 李元吉的院子离他们有些远。 历史上记载,窦氏生下李元吉时,因为觉得这个儿子相貌过于丑陋,甚至一度不想抚养,后来是交由乳娘陈善意一手带大的。 所以,当三人跨进院子,推开房门时,沈恪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大反派幼崽。 寻常大户人家两岁的孩子,哪个不是养得白白胖胖,像个年画娃娃一样惹人喜爱? 就像沈恪自己,虽然瘦了一点,但依然是个白面团子。 可眼前的李元吉却完全不同。 这孩子生得极瘦,几乎没有半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眉骨却有些高,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甚至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感。 瘦巴巴的小身板裹在锦缎衣裳里,看着像是一只干瘪的小猴子,确实算不上好看。 李世民本就是个颜控,只看了一眼那个在乳娘怀里扭来扭去的瘦猴弟弟,顿时就失去了兴趣,撇了撇嘴,退到了一边。 倒是李玄霸,生性温和怜弱。 他看着这个不受母亲待见的幼弟,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走上前,向乳娘伸出了手:“陈嬷嬷,把他给我抱抱吧。” 乳娘陈氏连忙恭敬地将李元吉小心翼翼地递进了李玄霸的怀里。 站在一旁的沈恪,目光死死地盯着李玄霸怀里的那个两岁小孩。 这就是未来那个心狠手辣的齐王啊…… 沈恪在心里嘀咕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 一开始,因为李玄霸平时很少来后院,对李元吉来说是个陌生的面孔,这小家伙在李玄霸怀里还算安静,只是用那双有些阴沉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然而,这短暂的安静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维持到。 小孩子虽然不懂事,但对人情绪的感知却有着敏锐的动物直觉。 李元吉很快就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哥哥虽然看着清冷,但其实脾气极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柔弱气息。 那就是好欺负。 李元吉突然在李玄霸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两只细瘦的小手像螃蟹一样乱挥。 “啪!” 毫无征兆地,李元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李玄霸的脸上! 紧接着,他不仅没有停手,反而觉得好玩似的,一把死死抓住了李玄霸胸前的衣领,另一只手蛮横地去扯李玄霸的头发,甚至还张开那长满了乳牙的小嘴,一口咬在了李玄霸的手背上。 千万别小看两岁小孩的手劲,他们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收力。 李玄霸本就肤色苍白羸弱,被这小崽子连抓带挠,又拍了一巴掌,那张漂亮的脸上瞬间就浮现出了几道扎眼的红痕,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嘶……元吉,松手。”李玄霸想要拉开弟弟的手,却又怕伤着他,一时进退两难。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站在旁边的李世民一见自己最护着的玄霸竟然被欺负了,那暴脾气瞬间就炸了。 “李元吉!你干什么!” 李世民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捏住李元吉乱挥的小手,将他从李玄霸怀里强行扯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大声吼道:“你再敢打三哥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李世民那张脸一旦板起来,那是自带一股杀气的。 两岁的李元吉被这凶神恶煞的二哥一瞪,先是吓得浑身一哆嗦,随后小嘴一撇,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爆鸣声: “哇啊啊啊啊——!!!” 这哭声震耳欲聋,简直能把房顶掀翻,一边哭还一边蹬腿撒泼。 一旁的乳娘陈氏赶紧接过李元吉,一边哄着怀里的李元吉,一边满脸尴尬又惶恐地冲着李世民和李玄霸赔不是:“二公子息怒!三公子息怒!四公子他还小,还不懂事,不是有意的……这会儿估计是闹觉了,冲撞了两位公子,奴婢罪该万死……” 闹了一通,最后,三人只能在乳娘委婉的劝退声中,退出了李元吉的院子。 * 出了院门,走在回廊上,李世民还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 “真是个讨人厌的小子!”李世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气呼呼地抱怨道,“脾气这么坏!连亲哥哥都又咬又打的,弟弟真讨厌!” 李玄霸摸了摸自己脸上还在隐隐作痛的红印子,虽然也觉得无奈,但性格使然,他还是温声宽慰道:“算了二哥,他才两岁,还不懂事呢,小孩子嘛,大多都是这样的,不知道轻重。” “谁说的?肯定不是!” 李世民立刻反驳,他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自信地大声宣布:“我两岁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可乖,可听话了!绝对不会像他这么招人嫌!” 此话一出。 游廊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两秒钟。 不仅是李玄霸,就连一直走在后面的沈恪,在听到这句厚颜无耻的发言后,都忍不住抬起头,盯住了李世民。 被这两大一小两双眼睛同时盯着,李世民心里有些毛毛的。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们……你们看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李玄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飕飕的讥诮笑意。 “呵。” 李玄霸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嘲讽模式:“我看你不是小时候听话,你是看自己现在脸皮有多厚吧?” “李玄霸!你少污蔑我!我就是很听话!”李世民涨红了脸,大声抗议。 “听话?”李玄霸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如数家珍地开始倒他的黑历史,“二哥若是听话,三岁那年,是谁非要去骑舅父送来府上的那条西域猛犬,结果被狗掀进了后花园的烂泥塘里,连累整个院子的下人捞了你半个时辰?” 李世民的表情僵住了,眼神开始四处乱飘:“那……那是我在练习御兽之术……” “那四岁那年呢?”李玄霸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无情地进行精准打击,“是谁偷偷拿了厨房的火折子,非要在后院的柴房里烤麻雀,结果差点把整个柴房点了,吓得母亲拿着戒尺追了你整整三条街?” “还有五岁那年,是谁趁着先生打盹,拿着毛笔在先生养的几只大白鹅背上画满了王八……” 旁边原本还在充当背景板的沈恪,越听眼睛睁得越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燃烧起了八卦之火。 卧槽卧槽! 绝密黑历史啊!!! 快说快说!多说点,我爱听! 眼看着沈恪那双眼睛越来越亮,李世民那张常年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脸,终于“腾”地一下红透了。 “李玄霸!你别说了!!!” 李世民简直要崩溃了,他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地捂住了自家弟弟那张还要继续往外吐露黑历史的嘴,满脸通红地哀求: “算我求你了,你是我三哥!给我留点面子!” 李玄霸:呵呵。 第38章 大逆不道 九月,秋风已经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吹透了大兴城的街巷。 关于皇帝巡幸江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兴城的权贵圈子。 哪怕是府里的下人们,私底下也在咋舌惊叹。 据说,圣上乘坐的龙舟高达四层,装饰得金碧辉煌,宛如水上宫殿。 随行的船队首尾相接长达两百余里,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更离谱的是,为了拉动这些庞然大物,朝廷竟然强征了八万多名民夫,船队所过之处,沿途州县必须进献最顶级的山珍海味。 那些地方官为了保住脑袋,只能疯狂搜刮民脂民膏,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卖儿鬻女。 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到后院,也落进六岁的李世民耳朵里。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太守府的书房里。 沈恪正毫无形象地整个人趴在书案后头的地上,手里捧着一卷《国语》。 经过这几个月的死磕和反复临摹字帖,虽然他那笔字依然写得犹如群魔乱舞,但他已经成功攻克了繁体字的认读大关,现在正津津有味地品鉴着这个时代的书籍内容。 因为他个子小,又整个人趴在地上,前面还挡着一摞高高的竹简,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个大活人。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紧接着又被“咣当”一声死死关上,连门栓都给插上了。 李世民气呼呼地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愤怒与不解。 “玄霸!你听说了吗?江都那边传来的消息!”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李玄霸的对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圣上这也太……太荒唐了!” 李玄霸正慢条斯理地研着墨,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显然早就知道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这哥俩的密谈,一开始李玄霸也没想起来书房里还趴着个沈恪,而李世民更是压根就没注意到角落。 “八万人拉纤啊!沿岸的百姓都被搜刮得连树皮都没得吃了!”李世民拳头捏得死紧,一拳砸在案几上,“大隋的江山才刚刚一统没几年,文帝攒下来的那些家底,怎么能这么挥霍?身为天子,本该爱民如子,他这般奢靡无度、视百姓如草芥,这……这简直是大错特错!” 在封建时代,臣子议论皇帝的过失,那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李世民虽然胆大包天,但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在外人面前说,所以只能跑到弟弟这里来疯狂吐槽。 李玄霸放下手里的墨锭,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眼神清冷如冰:“那条通济渠,本就是用百万民夫的白骨堆出来的,如今不过是在白骨上再铺一层血肉罢了。二哥,你震惊,是因为你还将他当成一个英明的君主来看待。” “可他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天下早晚要大乱的!”李世民咬着牙,眼中燃烧着忧虑。 “大乱又如何?那也是他杨家自己造的孽。”李玄霸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这哥俩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百无禁忌,几乎已经把“隋朝要完”的谋逆思想给摆在台面上探讨了。 而一直趴在案几后面当隐形人的沈恪,越听额头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卧槽! 卧槽! 这俩祖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要是隔墙有耳,九族都不够诛的啊! 沈恪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直冒凉风。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危险,李世民甚至开始点评起各地的兵力部署了,沈恪终于绷不住了。 他双手猛地一撑地,从那摞竹简后面“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公子们,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哎!”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没吓着李玄霸,倒把毫无心理准备的李世民给吓得直接从垫子上弹了起来! 李世民猛地往后一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从书堆后面冒出来的沈恪,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沈恪?!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你这小子属鬼的吗?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敢吓我!” 沈恪赶紧从案几后面绕出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冤枉啊二公子!我一直都在这儿看书,是你自己进来没瞧见我。” 说着,沈恪十分麻溜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开始往门边挪动:“你们继续,就当没见过我!” 说罢,沈恪伸出小短手,就要去拔门栓。 其实,刚才猛地看到沈恪冒出来,李世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觉得让一个小伴读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确实不太妥当。 但是! 一听这小子居然要跑路,甚至还摆出了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嘴脸,李世民自然是不允许的。 “跑路?你往哪儿跑!” 李世民一个箭步冲上去,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沈恪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门边给拖了回来。 “二公子!你放过我吧!”沈恪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无力地扑腾着,“我就是个伴读啊!这种大事不是我该听的!” “你现在想起来你是伴读了?晚了!”李世民强行把沈恪按在自己身边的垫子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我钦点的小弟,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既然你都已经听到了,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听完!” 沈恪欲哭无泪地抱着自己的小膝盖:“听完会掉脑袋的……” “闭嘴!”李世民霸道地打断他,甚至还十分自然地伸手在沈恪的脑袋上撸了一把,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过分的要求,“不仅要听完,等会儿你还得说说你的看法!你不是平时主意挺多吗?正好给我分析分析,这天下的局势以后会怎么样!” 沈恪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二公子。 让我一个四岁的伴读,给你们分析天下局势? 你怎么不让我直接给你做一个PPT呢?! 第39章 格局 沈恪缩在案几的一角,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巴巴地看着这对双胞胎兄弟,开始指点江山。 “二哥说得不错,杨广此番下江都,绝不仅仅是奢靡无度那么简单。” 李玄霸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 “他在用粗暴的手段,试探和打压天下的世家大族。沿途州县倾家荡产地进贡,掏空的不仅是府库,更是那些地方豪强和关陇贵族的底子。” 沈恪:哦哦,还有这层含义吗?真的假的? 李玄霸轻轻抿了一口茶,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冷笑:“百姓活不下去,便会落草为寇;世家被逼到绝境,便会拥兵自重。圣上自以为用一条大运河和无上的皇权能锁住这大好河山,殊不知,他这是在亲手往这大隋的龙椅下添柴架火。” 一旁的沈恪听得目瞪口呆,甚至连打哈欠都忘了。 我去,感觉自己在他们面前好像一张白纸啊。 然而,相比于李玄霸那敏锐的政治嗅觉,李世民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个务实的层面上。 “既然这天下早晚要反,那中原必将成为大军绞杀的死战之地!” 李世民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根本坐不住,直接半跪在案几前,伸出一根手指,蘸了沾杯子里的茶水,开始在宽大的紫檀木桌面上快速地画起了简易的势力沙盘。 “玄霸你看,若是天下大乱,洛阳作为东都,必是群雄争夺的重中之重,它背靠邙山,面临洛水,西有虎牢关天险。”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勾勒着线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生统帅的狂热,“如果我是起义军的将领,想要强攻洛阳,绝不会去死磕虎牢关!” 李世民的语速极快,思维如电:“我会派一支步兵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主力。然后,暗中分派一万精锐轻骑,趁夜色绕过邙山北麓,沿着黄河南岸的滩涂地带一路急行军!这片滩涂地势平坦,轻骑一个冲锋便能直插敌军后方,切断洛阳守军的粮道,将他们死死困死在城里!” “啪!”李世民重重地一拍桌子,意气风发地做出了战术总结,“此乃奇兵天降,不出半月,洛阳必破!” 李玄霸看着桌上的水痕,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对行军布阵不如二哥精通,但也觉得这奇袭后方的战术听起来精妙。 而此时,被强行留下来旁听的沈恪,正无聊地趴在案几的另一头,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石镇纸。 对于政治,他听得心惊肉跳,对于军事战术,他一窍不通。 李世民在那边唾沫横飞地讲着骑兵步兵,沈恪听在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在听大学高数课,眼皮子直打架,困得连连点头。 直到……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黄河南岸滩涂”这几个字。 他虽然不懂怎么打仗,但他可是个能凭借记忆画出中国古代地形图的。 那段日子坐在颠簸的板车上,他成天没事干,就把大兴城到中原一带的沿途地貌全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呃……二公子。” 沈恪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突兀地举起了小手,弱弱地插了一句嘴:“那个……你刚才说,让轻骑兵走邙山北麓的黄河滩涂,绕后包抄?” 李世民正说到兴头上,被小弟打断,也不恼,只当是沈恪崇拜自己,得意地挑了挑眉:“不错!是不是觉得大哥这招出其不意,用兵如神?” “用兵如不如神我不知道,”沈恪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小脸皱成了一团,“我只知道,你要是真派一万骑兵走那条路,那他们估计全都得去河底喂龙王了。”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之色猛地僵住了。 李玄霸也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了沈恪。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质疑。 沈恪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的紧绷,他指着桌面上那道代表黄河的水痕,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邙山北麓紧挨着黄河没错,但那一段的河道常年受到水流冲刷,河岸早就在几年前发生过塌陷和改道,现在那片所谓的滩涂,表面上看着是平地,其实底下全是被泥沙淤积成的软泥沼泽和暗沙,别说是一万匹负重的战马了,就算是个成年人走上去,一不小心都得陷进去半条腿。骑兵要是冲进去,那就是活生生的活靶子呀。” 听完沈恪的这番话,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疑虑,甚至还有一丝愕然。 他死死地盯着沈恪,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要将沈恪给看穿:“这等隐秘的黄河水文地势,绝不是兵书上能看来的!阿恪,你去过邙山北麓?” 沈恪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软泥沼泽?!”李世民追问道。 “我听马夫伯伯们闲聊说的呀!” 沈恪早就准备好了借口,对答如流。 “路上无聊,他们就喜欢讲些各地的奇闻轶事,说是有商队图近道走那片滩涂,结果骡马全陷进去了,我当时听着觉得有意思,就记下了。” 说完,沈恪有些忐忑地看着李世民。 其实,如果换作是任何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或者是一个成年将领,在听到一个孩童仅仅凭借“听马夫闲聊”就来推翻自己精心设计的战术时,第一反应绝对是荒谬,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大声呵斥对方一派胡言。 可是。 眼前的人,是李世民。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李世民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恼怒。 相反,他不带任何情绪和偏见,完全没有觉得向一个四岁小孩请教有什么丢人的。 “唰”地一下! 李世民猛地扑到了沈恪的面前,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沈恪小小的肩膀。 “二、二公子?你干嘛?”沈恪被他这饿虎扑食般的架势吓得一哆嗦,还以为李世民恼羞成怒要揍他。 “你还听那些马夫说过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甚至急切地把沈恪拖到了桌面上,指着那一滩水迹,“除了邙山北麓的沼泽,洛水沿岸的地形呢?虎牢关两侧的崖壁有多陡?哪里有能藏兵的山坳?你仔细想想!把你记得的全都告诉我!” 沈恪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求知若渴的少年脸庞。 在这一瞬间,沈恪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这就是李世民的格局吗? 他不在乎提出纠正的人是不是个小孩,也不在乎这情报的来源是不是马夫。 只要这个情报是有用的,他就可以放下一切身段和骄傲,像一块海绵去汲取。 沈恪:能够当帝王的,果然在细节上有有所不同啊。 第40章 吵架 “我……我记不清那么多细节了……”沈恪在李世民那火热的注视下,心一横,“但我之前在路上闲着无聊,把听来的这些地貌,都画成了一张图。” “图?!你竟然还画了舆图?!” 李世民惊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将沈恪从桌上抱了下来,急吼吼地往门外推:“快快快!快去拿!你这就去拿给我看!” 半炷香之后。 当沈恪顶着李玄霸复杂的目光,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但比例和地形标注得一清二楚的纸铺在书房的桌面上时。 李世民彻底疯魔了。 他整个人几乎要趴进那张纸里,手指顺着沈恪用炭条画出的那些山川河流一点点游移,嘴里念念有词,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这里……居然有个可以涉水渡河的浅滩!这里……竟然是一处绝佳的伏击谷地!”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恪的眼神里,已经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带小弟玩”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挖到了惊世大金矿的狂喜与极度的重视。 “阿恪,”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拍了拍那张草图,“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世民的行军参谋了!” 沈恪站在一旁,没有拒绝李世民的话。 废话,谁会在这种时候拒绝李世民啊。 沈恪:我也要有从龙之功!!! * 李玄霸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终于,他将目光从图上移开,转向了一旁还在揉着膝盖的沈恪。 “阿恪。” 李玄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透着几分冷冽。 “今日这张图,出了这个书房的门,你便将它彻底烂在肚子里。以后在外人面前,绝对不许你再画任何舆图的只言片语。” 沈恪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了身子:“三公子,怎么了?” “私绘天下山川舆图,那是形同谋逆的死罪。” 李玄霸一字一顿地说道,清透的眸子里满是警告。 “朝廷对舆图的管控森严,这可是要掉脑袋、甚至诛九族的大罪!” “好的,三公子,我明白的。” 见沈恪这副真的知道了的模样,李玄霸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正眼巴巴盯着地图的李世民:“二哥,这份舆图既然是你讨要来的,那便由你妥善收好。千万莫要让人瞧见了。” “放心放心!交给我!” 李世民简直如获至宝,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捏着麻纸的边缘,准备将它卷成一个细长的纸筒,塞进自己的衣袖里。 然而,就在李世民刚把地图卷到一半的时候。 “等等。”李玄霸突然开了口,眉头微微一皱,“算了,这图还是交给我来保管吧。” 李世民手上的动作一僵,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弟弟:“为什么?你刚才不还说让我收好的吗?” 李玄霸伸出手,摊在李世民面前,语气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整日里上蹿下跳的,这舆图若是放在你身上,指不定哪天就不小心丢了,要是落在府里其他人的手里,那不仅是阿恪,连你都会有大麻烦。” “你胡说!” 李世民这下不乐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立刻拔高了声音抗议。 “我哪有那么不靠谱!我肯定会把它藏得好好的。” 李玄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就是很不靠谱,你连自己的贴身玉佩都能在打雪仗的时候弄丢,你拿什么保证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不会丢?” “玉佩是玉佩!图是图!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快给我。” “我就不给!” 李世民也是个倔脾气,干脆把卷好的地图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开始强词夺理:“玄霸,你以为放在你那里就安全了吗?你成天在屋子里病恹恹的,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贼人或者刺客半夜溜进你的屋子翻箱倒柜,你连反抗都反抗不了,这舆图要是被贼人抢走了怎么办?放在我这里,我还能跟贼人过两招呢!” 李玄霸硬生生被气笑了。 “贼人?”李玄霸冷笑一声,无语地看着李世民:“这里是内院,外面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府兵十二个时辰轮班巡逻,什么样飞檐走壁的贼人,能不惊动任何人,直接潜入到我的院子来偷一张破纸?真要有那样的绝世高手,你以为凭你现在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你能打得过?” “我怎么打不过!我现在的刀法可是连武师傅都夸过的!”李世民不甘示弱。 “武师傅那是哄着你玩呢,你还真当自己是战神了?拿来!” “不拿!这是我的军师给我画的图,凭什么交给你保管!” “就凭你毛手毛脚!快拿来!” …… 一时间,书房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两个刚才还在纵论天下大势,剖析洛阳战局的未来大唐巨擘,此刻正围着一张书案,你拽着我的袖子,我揪着你的领口,吵得面红耳赤。 沈恪跪坐在案几的另一头,双手托着下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闹剧。 他一会儿看看气得脸颊泛红的李玄霸,一会儿看看急得直跳脚的李世民,只觉得非常的神奇。 说到底,这两兄弟不过才六岁而已,这副模样才算正常。 眼看着这双胞胎兄弟俩吵得不可开交,大有要干一架的趋势,沈恪这个内里的成年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个……二公子,三公子,你们别吵了。” 沈恪弱弱地插了一句嘴,满脸真诚地建议道:“既然你们都觉得放在对方那里不安全,那要不,这图还是给我吧?” 话音刚落。 两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两双相似的黑亮眼眸盯住了沈恪。 下一秒,这哥俩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异口同声地冲着沈恪大吼了一声: “不行!” 这整齐划一的声音,震得沈恪耳朵嗡嗡直响,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打了。 “为什么不行啊?” “你是不是傻?!”李世民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刚才玄霸都说了这是杀头的罪!你一个小小的伴读,你拿什么护住这张图?你要是被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玄霸也少见地沉下脸,语气严厉地附和道:“二哥说得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张图放在我们任何一个人手里,哪怕被父亲发现了,顶多也就是挨一顿打骂。但若是被人在你的包袱里搜出来,就算我们想保你,府里的规矩也容不下你,你休想再碰这张图!” 沈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他们刚才还在为了这张图吵得不可开交、互相嫌弃,可在面对他的安全问题时,这两个人却又出奇的一致。 沈恪张了张嘴,刚想说点感动的话语,结果就看着李世民趁着李玄霸不注意,敏捷地把纸筒塞进了自己最里面的衣襟里,而李玄霸则气得直翻白眼,两人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小学生斗嘴。 沈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看来真没他什么事了。 第41章 初识 这天休沐,夫子难得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玄霸!走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呼喊,李世民像是一阵旋风般刮了进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锦缎圆领袍,腰间还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出去招摇过市的小少爷。 “二公子,你这是要出门?”沈恪好奇地打量着他。 “没错!”李世民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无忌昨日下了帖子,邀请我去他舅父高大人的府上做客。听说高府的后花园里新引进了几只西域来的孔雀,我今天非得去见识见识不可!” 说到这儿,李世民转头看向正坐在廊下看书的李玄霸,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抽走了弟弟手里的竹简。 “玄霸!今天跟我一起去!”李世民不由分说地拉起李玄霸的手腕。 李玄霸本就喜静,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拒绝,却见母亲窦氏身边的嬷嬷也正巧端着点心走过来,笑眯眯地附和道:“二公子说得是,夫人也交代了,让三公子多出去走动走动,高大人府上门风清正,去串串门子也是极好的。” 连母亲都发话了,李玄霸无奈,只能叹了口气,任由兴致勃勃的李世民拉着自己出门了。 至于沈恪,他非常有自知之明。 这种世家公子之间的正式拜访,跟他一个伴读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沈恪挥着小手,欢送这两位出了门,然后转头就去大厨房给自己开小灶去了。 * 大半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直到日头偏西,夕阳的余晖将青砖瓦片染上一层金黄色时,院门外才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正撅着屁股在沙盘上练字的沈恪,闻声抬起头。 “二公子、三公子,你们回来啦?孔雀好看……” 沈恪这句寒暄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眼前这哥俩的状态,实在是太诡异了。 走在前面的李玄霸,一扫出门时的那种清冷与无奈。 他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一会儿是极度无语的嫌弃,一会儿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眼神里还透着三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而跟在他身后迈进院门的李世民,就更恐怖了。 往常这混世魔王出门一趟回来,那必定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开始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甚至能在院子里再舞一套刀法。 可今天? 李世民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迈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方步,宛如一个正在巡视封地的老学究。 他紧闭着嘴唇,目不斜视,看着倒是非常的安分。 可是,这种安分出现在李世民身上,就会显得十分的违和。 沈恪看向李玄霸,好奇地问道:“三公子,发生什么事了?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李玄霸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那边装深沉的二哥。 “哈。” 李玄霸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轻笑,随后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对着沈恪扬了扬下巴:“我可不知道,阿恪,你自己去问问他吧。” 说完,李玄霸便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愉悦感,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玄霸这反应,让沈恪心里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三公子露出这种表情? 又能让精力过剩的二公子变成这副德行? 沈恪将头转向了李世民。 他迈开小短腿凑了过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本来还在那里极力维持着自己成熟稳重的形象,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下巴微扬,假装在欣赏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落叶。 可是,装模作样也是需要定力的。 没过十秒钟,李世民便耐不住了,开始在那边左扭右扭。 沈恪:? 沈恪彻底看懵了。 “二公子,你在做什么?”沈恪指了指他那扭成麻花一样的身子,“你身上长跳蚤了吗?还是很痒啊?” 听到沈恪的话语,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强行按压住身上那股快要让他发疯的刺挠感,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用一种他自认为非常低沉,非常有沧桑感的语气,对着沈恪开了口: “阿恪,你不懂。” 李世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的复杂情绪:“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少管。” 沈恪:??? 沈恪觉得自己的脑干都快萎缩了。 “不是……”沈恪简直槽多无口,“二公子,你今年才六岁啊,你不也是个小孩吗?你哪来的什么大人事情?” “你懂什么!” 李世民被戳穿了年纪,顿时有些恼羞成怒:“高大人今日都说了,我英雄出少年,已经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 就在李世民在那边为了面子死撑的时候,李玄霸无情拆台的声音传来。 “是啊,能顶门立户的男子汉。” 李玄霸端着茶盏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向沈恪揭晓了谜底。 “今日在高府,无忌带着他那个妹妹出来见了我们,咱们这位二哥,为了在那位长孙家的小妹妹面前展示自己百步穿杨的武将风范,非要拿弹弓去打树上的知了。” 李玄霸每说一句话,李世民的脸就红一分,甚至想要扑上去捂弟弟的嘴。 但李玄霸稍微一闪身,继续冷酷地揭短:“结果,知了没打中,他自己一脚踩空,直接从台阶上滚进了旁边的花坛里。那花坛里种着一排带毛刺的洋辣子,他滚了一身的毒毛,偏偏还要在高大人和小妹妹面前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说这是武将的战损。” “噗——” 沈恪听到这里,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耸动。 “不仅如此,”李玄霸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明晃晃的笑意,“高大人见他强忍着痒还要装大人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便当着众人的面开玩笑说,二郎既然如此有男子汉气概,不如将来把我家外甥女许配给你做媳妇可好?” 轰! 这个惊天大瓜砸下来,沈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哦! 长孙无忌的妹妹! 高大人! 许配做媳妇! 这不就是文德皇后长孙氏吗? “别说了!李玄霸你闭嘴啊!” 李世民彻底破防了,他顶着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也不顾什么大人的体统了,一边疯狂扭动着身体去挠后背上被毛毛虫刺出的红疙瘩,一边恼羞成怒地往自己屋里冲。 “阿松!快!快给我烧热水!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大将军,沈恪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下次这种情况他必须要厚着脸皮跟着去! 第42章 离开 岁末,凛冬将至,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从东方传来——东都洛阳,建成了。 这是一个在后世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工程奇迹,却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惨剧。 大隋的皇帝杨广,仅仅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强征了全天下两百多万民夫,硬生生地在洛水之滨拔地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极尽奢华的新都城。 坊间传闻,为了赶工期,洛阳城外的乱葬岗里,运送尸体的板车日夜不歇,生生用白骨垫起了那座巍峨的城市。 紧接着,朝廷明发圣旨:皇帝将于大业二年春,正式迁都洛阳! 圣旨一出,整个大兴城的权贵圈子瞬间炸开了锅。 作为正四品上的殿内少监,李渊自然在随驾迁都的第一梯队名单里。 唐国公府刚刚安稳了没几个月,再次陷入了人仰马翻的搬家狂潮。 “又要搬家?”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恪正坐在书房里痛苦地啃着《论语》。 他手里那支毛笔“吧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整个人都麻了。 老天爷啊! 从大兴到荥阳,再从荥阳回大兴,这板车我还没坐够吗? 现在又要去洛阳?! 沈恪欲哭无泪。 不过,相比于沈恪的生无可恋,李世民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去洛阳好啊!”李世民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我听阿松说,洛阳城新建的皇城比大兴还要气派!而且天下九州的商贾、西域的使臣,全都要汇聚到洛阳去!那里肯定有比西市更好玩的兵器铺子!” 看着二哥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李玄霸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手炉里的炭火,并未搭腔。 孩童们或许尚且不知迁都背后的血雨腥风,但主院书房里的李渊,却已经为此愁了整整三个晚上。 深夜。 书房的烛火摇曳。 李渊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站在下首、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长子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欣慰。 十六岁的李建成,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沉稳的世家宗子风度。 “大郎,圣上迁都,为父作为殿内少监,必须随行护驾,前往洛阳任职。” 李渊放下手里的公文,语气沉重而肃穆。 “但咱们李氏的根基在河东,国公府的祖宅在大兴,这一家子的基业,不能全都跟着去洛阳那权力的油锅里打滚。” 李建成微微垂眸,双手交叠,恭敬地应道:“父亲的意思,是让孩儿留守大兴?” “不错。” 李渊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长子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咱们家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唐国公,为父带着你母亲、世民和玄霸去洛阳赴任,但这大兴城的国公府,以及咱们在河东的田产、部曲,甚至与这关陇留守世家的走动交际,就全都交托在你的肩上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世家大族在动荡时局下最标准最稳妥的“分兵抗险”之策。 长子留守后方,看护祖业,结交名士,维系家族的下限。 而父亲带着年幼的儿子前往权力中心,博取前程,拔高家族的上限。 李建成没有丝毫的推诿和怨言。 他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孩儿定当谨遵父亲教诲。看护祖业,结交英才,绝不堕了咱们唐国公府的门楣。”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清晨,大公子即将留守大兴城的消息,便传遍了国公府的后院。 当沈恪端着水盆从院子里路过,听到几个小厮在窃窃私语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水盆里的水因为他的动作,晃荡出几滴洒在了鞋面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大公子不跟我们一起走?” 沈恪站在原地,豁然开朗。 原来是在这里分道扬镳的。 作为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人,沈恪对那场喋血玄武门的历史悲剧再清楚不过了。 后世总有人疑惑,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李建成和李世民为什么会在未来走向水火不容的死局? 为什么他们的行事作风、政治班底会如此的截然不同? 直到这一刻,当沈恪亲耳听到“留守大兴”这四个字时,他才真正触碰到了历史最残酷的齿轮。 大业元年,十六岁的李建成被留在了大兴。 他将在这里被塑造成一个最完美符合正统礼法和文臣胃口的守成之君。 而李世民呢? 他将跟着父亲前往洛阳,前往那个汇聚了全天下三教九流,军阀枭雄的权力中心。 他会在那里见识到最残酷的政治斗争,结交那些后来在隋末乱世中叱咤风云的草莽英雄和军头将领。 他将在一场场护驾,平叛的马背上,被血与火淬炼成一柄绝世的利刃。 一个留守后方,成为了正统的储君。 一个随父出征,成为了天生的战神。 他们从六岁和十六岁这一年起,生活的轨迹、结交的圈子、甚至是看天下的眼光,就已经彻底地岔开了。 这无关对错,这只是历史在最开始,就给他们安排好的宿命。 “阿恪!发什么呆呢!” 李世民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一把拍在沈恪的肩膀上,吓得沈恪差点把水盆给扔了。 “二公子……”沈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还毫无察觉、满眼都是对新城市充满期待的六岁男孩,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 “大哥不跟我们去洛阳了。”李世民倒是没心没肺,随口说道,“不过也好,大哥平时总管着我,他不去了,咱们在洛阳肯定能玩得更痛快!快去收拾你的那个百宝箱破包袱,明天咱们就要拔营了!” 看着李世民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沈恪深吸了一口气,端稳了手里的水盆。 历史的洪流已经开始滚滚向前了。 沈恪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阻挡不了大势,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李世民这条大腿。 * 大业二年春。 唐国公府的车队再次集结在了大兴城的城门外。 李建成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带着伴读魏泽,站在马车旁为父亲和弟弟们送行。 “世民,玄霸。此去洛阳,路途遥远。”李建成伸出修长的手,替李玄霸拢了拢防风的披风,又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气温和而郑重,“到了洛阳不比在家里,规矩森严,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胡闹惹事。要好生听父亲和母亲的话,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大哥!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李世民满口答应着,心思早就飞到马车里去了。 李玄霸则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哥多保重。” 沈恪站在李世民的旁边,因为个子太矮,只能努力仰起头。 李建成注意到了这个伴读,温和地笑了笑,弯下腰,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摸头手法。 “小沈恪,去了洛阳,好好给二公子和三公子当伴读。”李建成的声音温润如风。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未来命运几何的宽厚长兄,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喊道:“大公子保重!” 号角声响起,车轮开始缓缓滚动。 沈恪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的那辆辎重板车,在属于自己的麻袋窝里坐好。 他回过头,看着大兴城高耸的城门下,李建成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彻底模糊在漫天的春尘中。 第43章 又被罚抄了 这次毕竟是集体出行,走的路也是特意修整过的,所以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便到达了东都洛阳。 当马车缓缓驶入这座仅用十个月便拔地而起的奇迹之城时,哪怕是前世见惯了钢筋水泥高楼大厦的沈恪,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震撼了。 城墙高耸,青砖如铁。 天街宽阔得能容纳十几辆马车并驾齐驱,两旁的坊市鳞次栉比,远处的宫阙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光。 作为天子近臣,唐国公府在洛阳的宅邸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宽敞气派,且早有先遣的家仆打理妥当。 然而,入驻新居对沈恪来说,和之前在大兴城并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无论外面如何,大人们有着大人们的权力游戏,而属于他们这群未成年的噩梦,永远只有那一个。 东都洛阳的纸醉金迷与车水马龙,仿佛都被唐国公府那高高的院墙给隔绝在了外头。 对于国公府后院的这群小孩来说,生活的主旋律依然是——上课。 府里的夫子此时正捏着一张宣纸,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刚生吞了一只苍蝇。 “沈恪啊……”老夫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因为太过生气而冒出来的眩晕感。 “夫子,我在。” 坐在案几后的沈恪乖巧地挺直了小腰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老夫子。 夫子艰难地将视线从那张宣纸上移开,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你这字,如今也算是……勉强能看了。” “多谢夫子夸奖!”沈恪美滋滋地拱了拱手。 夫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老夫教书育人这大半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但像你这般在书法上如此避巧就拙的,倒也是头一个。” 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彻底放弃的超脱感。 “罢了罢了,朽木不可雕,这习文考校的书法一道,你以后大可不必强求了。实在不行,将来去走武将的路子吧。” 要是换做大隋朝任何一个正经的学子,听到夫子让自己放弃习文,估计早就吓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直呼“夫子不要放弃我”了。 但沈恪是谁? 在他的观念里,老师就是个传授知识的职业,虽然值得尊敬,但绝对没到那种需要诚惶诚恐,奉若神明的地步。 于是,沈恪不仅没有下跪请罪,反而振振有词地反驳了起来:“夫子,就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连马镫都够不着,我要是去走习武的路子,估计在演武场上连第一天都活不下来。”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旁边的几个伴读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子大概是教书几十年,从来没见过敢这么当面顶嘴的学生。 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盯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小豆丁看了足足半晌。 然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夫子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从最底下的格子里,“啪”地一声,抽出了一摞足足有半寸厚的字帖,重重地拍在了沈恪的面前。 “回去,抄。” 夫子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沈恪:? 看着面前这座小山一样的字帖,沈恪傻眼了。 不是,怎么突然强行加塞作业的? * 第二天。 沈恪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瘫在李玄霸的暖阁里,像倒豆子一样把昨天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抱怨了一通。 “三公子,你说这夫子是不是年纪大了,脾气变得古怪了?我都说了我不适合习武,他不认同就算了,怎么还多给我布置这么多作业啊!” 坐在暖榻上的李玄霸,手里正捧着一卷《庄子》。 听完沈恪的话语,他不仅没有出言安慰,反而放下书卷,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阿恪,”李玄霸端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看来,夫子还挺喜欢你的。” 沈恪:??? 沈恪感觉自己的脑子更不够用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玄霸,心想:喜欢一个学生,就要用成堆的功课把他给埋了? 或许是沈恪脸上的疑惑和扭曲太过明显,李玄霸实在不忍心看他继续犯蠢,便好心地开口点拨。 “你可知,你昨日在书房里的那番话,在大隋的礼法里,叫什么?” 沈恪愣了一下,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叫顶撞尊长,目无尊师。” 李玄霸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吐出的字眼却让沈恪心里猛地一突。 “天地君亲师,夫子在堂上授课,他的话便是规矩,寻常学子若是敢像你昨日那般出言反驳,甚至还敢油嘴滑舌,夫子当场就能用戒尺把你的手心打烂,甚至直接将你逐出书房,从此不再收你这个学生。” 说到这里,李玄霸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沈恪旁边那摞厚厚的字帖。 “而你顶撞了他,他不仅没有打你,也没有罚你站,只是多给了你几份字帖让你继续练字,这说明他心里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并未真正与你计较。这难道还不算对你额外开恩、格外偏爱吗?” 李玄霸的一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沈恪的脑袋上。 这里是等级森严,礼教吃人的大隋朝。 他只是唐国公府收养的一个孤儿,一个小小的伴读。 沈恪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不是夫子脾气古怪,而是自己把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我……我好像确实有点太放肆了。” 沈恪小脸有些发白,连忙对着李玄霸拍着胸脯保证:“三公子教训得是,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一定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 看着沈恪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李玄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案几:“倒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我和二哥平日里不在意这些虚礼,在这院子里,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哪怕是骑在二哥脖子上撒野,也没人会真拿规矩治你。” 沈恪:骑李世民吗?那有点太酷了。 李玄霸顿了顿:“但是,往后你出了这个院子,去面对其他人,甚至是面对那些达官显贵时,切记要谨言慎行,注意自己的身份。” 沈恪听得心中一暖,大腿们果然还是护犊子的! 他感动得眼泪汪汪,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沈恪听进去了,李玄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幽幽地补了一句: “虽然规矩要守,但我心里,其实还是挺希望看到你能骂二哥两句的,毕竟他最近实在有些聒噪。” 沈恪刚酝酿出来的感动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三公子,我不骂人的!” “哦?是吗?” 李玄霸轻轻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那可真是有点可惜了。”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李玄霸。 他在心里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 为什么感觉,李玄霸是个腹黑啊! 第44章 神仙?真的假的 洛阳的春天,美则美矣,但那种带着湿气的倒春寒,却比大兴城那干冷的北风还要折磨人。 自从跟着车队安顿到洛阳的新宅子后,李玄霸就因为水土不服受了凉,一连好几天都恹恹地躺在床榻上,连平日里最爱看的书都没精神翻了。 大厨房送来的膳食,哪怕做得再精细,他也是吃两口就胸口发闷,直犯恶心。 看着这根原本就金贵的李玄霸日渐消瘦,整个后院的气压都低得吓人。 沈恪见李玄霸迟迟不得好转,便打算给李玄霸整一些可以下咽的食物。 他知道,对付这种脾胃虚弱,水土不服的病号,天天喂那些油腻的补品或者干巴巴的米饭,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洛阳本地的饮食习惯偏好汤水,沈恪灵机一动,干脆跑到大厨房,霸占了一个小泥炉,挽起袖子亲自鼓捣了起来。 晚些时候,沈恪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炖盅,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暖阁。 “三公子,起来尝两口吧。” 沈恪将炖盅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 一股清淡却又带着一丝发汗辛香的鲜气,瞬间弥漫在满是苦涩药味的屋子里。 李玄霸原本没什么胃口,但闻到这股味道,却奇迹般地没有觉得反胃。 他微微探过身子,只见那白瓷盅里,盛着大半碗汤汁浓白,点缀着几丝翠绿的羹汤。 “这是何物?”李玄霸有些好奇。 “这是紫苏白鱼羹,”沈恪一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散热,一边献宝似的解释,“我让大厨房的给弄了条新鲜的白鱼,这羹汤不仅鲜美开胃,最能驱寒发汗,而且入口即化,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 李玄霸身边的孙阿嬷听了,连忙拿过软枕垫在李玄霸背后,接过沈恪手里的银勺,试探着喂了李玄霸一口。 温热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鱼肉的鲜嫩混合着紫苏的清香与胡椒的微辛,极大地安抚了李玄霸那抽搐了好几天的胃,一股暖意从腹中逐渐散开。 “味道确实不错。”李玄霸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舒展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那一小盅白鱼羹,竟然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阿弥陀佛!可算是吃进去了!”孙阿嬷激动得差点抹眼泪,看向沈恪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恩人。 李玄霸用温帕子擦了擦嘴角,精神看起来也好了几分。 他看着正趴在案几边沈恪,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阿恪,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李玄霸突然开口,“到了洛阳,也没顾得上给你寻摸什么稀罕物件。你且说说,想要什么生辰礼?” 沈恪一听,连连摆着小手。 “三公子,我一个做伴读的,哪有给我备礼的规矩。再说了,我在这府里吃得好穿得暖,应该是我给两位公子准备生辰礼才是。毕竟这两年来,一直都是二公子和三公子在照顾我。” 这话沈恪说得倒也是真心实意。 虽然他在名义上是个伴读,但李家兄弟俩在生活上从来没亏待过他,甚至可以说是在拿他当半个弟弟养。 李玄霸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我这副身子,成日里连门都出不去,哪里谈得上照顾你?反倒是你,成天变着法子地逗我开心,弄些新鲜吃食来照顾我居多。” 一旁的孙阿嬷也赶紧笑着附和道:“三公子说得是呢。老奴说句逾矩的话,自从沈小郎君来了咱们院子,三公子您这脸上的笑意都多了不少。阿恪这孩子,是个再懂事不过的,比老奴见过的许多世家小公子还要体贴人呢。” 正聊着天,暖阁外传来了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窦氏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几个儿子里,大郎稳重,二郎虽然皮实但像个牛犊子一样健康,唯独这体弱多病的三郎,简直是窦氏的心头肉。 到了洛阳后,李玄霸一连几天水米不进,窦氏也急得不行,这会儿刚处理完前院的账目,便又匆匆赶来看看。 “玄霸,今日可觉得好些了?”窦氏走到榻边,满眼心疼。 “母亲放心,孩儿今日觉得身上轻快多了。”李玄霸温声答道。 窦氏一转眼,看到了案几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炖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大喜过望的神色:“这……这盅里的羹汤,你都吃完了?” 孙阿嬷赶忙上前,眉飞色舞地把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窦氏听完,激动得一把拉过沈恪,仔细打量着这个一直养在府里的小伴读。 “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有心。”窦氏转头对身边的贴身嬷嬷吩咐道,“去,把前几日宫里赏下来的那一匣子银锞子拿来,再支两贯崭新的五铢钱,一并赏给阿恪。” 一出手就是两贯钱加一匣子银锞子! 沈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大方了窦氏! 他拼命发挥着演技,连连推辞:“夫人不可,这都是阿恪分内之事……” “给你你就拿着!”窦氏不容拒绝地把赏赐塞进了沈恪的手里,“你能让玄霸吃下饭去,就是立了大功!往后想要什么,尽管跟母亲说!” 沈恪“没办法拒绝”,只能抱着那沉甸甸的赏赐,连声谢恩。 * 一刻钟后。 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跨院的单人小房间,沈恪转身,“砰”地一声关紧了房门,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他嘿哧嘿哧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陶罐。 沈恪盘腿坐在地上,把今天刚到手的两贯五铢钱和那匣子梅花形状的碎银锞子倒了出来,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接着沈恪便开始仔细盘点。 作为伴读,他平时是不缺吃穿的,但手里总得有点积蓄才踏实。 这两年里,逢年过节李渊和窦氏发的压岁钱,加上平时的散碎铜板,零零碎碎攒下来,他这罐子里本来就已经有了三贯多铜钱。 如今加上今天的巨额赏赐,小金库的折合购买力,已经足够在寻常的乡下买上一头健壮的耕牛了。 沈恪拿出一本自己缝制的简易小账本,美滋滋地在上面画了个正字,记录下了今天的收入,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罐子里,塞回了床底下最深处。 搞定了财务报表,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书案前坐下,准备复习一下夫子昨天布置的功课。 “笃笃笃!” 书还没翻开两页,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还没等沈恪跑去打开门,门就被人直接推开了。 李世民冲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练功的武服,反倒穿着一身骚包的宝蓝色锦袍,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兴奋。 李世民冲沈恪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阿恪!” “我今日在洛阳的南市溜达,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我认识了一个神仙!” 沈恪:? 第45章 教你仙术 沈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不死心地掏了掏耳朵,问道:“二公子,您刚才说……您在南市看见了什么?” “神仙啊!”李世民又信誓旦旦地重复了一遍,“神仙!” 这回,沈恪彻底听清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合上,接着又张开,再次合上。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阿恪,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是神仙下凡!你不激动吗?” “我不是不激动……”沈恪巴巴地说道,“我主要是,不知道现在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仙? 但转念一想,自己穿越到大隋朝变成一个小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唯心主义了。 牛顿的棺材板早就压不住了,谁知道这个时空会不会真的有几个修仙的老妖怪? 可是,再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神仙,神仙不在深山老林里吸风饮露,跑去洛阳城那人声鼎沸声的南市干什么? 体验大隋朝的CBD生活吗? 稍微动动脑子,沈恪就得出了一个百分之百的结论——李世民今天在街头大概率是被个江湖骗子给忽悠了。 “二公子,”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充满求知欲的乖巧伴读,“那您是怎么知道,他是个真神仙,而不是个江湖骗子的呢?” “骗子能有那般法力?” 李世民一听沈恪的质疑,立刻激动地手舞足蹈起来,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 “你不知道,那老道士穿着一身破衣烂衫,在南市当街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里面倒满了油!底下架着猛火,那油烧得滚开,直冒青烟,咕嘟咕嘟地翻腾着!可那老道士,竟然为了向众人证明他斩妖除魔的决心,直接卷起袖子,赤手空拳地把手伸进那滚烫的油锅里,捞出了一枚被妖邪附体的铜钱!”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比划着手势:“他的手捞出来,完好无损!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沈恪挑了挑眉,没说话。 李世民以为他被镇住了,越说越兴奋:“还不止呢!那铜钱被捞出来后,老道士说上面妖气太重,便拿出一张空白的黄裱纸贴在铜钱上。他也没用朱砂,就凭空捏了个法诀,含了一口普通的清水喷在那黄纸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沈恪十分配合地当着捧哏。 “那黄纸,竟然自己流出了殷红的血水!老道士说,那是他用仙气逼出了里面的妖邪,将其斩杀了!”李世民满眼放光,“这等改天换地,刀枪不入的仙家法术,岂是凡人能做到的?!” 沈恪静静地听完了李世民那堪称评书级别的激昂演讲。 然后,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哦,就这啊。” 沈恪小手一摊,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还以为真是什么仙术,闹了半天,原来是大天朝流传了上千年,专骗古代老百姓的那两招传统把戏。 那确实是个百分之百的纯种骗子。 李世民:“沈恪,你这是什么态度?” “二公子别生气啊。”沈恪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既然只要会这两招就能当神仙,那巧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当神仙了。” 李世民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沈恪:“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去大厨房给我找几样东西,不用神仙下凡,我沈恪现在就能给你表演一个徒手下油锅和清水变鲜血。” 这下,李世民脸上的狂热终于退去了一点。 他毕竟是个聪明人,沈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都是凡人能做出来的假把式?”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当然啊。”沈恪耐心地给他科普起现代化学和物理的小常识,“所谓滚油捞钱,根本不用什么法力,只要在锅底下先倒上大半锅陈醋,再在上面浇上一层油。醋比油重,沉在底下,而且醋一点就开,温度极低。你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的,其实那都是底下的醋在沸腾。把手伸进去,只要动作快,除了闻着有点酸,根本连皮都烫不破。” 李世民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至于那清水变血嘛,那就更简单了,”沈恪继续补刀,“那黄裱纸,是用姜黄水提前浸泡过晒干的。那老道士喷的也根本不是什么清水,而是在嘴里提前含了一口用草木灰泡出来的碱水。这姜黄遇到碱水,立刻就会变成血红色。这就是他所谓的斩妖除魔了。”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恪原以为,这种被拆穿的事情,要是换做一般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此刻早就恼羞成怒,甚至要红着脸跳脚,嚷嚷着带家丁去南市把那骗子的摊子给掀了。 然而,出乎沈恪意料的是,李世民脸上竟然没有半点被欺骗的愤怒和羞耻。 这位只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摸着自己那还没有长出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慢慢点了点头。 “哦……所以,那确实是个骗子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随后,他的眼睛居然再次亮了起来,而且比刚才看见神仙的时候还要亮。 他猛地凑近沈恪,一把抓住沈恪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阿恪!你说的那草木灰的水要怎么泡?陈醋和油的比例到底是多少?那些黄纸上哪里弄?快,快写张单子给我!” 沈恪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二公子,你要这些道具干什么?你要去当众揭穿那个骗子吗?” “揭穿他干什么!那老头骗人还有两把刷子。” 李世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张扬笑容。 “你快点给我准备道具!我弄明白了怎么做,明日我就带去学堂,给其他人好好露一手!我也想当神仙!” 沈恪:…… 彳亍。 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愧是你啊,二凤。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好。 沈恪:“要是被夫子发现,二公子你不能说是我教给你的。” 李世民信誓旦旦:“放心吧,我嘴巴很严的。” 第46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事实证明,不要低估李世民那惊人的行动力和破坏力。 距离沈恪交出那份“神仙速成配方”仅仅过去了一天,家塾里就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骚乱。 据当时路过书房窗外的洒扫小厮回忆,二公子李世民在课间休息时,宛如天神下凡一般,当着同窗的面,豪气干云地上演了一出绝世仙法。 就在一群半大小子被忽悠得一愣一愣,恨不得当场给李世民磕头拜师的时候,去更衣的夫子,背着手黑着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学堂门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时此刻,跨院的书房里,沈恪正生无可恋地握着毛笔,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礼记》,机械地进行着抄写工作。 “唉……”沈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就忘了呢! 在万恶的封建社会,伴读这个职业的终极奥义,就是主子犯错,伴读挨刀啊! 当时在学堂上,老夫子看着满桌子的油星子和满地的血纸,气得胡子都快飞上天了。 可夫子质问李世民这些旁门左道的玩意是从哪学来的,李世民倒真是个硬骨头,十分讲义气地梗着脖子,死活不肯把沈恪这个幕后黑手给供出来。 夫子见问不出结果,又不能真的拿戒尺把这位二公子打一顿,于是,这滔天的怒火,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了李世民的伴读——沈恪的头上。 理由非常充分:身为伴读,未能规劝公子向学,反而任其沾染市井巫蛊之术,罪无可恕,罚抄《礼记》十遍! “阿恪……” 书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李世民像只做错了事的大金毛,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脸上挂着几分心虚又讨好的笑容。 他走到沈恪的书案前,嘿嘿干笑了两声,伸手替沈恪磨了磨墨:“那个……阿恪啊,对不住了。” 沈恪停下笔,甩了甩酸痛的右手,给了李世民一个无奈的眼神。 不过,看着李世民那副确实满怀歉意的样子,沈恪脾气本就好,知道对方并非故意让自己顶罪。 当然,还有因为那层滤镜在。 “算了,没事。”沈恪重新拿起笔,大度地叹了口气,“二公子不必介怀,就当是趁机练字了。” “对对对!阿恪你这份豁达,真乃真君子也!”李世民顺杆爬的本事一流,立刻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 然而,沈恪这么想,李世民也这么想,却不代表这间屋子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啪。” 一直坐在窗边暖榻上安静看书的李玄霸,突然轻轻地合上了手中的竹简。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近日的静养好了许多,此刻,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沈恪的书案前。 在李世民和沈恪疑惑的目光中,李玄霸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按住了沈恪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字帖和抄好的半册《礼记》。 然后,他轻轻一拽,直接将那堆足以压死人的抄写任务,平移到了书案的另一侧——李世民的面前。 “玄、玄霸?你这是作甚?”李世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玄霸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二哥。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李玄霸的语气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既然敢在学堂上装神弄鬼,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自己犯的错,连累旁人替你受过,算什么英雄好汉?这书,你自己抄。”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一下,但看着弟弟的清冷目光,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国公府的后院里,一物降一物。 李世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个体弱多病但心思深沉的弟弟。 李世民自知理亏,再者,他心里其实也很吃李玄霸那句“男子汉大丈夫”的激将法。 “行吧……我抄就是了。” 李世民像个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在沈恪旁边坐了下来,认命地拿起了毛笔。 * 半炷香后。 书房里响起了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号。 “唉……”李世民写完一行,长叹一口气。 “哎哟……”写完第二行,李世民扭了扭脖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啧,这墨怎么这么黑啊……”写完第三行,他开始无理取闹地抱怨砚台。 沈恪坐在旁边,本来觉得不用抄书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情。 可是,听着李世民那仿佛在受极刑一般的长吁短叹,沈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比自己亲自抄书还要折磨。 眼看着李世民烦躁得快要把毛笔给咬断了,沈恪实在看不下去了,心一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二公子,要不……剩下的还是我帮您写一点吧?” “好啊——”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想把笔塞回给沈恪。 “啪!” 一声清脆且沉闷的巨响,打断了李世民的狂喜。 李玄霸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卷竹简,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将竹简重重地拍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准。” 李世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沈恪刚抬起的屁股,也默默地坐了回去。 沈恪转过头,给了李世民一个同情眼神,双手一摊:“对不住了二公子,三公子发话了,我也没办法。” 李世民鼓着腮帮子,愤愤地盯着那堆《礼记》,又看了看背对着他们,犹如一尊冰冷煞神般的弟弟,最后只能憋屈地拿起毛笔,恶狠狠地蘸了一大坨墨汁。 “我不高兴!”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李玄霸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书。 李世民:“我不高兴!” 李玄霸还在继续看书,就像是压根没有听到李世民的话。 李世民:“我说!我不高兴!” 这次声音更大,也终于是引起了李玄霸的抬眸。 李玄霸:“所以?” 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在李世民对上李玄霸视线的瞬间,他就蔫了。 李世民:“哦哦,没什么……” 沈恪:有点难崩了,李世民。 第47章 熊孩子重拳出击 夫子到底是在世家大族里混了大半辈子的,惩罚沈恪不算什么,真正惹出这桩荒唐事的罪魁祸首,他可一点儿没打算放过。 于是,第二天,这恶性事件,就原原本本地摆在了唐国公李渊的书案上。 李渊此时正因为洛阳城里那一堆烂摊子和杨广指派的新差事忙得焦头烂额。 但即便公务再繁忙,作为一位万分看重门风和子弟教育的世家家主,李渊在听到这消息的瞬间,血压还是不可控制地飙升了。 在学堂上装神弄鬼? 还忽悠同窗? 这要是传出去,他唐国公的脸还要不要了! 于是,就在李世民长吁短叹的时候,前院来人了,李渊直接派人把二公子给“请”去了前院的书房。 李世民去的时候,像个昂首挺胸准备上战场的将军。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沈恪再次见到这位“将军”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战损版的大金毛。 “哎哟……嘶……阿松你轻点扶!没看见少爷我腿脚不利索吗!” 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李世民被贴身小厮阿松架着,一瘸一拐地跨进了跨院的门槛。 他双手捂着屁股,走起路来像只撇着腿的螃蟹,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 这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一顿收拾。 “二公子,您没事吧?”沈恪赶紧放下笔迎了上去。 虽说知道李世民皮实,但看着他这副惨状,沈恪多少还是有点同情的。 谁知,李世民在软榻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好后,非但没有半点被揍了的羞愧和懊悔,反而还不服气地哼哧了两声。 “我能有什么事!”李世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大腿根,还在那儿大言不惭地进行着总结,“我是真没想到,父亲这段日子天天熬夜处理公务,这手上的臂力居然半点没减退!失策了失策了,下次再去前院,我得提前在裤裆里垫两本厚实点的书!” 凑过去正准备倒杯热茶安慰他的沈恪,听到这话,动作猛地僵住了。 沈恪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嘟囔着的少年,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行吧。 亏他还担心李世民会不会因为挨了顿毒打而产生什么心理阴影。 现在看来,纯属想多了。 现阶段的李世民,果然就是个头铁且记吃不记打的纯种熊孩子! 李渊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是个皮糙肉厚,需要好好拴在裤腰带上管教的主。 单单一顿藤条,根本治标不治本。 于是,李渊当即下了死命令: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李世民不用去学堂了,每天未时必须准点滚到他的书房报到。 李渊要在处理公务的间隙,亲自盯着李世民做功课、练字,好生磨一磨他这跳脱的性子。 这个命令一下,李玄霸和沈恪的周围,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宁静。 接下来的这七天,简直是沈恪穿越到大隋朝以来,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没有人在他练字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从背后抢他的毛笔;也没有人会在午休时分咋咋呼呼地嚷嚷着要去后花园掏鸟窝;就连空气中,都少了那股子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闯祸的躁动气息。 李玄霸静静地翻阅着《南华经》,手边烹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沈恪坐在不远处的案几前,认认真真地描着红。 可惜,好景不长。 李渊作为大隋朝廷的高级社畜,能硬生生挤出一周的时间来教育儿子,已经是突破极限了。 就在第七天的傍晚,随着宫里一道加急的手谕传来,李渊又被卷入了新一轮不见天日的忙碌工作当中,连回府吃顿安生饭都成了奢望,自然也就顾不上再亲自盯梢李世民了。 于是,封印解除。 混世魔王李世民,重出江湖! 就在解禁的第二天清晨,沈恪还没睡醒,就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人猛地掀飞了。 “阿恪!快起来!无忌寄回来的信里说,大兴城那边新出了一款木牛流马的玩具,咱们今天试着自己用木头做个一样的出来怎么样?!” 李世民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刻刀,两眼放光地站在沈恪的床头,活像个随时准备拆家的二哈。 沈恪生无可恋地扯过被子重新盖住脸,在被窝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长叹。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说实话,沈恪刚见到李世民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滤镜,简直比洛阳城的城墙还要厚。 那可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是被四夷尊称为天可汗的千古一帝啊! 那是何等的威武霸气、深谋远虑! 可是,随着这两年朝夕相处的熟悉,沈恪感觉那个存在于历史课本里,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唐太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自己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熊孩子。 沈恪对李世民的滤镜,一天比一天薄,甚至现在已经快碎成渣渣了。 * 沈恪(粉丝滤镜)拼命摇晃着小人:不行不行!沈恪,你一定要坚定本心啊!不能因为一点日常的鸡飞狗跳就丧失了敬畏之心!这可是李世民!这可是未来带你飞的顶级大佬! 沈恪(理智人格)顶着一双死鱼眼:可是……他真的好熊孩子啊。之前他还想把书房里的那个古董花瓶顶在脑袋上练平衡,差点没把夫子气出心梗…… 沈恪(粉丝滤镜)急得跳脚,声嘶力竭地呐喊:这是李世民!天策上将!大唐的军魂!你忍一忍! 沈恪(理智人格)叹了口气,揉了揉被李世民吵得嗡嗡作响的太阳穴:好吧好吧……我忍。自己选的大腿,哭着也要抱完。 * “阿恪!你别睡了!快起来帮我找木头啊!” 清晨的唐国公府跨院里,再次响起了熟悉的鸡飞狗跳声。 而躺在对面暖阁里的李玄霸,听着这熟悉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上一拉,翻了个身。 唉,清净日子,结束了。 第48章 李玄霸:? 大业二年的盛夏,洛阳城里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生烦躁。 比起这闷热的天气,朝堂上最近颁布的一项新政,更是在大隋的读书人中间掀起了一阵狂热的热浪。 当今天子杨广下诏,正式设立“进士科”,以试策取士。 在这之前,朝廷选拔官吏多是靠世家大族相互举荐的九品中正制。 这进士科一开,无疑是给天下寒门学子撕开了一道跨越阶级的口子。 五岁的沈恪蹲在国公府跨院的走廊底下,一边啃着冰镇过的甜瓜,一边听着前院那些幕僚们为了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 作为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沈恪自然知道,这便是影响了中国古代一千多年历史的“科举制”的开端。 历史的巨轮正在轰隆隆地向前碾压,但对于沈恪这个来说,眼下最要命的不是科举,而是国公府后院里那个精力无处发泄的卷王。 八岁的李世民,最近正式开始跟随府里的武师傅修习君子六艺中的“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事实证明,李世民在军事天赋上简直就是个变态。 寻常世家子弟要练上小半年的基础拉弓和定靶,李世民仅仅花了不到十天的功夫,就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 那一手连珠箭射出去,箭箭咬着靶心,看得那位教导他的武师傅老泪纵横,直呼“天纵奇才”。 要不是考虑到这位二公子今年才八岁,身高实在太矮,两条腿在马背上连马肚子都夹不住,武师傅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绑在马背上,让他直接开始练习最高难度的射御了。 基础训练对李世民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挑战性。 于是,觉得单纯射死靶子不够过瘾的李世民,果断地把魔爪伸向了自己的兄弟李玄霸,以及五岁的伴读沈恪。 * 演武场上。 烈日当空。 李玄霸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单衣,手里被迫塞了一把特制的一石轻弓,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而在他旁边,沈恪更惨。 他两只手费力地抓着一把专门给幼童开蒙用的迷你小弓,脸都憋红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气沉丹田!” 李世民背着手,像个严苛的监军一样在两人身后走来走去。 “看准靶心!不要犹豫!放!” 伴随着李世民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 “啪。” “吧嗒。” 两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李玄霸射出的箭,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无力的抛物线,然后一头栽进了距离箭靶还有三丈远的草堆里。 至于沈恪的箭…… 它甚至都没能飞出五步远,就直接在半路上表演了一个自由落体,笔直地插在了泥地里。 两人非常默契地,收获了非常完美的双脱靶。 空气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李世民看看那两根孤零零掉在半路上的箭矢,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兄弟伴读,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长叹。 “不行,太差了,”李世民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你们这臂力实在是太弱了,成天窝在院子里看书,走走路、散散步,那能练出什么筋骨来?这样下去,将来上了战场,连刀都提不动!” 沈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心说:大哥,我才五岁,玄霸公子才八岁还是个体弱多病的,您指望我们现在就去提刀砍人吗? 不过,被一个小屁孩这么鄙视体力,沈恪那属于成年人的好胜心还是被微微激发了一点。 他挠了挠头,提议道:“二公子说得也有道理,要不……咱们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绕着国公府的院子跑步吧?先慢跑半个时辰,锻炼一下心肺。” “跑步?”李世民还没表态,一旁的李玄霸先皱起了眉头。 他将手里的轻弓扔回给小厮,捂着胸口轻轻喘了两口气,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虚弱:“我跑不了,若是跑起来,我会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心跳得极快,晚上还会发低热。” 听到这话,沈恪立刻闭了嘴。 他完全看不出来李玄霸这到底是先天性心脏病、哮喘,还是单纯的体质虚弱气血不足。 毕竟他对医学一窍不通。 既然对方明确表示跑不了,那就绝对不能强求,万一在演武场上跑出个好歹来,窦氏能把他沈恪给生吞活剥了。 “跑不了就算了,有氧运动不行,那咱们就练练静态力量。” 沈恪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抛出了另一个方案:“二公子既然嫌我们臂力不够,那咱们以后就练卧虎功吧!” “卧虎功?那是什么武学?”李世民一听这名字,眼睛顿时就亮了。 “也不算多高深……”沈恪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现代俯卧撑和平板支撑的语言,解释道,“就是双手撑在地上,双脚并拢后伸,整个身体要像一块木板一样绷直,悬在半空中。然后双臂弯曲,让身体贴近地面,再用力撑起。如此反复,形似卧虎伏击。” 听完沈恪的描述,李世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猛虎下山前那极具张力的蛰伏姿态。 “好!这个听起来威风,又能练臂力!” 李世民兴奋地一拍大腿,他是个绝对的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冒着绿光般盯上了旁边正准备回房歇息的李玄霸。 “来吧!玄霸!” 李世民一个箭步冲上去,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就要去扒拉李玄霸那件碍事的外袍。 “这卧虎功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别磨蹭了,把外衣脱了,你先趴在地上做二十个给我看看标准动作!” 被亲哥死死揪住衣领,差点勒断气的李玄霸:??? 李玄霸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苍白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实打实的惊恐与扭曲。 他低头看了看被太阳烤得像烙铁一样滚烫的演武场泥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亲哥。 李玄霸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是真的想要我死啊。 第49章 累死人了 盛夏的演武场上,热浪滚滚。 在李世民的目光注视下,李玄霸被迫趴在滚烫的泥地上,颤巍巍地撑起了自己那副单薄的骨架。 “抖什么!腰挺直!往下压!”李世民背着手,在一旁大声指导。 李玄霸咬着苍白的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让身体往下沉了寸许,然后双臂猛地一哆嗦,“吧嗒”一声,整个人像张纸片一样,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泥地上。 仅仅做了一个半吊子的卧虎功,李玄霸就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本来沈恪以为,看到体弱多病的弟弟累成这样,李世民这个做哥哥的总该心疼一下,宣告训练结束了吧。 结果,李世民只是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刚才还在旁边兼职动作指导的沈恪。 “阿恪!”李世民冲着沈恪招了招手,兴奋地喊道,“玄霸做完了,该你了!快过来趴下!” 沈恪:? 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二公子,您说我吗?” “是啊,不然这里还有别人吗?”李世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沈恪还没来得及开口狡辩,原本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喘气的李玄霸,突然抓住了沈恪的脚踝。 李玄霸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此刻沾着泥土,眼神中却闪烁着幽暗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开团秒跟:“二哥说得对,阿恪,这功法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你必须来做个表率。” 笑话,既然自己受苦了,那么也必须要让提出这个馊主意的人跟自己一样受苦才行。 沈恪看着李玄霸的眼神,心里一阵无语。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又看了看眼前这如狼似虎的兄弟俩,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二公子,三公子,你们看啊……”沈恪苦着一张小脸,举起胳膊晃了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今年才五岁,骨头还没长硬实,还没到可以这种高强度锻炼的时候?” “是吗?”李玄霸立刻拆台,语气幽幽地补刀,“我怎么记得,二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让他开始蹲马步、举石锁学武了呢?” “对啊对啊!”李世民一听这话,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沈恪的肩膀,“阿恪,学武这事儿就是要趁早,筋骨越早打熬,将来底子才越厚实!” 沈恪:…… 很难不觉得,李玄霸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报复我。 但是,报复李玄霸这种事,借沈恪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的。 于是,沈恪眼珠一转,非常果断地将祸水东引,目光投向了一旁跃跃欲试的李世民。 “二公子,这动作虽然是我提出来的,但我力气太小做不标准。要不,您先来试试?给我们做个完美的示范?”沈恪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虽然年纪不大,但直觉却很敏锐。 他隐隐感觉到沈恪这话的目的不纯,似乎是想拉他下水。 但是,对于锻炼身体和展现武力这两件事本身,李世民是没有任何抗拒心理的。 相反,他非常乐意炫耀。 “没问题啊!你看好了!” 李世民当下立马点头,走到空地上,十分利落地往地上一趴,双手撑地,双脚并拢。 “一!二!三……” 在沈恪和李玄霸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世民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哼哧哼哧地做起了卧虎功。 别说,他的核心力量简直稳得可怕,身体绷得笔直,动作标准。 他甚至一口气直接做了十个俯卧撑! “十!” 伴随着最后一声大喝,李世民双臂猛地一发力,整个人竟然直接从地上弹跳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原地。 跳起来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不红气不喘,连额头上的汗都没多一滴。 这副轻松写意的模样,让人非常怀疑,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是八岁。 沈恪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本想借此消耗一下李世民的体力,没想到这对于人家来说连个热身都算不上。 “怎么样?学会了吗?”李世民得意洋洋地冲着沈恪扬了扬下巴。 沈恪一时间有些无语。 他没想到李世民这么耿直,自己挖的坑,人家眼都不眨地就跳下去了,并且还毫发无损地爬上来嘲笑了你一番。 不过,既然连国公府尊贵的二公子都亲身上阵做了,他一个小小的伴读,哪里还有推脱的道理。 沈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趴了下来,准备开始做。 结果,他这还没开始往下压,后背上就挨了李世民一巴掌。 “屁股撅那么高干什么!要像块板子一样平!你这叫卧虎吗?你这叫拱桥!” 李世民瞬间化身为铁血教官,对着沈恪就是一顿输出。 * 半个时辰后。 演武场边上的大槐树底下。 李玄霸和沈恪两人,就像是两条被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咸鱼。 李玄霸到底骨子里还刻着世家公子的教养,虽然累得眼前发黑,但好歹还强撑着靠在树干上,保持着一点端坐的仪态,只是那起伏剧烈的胸膛出卖了他此刻的虚弱。 而沈恪,那是彻底不要脸面了。 他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张着嘴巴,感觉自己的两只胳膊已经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掌控,变成了两条挂在肩膀上的烂面条。 “吨吨吨吨吨……” 一阵豪迈的喝水声在两人头顶响起。 李世民抱着一个大水囊,一口气灌了半壶水下去,舒爽地打了个水嗝。 他倒是一点都不累,只是刚才训这两人训了半个时辰,一直扯着嗓子说话,嘴巴有点干而已。 李世民放下水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毫无形象的沈恪时,忍不住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阿恪,你也太不中用了吧。”李世民用脚尖踢了踢沈恪的鞋底,“才做了五个卧虎功就趴下了,你这么弱怎么行?以后长大了,你可是要当我麾下的士兵,随我征战沙场的!” 沈恪一听“上战场”三个字,吓得一个激灵,疯狂摆手拒绝。 “别别别!二公子您饶了我吧!” 沈恪苦着脸说道:“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连拉弓都费劲,哪里有上战场的天赋?您大发慈悲,将来还不如直接让我在您帐下当个军师呢,我给您出谋划策总行了吧?” 听到军师这两个字,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沈恪一圈,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坦诚,甚至没有一丝拐弯抹角的意思: “军师不行,军师的位子我早就想好了,我得留给玄霸当。” 李世民伸手指了指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李玄霸,然后自然地转头看向沈恪,理直气壮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你不能当,因为你没有玄霸聪明。” “噗——” 一旁闭目养神的李玄霸,听到这话,终究是没忍住,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沈恪感觉自己被攻击了。 “二公子,虽然我知道这是事实,但是……您能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吗?” 我不要面子的吗?! 李世民看着沈恪那副吃瘪的样子,露出了半口洁白的牙齿,完全没有半点伤了别人自尊心的愧疚。 “嘿嘿。” 第50章 功德无量 大业二年的秋天,朝堂上的风向又变了。 伴随着新都洛阳的各种人事调动,李渊的差事也迎来了新的变动——朝廷一纸诏书,将他调任为郑州刺史。 这也意味着,刚刚在洛阳的宅子里把床铺捂热乎的唐国公一家,又要开始轰轰烈烈的搬家大业了。 好在从洛阳到郑州路途并不算遥远,官道平坦,快马加鞭的话,大约也就是三天的路程。 可是,对于沈恪来说,这种频繁的“颠沛流离”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前面,和赶车的马夫坐在一块,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他实在想不通,古代这些当官的,怎么就跟游牧民族似的,走到哪儿搬到哪儿。 不过,相比于沈恪的生无可恋,马车里的另外两位小主子,反应却截然不同。 李玄霸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清冷模样,捧着一卷书,仿佛外界的颠簸与他毫无关系。 而李世民呢? 简直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马驹,兴奋得连马车的车顶都快被他掀翻了。 “去郑州好啊!” 李世民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子,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秋日原野,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我听阿耶说,郑州自古便是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往来的江湖游侠和绿林好汉极多!到了那里,我肯定能结交到更多厉害的人物,学到更厉害的武功!” 沈恪靠在车厢上,被马车颠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听到李世民这番豪言壮语,他揉了揉发晕的眉心。 作为知道历史走向的人,沈恪当然清楚,历史上的唐太宗李世民确实有着浓厚的游侠情结,他不仅不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反而极度喜欢结交那些三教九流、草莽江湖中的豪杰,这也是他后来能网罗天下英才的底气。 可是,回想一下李世民在洛阳的这大半年…… 虽然他每次出门都带着侍卫,但好像也没见他结交到什么正儿八经的江湖朋友啊? 想到这里,沈恪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开口问道:“二公子,您说喜欢结交奇人异士,那之前在洛阳那么久,您有遇到什么厉害的江湖朋友吗?” 李世民原本兴奋的脸庞微微一僵,放下了车帘,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别提了,洛阳城里到处都是些只会穿衣打扮,舞文弄墨的世家纨绔,要不就是些西域来的胡商。唯一遇到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神仙,结果……” 说到这里,李世民幽怨地看了一眼沈恪:“结果还是个假货,真是气煞我也。” 见李世民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沈恪连忙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二公子别难过,这世上的高人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骗子虽然假,但也算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就不容易上当了不是?” “谁说我难过了?” 李世民突然挺直了腰板,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凑近沈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那骗子虽然是假的,但他那套把戏确实能唬人啊!我这几天都想好了,等咱们到了郑州安顿下来,我就去郑州的街头,亲自给那些当地人展示一手绝活!” ? ?? ??? 沈恪只觉得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劈得他外焦里嫩。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两眼放光的李世民。 李世民!!! 你在开什么玩笑?! 大唐未来的太宗皇帝,威震四海的天可汗,去郑州上任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天桥底下摆摊当江湖骗子? 这要是被记进《起居注》里,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怕是能把笔管都给咬碎了! 李渊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把大兴城的祖坟给哭塌。 “不行!绝对不行!” 沈恪吓得直接从软垫上弹了起来,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叉”,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二公子,您可是堂堂唐国公府的公子!您怎么能去街头干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这、这是有辱斯文,有失体统!万一被官府的巡街衙役当成妖道给抓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啊!”沈恪苦口婆心,恨不得当场给这位活祖宗跪下。 李世民被沈恪这激烈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皱起眉头,伸手掏了掏耳朵,用一种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恪。 “阿恪,”李世民嫌弃地撇了撇嘴,“你今年才五岁,怎么说起话来,跟我阿耶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是国公府的脸面体统的,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疯狂涌动的吐槽欲。 为了大唐的未来,为了贞观之治的伟业不被扼杀在郑州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当这个爹系伴读了。 “二公子,我说得难道不对吗?那些江湖把戏,您在府里逗逗同窗也就罢了。若是真去了外头招摇撞骗,一旦被拆穿了,惹出乱子,您免不了又要去阿耶的书房里挨藤条了。您忘了上次被抽得下不来床的教训了吗?”沈恪拿出了李世民最怕的杀手锏。 一听到“阿耶的藤条”,李世民的身体诚实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虽然已经痊愈但依然留有心理阴影的屁股,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 “可是……我连黄纸和老陈醋都让阿松提前装在包袱里了……”李世民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语气里充满了对即将失去的创业机会的惋惜。 “所以,二公子,算我求您了,您可以别搞这一套了吗?”沈恪双手合十,用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死死地盯着他,“您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哪有大将军在街头喷碱水的?” 李世民看着沈恪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看了看对面一直冷眼旁观,但随时准备看他笑话的李玄霸。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李世民像个漏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回了软垫上,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写满了可惜的幽怨。 “那些障眼法的关窍本来就是你教我的,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就听你的,不去街头展示了就是。” 听到这句话,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挽救失足少年李世民,阻止大唐黑历史的诞生。 沈恪,你今天,功德无量啊! 第51章 对付熊孩子,ez 到了郑州之后,唐国公府的门楣肉眼可见地又拔高了一截。 作为这中原腹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李渊这位新任郑州刺史的官邸,自然是宽敞气派得没边儿。 连带着后院家眷们的居住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 两位公子的院子比在洛阳时足足大了一倍有余,里面甚至还带着引了活水的小池塘和假山。 而作为伴”,沈恪也成功蹭到了这波福利。 他虽然依旧没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但分到的单人房间却比以前宽敞明亮了许多,最让他惊喜的是,靠窗的位置竟然还给他配了一个黄花梨木的独立书柜! 沈恪美滋滋地摸着那散发着淡淡木香的书柜,心里乐开了花。 不过,尴尬的是,他一个伴读,手里压根就没有什么藏书。 他那点可怜的文化资产,全都是夫子这些日子以来日复一日赏赐给他的——字帖,以及他抄废了的宣纸。 秉着不能让书架空着的想法,沈恪哼哧哼哧地把那几大摞字帖全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往书柜上码。 这不码不知道,一码吓一跳。 看着那整整齐齐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字帖,沈恪忍不住抹了一把辛酸泪,这全是他的辛苦之作啊! 他随手抽出了几本前中后不同时期的字帖,摊在案几上,开始对比起自己这大半年来的书法进步。 看完了后,沈恪摸着下巴,得出了一个客观的结论: 进步是有的,只是不太明显。 基本实现了从看不懂的鬼画符到勉强能看懂的鬼画符的伟大历史跨越。 * 就在沈恪欣赏着自己那不堪入目的墨宝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听动静,像是有两个丫鬟在游廊拐角处吵起来了。 吵架?! 沈恪的吃瓜DNA瞬间动了。 他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字帖,迈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就跑出了房门,直奔吃瓜第一线。 刚探出个脑袋,沈恪就认出了正在争执的其中一方——那是负责照顾李玄霸日常饮食起居的一等大丫鬟,碧桃。 而站在碧桃对面,掐着腰满脸不服气的丫鬟,他并不认识。 此时两位公子都不在跨院里,李世民被李渊抓去前院考校武艺了,李玄霸则在暖阁里午睡。 这俩丫鬟虽然压着嗓子,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眼看着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挠起来了。 “两位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恪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幼童脸,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充当起了理中客。 “这刚搬了新家,主子们都在歇息呢,在这儿吵嚷起来,若是惊动了夫人,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碧桃一见是沈恪,就像见到了救星,眼圈一红,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委屈地说明了原委。 “沈小郎君,您给评评理!这事儿真不怪奴婢不讲情面!” 原来,李玄霸因为身体虚弱,脾胃极差,他的吃食一向是单独开小灶精细做的。 尤其是沈恪经常去厨房捣鼓一些新鲜易消化的吃食,导致三公子的膳食总是和府里其他人的不一样。 今日刚搬来郑州,厨房那边忙得人仰马翻,负责分装食盒的小丫头忙中出错,竟把原本给李玄霸熬的那盅银鱼细面羹,错装进了送往四公子李元吉院子的食盒里。 李元吉今年才刚刚三岁,正是狗嫌猫厌的熊孩子年纪。 他一看食盒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而且闻着极香,立刻就闹着要吃。 翠柳见送错了,本想去厨房换回来,结果一问才知道,那是专门给三公子李玄霸单独做的新花样。 这下可好,三岁的李元吉不干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非要吃跟三哥一模一样的东西! “四公子闹脾气,奴婢也没办法啊!”对面的翠柳也不甘示弱地辩解道,“厨房管事问四公子想吃什么新鲜的,四公子哪里说得出名字,只是一味地哭闹,说三公子吃什么,他就要吃什么!奴婢这也是心疼主子,这才来找碧桃姐姐商量,看能不能把那盅羹汤分一半给四公子……” “你那是商量吗?你那分明是硬抢!”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那银鱼细面羹,是沈小郎君特意交代了,只取了鱼肚皮上最嫩的一点肉,又把面条擀得如头发丝一般细,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才熬出那么一小盅!三公子本就没什么胃口,若是分一半走,三公子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四公子身强体壮的,什么大鱼大肉吃不得,非要来抢三公子的这口救命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寸步不让。 沈恪站在一旁,默默地听完了这场由送错引发的宅斗风波。 看着眼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丫鬟,沈恪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结果搞了半天,就是一个三岁熊孩子眼红哥哥的好东西,撒泼打滚非要抢。 但是,一想到这个三岁熊孩子的名字叫“李元吉”,沈恪心里的那点无语,瞬间就化作了原来如此的释然。 对于这件事情,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都说三岁看老,古人诚不欺我啊! 沈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碧桃,沈恪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别吵了。为了这么点吃食惊动了夫人,你们俩都落不着好。” 沈恪理了理衣摆,开始吩咐起来:“碧桃姐姐,你先把三公子的食盒拎回去,趁热给三公子用膳。至于四公子那边……” 沈恪转向翠柳,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带我去厨房,我再现弄点甜口的面糊糊对付他。” 翠柳显然并不服气,沈恪接着说道:“不然你现在直接回去告诉四公子,说你没抢过,所以他只能吃普通的吃食?” 翠柳听闻这话,这才不甘心地点头答应了下来:“那便听沈小郎君的。” 安抚一个熊孩子这种事,对于沈恪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到了厨房,沈恪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一个灶台。 他让烧火的杂役把火烧旺,随后手脚麻利地敲了三个土鸡蛋在白瓷碗里,只留蛋黄和少许蛋清,用竹筷飞速打散。 接着,他兑入温热的牛乳,撇去浮沫,直接上屉猛火蒸了一盏茶的功夫。 出锅时,那牛乳蛋羹颤巍巍、黄澄澄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沈恪又在小锅里熬了一勺饴糖,熬到微微焦褐,淋在蛋羹表面。 “行了。”沈恪拍了拍手,将托盘递给一旁看直了眼的翠柳,“快端去吧,晚了焦糖化了就不好看了。” 翠柳千恩万谢地端着食盒走了。 解决了这场后宅小风波,沈恪却没有立刻回房继续看他那些字帖。 来了郑州好几天,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大隋朝的刺史官邸呢。 第52章 李智云 沈恪背着小手,在宅子里瞎晃悠。 不得不说,这郑州刺史的府邸,完美呈现了隋代建筑那种古朴宏大,威严庄重的风格。 窗户都是简约的直棂窗,屋顶则是大气磅礴的灰瓦庑殿顶。 整个院落布局严谨,中轴对称,让人走在其中,便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不知不觉间,沈恪穿过了一道月亮门,溜达进了后宅的花园里。 初秋的花园,层林尽染,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沈恪正欣赏着池塘里的残荷,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座四角攒尖顶的亭子里,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正中间坐着的,正是唐国公夫人窦氏。 沈恪连忙收起了那副溜达的闲散做派,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个大礼:“阿恪见过夫人。” “是阿恪啊,快过来。”窦氏这几日心情不错,见是沈恪,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沈恪走进亭子,这才看清,窦氏的旁边还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位年纪稍轻,穿着素雅襦裙,眉眼间透着几分温顺怯懦的妇人,沈恪认得,那是李渊的妾室,万氏。 而在万氏膝边,正乖乖站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男童。 小男孩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只是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拘谨。 这便是万氏的儿子,唐国公府的五公子,李智云。 作为一个对初唐历史了如指掌的现代人,他对李智云的了解虽然不多,但有一件事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大业十三年,李渊在晋阳起兵反隋。 当时留在长安的家眷们纷纷逃难,李建成和李元吉跑得快,却把年仅十四岁的李智云留在了河东。 最终,这位五公子被隋朝官员阴世师抓获,残忍处死于长安。 十四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却成了这场宏大建国史诗中,最让人唏嘘的政治牺牲品。 想到这段残酷的历史,沈恪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在那个才三岁、还带着婴儿肥的小男孩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沈恪那的目光自然没有逃过窦氏的眼睛。 她只当是沈恪见到了年纪相仿的小孩觉得新奇,便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阿恪,你也是个孩子,成日里陪着玄霸闷在屋子里看书,也怪枯燥的。正好,五郎在这儿也拘束,你带他去园子里转转、玩一玩吧。” 当家主母发了话,万氏自然是连声应和,沈恪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上前牵起了李智云那软乎乎的小手,带着他离开了亭子。 * 走出了大人们的视线,沈恪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一声不吭的李智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五公子,你想玩什么?咱们去池塘边喂锦鲤?还是我给你找几个小厮来捉迷藏?” 虽然两人之前在府里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但也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算得上是无限趋近于陌生的陌生人。 被沈恪这么一问,李智云仰起小脸,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瑟缩。 他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小声答道:“我……我没什么想玩的。就……就这样走走路,就好了。” 想想为了抢一盅羹汤就满地打滚的李元吉,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心翼翼、连玩都不敢提的李智云。 这差距,啧啧啧。 不过,沈恪自然不会天真地相信一个小屁孩真的会对玩不感兴趣。 庶出之子,母亲又是个安分怯懦的妾室,这孩子怕是胎教里就刻满了谨小慎微四个字,生怕在外面闯了祸连累母亲。 既然小家伙不敢放开了玩,沈恪只能换个思路。 “那要不……我带你回我屋里,咱们看会儿书?”沈恪主动提议。 李智云愣了一下,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小手有些局促地绞在了一起,声若蚊蝇:“我……我不认字……” 沈恪:“……” 啧! 沈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自己这脑子真是被李世民和李玄霸那两个天才给搞坏了,潜意识里总觉得国公府里的孩子生下来就能出口成章。 他怎么又忘了,眼前这孩子才三岁。 沈恪为了缓解尴尬,抛出了诱拐小孩的终极必杀技:“走!既然不玩也不看书,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一听到“好吃的”,李智云的眼睛终于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什、什么好吃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 于是,离开厨房还不到半个时辰的沈恪,牵着五公子,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了回来。 厨房里的管事和厨子们看到沈恪去而复返,都惊呆了。 “哎哟,沈小郎君,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四公子不喜欢?”管事抹着汗,紧张地凑了上来。 “不是,四公子那边好着呢。”沈恪将身后的李智云拉了出来,“我带五公子来弄点甜嘴的小零嘴,麻烦管事再给我腾个炉子。” 厨房里的人都是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精。 一看到是万氏生的小公子,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没有像招待二公子、三公子那般殷勤惶恐,但也是客客气气,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小郎君自便,食材都在那头,不够奴婢再去库房给您取。”管事非常懂眼色地退到了一边。 李智云显然是头一次踏进这种烟火气极重的厨房,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沈恪也没让他久等,他在筐里找了根山药,洗净削皮,切成滚刀块。 沈恪将山药块下入六成热的油锅中,炸至表皮金黄酥脆捞出。 他在锅底留了一点底油,倒了一点饴糖扔进去,用小火慢熬。 随着锅铲的搅动,饴糖逐渐融化,起泡,最后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焦糖。 沈恪将炸好的山药倒进锅里,飞速翻炒几下,让糖浆均匀地包裹在山药块上,然后迅速盛入抹了油的盘子里。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山药,往上一提。 只见晶莹剔透的糖浆瞬间在半空中拉出了无数条细长如银丝般的糖线。 “哇——” 三岁的李智云彻底看呆了,小嘴张成了“O”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与渴望。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法术! 沈恪将夹起的山药在旁边准备好的凉水碗里迅速蘸了一下,糖衣瞬间凝固。 “尝尝?”沈恪将稍微晾凉的山药块喂到李智云嘴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好吃!”李智云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手捧着碗,吃得满嘴都是亮晶晶的糖渣。 * 傍晚时分,万氏的院子里。 梳洗干净的李智云趴在母亲的膝头,兴奋得手舞足蹈,奶声奶气地把下午在厨房里见识到的画面,以及那个带他吃甜品的哥哥,原原本本地跟母亲讲述了一遍。 万氏坐在灯下,静静地听着儿子的童言童语,手里缝制衣服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她那双向来温顺怯懦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沈恪…… 那个被国公爷亲自带回府里收养的孤儿。 在这深宅大院里,谁不知道那个小伴读,是个受主母窦氏喜欢,还是二公子与三公子眼前的红人。 她自己是个没依靠的妾室,娘家也不显赫,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儿子。 若是五郎将来能有个靠得住的兄长帮衬…… 可老爷最看重的李建成又不在郑州…… 万氏沉思了许久,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叮嘱道: “既然沈小郎君待你这般好,那五郎以后,可以多去前头找他玩,知道了吗?” 第53章 有刺客 自打李渊升任郑州刺史后,这府里的公文卷宗便如雪花一般,每天能把前院的书房堆得满满当当。 书房里,李渊正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公文。 而在下首的一张小书案前,李世民正苦哈哈地跪坐在垫子上,手里握着毛笔,对着一本《尚书》发呆。 混世魔王李世民刚到郑州就在市集上差点和别人发生冲突,李渊知道此事后,硬是把他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练字,说是要磨磨他的性子。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刺史府下等杂役服饰的汉子,低着头,双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卷新送来的竹简,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启禀刺史大人,这是别驾大人送来的加急卷宗。”杂役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渊沉浸在公文里,并未抬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放下。 然而,异变陡生。 那杂役走到李渊书案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时,突然将手中的托盘猛地向上一掀。 厚重的竹简劈头盖脸地砸向李渊,与此同时,杂役的手腕一翻,一把匕首瞬间滑入掌心。 他整个人犹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带着凌厉杀气,直直地朝着李渊的心口刺去。 “有刺客!” 门外守值的带刀侍卫赶忙高声呼喊,但距离太远,拔刀根本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李渊只来得及本能地向后仰倒,眼看着那刀尖就要划破自己的喉咙。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生死一瞬,书房里却有一道身影的反应,比门外那些身经百战的带刀侍卫还要快。 是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单手猛地抓起书案上那方重达数斤的端砚,腰腹发力,整个身体犹如一张瞬间拉满的大弓。 “嗖——” 那方坚硬无比的端砚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误地砸向了刺客的脸!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刺客显然没料到一个孩童会有如此恐怖的臂力和准头。 端砚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前扑的身形猛地一歪,那把匕首险之又险地擦着李渊的脖颈划过,只割下了一缕断发。 就这短短一瞬的迟滞,门外的侍卫已经扑了进来。 “噗嗤!噗嗤!” 两把长刀同时贯穿了刺客的胸膛。 鲜血犹如喷泉一般喷涌而出,溅落在了名贵的地毯上,也溅满了李渊和李世民的书案。 刺客双目圆睁,不甘地抽搐了两下,彻底咽了气。 “来人!保护大人!” 侍卫们将李渊团团围住,书房里乱作一团。 李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刚才若不是二郎那一记端砚,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渊缓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自己年幼的儿子。 八岁的孩童,亲眼见到这种血肉横飞的杀人现场,还差点被波及,不得吓得丢了魂? 可是,当李渊顺着视线看过去时,却硬生生地愣住了。 李世民没有尖叫,没有发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边,平静地注视着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和死状狰狞的脸,眼神里不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好奇意味? 李世民蹲下身,竟然地捡起了掉在血泊里的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老气横秋地点评道:“匕首倒是好铁,可惜动作太僵硬了,若是他刚才出刀的时候手腕再往下压三分,就算我砸中了他,阿耶也难逃一劫。” 评头论足完刺客的武力值后,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张被鲜血溅满的书案,发出了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号: “哎呀!我的《尚书》啊!全被血泡透了!这可是我抄了整整一上午的啊!” 李世民转过头,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李渊:“阿耶,这书都毁了,那我今日的功课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 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李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逃避写作业而对着尸体讨价还价的二儿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滚滚滚!给老子滚回后院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李渊暴跳如雷。 “好嘞!” * 一炷香后。 国公府跨院,沈恪的房间里。 沈恪正打算睡个美美的午觉。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世民像是一阵狂风般卷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的神采。 “阿恪!你今日可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李世民几步冲到沈恪面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随手一抹嘴巴,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单方面的吹嘘大会。 “我跟你说,刚才在前院书房,有刺客想要暗杀我阿耶!那刺客藏着匕首,动作快得跟闪电一样,外面的侍卫连刀都没拔出来!” “咳咳咳!”沈恪瞪大了眼睛,“刺客?!那国公爷没事吧?您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 李世民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叉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李世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惊险刺激的场面,仿佛他刚才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暗杀,而是去集市上看了场精彩的皮影戏。 沈恪听得目瞪口呆,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李世民那件宝蓝色外袍的袖口上。 那里,赫然沾着几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的血迹。 “二、二公子……”沈恪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一个大活人,就在您眼皮子底下,被刀捅穿了?血流了一地?” “对啊!”李世民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血都溅到我正在抄写的《尚书》上了,恶心死我了。不过也好,阿耶嫌书房太乱,免了我今天的功课,让我提前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了。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八岁男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若是换做他在场,估计要做好几个月的心理辅导了。 可是李世民呢? 这也太平静了。 这到底是什么样非人类的心理素质啊! “阿恪,你怎么傻了?” 李世民见沈恪半天不说话,凑过去,用手在沈恪眼前晃了晃。 “别怕,刺客已经死透了,以后有我罩着你,谁也伤不了你!” 沈恪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选的这条大腿,不仅粗,而且,是真的硬啊! 第54章 我不是文盲 前院书房的那场刺杀,虽然被李世民用一方端砚给化解了,但其引发的余波,却在整个郑州刺史府内掀起了一场肉眼可见的狂风骤雨。 刺客能穿着杂役的衣服、端着别驾大人的加急卷宗大摇大摆地走进李渊的书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刺史府里必定有内应。 李渊勃然大怒,下令彻底封锁整个刺史府。 一时间,府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带刀侍卫们日夜不停地巡逻,连只苍蝇飞进飞出都要被盘问八百遍。 在内鬼被揪出来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国公府的这几位公子自然是被下了严苛的禁足令,谁也不准踏出跨院半步,更别提去郑州的街头游玩了。 这可把原本就精力过盛的李世民给憋坏了。 “唉……” 李世民像是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四仰八叉地躺在李玄霸暖阁的软榻上,无聊地揪着手里的软垫流苏。 “那两个侍卫手也太快了,两刀就把人给捅穿了。”李世民郁郁寡欢地抱怨着,语气里满是惋惜,“若不是他们急着下手,等我过去把那刺客踩住,说不定还能审问出点什么幕后主使的线索呢。” 坐在另一头看书的李玄霸,听到自家二哥这番异想天开的言论,有些无奈地将视线从竹简上移开。 “二哥,你以为那是街头的地痞流氓打架吗?”李玄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既然是敢在刺史府里行刺的死士,怎么可能没有自尽的后手?一旦失手,他立刻就会自尽,根本不可能给你留下审问的机会。” 李世民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弟弟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他依然很不服气,翻了个身,趴在榻上,双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子:“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成天被关在这院子里,我好难受!” 看着李世民那副精力旺盛得随时准备拆房子的模样,李玄霸微微蹙了蹙眉。 “你若实在觉得精力无处发泄,不如去做一百个卧虎功吧。” “?” 李世民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玄霸。 “李玄霸,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没有哦。”李玄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答得十分敷衍。 “你肯定有!”李世民气得直跳脚,“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你就是嫌我烦了!” “二哥想多了,我若嫌你烦,直接让你出去便是,何须费这番口舌。” “你不仅嫌我烦,你还嘲讽我!李玄霸,你出来!咱们去院子里单挑!” “我身子弱,不打。” 看着眼前的兄弟俩,此刻正进行着没有任何营养的小学生式吵架,蹲在角落里啃柰果的沈恪,简直要乐出声来了。 他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柰果,一边在心里充当着快乐的吃瓜群众。 吵吧吵吧,这种画面,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免费观看的。 然而,俗话说得好,吃瓜有风险,围观需谨慎。 就在沈恪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还在和李玄霸单方面输出的李世民,突然话锋一转。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猛地扫向了角落里的沈恪。 “阿恪!你笑什么笑!”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五岁的小伴读,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正好说到卧虎功,来,你给我交个底。这卧虎功是你提出来的,这都练了大半个月了,你现在一次性能做多少个了?要按照最标准的那种算!”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半个柰果突然就不香了。 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闪躲着不敢去看李世民。 “呃……那个……二公子……” “说实话!不许虚报!” 沈恪在李世民的威压下,屈辱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一个。” 空气中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哈。” 一声短促的嘲笑从李玄霸的方向传来,虽然很轻,但侮辱性极强。 而站在沈恪面前的李世民,则是直接被气笑了。 “一个?!”李世民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指着榻上的李玄霸,痛心疾首地对着沈恪说道:“就连玄霸现在咬咬牙都能做五个了,你居然只能做一个?” 沈恪欲哭无泪:“二公子,我才五岁啊!五岁的小孩手骨太软了,做一个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少拿年纪小当借口!” 李世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沈恪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我看就是因为我这段时间被阿耶拘着,没有亲自监督你,你才敢如此懈怠!就你现在这副弱鸡样,别说未来上战场了,连爬上马背都费劲!你的骑射功夫将来肯定是一塌糊涂!” 沈恪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在半空中扑腾着,拼命抗议:“二公子,我不骑射啊,我也上不了战场,我就是个伴读啊!” “不可能!” 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斩断了沈恪那咸鱼般的退休梦,语气中充满了不容拒绝的霸道。 “你是我李世民的小弟!我未来的麾下,怎么可能养废物?哪怕是个伴读,也必须文武双全,随便拉出一个来都能独当一面!” 说到这里,李世民看着沈恪,认真地补上了最致命的绝杀: “阿恪,你现在文已经不行了。既然文路不通,那武道怎么说你也得给我精通起来!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亲自给你加练!” 你现在文已经不行了。 你现在文已经不行了。 你现在文已经不行了。 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刀刀扎在沈恪那身为现代人的自尊心上。 沈恪停止了挣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李世民拎在手里。 他在心里发出了堪比窦娥还冤的呐喊。 我不是文盲!!! 我不是学渣啊!!! 我可是正儿八经参加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分数远超一本线的现代智慧结晶啊!!! 我会微积分! 我知道地圆说! 我只不过是用毛笔字写不好那些繁体字而已! 你凭什么给我判死刑啊李二凤!!! 第55章 可恶的李世民 可悲的是,沈恪发现自己竟然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他要拍着胸脯告诉眼前的李世民,说自己懂得圆锥曲线,背得出元素周期表,甚至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吗? 别逗了。 且不说大隋朝根本没有这些概念,就算他真说出来了,李世民绝对听不懂,并且极大概率会觉得这个五岁的伴读是中邪了,或者是被山里的野鬼附了身,反手就会请个道士来给他灌两碗符水。 想到这里,沈恪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等等,自己穿越这件事,好像和鬼上身没有什么两样啊。 想到这一层可怕的逻辑闭环,沈恪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两只小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双眼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彻底放弃了在半空中挣扎,任由李世民像拎麻袋一样拎着自己。 李世民本来还等着这小子像往常一样梗着脖子跟他讨价还价呢,结果一看手里这货突然不扑腾了,反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好奇地把沈恪提溜到自己眼前,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阿恪,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反抗了?难道是刚才我拎得太重,把你衣服勒得喘不过气了?” 沈恪像条死鱼一样翻了个白眼,用一种极度沧桑,甚至透着几分摆烂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二公子,我反抗有什么用呢?我才五岁,你八岁,而且你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我认清现实了……我打不过你。” 这句话简直直白得让人心酸。 如果是一个有同情心的大人,听到这么个小不点发出如此凄凉的感慨,估计早就爱心泛滥地把他放下来好生安慰了。 但是,站在沈恪面前的,可是李世民。 听到沈恪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武力值上的差距,李世民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笑得见牙不见眼,甚至还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十分豪迈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理直气壮地安慰道: “没关系的阿恪!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是未来的大将军,而你是我收的头号小弟!小弟打不过大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李世民扬起下巴,满脸写着狂傲:“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剁了他!” 沈恪:“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应该不至于我会陷入危险当中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沈恪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稍微有一些底气不足,毕竟乱世之下,谁知道危险到底在哪里呢? 只是眼下沈恪实在是想要打击一下李世民那副嚣张态度。 李世民自然是不知道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能根据自己现在的情况来幻想未来的情况。 “我可是大将军,大将军要上阵打仗,那这个时候肯定就会有危险啊。阿格,你不会这么天真吧?觉得战场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 沈恪:…… 他当然知道战场不是过家家,可是在他的设想里面,就没有需要他去上战场这个选项啊。 “我没有这么想,二公子。” “哎,没关系的,你胆子小,我也可以包容你的,谁让我是一个好老大呢。” 沈恪:? 听着这番仿佛土匪头子收小弟般的危险发言,沈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虽然理智告诉他,李世民说的是事实,而且人家也确实有这个实力和资本说出这种狂言。 但是! 不管怎么说,被一个小孩这么贴脸开大加可怜,沈恪只觉得自己的手心突然变得奇痒无比。 简而言之,就是有点想打人。 不能打,不能打…… 沈恪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犹如老僧入定般默念着。 清醒一点啊沈恪! 你面前站着的这位,可是李世民! 是李二凤! 是未来开创了贞观之治、万国来朝的伟大皇帝啊! 是你下半辈子要死死抱住的大粗腿啊! 你不能因为他现在是个不通人情世故,嘴贱欠抽的熊孩子,就冒出想要殴打李世民这种危险想法! 在默念了整整三遍《太宗本纪》的伟业之后,沈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强行把那股想要一拳呼在李世民脸上的冲动给压制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僵硬却充满平和的微笑,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结果,这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 下一秒。 就听见把沈恪放回地上的李世民,摸着下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探究语气,自然地接着刚才的话题补了一刀: “对了阿恪。你文已经不行了,若是以后我怎么教你,你都连个弓都拉不开……这要是你武路也行不通,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文武双废,那该怎么办呀?” 李世民眉头微皱,似乎是真的在为自己小弟那惨淡的未来而感到深深的担忧。 “咔嚓。” 沈恪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文武双废? 你特么才文武双废! 老子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 沈恪盯着眼前这张稚嫩脸庞。 去他的贞观之治! 去他的天可汗! 大唐的荣耀未来再辉煌,也掩盖不了眼前这个熊孩子嘴贱欠抽的现实! 沈恪默默地攥紧了那双手,在心里蠢蠢欲动: 要不…… 还是现在动手吧! 拼了老命咬他一口也行啊! 毕竟现在的李世民只是个贵族小孩,这要是等他以后当了皇帝,身边围着尉迟敬德和程咬金那群猛将,那是真的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没机会碰到了啊! 机会非常珍贵,要不,就趁现在?! 第56章 望伴读成龙成凤 既然在心里把利弊得失都想通了,那说做就要做! 去他的贞观之治,去他的千古一帝! “偷袭!” 沈恪恶向胆边生,气沉丹田地大吼了一声。 紧接着,他猛地攥紧拳头,带着一股子悲壮气势,直奔李世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挥了过去! 在沈恪那美好的想象里,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哪怕不能把这位未来的天策上将打个乌眼青,至少也能准确无误地命中他的鼻梁,让他知道伴读也是有尊严的。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让人想死。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李世民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一偏头,那动作轻松惬意得仿佛在躲避一只迎面飞来的慢动作小动物。 沈恪那短小的拳头直接擦着李世民的耳朵挥了过去,连人家的一根汗毛都没摸到。 因为用力过猛,沈恪失去了重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李世民连看都没看,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抓住沈恪的后衣领往下一按,同时脚尖轻轻一勾。 “吧嗒。” 上一秒还气势如虹的沈恪,下一秒就已经五体投地,以一个标准的蛤蟆趴姿势,被李世民单手死死地按在了泥地上。 整个战斗过程,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哈哈哈哈哈哈!” 做完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反杀动作后,李世民按着沈恪的后背,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阿恪,你怎么回事啊?”李世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有人在偷袭的时候,还会提前大喊一声偷袭的?你是在提醒我躲开吗?而且你这出拳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 趴在泥地里吃了一嘴灰的沈恪,听着头顶传来的无情嘲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吧,他承认,大喊出“偷袭”这两个字,确实是因为他前世看多了动漫留下的中二后遗症,是他的战术失误。 但是!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连李世民的脸皮都没能摸到一下! 沈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成年人的尊严,什么反抗到底的骨气,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全都是虚妄。 “我错了,二公子。”沈恪像条彻底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趴在地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极度摆烂的沧桑,“是我不自量力,您原谅我吧,放我起来行不行?” 李世民本来还等着沈恪像个小牛犊子一样继续挣扎两下呢,没想到这小子认怂认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这人真的是……”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骨头软得像块豆腐。” 虽然嘴里嫌弃着,但李世民还是松开了手,一把揪住沈恪的衣襟,将他从地上重新拉了起来。 不仅如此,看着沈恪那一身灰扑扑的狼狈样,李世民还自然地伸出手,颇为温和地替沈恪拍了拍胸前和膝盖上的泥土。 要是外人见了,恐怕会以为沈恪是李世民的亲弟弟。 “你看,我就说吧。” 替小弟拍完灰后,李世民又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双手抱胸,认真地探讨起了刚才的那个致命问题。 “你刚才那软绵绵的一拳,彻底证明了,你武路这一块好像也确实不太行。这可怎么办啊?” 李世民皱着眉头,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为自己的小弟实力而愁苦:“以后我可是威武神勇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要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头号小弟居然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那我岂不是很丢脸?” 再次被贴脸开大的沈恪,听得一阵头疼。 他在心里疯狂翻着白眼: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小时候的李世民包袱这么重,居然这么在乎脸面来着。 真要是那么在乎脸面,十几年后的玄武门,你也不会让自己的两个亲兄弟惨死于急性铁中毒了。 咳咳……扯远了扯远了。 因为沈恪沉浸在内心的疯狂吐槽中,表面上呈现出了一种放空发呆的状态,半天没有搭理眼前的“大将军”。 李世民见自己被无视了,顿时不乐意了。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沈恪脸颊上那团软乎乎的软肉,往旁边扯了扯。 “嘶……疼疼疼!”沈恪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 “问你话呢!”李世民瞪着眼睛,不满地哼哼道,“本公子在问你话呢,你在发什么呆呢?” “不是这个意思啊,二公子。” 沈恪赶紧把自己的脸颊从李世民的魔爪里解救出来,揉了揉被捏红的软肉,试图用成年人的逻辑来开导这个要面子的熊孩子。 “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伴读。我的文和武这两个东西,其实根本就不会给您丢脸。” 李世民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我的人,你丢脸不就是我丢脸?” 沈恪:谢谢你,李世民,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的。 沈恪:我的大腿看来是稳的发紫了。 “因为,我只是您众多小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员。” 沈恪双手一摊,语气真诚且笃定地给他画着大饼:“您可是未来注定要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我相信,二公子以后肯定会收更多、更多、更加优秀绝顶的小弟!比如什么万人敌的猛将啊,运筹帷幄的军师啊。到时候群星璀璨,谁还会注意到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伴读呢?对不对?” 快去找你的秦琼、尉迟恭、房玄龄和杜如晦吧! 就别搁我这条咸鱼死磕了! 沈恪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李世民听完沈恪的这番分析,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你这话说得倒是不错。我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厉害的手下,我当然知道。” 李世民得意地扬起下巴,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沈恪。 “但是!”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霸道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沈恪的胸口。 “你可是我收的第一个小弟!是头号!” 李世民的眼神中是对沈恪的满满期许:“既然是我的头号小弟,那你就必须是他们里面最优秀的那个!无论是文是武,你都得给我拔得头筹!” 沈恪:“……” 不是,为什么啊? 他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陪读吗? 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了离谱规划的李世民。 总感觉…… 未来的这职场环境充满了卷生卷死的味道啊…… 怎么当个破伴读,主子都还有“望伴读成龙成凤”的离谱要求啊? 你指望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去跟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卷业绩? 李世民,你还不如刚才直接一拳打死我算了! 第57章 百步穿杨 沈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万氏竟然把李智云给送过来了。 本来之前用甜品哄了哄小孩,沈恪转头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只当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带娃日常。 结果眼下快入冬了,万氏竟然亲自牵着三岁的李智云,来到了跨院。 万氏倒也没有搞什么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说话十分直截了当,只说五郎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连个说话的玩伴都没有,看着怪孤单的,所以想让他来找沈哥哥一块儿玩玩。 沈恪面上恭敬地应承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多少还是有点牵强的。 毕竟他沈恪是个伴读,每天要跟着公子去学堂,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一个小孩玩? 不过,既然人都送上门来了,沈恪也不好拒绝。 行吧,玩就玩呗。 沈恪看着万氏离去后,乖乖站在自己面前,还有些腼腆和局促的李智云,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险恶的笑容。 既然落到了我的手里,那就跟我一起练字吧! 沈恪在心里暗暗盘算。 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孩的字能一下子写得有多好? 那不都是从鬼画符开始练起的吗? 只要看到别人也写得像鸡爪子乱刨,自己心里的焦虑感就会大大减轻啊! 李智云仰着白嫩嫩的小脸,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有些奇怪的沈恪,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来怎样水深火热的启蒙生涯。 * 李智云过来的这个时辰,沈恪正好刚从学堂里下学回来。 此时,沈恪的手里正抱着高高的一摞字帖。 说来也是神奇,或许是之前被夫子用填海战术疯狂折磨,量变终于引起了质变。 最近这半个月,沈恪的字突然有了一个明显的飞跃。 虽然还谈不上什么铁画银钩,但至少字迹工整、结构匀称,终于有了点读书人的样子。 夫子自然也发现了这一喜人的变化。 然后,就在沈恪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苦尽甘来,减免作业的时候,夫子欣慰地抚了抚胡须,大笔一挥——直接给沈恪的字帖量加倍了! 理由是:趁热打铁,固本培元! “沈哥哥,这是什么呀?”李智云好奇地指着沈恪怀里那一摞比他还高的纸卷,奶声奶气地问道。 沈恪叹了口气,费力地将字帖放在案几上,然后转过身,语重心长地摸了摸李智云毛茸茸的小脑袋。 “五公子,记住这些东西现在的样子。”沈恪用一种沧桑的语气说道,“这就是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感到深深恐惧的存在。” 李智云:? 很显然,小孩并不能get到这种来自学渣地狱的冷幽默。 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果断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好了,你想怎么玩?”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低头问道。 李智云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平日里在万氏的院子里,最多也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天井里跑两圈,看看蚂蚁搬家,根本不知道“玩”为何物。 见小孩给不出个明确的想法,沈恪眼珠一转,打了个响指:“既然如此,我带你去演武场转转吧!正好去看看二公子。” 演武场这个地方,李智云并没有去过。 万氏生怕他磕了碰了,从来不让他靠近那些刀枪剑戟。 于是,沈恪便牵着他,一路溜达去了演武场。 * 刚一靠近演武场,就听到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 “嗖——咄!” 沈恪拉着李智云站在边缘的安全地带,抬眼望去。 李世民正手持一把特制的黑漆短弓,身姿挺拔如松。 由于李世民在射术上的天赋实在太过恐怖,站立射死靶早就满足不了他了。 此时,武师傅正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拿着几个草编的靶球,出其不意地往半空中抛去。 那草球在空中翻滚,轨迹飘忽不定。 然而,李世民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抽箭,搭弦,拉满,松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又是一箭射出,羽箭在半空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颗正在下落的草球,强大的力道甚至带着草球“笃”地一声死死钉在了远处的木柱上! “好!二公子已有军中神射手的雏形了!”武师傅在一旁激动得连连抚掌大笑。 “哇……” 站在沈恪身边的李智云,此刻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张大了小嘴,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仿佛装满了璀璨的星辰,死死地盯着那个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二哥。 沈恪低下头,本想问问李智云有没有什么想学的兵器。 结果一低头,就看到了这小孩满脸崇拜的模样。 “怎么样?二公子很厉害吧?”沈恪笑着揉了揉李智云的脑袋。 李智云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小脸通红,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嗯!二哥特别、特别厉害!” “我也觉得他特别厉害。”沈恪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两人就这样站在场边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李世民射空了两壶箭,觉得手臂有些微酸,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短弓。 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转眼便瞧见了站在场边的两人。 “阿恪?五弟?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 李世民一边将弓扔给旁边的小厮,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面对这个气势惊人的二哥,李智云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模样,下意识地往沈恪身后躲了躲,不敢开口说话。 沈恪:“二公子箭术又长进了!好厉害。” 对于这种夸奖,李世民这些日子在武师傅和众护卫那里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还行吧,还得再努力努力。” 李世民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目光慢悠悠落在了沈恪的双手上。 “说起来……”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考量,“你光看我练了,那你呢?你的箭术练得怎么样了?”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我……” “好了。”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一挥手,冲着旁边的小厮吩咐道:“去,把那把一斗的开蒙小弓拿过来!” 李世民转过头,盯着沈恪,露出了一口森森的白牙。 “来,让我看看你最近训练的水平。” 沈恪:…… 第58章 要长脑子了 面对李世民的目光,沈恪只能硬着头皮,从旁边的小厮手里接过那把一斗的开蒙小弓。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分开,回想着武师傅教过的姿势。 他咬紧牙关,两只胳膊同时发力,憋得小脸通红,终于将那张小弓拉开了一个勉强及格的弧度。 “嗖——” 羽箭软绵绵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最后勉强地扎在了十步开外那个草靶子的最边缘。 空气安静了片刻。 沈恪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不错了不错了,这就是中规中矩的正常人类水平。 李世民看着那支摇摇欲坠的羽箭,也不知道是早就知道沈恪的水平,还是顾忌有李智云在场,他这回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嘲笑沈恪。 李世民走上前,十分专业地捏了捏沈恪的肩膀,指正道:“下盘还算稳,但你拉弓的时候后手肘太低了,而且松弦的那一瞬间犹豫了,导致力道全散了,下次后背要再收紧些。” 李世民一边说着,目光一转,这才落在了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李智云身上。 “五弟,你想学射箭吗?”李世民随口问道。 三岁的李智云刚才亲眼目睹了二哥那百步穿杨的神技,心里早就对这个耀眼的兄长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此刻听到偶像亲自问话,他激动得连原本的怯懦都忘了,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想学!二哥,我想学!” 李世民虽然对这个庶出的五弟没什么恶感,但两人平时在府里交集也不多,关系也就是个面子情。 让他去手把手教? 一个沈恪就足够他操心了。 李世民可没那个耐心。 “武师傅!” 李世民自然地转过头,冲着不远处正在喝茶的武师傅招了招手。 “五弟想学射艺,正好您在这儿,您来教教他!” 武师傅听到二公子的吩咐,连忙放下茶碗跑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才到自己膝盖高的五公子,也是一阵头大。 武师傅蹲下身,伸手在李智云那细软的小胳膊和小腿上捏了两把,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公子,五公子这年岁实在是太小了,筋骨还没长开,现在若是强行拉弓,怕是要伤了臂膀。”武师傅十分中肯地给出了建议,“依老奴看,不如先让五公子锻炼锻炼体魄。从明日起,每日绕着演武场慢跑两圈,再扎一炷香的马步,打打底子再说。” 李智云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出门的时候,母亲明明跟他说,是让他来找沈哥哥一块儿玩的。 怎么就突然变成要每天来这里跑步扎马步了?! 可是,面对威严的武师傅和气场强大的二哥,生性唯唯诺诺的李智云根本不敢提出任何反抗的意见,只能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点了点头。 看着李智云那可怜模样,沈恪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他突然想起,历史上的李智云虽然英年早逝,但据说在骑射上也是出类拔萃的。 再看看李世民和李玄霸,李世民就不说了,本领多的数不过来,而同胞的李玄霸也不简单。 沈恪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灵魂拷问:大唐皇室的基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全都是怪物啊! “二公子……” 沈恪耷拉着脑袋,凑到李世民身边,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很没有天赋啊?” 哎,跟这些历史上的奇人异士比起来,自己真的就是个纯路人啊。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沈恪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李世民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霸道的做派,语气十分认真地说道,“这世上每个人擅长的东西本就不一样,这很正常。” 听到李世民的安慰,沈恪心里一阵感动。 没想到啊,二凤居然还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了! 既然如此…… 沈恪眼珠子一转,顺杆往上爬,满脸期待地问道:“既然二公子也觉得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那我不擅长射箭和武艺,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学这些了?” 李世民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指,在沈恪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你想得美!你可是我李世民的头号小弟!继续给我好好练!” 沈恪捂着脑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好吧,果然。 逃避是逃避不了的。 * 日子就这样在习文练武中一天天过去。 自从那天后,李智云果然听从了万氏的吩咐,成了沈恪身边的一条小尾巴。 虽然每天都被武师傅操练得惨兮兮的,但只要一有空,李智云就会迈着小短腿跑到跨院来,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沈恪练字,或者眼巴巴地等着沈恪给他弄点好吃的。 某天午后,沈恪正盘腿坐在李玄霸的书房里,翻看着一本杂记。 靠在暖榻上闭目养神的李玄霸,突然幽幽地开了口:“阿恪,最近这半个月,你似乎跟五弟走得颇为亲近?” 沈恪从书本里抬起头,也没多想,老老实实地答道:“是啊。” 李玄霸缓缓睁开那双清透深邃的眼眸,目光落在沈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你带他练字,带他玩,这都没什么。” 李玄霸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是,日后他若是向你提出别的什么要求,或者让你帮他做什么事,你一定要先来知会我一声。” 沈恪愣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满脸疑惑地看着李玄霸:“别的要求?三公子,五公子他能跟我提什么要求?” 听到沈恪的回答,李玄霸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沈恪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叹息了一声:“看来二哥之前的担心倒也不全是杞人忧天,咱们阿恪啊,的确是个心思单纯,心地纯善的。” 沈恪:??? 这是在骂我吧? 不过…… 李智云才三岁,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复杂的算计。 但是,李智云的背后,是他的生母万氏啊。 万氏虽然是个安分守己的妾室,但在这种深宅大院里,谁不想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好前程? 嘶…… 他不会真的想少了吧? 第59章 开眼界了 日子飞速流逝,转眼间,大隋便迎来了新的一年。 这是李家搬到郑州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李渊作为郑州刺史,掌管着中原腹地的军政大权,可谓是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 到了这岁除与元正交替的年关,刺史府的门槛都快被各地送礼的官员、豪绅给踏破了。 古代官场向来讲究人情世故,这新年的岁仪,那可是重头戏。 虽然这些送来的一车车厚礼跟沈恪没有半毛钱关系,但这并不妨碍他凑热闹。 这天上午,沈恪晃晃悠悠地溜达到了通往内库的月亮门外。 那些珍贵的礼物在被正式登记入库之前,都会先在这个宽敞的院子里开箱清点。 沈恪躲在一根粗壮的红漆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都快看直了。 院子里,几十个朱漆大木箱敞开着,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简直亮瞎了沈恪的双眼。 成匹成匹在阳光下流转着暗芒的蜀锦苏缎、足有半人高的赤红珊瑚树、雕工精美得毫无瑕疵的和田白玉摆件,还有那些一张张没有半根杂毛的极品雪狐皮…… 卧槽!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叹。 这也太豪华了吧。 在沈恪那朴素的现代认知里,这么多奇珍异宝,就算是打包送给皇帝,估计皇帝看了都得乐呵半天吧? 好吧,其实沈恪也真不了解大隋朝送给皇帝的贡品到底是个什么夸张规格,但眼前这堪比博物馆展览的阵仗,已经足够让他大开眼界了。 正当沈恪看得津津有味时,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健壮仆役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过来。 因为沈恪平时在府里从不摆架子,见人就笑,下人们对这位受宠的伴读郎君都很是喜爱。 “沈小郎君,您在这儿看热闹呢?”领头的仆役喘了口气,笑着跟他搭话。 “是啊,”沈恪非常自来熟地凑过去,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好奇地问道,“王叔,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府里的库房真的放得下吗?” “瞧您说的,咱们国公府的内库,那可是大得出奇!别说这点了,再来一倍也装得下!”仆役笑着摆了摆手,“小郎君,您稍微往旁边挪挪步,这箱子重,别碰着您。” “好嘞,您忙您的!”沈恪非常配合地退到了一丈开外,双手拢在袖子里,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卸货。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头走来了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 那是窦氏身边最得力的一等大丫鬟,云香。 云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边仔细核对,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管事们分类入库。 沈恪觉得这种画面非常有意思,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也不捣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没过多久,云香一转身,便注意到了廊柱旁边那个像个小蘑菇一样的沈恪。 “沈小郎君?您站在这里做甚?”云香拿着账册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沈恪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老老实实地回答:“云香姐姐好!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好东西,觉得稀奇,所以开开眼界。” 听着这话,云香忍不住被逗笑了。 云香从随身的荷包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枣,塞进了沈恪的手里。 “这风大,吃颗蜜枣甜甜嘴,就站在这廊檐下看,莫要往中间去,免得被磕碰了。” “谢谢云香姐姐!” 见沈恪乖巧,云香在等候管事核对下一批箱子的间隙,便也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 她指着旁边刚刚撬开的一口箱子,温声说道:“阿恪你看,这箱子里装的是从南边送来的贡品沉香木,点燃后安神醒脑,最是名贵。” “哇哦!” 沈恪瞬间开启了捧哏模式:“这么大一块木头,这得值多少钱呀!太厉害了!” 云香又指了指另一边:“那个匣子里是东海的极品珍珠,颗颗都有龙眼那么大。” “天呐!”沈恪配合地双手捂住脸颊,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云香每介绍一样,沈恪都能给出最饱满的情绪反馈。 沈恪的反应,也极大地满足了云香“解说”的成就感。 云香看着眼前的沈恪,心里忍不住暗暗感叹:这沈小郎君也太惹人疼了,难怪二公子和三公子那般挑剔的性子,都对他这般喜爱。 一直看到日头偏西,冷风渐起,沈恪这才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告别了云香,倒腾着小短腿回了自己的院子。 * 第二天清早,当沈恪刚洗漱完毕,窦氏院子里的一个二等丫鬟,便端着一个托盘,来到了他的房间。 “沈小郎君,这是夫人赏赐的物件。” 丫鬟揭开托盘上的红绸,里面放着一方做工精良的端砚,以及两套用上好细棉布做的崭新冬衣。 “夫人说,这是补给小郎君的新年礼,小郎君平日里陪伴两位公子读书辛苦了,莫要冻着了。” 沈恪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呆若木鸡。 等丫鬟走后,沈恪摸着那方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端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当然不会纯粹地以为,日理万机,管着整个国公府上下的当家主母,会突然在过完年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他这个小伴读。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昨天下午他在内库外面和云香的那番互动,被云香回去当成趣事讲给窦氏听了。 可是……窦氏为什么要赏他东西呢? 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可怜了? 还是因为他没去给库房捣乱,窦氏觉得他懂事? 又或者是,窦氏在借这个不算贵重却体面的礼物,隐晦地敲打他,让他以后也要像昨天那样乖乖地在院子里待着,不要仗着公子们的宠爱就到处惹是生非? 沈恪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处处乱想,试图从这方砚台里解读出言外之意。 他足足想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想明白。 或许真的如同李玄霸所说。 自己有点太傻白甜了? 总不能是窦氏真的是听了云香的话,随手的赏赐不带任何意思,自己纯粹想多了? 第60章 只有沈恪受伤的世界 大隋的规矩,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是不用遵守宵禁的。 被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郑州城,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片灯火的海洋。 火树银花,百戏杂耍,喧嚣的人声几乎能把郑州府的屋顶给掀翻。 既然是上元佳节,哪怕是再怎么注重规矩的世家大族,也是要出门赏灯游玩的。 于是,郑州刺史李渊大手一挥,带着夫人窦氏,以及府里的几位公子,浩浩荡荡地出门与民同乐了。 作为二公子的首席小弟兼伴读,沈恪自然也被李世民一把薅上了马车。 不过,等到了繁华喧闹的南市天街,沈恪却非常有眼色地没有往主子们跟前凑。 笑话,大老板和老板娘都在前面走着,几位公子伴在左右,这种合家欢的温馨时刻,他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伴读凑上去当什么电灯泡? 于是,沈恪非常丝滑地放慢了脚步,混进了一直跟在主子们身后十步开外的仆从队伍里。 “沈小郎君,您怎么不到前头去伺候着?”阿松手里提着一盏用来照明的绢灯,见沈恪挤进了他们这群下人的队伍,有些好奇。 “主子们难得出来赏灯游玩,那是正儿八经的合家欢,我一个小伴读凑得太近,岂不是不懂事?” 沈恪熟络地从旁边一个护卫大叔的纸包里摸了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嘴里,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我在后面,还能多看几眼杂耍。” 周围的几个下人和护卫都被他这副圆滑又接地气的模样逗乐了。 大家早就知道这位二公子身边的红人是个没什么架子的。 加上沈恪平时在厨房捣鼓出好吃的,也从不吝啬分给下人们尝鲜,是以他在仆从圈子里的风评极佳。 “小郎君若是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跟奴婢们说。”丫鬟碧桃笑着递给他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咱们在这后头走得慢,正好多逛逛摊子。” “谢谢碧桃姐姐!”沈恪美滋滋地接过糖葫芦,嘎嘣咬了一口脆甜的山楂。 * 然而,沈恪这岁月静好的摸鱼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 走在最前面的主子们在一处,视线绝佳的宽敞二楼茶楼停了下来。 李渊和窦氏上了楼,准备一边喝茶一边观赏楼下的百戏表演。 而精力旺盛的李世民,哪里坐得住? 他跟父母报备了一声,连护卫都没带齐,就一溜烟地钻进了楼下看“胸口碎大石”的人群里,像条泥鳅一样没影了。 沈恪正站在茶楼下,拿着一个刚买的泥猴面具跟阿松比划着,突然,他的大腿被一双软乎乎的小手给死死抱住了。 “沈哥哥!” 沈恪低头一看,只见五公子李智云,正仰着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五公子怎么没上去跟国公爷喝茶?”沈恪蹲下身,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楼上不好玩……”李智云怯生生地指了指旁边卖糖画的小摊,“沈哥哥,我想看那个。” 就在沈恪牵着李智云的手,准备去给他买个糖画的时候,一道冷硬且极不客气的稚嫩童音从茶楼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我也要去。” 沈恪循声望去,顿感后背一凉。 只见四岁的李元吉正冷冷地推开乳娘陈氏的手。 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哭闹撒泼,而是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李智云和沈恪。 那双眼白偏多,显得有些阴鸷的眸子里,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天真,反倒透着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嫉恨。 窦氏被外头嘈杂的乐器声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楼下的沈恪,叹了口气:“罢了,陈嬷嬷,你带四郎下去吧。阿恪,你稳重些,帮着照看一下他们兄弟俩,莫要走远了。”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一落地,李元吉便沉着一张小脸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李智云面前,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狠狠地在李智云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嘶——”李智云疼得红了眼眶,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本能地往沈恪身后躲。 李元吉满意地看着庶弟瑟缩的模样,这才转头看向沈恪。他扬起下巴,下颌尖削,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小毒蛇:“你,给我去买个最大的糖画。” 沈恪:?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史书上记载的齐王李元吉究竟是个什么成分。 接下来的一整个时辰,沈恪彻底体验了一把带熊孩子的恐怖待遇。 “沈哥哥,我想吃那个糕点……”李智云怯生生地拽了拽沈恪的袖子。 沈恪刚买来两块,还没递到李智云手里,李元吉便一把将属于李智云的那块夺了过去。 他其实根本不饿,只是冷笑了一声,当着李智云的面,直接转头给了自己的随从。 “四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沈恪皱起眉头,略显不满地看着李元吉。 “本公子就不要他吃。”李元吉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上,扯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恶毒笑容,“你个奴才若是不满,尽管去我母亲那里告状试试看。” 沈恪倒吸一口凉气,左边是吓得瑟瑟发抖,连眼泪都不敢掉的李智云,右边是小小年纪便已经透出反社会人格雏形的李元吉。 他在人群中左支右绌,满头大汗,倒是不像是出来游玩的,像是出来受苦的。 就在沈恪被这两个极端幼崽折磨得快要灵魂出窍的时候,他无意间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人群中央,九岁的李世民正骑在阿松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看着前面的口吐烈火表演,兴奋得手舞足蹈,爆发出阵阵喝彩。 那叫一个自由奔放。 而视线再往上移。 茶楼的二楼雅座上,李玄霸正裹着厚厚的白狐披风,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他靠在红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街头的沈恪。 隔着灯火阑珊的夜色,沈恪分明看到,那位平日里清冷的三公子,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看好戏的愉悦笑容,甚至还优雅地举起茶盏,冲着他遥遥敬了一下。 “……?” 你看到了倒是下来帮一下啊! 不对,李玄霸那个身体,他要是真的下来,指不定自己还要再多照顾一个人。 上元佳节这般美好…… 怎么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呢? 第61章 谁敢当? 上元节那晚,沈恪虽然经历了一场非常不好的节日体验,但好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偶尔也会展现出它人性化的一面。 第二日清晨,李渊和窦氏便派人送来了一封赏赐,不仅有两块银饼,还有一些精致的糕点和一套上好的湖笔。 沈恪摸着那凉冰冰沉甸甸的银饼,原本因为被李元吉折磨而千疮百孔的心灵,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沈恪:这不就是妥妥的节假日三倍工资外加精神损失费吗? 有了这笔加班费,沈恪心里的那点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结果,让沈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钱烫手。 回去还没过两天舒坦日子,窦氏身边的贴身嬷嬷便亲自来到了跨院,传达了主母的口谕——请沈小郎君去主院一趟。 单独约谈? 跟在嬷嬷身后往主院走的沈恪,心里直打鼓。 难不成是因为之前送的新年礼物和这次的赏赐? 主母是在隐晦地敲打自己,觉得自己最近跟公子们走得太近,恃宠而骄了? 还是说,那天在街上,自己没有看护好李智云和李元吉,被主母身边的人打小报告了? 沈恪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个窦氏可能发难的场景,甚至连认错的台词和磕头的角度都提前规划好了。 怀着一种犹如上刑场般的悲壮心情,沈恪踏进了窦氏的暖阁。 窦氏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正坐在榻上翻看着什么册子。 见沈恪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朱笔,温和地指了指旁边的锦凳:“阿恪来了,坐下说话吧。” “阿恪站着便好。”沈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窦氏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自然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阿恪,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觉得四郎和五郎这两个孩子,性情如何?你们平日里相处得可还好?” “……” 沈恪准备了一肚子的检讨台词,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大脑足足宕机了三秒钟才重新启动。 “回夫人的话,四公子和五公子都极好,聪明伶俐,与阿恪相处得也很是融洽。” 这当然是放屁。 李智云倒还好,就是胆子小了点。 至于李元吉…… 沈恪只要一想起那个混世魔童,就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相处融洽?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也就是自己目前不好动手,不然他真想要抽他两下。 听到沈恪这滴水不漏的回答,窦氏并没有深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神色平静地扔下了一个让沈恪五雷轰顶的重磅炸弹: “既然相处得融洽,那接下来,便劳烦你多分心看顾教导一下他们兄弟俩吧。就当是带着他们提前收收心了。” “啊?!” 沈恪没控制住,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 等等! 他不是二公子和三公子的伴读吗? 怎么转眼间,他又变成兼职幼教老师了?! 他不要带孩子啊! 尤其是不要带李元吉那个小恶魔啊! 看着沈恪那张呆滞小脸,窦氏自然知道这对一个同样是小孩的沈恪来说有些强人所难。 她叹了口气,缓缓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四郎和五郎今年本也没到该正经启蒙的年纪。只是……前些日子,万氏总是让五郎去你院子里寻你玩耍,你也是个热心的,便带着他认了几个字,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了。” “既然五郎已经有了开蒙的由头,那四郎与他同岁,又是我的嫡出,若是四郎此刻依旧只知在院子里玩,不与他一并开蒙,传出去了,倒显得我这做嫡母的厚此薄彼,不通情理了。” 沈恪听得一愣一愣的。 说实话,他压根没有想到这一出…… 好复杂啊我靠。 其实,人家万氏让李智云去找他,那是真的只想让儿子有个玩伴,顺便抱抱李世民他们的大腿而已,根本没想过李智云学习什么的。 结果却没想到沈恪阴差阳错下,李智云开始学习了。 于是,在这讲究规矩和体面的府里,庶子学习了,嫡子就绝对不能落后。 “可是,这等年岁的稚童,若是强行塞给老夫子,不仅扰了二郎三郎的学业,老夫子怕是也要头疼。” “我思来想去,你这孩子虽然年幼,但行事极有章法。上元节那日,你带着他们两个在街上,就照看得很好。所以,这带他们提前感受学习的细碎差事,交托给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主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连最合适不过这种高帽都给他戴上了。 沈恪还能说什么? “……是。阿恪定当尽心竭力。” 沈恪木然地低下头,行了个大礼。 在走出主院大门的那一刻,沈恪抬头看了一眼刺史府上空那明媚的秋日阳光,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沈恪拖着犹如灌了铅的双腿,步履沉重地往自己的跨院走去。 并不知道窦氏这番深谋远虑的其他人,可能还会羡慕沈恪受主母重用。 但此刻的沈恪,只感觉到了那种被强行增加工作量,还得一人身兼数职的无比痛苦。 带孩子…… 带两个孩子…… 沈恪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如果可以选的话,他现在真的宁可去书房,让那个老古板夫子再罚他抄一百遍、甚至一千遍的字帖! 他想练字! 他超爱练字! 他不想去当幼儿园教师啊!!! 第62章 令人害怕 当天傍晚,这个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跨院。 李世民刚从演武场练完一身大汗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来到了沈恪的屋子里。 “阿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沈恪的案几对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听说,母亲让你去给老四和老五开蒙?这不是胡闹吗?你是我和玄霸的伴读,怎么转眼跑去给他们当夫子了?” 沈恪正瘫在榻上怀疑人生,听到李世民的质问,他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如果不是碍于时代的代沟,沈恪现在真的很想把双手一摊,对着李世民问一句:你别来问我啊,你去问问你妈啊。 但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沈恪只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厚着脸皮给自己找了个生硬的台阶: “可能……是夫人觉得我天资聪颖,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教学奇才,所以才委以重任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世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起来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犹如黑曜石般锐利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落在沈恪的脸上。 他看了许久,久到沈恪被盯得心里直发毛,李世民才慢悠悠地吐出了三个字: “挺好的。” 沈恪:? 沈恪顿时感觉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意。 说实话,若是李世民直接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两句,沈恪可能还觉得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毕竟二公子在他面前一向都算心直口快。 可现在,对方不仅没有嘲笑他,反而用这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了句“挺好的”,这简直比嘲笑他难受一百倍。 这种感觉,就像是学霸突然对着交了白卷的学渣说“你考得不错”一样,充满了极致的诡异感。 看着沈恪那副如坐针毡,吃瘪到极点的滑稽表情,李世民终于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拍着大腿狂笑起来,一扫刚才的深沉,伸手在沈恪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了阿恪,别苦着脸了,我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没事的,你先硬着头皮试两天。若是那两个小鬼实在太烦人,你搞不定,就来告诉我。到时候我去跟母亲说,让她重新找个先生来。” 听到这番充满了“大哥罩着你”意味的仗义发言,沈恪感动得眼泪汪汪。 “多谢二公子!其实我也教不了他们什么,我也只能带着他们练练字罢了,别的方面我是真的不太行。”沈恪老老实实地交了底。 “练字?”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恶毒地补上了一刀: “那我就懂了!我猜母亲的想法应该也是这样!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平时的字写得实在是太难看了,母亲有些担忧,所以想让两个弟弟提前见识见识,好让他们以后字好看一些。” 沈恪:…… 沈恪脸上的感动瞬间碎了一地。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李世民:“二公子,我着急了后我也会动手的。” 李世民不仅没听进去这番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反而继续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对了,忘了告诉你。昨日无忌从大兴城给我寄了信来。他在信里说,他最近换了个严厉的书法师傅,如今那手字已经写得颇有风骨了。所以啊……” 李世民同情地拍了拍沈恪的脑袋:“你现在依然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垫底。你要加油啊,阿恪!” 沈恪:!!! 长孙无忌字写得好关我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比书法?! 我何德何能啊! * 被李世民那番垫底论狠狠刺激了一把的沈恪,决定狠狠撕掉别人的伞。 看着坐在案几前,两个截然不同的小孩,沈恪没有废话,直接“啪”地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两本老夫子用过的初级字帖,重重地拍在了他们面前。 “今天不玩了。先练字。” 沈恪背着手,拿出了平时老夫子训话的派头,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古人常说,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咱们先把字练好了,也能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来,拿起笔,跟着字帖上的笔画,咱们从最基础的字开始画!” 对于这种强加的课业,两个小孩的反应可以说是两极分化。 三岁的李智云是个懂事听话的性格。 他谨记着母亲万氏“多听沈哥哥话”的教诲,完全没有任何怨言,乖乖地用那双小手攥住毛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起了线条。 然而,李元吉就不一样了。 这位未来的齐王殿下,打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桀骜和戾气。 他本来就觉得被母亲强行塞过来和庶出的五弟一起学习是件烦人的差事,现在居然还要听一个小小的,连品级都没有的伴读使唤? 这简直是对他嫡出公子身份的奇耻大辱! “我才不要写这种破东西!” 李元吉瞪着那双透着阴鸷的大眼睛,猛地一挥手,直接将面前的字帖扫到了地上。 不仅如此,他还一把抓起砚台里的那支毛笔,狠狠地朝着沈恪的方向掷了过去! “哎哟卧槽!” 沈恪躲闪不及,那支饱蘸墨汁的毛笔直接砸在了他的衣服下摆上,甩出了几滴触目惊心的黑点子。 一开始,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现代人,沈恪还曾暗暗告诫过自己:历史归历史,现在眼前的李元吉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不能因为史书上的那些残暴记载,就对一个幼童带有有色眼镜和苛刻的偏见。 他甚至还想着要不要拿点好吃的哄哄这位四公子。 可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 李元吉不仅撕烂了三张宣纸、打翻了两次洗笔水,甚至还趁着沈恪低头捡东西的时候,狠狠地在沈恪的小腿肚上踹了一脚。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一个四岁小孩能有的,踹得沈恪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看着李元吉那张因为捣乱成功而露出恶毒笑容的脸。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点可怜的圣母心直接揉吧揉吧扔进了垃圾桶。 去他大爷的有教无类! 去他娘的历史偏见!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李元吉这小王八蛋,就是个天生魔童! 对付魔法,只能用更强大的魔法! 对付魔童,自然需要比他更不讲理的大魔王来收拾! 半炷香后。 正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练习枪法的李世民,突然感觉背后一冷。 他低头一看,只见沈恪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就,一双眼睛就这样阴森森盯着他看。 李世民:有点吓人了。 沈恪扬起那张写满了悲愤的脸,用一种诡异且充满压迫感的语气开了口: “二公子,你也不想你的头号小弟,就这样被活活折磨吧?” 李世民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抽了抽嘴角,皱着眉头斥责道:“你好好说话!阴风阵阵的,你怎么了?撞邪啦?” 沈恪马上改变了自己说话的状态,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夹着嗓子,脆生生地说。 “二公子,孩子死死,救救。” 李世民:? 完了,他的小弟好像疯了。 第63章 大魔王驾到 在听完沈恪控诉了李元吉的种种“暴行”后,李世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世民随手将手里的长枪扔给旁边的武师傅,冷笑了一声,捏得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其实,沈恪也就是实在受不了李元吉那层出不穷的小把戏,跑来找自家老大告个状,本意是想让李世民去跟主母窦氏反映一下,把这个魔童给退货。 结果他没想到,李世民根本不走那种迂回的寻常路,直接大手一挥,决定亲自去重拳出击。 这也难怪,如今大哥李建成还留守在大兴城,这郑州的后院里,除了父母,就属李世民这个二哥最大。 常言道,长兄如父,既然大哥不在,那他这个二哥自然要担起教导幼弟的重任。 有了李世民撑腰,沈恪瞬间底气十足,狗仗人势……啊不,是狐假虎威地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气势汹汹地杀回了跨院。 此时的跨院里。 刚刚成功把沈恪气跑的李元吉,正站在案几上,手里拿着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得意洋洋地在沈恪的桌子上乱画。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李元吉吓了一跳,正准备破口大骂,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了李世民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只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一秒还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童李元吉,在看清来人是李世民的刹那,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凭空抽走了脊梁骨。 他手里那支耀武扬威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原本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小小的身子甚至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像只遇到了老鹰的鹌鹑一样,手脚并用地从案几上爬了下来,乖乖地缩在了角落里。 躲在李世民身后的沈恪,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什么叫血脉压制? 这就叫血脉压制! 之前在除夕家宴上,李元吉因为抢东西撒泼,就被李世民毫不留情地当众扇过巴掌,狠狠教训过一顿。 如今在这郑州的后院里,李元吉最怕的不是严厉的父亲,也不是讲规矩的母亲,而是这个一旦动起手来六亲不认的二哥! 沈恪原本以为,以李世民那火爆的脾气,这会儿冲进去高低得给李元吉的屁股上来两脚。 结果,出乎沈恪意料的是。 李世民并没有使用简单粗暴的物理攻击。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书房,先是冷笑着上下打量了李元吉一番,然后,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和煦灿烂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李元吉的案几旁,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十分亲切地冲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元吉招了招手: “四弟啊,躲那么远做甚?来来来,坐到二哥身边来。” 李元吉的小脸瞬间惨白,磨磨蹭蹭地不敢过去。 “怎么?要二哥亲自过去请你吗?”李世民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但语气里的威胁却让人不寒而栗。 李元吉哆嗦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像个木偶一样挪了过去,僵硬地跪坐在了李世民的旁边。 “我听阿恪说,你最近也开始懂事了,知道要提前开蒙练字了。” 李世民温柔地伸出手,在李元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拍得李元吉身子直晃荡。 “二哥心里甚是欣慰啊!来,二哥今日正好有空,便亲自在这里盯着你。你且好好练,让二哥看看你这字练得究竟如何了?” 沈恪站在一旁,看着李世民那张笑眯眯的脸,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绝了! 本以为李世民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没想到这位大唐未来的天可汗,在搞心理战这一块儿也早就无师自通了。 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关爱,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简直比直接挨一顿揍还要恐怖一万倍。 很显然,李世民给自己挑选的这个教导方式,效果奇佳。 此刻的李元吉,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模样? 他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案几前,腰板挺得比演武场上的标枪还要直。 他连看都不敢看李世民一眼,更不敢搭腔,只是死死地抓着手里的毛笔,蘸了墨汁,像个无情的写字机器一样,在纸上开始疯狂地画着横竖。 因为太过紧张,他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甚至有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滑了下来,滴在了宣纸上。 “嗯,不错,这背挺得很直,继续练,不要停。”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着这幅极致扭曲却又极致和谐的“兄友弟恭”图。 再看看另一边,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敢抬,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乖宝宝李智云。 沈恪端起旁边的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满意。 以后这李元吉要是再敢不听话、再敢跟他犯浑,他就直接去前院召唤二凤。 如果连二凤都压不住…… 大不了他就直接去主母那里一哭二闹,强行把这个魔童给退货! “阿恪,愣着干什么?”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转头冲着沈恪扬了扬下巴,俨然一副大当家的做派。 “你也别闲着,去把你的字帖拿出来,跟老四一块儿练!今日我不走,你们谁也别想歇着!”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等等,这怎么还有误伤友军的环节?! 第64章 名留青史(幼年版) 自从有了李世民作为后盾,沈恪的带娃体验终于是顺风顺水。 李元吉虽然还是那个混世魔童,一双眼睛看沈恪时依旧透着一万个看不惯,但碍于沈恪背后站着一尊大神,他算是彻底怂了。 不敢踢人,也不敢摔砚台,李元吉只能把满腔的愤懑都发泄在了无辜的纸笔上。 每次练字的时候,他都会故意拿笔尖狠狠地戳那张宣纸,把上好的熟宣戳得像个漏勺一样,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无声抗议。 对此,沈恪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戳吧戳吧,反正这买纸的钱走的也是国公府的公账,他沈恪一点都不心疼。 在三人的磨合下,这所谓的带孩子任务也就是每天抽出半个时辰陪他们写写画画,所以沈恪的日程依旧算得上清闲。 人一清闲下来,他的日常又回到了练字看书做饭了。 * 随着天气逐渐回暖,洛阳那带着湿冷的倒春寒彻底散去,迎来了初夏。 李玄霸这身子骨就像是个典型的畏寒植物,每到冬天或者换季的时候就蔫头耷脑,缠绵病榻,而一到了夏天,只要不中暑,他的气色和精神就会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趁着这段身体好转的黄金期,沈恪果断给他制定了康复复健计划。 李玄霸本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对于跑步这种一听就让人大汗淋漓的运动,他打从心底里是抗拒的。 “阿恪,我觉得在廊下看看书,修身养性,便已足够了。”李玄霸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婉拒。 但沈恪怎么可能由着他天天躺在屋里长蘑菇? “三公子,生命在于运动啊!不用多跑,每天就慢跑一小会儿,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在沈恪的不懈纠缠下,一向能言善辩的李玄霸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妥协了。 于是,这天傍晚,刺史府跨院的走廊外。 李玄霸穿着一身轻便的薄衫,正迈着并不快的步子,在院子里慢跑。 而沈恪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啦啦队队长,亦步亦趋地跟在内圈,一边走一边夸张地挥舞着小拳头,嘴里不停地往外蹦着彩虹屁: “三公子加油!三公子坚持住!” “三公子,照这个速度下去,天下无敌指日可待啊!” 李玄霸跑到石桌旁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因为运动泛起了一层健康的薄红。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听着沈恪那浮夸到没边的赞美,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满脸的哭笑不得。 “阿恪,行了,歇歇你那张嘴吧。”李玄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你这种哄小孩的话,对我来说已经不管用了,这套词,你还是留着去哄四弟和五弟吧。” 沈恪嘿嘿一笑,顺从地闭上了嘴。 正好提到了四弟和五弟,李玄霸站着等气息平缓了后,便在石凳上坐下,顺势将话题引了过去。 “说到他们俩,你最近跟他们相处得如何?”李玄霸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关切,“前些日子二哥私下里同我抱怨,说老四非常调皮捣蛋,甚至还敢摔砚台。他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沈恪连连摆手,十分大度地说道,“四公子也就第一天的时候犯了点浑,后来二公子去指导了一番之后,他现在老实多了。再说,四公子这个年纪,三四岁正是猫嫌狗弃的时候,有点不听话也是正常的,我哪能真跟他一般见识。” 看着沈恪一个小屁孩,老气横秋地评价另外一个小孩不听话是正常的,那副小大人模样,实在滑稽。 李玄霸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倒是会替他开脱,四弟那性子可不是普通的不听话。你看五弟,同样是这个年纪,他便听话懂事得多。而且我记得,你当时刚被接进国公府的时候,也是乖巧听话的,怎么没见你像老四那般胡闹?” 那能一样吗? 我这要是真像个熊孩子一样撒泼打滚,早就被你们这群大佬给嫌弃死了好吗! 哪里还有我抱大腿的机会。 因为跟李玄霸相处得久了,沈恪说话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句句斟酌。 他直接一仰下巴,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有些不要脸地说道: “那怎么能比!我当然跟那些普通的小孩不一样了!我可是天资聪颖,万中无一的优秀伴读啊。” 看着沈恪这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德行,李玄霸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深切忧虑。 “阿恪啊……”李玄霸摇了摇头,“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这大言不惭的脾气,跟我二哥真的是越来越像了。你可千万别跟他学坏了。” 沈恪脸上的自豪瞬间卡住,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大拇指收了回来。 “不过说正经的,”李玄霸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带孩子毕竟不是你的分内之事,你若是嫌老四烦人,或者觉得这差事耽误了你的时间,你随时同我提出来。二哥之前说去跟母亲提,他没个分寸,母亲未必理他。若是由我去跟母亲说,母亲绝对是会同意另请夫子或者嬷嬷来教导他们的,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听到李玄霸这番掏心掏肺的维护,沈恪说不感动是假的。 其实他心里也盘算过无数次要不要辞去这带孩子的职务。 毕竟只身一人做任何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可是,一想到那个唯唯诺诺,不管自己教什么都乖乖照做的李智云,沈恪又有些于心不忍。 李智云那么乖巧的一个好小孩,真要是把他说扔就扔了,沈恪这良心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但如果不拒绝李智云,就更没有理由去拒绝窦氏塞过来的嫡子李元吉了。 沈恪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啦,先等等吧。反正他们现在也就是认几个字、画画横竖,等过个一年半载的,他们到了该正式启蒙的年纪,自然会有正儿八经的夫子来接手,到时候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李玄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温情。 “咱们阿恪,还真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呢。”李玄霸轻声感叹道。 “……” 听到这句夸奖,沈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谦虚的微笑,但心里却在疯狂地摇头。 其实并不! 责任心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 沈恪真正的盘算是: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没有打仗,自己在这可以说是最安全的。 趁着这段相对平和的时间,能多跟这些未来必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历史大牛们处一处关系,那可是非常刷存在感的事情了。 你想想,李世民、李玄霸、长孙无忌……甚至连李元吉和李智云,哪一个不是史书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跟他们多多相处,说不定千百年后的《旧唐书》或者《资治通鉴》里,就能留下他沈恪的大名呢。 这才是作为一个穿越者的终极目的啊! 第65章 又在聊危险话题 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一阵裹挟着血腥与黄沙的风,从遥远的北方边塞一路刮到了中原腹地的郑州。 当今天子杨广再次下达了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令——征发天下男丁,于榆林以东修筑紫河长城,以抵御突厥。 这道诏令一出,整个郑州刺史府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李渊在前衙忙得整日不见人影,而跨院的书房里,那对向来胆大包天的双胞胎兄弟,又开始了他们日常的大逆不道“博客电台”。 “简直是胡闹!” 李世民将手里的一杆狼毫笔重重地拍在案几上,浓眉紧锁,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前年营建洛阳、开凿通济渠,已经让天下百姓疲于奔命、死伤无数。如今这口气还没喘匀,又突然要大兴土木去修什么长城!北方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这个时候把江南和中原的百姓往塞外填,这不是去修墙,这分明是去送死!” 坐在对面的李玄霸,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枸杞茶。 他没有二哥那般激动,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茶面上漂浮的叶片,语气冷得像是一块淬了冰的铁。 “好大喜功,急于求成。他总想着要在自己的任内,把千秋万代的功业全都做完。却不想想,这大隋的国力,还有这天下百姓的血肉,究竟还能供他这般挥霍几次?” 坐在一旁角落里研墨的沈恪,听着这哥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批判着当今圣上,手里研墨的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 习惯了,他真的已经彻底习惯了。 以前听到这种随时能诛九族的谋逆言论,沈恪还会吓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住耳朵。 但现在,他甚至还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俩的论点打个分。 哎,只能说不愧是双胞胎兄弟。 虽然性格一动一静,但在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视皇权如无物的胆量上,简直是如出一辙。 就在沈恪以为今天的“时政锐评”环节即将进入尾声时,李世民却突然话锋一转。 “阿恪。”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走神的沈恪。 “圣上要在榆林一带修筑长城,你对那边的地理位置和风土地貌,可有了解?” 沈恪研墨的手猛地一顿,手腕差点没扭着。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把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这个伴读身上。 二公子,你是不是对我的定位有什么误解? 我不是大隋的地理图志啊。 “呃……”沈恪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对历史有着上帝视角的现代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次修筑长城的结局? 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大业三年修筑榆林长城,征发民夫百余万,死者十之五六。 五六十万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填进了塞外的黄沙和冻土里。 这个数字太过于触目惊心,每每想起,都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窒息。 可是,他能说吗? 哪怕他现在把这即将发生的惨剧原原本本地告诉李世民和李玄霸,就假设这哥俩真的相信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又能怎样? 他们只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李渊也只是个郑州刺史,谁也无法阻挡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暴君的意志。 为了不惹麻烦,沈恪决定装傻充愣。 “这……修长城嘛,成功应该还是能成功的吧?”沈恪眨了眨眼睛,给出了一个废话回答,“毕竟那本来就是有旧长城底子的,若是只做修复,而且皇上这般雷厉风行,想要做成的事情,想必肯定能做成的。” 沈恪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妄议朝政,也没有暴露自己。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对双胞胎的智商,也低估了这几年朝夕相处下来,这两人对他的了解程度。 李世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恪,你在撒谎。”李世民双手抱胸,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反驳,“我看你分明就是不看好这一次修筑长城的事情。你觉得会出大乱子,对不对?” 沈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卧槽?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这微表情分析学是哪个警校毕业的啊。 沈恪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二公子您别瞎说!” 看着沈恪这副快要焦急的模样,一旁的李玄霸眼中闪过一丝隐蔽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自然地替沈恪打起了圆场。 “二哥,你就别难为他了。”李玄霸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在为沈恪辩护,“沈恪三岁就被养在府里,他才去过几个地方?他怎么可能知道榆林那边的地理情况?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也该改改了,莫要总是瞎猜。” 听到李玄霸这番话,沈恪如蒙大赦,在心里疯狂地点头如捣蒜。 是的是的! 没错没错! 三公子说得对! 我哪里懂什么修长城! 沈恪感激地看了李玄霸一眼。 然而,沈恪全然没有发觉,自己那因为极度心虚而瞬间放松下来的表情,早就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暴露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和李玄霸隔着半个书案,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 这对双胞胎兄弟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便已经达成了一种极度默契的共识—— 这小子,绝对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知道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过,既然阿恪不想说,他们自然也不会去逼问。 反正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这小子肚子里的秘密全都挖出来。 “行吧行吧,不知道就算了。”李世民非常配合地伸了个懒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快到午膳时分了。阿恪,今日厨房做没做什么甜品啊?我想吃拔丝那个了。” 见这随时会掉脑袋的危险话题终于结束了,沈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做了做了,我这就去给二公子催催!” 沈恪赶紧借着催饭的由头溜出了书房。 站在跨院的阳光下,沈恪一边往大厨房的方向走,一边在脑海里快速地梳理着历史的时间线。 大业三年,皇帝修长城。 按照历史的进程,修完长城之后,大隋的国库和民力将进一步被掏空。 紧接着,那场彻底葬送了隋朝江山的致命战役——三征高句丽,马上就要拉开帷幕了。 等到三次征辽失败,天下大乱,群雄割据。 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他抱着的这条金大腿——李世民,真正登临历史舞台,展现其天策上将无敌风采的时刻了。 “这么算算,时间过得也挺快的啊……” 沈恪喃喃自语。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突然涌上心头。 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他之前画的那份地形草图还差好多没画完呢。 他得加紧时间收集情报,赶紧把地图更新迭代一下才行。 第66章 把你撞飞出去 修筑紫河长城的诏令,不仅让天下百姓怨声载道,也让各地的父母官们愁白了头发。 郑州作为中原腹地,人口大州,自然也背上了沉重的征发民夫名额。 刺史府的前衙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渊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主簿呈上来的名册,眉头紧锁。 为了凑齐朝廷要的人数,底下那些差役少不得要弄得许多寻常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李渊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但这煌煌圣旨压下来,他一个郑州刺史除了捏着鼻子执行,又能有什么办法? 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的李渊,烦躁地挥退了下属。 这种涉及到朝廷苛政的憋屈事,他没法跟同僚倒苦水,更不能在门客面前显露出半点对圣上的怨怼。 为了排遣胸中那股浊气,李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前衙,一路溜达进了太守府的后院。 不知不觉间,李渊走到了跨院的月亮门外。 还没等他跨进去,一阵稚嫩的童音和细碎的笑闹声便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李渊停下脚步,透过花窗望去。 只见院子那棵大槐树底下的石桌旁,沈恪正像个小先生一样端坐着。 而在他面前,一边坐着五郎李智云,另一边坐着四郎李元吉。 因为这两个小公子都还没到正经开蒙的年纪,沈恪自然也是带着这两个纯玩。 在这个阶段,学什么不重要,只要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打架,那就是天大的胜利。 所以,此刻石桌上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千字文》,而是一张废弃的麻纸。 沈恪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柳条炭笔,正在教这俩小孩画小乌龟。 “四公子,你这乌龟的壳画得太方了,看着像个板砖。”沈恪像模像样地点评着,顺手又摸了摸旁边李智云的脑袋,“五公子画得好,这乌龟的尾巴还知道打个卷儿。” 被夸奖的李智云腼腆地笑了笑,而没被夸奖的李元吉则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抓着炭条在纸上狠狠地戳了两个黑窟窿。 看着这三个小孩在阳光下写写画画,李渊原本那颗被沉重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心,仿佛突然被一双柔软的小手给抚平了。 李渊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慈爱的微笑,大步走进了院子。 “画什么呢,这般入神?” 听到这威严又熟悉的声音,三个小孩齐刷刷地抬起头。 “阿耶!”李智云和李元吉连忙站起身。 沈恪也赶紧扔下炭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国公爷安好。” “免了免了。” 李渊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挤进了孩子们中间,开始展示他那难得溢出的父爱。 他先是把李智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颠了颠,又低头握住李元吉那只捏着炭条的小手,笑呵呵地说道:“来,四郎,阿耶教你,这乌龟的背甲要画出弧度来才好看……” 一时间,父慈子孝的画面温馨得简直能让人掉眼泪。 而沈恪此刻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交叠,低眉顺眼地当起了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李渊总算是过足了慈父的瘾。 他让婆子把画了一脸黑炭的四郎和五郎带下去洗脸,自己则端起石桌上的一杯凉茶润了润嗓子,随即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当鹌鹑的沈恪。 “阿恪啊,”李渊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就像是拉家常,“世民和玄霸今日怎么没瞧见人?他们最近的功课和武艺练得如何了?” 闻言,沈恪在心里疯狂翻白眼:大老板,那两个可是您的亲儿子啊!您想知道他们的情况,直接把他们叫去书房盘问不就行了?您问我一个伴读干什么!难道您还指望能从我这张嘴里听到主子的什么坏话吗? 吐槽归吐槽,沈恪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种真诚的表情。 “回国公爷的话,二公子和三公子今日随夫子去了前院的藏书阁温书。”沈恪挺直了腰板,毫不犹豫地开启了狂吹模式,“二公子最近的箭术简直是出神入化,连武师傅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而且二公子看书刻苦,每日都要研读到深夜!至于三公子那就更不用说了,三公子博览群书,那文章写得连夫子看了都要击节赞叹,而且最近身体也硬朗了不少呢!” 洋洋洒洒一顿猛夸,全是挑好听的词往外蹦。 至于李世民带着他装神弄鬼、李玄霸腹黑怼人的那些破事儿,沈恪是半个字都不可能往外吐的。 果然,这世上没有哪个当爹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孩子的。 李渊听着沈恪这番滴水不漏的汇报,脸上简直乐开了花,满意得连连点头。 “好好好,他们能有这份长进,你这个做伴读的也是有功劳的。” 李渊心情大好,习惯性地伸出那只宽厚的大手,在沈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重重地揉了两把。 寒暄完了儿子们的情况,李渊的目光落在了沈恪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眉头微微一挑,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阿恪,老夫记得,你今年虚岁也该有六岁了吧?怎么感觉……你这身量,半点都没往上窜呢?” 沈恪脸上的标准假笑瞬间僵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身高暴击,简直就像是一支冷箭,直直地扎在了沈恪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大隋朝这会儿的小孩,六岁正常的身高少说也得有个三尺多,若是像贵公子们,可以长得更高。 可沈恪呢? 他现在的身高满打满算也就刚过三尺的及格线。 沈恪在心里无能狂怒:那能怪我吗?你们老李家那是什么品种的基因? 一个个长得跟竹笋似的蹭蹭往上窜,我怎么能和你们这种猛男家族比? “呃……那个……” 沈恪强行挽尊,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可能是阿恪的骨头长得比较慢,还没到抽条的时间吧。不过国公爷放心,我每天都吃好睡好,说不定再过两年,我就能突然长得很高很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沈恪这副强词夺理挽救尊严的小模样,李渊被逗得朗声大笑。 他再次伸出手,在沈恪的脑袋上揉了揉,顺着小孩的话笑着说道:“行,那老夫可就等着了,看咱们阿恪过两年能长得多高!” 说完,李渊也没再停留,叮嘱了仆从两句后,便离开回前面继续工作了。 看着李渊那大步流星的背影。 沈恪站在原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等什么? 您老人家还等什么? 等我突然基因突变,长到两三米那么高吗? 真要是长到两三米,我就直接站起来把您给顶飞咯! 第67章 抓鬼 郑州刺史的这座官邸,是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宅子。 宅子一旦老了,就免不了会滋生出一些神神鬼鬼的传闻。 最近这半个月,府里的下人们中间突然开始悄悄流传——后花园的那口枯井附近,半夜里总会传来凄厉的哭声,还有白色的鬼影在树梢上飘荡。 这种怪谈,落在大人们耳朵里顶多换来一句“无稽之谈”,但对于后院的幼崽们来说,那可是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四岁的李智云被这传闻吓得连夜里起夜都不敢,天天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沈恪身后,小脸煞白地问:“沈哥哥,真的有鬼吗?” 连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熊孩子李元吉,最近到了晚上都罕见地安静如鸡,连哭闹声都小了许多。 对于这种封建迷信,沈恪自然是嗤之以鼻。 “五公子别怕,”沈恪一边给李智云做着心理辅导,一边用现代常识进行科学解释,“那哭声肯定是晚上发春的野猫叫,至于白影,多半是起风了,把晾在院子里的白褂子给吹树上去了。” 沈恪这边刚用唯物主义的光辉安抚好李智云,结果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因为极度兴奋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尚未开刃的精铁短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兴奋气息。 “有鬼?太好了!”李世民舔了舔嘴唇,豪气干云地宣布,“我正愁最近的剑法练了没处使呢!阿恪,今晚三更,你带上灯笼,随本将军去后花园斩妖除魔!” 沈恪:? 不是,你有病吧?! 人家听说有鬼都是躲被窝里,你听说有鬼非要半夜去送人头?! “我不去!”沈恪果断拒绝,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二公子,大半夜的我不睡觉去抓什么鬼啊!那都是吓唬小孩子的!” “军令如山!你是我麾下的参谋,怎么能临阵脱逃!”李世民一把勾住沈恪的脖子,进行着物理上的强制征用。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李玄霸,幽幽地合上了手里的竹简。 “二哥,你若是今晚敢把这院子闹得鸡犬不宁,惊动了母亲,明日你的屁股绝对会被打开花。” 沈恪点头附和:“对对对!三公子说得对!” 谁知,李世民眼珠子一转,不仅没退缩,反而一把拉住了李玄霸的衣袖,理直气壮地说:“那玄霸你也一起来!咱们三个一起行动!你是咱们国公府最聪明的人,有你压阵,区区小鬼算什么!” 沈恪:不,我觉得你是想让李玄霸跟你一起背锅。 李玄霸嫌弃地抽出自己的袖子,再次拒绝。 但是他又怎么熬得过自己的哥哥。 最终,李玄霸败下阵来。 李玄霸揉了揉被李世民吵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沧桑地叹了口气:“行吧。” 于是。 当天夜里三更天,打更的梆子声刚响过。 三人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出了院子。 今夜没有月亮,整个后花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晚风穿过假山和枯枝,发出“呜呜”的怪声。 走在最前面的李世民手里紧紧握着短剑,虽然嘴上喊着斩妖除魔,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中间是负责照明的沈恪。 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另一只手死死捏着一根从厨房顺来的烧火棍。 虽然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走在没有路灯的古代老宅子里,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走在最后面的是李玄霸。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这两个一惊一乍的活宝,仿佛是一个被强行拉来参加小学生春游的高中生,眼神里充满了无语和疲惫。 “嗷呜——哇——” 突然,一声凄厉诡异的叫声从西北角的枯井方向传来! “鬼!鬼叫了!”沈恪吓得手一抖,灯笼险些掉在地上。 “别怕!看我的!”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举着剑就朝那枯井的方向冲了过去。 刚冲到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李世民猛地停住了脚步。 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他们赫然看到,在枯井旁边那棵榕树的树杈上,正飘荡着一团白惨惨的影子! 那影子在风中诡异地扭动着,就像是一个没有脚的女鬼在张牙舞爪! 这下,连李世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何方妖孽!竟敢在刺史府作祟!” 恐惧仅仅维持了一瞬,李世民的战斗本能便占据了上风。 他根本没考虑这是个什么玩意,直接双手握紧短剑,一个助跑起跳,借着旁边假山的冲力,腾空而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对着那团白色的鬼影狠狠地劈了下去! “二公子威武!”沈恪躲在后面,举着灯笼激动地呐喊。 “唰!”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李世民那一剑精准无误地将那团“鬼影”劈成了两半,甚至还因为用力过猛,顺势将树杈上的什么东西给一刀剁了下来。 “啪嗒”一声,那团被劈碎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而在那一瞬间,一只硕大的黑猫从树梢上“喵呜”惨叫一声,窜进了草丛里。 “哈哈哈哈!妖魔已伏诛!”李世民利索地收剑入鞘,脸上写满了得意。 沈恪赶紧提着灯笼凑了过去,想瞻仰一下战神的战利品。 然而,当灯笼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地上的那堆“尸体”时。 沈恪的笑容僵住了。 李世民的表情也凝固了。 一直慢悠悠跟在后面的李玄霸,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随即,发出了一声充满幸灾乐祸的轻笑。 地上躺着的,哪里是什么鬼怪。 那是一块被劈成两半的白色防风绸布。 而在绸布下面,是一盆被李世民一刀连花带盆剁得稀碎的名贵建兰。 这盆建兰,是前些日子,他人特意献给李渊的珍品,李渊喜爱得不得了,特意让人晚上用白绸罩着防霜露,放在这避风的树下养着。 “看来,二哥今晚确实是立了大功。” 李玄霸双手拢在披风里,看着呆若木鸡的李世民,慢条斯理地进行了绝杀的战后总结: “恭喜二哥。你不仅吓跑了一只发情的野猫,还成功斩杀了父亲最心爱的那盆价值百金的极品素心建兰。” 李玄霸顿了顿,语气幽幽地补充了一句:“二哥,你明天的屁股,怕是要保不住了。” “……” 夜风中,李世民手里的短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68章 冰冷的牢笼 那盆价值百金的极品素心建兰,终究是没能熬过一天。 刺史府的前衙后院,全都回荡着李渊那堪比猛虎咆哮般的怒吼声。 毫无悬念,作为斩妖除魔的罪魁祸首,李世民迎来了他人生中惨烈的一次挨打。 不仅如此,李渊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打完之后,他大概也觉得单凭抄书这种老套路,已经无法镇压这个二儿子了,于是,李渊当场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禁足! 除了去茅房,敢迈出卧房的门槛半步,腿都给他打折! 对于李世民这种一天不舞刀弄枪就浑身难受的人来说,挨顿打顶多也就是疼上两天,但被关在屋子里坐大牢,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于是,从被禁足的第一天起,李世民就开始了坚持不懈的越狱努力。 他每天奋笔疾书,把抄好的《孝经》和《礼记》像雪片一样,让贴身小厮阿松一趟接一趟地往前衙送,企图用自己端正的学习态度打动父亲,换取提前释放。 然而,送去的字帖如泥牛入海,李渊连半个字的口信都没传回来。 而在另一边,沈恪和李玄霸倒是逃过了一劫。 李渊虽然知道昨晚是他们三个小鬼一起出动的,但国公爷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三儿子是个连风都吹不得的病秧子,沈恪又是个伴读。 这俩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大半夜去后花园搞破坏。 真正的源头,绝对是那个举着短剑发疯的二郎。 所以,李渊只惩罚了李世民一个人。 * 不过,沈恪毕竟是个有着深厚滤镜的。 看着李世民如今只能扒着窗棂望洋兴叹,沈恪的心里多少还是升起了一丝同情。 于是,为了慰藉这位落难的大将军,沈恪主动承担起了“探监”的重任。 他每天都会趁着下午空闲,跑到大厨房去,捣鼓一些解馋小吃,偷偷用食盒装了,给李世民送过去。 “二公子,我进来了啊。” 这天午后,沈恪提着一个食盒,像做地下工作一样,做贼心虚地溜进了李世民的卧房。 “阿恪!你可算来了!” 刚一进门,李世民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猛地从书案前扑了过来。 他一把接过沈恪手里的食盒,连看都没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就直接拉着沈恪在榻上坐下,开启了疯狂的输出模式。 “阿恪我跟你说,我今天抄书的时候发现那支狼毫笔分叉了,气死我了……” “还有刚才阿松给我送水,我说让他陪我聊两句,他居然说前院管事叫他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对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窗户外面有只虫子一直在叫,我抓了半宿都没抓到……” 沈恪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他原本以为,自己来探监,顶多也就是递个饭,顺便安慰两句。 谁能想到,因为被关得太久没人说话,李世民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硬生生憋成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复读机! 那张嘴嘚吧嘚吧嘚吧,从月亮星星说到鸡毛蒜皮,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沈恪好几次张开嘴想插话,都被李世民无缝衔接的下一句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以前在外面野的时候,李世民还总嫌弃沈恪像个小老头一样话多啰嗦。 可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对于一个被禁足的李世民来说,什么话多不话多? 有人肯听他说话,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不然他真的要被这寂静的屋子给活活憋死了! “……我真是太惨了。”李世民说到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偏偏玄霸那个没良心的,就住在隔壁,我都关了三天了,他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问他就是在看书,他那心简直比洛水里的石头还要冷!” 听着李世民对亲弟弟的控诉,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人家三公子那是明智好吗? 明知道你现在是个沾火就着的怨妇,谁愿意主动送上门来听你念经啊。 抱怨完了李玄霸的冷酷无情,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旁边这个每天风雨无阻,给自己送吃送喝的小弟,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感动。 患难见真情啊! 李世民放下茶杯,突然伸出双手,重重地握住了沈恪的小肩膀,眼神真诚且严肃。 “阿恪啊,”李世民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可真是我的好小弟。哥哥我记在心里了。你放心,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只要说一声,我李世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突然被强行拉入这种歃血为盟的兄弟情义环节,沈恪有些懵。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眨巴着眼睛说道:“可是……二公子,我每天就在院子里待着,吃得饱睡得好,也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您去赴汤蹈火啊。”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苟到大唐建立然后混吃等死,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麻烦? 然而,看着李世民的执拗表情,他想了想。 算了。 跟一个被关得快要发疯的李世民讲什么逻辑呢? 再说了,这可是一张空白支票啊! 不要白不要! 于是,沈恪十分配合地挺直了腰板,用力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好的!那就多谢二公子了!” 听到沈恪的回答,李世民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舒畅了起来。 他大度地一挥手。 “行了,东西送到了,你也陪我聊完了,快回去玩你的吧。” 李世民转过身,背对着沈恪,仰起头四十五度角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沧桑的末路感: “不用管我。就让我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吧。” 沈恪站在门口,看着李世民那副自我感动的悲壮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这次滤镜终于是碎掉了一些。 他忍不住在内心里开始疯狂吐槽。 你承受什么了你承受。 那价值百金的极品素心建兰难道是自己撞在你的剑上的吗? 那大半夜非要去抓鬼的破主意难道是别人逼你出的吗? 这不全是你自己作出来的吗? 第69章 开窍了 等到秋风渐起,树叶开始泛黄的时候,李世民终于刑满释放了。 按照沈恪对这位二公子的了解,解除封印的李世民,第一天高低得冲去演武场连挥三百下长枪,或者带着猎犬去城外撒欢放纵一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回被放出来的李世民,简直老实得让人害怕。 他不仅没有乱跑,反而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前院跟着武师傅练武,然后乖乖回书房温书,连说话的嗓门都下意识地放低了八度。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朝夕相处的李玄霸都感到了深深的不可思议。 这天午后,三人照例在书房里做功课。 李玄霸放下手里的竹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正安安静静坐在对面描红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二哥,”李玄霸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你这回……是真的开窍了?” 李世民停下笔,没好气地白了自己亲弟弟一眼。 “废话,”李世民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要是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知道长记性,那我岂不是成傻子了?” 听到这句话,李玄霸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可是,我看你以前闯祸挨打挨骂的时候,也从来没见你有过什么反思的反应啊。” “那是因为以前阿耶下手不够重!”李世民说到这里,似乎又回想起了屁股开花的恐惧,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大腿根,“这次不仅下手极狠,还一口气狠心将我关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啊!我连外头的鸟叫声都快听吐了!” 李世民撇了撇嘴,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觉悟:“我可没那么傻,这个时候要是再去触阿耶的霉头,那不是找死吗?还是自由自在的日子比较好。” 面对自家哥哥这宛如突然顿悟般的话语,李玄霸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挺好的吗?”李玄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希望你以后是真的成熟了,别再做出半夜去后花园斩妖除魔的荒唐事来。” “我怎么不成熟了?”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小声嘟囔着抗议,“我之前难道就不成熟吗?” 李玄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了他一个毫不留情的眼神:“我看你跟成熟这两个字,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你胡说!” 李世民见在弟弟这里讨不到好,果断转过头,看向了坐在角落里,正把字帖收拾得规规整整的沈恪。 “阿恪,你最公道,你来说!我以前难道不成熟吗?” 突然被点名的沈恪,手里整理字帖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龄明明连两位数都还没到,却一本正经地在探讨自己“成不成熟”的李世民,心里一阵无力吐槽。 李世民啊,您对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您现阶段就是个纯正的熊孩子好吗! 但作为一个深谙生存之道的伴读,沈恪自然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呃……这个嘛,其实跟成不成熟没什么太大关系。二公子主要就是……精力太旺盛了,对这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探索的热情!” 李玄霸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倒是。阿恪说话总是这么委婉,但这句精力太旺盛,确实是一针见血。二哥,看来阿恪还是太了解你了。” “我哪有像你们说的这样!”李世民鼓起腮帮子,坚决不承认,“我那是大将风范!大将军哪有死气沉沉的!玄霸,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劈了兰花挨板子吗?” “你——那是意外!那只黑猫才是罪魁祸首!” “但剑是在你手里的。” “李玄霸!你想打架是不是!” “我不跟匹夫动手。” 看着这兄弟俩又开始了日常的小学生式拌嘴,沈恪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充耳不闻地低下头,继续满心欢喜地整理着自己的字帖。 说来也神奇,沈恪在经历了漫长且痛苦的鬼画符时期后,最近这几个月,就仿佛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终于领悟到了使用软笔的精髓。 他写出来的字,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细不匀,抖如筛糠了。 虽然还谈不上什么书法大家的风骨,但已经能够做到横平竖直,清秀工整,正式走上了正轨。 这种终于不是菜鸟了的成功感让沈恪受用,所以他最近连摸鱼的时间都减少了,一直在努力研究夫子给的字帖,企图让自己的字更上一层楼。 就在沈恪美滋滋地抚摸着自己那终于能见人的墨宝时,旁边的兄弟俩终于吵累了,暂时休战。 李玄霸端起茶润了润嗓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沈恪,温声问道: “对了阿恪,过两日便是重阳节了。阿耶和母亲要去城外的老君山登高赏菊,咱们也跟着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重阳节登高? 沈恪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伴读,除非是跟着公子们,否则他平时是绝对没有机会迈出太守府大门的。 能在秋高气爽的日子去郊外爬山,看看大隋朝的自然风光,这等好事他当然不会拒绝! “要去的要去的,多谢三公子。”沈恪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答应完之后,沈恪习惯性地转过头,看向了李世民。 按照往常的惯例,一听到可以出门,李世民绝对是第一个跳起来欢呼雀跃,甚至连带什么装备都已经计划好了的。 可是今天,李世民却一反常态地坐在垫子上,不仅没有欢呼,反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哀怨的气息。 “怎么了二公子?”沈恪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好不容易解除了禁足,能出门去玩了,您怎么看起来好像兴致不高的样子?” 李世民抬起头,那张英气的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倾家荡产的悲壮感: “去玩有什么用……我现在没钱了……” 李世民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破了一个大洞。 “为了赔那盆兰花,我的月例钱……全被阿耶给罚扣干净了!” 第70章 穷光蛋一个 听完李世民的长叹,沈恪愣了一下,随后在心里默默地给李渊竖了个大拇指。 绝啊! 大老板果然是大老板。 对付李世民这种皮糙肉厚且记吃不记打的熊孩子,打板子和抄书或许还能让他咬咬牙挺过去,但直接釜底抽薪,那绝对是真实伤害了。 不过,看着李世民这副生无可恋的可怜模样,沈恪的滤镜又发作了。 他凑过去,好声好气地安慰道:“二公子,您想开点。这出门登高赏菊,也就是去爬爬山、看看景。再说了,这种逢年过节的出行,肯定都是跟着国公爷和夫人这些长辈们一块儿去的。有大人们在场,哪里还需要自己花钱啊?您就算一文钱不带,也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在沈恪的认知里,跟长辈出门就等于全额报销,这完全是好事啊。 然而,很显然,李世民的脑回路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不是这样的。” “跟着大人们,买的都是些什么糕点尺头、文房四宝,那有什么意思?重阳节老君山脚下可是有大集市的!万一我看到了什么绝世好剑,或者西域商人卖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阿耶和母亲怎么可能掏钱给我买那些?他们只会骂我玩物丧志。”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一下,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目光锁定了沈恪。 “阿恪。” 李世民突然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搓着手凑了过来,“你平时也没什么花销,要不……你借点钱给我呗?” 没想到还有这一关,沈恪被他这速度弄得有些懵逼。 “借钱?出门玩您借钱做什么?” “哎呀,就是有备无患嘛!万一有什么想买的,到时候就可以直接买下来。”李世民拍了拍胸脯,大言不惭地画着大饼,“你放心,我绝不赖账!我还给你立字据,按手印!等以后我当了大将军,百倍还你!” 又是这种空头支票。 不过,沈恪摸了摸下巴,觉得这波风投似乎也不亏。 毕竟他手里已经攒了一张欠条了,再多一张好像也没什么。 毕竟未来这可是皇帝,皇帝也不至于欠钱……吧? “行吧,那我就……” 沈恪正准备答应。 “不准借给他。” 一道清冷平淡,却透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书案的那一头飘了过来。 此话一出。 沈恪往后退了两步,瞬间拉开了与李世民的距离。 “不好意思,二公子。”沈恪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正直且无辜地看着李世民,大义凛然地说道,“三公子发话了,不让我借给你。” 在这个李氏家族的生态链里,沈恪门儿清。 虽然二公子武力值最高。 但是,真要论谁才是这一亩三分地里说一不二的最终裁决者,那绝对是那位常年坐在暖阁里喝茶看书的三公子。 战队李玄霸,那是沈恪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李世民一下子就急了。 他猛地转过头,怒视着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亲弟弟:“李玄霸,你干嘛横插一杠子,阿恪自己的钱,凭什么不让他借给我?” 李玄霸放下茶盏,掀起眼皮,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你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毫无节制。父亲这次狠下心扣你的月例,本意就是为了让你吃个教训,长点记性,养一养你那克制收敛的习性。” “你倒好,不仅不反省,还变着法子地找伴读借钱去挥霍?你若是借了,父亲这惩罚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儿,李玄霸大概也是被自己这个哥哥给气到了,向来修养极好的三公子,破天荒地吐出了一句粗俗的话: “你现在还想借钱?借个屁!我不准借,阿恪就不敢借给你!” 这句一出来,不仅李世民愣住了,连旁边的沈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来三公子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铁了心要整治一下二公子这胡乱挥霍的毛病了。 沈恪狗腿地连连点头,像个无情的复读机一样附和:“对对对,三公子说得对,我不敢借,一文钱都不敢借!” 李世民虽然浑,但他知道李玄霸说得对,也知道李玄霸一旦拍了板的事情,就算他磨破了嘴皮子也别想改变。 李世民:生气,但是没有办法。 不满地哼哼唧唧了半天,李世民那张刚才还气愤不已的脸,突然就像变戏法一样,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他既然在沈恪这儿借不到,那就只能走一条更为艰难的路了。 李世民搓着手,厚着脸皮凑到了李玄霸的案几前,语气放得极软: “那……玄霸,既然你不让阿恪借给我,那你……你借点钱给我呗?咱们可是亲兄弟啊,你总不忍心看你亲哥出门去当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吧?” 沈恪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能屈能伸的李世民,只觉得三观再次受到了震荡。 二凤,你的骨气呢?! 刚才不是还大声抗议的吗?! 面对亲哥这种死皮赖脸的攻势,李玄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连看都没多看李世民一眼,只是慢吞吞地将手伸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怀期待地伸出了双手,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巨款”。 只见李玄霸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随后手腕一甩。 “叮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响起。 李世民呆呆地低下头。 只见那宽大的案几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枚打磨得发亮的五铢钱。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看着那枚五铢钱,再看看李玄霸那张爱要不要的脸庞,整个人都快要碎了。 “李玄霸!” “一枚五铢钱?!” “我去郑州街头胸口碎大石卖艺,赚的都不止这一点!” 李玄霸重新拿起那卷竹简,头也不抬,只轻飘飘地回了三个字: “那你去。” “……” 就在沈恪以为李世民终于要爆发,上演一场兄弟阋墙的惨烈肉搏时。 李世民只是不甘地咬了咬后槽牙。 然后,他愤愤不平地伸出手,一把将案几上那枚孤零零的五铢钱揣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哼!” 伴随着不服气的一声,大唐未来的皇帝,终究还是向这一文钱的五斗米,折了腰。 第71章 虚假的李世民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郑州城,直奔郊外的老君山而去。 正如沈恪之前分析的那样,跟着国公爷和夫人这种大领导出门,衣食住行、车马排场,底下大大小小的管事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渴了有人递上茶,饿了有食盒里装着的重阳糕。 确实没有任何需要自己掏钱的地方。 但是,很显然,某个口袋空空的二公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刺挠感。 老君山脚下有着极大的庙会集市,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摊。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西域小刀,弹弓和各种杂耍玩意儿,李世民急得抓耳挠腮。 让随从掏钱买,那叫府里的公账,最后都要报到父母那里去。 李渊那边是绝对行不通的,毕竟自己的月例就是被他亲口罚没的。 于是,李世民眼珠子一转,把主意打到了母亲窦氏的身上。 趁着大人们在半山腰的凉亭里歇脚赏菊,李世民凑了过去,殷勤地给窦氏捶着肩膀,嘴里跟抹了蜜一样甜:“母亲今日戴的这支步摇真好看,衬得母亲愈发年轻了。母亲,我看山下集市有卖……” “二郎啊。” 还没等李世民的狐狸尾巴露出来,窦氏便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雍容华贵,却透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从容。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世民的额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父亲出门前特意叮嘱过我了。他说,若是你今日手头紧,想要零花钱的话……” 李世民眼睛一亮,满含期待地看着母亲。 窦氏嘴角笑意加深,毫不留情地吐出了下半句:“可以去直接找他要。” 轰! 李世民感觉自己像是被九天神雷劈中了一般。 找父亲要? 那跟自投罗网去领一顿藤条有什么区别? 不是,为什么啊? 完全没料到这一步死棋的李世民,感觉天都塌了。 他失魂落魄地从长辈们的凉亭里退了出来,宛如一具行尸走肉,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公子们休息的偏亭。 一进亭子,李世民就一把抱住了正在啃重阳糕的沈恪,把脑袋埋在沈恪的肩膀上,开始扯着嗓子“呜呜呜”地假哭起来。 “阿恪啊……我太惨了!我这唐国公堂堂嫡次子,居然连买根糖葫芦的钱都没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呜呜呜……” 李玄霸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自己跟自己对弈。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有任何想要安慰亲哥的想法。 因为这哭声干嚎不掉泪,实在是太假了,连个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也就沈恪这个好脾气的,手里还拿着半块糕,被李世民勒得喘不过气,还得腾出一只手来,像顺狗毛一样拍着李世民的后背,认认真真地安慰:“二公子别伤心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看开点……” 为了防止二哥这种没底线的“卖惨”行为真的忽悠到涉世未深的伴读,李玄霸将手里的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清冷的声音在亭子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沈恪,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他等会儿说什么,哭得多惨,你都不准把钱借给他。” 沈恪连连点头:“好的三公子。” 趴在沈恪肩膀上正在假哭的李世民,身体猛地一僵。 干嚎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恪,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答应得怎么这么轻易呢?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吗?!” 沈恪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所以……二公子你哭这么大声,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还是想要找我借钱的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问题。 他只是气急败坏地伸出双手,把沈恪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抓髻,给硬生生揉成了一个炸了毛的鸡窝。 “唉!”李世民仰天长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的小弟怎么这么笨啊!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沈恪有些无语地捂住自己惨遭蹂躏的脑袋。 他哪里笨了? 他可太聪明了好吧! 只不过他是个宽宏大量的成年人,不跟李世民计较而已。 既然目的已经被李玄霸无情地当面揭穿,李世民也懒得再演下去了。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瞬间恢复了那种神采飞扬的少侠气度。 “好了好了,不借就不借,走吧,”李世民一把抓住沈恪的手腕,将他从锦凳上拉了起来,“你肯定没来过这老君山,这后山我熟得很,我知道哪里好玩,跟我走,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 沈恪被他牵着往亭子外走,心里却有些疑惑。 他们也是几个月前才刚从大兴城搬到郑州来的,这段日子李世民不是在练武就是被禁足,他哪来的时间熟悉这老君山? “二公子,难不成你之前来过这些地方?”沈恪好奇地问。 李世民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非常骄傲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二公子我去过的地方,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哇哦!那二公子可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见多识广,不愧是二公子!” 哪怕是这般明显不走心的夸奖,落在李世民耳朵里,依然非常受用。 他心情大好地转过头,自然地抛出了自己的终极陷阱:“既然你知道我这么厉害,那作为报答我给你当向导的恩情,等会儿在集市上,如果我看到了什么想买的东西,你记得帮我付一下钱啊!” 沈恪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了原地。 他没有任何犹豫,脸色一板,转身就往回走。 “那我不去了,祝二公子玩得开心。”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世民傻眼了,眼看着沈恪这块肥肉就要溜走,他赶紧扑上去,一把拉住沈恪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哎哎哎!别走啊!” 李世民没办法,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万分憋屈地妥协了:“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不会让你付钱的,我保证什么都不买,我就只看不买,行了吧?” 听到这句保证,沈恪瞬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 “早说嘛。那咱们走吧,二公子。” 看着沈恪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无缝衔接,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钦点的小弟。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世风日下的感慨与痛心: “沈恪啊沈恪,你真的学坏了,你以前那个单纯善良,视金钱如粪土的阿恪去哪里了?” 沈恪:…… 单纯善良? 在你的各种套路和压榨下,单纯善良的阿恪早就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守财奴·恪! 第72章 怎么还要背锅的 郑州郊外的老君山,此刻正是漫山秋色,层林尽染的好时候。 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似火,银杏黄得如金。 大户人家赏菊,自然是包下了半山腰视线最好的一大片庄园。 文人雅士们在花丛中吟诗作对,女眷们在凉亭里品尝着刚出炉的重阳花糕,浅酌着温热的菊花酒。 这原汁原味的古代节日氛围,让沈恪这个现代人大饱眼福,直呼过瘾。 不过,赏菊归赏菊,像李渊这样的一州刺史,大过节的出来,自然不可能像平头老百姓一样,看完景就直接打道回府。 重阳节也是官场应酬,世家交际的绝佳时机。 赏完花后,李渊便带着妻儿老小,移步到了庄园内宽敞的宴会大厅,与郑州当地的其他官员和名门望族一同赴宴。 这种正式的官场宴会,规矩大过天,座次更是等级森严。 李渊和窦氏自然是坐在最上首的主桌;往下,是世家青年才俊们坐的一区;再往下,才是李世民他们这些还未成年的小公子们的一区。 至于沈恪,他虽然是个极受主子宠爱的伴读,但终究没有品级。在这种官吏云集,讲究门第的正式场合,他是绝对没有资格进正厅去入座的。 不过,沈恪对此不仅没有任何失落,反而觉得正中下怀。 后院规矩不多,才是他自由自在的地方。 沈恪端着一个大碗,美滋滋地溜达到了庄园的后院。 这里是各府随行的侍卫和仆从们用饭的地方。 大锅炖的羊肉汤,刚出炉的胡饼,管够。 而且大家都是下人,没人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气氛那叫一个热闹。 沈恪刚啃完一个大鸡腿,正捧着碗喝着热乎乎的羊肉汤,前院突然跑进来一个面色煞白的小厮,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惊恐在仆从堆里炸开了锅。 “出事了出事了!前厅有两位小公子打起来了!见血了!” “噗——” 一听到“有两位小公子打起来了”,沈恪的脑海里条件反射般地蹦出了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李、世、民。 但这个念头只在沈恪的脑子里停留了一秒钟,就被他果断否决了。 不对。 李世民虽然平日里在他们面前不靠谱,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受过教育的世家子弟。 他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有其他官员在场的正式场合,那一身世家公子的做派端得比谁都稳,绝不可能当众跟人互殴。 果然,旁边已经有好事的人拉着那小厮追问了:“谁啊?哪家的公子这么胆大包天?” “是咱们府上的四公子!和长史大人家的小公子打起来了!”那小厮急得直拍大腿。 李元吉? 沈恪停下了喝汤的动作。 那小厮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前厅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原来,长史大人家的小公子,在席间伸手去拿远处的花糕,身子一歪,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碗盏,几滴温热的甜羹汁水飞溅出来,正好落在了四公子李元吉的锦衣下摆上。 那小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李元吉竟然瞬间暴起。 他没有任何预兆,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甜羹,反手就狠狠地扣在了长史公子那张胖乎乎的脸上。 “砰”的一声脆响,虽然甜羹并不烫人,但那黏腻的汁水糊了对方满头满脸。 惊吓和侮辱感让那小公子发出了惨叫。 李元吉更是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扑了上去,骑在比他高半个头的长史公子身上,挥着拳头就是一顿猛砸。 整个过程快、准、狠。 别说那位长史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了,就连坐在主桌的李渊都没反应过来。 等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李元吉拉开时,那位长史公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哭爹喊娘地在地上打滚了。 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沈恪捧着羊肉汤碗,只觉得有一种强烈的魔幻感。 怎么说呢。 史书上记载,齐王李元吉生性残暴,喜欢看人厮杀流血。 如今看来,这魔童,简直是在完美复刻他未来的人生轨迹啊。 啧啧,真是造孽啊…… 沈恪在心里感慨了一句,随后十分淡定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胡饼,继续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这熊孩子在前厅闯了弥天大祸,自有国公爷和夫人去头疼,甚至还有二公子去物理镇压,跟他沈恪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口胡饼还没完全咽下去,后院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李世民的贴身小厮阿松,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双眼睛在人群中疯狂搜寻,最后死死地锁定了正坐在角落里啃饼的沈恪。 “沈小郎君!” 阿松像是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沈恪的胳膊,带来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别吃了!快!国公爷和夫人发话了,要你立刻去前厅。” “咳咳咳!” 沈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一抽气,那口干巴巴的胡饼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慌忙端起旁边的水碗,连灌了好几大口,这才把那口要命的饼给顺了下去。 沈恪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不可思议问道:“咳咳……叫我去前厅干什么?” 阿松苦着一张脸,耸了耸肩膀,给出了一个让沈恪灵魂出窍的回答: “因为……因为四公子刚才被国公爷按在地上训斥的时候,他指天发誓说……” 阿松咽了一口唾沫,同情地看着沈恪:“他说,他这套狠辣招数,是跟你学的。” “……” 后院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沈恪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 不是…… 什么叫他跟我学的?! 他跟我学什么了?! 我什么时候教过怎么把碗扣在别人脑袋上了?! 沈恪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一股国粹在嗓子眼里疯狂打转,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但他不能骂人,更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空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嘴。 “走!” 沈恪咬牙切齿地从长凳上跳了下来,迈开两条小短腿,气势汹汹地跟着阿松往前厅走去。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 李元吉这个生性阴毒的小王八蛋,到底是打算怎么把锅甩到他的头上。 第73章 被甩锅了 当沈恪跟着阿松迈进前厅的偏阁时,里面的气压低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渊正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而刚才在宴席上大展拳脚的四公子李元吉,此刻正缩在椅子上,但小脸上还带着几分跋扈的余韵。 “国公爷。”沈恪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李渊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压抑着怒火:“沈恪,老四说,他今日把甜羹扣在长史公子头上的那套,是你平日里教他的,老夫且问你,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沈恪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但他面上却是一派极度的冤枉与诚恳。 他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回答:“回国公爷,阿恪冤枉!阿恪平日里只带着四公子认字画画,从未教过他打人,更别提什么把碗扣人头上的招数了!” “你撒谎!”坐在椅子上的李元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沈恪大叫,“就是你教的!阿耶,就是他教我的!” 小孩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在李元吉那扭曲的认知里,自己是尊贵的嫡子,闯了祸只要推给一个无足轻重的伴读,那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李渊看着眼前各执一词的两人。 血浓于水,作为一个父亲,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天平自然是倾向于自己的亲生骨肉的。 就在李渊眉头紧锁,准备下令先打沈恪几下手板子以儆效尤时,偏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绝对不可能是阿恪教的!” 代表父亲去安抚长史家公子的李世民和李玄霸,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李世民一进门,就跟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直接挡在了沈恪的面前,冲着李渊大声打包票:“阿恪他哪有胆子教老四打人?肯定是老四为了逃避责罚,故意往阿恪身上泼脏水!” “逆子!你休要胡搅蛮缠!”李渊本就在气头上,见二儿子一回来就为了个外人指责亲弟弟,顿时怒火中烧,“你一向包庇他,这会儿自然是向着他说话!” 眼看着父子俩就要吵起来,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出声的窦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相比起暴怒的李渊,窦氏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甚至还带着一抹从容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却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老爷,且息怒,这事儿,交给我来问吧。” 窦氏轻轻拍了拍李渊的手臂,随后站起身,走到了沈恪的面前。 她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明目看着沈恪: “阿恪,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只问你一次,你究竟有没有教过四郎打人?” “你若是说了实话,哪怕真教了,我念你年幼无知,只打你几下板子。” “但你若是当着我的面撒谎,一旦被查出来,这唐国公府,便再也留不得你了。” 沈恪毫不畏惧地迎上了窦氏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回夫人,没教过就是没教过,阿恪绝无半句谎言。” 窦氏深深地看了他两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转过身,将同样的压迫感,施加在了缩在椅子上的李元吉身上。 “四郎。”窦氏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母亲也只问你一次。真的是沈恪教你的吗?”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你若是说了实话,母亲只罚你抄书。” “但你若是敢诬陷旁人,被母亲查明了真相,我就立刻让人把你关禁闭,后院那个小房间你知道的吧,那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小黑屋关禁闭! 这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绝对是最恐怖的梦魇。 再加上窦氏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刚才还叫嚣得起劲的李元吉,眼神瞬间就开始闪躲了。 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这会儿面对母亲的最后通牒,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的慌乱和心虚根本掩饰不住。 知子莫若母。 只看李元吉这一个眼神,窦氏心里就已经如明镜一般,知道到底是谁在撒谎了。 她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对这个小儿子的劣根性感到头疼,但为了保全主家在下人面前的体面,她并没有当场拆穿。 “行了,我都清楚了。” 窦氏转过头,拉了拉李渊的袖子。 “老爷,这其中的原委我已经明了,您随我到后堂来,我细细同您说。” 李渊虽然不明所以,但向来信任妻子的判断,便跟着窦氏离开了偏阁。 大人们一走,偏阁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刚才还在母亲面前瑟瑟发抖的李元吉,见危机解除,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还跪在地上的沈恪,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嚣张和抱怨: “你是个木头吗!你不过是个奴才,刚才母亲问你,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下来?!你替我顶了这罪又能怎样!” “……” 沈恪跪在地上,心里面是真的想要骂人了。 沈恪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唇相讥,眼前便闪过两道身影。 李世民和李玄霸不约而同地走上前,挡在了沈恪的面前,彻底隔绝了李元吉的视线。 这一次,一向暴躁的李世民罕见地没有开口大骂。 他就那样沉着一张脸,双手抱胸,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盯着李元吉。 “四弟。” 李玄霸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元吉,语气清冷,字字诛心:“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那你就不要做。把自己的错处强加在一个比你还弱小的伴读身上,你这种行径,真是连市井里的无赖都不如。” 李元吉虽然不怕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三哥,但他此刻是真的被旁边那个一声不吭的二哥给吓到了。 他张了张嘴,平时那些撒泼打滚的招数,在李世民那吃人般的沉默下,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一样泄了气。 “阿松。”李玄霸懒得多看他一眼,直接吩咐门外的小厮,“带四公子下去再梳洗一番,等会儿领他去长史大人的府上,亲自登门道歉。” “凭什么让我去道歉!”李元吉本能地想要反抗。 然而,话音刚落,李世民的一记眼刀便狠狠地刮了过去。 李元吉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放半个屁,乖乖地跟着阿松溜出了偏阁。 第74章 被禁足了 等那个祸害一走,偏阁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的冰霜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温和面孔。 他伸手将沈恪从地上拉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阿恪,没事了。我和玄霸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母亲那么聪明,肯定也看出来了。你绝对不会被赶出府的。” “多谢二公子,多谢三公子。” 沈恪点了点头,虽然危机解除了,但他那张脸上依然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闷。 看着沈恪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李世民有些着急了。 他凑过去,试图用最大的诱惑来唤醒小弟的活力:“阿恪,你别愁眉苦脸了!等会儿这件事彻底了结了,我带你去东市那边玩好不好?” 沈恪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哦。” 这副半死不活的反应,让李世民和李玄霸对视了一眼。 两兄弟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下一秒,还没等沈恪反应过来,李世民和李玄霸便一左一右地包抄了过来。 两人一人抓住沈恪的一条胳膊。 “起!” 伴随着李世民的一声吆喝,两人同时发力,直接把沈恪整个人架了起来。 “诶?!二公子!三公子!你们干嘛!” 沈恪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蹬腿挣扎。 可是,当他的目光瞥见右边架着他胳膊的李玄霸时,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李玄霸本就体弱,此刻要承受他一半的体重,明显有些力不从心,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憋出了一丝红晕,连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沈恪哪里还敢乱动。 他生怕自己一个剧烈挣扎,直接把这位病弱的活祖宗给拽得摔个骨折! 于是,沈恪只能像一块僵硬的门板一样,死死地绷直了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这哥俩像搬运战利品一样,将他悬空架着往外走。 “快放我下来……三公子要没力气了……”沈恪在半空中发出绝望的悲鸣。 而此时,刚刚在后堂跟李渊交代完真相,准备回偏阁安抚一下沈恪的窦氏,正巧走到了门外。 透过半开的房门,窦氏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两个嫡子,正一左一右地架着沈恪,在屋子里艰难地进行着迷惑行为。 “……” 窦氏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盯着那滑稽且让人无法理解的画面看了足足三秒钟,最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算了。 她转过身,带着丫鬟果断地离开了。 自己还是不要进去破坏他们这种诡异的快乐了。 * 这件事最后的处理,便是李渊亲自带着礼物,领着洗刷干净的李元吉去长史府上登门道了歉。长史大人自然是诚惶诚恐地连道“小儿打闹,国公爷言重了”。 回来之后,为了以正门风,李渊下了严令:四公子李元吉禁足一月,罚抄《孝经》二十遍,且褫夺这一个月的全部点心和玩具。 至于沈恪。 为了给外人一个交代,沈恪也被判了个“连带责任”,同样被禁足在自己的耳房里,反省半月。 对于这个惩罚,沈恪本人没有半点怨言,只是禁足,已经很不错了。 他便趁着禁足的时间,继续练字。 说来也奇怪。 禁足后练字,心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提起那支平时怎么用怎么别扭的狼毫笔,饱蘸墨汁,落笔在了宣纸上。 没有了急躁,没有了敷衍。 当他静下心来去感受笔尖与纸面摩擦的触感时,手腕的力道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横平……竖直……藏锋……露锋……” 沈恪轻声念叨着夫子曾经讲过的要诀。 半个时辰后,当他放下毛笔,端详着案几上的那张字帖时,连他自己都震惊了。 这还是他写的字吗? 虽然笔画还有些生涩,但已经初步具备了所谓的风骨。 “哎哟我去……”沈恪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原来夫子以前总骂我心浮气躁,笔无定力,不是在故意找茬,而是真的看透了我的浮躁灵魂啊。” 这种顿悟的感觉让沈恪心情大好,他甚至开始觉得,练字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然而,正沉浸在书法世界里的沈恪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另一头的暖阁里,有两个人,正因为他的反常而忧心忡忡。 “玄霸,你说阿恪是不是受太大打击了?” 李世民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眉头紧锁地叹了口气,“这都禁足五天了。阿松说,他每天去送饭,阿恪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吃完饭就趴在桌上写字,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沈恪一点都不喜欢练字。 现在突然变得这么热爱练字,肯定是被四弟的诬陷给伤透了心。 “无妄之灾,换做是谁,心里都会觉得委屈。”李玄霸轻声说道。 “不行!我不能看着我的小弟就这么一蹶不振!”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信誓旦旦地宣布,“我得去给他买个礼物!送个好东西逗逗他开心!玄霸,你觉得我买个什么好?” 李玄霸看着自家二哥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沉默了两秒,随后十分果断地站起了身。 “明日抽个时间,我同你一起出门去瞧瞧吧。”李玄霸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口。 “啊?”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出门?!你这个恨不得和屋子合二为一的人,居然主动提出要出门逛街?!” 李玄霸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哥哥一眼,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不出门能行吗?若是我不跟着去把关,谁知道你最后会给沈恪买些什么刀枪剑戟回来?” “你胡说,”李世民不满地瘪了瘪嘴,“我哪有那么不靠谱,我可是很细心的好不好!” “哦?是吗?”李玄霸呵呵一笑,“那你倒是说说,你原本打算给你的小弟买什么礼物来安抚他?” “我打算给他买一把西域来的匕……” “首”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世民就感受到了来自亲弟弟那仿佛看傻子一样的冰冷视线。 他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试图挽尊:“咳……匕、笔筒!我打算给他买个白玉笔筒!对!就是笔筒!” 李玄霸连拆穿他的力气都省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二哥,你太不靠谱了,买礼物这种事,还是交给我来挑选吧。” “我哪里不靠谱了!我超级靠谱的!”李世民不服气地大声抗议。 李玄霸:“嗯嗯嗯,对对对,二哥说得是,二哥最靠谱了。” 李世民:“李玄霸!你是不是又在敷衍我!” “没有,二哥想多了。那就这么定了吧,明日午后向母亲告了假,我们便出门。” 完全被弟弟单方面碾压并且被无情敷衍的李世民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憋屈地发出一声不爽的咋舌声。 “……啧。” 第75章 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潜心在屋子里练书法的沈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收到慰问礼。 而且,还是二公子和三公子联袂送来的。 看着案几上那个被精致的锦缎包裹着的木盒,沈恪的眼中闪烁着浓烈的好奇。 其实,就在半个时辰前,东市的文房铺子里。 当李玄霸指着货架上一个做工精巧的紫檀木笔筒,示意店家包起来时,站在一旁的李世民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邀功。 “怎么样玄霸?我就说买个笔筒好吧!”李世民折扇一敲手心,满脸写着得意,“阿恪现在天天被关在屋子里练字,送笔筒最实用了!这可是我想出来的好主意!” 李玄霸连个白眼都懒得翻给他。 “店家,用你们铺子里最好的锦纸包起来,这是要作为礼物相赠的,包得好看些。”李玄霸淡淡地吩咐道。 在等待店家打包的间隙,这哥俩站在柜台边,进行了一次闲聊。 聊的内容,自然是关于他们那个好玩的小伴读。 “玄霸,你猜阿恪等会儿收到这笔筒,会是个什么反应?”李世民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李玄霸虽然平日里和二哥默契不多,但在这件事上,两兄弟却有着惊人的一致。 “还能有什么反应?”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定是先猛地瞪大那双眼睛,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然后夸张地捧着盒子大喊:‘哇!二公子、三公子,你们实在是对我太好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李世民乐得一拍大腿,完全赞同弟弟的预判,“他那张嘴,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闭着眼睛我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于是,时间切回现在。 跨院的耳房里,沈恪在两位公子满含期待(其实是等看戏)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锦盒的丝带,打开了盖子。 一个雕刻着岁寒三友的紫檀木笔筒,静静地躺在里面。 沈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然后,他抬起头。 “哇!” 沈恪双手捧着胸口,颤抖嗓音大声感叹道:“二公子,三公子!你们居然送我礼物!而且还是这么贵重的笔筒!你们对阿恪实在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兄弟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那种“果然如此”的巨大满足感。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连断句和语调都跟他们猜的基本上分毫不差。 这小子,简直是太好猜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这双胞胎拿捏得死死的沈恪,还在那里沉浸在高兴的情绪之中。 这可是李世民和李玄霸送他的礼物啊! 沈恪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笔筒上的雕花,将其郑重其事地摆在了自己书案的最正中,然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发出了豪言壮语: “两位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笔筒的!绝对保证,人在笔筒在!哪怕以后人走了,这笔筒也必须还在!” “……” 听到这句话,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两下。 “不是吧阿恪,你能不能有一点出息和追求啊?”李世民恨铁不成钢地拿扇子敲了敲桌沿,“一个木头笔筒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了?你放心,只要你以后乖乖听我的话,等我将来当上了大将军,有了厚禄,我给你送更好、更贵的!” 说到这里,李世民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丝毫没有感到羞愧地补充道:“毕竟我现在可是个穷光蛋,哪怕是送你的这一个木头笔筒,掏钱结账的也是玄霸。” 沈恪捧着笔筒的手微微一顿。 沈恪:等你当上大将军? 拉倒吧,既然要画大饼,那我干脆一步到位。 等你以后登基当了皇帝,坐在龙椅上,直接给我赏赐个整块和田玉雕的玉石笔筒,那才叫真有排面! 不可否认的是,这两兄弟特意跑去街上给他买礼物这份心意,让沈恪这段时间因为“无妄之灾”被禁足的那点小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了。 有了两兄弟的抚慰,打工人又重新充满了干劲。 “二公子、三公子,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沈恪扬起下巴,十分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案几上那一沓刚写完的宣纸,“我最近可是非常努力地在练字,而且,我现在的字已经写得非常好了!绝对能让夫子刮目相看!” “哦?是吗?” 李世民显然对沈恪的自我吹嘘持严重怀疑态度。 毕竟,沈恪以前的书法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他半信半疑地走上前,随手抽出了沈恪最上面的一张字帖。 原本只是打算随便看看然后无情嘲讽一番的李世民,在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的那一刻,猛地瞪大了双眼。 “这……这是你写的?” 李世民不可思议地看着纸面。 横平竖直、结构稳当的字体,甚至在每一笔的起落之间,还能隐隐看出一丝沉稳的筋骨。 这何止是进步,这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不错啊阿恪!”李世民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重重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眼中满是惊喜,“你还真没吹牛,这字比起你以前写的那些,简直是进步神速!” 沈恪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那是当然!勤能补拙,我练了这么久,也该出结果了。” “不错不错,非常不错。”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沈恪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终于被打磨出了雏形的璞玉。 他随手将字帖放回桌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了一抹灿烂,却让沈恪瞬间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既然你现在的字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这文路算是走上了正轨。” 李世民嘿嘿一笑,露出了两颗洁白的小虎牙,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兴奋,“那等咱们的禁足一解除,我就要开始狠抓你的武路了!放心,这次我绝对给你制定一个最合适你的操练计划,保证把你练成一个文武双全的绝世猛将!” “……” 沈恪脸上那骄傲的笑容瞬间凝固,甚至开始寸寸碎裂。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魔鬼。 不是……等等! 我都已经把字练好了,怎么还有武路这个第二关啊?! 第76章 飞天大蟑螂 伴随着那条横亘中原的紫河长城开始动工,从大兴城传到郑州的邸报上,也多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当今天子杨广,在稳固了皇权之后,终于开始对废太子杨勇的血脉进行斩草除根了。 据前衙传来的消息,长宁王杨俨已被鸩杀,而杨勇的其他几个儿子,则全部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岭南。 但这流放不过是个幌子,那几位皇侄在半路上,便被皇帝派去的杀手以各种敷衍的理由,全部处死了。 跨院的书房里。 李世民手里捏着半块掰碎的胡饼,那张总是透着张扬的脸上,此刻并没有寻常孩童听到杀人时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峻。 “流放半路上便派杀手截杀,找的理由还如此敷衍。”李世民将手里的胡饼碎屑扔在盘子里,拍了拍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当今天子行事,还真是百无禁忌,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懒得扯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李玄霸端着茶盏,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吹了吹茶沫,幽幽地说道:“当年废太子被赐死时,这几个侄子的命数便已经注定了。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既然要斩草除根,那自然是斩得越干净越好,绝不能留半点后患给别人翻盘的机会。” 李世民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双黑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决绝与理所当然。 不过随即,他又撇了撇嘴:“只是,既然都要杀,何必还要绕那么大个圈子说要流放岭南?直接鸩酒赐死,倒还算给皇室宗亲留个体面。” 蹲在旁边研墨的沈恪,听着这兄弟俩轻描淡写地谈论着骨肉相残、斩草除根的政治斗争。 他只觉得后脖颈嗖嗖直冒凉风。 绝了。 这真的是你们这个年龄段能说出来的话吗? 只能说不愧是未来要坐上那个位置的,小小年纪就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听到岭南这两个字,沈恪还是忍不住摇摇头。 在这个时代,岭南百越之地,那就是未开化的荒蛮代名词。 “其实,就算不派杀手,把人丢到岭南那种地方,也跟死差不多了吧。”沈恪小声地插了一句嘴。 李玄霸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恪话里的意思,突然转过头,轻声问道:“我看你神色笃定,难不成,你对岭南那个地方有什么了解?” 被突然点名的沈恪愣了一下。 了解? 那可太了解了! 肠粉、烧鹅、各种茶点…… 不过这些说了这俩古人也听不懂。 为了迎合古人对南方的恐怖滤镜,沈恪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了解啊!我对岭南最深的了解,就是那里的飞天大蟑螂!”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玄霸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表情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丝真切的迷茫。 “飞天……什么?”李玄霸皱起眉头,“蟑……螂?此为何物?是某种奇异的飞禽猛兽吗?” 沈恪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大隋朝这个年代,应该还没有“蟑螂”这种通俗的叫法。 “呃……不是飞禽,”沈恪挠了挠头,赶紧在脑海里搜索古文词汇,终于想了起来,“哦对!我说的是蜚蠊!我听说岭南那边的蜚蠊,是会飞的!” 沈恪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体型。 这下,李玄霸眼底的迷茫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待文盲的无奈。 “阿恪,蜚蠊本生就有双翅。”李玄霸叹了口气,非常严谨地进行着科普,“《神农本草经》中早有记载,蜚蠊,其有翅能飞,本就是寻常之事。这有何可大惊小怪的?” 沈恪:“……” 失策了,这波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但他依然不服气,企图向这两个古人证明南方生化武器的恐怖。 “哎呀,三公子,你不懂!我以为那边的蜚蠊比较厉害!”沈恪急切地解释道,“普通的蜚蠊顶多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只会贴着墙根爬。但是岭南的蜚蠊不一样!它们有大拇指那么长,油光发亮!而且它们不是普通的飞,它们是毫无规律地冲着人的脸进行俯冲式盲飞的!” 回想起前世被会飞的大蟑螂支配的恐惧,沈恪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他完全不知道,他以前见过的那是美洲大蠊,压根不是这个时期的蜚蠊。 所以眼前两位,压根没办法理解。 看着沈恪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李世民直接笑喷了。 “哈哈哈哈!阿恪,你也太胆小了吧!” “区区一只蜚蠊,能有多厉害?就算它长得比大拇指还大,就算它会飞,那也不过是一只虫子而已!瞧把你给吓得,脸都白了!” 沈恪被笑得一阵气结。 这能怪我吗?! 只要被飞扑过一次,就会产生生理性恐惧好吗? 不对。 就算不被飞扑,那也很恐怖的好吧。 “二公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沈恪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决定给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将军出一道假设题。 “你想象一下!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你正准备睡觉,突然,一只足足有两寸长,长着长长触须的大蜚蠊,张开翅膀,嗡地一声从墙角起飞!然后直接扑到了你的脸上!你怎么办?!” 沈恪本以为,面对如此极具画面感的生化袭击,哪怕是李世民,高低也得觉得恶心或者棘手一下吧。 然而。 李世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不解。 “扑到我脸上?它怎么可能扑得到我的脸上?” 李世民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了一个快如闪电的擒拿动作,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怎么拍死一只蚊子。 “既然它飞得那么慢,中途一巴掌打掉,或者直接用两根手指把它捏死不就好了?”李世民扬起下巴,“我连武师傅射出的连珠箭都能躲得开,还能躲不过一只虫子?” 沈恪:“……?” 徒手……捏死?! 还要在中途打掉?! 那万一爆浆了呢!!! 看着李世民那副这有什么难的表情,沈恪感觉自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 不吃压力之人,你赢了。 不过,沈恪那颗不服输的黑心肠却悄悄地运转了起来。 等着吧! 沈恪在心底暗暗发誓。 等他认识了尉迟敬德或者秦琼之后,他一定要在私底下重金贿赂他们! 他要怂恿这些武将,去抓一只极品大蟑螂,然后趁着李世民不注意,直接丢到他的脸上! 至于为什么要这些武将去。 沈恪理不直气也壮:我不敢!我也抓不到! 第77章 悲,当不了咸鱼 大业五年,伴随着朝堂上的人事调动,李渊结束了在地方上的任职,被重新调回了朝中。 午后,阳光正好,国公府也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宁静。 李玄霸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这几年,在沈恪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李玄霸的身子骨确实有了极大的起色。 前几日,府里请了大夫来请脉,大夫给出了一个让全家都喜出望外的结论:“三公子这先天不足之症已大有起色,只要好生固本培元,不染大寒大悲,这福寿绵长、安享天年自是不在话下。” 虽然大夫的话说得委婉漂亮,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只要不作死,这病秧子基本算是养活了! 对于这个诊断,最高兴的莫过于沈恪了。 他可是深知历史上的发展,如今听到这番话,他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此时,恪正跪坐在暖阁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细竹签笔,在一张宽大的麻纸上写写画画。 李玄霸放下书卷,瞥了一眼沈恪面前那张初具雏形的舆图,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恪,那地势图,你之前不是已经画过一幅给二哥了吗?怎么又在画?” “那怎么能一样?”沈恪头也不抬,一边小心翼翼地标注着洛阳周边的水系,一边解释道,“二公子那份是二公子的,三公子当然也得有一份专属的。再说了,这地图画一遍有一遍的心得,我多画几次,细节肯定会越来越精准的。” 李玄霸有些好笑地端起茶盏:“行吧,你既然有这份闲情逸致,那便画吧。只是仔细些眼睛。” “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沈恪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投向了窗外。 自从回了大兴城,那位精力过剩的二公子李世民,简直就像是游龙入海、猛虎归山。 除了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练武以及去书房听夫子讲学之外,李世民在家里根本待不住。 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像一阵风似的卷出府去,天天和长孙无忌厮混在一起,今天去城外跑马,明天去西市看胡人,还偶尔行侠仗义把自己当做江湖大侠。 总之,跨院里再也没有人天天提溜着沈恪去演武场当沙包了。 “唉……” 沈恪双手托着下巴:“果然是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三公子您看看,二公子自从有了长孙无忌之后,就彻底乐不思蜀,把咱们俩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玄霸正在喝茶,听到这句哀怨且用词不当的抱怨,差点没被茶水呛到。 他无语地瞪了沈恪一眼,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冷笑:“我竟不知,你对二哥竟然还有这般深厚的旧情。没关系,既然你如此惦记他,等晚些时候二哥从外面回来,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将你这番话转达给他,好叫他知晓你的一片苦心。” “别别别!千万别!” 沈恪一听这话,吓得瞬间从案几后弹了起来,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三公子我错了,我纯粹就是嘴贱,可千万别跟他说,就二公子那个性格,他要是听到我说这种话,指不定又要变着法儿地拉着我加练了。” 好不容易不加练了,他可不能嘴贱给自己找事情做。 李玄霸看着沈恪这副惊恐万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倒是很了解二哥。” “那能不了解吗?” 沈恪一屁股坐回垫子上,回想起自己这几年的血泪史,简直是字字泣血。 字不好的时候天天嘲笑他的字。 等他字练好了,李世民又觉得自己的小弟不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于是又开始丧心病狂地鞭策他练武。 虽然沈恪的武学天赋在李世民眼里依然是个战五渣,但在这几年非人的折磨下,沈恪如今不仅能拉开一斗半的轻弓,甚至还能有模有样地在马背上跑两圈了。 不知不觉间,沈恪这个原本只想抱着大腿,混吃等死的梦想,在李世民的鞭策下,居然阴差阳错地被培养成了一个文武双全的优质人才。 当然,这个文武双全只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的。 放在李世民这种怪物面前,依然是个不堪一击的渣渣。 “阿恪,你现在既能提笔写文,又能上马拉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李玄霸看着沈恪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不解地反问。 “好事是好事……” 沈恪把脸埋在双手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 作为土著,当然会觉得文武双全是建功立业的资本。 可是,他是一条懒狗啊。 更恐怖的是,沈恪那颗清醒的大脑已经敏锐地预见到了未来的悲惨走向。 等再过几年天下大乱,李家起兵的时候…… 李世民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放他留在后方安全区当后勤的。 他大概率会被李世民强行拉去战场上前线打工。 一想到以后要去打仗,沈恪的脑袋就痛得快要裂开了…… 这该死的乱世! 这该死的二凤! 还我的咸鱼养老梦啊! 第78章 爱听多说 杨广亲征吐谷浑后,在六月癸卯这天,率领着庞大的文武百官和随行家眷,强行翻越祁连山的大斗拔谷。 那大斗拔谷地势险峻,终年积雪不化。 这数万人的浩大队伍刚一进山,便遭遇了罕见的暴风雪。 峡谷内狂风夹杂着冰雹,气温骤降,随行的队伍根本没有准备足够的御寒衣物。 一时间冻死、摔死者过半,甚至连杨广的亲姐姐乐平公主杨丽华,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薨逝了。 这等堪称惨烈的皇家丑闻,自然是瞒不住的,很快便在大兴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跨院的书房里。 李世民手里攥着一杆狼毫笔,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那双浓眉拧得死紧,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震惊与愤怒。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是祁连山!大军开拔之前,难道就没有斥候去探查地形和天象吗?” 李世民重重地一拍案几,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出来。 “皇帝自己坐在温暖的御辇里也就罢了,那几万将士和随行人员算什么?就这么白白冻死在雪山里了?这也太离谱了!” 坐在对面的李玄霸,脸色也难看,听到这等凄厉的惨剧,他觉得有些反胃。 “好大喜功,视人命如草芥。” 就在这对双胞胎兄弟为了朝廷的荒唐而义愤填膺时,坐在一旁研墨的沈恪,却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沈恪手里拿着墨锭,一边慢条斯理地研着,一边随口接了一句:“我觉得还好吧,这也不算太离谱。” 毕竟,作为一个有着现代历史视角的穿越者,沈恪太清楚杨广的作妖底线了。 现在也就是冻死了一半随行人员,等再过几年,到了三征高句丽时,那才是真正的顶级抽象操作。 几十万大军被杨广的微操指挥当成炮灰送掉,连百万民夫的尸骨都铺满了辽东。 和那个比起来,翻个雪山算什么? 然而,沈恪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音刚落。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李玄霸也抬起了头。 这哥俩齐刷刷地转过视线,盯住了沈恪。 “沈恪,”李世民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背探了探沈恪的额头,满脸疑惑,“几万人冻死在雪山里,连公主都折在里头了,你居然说还好吧?” 沈恪赶紧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没没没,我就是觉得……之前巡幸江南的时候,不也有类似的事情吗?” 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于是两人便继续讨论这件事,而沈恪则是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其实,大斗拔谷的惨剧,仅仅是隋炀帝这场西巡大戏的一个插曲。 紧随其后传回大兴城的,是另一件更加轰动天下的盛事。 杨广在经历了雪山惊魂后,依然兴致不减,亲临张掖的焉支山,会见了西域二十七国的使节和商贾。 焚香奏乐,锦缎铺地,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极尽奢华之能事。 这消息在大兴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落进了向来向往游侠生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的李世民耳朵里。 听到西域的宝马、胡姬、各种罕见的兵器都在焉支山汇聚,李世民那颗不安分的心顿时狠狠地躁动了起来。 * 这天傍晚,李渊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前衙回来。 皇帝在外面大肆挥霍,户部和留守京城的大员们就要拼命地筹措钱粮,李渊这几日愁得连胡子都白了几根,只觉得心力交瘁。 结果,李世民这没眼力见的小子,不仅没去端茶倒水,反而兴冲冲地跑到李渊面前,满脸向往地感慨:“阿耶!听说张掖那边的万国盛会可热闹了!西域的奇珍异兽应有尽有。真是太可惜了,咱们没能跟着去看看。阿耶,等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参加这样的大展会,见识见识天下英雄!” 这番话,简直就是精准地踩在了李渊那本就快要爆炸的雷区上。 李渊气得眼前一黑,猛地将手里的茶盏拍在桌上,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见识什么大展会?!你这逆子,整日里不思进取,净想着些花天酒地的浮华之事!你的性子实在是太毛躁了,什么时候能向你兄长建成多学学,多读点圣贤书,少给老子惹是生非?!” 莫名其妙被一顿臭骂,还被拉出来和大哥做了个对比。 李世民整个人都懵了,委屈得要命,只能憋着一肚子气,闷闷不乐地回了跨院。 “阿耶今日肯定是吃错药了,我不就随口说了一句想去张掖看看吗,就说我毛躁。”李世民一进屋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冲着李玄霸和沈恪大吐苦水,“那可是西域二十七国啊,你们说,那焉支山上得有多热闹?” 正在整理字帖的沈恪,听到李世民这满怀憧憬的语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公子,其实那万国博览会,也就那么回事。” 沈恪顺口就把自己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情景说了出来:“不过就是让胡商们进城,然后在道路两旁挂满丝绸,让百姓穿上华丽的衣服去装门面。” 李世民原本还躺在榻上生闷气,听到沈恪这番连细节都有鼻子有眼的描述,猛地坐了起来。 “阿恪,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世民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连大兴城的城门都没出过,你长千里眼了?”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 不过好在他了解李世民,知道怎么忽悠他。 他神棍地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几个手指节上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两下,高深莫测地说道:“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噗!” 一旁的李玄霸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李世民也被气笑了。他走上前,一把揽住沈恪的脖子,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小子,你现在也学会当街头骗子了是吧?行啊,既然你这么能算,那你给我算算,我以后长大了,能不能当上大将军?” “将军?” 沈恪被勒得直翻白眼,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沈恪:“二公子,你的格局想得有点浅薄了。将军算什么?你以后当的,可比将军要厉害多了!” “难道说……!”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盯着沈恪。 沈恪心里也猛地一沉。 卧槽! 我是不是暗示得太明显了? 沈恪正准备用几句玄学的话圆过去。 结果,就在下一秒。 李世民:“难道说!我以后当上骠骑大将军了?!” ? ?? ??? “嘶……”沈恪倒抽一口凉气。 行吧。 “对,你猜得太准了。”沈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仅是骠骑大将军,你以后还当了辅国大将军,上柱国,统领天下兵马呢。” 李世民一听就知道沈恪这是在顺着他的话胡说八道了。 不过,少年人嘛,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李世民嘻嘻哈哈地再次勒住了沈恪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哈!借你吉言!没想到你对我评价这么高,不错啊阿恪,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头号小弟!” 沈恪被勒得直咳嗽,心里却在暗暗腹诽。 什么辅国大将军,真要是把你未来干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你现在怕不是得吓得直接从这屋里蹦出去! 不过…… 沈恪看着李世民那张神采飞扬、满是自信的侧脸。 也不一定。 就凭李二凤这种性格,要是真告诉他以后能当千古一帝,他说不定不仅不会害怕,还会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呢。 二凤不就是爱听别人夸奖自己的话吗? 第79章 怎么办啊窦氏 自从大兴城里的日子安稳下来后,沈恪这小伴读的日子过得也算是波澜不惊。 然而这天下午,沈恪却突然接到了主院的传唤。 当家主母窦氏,派了身边的贴身嬷嬷来叫他过去一趟。 跟在嬷嬷身后往主院走的路上,沈恪的心里可以说是七上八下,直打鼓。 难道是二公子最近又惹了什么祸,主母打算拿他这个伴读来敲山震虎? 还是他私底下捣鼓的那些吃食吃出了什么问题?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惑与不安,沈恪踏进了主院的暖阁。 一进门,沈恪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阿恪来了?坐吧。” 窦氏穿着一身深色的锦缎常服,虽然那双眼睛依然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但她的脸色却明显比在郑州时要憔悴了许多。 “见过夫人。”沈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 窦氏端起旁边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恪身上。 “沈恪啊,”窦氏放下茶盏,又轻声咳嗽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今年虚岁,也有十岁了吧?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可有想过,你以后的安排?” 听到这个问题,沈恪整个人愣住了。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先去纠结窦氏这听起来十分不妙的咳嗽声,还是该先纠结这突如其来的职业规划问题。 以后的安排? 沈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他能有什么安排? 再过个三四年,天下就要彻底大乱了,杨广要去江都被人勒死,李渊要在太原起兵。 现在去规划什么大隋朝的职业生涯,那不是纯属白费力气吗? 于是,沈恪想都没想,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回夫人的话,阿恪愚钝,暂时还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窦氏听了他的回答,似乎也并不觉得意外。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刚想接着往下说,却又忍不住用丝帕掩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刚才还要厉害,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身边的丫鬟见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轻轻替她拍着背,又端来了一杯温热的水。 好不容易等这阵咳嗽平息下去,窦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咳出的生理性泪水,这才重新看向沈恪,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谋取个一官半职?” 谋取一官半职? 谁? 他吗? 沈恪在心里疯狂吐槽。 如果说是等以后李世民登基当了皇帝,他完全就可以当个闲散人士,那他绝对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但要在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大隋朝当官? 那还是免了吧,他怕连工资都没领到,脑袋就先搬家了。 沈恪依旧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面对沈恪这毫无上进心的反应,窦氏不仅没生气,反倒像是个正在为晚辈铺路的慈母一般,语重心长地抛出了她的底牌。 “有考虑过三卫之路吗?” “你父亲虽是国公爷的旧部,也立过战功,但品级终究不高,若是走寻常的路子,极难出头。但若是让你入朝充当三卫,等历练几年下来,便能更快更稳地进入朝堂之中,日后也能名正言顺地辅佐世民和玄霸。” 三卫? 沈恪虽然是个咸鱼,但来到大隋这几年,基本的常识还是懂的。 所谓三卫,便是亲卫、勋卫和翊卫的统称,是天子身边的禁卫军。 在隋唐时期,这可是高级官员子弟通过门荫入仕的最主流的跳板。 只要在三卫里混上几年资历,出来最起码也能是个品级不低的实权武将或文官。 以沈恪父亲生前那个普通的军职,沈恪原本是绝对没有资格走这条路子的。 但是,既然唐国公夫人亲口提了出来,那就说明,窦氏已经决定要动用国公府的权势和人脉,强行把他给塞进去了。 沈恪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他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去了大隋的三卫上班,估计还没等他转正,大隋就亡了,所以答应下来也没什么损失。 “阿恪一切听从夫人的安排。”沈恪从锦凳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得到了沈恪这般爽快的回复,窦氏显然非常满意。 她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正想要再说两句勉励的话,结果一张口,喉咙里又是一阵发痒。 “咳咳……咳咳咳!” 窦氏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她的脸色甚至因为憋气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沈恪站在下面,看着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窦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如果是李玄霸生病,沈恪还可以仗着自己是伴读,年纪又小,天天跑去盯着他。 但眼前这位,可是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啊。 沈恪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主母的屋子里指手画脚。 但是,回想起历史上的记载,她甚至都没能熬到李渊在太原起兵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沈恪心里一阵发紧。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没忍住那颗良心,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小步,委婉地劝道: “夫人,您这咳嗽似乎有些严重,要不……还是请大夫来仔细看一看吧?” 窦氏拿帕子捂着嘴,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不碍事,都是些小老毛病了,一入秋便会如此,吃两副药压一压便好,无需兴师动众。” 沈恪急了,顾不上什么规矩,再次出声劝阻:“我觉得还是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仔细诊断一下为好!毕竟,好不容易三公子的病情才刚刚有所好转,您若是倒下了,三公子该多心疼啊!夫人您还是——” “大胆!” 沈恪的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正在给窦氏顺气的贴身大丫鬟柳眉一竖,厉声呵斥打断了他。 “沈小郎君,这是你能在这里妄加揣测,胡言乱语的?莫要失了规矩!” 被丫鬟这么一喝,沈恪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主子的身体状况,哪怕是生病,也是府里的忌讳,怎么能轮得到他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诅咒”主母倒下? 沈恪有什么办法? 他没有任何办法。 沈恪只能低下头,十分憋屈地认错:“是阿恪逾矩了,夫人恕罪。” 好在窦氏是个宽厚明理的人,她并没有因为沈恪的冒犯而生气。 “行了,别吓着孩子。” 窦氏摆了摆手制止了丫鬟,看着沈恪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眼神反而愈发柔和了。 “难为你这孩子一片赤诚,还知道关心人。去吧,回院子里好好读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得很。”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自己清楚得很? 你清楚个蛋哦! 第80章 吾辈义不容辞 从主院退出来后,沈恪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跨院。 一进门,他就把正在院子里比划新刀法的李世民,以及坐在廊下看书的李玄霸全都拉进了屋里,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神情严肃。 “怎么了阿恪?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比那严重多了!”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双胞胎兄弟,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去主院见夫人了。夫人的咳嗽非常严重,我劝她请个大夫好好瞧瞧,她却说是老毛病,不肯兴师动众。二公子,三公子,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听到是母亲的身体状况,李世民脸上的轻松也敛去了几分。 “我当是什么事。”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母亲刚开始咳嗽的时候,我就去劝过了。可你也知道母亲那个性子,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要操心,她总说只是入了秋喉咙发痒的小毛病,喝两副润肺的汤药压一压就行了,我怎么劝都没用。” 一听这话,沈恪在心里急得直跺脚。 小毛病? 那是现在看着像小毛病! 沈恪虽然记不清太穆皇后窦氏具体是生了什么病,但他很清楚,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窦氏就会因为积劳成疾而病逝。 这咳嗽,极有可能就是一场大病的早期预警。 如果现在不当回事,等到后面遇到什么变故病情加重,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就算是老毛病,那也得防微杜渐啊!” 沈恪苦口婆心地劝道,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玄霸,试图寻找同盟,“三公子,您是久病成医,您最清楚,这小病拖久了也是会拖成大病的。夫人日理万机,身子早就亏空了,若是不趁早调理,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玄霸垂下眼眸,手中缓缓摩挲着杯盏的边缘。 其实,他自己作为病号,是最能体会那种讳疾忌医或者觉得自己心里有数的心理的。 以前他每次劝说母亲,母亲也总是用对待小孩子的那套说辞,一句我自己知道就把他打发了。 但此刻,李玄霸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沈恪。 有时候,李玄霸真的觉得沈恪这个人很神奇。 平时看着也是极好忽悠的小孩,但每当遇到某些特定的事情时,他总会透出一种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般的笃定与沉重。 这种莫名其妙的重量感,让李玄霸无法将沈恪的话当作耳旁风。 “阿恪说得对。”李玄霸将杯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眼神变得认真,“母亲这咳嗽确实拖得有些久了。明日请安时,我会再去劝。若是母亲还是不听……” 李玄霸顿了顿:“那我便日日坐在她房里,陪她一起咳嗽。她心疼我,自然就会妥协去请大夫了。” 沈恪:“……”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 就在窦氏找沈恪谈完职业规划没过几日。 大老板李渊,也派人把沈恪叫去了前院的书房。 经历了老板娘的面试,沈恪这次心里明显有底多了。 他估摸着,肯定还是为了那所谓的三卫名额的事。 “见过国公爷。”沈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李渊今日没有批阅公文,而是负手站在书房的挂画前。 见沈恪来了,李渊转过身,开门见山地问道:“前几日,夫人找你问话的事,我都知道了。老夫只问你一句,走三卫这条路,你想吃这份苦,你可是真想好了?” 沈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回国公爷的话,阿恪想好了。” 反正想不想都不影响什么了……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小孩,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既然想好了,那老夫便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李渊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卫乃是天子禁卫,虽然多是勋贵子弟蒙荫入仕,但没点真才实学和强健的体魄,进去也是被人耻笑。” 说到这里,李渊皱起眉头,看着沈恪:“可是,我听世民说,你现在的武艺简直是一塌糊涂?连一套基础的刀法都舞不明白?” 沈恪:“……” 李世民! 你个大嘴巴! 沈恪在心里把李世民暗杀了八百遍,表面上却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二公子说得是,阿恪确实天资愚钝,体力不济……” “既然知道不足,那就得勤能补拙!”李渊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宣布,“你现在年龄还不够入选的门槛,还有一两年的时间。接下来的日子,老夫会吩咐武师傅,对你加重训练!这一两年内,你必须把这块短板给我补上来,懂吗?” “阿恪明白!阿恪一定会努力的!”沈恪欲哭无泪地大声应和。 正事说完,李渊那张严厉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冲着沈恪招了招手:“过来。” 沈恪乖乖地走上前。 李渊伸出宽厚的大手,熟练且自然地落在了沈恪的脑袋上,像揉面团一样狠狠地揉了两把。 “你这小子……”李渊看着沈恪,目光中透出几分长辈的慈爱与唏嘘,“感觉也没过多久,这身量倒是窜起来了不少,如今都快到老夫的胸口了。” 李渊回想起当年那个在荥阳刚被接进府,连门槛都跨不过去的小孩,再看看眼前这个已经初具少年雏形的半大孩子,心中不免生出无限的感慨。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李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飘远,“一眨眼,阿恪,如今都快十岁了,都要考虑入朝为官的事了。” 听到大老板这番充满沧桑感的岁月回顾,沈恪的心里也忍不住一阵唏嘘。 是啊。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他竟然在这个连卫生纸都没有、上厕所还要用竹片的时代,硬生生地过了七年了! 整整七年啊! 没有外卖,没有空调,没有手机!!! 天知道他有多怀念躺在被窝里刷短视频、打游戏的日子啊! 一时间。 李渊在缅怀岁月流逝,现代人在哀悼失去的智能手机。 两个人虽然脑电波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一致——都透着一股子浓烈的眷恋。 过了好一会儿,李渊才从那股子伤春悲秋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收回在沈恪脑袋上作乱的手,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国公爷的威严。 “行了,你小子自己把路想清楚了就行。接下来就给老夫好好练武!” 李渊板起脸,十分严肃地敲打道:“你虽是伴读,但也是挂在我国公府名下举荐进去的。进去之后,切莫偷奸耍滑,别到时候给咱们李氏丢了脸面!” 这种职场画大饼兼打鸡血的时刻,作为一个受过现代网络文化熏陶的青年,沈恪的DNA几乎是瞬间就动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脱口而出一句中二台词: “国公爷放心!重铸李氏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小伴读,眼角疯狂抽搐了两下。 足足过了十秒钟,李渊才将茶杯“啪”地一声墩在桌上,没好气地说道:“老夫看你是和二郎待久了,沾染了一身的江湖油滑之气!” 李渊指着沈恪的鼻子,严厉警告:“以后少跟着李世民学这些油嘴滑舌的混账话!赶紧滚回去练武!” 沈恪:“好的,国公爷。阿恪告退。” 转过身跨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沈恪在心里默默地对李世民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这些现代骚话都是他教给李世民的。 不过嘛,作为头号小弟,关键时刻拿二公子出来顶锅,这也是伴读的传统美德嘛。 第81章 这是我的伴读 天高云淡,最是适合勋贵子弟们纵马郊游的好时节。 今日休沐,李世民早早地便拉着长孙无忌,还顺手提溜上了沈恪,带着几个随从,浩浩荡荡地奔赴了城郊的一处皇家猎苑外围。 猎苑外的草场上,沈恪刚刚利落地翻身下马,一箭射中了几十步开外的一个死靶,虽然没正中红心,但也算是稳稳上靶。 “看见没?无忌!” 李世民手里拎着把长弓,像个炫耀自家绝世好大儿的骄傲老父亲,一巴掌拍在长孙无忌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指着沈恪:“这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弟!当年他连个小马驹都爬不上去,现在这身手,拉出去绝对不丢我大将军的脸!” 长孙无忌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圆领袍,手里还拿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的沈恪,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李世民斗嘴。 相反,长孙无忌唰地一下收拢折扇,用一种老成持重甚至带着点诱拐意味的语气,冲着沈恪招了招手。 “阿恪,过来。”长孙无忌笑眯眯地说道,“你看看你家二公子,整日里毛毛躁躁,没个正形。你这般聪明机灵,跟着这么个不成熟的主子岂不是委屈了?倒不如良禽择木而栖,来跟着成熟稳重的我,我长孙家绝对亏待不了你。” 这话一出,沈恪还没说什么,旁边的李世民先炸毛了。 “辅机!你这厮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李世民瞬间把沈恪扒拉到了自己身后,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就骂:“你算哪门子成熟稳重?不就是比我多读了两本酸腐书吗!敢抢我的人,来来来,咱们今天手底下见真章!” 说着,李世民直接把手里的长弓一扔,撸起袖子就扑了上去。 长孙无忌虽然想装个斯文的读书人,但在武力值爆表的李世民面前,这层斯文外衣连三秒钟都没撑住。 “李二郎!你这蛮牛!别扯我衣服!” “今天非把你揍得叫大哥不可!” 看着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互掐脖子的一幕,沈恪只在思考为什么没有手机,不然就可以拍下来了。 沈恪站在原地,连拉架的欲望都没有,叹了口气。 习惯了。 沈恪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直接转过身,溜溜达达地走向了不远处早早备好的凉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凉亭里的石桌上,早就摆好了护卫们刚烤好的半扇滋滋冒油的羊排,还有几样精致的胡饼和小菜。 沈恪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拿起案几上的小刀,给自己割了一块最肥美的羊肉,蘸了点胡椒粉,美滋滋地塞进了嘴里。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草地上的战斗终于分出了胜负。也可能是两人都累得没力气了。 李世民顶着一头乱草,长孙无忌的衣领被扯开了一半,两人气喘吁吁地走进凉亭,结果赫然发现,沈恪竟然已经抱着一块羊排啃得满嘴流油了! “沈恪!你怎么不等我就先吃上了!” 沈恪咽下嘴里的羊肉,用布巾擦了擦手,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们这种级别的旷世大战,怎么也得打上个把时辰呢。我肚子饿了,就先垫垫呗。” “什么个把时辰!你也太小看我了!”李世民立刻骄傲地扬起下巴,大拇指一指旁边的长孙无忌,“对付他这个花架子,我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拿下了!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长孙无忌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听到这番拉踩,他冷笑了一声,高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不与蛮夫逞口舌之快。我是个成熟的人,自然不会像你一般和小孩子计较输赢。”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成熟?” 李世民被这个词给逗乐了,他撇了撇嘴:“你成天把成熟挂在嘴边,你成家立业了吗你就成熟?毛都没长齐呢!” 本以为这句话能把长孙无忌噎死,结果,长孙无忌放下茶盏,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成家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舅父已经在暗中帮我相看哪家的适龄娘子了。” 说到这儿,长孙无忌话锋一转,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李世民,突然问道:“倒是你,二郎,你这整日里除了练武就是打架,唐国公难道就没给你相看相看哪家的小娘子?”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急转弯,把李世民给问懵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啃了一口羊肉:“不知道啊,阿耶和母亲最近忙着朝堂上的事,哪有空管这些。再说了,我堂堂七尺男儿,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听到李世民这句没心没肺的回答,长孙无忌明显有些急了。 “你不知道?!”长孙无忌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前些日子,我舅父明明说要找唐国公去商议这事的啊!难道唐国公连提都没跟你提过?” “商议什么?”李世民依然是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喝茶顺缝的沈恪,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俩人的跨服聊天,简直比看戏还有意思。 沈恪放下茶杯,拿着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了口:“长孙公子,你在这儿跟他绕弯子是没用的。你直白点问不就好了……你舅父,是不是打算把你家妹妹,许配给咱们二公子啊?” “哐当!” 长孙无忌手里的茶盖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可是舅父高士廉看中了李世民,私底下在府里跟他商议的。 连媒人都还没正式请呢,这个伴读是怎么知道的? 沈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之前在府里偶然听到管事嬷嬷提了一嘴,说高大人对咱们二公子赞赏有加。我刚才听你这么一着急,顺势一猜就猜到了嘛。”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恪!你也太聪明了吧!”李世民重重地一拍沈恪的肩膀,“真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到底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二公子,别真把我当傻子好吗?” “好的好的,你最聪明!”李世民顺毛捋。 一旁被戳破了心思的长孙无忌,此刻也没心思装深沉了。 “不行,既然唐国公还没跟你提这事,我今日回去,还得再催催舅父,让他赶紧去探探唐国公的口风,免得夜长梦多。” 沈恪:“这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人们心里肯定都有数,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哪里需要小孩去瞎操心?” 李世民:“我说阿恪,你连大人们怎么想的你都知道?” “都说了,我能掐会算,我是活神仙。” 旁边一直被冷落的长孙无忌,看着这主仆俩腻歪的样子,摇了摇头,果断选择了继续拱火。 “二郎,我还是那句话,”长孙无忌用扇子敲了敲桌沿,“要不,你还是把这个伴读让给我吧?条件随便你开。” “你做梦!” 第82章 太帅了二凤 窦氏的办事效率,向来是雷厉风行的。 既然敲定了要让沈恪走三卫的门荫路子,唐国公府的荐书很快就递到了兵部和卫府的案头上。 大隋的三卫虽然是给世家子弟镀金用的跳板,但名义上毕竟是天子禁卫。 不过沈恪如今还不到真正操练考核的年纪,所以入职前象征性的面试——也就是查验一下身家清白、面容有无残毁畸形,走个过场,把名字登记在册便算完事了。 真正的体能考核,那起码得放到好几年后正式当差前才会进行。 这天清晨,沈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圆领袍,怀里揣着国公府的荐贴,准备前往大兴城南的卫府偏衙打卡报到。 第一次参加古代公务员面试,沈恪在心里默默背诵了好几遍面见长官的礼仪说辞,主打一个低调做人、平安过审。 就在他刚走到跨院门口时,李世民手里拿着把折扇,溜溜达达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阿恪,去卫府入册记名?”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锦缎,腰悬玉佩,头戴进贤冠,端的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做派。 “是啊,二公子。” “走,我陪你一块儿去!”李世民不由分说地揽住沈恪的肩膀,“第一天去卫府拜码头,若没个主家的人压阵,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武官指不定怎么刁难你呢。” 沈恪本想拒绝,但一想这个时候的官场风气,拼爹拼背景是常态。 有李世民陪同,这面试估计能顺利不少。 半个时辰后,两人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卫府的偏厅外。 刚一踏进等候的院子,沈恪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天子禁卫的登记现场? 这分明就是个群魔乱舞的纨绔子弟茶话会。 偏厅里坐着十几个年纪参差不齐的世家子弟,大多都是五六品官员家塞进来镀金的关系户。 这些人有的胖得像个肉球,连站起来都喘粗气;有的脸上还抹着厚厚的脂粉,跟旁边的家仆抱怨天气太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囊味,熏得人直打喷嚏。 沈恪在心里疯狂摇头:大隋的军队要是靠这帮人来保卫,难怪过几年连起义军的农民都打不过,这分明就是烂到根子里了啊! 为了不惹麻烦,沈恪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安安分分地坐下。 李世民则嫌弃屋里太闷,站在廊檐下透气。 “下一位,唐国公府保荐,沈恪!” 一名卫府的考官拿着册子,大声喊道。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堂前。 这所谓的面试非常简单。 考官先是对照着户籍册子核对了一下沈恪的生辰等信息,随后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五官,又让他往前走了两步。 确认他五官端正、没有毁容残疾,也不是个跛子之后,考官便十分痛快地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骨肉均停,面无瑕疵。过,入勋卫后备册!” 就在沈恪领了腰牌,准备松口气退下的时候。 偏厅里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嗤笑声。 “噗——我还当唐国公府保荐的都是些什么英武不凡的少年郎呢,原来是个矮冬瓜啊。”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少年。 他父亲是京中的六品武官,平日里骄横惯了,此刻正拿着一把折扇,指着沈恪哈哈大笑。 旁边几个想巴结他的纨绔子弟也跟着哄笑起来:“就是,这等黄口小儿也来走三卫的路子?听说还是个遗孤,这么点个头,去给禁卫军端茶倒水都嫌他够不着桌子吧!” 沈恪将腰牌塞进怀里,压根没打算理会这群傻叉。 他转过身,准备向考官行礼退下。 然而,他能忍。 站在廊檐下的某位可绝对忍不了。 “慢着。” 一道清朗却透着冰冷威压的少年声音,不紧不慢地在院子边缘响起。 李世民将手里的折扇“唰”地一下收拢,单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迈着方步,缓缓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矜傲与睥睨。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微微低头,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温和的礼貌微笑。 “这位兄台,请了。”李世民声音温润如玉,“方才听你言下之意,似乎对我唐国公府保荐的人选,颇有微词?” 那少年被李世民这副贵不可言的派头给镇了一下,但想到这里是卫府偏衙,便强撑着胆子冷哼道:“是又如何?我乃右武卫将军之子!三卫乃天子禁卫,他这般矮小,难道不该笑?” “哦,原来是右武卫将军府上的高足,失敬。”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未减半分,只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唐国公府的人,年纪小,便按着规矩走文书的初审。既然阁下如此看重天子禁卫的威武,嫌弃他人年幼力弱,想必阁下自己定是天生神力、勇武过人了。不如,阁下也来给这院子里的众人,做个表率如何?” 李世民慢条斯理地走到偏厅外的演武场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重型青石锁。 “请吧。”李世民抬了抬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请人喝茶。 那少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玩意,他就是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也绝对搬不动那玩意儿分毫! “你、你强人所难!谁能举得起那个大石锁!”少年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举不起?” 李世民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下一秒,在一众纨绔子弟和考官们震惊到呆滞的目光中。 李世民连衣袖都没有挽,只是随意地伸出一只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扣住了那个重石锁的把手。 那块重逾百斤的青石,在李世民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重量的竹篮,被他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然后稳稳地举过了头顶! 李世民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他举着石锁,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的少年。 “砰!” 石锁被李世民轻飘飘地扔回了原处,砸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石锁的手指。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已经鸦雀无声的纨绔子弟,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 “我的伴读年纪虽幼,却身家清白面容端正,他知进退,守朝廷定下的验身规矩。” 李世民微微倾身,用一种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而你等自诩年长的废物,连百斤之力都没有,却在这里大放厥词,徒逞口舌之快。大隋的禁卫军若是真让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混进去,那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徒惹天下人耻笑。”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刚才还在嘲笑的世家子弟,此刻全都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恪,我们走。” 教训完这群人,李世民理了理衣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沈恪走出了卫府的偏衙。 走在回府的路上,沈恪跟在李世民身边,心情复杂。 说实话。 有点太帅了。 帅得他都有点跟自己认识的那个熊孩子李世民对不上了。 帅得沈恪感觉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第83章 基操而已 从卫府偏衙回唐国公府的这一路上,沈恪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 他时不时地转过头,偷偷瞄一眼走在身边的李世民,然后再迅速收回目光,眼神里全是迷茫。 “你干嘛?” 李世民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恪的脑门,“这一路上你都心不在焉的,跟丢了魂似的,到底怎么了?” 沈恪摸了摸被戳痛的额头,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没怎么,就是觉得……二公子你今天在卫府院子里的时候,实在是太威武霸气了,让我觉得有几分陌生。” 听到这话,李世民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眉头一挑,很不高兴地双手抱胸:“阿恪,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平日里在府里的时候,就不够威武霸气吗?” “那倒也不是……”沈恪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平心而论,李世民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弯弓搭箭的时候,确实是很帅的。 但是! 只要一离开演武场,这位二公子就会开始上房揭瓦,和李玄霸斗嘴,偶尔试探反驳李渊又被李渊惩罚,或者是找自己去观鸟。 在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常里,沈恪经常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少年,根本不是那个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唐太宗,而是一个恰好和李世民同名同姓的熊孩子。 可是今天在外面,当李世民用从容优雅的姿态,兵不血刃地将那些嘲笑他的权贵子弟按在地上摩擦时。 沈恪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李世民的骨子里,确实蛰伏着那一股属于顶级门阀的睥睨。 那种降维打击的从容,绝不是普通世家子弟能装出来的。 沈恪那颗原本已经被熊孩子日常磨得快要碎掉的滤镜,在今天这一刻,又奇迹般地重新厚了起来。 “哎呀,没有啦!”沈恪赶紧拍马屁,“主要还是因为,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维护我的样子,真的太厉害!” 听到这句直白的夸奖,李世民虽然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但还是傲娇地哼哼了两声。 “切,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李世民扬起下巴,“我之前难道就没有维护过你吗?有事情的时候,哪次不是我护着你?你现在才来说这些话。” “那不一样,就是感觉吧……气场不一样,懂吗?”沈恪试图用现代的词汇来形容那种霸总的苏感。 李世民被他这模棱两可的话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气场? 什么不一样? 他只觉得自己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外面,都是一样的风范。 “啧。”李世民嫌弃地撇了撇嘴,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沈恪脸颊上的软肉,往两边扯了扯,“算了,说不出来就别为难自己了。我看啊,阿恪你的文路确实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连表达个仰慕之情都说不清楚,词汇如此匮乏!” 被掐住脸颊肉的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得,这语气一出来,刚刚在卫府里建立起来的高冷霸总形象瞬间又破功了。 沈恪感觉自己那厚厚的滤镜好像又裂开了一道小缝。 李世民还是那个李世民,只不过他在外人面前会自动披上那层伪装罢了。 但是…… 沈恪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英气勃发的少年脸庞,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是真的好帅啊! 哪怕性格有点恶劣,但这种强大又护短的魅力,谁能顶得住啊! 在这样复杂的心理驱动下,沈恪看向李世民的目光,不仅没有因为被掐脸而生气,反而变得愈发温和包容,甚至透着一种慈爱。 李世民被这诡异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赶紧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李世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嫌弃地加快了脚步,“感觉怪怪的,跟中邪了似的。” * 两人回到跨院的时候,李玄霸正坐在廊檐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见他们回来了,李玄霸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轻声问道:“卫府的面试如何了?阿恪这般年幼去走初审过场,那些底层的考官可有故意刁难?” 一听这话,沈恪瞬间来了精神,就像是刚从戏馆子里听完书的说书先生一样,迫不及待地搬了个小锦凳,坐在了李玄霸的对面。 “三公子,你是不知道今天有多精彩!” 沈恪敷衍地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面试:“考官没刁难,看了看我的脸没毛病,就给我登记在册了。但是!” 沈恪声音陡然拔高,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接下来的高光时刻。 “重点不是我面试,重点是二公子!” 沈恪说得绘声绘色,那激动的模样,仿佛单手举起石锁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三公子,你真该看看当时偏厅里那些人的表情!下巴全都掉在地上了!那人也吓得腿都软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在沈恪这激情解说下。 这场事件真正的主角——李世民,正双手抱胸,斜倚在廊柱上。 他虽然极力想要装出一副淡定表情,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那只正在疯狂抖动的右腿,已经将他内心那膨胀到快要爆炸的得意与臭屁,出卖得干干净净。 李玄霸端着茶盏,安静地听完了沈恪的述说。 他先是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激动得快要撅过去的沈恪。 然后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昂首挺胸,抖腿抖得仿佛随时要起飞的亲二哥。 “……” 李玄霸将目光收回,默默地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该先说沈恪这个吹嘘得没边的伴读,还是该先一脚踹停那个得意忘形到正在疯狂抖腿的亲哥。 李玄霸:劳累啊。 第84章 相看 沈恪见李玄霸半天没有吭声,还以为是自己刚才讲得太快,三公子没听明白那青石锁的含金量。 于是,沈恪清了清嗓子,十分敬业地准备把那段再声情并茂地复述一遍:“三公子,你可能没体会到那种震撼,当时……” “停。” 这刚刚才起了一个头,李玄霸便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听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了。”李玄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无奈。 沈恪“哦哦”了两声,乖乖地闭上了嘴,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李玄霸,满含期待地接着问道:“三公子,既然你听明白了,那你不觉得二公子今天特别威武霸气吗?” 李玄霸看着沈恪的脸,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厉害吗? 对于李玄霸来说,对付几个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是,看着沈恪那般期许目光,李玄霸实在是不忍心说出什么煞风景的大实话。 他只能强忍着内心的无语,十分违心地点了点头:“嗯,确实还挺厉害的。” 有了李玄霸这句肯定,沈恪瞬间像拿到了圣旨一样。 他立马转过头,冲着那边还斜倚在柱子上装高冷的李世民大声说道:“二公子!你看吧!连三公子都夸你了!我就说你今天真的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李世民这下不仅收获了头号伴读的疯狂吹捧,还罕见地收获了弟弟的赞赏。 这双重肯定加持下来,大唐未来天可汗的那条隐形的尾巴,简直要直接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哼!”李世民傲娇地扬起下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疯狂上扬却还要拼命压抑,“那我当然知道了!本公子这身本事,还用得着别人说吗?我心里清楚得很!” 李玄霸坐在廊檐下,目光落在自己那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上的二哥身上。 他在内心沧桑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果然啊。 就不能给自己这个二哥哪怕一丁点儿的颜色,不然,他是真的敢给你开个染坊,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不过,李玄霸看着李世民那神采飞扬的脸庞,再看看沈恪那崇拜得冒星星的眼神,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低下头,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 算了。 这俩活宝,他们开心就好。 * 卫府面试的这场小风波,并没有在唐国公府激起太大的水花。 反倒是没过几月,国公府迎来了一件让李世民如临大敌的大事。 之前长孙无忌的舅父高士廉,眼光毒辣,他早就看中了李世民身上的非凡气度。 几番私下走动探口风之后,高士廉便和李渊正式定下了长孙氏与李世民的婚约。 大隋的门阀结亲,规矩繁多。 这不,趁着好日子,长孙无忌便借着来国公府拜访李世民的由头,十分懂事地将自家妹妹长孙氏,一并带了过来,美其名曰给唐国公夫人请安。 大人们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便是要安排两个未婚的小儿女,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名正言顺地相看一番了。 此刻,窦氏正带着李世民和长孙氏在内院的花厅里说话。 而作为女方的家属长孙无忌,以及作为外男的伴读沈恪,则被安置在了前院的暖阁里喝茶等候。 相比于内院的其乐融融,这前院暖阁里的气氛,简直可以说是一片焦灼。 长孙无忌这个平日里总是装出一副老成持重模样的少年,此刻彻底抛弃了宰相苗子的包袱,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暖阁里来回暴走。 “不行不行,我这心里怎么跳得这么快呢……”长孙无忌手里捏着折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忧心忡忡地念叨着,“我妹妹自幼饱读诗书,是个最守规矩的性子。二郎那家伙,平日里咋咋呼呼、没个正形,万一他等会儿说话粗鲁,或者没个轻重,吓着我妹妹可怎么办?” 坐在案几旁,正悠哉悠哉地啃着一块新出炉的甜糕的沈恪,看着长孙无忌这副模样,有点想笑。 他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十分淡定地安慰道:“长孙公子,二公子懂分寸知进退,绝对出不了什么岔子。”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转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沈恪。 “我看你就是觉得李世民天下无敌吧?”长孙无忌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那确实。” 沈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回答得理直气壮。 开什么玩笑,看看人家二凤未来的成就,凌烟阁的文臣武将全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更是被四夷尊为天可汗。 谁敢说他不是天下无敌,无所不能? “没办法,”沈恪摊了摊手,脸上挂着骄傲,“二公子就是非常厉害,这点是不接受反驳的。” 长孙无忌看着沈恪这副无脑吹的德行,只觉得一阵心梗。 他算是看明白了,想要从这个伴读嘴里听到半句李世民的坏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这小子……”长孙无忌实在是没脾气了,他走到案几旁,伸出手,狠狠地在沈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无奈地叹气道,“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 沈恪顺手将桌上那个装着糕点的白瓷盘子往长孙无忌面前推了推。 “长孙公子,你就别瞎操心了,你放心吧,二公子和你妹妹肯定相处得非常愉快的。来,坐下来吃点点心消消火吧,这可是二公子平时最喜欢的。” 长孙无忌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被沈恪这么一推,加上确实走得有些口干舌燥,便顺手拈起了一块淡黄色的糕点,浅浅地咬了一口。 原本只是打算随便敷衍一下,结果这一口下去,长孙无忌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这是什么?” 长孙无忌有些惊讶地看着手里这块看似不起眼的糕点。 虽然这东西的味道比寻常的茶点要偏甜一些,但口感却出奇的软糯细腻,入口即化,里面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特殊的果香,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这是我用秋梨和去皮的绿豆,加了一点点牛乳和蜂蜜捣碎了蒸出来的。”沈恪得意地扬起下巴,大言不惭地给自己表功,“我可是试验了好几次才做出来的。你要是觉得好吃,等会儿走之前,我让人给你拿食盒打包一份带回去。” 长孙无忌将剩下的大半块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上下打量着沈恪。 “阿恪,我之前就说过吧。”长孙无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凑了过去,“你真不考虑来我这里当伴读吗?你跟着我,我长孙家绝对亏待不了你。” “不考虑的哦。” 长孙无忌也不生气,他本就是随口一说,真要强挖,李世民肯定得提着刀来找自己拼命。 他重新坐回垫子上,一边继续吃着糕点压惊,一边倒也没忘记自己那个还在内院相亲的妹妹。 “不来就不来吧,”长孙无忌指了指盘子里的糕点,叮嘱道,“那你等会儿记得多打包一些,这种新奇又偏甜的吃食,我妹妹向来最喜欢了,我带回去也给她尝尝。” 沈恪点点头,心里面非常开心。 未来的皇后这块关系也是要打点好的。 就是不知道为何,沈恪有种不祥的预感。 总有一种以后李世民登基了他也没办法当闲散人员的预感。 沈恪:应该不可能吧? 毕竟有凌烟阁那些大佬在,自己也没有什么用处……吧? 第85章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按理说,以李世民那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多厉害的孔雀性格,今天在长孙氏面前装了那么大一个温润公子的局,回来之后高低得在沈恪和李玄霸面前疯狂吹嘘一番自己的风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推门进屋的李世民,不仅没有大呼小叫,反而整个人透着一股反常的内敛?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在案几前,眼神竟然还有几分飘忽,甚至时不时地低头理一理自己那完全没有褶皱的衣摆,嘴角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往上翘一下,然后再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 沈恪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果子,连咬都忘了咬。 李玄霸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微微眯起了那双清透的眸子。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反复地打量着李世民。 李世民是个敏锐的人。 在这两道仿佛能把他看出个窟窿来的强烈注视下,他终于装不下去了。 在忍了又忍之后,李世民那张常年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你们俩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李玄霸没说话。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呵。”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气音,再配上李玄霸那张仿佛看透了红尘的清冷脸庞,怎么听怎么觉得充满了浓浓的嘲讽和看戏的意味。 本来心里就有鬼的李世民,这下彻底恼羞成怒了。 他噌地一下从垫子上站了起来,指着亲弟弟就开始宣战:“李玄霸!你笑什么!” 李玄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保持着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轻飘飘地反击:“天下之大,你还管得着别人笑不笑了?” “你——!” 李世民拿这个弟弟没办法,果断实行了火力转移,恶狠狠地瞪向了旁边无辜的沈恪。 “那你呢!你又笑什么?!”李世民大声质问。 突然天降黑锅的沈恪,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二公子,我没笑啊。” 但此刻的李世民,主打的就是一个蛮不讲理。 他扬起下巴,十分不要脸地强行定罪:“本公子说你笑了,你就是笑了!” 见识到了李世民这般流氓逻辑,沈恪没有丝毫的生气,他毫无原则地举手投降:“行行行,二公子说得对。您是老大,您是大哥,您说了算!我笑了,我笑得可大声了。” 面对沈恪这种软绵绵的回应,李世民感觉自己就像是蓄满了力气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上,不仅没把火气发泄出去,反而憋得自己更难受了。 “你……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闷闷不乐的李世民一甩袖子,气呼呼地坐回原处,抱着手臂开始独自生闷气。 沈恪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本来还想作为知心大哥哥凑过去安慰两句,结果刚迈出一条腿,就被李玄霸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不仅不让沈恪去安慰,李玄霸甚至还恶劣地在火上浇了一把油。 “走吧,阿恪,”李玄霸慢悠悠地站起身,“咱们出去透透气,别跟那种即将成家立业的大人玩了。” 一听这话,李世民哪还坐得住。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要成婚了?就算我以后成婚了,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难道你离成婚还远吗!” “那还是不一样的,”李玄霸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我就不去祸害人家好好的姑娘了,就我这副残破的身体,还能活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李玄霸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就让自己站到了道德与情感的绝对制高点上。 果然。 刚才还在那里为了几句玩笑话而像个刺猬一样炸毛的李世民,听到“活多久”这三个字,脸色瞬间煞白,所有的骄傲和脾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玄霸,你瞎说什么!” 李世民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将李玄霸紧紧地抱住,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祈求:“我不许你胡说!你肯定能长命百岁!你再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我就真生气了!” 李玄霸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哥哥的后背。 其实他真的没有自怜自艾,更没有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而已。 但看着二哥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李玄霸也只能纵容地任由他抱着。 站在一旁的沈恪,看着这紧紧相拥的兄弟俩,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在此刻变成了鲜活血肉。 大业九年,母亲窦氏病逝;大业十年,李玄霸英年早逝。 沈恪看着那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因为一句生死之言而死死抱住弟弟不撒手的李世民,心里一阵叹息。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懂事地后退了两步,悄悄地退出了房间,并贴心地替他们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将这份难得的兄弟温情时刻留给了他们自己。 呼—— 沈恪站在初冬微寒的廊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他刚整理好自己那点伤春悲秋的现代人情绪,正准备转身去找阿松聊两句闲天。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甚至带着破音的惨叫: “嗷!李玄霸你属狗的吗!松口!沈恪!沈恪救我!!!” 门外。 正端着热水路过的阿松,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话刚开个头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阿松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沈恪,迟疑地问道:“沈小郎君,二公子好像在叫您救命……这,要进去看看吗?” 这一听就是里头那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又变质成物理互殴了。 八成是二公子抱得太紧,把三公子给惹毛了。 沈恪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沈恪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步伐要多坚定有多坚定。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瞎了,也聋了。阿松哥,我先走一步,告辞!” 阿松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听着里头二公子越来越大的求饶声。 他非常明智地转了个身,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第86章 雏鸟认母,但李世民 大兴城的年味儿,到了正月十五这几天,算是浓到了极点。 因为之前的那场相看双方都极为满意,唐国公府与高府的走动便自然而然地热络了起来。 趁着过年过节的喜庆劲儿,高士廉便带着长孙兄妹两人,正式登门拜访来了。 正堂内,大人们分宾主落座,寒暄着朝堂与新年的吉利话。 沈恪作为李世民的贴身伴读,自然也是有资格跟在公子身后在偏厅里露个脸的。 趁着李世民跟长孙无忌打招呼的空档,沈恪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长孙氏。 那是个穿着一身海棠红袄裙的小姑娘。 虽然尚未及笄,身量还带着些许孩童的娇小,但她安静地坐在长孙无忌身侧,眉眼温婉,不卑不亢。 面对唐国公府这等高门显贵的排场,她既没有寻常小姑娘的怯懦瑟缩,也没有半分骄纵之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端庄。 “阿恪,过来。”李世民这会儿正拼命收敛着自己平时那股子活土匪的霸道劲儿,强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做派,他转头冲着沈恪招了招手,向长孙氏介绍道,“这是我的伴读沈恪。” 长孙氏微微颔首,冲着沈恪露出一个得体柔和的微笑:“早听哥哥提起过小沈郎君,今日一见,果真生得讨喜。” “见过长孙小娘子,祝小娘子新年安康。”沈恪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见完礼后,沈恪便非常识趣地退出了正厅,和长孙无忌带来的几个小厮一起,躲到了偏厅屏风后头的耳房里烤火去了。 这过年期间,府里的规矩比往日松散了许多。 大人们在前厅聊得热火朝天,耳房里的下人们自然也闲不住。 阿松一边给炭盆里添着红罗炭,一边神秘兮兮地跟沈恪分享着他这几天在大街上搜集来的奇葩八卦。 沈恪手里捧着一把炒得酥脆的葵花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啧啧两声,点评两句。 果然工作的时候就最爱听八卦了。 毕竟,和那些动不动就掉脑袋的国家大事比起来,还是这种市井八卦最能让人身心愉悦。 两人正嗑瓜子嗑得起劲,前厅的谈话似乎终于告一段落了。 李渊大手一挥,发了话:“行了,咱们大人说话,拘着这群孩子们也无趣。二郎,你带着他们去后花园里赏赏梅花吧。” 得令的小孩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了正堂。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正准备溜达回自己的跨院去睡个回笼觉。 “阿恪。”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玄霸裹着厚厚的鹤氅,手里拢着个精巧的暖炉,慢条斯理地从偏厅走了出来:“你随我回一趟书房,帮我拿卷书。” “拿书?”沈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三公子,大过年的,夫子都不布置课业了,还要看书?” “不是我看,”李玄霸迈步走在前面,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无语,“是二哥,他方才在前厅,非要在长孙姑娘面前卖弄学问,引经据典说错了一句。这会儿急着要拿那本《国语》去给人家姑娘看,说是想要借此探讨学问。偏偏那本书前两日被我借回书房了,他便死乞白赖地非逼着我去拿来救场。” “噗……” 沈恪死死捂住嘴,差点没笑出声来。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悠悠地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李玄霸突然转过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阿恪,看到二哥如今这般相看议亲,你这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我?”沈恪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拨浪鼓似的,“我能有什么想法,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这辈子啊,就打算当个孤家寡人,挺好的。” 听到“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李玄霸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惊讶。 古人讲究个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哪怕是个伴读小厮,到了年纪也都是盼着主家能指婚配个丫鬟的,像沈恪这般决绝的,倒是少见。 “这倒是稀奇。”李玄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年纪虽小,心思倒是通透得近乎古怪。为何会有这般念头?” 沈恪在心里腹诽:找个古代的小姑娘结婚吗?那有点太畜生了。 但表面上,他扬起下巴,十分不要脸地扯了个理由:“没办法呀,我总觉得我自己这般聪明机灵的,寻常人哪里配得上我?我实在是谁也看不上眼。” 李玄霸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眼,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哦?孤芳自赏?自视甚高?” 李玄霸拢了拢大氅,语气幽幽:“我怎么记得,你平日里跟在二哥屁股后面,左一句二公子威武,右一句天下第一的时候,那副恨不得把二哥夸上天的谄媚模样,可半点都没瞧出你是个谁也看不上眼的人啊?” 被当面拆穿了双标的沈恪,老脸一红,赶紧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那能一样吗?”沈恪大声辩解道,“二公子那是与众不同的,他英明神武,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崇拜的人。”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对他有这么离谱的盲目信赖。”李玄霸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恪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因为你哥是未来的唐太宗。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因为我当年刚被国公爷接进府,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二公子,这叫命运。” 李玄霸:? 李玄霸听完这个牵强且离谱的理由,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在寒风中,沉思了两秒钟,随后,嘴角那一抹弧度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原来如此。” 李玄霸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拖长了音调,进行了总结: “古书有云,有些鸟兽破壳而出时,便会将在世间看到的第一个活物认作生母,这叫雏鸟认母。原来阿恪对二哥,竟是这般破壳认亲的情结。” 说到这里,李玄霸顿了顿,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戏谑: “这么说来,你和二哥还真是趣味相投,毕竟,他对于鸟类也是非常感兴趣的,还说过希望自己可以有鸟名。” 沈恪:……彳亍。 第87章 来到了我的专业领域 时间跨入大业七年的二月,大隋朝的上空,彻底被战争的阴云笼罩了。 隋炀帝杨广正式下诏,征伐高句丽。 天下震动,百万大军和不计其数的粮草辎重开始向涿郡集结。 作为朝中重臣,李渊自然又迎来了地狱级别的连轴转,这一次,连已经成年的长子李建成,也披星戴月地跟在父亲身边协助处理公务。 前院忙得脚不沾地,这偌大的国公府后院,大大小小的人情往来、物资调度,自然又全都压在了当家主母窦氏的肩膀上。 不过,这一次,窦氏却没法像以前那样硬抗了。 原因无他,她那个平时最让她心疼,体弱多病的三儿子李玄霸,最近像转了性一样,天天往她的主院跑。 自从之前沈恪提过一嘴夫人咳嗽的事后,李玄霸便将这事儿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面对二哥李世民,窦氏还能板起脸来训斥两句,可面对李玄霸,只要他微微蹙着眉,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两声,再说上一句“母亲若是不保重身体,孩儿这病怕是也无心调养了”,窦氏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根本说不出半句重话。 在李玄霸这种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的攻势下,窦氏终究是败下阵来,让府里请了大夫来诊脉。 结果大夫这一把脉,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夫人这是忧思过度,心肺亏虚,乃是长年积劳成疾之兆。”老丈摸着胡须,面色凝重地说道,“这咳嗽看似是小毛病,实则是风邪入体,伤了根本。若是不立刻放下繁冗庶务,静心调养个一年半载,一旦转为沉疴,怕是会有不可逆转之危啊!” 有了大夫的这番严厉警告,窦氏再想逞强也不行了。 眼看着国公府的事情多如牛毛,母亲又不能操劳,李玄霸便主动站了出来,将后宅那些核对账目、调度物资的琐事揽了过来。 可是,李玄霸自己也是个走两步都要喘的病号,哪里能真的让他去操劳? 于是,这些活儿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沈恪的头上。 一开始,李玄霸看着沈恪坐在自己书房里,被一堆账本和管事包围,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阿恪,真是辛苦你了。”李玄霸靠在隐囊上,有些愧疚地说道,“你明明比我还小,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替我分担这些繁杂的俗事。” 正拿着账本疯狂勾画的沈恪,闻言抬起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三公子这话就见外了。这算什么辛苦,这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啊!” 沈恪这倒真不是在谦虚。 短短半个月的功夫,沈恪不仅把国公府近期的物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给底下的仆役制定了一套高效的流程。 李玄霸看着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事务在沈恪手里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清透的眸子里写满了惊讶。 “阿恪,你每次都能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给我带来不同的惊喜。”李玄霸由衷地赞叹道,“你这统筹人手的本事,简直比前衙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主簿还要老练。” 沈恪咬着笔杆,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是自然。 他是待过大厂的,也算是在现代企业里被各种KPI和项目截止日期毒打过的。 在现代的时候,他遇到过多少听不懂人话,还喜欢在会上疯狂跟你抬杠的同事和傻X甲方。 沟通成本简直高得吓人。 可是到了古代,虽然底下的下人们大多不识字,反应也慢,但人家有一个现代人绝对比不了的优点——那就是绝对的服从。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主子吩咐下去的事情,下人们别说是顶嘴了,连个为什么都不敢问,只会执行。 “三公子,这哪是我厉害啊,分明是咱们府里的下人听话。”沈恪美滋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了这等手下,还有什么项目……啊不,还有什么事情是推进不了的?” 不仅是李玄霸,就连在主院静养的窦氏,在看了沈恪理出来的账目和章程后,也是大为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伴读,在庶务统筹上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天赋。 “这沈恪,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怪才。”窦氏靠在榻上,看着那些清晰明了的账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化作了一声惋惜的叹息。 “只可惜,他从一进府就被分到了二郎的院子里,跟二郎、三郎走得太近了。若是他能是大郎的人,以后跟在大郎身边辅助他打理这国公府的偌大家业,必定是大郎的一大助力啊。” 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窦氏毕竟是个务实的主母。 既然不能把人抢过来,那就借调一下。 眼下李建成正跟着父亲忙着前衙的征粮事务,手底下正缺会理账的能人。 于是,窦氏大手一挥,直接把李建成身边一个负责管账的钱管事调到了后院,名义上是让他来协助沈恪,实际上是想让钱管事跟着沈恪学学,好回去帮大公子分忧。 这位钱管事,年近三十,是个在李家干了十来年的老资历。 当他被主母安排来跟一个黄毛小儿学习时,他心里的那股子傲气和不屑,简直都要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沈小郎君,这账目的进出,自古以来就是这么记的。您这画个方格子,不仅有辱斯文,而且容易出错啊!” “小郎君,这调度车马的事,老奴干了十几年了,您让我把时辰卡得这么死,底下的车夫们可受不了这个苦。” “小郎君,这事儿不合规矩,大公子以前可不是这么吩咐的……” 第一天合作,这位钱管事就摆出了倚老卖老的架势。 对沈恪安排的任务,他不仅各种挑刺、拖延,还阳奉阴违。 阿松站在一旁,看着钱管事那副倚老卖老的嘴脸,气得直咬牙,甚至想去禀报二公子,让二公子来把这个老家伙揍一顿。 然而,当阿松转头看向沈恪时,却愣住了。 被钱管事当面抬杠,各种唱反调的沈恪,不仅没有生气,脸上也没有半点委屈的表情。 相反,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正在唾沫横飞地跟他讲大道理的钱管事,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眼中甚至闪烁着一种兴奋光芒。 这熟悉的借口! 这傲慢的态度! 这为了推卸责任而疯狂甩锅的话术! 那种和脑残斗智斗勇的熟悉感觉,它终于回来了! “钱管事,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恪拿起一根自己做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既然你对我的方案有疑问,那咱们就来拉个会,好好对齐一下颗粒度,打通一下底层逻辑,顺便赋能一下咱们接下来的执行抓手吧。” 钱管事:“……啊?什么度?” 沈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听不懂没关系,今天晚上咱们加班,我一点一点,亲自给您掰碎了揉烂了地讲!” 第88章 我是领导还能让你拿捏? 【提醒:这一章有些用词属于沈恪故意的,就是想要折磨钱管事】 当晚,唐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灯火通明。 钱管事端坐在一张矮几前,心里充满了不屑与困意。 “小郎君,这都亥时了。明日府里还有一堆采买的杂事,老奴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啊,不如……”钱管事打了个哈欠,准备倚老卖老遁走。 “钱管事,不急。” 沈恪转过身,将那块画满了密密麻麻方格和线条的木板“砰”地一声竖在钱管事面前。 “白天的时候,您说我的调度时辰卡得太死,车夫们受不了。我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是我之前没有跟您把底层逻辑打通,导致咱们在执行的颗粒度上没有对齐,从而没能形成一个完美的管理闭环。” 钱管事听着这一串犹如天书般的大词,原本的困意瞬间被震飞了一半。 “底……底层什么?闭什么环?”钱管事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 “听不懂没关系,我给您画了图。” 沈恪拿起一根细竹竿,指着木板上的图表开始了降维打击。 “您看,这是我为车队制定的甘特图和排班矩阵。车夫虽然累,但他们的痛点在于出车时间不均等。我们只要把一天的十二个时辰切分成四个业务节点,采取两班倒、轮轴转的敏捷开发模式,不仅能给车夫赋能,还能极大地提升咱们物资运输的吞吐量。” 沈恪口若悬河,手里的竹竿在木板上敲得梆梆作响:“所以,为了达成目标,咱们必须在这个核心业务上聚焦抓手!” 钱管事坐在下面,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他干了十几年管事,向来是主子一句话,他跑断腿。 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的。 “沈、沈小郎君,您说的这些词儿,老奴实在是一句也听不明白啊……”钱管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试图用装傻来蒙混过关。 “听不明白?太好了!” 沈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桌子底下抱出了一大摞厚厚的空白麻纸,重重地拍在了钱管事的面前。 “既然钱管事对这套不熟悉,那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今天晚上,您就把我刚才说的调度流程,抄写几遍吧,写到你自己熟悉了位置。” 钱管事看着那足足有半尺厚的麻纸,两眼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小郎君!老奴年纪大了,这眼睛在夜里看不清字啊!”钱管事开始哀嚎。 “没关系,我给您多点两盏灯。来人!”沈恪拔高了声音,“去,给钱管事上八盏油灯!今晚务必让钱管事深刻领会到统筹的精髓!” 那一天晚上,偏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寅时。 第二天清晨,当钱管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脚步虚浮、犹如行尸走肉般从偏房里飘出来时,他看向沈恪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 然而,这仅仅只是现代大厂酷刑的开始。 钱管事这种老油条,骨子里还是带着几分阳奉阴违的劣根性。 到了第二天下午,沈恪让他去清点一批新入库的丝布,钱管事为了找回点场子,故意磨磨蹭蹭,把账目算错了两笔,企图让沈恪下不来台。 本以为沈恪会暴跳如雷,大声呵斥。 结果,沈恪看着那本错漏百出的账本,不仅没生气,反而十分平静地倒了杯茶,递给了钱管事。 “钱管事,账目出错了,这很正常。谁在项目推进中没遇到过问题呢?” 沈恪语气温和,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钱管事的身上。 “不过,为了避免以后再次发生同样的错误,咱们得把这事儿复盘一下。这样吧,您回去写一份复盘报告。也不用多,写满三张纸就可以了。” “复……复盘报告?”钱管事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没错。”沈恪伸出三根手指,专业地罗列要求,“第一部分,深挖这次出错的底层逻辑,为什么会把蜀锦记成麻布?第二部分,分析您在执行过程中的痛点和盲区。第三部分,也是最重要的,给出您未来在清点工作上的迭代优化方案和防范机制。明日早会之前,交到我案头上。” 在这叽里咕噜的一段话语后,钱管事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小郎君,老奴错了!” 钱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之前的傲气和倚老卖老早就碎成了粉末。 “那丝布没少!老奴这就去重新清点!一炷香……不!半炷香之内,老奴保证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看着连滚带爬冲出去干活的钱管事,沈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微笑。 呵,小样。 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领导,怎么可能治不了你。 * 短短三天后。 当李玄霸难得出来透气,路过后院的库房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原本那个仗着资历老,总是慢吞吞的钱管事,此刻正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在几个库房之间疯狂穿梭。 他一手拿着一本方格账册,一手拿着毛笔,嘴里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整个调度的效率比以前高了足足三倍不止。 “三公子好!” 钱管事路过李玄霸身边时,行礼的速度都快出了残影,然后又一溜烟地冲去核对下一批物资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恶鬼在追赶他。 李玄霸有些错愕地看着钱管事的背影,转头看向一旁正悠哉悠哉嗑瓜子的沈恪。 “阿恪,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李玄霸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浮现出了疑惑。 “我记得母亲刚把他调过来时,他还是一副眼高于顶的做派。怎么才三天的功夫,就被你训得跟只听话的鹌鹑一样了?”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露出了一个纯良笑容。 “没什么呀,三公子。” 沈恪笑眯眯地说道:“我只是让他知道我这边不好待,他肯定也害怕自己学不到东西回去不好交差吧。” 李玄霸:……真的吗?我不信。 第89章 摇人怕不怕 沈恪把那钱管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事情,自然瞒不过窦氏的眼睛。 窦氏在震惊之余,心里又盘算起了新的念头。 没过多久,主院的暖阁里便迎来了一位娇客。 那是窦氏唯一的亲生女儿,唐国公府的三娘子。 “母亲,您找我?”李三娘穿着一身俏丽的鹅黄色襦裙,步履间隐隐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窦氏对这个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宠爱的,她笑着招了招手,让女儿坐到自己身边来,温声问道:“三娘,你可还记得你二哥身边的那个伴读,沈恪?” 李三娘愣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立刻猛地点了点头:“记得呀!他做的甜点特别好吃!” 听到女儿的记忆点,窦氏有些哭笑不得地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就知道吃。”窦氏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正色道,“母亲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以后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去跟着沈恪学一学他那套理账和统筹庶务的法子。你身为国公府的嫡女,将来早晚是要管家的,这些后院统筹的本事,该学起来了。” 李三娘虽然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有学习的机会,她自然是乖巧地应下了。 于是,当天下午。 正看游记的沈恪,就接到了主母的这道任命书。 沈恪手里拿着那本游记,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这压榨牛马的手段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儿子带完了带庶子,庶子带完了现在连嫡女都要我来带了? 我拿的只是一份伴读的死工资啊,您怎么把我当成执事来使唤了啊。 但在万恶的封建社会,作为伴读的沈恪是没有任何拒绝权利的。 好在唐国公府是武将世家,规矩虽然有,但不至于像那些酸腐文臣家里一样苛刻,非得弄个屏风隔着说话。 再加上沈恪和三娘两人都还算半大孩子。 为了避嫌,授课的地点被定在了后花园四面透风的一个大凉亭里。 两人隔着一张巨大的汉白玉石桌,一左一右地坐着,距离拉得极开,可以说是非常安全且守规矩了。 * 第一天上课。 沈恪看着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盖上的李三娘,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教些什么。 大厂那一套职场PUA,用来对付老油条管事还行,拿来教人家金枝玉叶的小姑娘? 那不是造孽吗。 “三娘子,”沈恪试探性地问道,“你有什么特别想学的吗?比如算学,或者看账本?” 李三娘迷茫地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恪:? 李三娘:? 两人隔着石桌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沈恪放下笔,单手托腮,有些无奈地笑着问道:“三娘子,你是不是对这些账本庶务根本没兴趣,其实你心里……更想学骑兵射箭和排兵布阵?” 此话一出,李三娘原本还有些犯困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猛地直起腰板,惊喜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沈恪得意地扬起下巴,十分顺口地抛出了自己那套忽悠小孩子的惯用说辞:“那当然是因为,我能掐会算啊!” 本以为能收获一波崇拜目光。 谁知,李三娘听完,不仅没有惊叹,反而十分嫌弃地瘪了瘪嘴。 “切,三哥之前早就跟我说过了,你每次只要一说这句话,就肯定是在骗人!” 沈恪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李!玄!霸! 沈恪表面上只能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强行挽尊。 “咳,那什么……其实是因为我看你一看到这些账本,就像非常难受的模样。”沈恪无奈地摊了摊手。 因为沈恪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直言直语,原本还有些端着架子的李三娘也放松了下来,她有些泄气地趴在石桌上,承认道:“是啊,看到这些我就头疼。但是母亲让我来学,我便好好学就是了,总不能叫母亲失望。” 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小姑娘,沈恪心里也软了几分。 “行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从最基础的图表开始教你,你不懂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嗯嗯!好的好的!”李三娘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猛点头。 * 本来,这辅导进行得还算愉快。 但是,好景不长,麻烦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这天,沈恪正拿着两块小木板,给李三娘演示怎么做对比图。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一道阴阳怪气的稚嫩男声从凉亭外传来。 四公子李元吉,带着两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元吉倒不是因为自己想学什么而吃醋,他纯粹就是看沈恪极度不顺眼。 在他的阶级认知里,沈恪之前带着他们玩,带他们认字,那叫奴才陪主子解闷,勉强还能接受。 可现在呢? 这个小小的伴读,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坐在石桌对面,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教导他高贵的嫡出亲姐姐?! 这简直是乱了尊卑体统! 是对他们门阀世家的奇耻大辱! 李元吉走到石桌旁,冷笑一声,恶劣地伸出手,直接将沈恪面前的那一摞写好的算草纸给掀飞到了地上。 “一个靠着我李家赏饭吃的伴读,也配在这里冒充夫子教书育人?”李元吉扬着那张阴鸷的小脸,言语间满是恶毒的羞辱。 沈恪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深吸了一口气,拳头硬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坐在对面的李三娘已经站了起来。 “李元吉!你发什么疯!” 李三娘柳眉倒竖,她指着李元吉的鼻子厉声喝道:“阿恪是母亲亲自请来教我理账的,你在这里胡闹,是想去母亲面前挨板子吗!还不快把东西给我捡起来!” 李元吉虽然性格暴戾,但对于母亲和姐姐也还是有几分惧怕的。 被姐姐这么一吼,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恶狠狠地瞪了沈恪一眼,虽然没去捡纸,但到底还是老实了下来,让自己的小厮把东西捡起来。 * 然而,李元吉这小子的劣根性就在于,他就像是一只甩不掉的毒虫。 只要李三娘在场,他就是一个眼神阴郁的乖弟弟。 可一旦李三娘离开,李元吉的各种下三滥手段就全都冲着沈恪来了。 要么是路过时故意踢翻沈恪的笔洗,弄得沈恪一身墨汁;要么就是站在一旁,用尽他那个年纪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疯狂阴阳怪气地辱骂沈恪是个摇尾乞怜的贱奴。 沈恪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给他添堵而不遗余力的傻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憋屈。 他是真的烦了。 自己从来没主动招惹过这个小疯子,可对方却像是有那个大病一样死咬着他不放。 偏偏他这副伴读的身份,又不能真的站起来把这小王八蛋的脸给抽肿。 打又打不得,骂他又听不懂人话。 这天,李三娘刚被丫鬟叫去前院,李元吉立刻又凑了过来,一脚踩在沈恪刚画好的沙盘上,嘴角挂着恶意的嘲讽。 “你这奴才倒是能忍,就是不知道,二哥若是知道你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四公子。” 沈恪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你是害怕大公子呢?还是比较害怕二公子呢?” 你挑一个吧,我这就去前院给你摇人! 第90章 我推的公子 “你……你什么意思?!” 听到沈恪抛出的这道二选一的送命题,李元吉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警惕且不可思议地瞪着沈恪。 “没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沈恪单手托腮,脸上的表情坦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四公子,你要是比较害怕大公子,我就去前院给大公子告状;你要是比较害怕二公子,那我就去跨院给二公子告状。您选一个吧。” 李元吉瞪圆了那双眼睛,指着沈恪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劈岔了:“你、你怎么这般无耻!!!” 连告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当面让人做选择? 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奴才! “你给我等着!”李元吉终究是没敢选到底要接受谁的制裁,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落荒而逃了。 看着李元吉仓皇离去的背影,沈恪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做选择? 小孩子才做选择! 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他沈恪的决定是——全都要!一步到位,两个都告! * 于是,一炷香后。 沈恪揣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前院李建成的书房。 此时的李建成已过弱冠之年,正协助父亲李渊处理前衙的文书,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见沈恪在门外探头探脑,李建成放下手中的朱笔,温和地笑了笑:“阿恪?怎么有空到前院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回大公子,是有点小事。”沈恪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随后便换上了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可怜模样,将李元吉在花园里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诉了一遍苦。 李建成听完,脸上果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过,这惊讶的重点,似乎和沈恪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李建成的印象里,沈恪是个难得一见的乖巧孩子。 而在李家这个充满了精力过剩和变态基因的兄弟圈子里,乖巧听话这四个字,绝对算得上是稀缺的品质。 李建成一直觉得沈恪像只听话的白团子,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自然且熟练地在沈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然后,李建成给出了一个经典的家长发言: “阿恪啊,元吉他虽然性子有些急躁,但到底还是个孩子,本性是不坏的。他平日里在我面前,倒也还算规矩。他这般针对你,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者,他只是想同你亲近玩耍,却用错了法子?” “……” 沈恪头顶着李建成那宽厚温润的手掌,整个人都僵住了。 神特么的本性不坏! 神特么的想同我亲近! 李建成,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然而,看着李建成那张真诚且充满包容的脸,沈恪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失策了。 沈恪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他忘了眼前这位可是以仁厚著称的李建成。 在大公子这里,主打的就是一个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的和稀泥策略。 “啊……这样啊……”沈恪瞬间反应过来,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滚,非常丝滑地改了口,“大公子说得是,可能真的是我跟四公子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吧。” 李建成:“你们年龄相仿,可要好好相处啊。” 沈恪:“好的好的。” 沈恪顶着被揉乱的头发,果断放弃了在李建成这里寻求正义,麻溜地撤退了。 既然走正规的行不通,那就只能去找自己真正的大哥了。 * 一回到跨院,沈恪直奔李世民的演武场。 这一回,沈恪连铺垫都省了,直接冲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扯着嗓子就开始了专业的猛猛告状。 听完沈恪的控诉,李世民那双原本还在随意把玩着一柄短刀的手,猛地停住了。 李世民连半句是不是有误会的废话都没问。 他将手里的短刀“咔”地一声插回刀鞘,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笑意。 “好胆子。这大半年没收拾他,他骨头又痒了是吧?” 李世民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全感:“阿恪,你不用管他了。回去好好陪三娘理你的账,这件事,我会知道怎么处理的。” 有了这句话,沈恪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果不其然。 从第二天开始,唐国公府的后花园里,终于迎来了一片久违的宁静。 李元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沈恪和李三娘的凉亭附近出现过。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 沈恪正坐在院子里,给五公子李智云分食自己刚做的新品甜点。 “五公子,这几天怎么没见四公子在府里乱逛啊?”沈恪随口打听了一句。 李智云一边嚼着甜滋滋的甜品,一边爆出了一个让沈恪心花怒放的故事: “沈哥你不知道吗?四哥这几天惨啦,二哥跟阿耶说,四哥年岁渐长,也该学武强身健体了。阿耶同意了,让二哥亲自教四哥。这几天,四哥每天都被二哥拉去演武场,我今天下午路过的时候看到,四哥是被小厮从演武场里架着拖回去的,连站都站不稳了,一边走还一边哭呢!” 听到这个消息,沈恪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元吉那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鬼哭狼嚎的惨状。 “哎呀……” 沈恪抬起头,看着漫天绚烂的晚霞,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舒适的长叹。 沈恪:还得是我推的公子,齐王都能训得服服帖帖。 第91章 完全就是山贼 大业七年的春天,大隋的江山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点燃了引线。 二月里,隋炀帝刚刚下达了准备大举征伐高句丽的圣旨。 还没等这道圣旨的余威散去,齐郡长白山一带,便传来了王薄聚众起义的消息。 紧接着,河北地区也接连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流民起义。 跨院的书房里。 李世民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前衙邸报上抄录下来的简讯,眉头紧锁,那双已经初具青年锐气的黑亮眸子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澜。 “逼着天下人去送死,百姓活不下去,自然只能揭竿而起了。”李世民将邸报放在案几上,对于起义的事,他不仅没有半点作为大隋勋贵子弟的愤怒,反而透着一股子笃定。 李玄霸语气清冷如初:“骄奢淫逸,穷兵黩武,起义,不过是早晚的事。”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在政治嗅觉和天下大势的判断上,这对双胞胎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惊人默契。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断言:“玄霸,看着吧。这只是个开头,不出几年,这世道……就要彻底乱了。” 正在书房角落里正在翻看书籍的沈恪,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后,脊背挺直的少年。 不愧是李世民啊。 这政治敏锐度。 在这个寻常世家子弟还在斗鸡走狗、只知享受盛世繁华的年纪,他却已经一眼看穿了大隋那摇摇欲坠的根基。 有的人,果然天生就是要在乱世中乘风破浪的龙凤。 就在沈恪满心崇拜地给自家偶像疯狂加滤镜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阿松的声音。 “沈小郎君,钱管事在前院急得团团转呢,说是那批要送往涿郡的防寒毡帐,在入库时数目对不上,请您赶紧过去给定夺一下流程。” “来了来了。” 沈恪一把将案几上的表格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冲着两位公子匆匆行了个礼:“二公子,三公子,我先去前院,你们慢慢聊啊。” 说完,沈恪便冲出了跨院。 看着沈恪消失在门外的急躁背影,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玄霸,你说阿恪这小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感觉他处理起这些繁杂的庶务来,简直比那些在前衙干了几十年的老主簿还要厉害。” 李玄霸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倒觉得,在统筹调度这些底下人做事的手段上,他甚至比母亲做得还要好些。” 听到弟弟居然拿沈恪和母亲比,李世民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怎么说?” “母亲毕竟身份尊贵,很多事情只能发号施令,没法亲自去一一下场盯着。再加上母亲精神有限,底下那些阳奉阴违的管事难免会钻空子。” 李玄霸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但沈恪不一样。他正处于精力旺盛的年纪,而且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所谓的身份体面。只要事情没办好,他敢直接跟那些老管事对骂,也可以去现场直接当监工,自然也就事半功倍了。” 李世民听着弟弟的分析,回想起沈恪平日里那副为了核对账目能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忍不住乐出了声。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小弟!” 李世民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当场宣布了自己的人生规划:“等以后我长大了,开府建牙、成家立业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阿恪一起要过去,我要让他去我的将军府里,给我当大管家。” 听着这想当然的规划,李玄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有些无语地掀起眼皮,白了自家亲哥一眼。 “二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你成家立业了,难道阿恪就不成家立业了吗?等他以后娶了妻生了子,难不成还要带着一家老小去你的府上伺候你?” “成婚?” 谁知,李世民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被问住,反而自然地反问了一句:“阿恪不是早就说过,他这辈子都不打算成婚,要当个孤家寡人的吗?” “他连这种事都跟你讲过?”李玄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世民。 上次沈恪跟他扯什么孤芳自赏,李玄霸只当是这小子瞎编的借口,没想到他居然还在二哥面前也说过? “是啊,”李世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之前问过他以后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他就这么跟我说的,说嫌麻烦,谁也看不上,以后就想一个人吃香喝辣。” 李玄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二哥,他才十岁,随口胡诌的玩笑话,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他过几年长大懂事了,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呢?”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对自家小弟的盲目信任。 “阿恪这人在其他方面可能比较天真犯傻,但是,在关于他自己舒坦与否的事情上,他精明得很,他说不娶,那就肯定是不想娶,我信他。” 李世民扬起下巴,十分笃定。 李玄霸看着自家二哥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心梗。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谴责目光看着李世民。 “所以,就因为他说了不成婚,你就要心安理得让他给你干一辈子的活?二哥,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什么叫干活?” 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是个武路也不行,以后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把他留在身边,那是在保护他,他要是在外面惹了事,或者谁敢欺负他,我还能带人去帮他狠狠地欺负回来呢。” “……” 书房里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李玄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亲哥。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二哥,你们俩……到底是公子伴读,还是在山头占山为王的山贼?” “什么山贼,会不会说话!” 李世民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是大将军!未来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懂不懂?玄霸,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别总污蔑我。” 李玄霸默默地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视线重新投向了窗外的天空。 唉。 真受不了。 真的太像山贼了。 第92章 真当家了 糟糕的消息一再传来。 山东、河南一带便爆发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 滔天的洪水犹如倒灌的银河,足足淹没了四十余郡。 一边是无家可归、易子而食的灾民,一边是朝廷为了征伐高句丽而下达的沉重兵役和徭役。 活不下去的百姓,唯一的出路便是揭竿而起。 天下,眼看着就要彻底沸腾了。 按照常理来说,外头乱成这样,寻常世家里的半大小子们多半会感到惶恐不安,哪怕是平时再怎么跋扈的公子哥,到了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也得夹起尾巴做人。 但很显然,李世民根本不在寻常小孩的范畴之内。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自己身边那些信得过的部曲和小厮散派出去,在城中的酒肆、茶楼甚至是城外的流民聚集地,时时刻刻打听着各方势力的动向。 而作为李世民的头号小弟,沈恪自然也背上了收集情报的KPI。 沈恪是个伴读,自然不可能像那些身强力壮的护卫一样去城外摸底。 但是,他现在手里捏着国公府后院大大小小物资调度的实权啊。 以前看了那么多电影电视剧,沈恪深知一个道理:最真实的情报,往往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而是隐藏在数据和清单里的。 这天午后。 沈恪将几张画满了格子的麻纸铺在李世民的案几上,单手托腮,开始汇报。 “二公子,看。这是咱们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这个月从市集上带回来的账单。” 沈恪指着其中几行数据,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上个月,市面上的粗粮价格是一斗三十文,这个月已经暴涨到了五十文。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紧的是,生铁和盐巴的价格,在短短半个月内翻了三倍,而且许多商铺甚至直接断货了。” “另外,采买皮毛和麻布的管事回来说,原本常来咱们这儿走动的几个河北客商,这个月全都没来。据说是因为长白山那一带的路全被王薄的义军给封死了。结合这些细枝末节,基本上可以断定,山东和河北的起义军规模,绝对比朝廷邸报上写的要庞大得多,而且他们已经开始成建制地武装自己了。” 听完沈恪这番推演,李世民和一旁的李玄霸对视了一眼。 “阿恪,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李世民惊叹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别人只能看到买柴米油盐花了多少钱,你居然能从里面看出天下兵马的动向?” 沈恪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汇报完情报后,沈恪便抱着新理好的府内账册,去主院向窦氏汇报工作了。 经过这一年半载的静心调理,加上沈恪在后勤统筹上的大包大揽,不用操劳过度的主母窦氏,不仅咳嗽的老毛病好了大半,整个人的气色也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华贵。 “夫人,这是西院库房上个月的盘点名录,请您过目。”沈恪规规矩矩地将账册呈上。 窦氏接过账册,随意翻看了两页,看着那清晰明了的网格和让人一目了然的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恪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窦氏放下账册,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恪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阿恪,若是如今去不了三卫了,你心里可有怨言?” 沈恪愣了一下。 说实话,如果不是窦氏突然提起,他都快把这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初那场风波,他唯一的记忆点就是二凤单手举石锁的霸道帅气,至于当不当禁卫军,他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更何况,如今这天下大乱的苗头都出来了,杨广马上就要成为众矢之的,这个时候去给杨广当保镖? 要当近卫,那也得是给未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当啊。 “回夫人的话,阿恪绝无怨言。” 见沈恪没有丝毫勉强,窦氏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你能这般通透,最好不过。”窦氏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如今我这身子虽然大好了,但府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你不仅人机灵,在这统筹调度的庶务上更是有着常人难及的天分。” 说到这里,窦氏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 “阿恪,你虽是伴读,但到底是功臣遗孤,我向来是将你当做自家人看待的。你若愿意,日后这府里的中馈调度、钱粮文书,便由你继续协理。虽不是朝堂上的官职,但作为我国公府的内账主簿,走出去,也是极有体面的。你可愿意?” 这便是正式的职场邀约了。 在大门阀里,能替主家掌管核心钱粮调度的,那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 未来的开国大将中,也不乏从国公府府臣做起的人物。 沈恪对当管家其实兴趣不大,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多干点活,能让这位聪慧的主母少操点心,活得更久一点,那李家兄弟未来的路也能走得更稳当些。 这笔买卖,不亏。 “承蒙夫人信赖,阿恪愿为国公府效犬马之劳!”沈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好孩子。”窦氏欣慰地笑了,照例又让人赏了沈恪一堆丰厚的物件和银钱。 等沈恪抱着沉甸甸的赏赐美滋滋地退下后,一直伺候在旁的贴身嬷嬷,终于忍不住走上前,一边替窦氏揉着肩膀,一边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夫人……这沈小郎君聪明能干是不假,但这般将府里的钱粮庶务都交由他来打理,是不是有些不妥?” 嬷嬷压低了声音,“毕竟,府里上下都知道,沈恪是二公子身边的人。如今这后宅捏在一个伴读的手里,大公子那边……怕是会心生芥蒂啊。” “你当我不明白这其中的避讳吗?”窦氏叹了口气,“可是,大郎那边的人,我也不是没有给过机会。” 想起之前那个钱管事,窦氏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失望。 “大郎身边的人,稳重有余,变通不足,全是一群只会守着旧规矩的榆木疙瘩。若是太平盛世,用他们守成自然无碍。可如今这世道……” 窦氏将茶盏搁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世道要乱了,庸懦便是原罪。沈恪虽然是二郎的人,但国公府如今尚未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保全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面前,大郎那点小小的芥蒂,又算得了什么?” 第93章 没事的二公子 大业七年的秋天,随着山东河北起义的烽火越烧越旺,国都大兴城也隐隐感受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紧迫。 李渊作为朝中重臣,正忙于统筹征伐高句丽的钱粮辎重,整日脚不沾地。 这国公府前衙招待过往权贵,结交名士的重任,便名正言顺地落在了长子李建成的肩上。 这天上午,跨院的书房里。 沈恪正核对着这个月的物资出入账目。 门外,钱管事夹着一本厚厚的卷宗,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轻手轻脚地跨进了门槛。 自从上次被沈恪狠狠毒打过之后,如今的钱管事,面对沈恪时,那是相当的恭敬谨慎。 “沈小郎君,这是前院大公子吩咐要支取的物资明细,请您过目。” 钱管事双手将一张画着标准网格的麻纸递了上来,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大公子今晚要在水榭设宴,款待两位从洛阳来的兵部郎中,还有几位刚来京城的山东名士。需要从内库支取上好的蜀锦三十匹、西域香料两匣,以及各种极品珍馐……” 沈恪接过那张完全符合流程的申请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不想给,前院招待官员,走的是国公府的正规公账,他一个管仓库的自然无权干涉。 “钱管事,蜀锦和香料倒是有。只是这单子上写的,还要支取三百张上好的生牛皮作为回礼?” 沈恪用指尖点了点单子上的某一行,有些为难地说道:“这生牛皮,二公子前两日刚打了招呼,说要留着给护卫们加固皮甲和制作弓弦的,这要是全拿去送了礼,二公子那边怕是……” “怎么?我的东西还没捂热乎,就有人要拿去送人情了?” 沈恪的话音未落,一道清朗中透着几分锐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世民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武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他刚刚在前院的演武场操练完,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见二公子来了,钱管事赶紧行礼,腰弯得极低。 李世民没有理会钱管事,直接走到沈恪的案几前,拿起那张物资申请单扫了两眼。 只看了片刻,李世民那双黑亮的眸子里便闪过一丝极度不赞同的冷光。 “如今山东大乱,王薄的起义军随时可能切断运河,咱们大兴城外连流民都快安置不下了。大哥居然还有闲心设宴款待那些只会清谈的腐儒?” 李世民将那张单子拍在桌面上,冷笑了一声:“三百张生牛皮,能做多少副皮甲?能武装多少个私兵?” “二郎,慎言。”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李建成穿着一身青色宽袖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跨入门槛。 他那张与李渊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上,挂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但那笑意却并未直达眼底。 “大哥。”李世民转过身,十分规矩地拱手行了个礼。 李建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物资申请单上,语气温和地开口道:“二郎,我知道你好武,看重兵甲。但你也要明白,如今咱们家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城外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而是朝堂之上那些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就给父亲扣上谋逆帽子的政敌。” 李建成走到李世民面前,犹如一个最完美的世家宗子在教导年幼的弟弟。 “那两位兵部郎中是天子近臣,那些山东名士在士林中极有清望。用三百张生牛皮,换取他们在朝堂上为父亲美言几句,换取咱们唐国公府在乱局中的名声与正统地位,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听着大哥这番宏篇大论,李世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扯出了一抹微小的讥诮弧度。 “大哥所言极是,朝堂名声固然重要。”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那话里的内容,却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只是弟弟以为,那些所谓的天子近臣、清流名士,不过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太平盛世时,他们或许还能锦上添花;可一旦天下彻底大乱,叛军兵临城下的时候……” 李世民微微倾身,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铁血与冷酷:“大哥觉得,是那些山东名士写出来的几篇华丽文章能挡得住敌人的长枪?还是咱们李家自己手里握着的兵更能保全性命?” “名声与正统,那是在活人之间才讲究的东西。死人,是不需要名声的。”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沈恪坐在案几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眼前这对兄弟。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面红耳赤的怒骂。 两人脸上甚至都还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微笑。 但是,那股令人窒息的理念倾轧与针锋相对,却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根本分歧。 李建成是正统的世家继承人,他眼里的天下,是权衡利弊的政治游戏。 而李世民是天生的王者,他眼里的天下,是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建成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个锐气逼人的弟弟一眼。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下去,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建成端出了身为嫡长子的绝对威压,语气虽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父亲将前院的人情往来与大局筹谋全权交由我来打理,出了任何岔子,我自会一力承当。这三百张生牛皮,我今日必须带走。” 说完,李建成不再看李世民,而是转头看向了沈恪,语气平静:“阿恪,劳烦你给钱管事走个印信。” 被点名的沈恪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了李世民。 他本以为,以二凤那霸道的性格,这会儿肯定要强行干预了。 然而,出乎沈恪意料的是。 李世民并没有发作。 他从容地退后了半步,侧过身子,竟然让出了一条路,十分恭敬地朝着李建成拱了拱手。 “既然是前衙的公事,又有大哥一力承当,弟弟自然无话可说。大哥请便。” 李世民微笑着说道,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李建成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钱管事离开了跨院。 直到长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李世民脸上的那抹温和笑容,才如同退潮一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地,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冷酷的光芒。 “阿恪,事情做完了就跟我去练武吧。” 沈恪: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真的吓人你知道吗? “好,那二公子你等我会儿。” 说完,沈恪的脑袋突然被人揉了揉。 “怎么了二公子?” “抱歉阿恪,我心情有些不好。” 一听这话,沈恪的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 那还说啥了李世民,这条命都给你了(×) 第94章 别望伴读成才,求求了 时间滚滚向前,迎来了大业八年的春天。 隋炀帝杨广正式下达了征讨高句丽的诏令。 天下震动。 这一次,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圣上在涿郡集结了超过一百一十三万的正规军,号称两百万大军,分作整整二十四路大军浩浩荡荡开赴辽东。 更令人绝望的是,为了保障这支庞大军队的后勤,朝廷又强行征发了超过两百万的民夫负责运输粮草辎重。 这一去,北方的官道上,几乎可以说是白骨铺路,哀鸿遍野。 大兴城,国公府的跨院书房里。 李世民正趴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前摊开的,正是沈恪凭借记忆和多方打听,替他一点点完善出来的那张北方舆图。 “阿恪,你看这里。” 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点辽水的位置,那张已经褪去不少稚气,初显英挺的脸庞上,闪烁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二十四路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臃肿不堪。高句丽虽然兵微将寡,但他们据守辽东城,以逸待劳。若是我,绝不会将兵力如此分散铺开,大军渡辽水,最忌讳的便是半渡而击……” 李世民对着舆图,口若悬河地分析着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国运之战。 他一会儿讲兵力调配,一会儿讲粮草转运,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而作为听众的沈恪,此刻正盘腿坐在一旁,配合地连连点头。 “嗯嗯,有道理。” “确实确实。” “二公子高见,真乃神机妙算!” 其实,沈恪并不太明白李世民的逻辑。 他现在的点头,纯粹就是闭着眼睛夸就完事了。 然而,沈恪这种附和,却让李世民产生了错觉。 他以为沈恪真的听懂了。 李世民停下了讲解,十分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头号小弟,决定来个随堂测验。 “既然你也觉得有道理,那阿恪,我且问你。” 李世民一指地图上的平壤城,目光如炬:“若是前军已经渡过辽水,但敌军坚壁清野,拉长了我们的粮道,此时敌军主将突然派轻骑突袭我们的运粮大营。你若是我麾下的行军参谋,面对此等危局,你当如何应对?” “……”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沈恪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啊?我……我吗?” 沈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过河? 什么粮道? 还要应对轻骑兵突袭? 我遇到这种危局第一反应肯定是先写遗书啊。 看着沈恪这副清澈且愚蠢的表情,李世民眼底的欣慰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和恨铁不成钢。 “你刚才不是一直点头说有道理吗?”李世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合着你全都是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糊弄我呢?” 沈恪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着脸说道:“二公子,我真不懂这些,您说您看兵书也就罢了,干嘛非要逼着我学?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伴读,我真不想去战场啊。” 去战场? 他沈恪又没有主角光环,去了怕不是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这可由不得你!” 李世民把舆图一卷,语气霸道:“如今天下这局势,刀兵四起是早晚的事。等到了那一天,真有需要,你不想想也得想了。” “二哥说得不错。” 就在沈恪准备继续卖惨的时候,一直静静看书的李玄霸,开团秒跟。 李玄霸合上手里的《六韬》,慢条斯理地走到案几旁,视线在沈恪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既然你不懂,那就更要学了。世道要乱,多学一门保命的本事总是好的。” 李玄霸顿了顿,十分体贴地做出了安排:“二哥每日要去演武场磨练武艺,自然没有那么多时间从头教你。正好,我身子弱,出不了门,时间最多。从明日起,每日下午未时,你来我房里,我亲自教你研读《孙子兵法》和《吴子》。” “对,就这么定了。”李世民立刻双手赞同,甚至还非常热情地补充,“上午你跟着我练体能,下午跟着玄霸学兵法,完美!” 听着这哥俩一唱一和,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直接把他的课程表给排满了。 沈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直挺挺地“咚”地一声倒在了书案上,试图用装死来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然而,耳边依然传来那两兄弟兴致勃勃讨论的声音,根本没人在乎这条咸鱼的死活。 沈恪趴在案几上,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沧桑与哀怨: “二公子,三公子……我觉得,你们俩以后成家立业了,千万千万不能这样对待你们的亲生小孩。” 正聊得火热的兄弟俩突然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打断了。 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瘫在桌上装死的沈恪,满脸的懵逼。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李世民皱着眉头,很是不解,“我们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了?” 沈恪侧过脸,将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双生无可恋的死鱼眼看着他们:“我觉得,你们俩这教育方式太令人窒息了。你们这分明是望我成才,拔苗助长啊。” 这话一出,书房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下一瞬。 李世民和李玄霸这对双胞胎兄弟,展现出了默契。 两人连眼神都没交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说道: “阿恪,就你现在这水平,还远远算不上才。” 李玄霸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补刀: “这些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的理论,在稍微有点底蕴的世家子弟眼里,不过是些必须要懂的基础常识罢了。离才这个字,你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沈恪:…… 可恶啊! 我跟你们这种天赋怪拼了!!! 沈恪果断闭上了嘴,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继续像一具尸体一样趴在书案上,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而那对双胞胎,仅仅只是嘲笑了一句,便又转过头,继续面不改色地商量起了明天该怎么折磨……啊不,怎么教导他们这唯一的小弟。 沈恪把脸埋在黑暗中。 听着耳边李世民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感叹。 唉。 看来以后真得帮一帮李承乾吧。 第95章 拔伴读助长 自打那场明争暗斗过后,国公府后院的人事调动,便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没过多久,沈恪手头上的工作就被硬生生地分出去了一半。 虽然核心还在他这边,但许多繁杂的日常采买和人员调度,都被窦氏划拨给了大公子那边新提拔上来的几个管事。 对于这种“削权”行为,沈恪本人那是双手双脚赞成,压根没有半点被职场排挤的失落感。 笑话。 干活有没有什么钱拿,少干活就少干活呗,反正他未来也不靠这个吃饭。 而这件事,沈恪便抽空告诉了李世民。 李世民安静听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母亲这般安排,一来是为了平衡大哥那边的势力,不让大哥心生芥蒂;二来,也是为了把沈恪从最前线的风口浪尖上摘下来,免得这小子以后成了大哥那边的眼中钉。 不过,这些深沉的后宅权谋,李世民压根没打算跟沈恪掰扯。 他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分出去一半好啊,”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大喜过望地说道,“那不挺好的吗?既然你现在手头上的俗事少了,那你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跟着我训练了。” “不是……二公子,为什么啊?”沈恪欲哭无泪地抗议,“我活儿少了,难道我不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吗?为什么时间要用来训练啊……” 听到休息两个字,李世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同样满脸震惊地反问:“什么?你居然还想要休息?!” 李世民痛心疾首地指着沈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阿恪,你真的是太懒惰了!大好男儿,怎么能整日沉溺于安逸休息之中!” 沈恪也被这颠倒黑白的质问给震惊了。 “什么?我居然不能休息吗?”沈恪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李世民是绝对不会跟手下的小弟废话的。 李世民根本不理会沈恪的哀号,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直接往演武场的方向拖。 “少废话!今天先跑五圈,再加蹲半个时辰马步。对了,你练完之后别忘了赶紧洗个澡去玄霸那里,他今天还要考校你《六韬》和《孙子兵法》呢,别把功课给忘了。” 一听到这不仅有体力上的摧残,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沈恪绝望地发出了凄厉的悲鸣:“二公子,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等我跟着你练完之后,我就已经快死了,根本背不了书了?” 刚才还一脸冷酷的李世民,一听这个“死”字,脸色瞬间一变,赶紧大声呵斥,“赶紧给我呸呸呸!这等不吉利的话怎么可以随便乱说!” 古人在这方面可是迷信和忌讳的,尤其是对自己在乎的人。 沈恪被他这紧张的模样弄得一愣,十分配合地连着“呸”了三声,然后立刻打蛇随棍上,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趁机求饶:“那我都呸完了,二公子,我今天可以少练一下吗?” 李世民看着他,微微一笑,露出了两颗森白的小虎牙:“不可以。” 沈恪:唉唉唉。 * 武有李世民的魔鬼体能训练,文有李玄霸的硬核军事理论。 这两兄弟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对沈恪现出了令人发指的“鸡娃”热情。 尤其是李玄霸。 他在给沈恪恶补兵法时,对于沈恪在军事常识上的一窍不通,简直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哪怕是个寻常世家子弟,耳濡目染之下也该知道点排兵布阵的皮毛。 可沈恪呢? 他不仅连基本的兵种协同都不懂,甚至连安营扎寨要避开低洼地这种常识都要从头教起。 沈恪对此也感到非常委屈。 他上辈子可是生长在一个和平的时代,安全的国家。 他不是什么喜欢玩战略推演的爱好者。 不知道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他放下手里的竹简,可怜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喝茶的李玄霸,长吁短叹地抱怨道:“三公子,明明我才是伴读,这府里的规矩,向来是伴读伺候公子们读书。结果现在倒好,不仅你们亲自教我,还天天盯着我学习。若是让外人知道了,肯定会在背后对咱们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的。” 李玄霸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卷书,不轻不重地在沈恪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和二哥想要做什么事,想要教什么人,何时轮得到外人来置喙?他们若爱嚼舌根,便让他们嚼去。” 李玄霸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轻缓柔和,仿佛春风拂过水面:“更何况……你是我们从小看着的。我和二哥,早就把你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了。哥哥教导弟弟,那是天经地义,谁能说半个不字?” 把你当做弟弟看待。 我的天! 哪怕是再怎么想要躺平的咸鱼,听到这种真情流露的时候,防线也瞬间被彻底击溃了。 沈恪只觉得鼻子一酸,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直接丢下手里的书卷,猛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李玄霸的胳膊,脑袋在李玄霸的袖子上不停地蹭来蹭去。 “呜呜呜……三公子,你真好啊,你和二公子对我太好了,我沈恪何德何能,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好哥哥,呜呜呜……” 李玄霸坐在榻上,任由沈恪抱着自己的胳膊像条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 他没有推开沈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恪那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模样。 一直等到沈恪抒发完了胸中的情绪,渐渐停止了扭动,仰着一脸看着他时。 李玄霸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温和。 “既然你如此感动,也知道我们待你好。” 李玄霸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不留情面地将沈恪刚才扔掉的那卷兵法,重新推回了沈恪的面前。 “那你得好好学。今日若是背不出这《九地篇》,便不许用晚膳。希望你莫要辜负了我和二哥,对你这番深厚的兄弟之情与期许。” “……” 沈恪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甚至开始寸寸碎裂。 可恶!!! 第96章 我将亲手操办你的婚礼 随着北方呼啸的寒风刮进大兴城,一个噩耗,终于彻底瞒不住了。 百万大军一征高句丽,惨败! 渡过辽水的三十万大隋精锐,在萨水之战中全军覆没,最终活着逃回来的,仅仅只有两千七百余人。 虽然作为一个深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沈恪早就知道杨广的第一次东征会以大败收场,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当史书上那轻飘飘的一行字变成现实中三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时,沈恪依然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难受与压抑。 “荒谬!简直是荒谬!” 书房里,李世民像是一头暴怒的幼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锦杌。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愤怒和不可思议而都在发颤:“三十万精锐大军!哪怕是派三十万头猪扔到辽东,让高句丽人去抓,他们三个月也抓不完!怎么可能死得只剩两千人?!” 李世民不能理解。 他自幼熟读兵法,推演过无数次阵型,在他那颗属于天生战神的脑子里,根本无法构想出一场能把三十万人送得干干净净的仗,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乱命指挥,将不知兵,君不知恤。” 李玄霸靠在榻上,面沉如水,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外行指挥内行,为了所谓的天朝威仪,甚至下令将领不可擅自决断,必须事事请示。这仗,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死局去的。” 李世民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牙。 这是头一次。 如果说以前,李世民对当今天子的所作所为还只是停留在“妄议”和“不解”的层面,觉得他只是过于急功近利。 那么现在,面对这三十万冤魂,李世民的心底,终于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他不配”的冰冷决断。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君主,根本不配坐拥这河山。 而天灾,往往伴随着人祸接踵而至。 入秋之后,中原一带爆发了大旱,紧接着瘟疫横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各地的农民起义军如同星火燎原,迅速发展壮大,天下大乱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李渊作为朝中重臣,这段日子简直可以说是睡在衙门里,脚不沾地,处理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流民和军情急报。 不过,尽管外面已经是末日之景,但对于这种顶级世家来说,该办的人生大事,依然要提上日程。 比如,李世民的婚事。 李渊在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回到后院和窦氏拍了板——二郎与长孙氏的婚期,便定在明年的正月。 算算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既然日子定下了,那自然就要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了。 因为沈恪平时把国公府后院的各项物资调度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筹备婚礼的各种采买,库房清点和人手调配的大头,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沈恪看着桌面上那一长串关于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的繁琐礼单,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这什么合欢被、百子帐,还有这什么大雁、活鹿的,这都得去哪儿弄啊?” 沈恪挠着脑袋,一个头两个大。 他哪里懂古代世家大族成亲这么复杂的封建礼仪? 没办法,遇到不懂的,只能去求助。 沈恪抱着那摞单子,跑去后花园,找到了正在练鞭法的李三娘。 “三娘子,救命啊!这大雁的毛色还有要求吗?” 李三娘一鞭子抽碎了一片落叶,收起鞭子,探头看了一眼沈恪手里的单子,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充满了迷茫。 “你问我?”李三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让我看纳徵的礼单?阿恪,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一筹莫展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抱着单子,跑去了主院求助当家主母窦氏。 窦氏正在暖阁里喝药,听完沈恪和女儿满头雾水的汇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脸苦恼的半大孩子,窦氏才恍然惊觉:她平日里太过依赖沈恪的办事能力,竟然忘了,眼前这个沈恪,自己都还是小孩子。 让一个小孩去统筹世家大族的联姻之礼,确实是太难为他了。 “罢了罢了,这事儿是我欠思量了。”窦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沈恪手里的礼单,“这三书六礼的规矩繁杂,错了一星半点都要惹人笑话。这事儿还是我亲自来盯着,你们啊,就去帮着干点跑腿的杂活便好。” 听到窦氏要接手,按照沈恪往常那条咸鱼的性格,此刻肯定已经麻溜撤退了。 可是今天,沈恪却反常地没有走。 他不仅没走,反而两眼放光地凑到了窦氏跟前,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夫人,别呀,大头的规矩您来把关,但那些跑腿和采买的活儿,您还是交给我吧,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学啊。”沈恪积极地主动揽活。 开玩笑! 这可是唐太宗和文德皇后的婚礼啊。 这种史诗级别的名场面,他肯定要努力参与。 窦氏看着沈恪这副狂热模样,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她那双洞明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慈爱的戏谑,伸出手指,在沈恪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嗔笑道: “你呀你呀,小小年纪,脑子里就开始琢磨这些成婚的事情了?可是看了二郎定亲,自己也眼热了?” 沈恪瞬间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捂住自己的脑袋。 “夫人您误会了,”沈恪急得连连摆手,赶紧大声澄清自己的清白,“我只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办过这种大事,觉得新奇,所以才想要试一试。” 见沈恪急得脸都红了,窦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了然表情。 “好好好,不是想成家。不过,你既然有这份求知的心,那便跟在我身边学着吧。”窦氏温和地说道,“我来手把手地教你这些规矩。等你全都学会了,以后等你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你自己心里也就有数了,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沈恪连忙点点头。 等他学会了,以后史书上有名有姓人物的婚礼他必须亲手操办! 第97章 恭喜这对新人 虽然国公府上下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婚忙得人仰马翻,但作为这场世纪大婚的绝对男主角李世民本人,却表现出了置身事外感。 在他的认知里,成婚大概就是把长孙妹妹接回家,然后府里多个人一起吃饭而已,顶多也就是那天要穿得喜庆点。 这天下午,李世民跨进院子,就看到沈恪正坐在一堆比他还高的礼单和卷宗中间,手里拿着毛笔,眉头紧锁地在纸上勾勾画画。 李世民凑了过去,看着沈恪竟然如此勤奋,忍不住啧啧称奇:“阿恪,你在这儿忙活什么呢?怎么一扫之前的懒惰模样,改邪归正了?” 沈恪从那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采买清单里抬起头,无语地看着李世民。 “我当然是在忙你的婚礼啊,二公子,”沈恪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那张长达三尺的麻纸,“光是迎亲那日的车马调度、彩礼入库、沿途撒钱的铜板数目,就够我算得头晕眼花了。” “婚礼?有这么麻烦吗?”李世民不解地挠了挠头,“不就是骑着马去高家把人接回来,然后拜个堂吗?” 沈恪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将那张长长的婚礼流程单直接拍在了李世民的胸口上。 “二公子,您自己看看。卯时起床沐浴更衣,祭拜祖宗;辰时去正堂听国公爷和夫人训训话;巳时跨马游街;酉时黄昏之际正式迎亲。中间还有催妆、障车、下婿、却扇、同牢、合卺……” 李世民不信邪地拿起那张流程单。 只看了不到十行,这位连着挥舞两个时辰长枪都面不改色的未来战神,脸色瞬间就变了,甚至感觉两眼都在发黑。 这都是些什么折磨人的流程? 光是那七八首需要当场吟诵的催妆诗和却扇诗,就够要了他的命了。 李世民放下单子,突然双手捧着脸,那张向来张扬不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几分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眨着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沈恪,用一种几乎是在撒娇的语气问道:“阿恪……咱们可是我的小弟。你能不能……偷偷帮我删减一些内容啊?” 看着这副猛男撒娇的模样,沈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冷酷无情地打破了李世民的幻想:“二公子,你跟我说是没有用的。这份单子是夫人亲自拍板定下的,你要是想删减,你得去跟夫人说。” 一听到夫人两个字,李世民眼底那纯良的期待瞬间烟消云散。 去找母亲讨价还价? 那还是算了吧。 李世民像个漏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一垮,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既然是母亲的安排,那便听从便是。” 看着李世民这副吃瘪认命的倒霉样,沈恪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世民恼羞成怒,伸手一把捏住了沈恪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恶狠狠地抱怨:“笑什么笑!你这当小弟的,怎么关键时刻一点都帮不上大哥的忙。” “唔……对不寄……”沈恪含糊不清地求饶,双手合十,“没办法对抗夫人,实在是对不住了。” 李世民松开手,忍不住好奇:“我说阿恪,你成天被关在国公府里,你这满嘴油嘴滑舌的说辞,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恪揉着红红的脸颊,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当然是人才济济的互联网教我的。 * 正月。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入门后的西山,整个国公府瞬间被数以千计的红色连枝灯照耀得宛如白昼。 红毡铺地,喜乐震天。 前院满是前来贺喜的达官显贵,而此时的后院游廊里,却有一个少年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暴走。 “哎呀,这迎亲的队伍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在路上被人给障车拦住了?二郎那暴脾气,万一急眼了跟人打起来怎么办?我妹妹那么柔弱,会不会被吓到……” 长孙无忌穿着一身锦袍,手里捏着折扇,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沈恪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喜糕,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长孙公子,你快歇歇吧,地砖都快被你踩出坑了。”沈恪将盘子递过去,“二公子虽然平时脾气急了点,但今天可是他大喜的日子,他再怎么皮,也不可能在迎亲路上打人啊。” 长孙无忌随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瞪着眼睛反驳:“你懂什么,如此重要的日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能踏实吗?”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就在长孙无忌还想再念叨两句的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迎亲队伍来了!” 沈恪立刻把盘子往旁边小厮手里一塞,拉着还在发愣的长孙无忌,一溜烟地钻进了正堂外早早预留好的观礼区。 李玄霸也早就站在这里等候了。 今夜的李玄霸,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喜庆衣袍,苍白的脸上也被映照出了几分生气。 “来了。”李玄霸轻声说道。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正堂外的大红地毯上,李世民牵着红绸的一端,正大步流星地跨过火盆。 李世民今日穿着一身极尽华贵的绛红色爵弁服,头戴玄冠。褪去了平日里的那一身顽劣,在这庄严肃穆的礼服映衬下,他那本就英挺的眉眼,此刻更显出了一种锋芒毕露却又沉稳的威仪。 在他身后,是被丫鬟搀扶着,穿着青绿色翟衣的新妇长孙氏。 虽然长孙氏的容颜被手中精美的却扇遮挡,但从她那从容不迫的步伐和端庄的仪态中,依然能感受到这位世家千金的非凡气度。 “却扇!新郎君诵却扇诗!”礼官大声唱喏。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长孙氏。 他平时最烦背诗,但此刻,他的声音却清朗洪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稳稳地将那首赞美新妇的诗篇吟诵而出。 随着诗句落下,长孙氏缓缓移开面前的扇面,露出了一张温婉清丽的容颜。 两人视线交汇。 李世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站在角落里的李玄霸,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感慨。 “二哥今日,看着总算像个能够顶门立户的大人了。”李玄霸轻声感叹。 “是啊,”沈恪在旁边疯狂点头,“太般配了,简直是绝配!” 说着,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我回去以后一定要学画画。 如果我能把今天这《太宗文德大婚图》原原本本地画下来,再配上我沈恪的亲笔签名。 等几千年后考古专家挖出来,那我沈恪的名字,岂不是要跟着这幅旷世神作一起流芳百世了。 陷入自我幻想中的沈恪,嘴角咧到了耳根。 旁边的长孙无忌一转头看到沈恪这副笑得灿烂的表情,忍不住嫌弃地用扇子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傻笑什么呢?” “想到二公子能娶到你这么优秀的妹妹,我觉得很开心。” 一句话成功让长孙无忌的心情舒爽不已。 “李世民说得对,你这小子就是油嘴滑舌。” 沈恪:你们这些人不要在我背后说我坏话,就算说了也不用告诉我。 第98章 我不是傻子 就在新婚的第三天,回门的规矩刚走完。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沈恪正和李玄霸坐在暖阁里准备开饭,书房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李世民自然地大步迈了进来,不仅他自己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长孙氏。 “玄霸,阿恪,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吃。”李世民熟门熟路地拉着新媳妇在席子上坐下,活像个蹭饭的街溜子。 沈恪端着饭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夫妻俩,又看了看对面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的李玄霸。 “不是……二公子?” 沈恪小声逼逼道:“少夫人来这合规矩吗?虽然三公子是至亲,但我可是个外男啊,咱们这大喇喇地坐在一块儿吃饭,这要是传出去了……” 这万恶的封建礼法可是吃人的。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他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伴读,和国公府的少夫人同桌用膳,这要是被管事嬷嬷看见了,他不得被骂死。 谁知,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坐在对面的李玄霸便先发声了。 “没事的。”李玄霸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要父亲和母亲不知道就行了。” “???” 沈恪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玄霸。 你们俩现在这么叛逆的吗?! “三公子,掩耳盗铃不是这么用的啊,”沈恪无语至极,“那……那嫂夫人就不会有什么顾虑吗?” 李世民随手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她能有什么顾虑?观音婢她很乐意啊,她说你之前做的那些拔丝山药和甜品极好吃,所以她也想来这边用膳。” 长孙氏坐在一旁,配合地用帕子掩着嘴角,冲着沈恪露出了微笑。 沈恪看着这三位神仙,彻底绝望了。 行吧。 既然这三个古人都不在意,他一个现代人,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那行吧。”沈恪叹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杞人忧天,“但是,纸包不住火,万一这事儿被国公爷和夫人知道了,该怎么办?”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 李世民脖子一梗,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硬气与嚣张:“我都这么大了,已经是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父亲他还能拿我怎么办?总不能再拿藤条抽我了吧?” 沈恪:这个还真说不定。 不过,有了李世民这番大包大揽的硬气发言,沈恪也就懒得担忧了。 反正真出了事,这兄弟俩肯定也能保住他的小命。 * 小日子虽然温馨惬意,但大隋朝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却正在加速驶向毁灭的深渊。 其实,就在李世民的婚礼还在紧锣密鼓筹备的时候,隋炀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发起了对高句丽的第二次征讨。 在匆匆忙忙喝了二儿子的喜酒后,李渊便马不停蹄地奉旨赶赴怀远镇,投入到了粮草督运工作中去。 时间转眼进入了四月。 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回大兴城,但带来的却并非捷报。 高句丽守军十分顽强,辽东城久攻不下。 隋军与高句丽激战二十余日,使用了各种攻城器械,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城池却依然未能攻克。 随着战事的胶着,更劲爆的消息出现了。 杨玄感叛乱了! 这位原本负责在黎阳督运粮草的礼部尚书,楚国公杨素之子,直接截留了前线的救命粮草,正式举兵反隋! 大隋的精锐主力全都在辽东前线,后方空虚。 杨玄感振臂一呼,天下苦役久矣的百姓纷纷响应,他身边的部众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迅速增加至十万人之众。 与此同时,江南的刘元进也趁势响应了杨玄感的反叛。 天下,彻底大乱了。 后方起火,隋炀帝哪怕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仓皇下令撤军,第二次征讨高句丽的计划,就此彻底落空。 杨广率军匆匆赶回镇压叛乱。 而在经历了杨玄感这位顶级世家子弟的背叛后,本就多疑的隋炀帝,对身边这些手握重兵的关陇旧臣,警惕心瞬间拉到了最顶峰。 他下令,任命李渊为弘化郡留守,统领关右十三郡兵马,防备突厥。 那个地方地处西北边陲,十分偏远。 而且,借着平叛期间京城更需守备的名义,李渊这一次走马上任,杨广根本没有允许他携带家属。 这也就是意味着,整个唐国公府的家眷全都被当成了变相的人质,留在了大兴城。 李渊临行前的那一天。 李世民跟在母亲和大哥身后,送父亲出了坊门。 他红着眼眶,郑重地向父亲道别,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母亲,会全心全意地辅佐大哥,让父亲安心为国效力。 那副懂事且安分的模样,让李渊也放心不已,心想自己的二儿子成婚后果然成熟了不少。 可是。 等送走了父亲,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房里时。 面对着沈恪和李玄霸,李世民脸上的那层乖顺面具,瞬间撕得粉碎。 他靠在窗棂上,看着西北方的天空,双手死死地捏着拳头,眼底翻涌着光芒。 “唉……” 李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浓烈的不甘与懊恼。 “要是我年龄再大一些,就好了。” 沈恪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年龄再大一些? 大一点干嘛? 能多喝两碗酒吗? 沈恪自然是没有听明白李世民这句感慨里的深意。 但坐在对面的李玄霸,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了赞同。 “的确。”李玄霸语气幽幽地附和道,“这般好机会,错过这次,以后可就真的不多了。” 沈恪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两只眼睛在他们兄弟俩身上来回转悠。 “什么机会?” 此话一出。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李世民和李玄霸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沈恪。 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双胞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怎么办啊,玄霸?”李世民捂着脸,痛心疾首地哀嚎,“我们阿恪,好像真的是个傻子。” 沈恪:? 你们现在说我坏话都不避我了是吧? 第99章 夫妻俩坏事做尽 沈恪自然不是真傻。 他只是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沈恪便开始努力给自己解释。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机会了,我不傻是你们俩的心眼子太多了。” 李世民和李玄霸对视了一眼。 “啊对对对。”李世民拿起茶杯,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确实确实,我们阿恪一点都不傻。” “嗯,的确的确。”李玄霸重新翻开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透着一种哄小孩的随意,“阿恪只是反应慢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 这特么还不如直接骂我傻呢! 沈恪看着这俩毫无诚意的兄弟,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干脆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到角落的书案前,抓起毛笔,开始对着一张白纸疯狂地写写画画,单方面宣布进入生闷气状态。 而那对兄弟显然也没把他的小脾气放在心上,转过头,继续就着杨玄感叛乱的局势进行着推演。 * 历史的车轮虽然沉重,但碾过去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杨玄感的叛乱虽然声势浩大,席卷极快,但随着隋炀帝杨广从辽东前线紧急撤军回防,这场轰轰烈烈的兵变很快就迎来了惨烈的覆灭。 杨玄感兵败被杀,其党羽被株连无数,大兴城里一时间风声鹤唳,血流成河。 因为外面不太平,李渊又去了西北走马上任,窦氏便下令紧闭国公府的大门,严禁府内众人随意出入。 府里的杂事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闲下来的沈恪,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精进自己的画画功夫上。 毕竟,他还指望着能画出一幅传世名作,以后流芳百世呢。 然而,沈恪的这份闲情逸致并没有维持太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玄感的起兵,让李世民深刻地意识到了天下大乱的迫在眉睫。 李世民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对沈恪的训练力度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加码。 李世民自己练完一套刀法,气还没喘匀,转头就逮着沈恪,非逼着他跟着自己再练一遍。 不仅如此,晚上还得加练下盘力量。 那段时间,沈恪每天晚上回到屋里,连提笔画画的力气都没有,拿筷子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我不行了……二公子,好累啊……”沈恪瘫在演武场的泥地上,宛如一条被掏空了灵魂的死狗。 他就不明白了,大家明明都是人类,为什么李世民每天不仅要自己高强度训练,还要兼职当教练,顺带还要抽空去陪媳妇,结果他却精神百倍。 这人与人之间的基因壁垒,真的就这么厚吗? 更让沈恪绝望的是,好不容易熬过了李世民的物理摧残,等待他的还有李玄霸的精神折磨。 李玄霸将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排兵布阵、奇谋诡计的知识,一股脑地往沈恪的脑子里塞。 塞完了之后,李世民还会时不时地跑来突击抽考。 “阿恪,若敌军据守高城,我军久攻不下且粮草不济,玄霸教你的围点打援和声东击西,你当如何结合运用?” 沈恪瞪着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说不出一个一二三。 李世民:“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的小弟!” 沈恪:可恶,别骂了。 他不是个现代人吗? 他不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火种吗? 怎么现在自己不仅武力值被按在地上摩擦,连智商都显得如此不够用? * 时间一晃,李世民和长孙氏成婚已经大半年了。 虽然在外人眼里,这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成家立业了。 但沈恪发现这俩人其实压根就没有那种夫妻的实感。 李世民和长孙氏,说白了,更像是一对每天搭伙过家家的玩伴。 不过,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两人在一起待久了,长孙氏对沈恪的态度,竟然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李世民的影子。 这天下午,沈恪正趴在案几上练习画画。 正好长孙过来。 长孙氏自幼饱读诗书,不仅文采出众,在丹青一途上也是颇有造诣。 听说沈恪最近在苦练画技,长孙氏便十分热心地走了过来,温声细语地说道:“阿恪在作画?不如让我看看,若有不足之处,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 “多谢少夫人。”沈恪把自己画了半天的大作递了过去。 长孙氏面带温婉的微笑,接过那张宣纸。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长孙氏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在经历了极大的心理斗争后,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用温柔得体的语气,委婉地开了口: “阿恪啊……其实有时候,这丹青一途,除了勤奋之外……多多少少,也是需要那么一点点天分的。你……大大可不必在这上面太过为难自己。” 沈恪:…… 他自然是听明白了长孙氏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真服了你们夫妻俩了。” 沈恪悲愤欲绝地把毛笔一扔,直接从案几后跳了起来。 他看了看一脸尴尬的长孙氏,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看戏的李世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你们俩简直就是夫唱妇随,合起伙来嫌弃我,。”沈恪破罐子破摔,“既然你们都这么看不上我,那我明天就去求国公爷,我去给长孙公子当伴读得了。” 沈恪本以为,自己这般绝望的威胁,多少能换来长孙氏几句温柔的挽留。 结果。 长孙氏听了这话,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非常苦恼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可是阿恪,我兄长他已经有一个伴读了呀。你若是硬要过去挤掉人家的位置,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沈恪:…… 李世民冷笑一声:“看来,还是我最近对你太仁慈了,你居然还有力气在这里想东想西,走!今天不画画了,跟我去演武场,咱们接着去练五十个开弓。” 沈恪:6 你们俩给我等着。 等李承乾出生。 我一定要把李承乾教育成叛逆少年。 让你们夫妻俩天天被气得脑仁疼。 你们完蛋了!!! 第100章 穿越之我在大唐当超级牛马 随着外头的局势越发紧张动荡,府里的气氛也跟着水涨船高,窦氏重新将内务的大权紧紧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不过,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 更何况还是现在正在养病的窦氏。 面对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人员调度,窦氏依然十分看重沈恪,时不时便会打发人将沈恪叫去主院,帮着理理账目、对对单子。 对于这份差事,沈恪本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工作热情。 废话。 和在演武场上被李世民按操练,练得哭爹喊娘比起来,坐在主院算算数,这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这天下午,沈恪刚帮窦氏核对完一批送往前衙的冬衣布料清单,正准备功成身退。 “阿恪啊。”窦氏叫住了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我瞧着,你这几年在府里出落得越发稳重能干了。算算年纪,你今年虚岁也有十二了吧?”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有些不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夫人的话,过了年就十二了。” “十二岁,也不算小了,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窦氏微微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的慈爱与盘算,“你既然是我唐国公府的伴读,又是个无依无靠的,这终身大事,我这做主母的自然该替你操持起来。你心里……可有什么相看的打算?” 什么东西? 相看? 那不就是催婚? 沈恪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夫人,阿恪年纪还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窦氏见他吓成这样,有些好笑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也不是让你明日就成亲,只是想提前替你相看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先把亲事定下来。咱们国公府里家生子的管事女儿,或者是外头那些清白殷实人家的闺女,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替你做主。” 现在他这具身体,满打满算也就相当于小学六年级的年纪,居然就要开始给他安排相亲了? “夫人,真不用了。。如今天下局势不太安稳,男儿当先立业再成家。这成婚的事,还是等以后局势彻底安稳了再说吧。” 窦氏看着沈恪认真的模样,倒也有些惊讶于这孩子超出年龄的沉稳。 “你这孩子,思虑得倒是深远。”窦氏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强求,“罢了,既然你这般说,我便不勉强你了。不过,日后你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尽可来同我说,我自然会为你做主。” “多谢夫人。” 沈恪如蒙大赦,生怕窦氏再在这个要命的话题上纠缠,连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说起了内务的事情。 就怕窦氏还要继续聊下去。 沈恪:吓人,真吓人。 *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沈恪持续在窦氏手底下干活。 趁着李世民不在府中的空档。 大李建成身边的贴身小厮来到了跨院,将沈恪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前院的书房里。 李建成依旧是那副端方雅正的模样。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到沈恪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公文,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阿恪,过来。”李建成冲着他招了招手。 沈恪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行了个礼:“见过大公子。” 李建成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熟练地落在了沈恪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听闻你最近时常在母亲院里帮忙伺候笔墨?”李建成收回手,语气温和地像是在拉家常,“母亲近日身子可还大好?你都在帮母亲处理些什么庶务?” 一听这个问题,沈恪的心里立刻就明镜似的了。 李建成这是在摸他的底呢。 沈恪非常清楚,在这个庞大的唐国公府里,目前毫无争议的第一继承人就是李建成。 不管是李渊还是窦氏,在资源的倾斜上绝对都是偏向长子的。 在这种时候耍任何小聪明都是愚蠢的行为。 于是,沈恪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帮窦氏整理的事情,全盘托出。 李建成静静地听着。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窦氏是个看重规矩和能力的人,如果沈恪只是个普通的伴读,母亲绝对不可能把内务的核心调度交到一个孩子手里。 沈恪既然能够在母亲手下帮忙,那么就说明沈恪的确有着与众不同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建成的心里忍不住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遗憾与不甘。 这么好的一个人才,怎么偏偏就是二弟的人呢? 不过,作为宗子,该有的试探和招揽,还是必须要做的。 李建成微微倾身,目光温柔看着沈恪说道:“阿恪,你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孩子。整日里陪着世民在后院舞刀弄枪,未免太过屈才了。前衙这边正缺一个头脑活络的笔帖式帮我打理些账目文书。你……愿不愿意来?” 这是明晃晃的挖角了。 “多谢大公子抬爱。”沈恪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却又坚定,“阿恪资质愚钝,能把后院那点小事理清楚已经是极限了,实在当不起前衙的重任,还请大公子见谅。” 被干脆地拒绝了,李建成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眼底的遗憾更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又和沈恪聊了几句家常后,便挥了挥手让沈恪退下了。 跨出前院书房的门槛,走在回跨院的游廊上,沈恪看了看天空,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终停了脚步,没有先回去,而是打算先去花园里散散步。 去之前,沈恪倒是没想到李建成居然还会挖墙脚,而且还是他,沈恪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名士。 他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心里有数的。 不过既然李建成开了口,那么这么说…… 难不成自己干杂活的能力有这么厉害吗? 所以我拿的是什么剧本? 穿越之我在大唐当超级牛马? 想到这里,沈恪赶紧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可恶,他可不要当什么超级牛马啊。 他的目标可是等着李世民登基后当一个闲散人员的。 第101章 风雨将近 当朝廷即将第三次出兵征讨高句丽的诏令传出来的时候,李世民彻底无语了。 “我真的不明白,那高句丽究竟是有什么天大的好处?” 面对李世民的疑惑,坐在一旁的沈恪,一边默默地整理着新送来的邸报,一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若不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沈恪现在真的很想拍着李世民的肩膀说一句:看吧!我早就说过,皇帝以前干的那些修长城、建洛阳、下江都的事儿,其实都不算特别离谱。 皇帝发了疯地要打仗,留守在地方的官员们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此时,正在弘化郡担任留守的李渊,因为手握关右十三郡的兵权,又在地方上威望极高,再加上他以前和叛贼杨玄感还有过那么一段旧交情,生性多疑的隋炀帝,理所当然地把猜忌的目光投向了这位表哥。 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李渊果断开启了自污模式。 没过多久,关于唐国公在弘化郡纵情声色、大肆收受贿赂、纵容部下的丑闻,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大兴城。 面对这种足以让寻常人家声名狼藉的流言蜚语,唐国公府后院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 一家子大大小小的狐狸,心里全都跟明镜似的。 大家都清楚得很,在多疑的暴君手底下干活,装胸无大志的贪官,永远比当两袖清风的贤臣要安全得多。 所以,公子们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 然而,全家上下,唯独当家主母窦氏,心情肉眼可见地沉重了下来。 窦氏当然不是因为夫君贪财好色而吃醋生气,她是个极具政治智慧的女人,自然懂得李渊的苦衷。 她忧心的,是伴君如伴虎。 自污固然能暂缓猜忌,但这终究是在走钢丝。 万一哪天皇帝翻脸无情,随便找个借口把李渊赐死在任上,那留在大兴城的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又该何去何从? 这种日夜悬心的忧虑,像一块巨石压在窦氏的心头。 原本她这几年经过调养已经好转的身体,竟然又有了反复的迹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强撑出来的疲惫。 贴身嬷嬷为了让窦氏少操点心,找沈恪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沈恪往主院跑的次数愈发勤了,几乎包揽了内院所有的繁杂账目和调度。 这天傍晚,暖阁里点起了烛火。 沈恪正捧着一本账册,跟窦氏核对库房的皮料。 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上首的窦氏。 哪怕今日她特意让丫鬟添了些脂粉,却依然掩饰不住眼底的乌青和眉宇间的憔悴。 沈恪合上账本,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言宽慰道:“夫人,您也别太忧心了。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他在外头行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的。您若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等老爷回来,岂不是要心疼?” 窦氏闻言,微微一愣。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最近这段日子,家里的几个儿子,大郎忙于应酬,二郎和三郎觉得父亲的计策天衣无缝,全都没心没肺地该干嘛干嘛,四郎……算了。 居然没有一个人看穿她内心的惶恐。 没想到,最后开口宽慰她的,竟然是这个小小的伴读。 窦氏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确实是反应过大了,连个孩子都看出来她状态不对。 她强打起精神,柔声说道:“我没事。只是最近心里存着事,夜里总睡得不踏实,难免显得没什么精神。” “睡眠不太好?”沈恪微微皱起眉头,“那夫人吃安神的汤药了吗?” 说实话,很多时候,窦氏在面对沈恪时,总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明明这就是个半大孩子,是个晚辈。 可他一开口说话,总让人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个孩童。 “……没有。”窦氏下意识地回答道,“总不能因为睡不着就天天灌苦药汤子。” 沈恪了然地点了点头,非常专业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夫人若是觉得喝药伤胃,不妨试试每天晚上就寝前,用极热的水泡泡脚,泡到微微发汗为止。实在不行,就让身边的嬷嬷在您睡前,给您按揉一下头部和肩膀的穴位。把气血疏通了,身子暖和放松下来,对睡眠是大有益处的。” 听着这孩子一套一套的养生理论,窦氏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偏方?难不成,你这小小年纪,也愁得整夜整夜失眠睡不着觉?” “那倒不是,我倒头就能睡着。” 沈恪:“主要不是因为三公子身体不好嘛。他一到换季就容易咳嗽,夜里经常睡不安稳。我为了让他能睡个好觉,就去翻了翻医书,稍微琢磨了一下这些舒缓的法子。三公子试过,说挺管用的,夫人您也可以试试。” 听到话题落在了自己那个最体弱多病的三儿子身上,而且沈恪居然为了玄霸的睡眠,还专门去研究了这些法子。 窦氏越看沈恪越觉得喜欢,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 窦氏再次抛出了那个致命的话题: “阿恪啊,你这孩子真是个极有心的。你放心,你这般待二郎和三郎,我李家绝不会亏待你。以后,你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想要求娶哪家的好女儿,可一定要来告诉我,我定会为你备上一份厚厚的聘礼,风风光光地替你把亲事办了。” “!!!” 沈恪刚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嗓子,一听这话,差点没把杯子给砸了。 怎么又来了! 怎么防不胜防地又绕回相亲催婚这个话题上了? “啊……那个……我会的我会的。” 沈恪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他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一头扎进面前那堆犹如小山般的账册里,疯狂翻动着书页。 “夫人,咱们还是继续看这个库房的单子吧,我看这批丝绸的数量好像有点不对,我再给您仔细核对一遍啊。” 看着沈恪那副仿佛被踩了尾巴的慌张模样,窦氏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肩膀直颤 “罢了罢了。” 窦氏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慈爱的纵容,“我不说了便是。我看你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倒是真怕极了这相看成婚之事。” 沈恪假装自己是个正在努力算账的聋子,半点回应都不敢给。 窦氏看着他这副终于露出了一点小孩子该有的稚气与窘迫的模样,心中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感叹。 有阿恪这样既能干又贴心的陪在二郎和三郎身边,她也算是能放心大半了。 第102章 男高就是厉害啊 时间过得很快。 对于这片常年被战火和劳役反复蹂躏的土地来说,终于迎来了一个听上去还算不错的好消息。 高句丽因为扛不住大隋连年不断的猛烈攻势,终于遣使请降了。 接到降书的隋炀帝杨广,顺坡下驴,立刻下诏班师回朝。 回到大兴城后,皇帝可谓是风光无限。 他不仅大张旗鼓地跑到太庙去告祭祖先,向全天下宣告大隋已经彻底击败了高句丽,还特意遣使去征召高句丽王亲自入朝觐见,企图在万国面前再摆一次天朝上国的威风。 然而,这看似鲜花似锦的胜利,在真正有眼光的人看来,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高句丽王称臣请降,不过是缓兵之计。 等隋军一撤,人家立刻翻脸不认人,连皇帝派去征召的使者都给撅了回来,根本没把那道圣旨当回事。 三次倾举国之力的东征,耗费了无数钱粮,填进去了上百万具累累白骨。 实则未获寸土,未得寸利。 大隋的国运,就像是一座被彻底抽干了地基的宏伟高楼,已经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了。 这一点,沈恪一个熟读历史的现代人看得清楚,唐国公府这满门的人精,自然看得更清楚。 只是,大家都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历史上,李渊是在大业十三年才在太原正式起兵的。 但沈恪观察到,这一年来李渊的行径,以及他在暗中结交豪杰、积蓄力量的种种手段。 沈恪很确信,这位李渊的思想防线,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彻底松动,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考虑那张龙椅了。 * 随着局势的糜烂,高坐在明堂之上的那位天子,行事作风已经不能用抽象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癫狂。 这天午后,李世民将一份秘闻拍在案几上,脸色铁青,双拳捏得骨节泛白。 “疯了……简直是疯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前些日子,圣上抓住了参与叛乱的逆臣斛斯政。原本依律处斩便是,可圣上竟然……竟然让人架起一口大铁锅,将谢世政活生生地烹煮了,不仅如此,他还下令,将煮熟的人肉分赐给文武百官,逼着他们当廷食肉!” “不仅是叛臣。那些直言进谏的忠臣良将,也未能幸免。之前苦劝圣上不要妄动干戈伐辽的庾质,还有在辽东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猛将董存,只因为说了几句圣上不爱听的实话,前两日也都被寻了个由头,全家处死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李玄霸垂下眼眸,冷冷地做出了批语,“这大兴城,已经容不下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了。”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沈恪捂着有些反胃的胸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李世民。 若是换作前两年,听到皇帝干出这等荒淫残暴、残害忠良的破事,李世民高低得跳起来掀了桌子,怒骂几句“昏君无道”,甚至嚷嚷着要替天行道。 但是今天。 李世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拔刀。 那双黑眸里,此刻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世民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拳。他将那份记载着血腥与暴政的秘闻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看着火苗将它吞噬。 “唉……” 一声沉重,透着无尽沧桑与决绝的叹息,从这位少年的口中溢出。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声叹息,却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来得震耳欲聋。 看着眼前这个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沈恪的心头猛地一跳。 在这一刻,沈恪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个曾经会因为弄死了兰花而害怕挨打、会因为好奇而在街头看神棍骗人的熊孩子,已经彻底长大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开始在心里谋划天下、隐忍待发的乱世战神。 沈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时间线。 现在是大业十年。 明年,就是大业十一年。 按照历史记载,大业十一年,隋炀帝北巡,在雁门关被突厥始毕可汗的十万大军重重围困。 就在全天下都以为大隋天子要命丧塞外的时候,年仅十六岁的李世民,响应诏令前去勤王救驾。 他一战成名,从此正式登上了波澜壮阔的历史主舞台。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肩背已经渐渐宽阔的少年。 算算年纪,明年在雁门关一战封神的李世民,放在现代,只不过是个高中生。 这是何等恐怖的少年英才。 想到这里,沈恪刚才因为那段烹煮人肉而产生的恐惧与反胃,瞬间被难以自控的粉丝狂热给冲散了。 熬了这么多年! 那些史诗级主线剧情,终于要开始了! 沈恪激动得呼吸都加重了几分,他双手死死扒在案几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李世民。 李世民原本还沉浸在对大隋江山即将崩塌的沉思中。 突然,他感觉到炽热的视线。 他转过头,一抬眼就对上了沈恪那双亮得有些渗人的眼睛。 李世民被盯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阿恪……” 李世民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深深的防备与不解。 “你做什么露出这副表情……” 多多少少有些吓人了。 被点名了后,沈恪才收敛了一些。 只见他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唉,你不懂。” 李世民:? 怎么感觉阿恪有点讨打? 第103章 李氏围攻沈氏 随着大隋北方的局势越发糜烂,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行事越发随心所欲。 仿佛是为了逃避关陇一带日益紧张的氛围,皇帝再次下诏,执意将朝廷的重心全部迁往东都洛阳,甚至连带着大批的朝臣和军队也都调了过去。 皇帝一走,大兴城这边的戒严和高压氛围瞬间松懈了不少。 对于这种好时机,憋了许久的李世民自然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走!阿恪,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城外跑马去!” 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安排了行程。 “你那骑射的功夫简直是不堪入目,趁着这段时间没人管,我必须给你特训一下。” 被强行拖起来的沈恪,欲哭无泪地被打包塞进了马车。 临出门前,沈恪眼巴巴地看向站在廊下送行的李玄霸,满眼都是“救救我”的哀求。 结果,向来是沈恪大救星的李玄霸,这次却十分悠哉地拢了拢袖子,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二哥带你们去吧,我正好留在府里理一理前衙送来的那些内务账目。” 沈恪瞪大了眼睛:“三公子,你终于良心发现,知道我天天看账本有多累了?” “是啊,”李玄霸伸出苍白修长的手,十分熟练且温柔地在沈恪的脑袋上揉了两把,“一直让阿恪做这些确实有些过分了。没办法,谁让咱们阿恪心地善良,见不得我受累呢?” 沈恪:……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道德绑架我? 没等沈恪反驳,李世民已经一把将他提溜上了马车。 这一次出城跑马的队伍,可谓是十分壮大。 除了李世民和沈恪,同行的还有长孙氏,以及三娘子和李智云。 * 大兴城外,初夏的草场上绿草如茵。 到了地方,众人翻身下马。 三娘子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手里拿着一把轻巧的短弓,看着正抱着马脖子,半天不敢松开缰绳的沈恪,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阿恪,我以前只听说你不爱习武,却没想到……”三娘子委婉地表达了震惊,“你的骑射功夫,竟然……竟然差到了这种地步?” 被一个小姑娘当面无情拆穿战五渣的事实,沈恪老脸一红。 他松开马脖子,从马背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反驳道: “三娘子,话不能这么说啊,毕竟我又不是你们李家人。” 沈恪说这话的本意,纯粹是在吐槽老李家那变态的基因。 我一个普通血脉,拿什么跟你们这种开挂的家族比基因啊。 然而。 这句在沈恪看来只是吐槽的话,落在这其他三人的耳朵里,味道瞬间就变了。 草场上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手里正把玩着的一支羽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三娘子的眼眶瞬间红了,满脸的无措与愧疚。 连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五公子李智云,都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阿恪……” 李世民脸上的顽劣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沈恪的肩膀,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你这是什么话!谁说你不是李家人了?在这个府里,除了血缘,你跟我亲弟弟有什么分别?” “就是啊沈哥!”李智云也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沈恪的大腿,“你别不高兴,你不想学骑射就不学,没人会嫌弃你的!” “阿恪对不起!是我口无遮拦!”三娘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看着这三个瞬间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同时满脸焦急和心疼的李家三兄妹。 沈恪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 等等! 我刚才说什么了? 怎么突然就上升到了排挤和排外的危机了?。 “哎呀,你们想哪儿去了!” 沈恪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试图从这关爱包围圈里挣脱出来:“我没有不高兴,我刚才那话的意思是,你们的力气都太大了,我天生力气小,比不过你们是很正常的。” “真的?” 三个李氏齐刷刷地盯着他,异口同声地问道。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沈恪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确认了沈恪真的没有受伤,也没有因为身世而敏感自卑后,三个李氏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而一直站在不远处看戏的长孙氏,此刻正拿着帕子掩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刚才这一幕可真是太有趣了。”长孙氏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柔声说道,“等今日回去了,我定要把这副场景画下来。就画二郎和三娘他们急得团团转的模样,这可是难得的画面呢。” 一听要画画留存,沈恪的头皮都发麻。 “别别别!嫂子!千万别画,这样我也太丢脸了。” “为什么会觉得丢脸?” 李世民不乐意了,他一把揽住长孙氏的肩膀,反驳道:“观音婢的丹青画得极好,肯定会给你画得威武霸气,这有什么好尴尬的?” 沈恪捂着脸,这回是宁死不从:“不行不行,就是不能画。” 长孙氏虽然受了李世民不少影响,但骨子里依然是个善解人意的。 见沈恪是真的觉得尴尬抗拒,她便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既然阿恪不愿意,那便不画了。” 见观音婢松了口,李世民虽然还是有些纠结地瘪了瘪嘴,但到底是个偏袒自家小弟的人。 “行吧,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今天就饶了你这一次。”李世民扬起下巴,大度地挥了挥手。 “多谢二公子不杀之恩,多谢嫂子手下留情。”沈恪赶紧顺坡下驴,拱手作揖。 然而,沈恪这口气还没松完,李世民接着说道: “既然你现在还有精力开玩笑了,那咱们的训练就正式开始吧。” 李世民随手抽出一把未开刃的木刀,扔给沈恪,然后自己也抄起一把。 “来,先陪我过两招,让我看看你最近的功夫长进了没有。” “不要啊——!” 草场上顿时响起了沈恪凄厉的惨叫声。 在绝对的武力值压制下,沈恪就像是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左支右绌,连滚带爬。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他就被李世民一记扫堂腿给放翻在地,木刀脱手飞出。 “我认输我认输。”沈恪躺在草地上,连连摆手求饶。 “阿恪!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认输。” 李世民拿木刀杵着地,训斥道:“人要有争强好胜之心,遇强则强,你连这点斗志都没有,以后怎么上阵杀敌?” “我真的没有那玩意儿啊……” 沈恪欲哭无泪地爬起来,眼珠子疯狂转动,试图寻找替罪羊。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正跃跃欲试的三娘子,以及正在发呆的李智云身上。 “二公子,你看三娘子和五公子都在旁边看着呢。”沈恪果断地将两人推了出去,大义凛然地说道,“他们也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冷落了他们吧?” 三娘子本就手痒难耐,一听这话,立刻兴致勃勃地拎着木刀站了出来:“好啊!二哥,我来领教领教你的刀法!” 而一旁的李智云,在听到沈恪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的那一刻,吓得脸都白了。 二哥这人一旦打起来,那是六亲不认啊。 “那、那什么……” 李智云一边飞快地往后退,一边生硬地扯了个借口:“我先带沈哥去旁边做个热身拉伸,等会儿好练骑射,二哥,你和三姐先练着!” 说完,李智云根本不给李世民反应的机会,一把死死拽住沈恪的袖子,连拖带拽地就把他往远处的马厩方向拖。 沈恪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满头问号:“哎?五公子?你干嘛?” 李世民看着这俩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懒得计较。 “行吧,那你们俩去热身,等会儿我考你们射箭。”李世民挥了挥手。 被拖到安全地带的沈恪,看着李智云,有些无语地问道:“五公子,你这借口找得也太生硬了吧?你怎么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就跑了?” 李智云心有余悸地拽了拽沈恪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吐出了一句大实话: “沈哥,没办法呀。咱们俩加起来,都不够二哥一只手打的,不跑难道留在那儿挨揍吗?” 沈恪:…… 虽然你说的是无法反驳的客观事实。 但是兄弟,你好歹也是李氏血脉啊,你就不能反抗一下吗? 第104章 二凤开屏 不得不说,沈恪虽然在射箭上毫无天赋,但这几年在李世民的魔鬼操练下,他的骑术倒是勉强能看了。 至少,他现在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哪怕马匹跑起来,他也不至于像个麻袋一样被颠下来。 然而,骑马是一回事,在马背上拉弓射箭,那完全是另外一个维度的神仙技能。 “嗖——” 伴随着一声有气无力的破空声,沈恪射出的羽箭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吧嗒”一声,一头扎进了距离靶子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草丛里。 沈恪骑在马背上,揉着酸痛发抖的右臂,欲哭无泪。 最开始是李世民亲自教他,后面李世民嫌弃他孺子不可教,直接把这块朽木扔给了三娘和李智云,自己跑去树荫底下陪媳妇去了。 “阿恪,你这姿势全错了。” 三娘子在马下纠正他。 “射箭讲究身端体直,用力和平,你拉弓的时候后背要夹紧,扣弦的拇指要扣死,怎么你一放箭,整个人都像面条一样软下去了?” 李智云也站在一旁补充道:“沈哥,武师傅说过,引弓如满月,发矢似流星。你握弓把的左手太僵硬了,马一颠簸,你的箭自然就飞偏了。” 被两人轮番进行武术指导,沈恪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按在草地里疯狂摩擦。 “我的手要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还在催促他再来一次的两人,在心里发出了呐喊: 我跟你们这些姓李的拼了!!! * 而此时,在距离草场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长孙氏正坐在铺着软垫的锦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精巧的团扇,轻轻扇着微风。 李世民半躺在旁边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青草,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远处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三人组。 “啧,真是没眼看。”李世民吐掉嘴里的青草,嫌弃地摇了摇头,“射个死靶子都能射到草堆里去,阿恪这笨劲儿也是没谁了。还有三娘和老五,跟着他瞎闹腾什么,一点都不稳重,简直太小孩子气了。” 听到这番老气横秋的点评,长孙氏停下了手里的团扇,用帕子掩住嘴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双犹如新月般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明晃晃的笑意。 “你笑什么?”李世民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长孙氏。 长孙氏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却透着几分打趣:“我笑二郎你呀。在我看来,你在家里非要抢三娘的糖蒸酥酪吃的时候,和他们这会儿的小孩子气,似乎也差不多呢。” 被媳妇当面拆穿了老底,李世民罕见地浮起了一丝微红。 他猛地坐起身,立刻反驳:“我哪里跟他们一样了,那酥酪本来就是我先看上的。再说了,我可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我一点都不小孩子气。” 看着李世民这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长孙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是是,二郎说得对。”长孙氏不仅没有继续反驳,反而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温软得像是在哄小孩,“二郎最稳重了,他们哪里比得上你呀。” 李世民多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观音婢这明显是在哄他?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是媳妇顺着他,他就觉得无比的受用。 李世民满意地哼唧了一声,扬起下巴,刚才那点被戳穿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为了彻底向媳妇证明自己绝不是什么小孩子,李世民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观音婢,你且在这里安坐,我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骑射无双。” 说罢,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 他连马镫都没踩,直接一个潇洒的飞身跃上马背,顺手抄起挂在马鞍上的一石硬弓,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了三支羽箭。 “驾!”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呵斥,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远处的沈恪、三娘和李智云,正因为纠正射箭姿势而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李世民纵马疾驰,在距离箭靶还有五十步的距离时,他突然松开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整个身体在疾驰的马背上危险地向后一仰,竟然做出了一个高难度的回马射。 嗖! 嗖! 嗖! 三箭连珠,快若闪电。 在众人甚至都没看清他拉弓动作的瞬间,那三支羽箭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笃笃笃三声,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草靶红心上。 三支箭的箭尾几乎挤在了一起,还在剧烈地颤动着。 阳光下,李世民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坐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虽然没有看树荫下的长孙氏,但他那高高扬起的下巴,挺直的脊背,把他的心思体现得淋漓尽致。 树荫下,长孙氏轻轻鼓起了掌。 而草场上被这通操作震得满脸呆滞的吵闹三人组,在愣了足足三秒钟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沈恪看着马背上那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二公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二公子这哪里是在练武?他这分明是在炫耀了。”沈恪小声吐槽道。 站在旁边的三娘子,虽然心里也觉得二哥这副模样简直招摇得没边儿了,但作为亲妹妹,她还是十分委婉地替哥哥找了个理由。 “也不能这么说,”三娘子叹了口气,“可能……只是二哥太喜欢嫂子了吧。” 一旁的李智云什么都不敢议论,只是像个拨浪鼓一样疯狂点头,但在心里,他早就把沈恪的评价给默念了一百遍。 没错! 二哥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招摇了。 第105章 谁欺负谁 草场上,吵闹三人组在单方面讨伐完李世民招摇的行径后,便各自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三娘子手里把玩着马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寻常小事一般,语气轻快地开了口:“说起来,过些日子,我大概也要预备着成婚了。” “啊?” 沈恪正揉着发酸的胳膊,听到这话猛地一愣,诧异地转过头,“三娘子要成婚了?这等大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三娘子抿嘴笑了笑:“是阿耶前两日从前衙发回后院的家书里提的,母亲这两日正忙着盘点大房那边的账目,可能还没来得及把你叫去主院知会你呢。” 跟在一旁的小尾巴李智云,咬着手指头,满脸疑惑地仰起头:“三姐,你成婚为什么沈哥一定要提前知道呀?” 三娘子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李智云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这小呆瓜,真是个只知道吃喝玩的。”三娘子嗔怪道,“咱们府里后院的那些个人情往来、彩礼嫁妆、库房调度,大半都是阿恪在帮着母亲操持。我若是要出嫁,他不提前拟定个章程出来,难道指望底下的那些管事自己去乱碰头吗?” 李智云捂着脑门,似懂非懂地“哦哦”了两声。 他毕竟只是个庶出的公子,万氏平日里教导他的也多是安分守己。 若不是当家主母心善,二哥又愿意带着他玩,他哪里有机会接触到国公府的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也就更不清楚沈恪这个伴读手里究竟捏着多大的实权了。 “夫人既然没说,那估计也是想先理理头绪。” 沈恪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哪怕他作为一个有着上帝视角的现代人,早就知道平阳昭公主的官配是谁,但他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装出了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不知国公爷给三娘子相看的是哪家的郎君?” “是将门柴家的公子,柴绍。” 提起自己未来的夫君,三娘子倒也没有寻常女儿家那种忸怩娇羞,而是落落大方地答道:“其实去年阿耶便安排着见过一面。那柴家公子看着是个爽利人,武艺也算过得去,我心里还挺满意的。” 听到“柴绍”这个名字,沈恪了然地点了点头。 还好还好,历史的轨迹依然在平稳地运行,三娘子的官配并没有发生变化。 这柴绍日后也是凌烟阁里的功臣之一,跟着三娘子一起为大唐打下了半壁江山,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未来的平阳昭公主送上了祝福,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刚说完自己未来夫君的事,三娘子转过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话锋一转:“阿恪,我记得你和我可是同岁的。怎么,我这都定下人家了,你还没让母亲替你相看相看?” “……”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怎么又来了! “我没有那个打算。”沈恪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这个危险的话题,“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成婚的,我就想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过。” 听到这种放在堪称离经叛道的发言,三娘子明显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她像那些酸腐的老学究一样去指责沈恪不合礼数。 “不打算成婚?”三娘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然十分开明地赞同道,“那也挺好的。成家有成家的琐碎,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自在。只要你自己觉得舒坦,不委屈了自己便成。” 三娘子能接受,旁边的李智云却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超前的现代思想。 “不成婚?那怎么行呀,”李智云瞪大了眼睛,小嘴叭叭地发问,“沈哥,那你以后老了,走不动路了,谁给你养老送终啊?”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沈恪早就有了想法。 “这有什么好愁的,等我老了,你们肯定也都各自成家立业了。到时候,我就让你们的孩子,顺路给我送口饭吃,给我养老不就行了?” “可以的哦。”三娘子听了,竟然十分认真地接了腔,“这主意不错。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定让他们逢年过节都去孝敬你。” “那肯定没问题,”李智云也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保证道,“沈哥你放心,以后我的孩子也分你一半来养你!” 看着这姐弟俩的模样,沈恪在心里乐开了花。 他当然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毕竟,等二凤登基了,他哪里还需要操心什么养老问题? * 在城外跑了大半天的马,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大兴城的唐国公府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沈恪感觉自己那两只握弓的手臂仿佛灌了铅一样,双腿更是因为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而酸软得直打颤。 一回到跨院,沈恪拖着犹如行尸走肉般的身躯,路过李玄霸的书房。 透过半开的窗户,只见李玄霸正披着薄薄的鹤氅,坐在案几前,聚精会神地核对着几本前衙送来的内务账册。 若是放在往常,看着这病弱的活祖宗在干活,沈恪高低得主动凑上去,把活儿抢过来自己干。 但是今天,沈恪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停在窗外,有气无力地趴在窗棂上,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三公子。” 李玄霸从账册中抬起头。 “你努力,”沈恪丢下这三个字,径直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耳房走去,“我要去睡觉了。” 李玄霸看着沈恪那连滚带爬的背影,手里握着的朱笔微微一顿,随后忍不住摇头轻笑出声。 半个时辰后。 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李世民,神清气爽地走进了李玄霸的书房。 “玄霸,今日身子觉得如何?看了一天的账本,可有觉得疲乏?” “尚可,左右也是闲着打发时间。” 李玄霸将账册合上,看着自家那精神百倍的二哥,问道:“你今日在草场上,到底是怎么折磨阿恪了?他方才一回来,就跟丢了半条命似的,丢下一句要睡觉,便直接回屋去了,连晚膳都不曾提一句。” 一听这话,李世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折磨他?” “他那骑射功夫,压根就是不及格,拉个一斗的小弓都哆哆嗦嗦的。” “也就不是我手底下的,就他这等身手,我早就一脚踹他屁股上,让他滚去火头军里烧火了。” 看着二哥这副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李玄霸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李玄霸语气温吞,宽慰道,“他毕竟身子骨弱些。反正这天塌下来,有你这个武艺高强的高个子在前面顶着呢,他会不会,又有什么打紧的?” “玄霸……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疑似在欺负我?” “我?” “欺负?” “你?” 李玄霸将这三个字拆得极开,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荒谬感。 此话一出。 就连一直站在室内伺候的阿松和几个小厮,都没忍住,隐蔽地抬起了头,目光在两位公子身上疯狂地来回转悠。 李世民也猛地反应了过来,脸皮罕见地一红。 “咳咳!” 李世民生硬地清了清嗓子,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挡住半张脸,欲盖弥彰地挥了挥手。 “那什么……当我没说。” 第106章 我要成为大画家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主院那边便传了话来。 窦氏将沈恪叫进了暖阁,除了让他继续统筹彩礼嫁妆的明细外,还随口同他聊起了三娘子的这桩婚事。 “阿恪,你是个心思机灵的。关于三娘和柴家这桩亲事,你这可有什么看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 他连柴绍都没见过。 不过吹捧肯定还是要吹捧的。 沈恪:“回夫人的话,这门亲事自然是极好的。那柴家公子既然能被国公爷和夫人看中,定然是万里挑一的俊杰。” 窦氏:“你连那柴绍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便胆敢这般将他夸上天去?” 沈恪:“我虽然没见过柴郎君,但我信得过夫人的眼光,夫人您亲自挑选的,那还能有错?” 窦氏被他逗得彻底笑出了声:“果然如二郎所言,你这小不点,最是个油嘴滑舌的。” 沈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 李世民! 沈恪:都说了你们这些人要在背后说我坏话,就不要让我知道好吗? 窦氏笑够了,这才正色道:“不过,柴绍那孩子,虽然出身将门,但看着是个老实稳重的,行事也有几分章法,不是那种浮夸的纨绔子弟。三娘是个烈性子,有他包容着,倒也合适。” 聊到这种关于人物能力分析的话题,沈恪立刻就能跟上节奏。 “嗯嗯,的确是呢!”沈恪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能让夫人觉得行事有章法,那柴郎君肯定是有大能耐在身上的,依我看,柴郎君这般厉害,以后说不定也能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 然而,窦氏听到“大将军”这三个字,却有些迷惑地皱了皱眉。 作为最了解自己几个儿子的母亲,窦氏自然知道李世民成天把“大将军”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怎么在你的嘴里,这天下的大将军就这般不值钱,随便谁都可以当了?”窦氏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恪,“我那成天惹是生非的二郎说自己要当大将军便罢了,如今这柴绍,你也能一眼看出他是个当将军的料?” 沈恪:“嘿嘿……夫人,我见识浅薄,在我的脑子里,最厉害的官除了国公爷,就只剩下大将军’。” 窦氏:“罢了,那便借你吉言,希望那柴绍日后真能有一番作为吧。” “一定会的,”沈恪赶紧见好就收,话锋一转,专业地切换回了工作模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夫人,关于三娘子送嫁的那些流程,咱们什么时候去跟柴家那边的管事做个对接?我好提前把陪嫁的单子和车马调度排出来。” 窦氏:“沈恪,我发现你在处理这些繁杂的俗事上,上手当真是极快的。” 面对主母的夸奖,沈恪表面上恭敬地低着头,心里却留下了一把辛酸泪。 唉。 什么叫上手快? 这只是一个牛马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 虽然每天要协助主母筹备三娘子的婚事,忙得像个陀螺,但沈恪倒也没有忘记自己那远大的艺术追求。 他依然坚持每天抽出半个时辰,在书房里苦练丹青。 只不过,沈恪走的那条画画路线,跟主流的审美,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这天下午,李玄霸正坐在案几前,看着沈恪刚刚画完的一幅大作,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迷惑与挣扎。 “阿恪。”李玄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艰难地开了口,“你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沈恪手里还捏着画笔,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是我画的一只展翅翱翔的鹰啊。” “鹰?” 李玄霸看着那团黑色的疙瘩,感觉自己的文学素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说实话,不仅是李玄霸,之前夫子看了沈恪的画,气得差点摔了砚台;长孙氏看了,委婉地劝他不要勉强;就连性格爽朗的三娘子,看了也只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画得挺有分量。 面对这满世界的质疑,沈恪毫不退缩。 他扬起下巴,十分固执地护着自己的画作:“我走的路线本来就跟外头那些画师不一样,说不定我的画作就能名垂千古呢。” 就在李玄霸正准备开口戳破他这不切实际的幻想时。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谁说阿恪画得不好了?” 李世民走到沈恪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了沈恪的肩膀,然后冲着对面的李玄霸扬了扬下巴。 “我李世民的小弟,既然他说他能画出名垂千古的画,那他就一定能画出来。” “我相信他。” 沈恪感动得眼泪汪汪:“二公子,你真好!” “那当然!”李世民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后转过头,用谴责和道德绑架的目光,盯着李玄霸。 “玄霸,不是我说你,”李世民痛心疾首地指责道,“阿恪天天给你端茶倒水、照顾你喝药,你不仅不鼓励他,还要在这儿打击他的信心?你是不是太不宠他了?” 李玄霸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 不宠他? 我要是不宠他,他那些画作,早就被我扔进炭盆里烧了好吗! 还没等李玄霸反驳,站在李世民身边的沈恪,立刻十分默契地配合了起来。 他瘪着嘴,微微低下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李玄霸看。 李世民谴责。 沈恪也谴责。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就这么齐刷刷地盯着李玄霸,仿佛李玄霸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 在这双重道德绑架攻势下。 一向能言善辩的李玄霸,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心力交瘁。 “罢了。” 李玄放弃了抵抗,语气虚弱地举手投降:“你们赢了。好吧,我也相信,咱们阿恪日后肯定能做出一幅震古烁今的……厉害画作。” “这还差不多。” 见弟弟终于认怂,李世民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沈恪,鼓励道:“阿恪,听到了没?连玄霸都相信你了,你放手去画。” 沈恪挺起胸膛,正准备发表一番壮志凌云的感言。 结果。 李世民话锋一转:“你别怕没人要。万一以后你这些画真的卖不出去……没事,我作为大哥勉为其难,到时候便宜点全都收。” 沈恪脸上那感动的笑容,瞬间像是在寒风中凝固的冰块一样,碎了一地。 所以二凤你压根就不觉得我的画作厉害。 那你刚才在那儿装什么知音啊!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第107章 轻松拿捏 这段时间,关于唐国公府三娘子出阁的诸般事宜,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然而,当柴家那边派了几个老管事,带着厚厚的礼单来唐国公府对接近期流程时,却全都傻了眼。 因为,代表唐国公府跟他们商谈这等联姻大事的,竟然是一个半大少年。 等确认了这就是负责对接的沈管事后,柴家人的脸色当场就变得十分精彩。 回去之后,柴家管事立刻向自家老爷打起了小报告,言语间颇为不满:“老爷,这唐国公府莫不是在托大拿乔?咱们柴家好歹也是将门望族,这般重要的姻亲大事,他们竟派了个黄口小儿来与老奴对接,这分明是不把咱们柴家放在眼里啊。” 柴家老爷听了,眉头也是一皱。 但念及两家定亲时李渊的态度,以及唐国公府如今在朝中的赫赫威望,柴家最终还是决定压下这口闷气。 “罢了。李渊老谋深算,断不会在这等礼数上故意落人口实。许是那孩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你们且先按着规矩与他走流程,若他真出了岔子,咱们再去找唐国公要个说法不迟。” 带着审视与不满,柴家管事再次硬着头皮去与沈恪对接。 可这一接触下来,柴家人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扭转。 “这……沈管事,这送妆的车马调度,您连沿途哪条街巷容易拥堵,何时该避开巡城武侯换防的巡视都算进去了?” 柴家管事捧着沈恪递过来的一张画满了方格和时间线的单子,冷汗都下来了。 沈恪坐在案几后,手里转着炭笔,笑眯眯地说道:“那当然。送嫁队伍庞大,若是堵在半路上误了吉时可就不吉利了。咱们两家把流程对一对,精确到半个时辰之内,到时候前头开道、后头押送,自然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仅是车马调度,无论是彩礼的核对、回礼的账目,还是沿途洒铜钱的预算,沈恪几乎是做到了算无遗策,甚至连柴家管事没想到的细枝末节,他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这群管事私下里多方打听,终于得知了沈恪的真实身份后,柴家人更是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什么?他不是什么大管事,他居然只是唐国公府二公子的一个伴读?” 柴家人面面相觑。 让一个伴读来挑起国公府内务总管的梁子,这唐国公府的心是有多大? 但转念一想,这孩子绝顶聪明,手腕老练,李家能派这等神童来操办婚事,不仅不是轻视,这分明是对柴家的看重啊。 柴家人对这门亲事,顿时愈发满意和期待了。 这场沸沸扬扬的“伴读主事”风波,自然也传到了新郎官柴绍的耳朵里。 * 大婚之日,红妆十里。 等繁杂的礼节全都走完,新房内只剩下这对刚结为连理的夫妻时,气氛难免带着几分新婚的局促与羞涩。 三娘子虽然是将门女,但此刻穿着厚重的嫁衣,坐在榻边,垂着眼眸,也不免有些小女儿家的忸怩。 柴绍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随口挑起了一个话题。 “说起来,这几日我总听家里的管事们念叨,说你们府上负责对接婚事流程的那个半大少年,是个了不得的神童。”柴绍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我听闻他叫沈恪?是个什么来头?” 一听到“沈恪”这个名字,三娘子眼底的局促和羞涩瞬间一扫而空。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连原本端着的端庄坐姿都放松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骄傲。 三娘子滔滔不绝地夸奖起来:“阿恪那可是真厉害,他不光算账理家是一把好手,连厨房里的新奇吃食他都能捣鼓出来。” 看着妻子的赞赏模样,柴绍倒也不吃醋,只是越发觉得惊奇。 “他既然这般有能耐,为何只是二舅哥身边的伴读?”柴绍有些不解地问道,“这等人才,不该放在大舅哥身边,悉心培养,日后好掌管国公府的大局吗?放在二舅哥身边做个闲散伴读,岂不是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 三娘子摆了摆手,十分自然地解释道:“因为阿恪当年被接进国公府的时候,大哥早过了需要伴读的年纪了呀。而且他和我二哥三哥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谁也别想把他从二哥身边要走。” * 而此时,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新婚之夜破冰话题的沈恪,正坐在跨院的书房里,愁眉苦脸地盯着案几上的一个锦盒发呆。 过两日,便是三娘子婚后回门的日子了。 作为看着三娘子出嫁的娘家人,沈恪自然也想备一份贺礼。 可他挠了挠头,又觉得有些苦恼:“这回门的礼物,我一个小小的伴读,身份着实有些尴尬。若是大喇喇地送出去,被外人瞧见了,怕是又要说我不懂尊卑规矩,逾越了本分。” 正坐在窗边看医书的李玄霸,听到沈恪的小声嘟囔,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 “这有何难。”李玄霸语气平淡如水,“你只管送去便是。若有人问起,或者柴家人觉得不妥,你便说这礼物是我送给三姐的,只是借了你的手去挑罢了。” 沈恪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多谢三公子。” 沈恪彻底没了顾虑,立刻兴致勃勃地将手里的锦盒打开,献宝似的推到了李玄霸的面前。 “三公子,你快帮我掌掌眼,看我挑的这礼物好不好。” 李玄霸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扫了一眼锦盒。 下一秒。 李玄霸那翻书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那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通体用上好犀牛皮编织而成,倒刺寒光闪闪,一看打人就极痛的——长鞭。 “……” 李玄霸艰难地将目光从那条凶残的鞭子上移开,抬起头,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沈恪。 “你……”李玄霸语气虚弱,“你打算把这个送给三姐?作为新婚回门的贺礼?” 送新婚贺礼,哪个不是送什么连理枝、并蒂莲、玉如意这种寓意和和美美的物件? 沈恪却毫不觉得有何不妥,他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这可是我托人从胡商那里淘来的好鞭子。” “阿恪,这不太好吧?”李玄霸试图挽救一下这荒谬的局面,“新婚燕尔,送如此凶煞之物,柴绍看了心里该作何感想?” 沈恪:“我也不知道新婚该送什么寻常物件,再说了,我跟柴郎君又不熟,这礼物是我送给三娘的,只要三娘子喜欢就行了,我管他柴绍喜不喜欢。” 李玄霸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确实,是这个道理。” 李玄霸感叹了一句:“倒是没看出来,阿恪你似乎还挺懂女子的心思的。” “啊?三公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无论是妹妹、母亲,还是嫂子,你总是知道她们真正需要什么。” 沈恪:“可能我能掐算会吧。” 沈恪默默地在心中补充说明:好歹也读过文科,还有什么不懂的。 第108章 倒嗓了 临近入冬,大兴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而伴随着气温骤降一起到来的,还有沈恪人生中一个不可抗拒的生理阶段——倒嗓。 说来也奇怪,李世民和李玄霸这两兄弟在变声的时候,那叫一个平滑自然。 原本清朗的少年音,不知不觉间就沉淀成了成年男子那种略带磁性,沉稳浑厚的声音,中间几乎没经历过什么难熬的过渡期。 可到了沈恪这儿,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那又嫩又脆,带着点清亮童音的嗓子,就仿佛是一夜之间被人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 猛地一开口,那声音沙哑粗粝,甚至还时不时破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面漏风的破锣。 “咳咳……阿松哥,麻烦你给我倒杯温水……” 这天清晨,沈恪刚一开口,就把端着水盆进屋的阿松给吓了一大跳。 阿松手一抖,盆里的热水差点洒出来,他惊悚地看着沈恪:“沈小郎君,这嗓子怎么哑成这副德行了?是不是昨夜受了风寒?” “不是风寒,就是突然变成这样了。”沈恪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艰难且难听地发出犹如老鸭叫般的嘎嘎声。 阿松:“小郎君,这是开始倒嗓了呀,我听城里的大夫说过,在倒嗓的这段时日里,那是绝对要少说话的,若是您现在成天扯着嗓子喊,等以后嗓子定型了,这辈子可就只能是这般难听的破锣音了!” 一辈子都是破锣嗓子? 那怎么行! 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嗓子,沈恪宣布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从今日起,闭口不言,非必要绝不开口。 沈恪这一闭嘴,李玄霸的书房,瞬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以往的时候,只要李世民不在,书房里就永远充斥着沈恪那如同喜鹊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今天厨房做了什么新点心,前院哪个管事又闹了笑话,甚至看到窗外飞过一只鸟,沈恪都能叭叭地说上两句。 如今没了这清脆的背景音,整个跨院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落雪声和火炉里炭火爆裂的轻响。 对于这种安静,李玄霸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可以说是身心舒畅。 他本就喜静不喜动。 以前他虽然觉得沈恪话多,但因为沈恪说的那些市井见闻和奇思妙想都不算废话,所以他也就默许了。 如今既然沈恪当个哑巴,李玄霸乐得清静,捧着书看了一整天,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然而,有人欢喜,就自然有人愁。 李世民以前回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沈恪闲聊。 因为无论他抛出什么样天马行空、甚至离经叛道的话题……哦,军事除外,沈恪都能接得上话,而且总能给出一些新奇的见解,两人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 接连被冷落了三天之后,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 他蔫头耷脑地坐在了长孙氏的身边,开始大声地倒苦水。 “观音婢,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阿恪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倒嗓了呢?他倒嗓也就罢了,居然还为了护嗓子,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憋死我了。” “二郎莫急,阿恪也是为了日后着想,倒嗓这关总是要熬过去的。”长孙氏温声细语地宽慰着,她略一思忖,便出了个主意,“既然你这般想与阿恪闲聊,他如今又不能言语,那你何不试着与他书信交流?” 李世民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李世民兴奋地从榻上跳了起来,立刻吩咐小厮:“快!研墨!铺纸!” 得了长孙氏的提点,李世民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伏在案几前,提着笔,文思如泉涌,下笔如飞。 他洋洋洒洒,没过一会儿,竟然就写了足足七八张密密麻麻的信纸。 * 半个时辰后。 李世民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恪的案几前,将那厚厚的一沓信纸啪地拍在了沈恪的面前。 “阿恪,快看。” 沈恪被这厚度给震了一下,满头雾水地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信纸。 第一行写着:“阿恪,今日演武场风大,我新想出的枪法……” 看到第二行,沈恪就已经彻底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期待的李世民。 沈恪:……? “咳咳……” 沈恪清了清嗓子,艰难地挤出了声音。 “二公子……我能明白你迫切想要同我闲聊的心情……” 他顿了顿。 “但是,二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是倒嗓了,但是……你的嘴没坏啊,”沈恪指了指李世民的嘴巴,灵魂发问,“你是可以开口说话的啊。” “……”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僵硬地定格在了脸上。 沈恪:“你完全可以用嘴把这些事情说给我听,如果需要回应,我写字回你几句就行了。” 沈恪看了一眼那厚厚的纸:“你的手,它不累吗?” 李世民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整个人看样子已经灵魂出窍好一会儿了。 看着陷入了深深自我怀疑的二凤,沈恪那沓信纸收拢,放在一边。 “二公子,看你脸色不太好,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沈恪:“我现在就回答你提到的这些话题。等会儿我写完了,再送到你屋里去,你看成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牵线木偶,同手同脚地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李玄霸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还在同手同脚往外走的李世民,背影猛地一颤。 “李玄霸!!!你不准笑!!!” 第109章 万能的李世民 随着漫长的严冬过去,春风终于吹拂了中原大地。 而伴随着万物复苏一起到来的好消息是,沈恪那犹如破锣般漏风的倒嗓期,总算是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 虽然声音还未彻底定型,但至少不再时不时地劈叉破音,而是渐渐沉淀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清朗。 然而,这春日里的安稳并没有维持太久。 大业十一年,随着 天下局势越发糜烂,各地起义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隋炀帝下达了诏令,任命李渊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前往镇压当地的起义军。 为了让李渊在前线安心平叛,同时也为了避开中原腹地日益严重的战乱,朝廷和国公府做出了决定——将家眷女眷及核心基业,悉数迁往山西。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恪的心情变得微妙。 既有一种终于到这一天了的激动,又有一种对于即将真正置身于乱世之中的恐慌。 这种复杂的情绪,直接导致了沈恪在打包行囊时,表现出了一种异于平常的急躁与慌乱。 “哎呀,这几本兵书是二公子常看的,得放在最上面。还有三公子的药材,这个决不能受潮,阿松,你去多拿几层油纸来包上。” 沈恪在院子里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指手画脚,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直坐在廊下看书的李玄霸,将沈恪这副反常的模样尽收眼底。 李玄霸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他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那个正在死死勒紧包袱扣的少年,轻声叹了口气。 在李玄霸看来,沈恪虽然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但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如今骤然听说要去前线附近的山西,还要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起义军,心里感到恐慌和担忧,实属人之常情。 “阿恪,你且停一停。” 李玄霸招了招手,示意沈恪过来。 等沈恪走到跟前,李玄霸端起桌上的温茶递了过去,语气轻缓地宽慰道:“不必这般急躁,咱们是去城内安置,那里城高池深,又有重兵把守。父亲在前线平叛,战火是烧不到晋阳城的,你莫要太过担忧,不会出什么事的。” 沈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听出李玄霸这是误会他害怕了。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地应和道:“我知道的三公子。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什么危险,到时候不行的话,大不了让二公子保护我们嘛。” “哦?让我保护你们?” 李世民恰好听到了沈恪的那句话,当即气极反笑,走上前,用折扇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沈恪的脑袋。 “我说沈恪,你平时跟着武师傅练了那么久的骑射和刀法,怎么一遇到事儿,不想着自己保护自己,反倒理直气壮地指望起我来了?” 沈恪捂着被敲的脑袋,不仅没觉得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 “那怎么能一样呢,二公子您是谁?您可是盖世无双的神将!在您这等耀眼的光芒面前,我自然是只能仰仗您的庇护了啊!” 被自家小弟如此吹捧当面糊了一脸,李世民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在拍马屁,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 李世民受用地将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十分傲娇地扬起了下巴:“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本公子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保护你了吧。” 沈恪见状,立刻十分狗腿地拱手作揖:“二公子威武!二公子高义!” 看着这主仆俩一个敢吹一个敢接,坐在旁边的李玄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李玄霸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突然语气幽幽地开了口:“既然二哥这般神勇,愿意庇护弱小。那不知二哥……愿不愿意连我一块儿保护了?” 李世民:“那是自然!你是我弟弟,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 “夫君好生威武。” 就在李世民豪气万丈的时候,一道女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梳着妇人发髻的长孙氏,端着一盘刚做好的糕点款款走来。 她恰好听到了兄弟俩的对话,眼眸中闪烁着温婉的笑意,顺势凑起了热闹:“既然夫君连三弟和阿恪都要保护,那不知……有没有妾身的位置呢?” 一见自家媳妇来了,李世民那嚣张的霸王之气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他赶紧迎上前接过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观音婢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可是我的妻,我自然是要保护你的,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长孙氏抿嘴轻笑,眼底满是甜蜜。 李世民端着糕点,刚准备招呼大家来吃,脑子里突然将刚才的对话复盘了一遍。 等等。 阿恪要我保护,玄霸要我保护,观音婢也要我保护……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转过头,拷问道: “不是……怎么合着全都是我保护你们啊?那你们呢?万一我遇到了危险,你们谁来保护我?” 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 沈恪假装没听见,一头扎进了那堆还没打包好的行李中,翻找得认真。 李玄霸则淡定地转过头去,端起茶盏,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院子外面的那棵老槐树,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只有长孙氏,依然保持着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她走上前,伸出那双白皙柔软的素手,轻轻地覆在了李世民的手背上,眼神无比真挚且温柔地看着他: “二郎莫慌。若真有那一日,妾身定会拼尽全力,与你同生共死,努力保护你的。” 看着这夫妻俩含情脉脉、四目相对的模样。 正在假装打包行李的沈恪响亮地咂吧了两下嘴:“啧啧啧。” 正在假装看树的李玄霸,也附和了一声:“啧啧啧。” 这整齐划一的嘲讽声,瞬间打破了那暧昧的粉红泡泡。 李世民被这两人搞得恼羞成怒。 “你们俩少在那儿阴阳怪气的。” 李世民瞪:“你若是觉得眼红不服气,你大可以自己去相看个小娘子!母亲前些日子还在念叨,说也是时候该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了!正好这次去了晋阳,让你挑个够!” 相看这两个字一出。 沈恪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我想起来我还有几本账册没核对,我先去前院找管事了,你们慢慢聊。” 沈恪说完就冲出了跨院,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玄霸:“二哥,你明知道阿恪最烦提相看之事,你还偏要拿这话去吓唬他。” 李世民看着门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抓狂地揉了揉头发。 “怎么他一听相看二字就跟见鬼了一样?” 抱怨完沈恪,李世民转过头,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李玄霸的身上,随口问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相看?” 一旁的长孙氏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柔声替小叔子解围:“二郎,前几日我还听三娘提起,说母亲其实私下里也提过好几次阿恪的婚事。” 李世民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我以后不提就是了。免得我一开口,阿恪就嫌我烦。” 李玄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十分残忍地吐出了一个事实: “二哥,你可能没明白。你就算不说这事,阿恪平日里也挺嫌你烦的。” “……”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李玄霸!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打你!!!” 第110章 神经中二患者 有了那次顶着烈日搬家的惨痛经历,这一次,在选择前往晋阳的时机上,唐国公府的大家非常一致地拍了板——必须趁着这春日里天气还未彻底热起来,赶紧动身。 按照李渊那边的安排,为了防止目标过大,也为了留下人在河东一带看管田产基业并暗中招募豪杰,长子李建成和四公子李元吉被留在了河东。 而女眷、老弱以及年幼的公子们,则悉数前往晋阳。 说起来,在这份人员名单里,原本还有个小插曲。 庶出的五公子李智云,按照规矩和齿序,他本该是跟着大哥李建成一起留在河东历练的。 万氏原本也是这般打算的。 可是,就在临行前拟定名单的那天晚上,一向对长辈言听计从的李智云,竟然破天荒地跪在了万氏的面前,死活也不肯去河东。 “母亲,孩儿想去晋阳。”李智云低着头,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执拗。 万氏自然是满头雾水,不明白这个向来乖巧的儿子为何突然犯了轴。 但她本就心疼儿子,见李智云这般坚持,便也仗着胆子去求了窦氏。 窦氏看了看李智云那副怯懦的模样,心想这孩子虽然年纪渐长,但到底是个庶出,性子又软,留在河东也帮不上大郎什么忙,反而平白多了一份危险。 倒不如带去晋阳安稳度日。 于是,窦氏便十分痛快地准了。 其实,万氏不知道的是,李智云之所以突然“反叛”,原因全出在沈恪身上。 就在国公府的家书刚传回大兴城,得知李建成等人要留在河东的消息时。 沈恪曾趁着没人,偷偷把李智云拉到了一边。 “五公子,这兵荒马乱的,河东又是个是非之地。”沈恪看着李智云,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若是能去求求夫人,还是尽量跟着大部队一起去太原吧。太原城高池深,又有国公爷亲自坐镇,总归是要安全许多的。” 出于这几年相处的感情,沈恪自然希望李智云能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不要白白死掉。 而李智云呢? 在这座庞大的国公府里,他最敬畏的是父亲,最崇拜的是二哥李世民,但要说最信任最觉得亲近的人,那绝对是沈恪了。 听到沈恪特意跑来叮嘱他,李智云在心里默默地感动着,于是便坚定地执行了沈恪的建议。 * 完全不知道已经改变了李智云原本惨死命运的沈恪,此刻正站在跨院外,指挥着仆从们往马车上搬运行囊。 “哎哎哎,那箱字画轻点放!对,就在那个软垫上面,千万别给压折了!” 沈恪手里拿着个本子,像个监工一样忙得满头大汗。 就在他正准备转头去清点下一辆马车时,一转头,冷不丁地撞见了一个人影。 李元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沈恪的旁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那双阴冷戾气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沈恪。 “……” 卧槽,这熊孩子又发什么神经? 沈恪本想习惯性地挂上笑脸寒暄两句。 但是,当他看到李元吉嘴角那一抹冷笑时,沈恪果断闭上了嘴。 跟这魔童有什么好说的? 你问他为什么盯着你,他八成就要借题发挥找茬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于是,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十分丝滑地收回了视线,转过身,背对着李元吉,开始旁若无人地继续指挥着仆从搬东西。 * 李元吉原本是来找不痛快的。 他盯了沈恪半天,满心以为沈恪会像往常那样,哪怕心里不情愿,表面上也会战战兢兢地过来行礼问安。 结果! 这奴才居然敢无视他?! 李元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恪。” 李元吉阴森森地开了口:“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叛了李家。” 正在记账的沈恪动作一顿,满头雾水地转过头。 “四公子,您这话从何说起?”沈恪觉得自己简直冤死了,“我自幼受国公府恩惠,什么时候背叛李家了?” 我特么巴不得死死抱住李家的大腿苟到贞观,我背叛谁去? 背叛去给杨广当炮灰吗? 李元吉冷笑了一声:“哼,那可说不定。你这等摇尾乞怜、见风使舵的奴才,若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指不定跑得比谁都快!” 差不多得了大哥。 这脑补能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不过沈恪也懒得跟这个魔童争辩。 他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四公子教训的是,阿恪定当谨记在心。” 然后,沈恪再次转过身,继续干活。 这下,李元吉是彻底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接下来的整整一炷香时间里,两人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沈恪忙着清点物资,而李元吉就那样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旁边,用那种令人窒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周围的仆从们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位四公子的脾气,更知道他跟沈小郎君不对付。 大家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只能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生怕被波及到。 “小郎君,这边的几辆车都装满了,奴婢们先去前头复命了。” 等最后一件行囊搬上车,仆从们火速跟沈恪行了个礼,溜之大吉。 院子里只剩下了沈恪和李元吉两个人。 李元吉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来。 他压低了声音,在沈恪耳边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警告: “沈恪,你不要以为你这次去了太原,有了二哥和三哥护着,就可以肆意妄为。你给我记住了,我李元吉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你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中二台词,李元吉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留下沈恪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的呆滞与懵逼。 不是…… 这神经病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谁肆意妄为了? 我一个连工资都没得领的牛马伴读,我能肆意妄为什么? 这李元吉有病吧。 啧。 你以后急性铁中毒我必须参与。 第111章 别追着我杀啊 经过长途跋涉的颠簸,总算是赶在夏日的酷暑彻底降临之前,平平安安地抵达了晋阳。 作为大隋的北方重镇,晋阳城高池深,府邸也修得极为宽敞大气。 初来乍到的前两日,整个后院都忙着清扫庭除、安置行囊。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哪怕是站在廊檐下,也能闷出一身的热汗。 好不容易把各种物资账目理顺,沈恪觉得自己都快散架了。 然而,对于精力永远处于溢出状态的李世民来说,换了个新环境,就等于换了个全新的“游乐场”。 晋阳地处北方边陲,尚武之风极盛,城外更是有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跑马场。 到了第五天清晨,刚吃过早饭,李世民便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手里提着马鞭,兴致勃勃地找上了沈恪。 “阿恪,快起来!别在榻上瘫着了!” 李世民一脚踹开沈恪的房门,大声招呼道,“城外有个极大的草场,走,咱们今日去跑马。” 沈恪像一条失去了水分的咸鱼,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不去。”沈恪声音虚弱,带着浓浓的抗拒。 “二公子,咱们从大兴城一路颠簸到晋阳,在马车上摇了足足十来天,我的屁股还隐隐作痛。我起码得在这榻上静养半个月。” 听到这般借口,李世民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这身子骨也太差了吧,”李世民走到榻边,指点着,“你看我,昨日去演武场练了半日的枪,今日照样神清气爽。” 面对这种体力霸凌,沈恪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顶了一句嘴: “是是是,我不行,您那长的是铁打的屁股。” “……”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铁屁股”二公子恼羞成怒,直接扔了手里的马鞭,饿虎扑食般地扑了上去。 “好小子,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是吧!” 李世民一把将沈恪从榻上薅了起来,熟练地用胳膊死死锁住了沈恪的脖子,用力地往下压,“连我都敢出言调侃了,你以前对我的尊敬到底去哪里了?给我吐出来!” “咳咳咳……松手松手!要断气了!” 有一说一,这天底下,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只要跟幼年时期的李世民朝夕相处上几个月,那层厚厚的滤镜也绝对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高精力人群一旦闲下来,那破坏程度,简直比哈士奇还要可怕一万倍。 两人在榻上扭打(单方面碾压)了半天,最终以沈恪连喊了三声“二公子威武”而告终。 “哼,这还差不多。” 李世民拍了拍手,松开了沈恪。 他倒也没有继续强求沈恪去跑马,而是像拎小鸡仔一样,扯着沈恪的后衣领,一路将他从卧房拖到了旁边的书房里。 “啪!” 李世民走到书案前,将一摞厚厚的竹简和线装书,重重地砸在了沈恪的面前。 “既然你这几天屁股疼不打算出门,那你也别闲着。” 李世民双手按在桌面上,看着一脸懵逼的沈恪,下达了命令:“趁着在家里养伤,你把这几本书,全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背熟了。” 沈恪揉着被勒红的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桌子上那高高摞起的山,感觉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这什么意思?这又是什么书?” 沈恪凑上前,疑惑地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孙子兵法》、《六韬》、《吴子兵法》…… 沈恪的脸瞬间就垮了。 “二公子,你让我看这么多兵书做什么?” 沈恪欲哭无泪,之前在大兴城的时候不是已经背过一部分了吗,怎么到了晋阳,这课业不仅没减轻,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李世民耸了耸肩,随手拉过一个锦凳坐下。 “让你看你就看。你仔细想想,你不仅骑射功夫烂得一塌糊涂,遇到事情对兵权和局势的敏感度也是迟钝得令人发指。”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但你再怎么差,也是我李世民的头号小弟,作为我的心腹,你必须得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听着李世民的话语,沈恪又翻了两页兵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 有点不对劲。 沈恪试探性地抬起头,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公子,你怎么突然这么着急让我学这些东西?” 沈恪了解李世民,就像李世民了解沈恪。 他只是微微倾身,那双眼睛闪烁着令人心惊的野心与锋芒。 他看着沈恪,轻笑了一声:“阿恪,你多看看兵书。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本来沈恪还没有完全确定,但李世民这一笑,瞬间让他心里的猜测成了真。 靠! 沈恪在心里疯狂倒吸凉气。 历史记载,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李世民在暗中结交豪杰,积蓄力量这方面可是出了大力的。 看他现在这副未雨绸缪的架势,分明是已经在为未来的提前搭建班底了啊。 既然大老板还没有明着把“起兵”两个字说出来,沈恪自然也不会傻愣愣地去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于是,沈恪收起了脸上的震惊,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行,既然是二公子吩咐的,那我这段时间就在屋里好好看兵书。”沈恪拍着胸脯保证道。 “嗯,这还差不多。” 就在李世民即将跨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回过头,冲着沈恪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灿烂笑容。 “对了阿恪,千万别想着糊弄我哦。” 李世民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光看肯定是不行的。等我这段时间去城外把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后,我会和玄霸一起,亲自对你进行兵法考核的。若是背不出来……” 李世民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你要努力啊,阿恪。” “……” 沈恪看着那座如山般高耸的兵书,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和李玄霸两个人是打算追着我杀吧? 第112章 妇女之友 晋阳的初夏,虽然比不上大兴城那般燥热,但气候却十分干燥。 这长途跋涉的颠簸,加上到了新环境后水土的不适,刚到晋阳安顿下来没几日,窦氏的身体就扛不住了。 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窦氏直接连床都下不来了,整日里昏昏沉沉地咳嗽、发热。 整个后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一家子人急得团团转。 李渊也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权力,将整个山西一带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夫,全都用快马请进了府里。 然而,这些老大夫们轮流号完脉,给出的结论却出奇的一致。 “回国公爷,夫人这病,根子上是长年累月的忧心急虑,加上此次车马劳顿,风邪入体,彻底伤了元气啊。” 大夫们开了一堆温补的方子,最后都十分郑重地嘱咐道:“这病急不得。好在有解法,那便是必须要让夫人好生静养,每日里保持心情愉悦,切不可再让她操心烦忧任何外头的俗事了。否则,药石罔效啊。” 为了让母亲能彻底安心静养,后院的这些账目和调度,自然就不能再往主院送了。 李建成不在,李渊又忙着刚上任的太原留守防务,甚至这几日还带着精力过剩的李世民,亲自去城外周边的郡县巡视、镇压那些零星的起义军去了。 这国公府的运转,便十分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长孙氏和沈恪这两个人的肩上。 好在沈恪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节奏。 虽然初来太原,人生地不熟,底下办事的管事和庄头也都换了一拨人,让他核对账目和调度物资的速度比在大兴城时慢了不少,但有着长孙氏从旁协助,倒也还能勉强应付。 这天下午,偏厅里。 沈恪正埋头在一堆关于新买田产的契书里,手里拿着毛笔飞快地勾勾画画。 长孙氏则坐在对面的案几旁,仔细地核对着采买药材的开销。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处理起这些繁杂的庶务来,却是有条不紊,沉静得让人安心。 沈恪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少夫人,”沈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公子跟着国公爷去城外平叛,这都去了快五天了,连封家书都没传回来。外头兵荒马乱的,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在沈恪的认知里,丈夫上战场打仗,作为妻子心里多少也该有些牵挂和焦急的吧? 可是,长孙氏放下手里的毛笔,抬起头,那张温婉秀丽的脸上,竟然真的没有半点担忧的阴霾。 “有什么好担心的?” 长孙氏微微一笑,那双犹如新月般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信任。 “二郎他天生便是要在马背上建功立业的。他那一身武艺和兵法谋略,莫说是几个蟊贼,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他也定能游刃有余、大胜而归。我相信他,他就是这般厉害的人。” “……” 听着这番吹捧,沈恪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好家伙。 沈恪一直以为,自己作为熟知历史走向的现代人,对李二凤的滤镜已经够厚的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眼前这位未来文德皇后,这完全就是迷妹发言啊。 沈恪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叹息道:“要不怎么说你们俩是夫妻呢?” “阿恪,你又在背后编排二郎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道虽然虚弱,但明显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偏厅内侧的软榻上传来。 因为这几天天气不错,长孙氏特意让人在偏厅里设了软榻,让窦氏躺在这里透透气,顺便看看他们俩理账,就当是解闷了。 窦氏靠坐着,看着这两个在案几前忙碌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慈爱。 她听到了刚才长孙氏对李世民的夸赞,心里自是熨帖无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让人容易变得感性,又或者是长孙氏刚才的那番话触动了老母亲的心肠。 窦氏突然转过头,看着长孙氏,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家庭话题: “观音婢啊,你和二郎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噗——!” 沈恪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连带着自己的魂魄一起喷出来。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躺在软榻上的窦氏。 不是? 他没听错吧? 被长辈当面问及这种闺房秘事,哪怕长孙氏再怎么端庄沉静,那张白皙的脸颊也瞬间羞得通红。 她低下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蝇:“母亲……这、这等事,顺其自然便是……” 而作为现场唯一的第三方观众,沈恪此刻简直是如坐针毡,头皮发麻。 他握着毛笔的手僵在半空中,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窦氏。 “夫人!”沈恪实在没忍住,压低了声音,“这种话,您是不是应该等我这个外男不在场的时候,再跟嫂夫人聊啊?” 听到沈恪的惊恐抗议,窦氏先是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案几对面那个虽然长高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沈恪。 “哎呀……” 窦氏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你看我,最近病得这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你成天在后院里跟他们兄弟几个混在一起,我这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个没长大的自家晚辈了,倒是真忘了你是个外男这回事。” 沈恪:“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忘啊夫人。” 沈恪一边说着,一边以熟练的动作,收拾案几上的账册。 “不行不行,我现在的存在实在太尴尬了,我这就出去!” “急什么。” 谁知,窦氏却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也别跑了,就坐在这里把那几份田产的契书理完,你先把正事做了。” “……” 怎么她们真的完全不拿我当外人啊? 这是把她当做妇女之友了吧? 实际上是窦氏这几次生病,又让她思考自己是否时日不多,自然也就对这种事很上心。 为了不再听到任何可能会让自己继续尴尬的话题,沈恪拿出了一生中最快的手速,将案几上的工作风卷残云般地处理完毕。 “夫人!少夫人!我看完了!没问题!我先告辞了!” * 一口气冲出主院的大门,感受着太原初夏微燥的微风。 沈恪这才停下脚步,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沈恪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忍不住在脑海里扒拉了一下历史时间线。 等一下。 长孙氏现在多少岁来着? 算了没想起来,但是看外貌就知道绝对没成年。 不过,提到生孩子这件事…… 如果历史的轨迹不发生偏离,李世民和长孙氏的长子李承乾,大概在几年后就要出生了吧? 一想到李承乾,沈恪明显有几分忧虑。 小孩子到底要怎么教才好呢? 虽然不是自己的儿子,但是沈恪认为自己既然都穿越了,那么能改变还是要改变的,毕竟无论是窦氏还是李玄霸,都比历史记录活得长了。 沈恪:下一个目标,育儿专家! 第113章 李世民是神仙,李玄霸也是 由于沈恪要忙着内务的事情,这么一来,李世民身边便少了个小弟。 于是,这个小尾巴任务,便自然地落在了李智云头上。 李渊这段时间正忙着带兵在晋阳周边剿灭起义军,李世民作为副将,自然是场场不落。 而李智云,便得了允许,跟在二哥的马后,去战场见世面。 不出去不知道,这一出去,李智云那颗原本就对二哥充满敬畏的心,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这天傍晚,剿匪的队伍刚回城。 李世民被李渊叫去前衙议事了,而一身尘土的李智云,连皮甲都顾不上脱,像是一阵旋风般,兴奋地冲进了沈恪的书房。 “沈哥!沈哥!” 李智云跑到沈恪的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一双眼睛亮得仿佛能发光,小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涨得通红。 “你今日没去城外,真是太可惜了!你都没看到二哥有多威风!” “那贼将生得五大三粗,拿着一柄开山大斧!结果二哥连长枪都没用,纵马飞驰过去,只是反手抽出一支羽箭,嗖地一下!百步之外,一箭正中那贼贼将的咽喉!直接将人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简直是犹如天神下凡,英勇无敌啊!” 正埋头在账本里的沈恪,一听这话,手里核对账目的毛笔啪地一下就拍在了桌子上。 你要是跟沈恪聊李世民平时的熊孩子行径,沈恪能有一百种方法吐槽他。 但你要是跟他聊李世民在战场上的武力值和统帅力,那沈恪绝对是两眼放光。 “哇!真的假的?百步穿杨?!” 沈恪跟着李智云一起激动了起来。 “我就说吧!咱们二公子那绝对是天生将星!二公子那身手,莫说是百步穿杨,就算是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那也是探囊取物啊!绝世无双!绝对的绝世无双!” “对对对!就是绝世无双!” 李智云见沈恪如此捧场,顿时找到了知音,两个人隔着案几,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是把李世民夸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 在他们的嘴里,李世民此刻已经脱离了碳基生物的范畴,俨然变成了一个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在世战神。 而此时。 另一头的李玄霸,听着这两人越来越离谱的吹捧,只觉得额头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李玄霸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扫了那两个傻子。 李玄霸:“你们俩这嘴里描述的,到底是我那个只长了一个脑袋的亲哥哥,还是庙里供着的神仙?” 被三哥这么冷不丁地一刺,李智云顿时不敢吭声了。 但沈恪可不怕。 他这会儿正沉浸在对偶像的狂热崇拜中,反驳道:“三公子,这怎么能叫神仙呢?我们这分明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对二公子的景仰。” 对于沈恪这种浮夸的吹捧,李玄霸这两年早就已经免疫了。 李玄霸:“阿恪,我看你纯粹是外头那些三流说书人的话本子看多了。怎么,二哥射了一箭,在你们嘴里就成了神仙下凡,是不是明日二哥若是多砍了两个人,你们还得说他是天兵天将转世?” “哪有三公子说的这般不堪。” 沈恪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二公子他确实就是与众不同啊,难道三公子你不这么认为吗?” 李玄霸:“我自然知道二哥武艺超群,领兵有一套。” 说着,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沈恪,又指了指李智云:“但是,你们俩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了?二哥在你们口中已经堪比神仙了,你们确定吗?” 这话问得可以说是相当尖锐了。 然而,出乎李玄霸意料的是,这一次,沈恪和李智云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两人异口同声:“当然确定!” “……” 书房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李玄霸看着眼前这两个家伙,终于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李玄霸:“你们快去把刚才那些话本子里的词儿,原原本本地说给二哥听。我相信,二哥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听的。” 李玄霸下了逐客令:“只求你们俩赶紧出去,莫要在我这里吵吵闹闹了。” 被下了逐客令,生性有些胆小的李智云吐了吐舌头,便准备转身溜出去找他那神明一般的二哥。 可是,他才刚迈出一步。 只见沈恪却突然站在原地,不仅没走,反而转了个身,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李玄霸。 沈恪:“三公子,您这话可就说错了。” 沈恪:“二公子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确实是绝世无双。但是!我觉得,三公子您,同样也是与众不同,令人高山仰止的存在。” 李玄霸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这变脸的速度倒是快。我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病秧子,怎么就让你高山仰止了?” “那是三公子您不愿居功。” 沈恪:“三公子您,那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绝世谋士啊。您博览群书、智计百出,在阿恪心里,三公子您的智慧,简直犹如皓月当空,深不可测,是我等凡人只能仰望的巅峰啊。” “……” 站在一旁的李智云,整个人都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 李智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识到这种级别的阿谀奉承。 而且,沈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的真诚,语气是那么的坚定,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尴尬和停顿都没有,简直就像是发自肺腑的肺腑之言。 而原本还板着脸的李玄霸,听着这番吹捧,虽然面上依旧努力保持着清冷,但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却已经出卖了他此刻并不糟糕的心情。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了。”李玄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滚去前衙找你的二公子吧。” “是,阿恪告退,三公子您好好歇息。” 见李玄霸的心情好了不少,沈恪见好就收,美滋滋地拉着还在发呆的李智云,出了书房。 出了院子。 李智云依然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撼之中。 他仰起头,看着身边的沈哥,眼神中除了原有的亲近,此刻更是多出了敬畏。 “沈、沈哥……”李智云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词……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沈恪背着手,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嗨,这算什么。多读点书,自然就信手拈来了。” 李智云:真的吗?那看来我还是学的太少了,以后我也要多多读书。 第114章 团宠竟是我自己 自从到了晋阳,李渊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剿灭起义军的事务中。 以前在大兴城,天下承平,李世民虽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武力值,但在李渊眼里,那顶多算是个勇武过人。 可如今到了这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李渊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自己这个二儿子,在军阵谋略和临阵决断上,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他不仅能一眼看穿敌军的破绽,那股子冲锋陷阵、身先士卒的悍勇,更是让手底下的骄兵悍将们都心服口服。 有了这等发现,李渊自然是如获至宝,但凡有军事上的行动,几乎都要将李世民带在身边悉心栽培。 而随着唐国公在晋阳的势力日益稳固,太原城里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接纳了不少前来投奔的豪杰与名士。 这天傍晚,李世民从前衙回来,一边解下身上的皮甲,一边随口跟李玄霸聊起了前段时间投奔的一位门客。 “今日在前衙见到了一位门客,叫长孙顺德,是长孙家的人,算起来还是观音婢的族叔。” 沈恪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长孙顺德。 这可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啊。 没想到又见到了历史名人,沈恪立马就来了兴趣。 他凑到李世民跟前,一把抱住李世民的胳膊,双眼疯狂放光:“二公子,二公子,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这位长孙大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李世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热给吓了一跳,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看他干什么?别人家的小孩都是喜欢看俊男佳人、杂耍戏法,你怎么偏偏想着要看一个莽汉?” “我不管,我就要看!”沈恪急得开始耍赖,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瞻仰未来凌烟阁功臣的风采吧。 对于自己这个头号小弟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李世民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既然小弟想看个大老爷们,那就带他去看呗,又不是什么上天揽月的大事。 “行吧行吧,真是服了你了。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前院门客的厢房找他。”李世民随口答应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恪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就被李世民一把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赶紧的,你不是要去看长孙族叔吗?再晚点他就要去前衙跟阿耶议事了。” 连脸都没来得及洗的沈恪,就这样顶着一个犹如鸡窝般乱糟糟的头发,被李世民连拖带拽地拉到了前院的客房。 长孙顺德此时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正拿着布巾擦汗。 见二公子气势汹汹地拉着个衣衫不整的小孩跑过来,长孙顺德也是一头雾水。 “二公子,这位是……”长孙顺德疑惑地问道。 “哦,这是我的伴读,阿恪。”李世民十分随意地将沈恪往前一推,“长孙族叔,这小子昨天听了您的名字,非嚷嚷着要来看看您。” 长孙顺德愣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小孩虽然只是个伴读,但能让二公子亲自大清早领着跑一趟,可见在二公子心里的地位绝对不一般。 既然是二公子身边极受宠的玩伴,长孙顺德作为门客,自然是要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对待的。 “原来是沈小郎君啊。” 长孙顺德哈哈大笑,将布巾一扔,大步走上前。 在沈恪还沉浸在“这就是长孙顺德吗”的情绪中时,长孙顺德直接伸出两只大手,一把掐住沈恪的腋下,将他整个人凌空举了起来。 “来,让你尝尝腾云驾雾。” “啊——!”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破音尖叫,沈恪直接被长孙顺德像抛沙袋一样,抛到了半空中,然后又稳稳地接住。 沈恪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我不是来找你玩举高高的啊。 “长孙大人,放我下来……”沈恪在半空中扑腾着小短腿,虚弱地抗议。 但长孙顺德哪里知道怎么带小孩。 他只当小孩子是开心得在叫唤,不仅没放,反而更加热情地带着沈恪在院子里玩起了各种游戏。 * 这一玩,就硬生生玩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午膳时分,沈恪才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手脚发软,两眼呆滞地飘回了跨院。 一进门,就看到李玄霸正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卷竹简。 见沈恪这副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的凄惨模样,李玄霸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听二哥说,你今日一早便如愿以偿,去找长孙族叔玩了?”李玄霸语气温和地问道,“玩得可还开心?” 沈恪艰难地挪到锦凳上瘫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还行吧……就是长孙将军他……有点过于热情了……” 其实他是想说自己被迫当了一上午真小孩,感觉尊严碎了一地。 李玄霸了然地点了点了点头,随后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一个让沈恪五雷轰顶的结论: “其实,二哥今日回来后,私下里同我商讨了一番。他觉得,你这般反常地非要去看一个年长的武将,可能是因为你自幼丧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渴望如父兄般的关护。” 沈恪:? 沈恪:?? 沈恪:??? 他是不是耳朵有问题,听岔了吧。 沈恪:“我什么时候需要那种关护了?三公子,你们俩到底一天到晚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历史粉,想要去打卡一下未来凌烟阁的大佬而已。 这怎么就上升到原生家庭的心理缺失上去了? 李玄霸看着他这副激烈反驳的模样,面色如常,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抚道:“你不用不好意思,男儿在长成之际,渴望有一位年长的武将长辈作为依靠,这是人之常情,我和二哥都很体谅你。” 沈恪绝望地抱住脑袋,感觉自己在这个家的风评已经彻底没救了。 “三公子,我真的只是好奇!不是渴望什么关护。” “不是渴望关护就行。” 李玄霸微微颔首,仿佛勉强接受了他的这个解释,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和二哥今日已经商量过了。既然你这么喜欢长孙族叔,那日后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前衙打个招呼,让门客里那些上了岁数、脾气好的武将们,每天轮流抽空来后院陪你玩一会儿。” 李玄霸顿了顿,十分体贴地补充道:“你放心,他们拿了月例,陪陪二哥的伴读,也是分内之事,定会让你玩得尽兴的。” “……” 跨院的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恪呆呆地看着李玄霸,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轮流? 来陪他玩? 不是! 你们清醒一点啊! 那些人是尊贵的门客! 是你们未来起兵造反的战力! 是名垂千古的名将啊! 不要拿来逗小孩子玩啊!!!! 第115章 我也要上战场吗 在沈恪的抗议下,两兄弟那可怕的计划,终于被迫叫停了。 这出荒唐的闹剧过去之后,随着在晋阳的日子逐渐安定下来,沈恪也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核心副业——画地图。 之前在大兴城的时候,沈恪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四处打听,画了一张草图。 但因为没有实地考察过,很多地形地貌,关隘要道他都拿不准,只能大概描摹个轮廓。 如今既然已经身处太原,这可是未来李渊起兵的地点。 而且从大兴城一路颠簸到山西,沈恪在马车上也没闲着,一路上都在暗暗记诵沿途的地形,水文。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必须赶紧出城实地勘察一番,把晋阳周边的地势,以及未来李渊南下攻入长安的那条行军路线,给精确地绘制出来。 然而,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他想要出城去勘察地形,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当沈恪试探性地向李世民提出自己想要出晋阳城,去看看周围的风土地貌时,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十分痛快地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你想出城看地形?这有何难。”李世民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过两日,父亲命我带兵去城外五十里处剿灭一股流窜的叛军。你若是不怕苦,便跟着我一同出征吧。” 随军出征?! 沈恪听到这个提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虽然他对自己那点功夫有着清醒的认知,但如果是跟着李世民带领的剿匪大部队走,那安全系数绝对是拉满的。 “好,我去。”沈恪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 两日后的清晨,晋阳城外的北大营。 第一次正儿八经要上战场的沈恪,心里多少还是充满了新奇和紧张。 营帐里,沈恪正在和一件皮甲较劲。 这玩意儿的系带繁多,他弄得满头大汗,越系越乱。 “啧,笨手笨脚的。” 刚穿戴好一身明光铠的李世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见沈恪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李世民嫌弃地摇了摇头,大步走上前。 他毫不客气地拍开沈恪的手,微微弯下腰,亲自替沈恪整理起那些错乱的牛皮系带。 “这儿要勒紧些,不然骑在马上容易磨破皮。护心镜的扣子在右边……” 李世民的手法熟练,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但却透着细心和在意。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正低着头认真帮自己穿衣服的李世民,沈恪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他低头看着李世民的发顶,忍不住嘴贱地感慨了一句: “二公子,你这般……我怎么感觉,好像我是你儿子一样啊。” 李世民系带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用危险目光瞪着沈恪。 下一秒,李世民伸出食指,在沈恪的脑门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你想得倒美!”李世民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骂道,“你要真是我儿子,连个皮甲都穿不明白,我早就拿马鞭抽你、骂得你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还能在这儿给你穿衣服?” 沈恪捂着被戳痛的额头,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李承乾啊,你以后长大了被逼疯,真的是一点都不冤啊。 * 穿戴整齐后,沈恪拿着自己那把弓,屁颠屁颠地跟着李世民走出了营帐,翻身上了一匹马。 “二公子,你看我这样可以了吗?”沈恪坐在马背上,兴奋地拍了拍腰间的箭囊,活像个要去郊游的小孩。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牵着缰绳走上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恪,你听好了。咱们这是去打仗,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战场。” 李世民:“等会儿若是见到了死尸残肢,你若是被吓得吐了、哭了,我可绝对不会派人护送你回来的,你就自己一个人在风里走回来吧。” 沈恪知道李世民这其实是在提点他战场的残酷。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二公子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绝对不给大军添乱。” 见他听进去了,李世民这才满意。 “你不用跟着我冲杀。”李世民同样翻身上了坐骑,叮嘱道,“等到了地方,你就在后军里待着,跟着大阵后方走,别往前凑。” 沈恪握着缰绳,看着李世民那挺拔的身影,忍不住问道:“二公子是要亲自去前军冲锋陷阵吗?” “那当然,”李世民骄傲地扬起下巴,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清脆的爆响,“我乃一军主将,岂有缩在后面的道理。” “二公子威武!二公子举世无双!” 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在拍马屁,但这番话还是稍微冲散了一些战前的沉重肃杀之气。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勾起,转过头,看着沈恪,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耀眼光芒。 “既然跟来了,那你可就要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李世民豪气干云地笑道,“看看你家二公子,什么叫真正的大将军!” 沈恪被这股豪气感染,立马承诺道:“我一定会好好看的,二公子,等打完仗回去,我一定把你冲锋陷阵的英勇身姿,完完整整地画下来送给你。” “……” 刚才还意气风发,仿佛浑身上下都在发光的李世民。 在听到“画下来”这三个字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沈恪以前画的那些。 让沈恪画他冲锋陷阵? 那画出来的到底是战神,还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世民突然就觉得不想说话了。 他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假装自己突然间聋了,根本没听见沈恪刚才那句热血沸腾的保证。 “王校尉!”李世民立刻拔高了声音,冲着不远处的一名将官大声发号施令,语气急促得仿佛在掩饰什么,“前锋营准备得如何了?立刻点齐兵马,准备出发!” 坐在马背上的沈恪,满头雾水地挠了挠头。 咦。 李世民没听到吗? 不应该啊。 第116章 我知豆了喵 晋阳城外,黄土漫天,空气中透着一股燥热。 李世民率领的剿匪大军,在距离晋阳五十里外的一处名为落雁谷的狭长地带,与那股流窜的叛军残部不期而遇。 没有阵前的叫阵,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劝降。 当对面的叛军举着兵器,发出喊杀声冲过来时,位于中军阵前的李世民丝毫不慌。 “前锋营,随我冲阵!” 伴随着一声怒喝,李世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飙射而出。 他手中紧握着一杆寒光闪闪的马槊,整个人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迎着叛军犹如狂风骤雨般射来的箭矢,不仅没有丝毫减速,反而越冲越快! “杀——!” 兵刃相接的瞬间,血肉横飞。 李世民手中的马槊化作了一条翻江倒海的龙。 他每一次刺出,必定有一名叛军惨叫着跌落马下;他每一次横扫,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步卒扫得胸骨碎裂,倒飞而出。 他所过之处,叛军的阵型瞬间就被撕裂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地上,李世民一身明光铠,犹如一尊真正的杀神降世。 * 而此时,在大军大阵后方里。 沈恪正坐在一辆粮车上,手里紧紧地握着弓,手心里全都是汗。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真正的冷兵器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战马的嘶鸣声、刀剑砍进骨头里的沉闷声,以及濒死之人绝望的惨叫声。 这一切的感官冲击,远比战争电影要残酷一万倍。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有几个被李世民杀破了胆的叛军,为了逃命,竟然慌不择路地绕过前军,一头扎进了后方的辎重营。 “有贼兵冲过来了!保护粮草!” 其中一个满脸是血的叛军,挥舞着一把带缺口的砍刀,红着眼睛直奔沈恪所在的这辆粮车冲来。 按照常理,初次见到这种满身鲜血的情况,沈恪也该吓得抱头鼠窜了。 然而,沈恪没有。 他虽然武艺平平,拉弓的手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他知道,在这种乱军之中,到处乱跑,大声尖叫,只会给自己招来致命的攻击,更会给其他人添乱。 沈恪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跳车,而是迅速地往粮车角落里一缩,利用高高的粮袋作为掩体。 “王叔!右边车轮,绊马索!” 沈恪冷静地冲着旁边正准备迎击的护卫大喊了一声。 王叔心领神会,立刻用长枪挑起地上一根固定粮车的粗绳。 那叛军冲得太猛,猝不及防之下被绳子绊了个结实,惨叫着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护卫的大刀已经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溅在了粮车的木辕上,离沈恪不过咫尺之遥。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一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绝对不能拖后腿。 * 不到一个时辰,这股叛军便被李世民带领的前锋营彻底冲散并剿灭。 大军开始就地扎营休整,打扫战场。 趁着大部队安营扎寨的功夫,沈恪拿着自己的炭笔和几张粗糙的麻纸,从辎重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中了营地右侧一个稍微高出平地的小土坡,那里视野极佳,正好可以俯瞰整个谷的地形。 沈恪刚爬上小土坡,准备铺开纸张绘制地图。 “阿恪,你在乱跑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李世民连身上的明光铠都没脱,脸颊上甚至还溅着几滴未干的敌军鲜血,提着还在滴血的长枪,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二公子?你这刚打完仗,不去歇着,跑来找我干什么?”沈恪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放心你。”李世民皱着眉头,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四周扫视了一圈,“这附近说不定还有落网的贼兵余孽,你跑到这高处来当靶子吗?” “哎呀,有大军在下面守着,哪里还有贼兵敢过来。”沈恪心里一暖,但看着李世民那因为剧烈厮杀而微微喘息的模样,不免有些心疼,“二公子,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画几笔地形图就马上回去。” “不行。”李世民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强硬地站在了沈恪的旁边“你画你的,画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沈恪拗不过,只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拿着炭笔,飞快地在麻纸上勾勒着等高线和关隘位置,原本需要仔细勘察半个时辰的活儿,他硬生生压缩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草草收尾了。 “画好了,咱们快回去吧。” 沈恪胡乱地将麻纸卷起来塞进怀里,推着李世民就要往营地走。 李世民纹丝不动,反倒转过头盯着沈恪的脸。 “你真的已经好了?”李世民多聪明的一个人,一眼就看穿了沈恪那点小心思,“阿恪,你是不是怕我太累,所以才急着赶我回去休息?” 被戳破了心思,沈恪尴尬地挠了挠头,连忙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二公子你误会了。我真的是看好了,这里地形简单,一眼就望到头了,我心里有数。” 李世民:“行了,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不要撒娇。” 沈恪:他什么时候撒娇了? 不过,他倒是真的可以撒撒娇。 沈恪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故意放软的语气接了一句: “我知豆了喵~” “……” 李世民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沈恪,眼睛因为茫然和震惊而瞪得溜圆。 足足过了三秒钟。 李世民才有些不太确定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 “……喵?” 卧槽! 我居然在有生之年,亲耳听到了李世民学猫叫! 沈恪兴奋得满脸通红,得寸进尺地凑了过去:“二公子!你可以再喵两声吗?” “啪!” 回应他的,是李世民那只沾着血污的宽大手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沈恪:好吧好吧,不喵就不喵吧。 反正他已经赚到了。 第117章 我爱你们 这个时代的剿匪,自然不可能像小孩子过家家那样去城外溜达一圈就能按时回家吃晚饭的。 李世民带着前锋营在落雁谷全歼了残部后,又领着大军在周边的山林里足足搜山剿荡了四五日,确认将那些流窜的贼兵余孽彻底肃清,这才拔营班师,浩浩荡荡地回了晋阳城。 等沈恪跟着大部队回到唐国公府的跨院时,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身都是挥之不去的尘土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沈哥!你可算回来了!” 沈恪刚一迈进院门,李智云就冲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狼狈但毫发无伤的沈恪,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激动:“沈哥,你第一次上战场,感觉怎么样?” 与此同时,正靠在廊檐下看书的李玄霸,也放下了手里的竹简,那双清透的眸子静静地看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底的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沈恪疲惫地走到石桌旁瘫坐下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茶。 “感觉非常震撼。” 沈恪回想起几天前那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此刻依然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 “和我想象中的大差不差吧,只是……当真正看到鲜血喷涌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不适应,晚上睡觉闭上眼都是那些残肢断臂。” 听到沈恪如此直白的描述,李智云不仅没有觉得沈恪胆小,反而像遇到了知音一样,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地附和起来。 “我懂我懂。” 李智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我之前第一次跟着阿耶和二哥去战场边缘观阵的时候,看到那满地的死尸,我当场就没忍住,直接吐了,回去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呢。” 说到这里,李智云话锋一转,看向沈恪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盲目崇拜。 “但是,沈哥你硬生生地扛下来了!” 李智云激动得小脸通红,双手捧心,大声赞叹道:“不愧是沈哥啊!轻易地就做到了大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沈哥你实在是太沉得住气了!” ……? 看着李智云那副狂热表情。 沈恪都有些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擦了一把汗:五公子啊,虽然我平时夸你二哥和三哥的时候,用词也夸张浮夸。 但是……当这种滤镜突然加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怎么觉得这么心虚呢? 另外一边,李玄霸站起身,缓步走到石桌旁,目光在沈恪那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扫过。 “能须尾俱全地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李玄霸:“你第一次上战场,这般长时间地随军在外颠簸,你赶紧去泡个澡,洗漱休息一下吧。” 李玄霸顿了顿:“等会儿我便让人去吩咐大厨房,今日专门给你做几道滋补安神的好菜。若是没有什么你想吃的食材,你便直接打发人来跟我讲,我到时候直接让厨房的管事去外头给你采买回来便是。” 听到这番话,沈恪抬起头,看了看李智云,又看了看李玄霸。 “呜呜呜……” 沈恪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眶一热。 他直接放下茶杯,张开那沾满灰尘的双臂,扑了过去。 他先是一把将李智云紧紧地抱在怀里揉了揉,紧接着又得寸进尺地给了旁边的李玄霸一个拥抱。 “三公子!五公子!” 沈恪把脑袋埋在李玄霸的肩膀上,声音里透着做作却又真诚的感动:“你们对我实在是太好了,你们这么关心我,我都要流下眼泪了。” 李智云:“沈哥,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然而。 在这个感人画面中。 李玄霸整个人都僵硬成了一块木板。 说实话,李玄霸觉得自己这两年,已经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了。 但是! 这会儿被脏兮兮的沈恪抱着,还是有点突破他的忍耐程度。 “……放手。” 等到沈恪从自己身上下去了后,李玄霸便直接说自己累了要休息了。 对于李玄霸这种退场方式,被剩在院子里的沈恪和李智云早就习以为常,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反而是见到李玄霸走了,李智云这才凑近了些,拉着沈恪的袖子,满眼期待地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小小请求: “沈哥,下次二哥要是再去剿匪,我也去求阿耶让我随军,到时候,我跟你一起上战场好不好?” 一起上战场? 上战场那可是要命的活儿。 若不是为了画地图,他才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战场上凑热闹呢。 真以为他是那种渴望建功立业的热血少年吗? 不过,面对李智云这满腔的热血,沈恪自然不能把苟命的实话说出来。 他只能敷衍地打着哈哈:“呃……这个嘛,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咱们再一起去吧。” 李智云压根没有发觉沈恪的敷衍,反而在信誓旦旦地说道:“沈哥你放心,我现在每天都在前院跟着武师傅练功呢,我的骑射功夫现在可好了,等下次咱们一起上了战场,你不用害怕,到时候就由我来保护你!” …… 看着眼前的李智云,沈恪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作为年长者的尊严,但在铁一般的武力值差距面前,他硬是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唉。 我打不过李世民那个天生的战神也就算了。 怎么现在,连比我小的李智云都打不过了。 照这个可怕的基因遗传规律来看。 如果不是三公子李玄霸自幼体弱多病。 要是给他一具健康的身体……只怕那位看着清冷斯文的三公子,也能在这演武场上,一只手就把我沈恪给捏碎吧? 沈恪:家人们,我被基因霸凌了。 第118章 急了 李智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下次能和沈恪一起随军剿匪的机会,然而,这个机会还没等来,整个晋阳城,乃至整个大隋朝,便被一个惊天巨变给彻底震懵了。 皇帝不顾国内烽火连天的局势,执意开启了他的第三次北巡。 结果,这一次,他踢到了真正的铁板。 突厥始毕可汗早就对大隋心生不满,探知隋炀帝出塞,竟亲率数十万突厥精锐骑兵,如黑色风暴般席卷南下,直接将隋炀帝死死地围困在了雁门郡。 突厥大军来势汹汹,雁门郡下辖的四十一座城池,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被接连攻陷了三十九座。 只剩下雁门和崞县两座孤城苦苦支撑。 突厥的箭矢甚至都射到了隋炀帝所在的行宫御前。 皇帝被困,天下震动。 勤王救驾的圣旨用八百里加急,带着血迹和恐慌,疯了一样地传向四面八方。 在晋阳的唐国公府接到诏令的那一刻,十六岁的李世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去向父亲李渊请命,要求应募从军,前往雁门救驾。 “胡闹!” 李渊一开始是不赞同的,他眉头紧锁,厉声斥责道,“突厥数十万铁骑,铺天盖地!此番勤王凶险万分,你大哥远在河东,你若是再出了什么岔子,这偌大的家业谁来承继?不许去!” 但李世民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不仅据理力争,甚至还连夜收拾了行囊,直接投在了奉命去救援的屯卫将军云定兴的营下。 李渊深知自己这个二儿子的脾气,眼见木已成舟,大军即将开拔,也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默许了他的出征。 临行前的清晨,跨院里一片肃杀的忙碌。 因为军情如火,李世民只来得及随便收拾了几件贴身的内甲和伤药。 他将长枪挂在马背上,转过头,看着站在廊檐下一脸担忧的沈恪和李玄霸。 “玄霸,我此去雁门,归期未定。你身子弱,就在府里好好待着,按时吃药。” 李世民叮嘱完弟弟,又大步走到沈恪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沈恪的肩膀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阿恪,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玄霸。至于母亲那边,有观音婢尽心侍奉着,你不必太过操心。”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奔赴真正修罗场的李世民。 如果说之前去剿灭起义军只是小打小闹的新手村任务,那么这一次的雁门之围,可是正儿八经的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高难度任务啊。 哪怕沈恪是个熟读历史的穿越者,知道史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李世民在雁门之围中献上了“虚张声势、广布疑兵”的绝世妙计,不仅成功吓退了突厥大军,而且本人也毫发无伤地平安归来,从此声名鹊起。 可是! 当这冰冷的历史文字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会跟他抢糕点吃、会护着他、会拍着他的肩膀托付家人的李世民时。 沈恪的心里,竟然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股极度恐慌的焦虑。 蝴蝶效应啊! 万一因为我的存在,导致历史的某个微小节点发生了改变,万一战场上有一支原本不该射向他的流矢,偏偏射中了他怎么办?! 眼看着李世民交代完就要翻身上马。 “二公子!” 沈恪突然红了眼眶,猛地追了出去。 他仰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你一定要小心一点,千万千万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若是换作往常,听到小弟这般叮嘱,李世民高低得扬起下巴,嚣张地回一句“全天下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但是此刻。 看着沈恪那双写满了真切恐惧的眼睛。 李世民没有自大,也没有反驳。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带着粗糙护手的宽大手掌,温柔地在沈恪那戴着小发冠的脑袋上揉了揉。 “放心。”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可是大将军,怎么可能折在那种地方。” * 李世民走后的这段日子,沈恪简直像患了严重的焦虑症。 他每天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账本也看不进去,成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一听到前衙有信使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声音,他就条件反射般地往外冲,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一直持续了足足一个多月。 终于,在秋风彻底肃杀之际,前衙传来了确切的军报——各地勤王大军绵延数十里,鼓噪而进,突厥始毕可汗大惊失色,以为大隋主力尽出,加之其大本营有变,已然解了雁门之围,全线退兵了。 而李世民,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还在云定兴将军面前大放异彩,立下了奇功。 “呼——”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沈恪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直接瘫软在了圈椅里。 没发生蝴蝶效应! 噢耶噢耶噢耶! 坐在对面案几旁的李玄霸看着沈恪这副犹如劫后余生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阿恪,你这段时间真是把我晃得眼晕。”李玄霸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怎么这般紧张?二哥他又不是头一次带兵出征了,之前去城外镇压毋端儿的时候,也没见你吓成这副丢了魂的德行。” “那能一样吗……”沈恪有气无力地反驳道,“以前镇压的那些流寇和起义军,和全副武装的敌人肯定是完全不同的啊。” 李玄霸闻言,将手里的书卷放了下来。 他看着沈恪,似乎是误解了沈恪对突厥的这种“恐惧”,语气温和地开解道:“突厥铁骑固然凶悍,但也并非不可战胜。再者,你不是一向最推崇二哥,说他是天下无敌的战神吗?既然如此,你便该相信二哥的本事,你这般终日惶惶,倒像是对他没什么信心了。” “我不是对他没信心……因为二公子他再怎么厉害,说到底,他又不是不会受伤。” 在残酷的战争面前,个人的武力值再高,也显得如此渺小。 李玄霸倒是没想那么多,如果说沈恪是属于把话说出口的吹捧,那么李玄霸就真的是完全相信着自己的哥哥。 “那看来,你平日里逢人便夸他天神下凡、绝世无双的话,皆是虚言了?这等事,等二哥凯旋归来,我可定要如实转告他才行。” “不要啊——” 沈恪一听这话,原本的沧桑与感慨瞬间被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恨不得直接伸手去捂住李玄霸的嘴。 “三公子,你可千万别乱说啊。” 李玄霸:“行了,逗你的,既然现在前线捷报已传,你也不用再终日挂念他了。” 李玄霸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在书桌旁边的那堆书。 “你这一个多月心神不宁,功课算是彻底荒废了。” “从今日起,你不仅要补上之前落下的兵法战略,这经史典籍也必须给我从头开始精读,明日一早,我便要抽考你第一卷。” 沈恪:? “不是……三公子,您和二公子,难不成想让我当什么博学人物?” 听到沈恪的问题,李玄霸正在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透着几分迷茫的目光看着沈恪。 足足看了三秒钟。 李玄霸才微微蹙起眉头,用平淡的语气,吐出了一句让沈恪彻底破防的话: “阿恪,你莫不是对博学有什么误解?我让你读的这些……难道不都是最基础的读物吗?” “……” 沈恪:我急了我急了我急了。 第119章 李世民回来啦 这天午后,沈恪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像个没有感情的监工一样,死死地守在李玄霸的案几前。 “三公子,这药已经温了,您就别再盯着那卷《左传》看了,赶紧喝了吧。大夫说了,这秋日里要好好固本培元。”沈恪苦口婆心地劝道。 李玄霸虽然平日里成熟稳重,但唯独在这喝药的事情上,磨蹭得像个小孩。 他微微蹙着眉头,看着那碗仿佛在冒着黑气的药汁,修长苍白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击着,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遁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李玄霸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清透眸子,突然越过沈恪的肩膀,看向了拱门处。 沈恪第一次在这位三公子眼里,看到了那种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这眼神?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能让李玄霸露出这种表情的,这天下除了那个混世魔王还能有谁? 二公子回来了! 沈恪刚想转过头去确认,一阵劲风便从身后袭来。 “阿恪,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想我?” 一道爽朗大笑在耳畔炸响,还没等沈恪看清人影,他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突然双脚离地,竟被来人直接用单手拦腰给凌空抱了起来。 卧槽! 沈恪:“快放我下来,二公子。” 李世民单手夹着沈恪,简直就像夹着个稻草人一样轻松。 李世民显然是已经见过了父母和老婆,这会儿才来了跨院。 “你这小子,看来一点都没想我啊。” 李世民恶趣味地又颠了沈恪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他放回了地面。 双脚终于沾地的沈恪,一边整理着被揉乱的衣襟,一边说道:“想了想了,阿恪天天都在盼着二公子平安归来呢。” 李世民哈哈一笑,目光一转,便瞥见了案几上那碗已经快要凉透的黑药汁,以及坐在案几后,正试图降低存在感开溜的李玄霸。 “玄霸!”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收,瞬间拿出了作为兄长的威严,“我大老远就闻到这苦味了。别想找借口,赶紧把药喝了,喝完咱们再好好说话。” 李玄霸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亲哥的铁面无私给浇灭了。 他幽怨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控诉。 但在李世民那不容拒绝的注视下,李玄霸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药碗,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痛苦地将那碗药汁一饮而尽。 见李玄霸终于喝了药,沈恪赶紧递上一碟蜜饯。 随后,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李世民的嘴里知道这次的战况了。 “二公子,快跟我说说吧!” 沈恪双眼放光,像个狂热的小报记者一样凑了过去,“突厥人是不是真的有几十万铁骑?他们长什么样?” 面对自家小弟的追问,李世民一开始还非常受用。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喝着茶,绘声绘色地讲起了狂风中的旌旗蔽日,讲起了突厥骑兵的漫天箭雨,讲起了他如何让大军白天广布旌旗、夜晚多擂战鼓,把突厥始毕可汗吓得惊疑不定。 可是,沈恪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十万个为什么,连突厥人战马吃的草料都要问上一嘴。 李世民讲得口干舌燥,终于是没办法忍受沈恪的问题。 他放下茶杯,打断了沈恪喋喋不休的发问:“阿恪,我看你对这前线的事情,可以说是相当感兴趣啊?” “既然你这般好奇,那好办。等下次朝廷再有出征的诏令,我干脆把你也带上,让你亲自去战场上看看突厥人长什么样,如何?” “!!!” 沈恪瞬间凝固。 上战场? “不不不!不问了不问了!” 沈恪吓得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并且开始转移话题:“二公子您累了吧?那你就多休息休息,我收拾一下药碗。” 说罢,沈恪拿起案几上的空药碗,立刻逃出了书房。 看着沈恪那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李世民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等沈恪将空碗交给了院子外头的丫鬟,又去大厨房转了一圈,端着几碟精致的茶点走回书房时。 他发现,屋子里竟然只剩下李玄霸一个人在翻书了。 “咦?三公子,二公子人呢?”沈恪把茶点放下,疑惑地四下张望。 “去睡了。”李玄霸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回来又应付了一大家子人,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方才同我说了没两句话,便打起呼噜来了,我便让人将他扶回后头卧房歇息去了。” 沈恪了然地点了点头。 也是,在那种修罗场里绷紧了神经熬了这么久,这会儿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自然是秒睡。 * 当晚,李渊在国公府的前厅设下了丰盛的家宴,为平安归来,且立下大功的二儿子接风洗尘。 宴席上其乐融融,李渊罕见地对李世民多有夸赞,窦氏和长孙氏更是眼眶微红,不住地往他碗里布菜。 直到月上中天,繁华的家宴散去。 国公府的跨院里,才迎来了真正属于他们这三个的私密聚会。 沈恪早就让大厨房备好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炖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乳汤。 深秋的夜里微寒,三人围坐在火炉旁,喝着暖汤,气氛显得安逸且隐秘。 李玄霸披着厚厚的鹤氅,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清透的眸子映着火炉的光芒。 “二哥,如今没有外人在,你且说句实话。” 李玄霸放下瓷碗,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极度敏锐的冷意,“这一趟雁门之行,你亲眼见到了那位,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句话,李世民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刚才在家宴上讲述救驾过程时,那个意气风发,满脸忠君爱国的少年将军,在此刻,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李世民嘴角勾起了透着深深鄙夷与不屑的弧度。 “如何?”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汤勺随手扔进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玄霸,阿恪,你们是没亲眼看到。” “那可是堂堂大隋的天子啊!当突厥人的箭矢射到行宫御前的时候,他竟然抱着小儿子赵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哭得像个妇人一般凄惨,甚至连死前要将皇位传给谁的遗诏都准备好了!”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锋芒,有鄙夷,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了某种枷锁后的豁然开朗与野心。 “为了激励将士死战救驾,他在城头痛哭流涕地发誓,说只要解了围,就立刻停止征伐高句丽的兵役,并且要对所有勤王将士重重封赏。” “可是结果呢?” 李世民双手按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充满了对一个失信君王的彻底否定:“突厥人前脚刚退,危机一解,他后脚立刻就翻脸不认账!不仅赖掉了之前许诺的封赏,甚至连停止高句丽之役的诏令也扣下不发了!” “君无信则不立。”李玄霸的声音很轻,“一个连信义和尊严都可以随意抛弃,在危难时只会啼哭的君主,已经彻底失去了天下人的敬畏。” 天命,已不在大隋了。 第120章 工作时间称职务 红泥小火炉上的羊肉乳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阵阵诱人的白气。 坐在炉子旁边的沈恪,正用漏勺给自己捞着锅底的羊肉块。 作为一个早就被剧透了历史剧本的现代人,大隋要完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简直就跟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基础常识。 所以,当听到李玄霸和李世民这般大逆不道地批判皇帝时。 沈恪连啃羊肉的动作都没停,顺嘴接了一句: “是啊,若是再这般折腾下去,感觉这大隋亡国的时间,应该也快了吧。” “……” “……” 话音刚落。 书房里那原本只有木炭爆裂声的静谧,瞬间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甚至连炉子上的汤水沸腾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刺耳。 沈恪专心致志地把羊肉吹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可是,嚼着嚼着,他突然感觉周围的气压有些不太对劲。 两道视线,正死死地黏在他的脸上。 沈恪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刚才还在激扬文字的李世民,此刻手里拿着汤勺,像被定住了一样,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而对面的李玄霸,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清透眸子里,也破天荒地翻涌着震惊与错愕。 这兄弟俩是真的被惊到了。 他们虽然生出了造反的野心,看穿了皇权的外强中干。 但他们毕竟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古人,骨子里对君权神授和皇权至上多少还是带着一层天然的敬畏。 可沈恪呢? 他刚才说出那句足以诛灭九族的字眼时,语气竟然完全的轻松随意。 看着这哥俩那见鬼一样的表情,沈恪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恐怖的话语。 沈恪吓得赶紧咽下嘴里的羊肉,疯狂地在大脑里搜刮词汇,企图给这句惊天动地的谋逆之语打个补丁。 “呃……那个……” 沈恪干咳了两声,生硬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开始了他那蹩脚的找补:“其实……其实我的意思是,圣上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的,对!毕竟是天子嘛,说不定他是在布一盘惊天大局呢?咱们凡夫俗子看不懂也是正常的,哈哈……哈……哈哈,你们说,是吧?” 这补丁打得,不能说天衣无缝,只能说全是破洞。 李玄霸看着沈恪这副疯狂找补的滑稽模样,面无表情地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汤,连个白眼都懒得翻,直接用沉默表达了自己对这番鬼话的鄙视。 而李世民则是干脆利落地放下了手里的汤勺,盯着沈恪,直接开始质问他。 “阿恪,你是不是把我们俩当傻子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沈恪赶紧否认,他哪里会认为这两人是傻子啊。 李世民:“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恪继续狡辩:“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真的觉得圣上他深不可测,不可妄议。” “呵。”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 他并没有接着往下追问,也没有拆穿沈恪的谎言。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沈恪刚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大隋亡国,那份松弛感是装不出来的。 李世民这会儿不仅不生气,心底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不愧是他李世民看中的头号小弟。 平日里看着胆小怕事,贪生怕死。 可骨子里,竟然藏着一份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还要离经叛道的疯狂。 “行了,收起你那副虚假的嘴脸吧。” 李世民大度地挥了挥手,直接略过了这个让沈恪心惊肉跳的补丁环节。 既然在这间隐秘的书房里,大家已经彻底把“谋反”的底牌给亮明了,而且思想上达到了高度的对齐。 李世民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他拿起火钳子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野心勃勃的年轻脸庞。 “既然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咱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正在运筹帷幄的统帅气场。 “说起来,我最近在晋阳,倒是认识了两个颇为有趣且极具才干的人。” 沈恪这会儿正端着碗压惊,听到李世民主动转移话题,赶紧非常配合地当起了捧哏。 “哦?能被二公子看中的人,那绝对是人中龙凤啊!”沈恪好奇地凑过去问道,“不知是哪两位大人?” 李世民没有卖关子,他看着火炉,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名字: “刘文静。” “裴寂。” 这两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沈恪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时间也过了这么久了,他出现遗忘也是正常的。 李世民说了这两人的名字后,沈恪还那里眯着眼睛思考。 倒是李玄霸更加了解一些。 “你说的这两人,一个是晋阳令?另外一个是晋阳宫监?” “没错。” 沈恪:! 晋阳令! 晋阳宫监! 好吧,说名字没想起来,说这职务他倒是想起来了。 果然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才行啊。 第121章 怎么有人睡这么久 得知了这两人的职务后,沈恪的记忆彻底犹如开闸的洪水一般狂涌而出。 我去。 这哪里是认识了两个有趣的人啊。 刘文静,那是伪造诏书、运筹太原起兵的绝对核心;裴寂,那是能直接左右唐国公决定的关键枢纽,也是唐朝开国后的首任宰相。 这两个人一进场,太原起兵的倒计时,就算是彻底按下了启动键。 沈恪想明白了这两人的身份后,心情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但面上却赶紧端起茶碗,强行掩饰住自己那过于兴奋的表情。 “既然二公子觉得他们投缘,那自然是极好的事。”沈恪顺口接道,“在这世上,能遇上志同道合之人,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缘分。” 李世民听闻了沈恪的话,挑了挑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在阿恪看来,这世上能与我真正投缘的人,多吗?” 说实话,还挺多的。 可惜不能说。 于是沈恪厚颜无耻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比如……我?” 李世民愣了一瞬,随即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大笑出声。 一旁的李玄霸,也忍不住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笑了起来。 “阿恪,我发现你最近的胆子,倒是愈发肥了。” 李玄霸斜睨了沈恪一眼:“我还记得你刚来国公府时,还算谨慎,如今倒好,什么厚颜无耻的话,都敢张口就来。” 沈恪闻言,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三公子,这人总是会长大的嘛。以前要是说错一句话,那可是要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的,现在不一样了。” 沈恪:“现在我长大了,哪怕二公子和三公子真的要把我丢出去,混口饭吃总是不成问题的,自然也就没那么怕了。” 然而,这番话落在李世民的耳朵里,却瞬间变了味道。 李世民不仅没有恼怒,反而被气笑了。 他猛地凑近沈恪,伸出手没好气地在沈恪那光洁的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 “谁要把你丢出去了?”李世民瞪着眼睛,不满地训斥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整天都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那可不一定啊,”沈恪捂着脑袋,眨了眨眼,“要是以后做了那高官厚禄之位,到时候……会不会觉得我拿不出手,随手就把我给打发了?” “呵。”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一把捏住沈恪的脸颊,用力往外扯了扯:“当了高官又如何?你就算是个废物,那也是我李世民的人,到时候我要是当了大官,你也必须得跟在我身边。” “啊?!” 沈恪被扯得脸颊生疼,但更疼的是他的心。 沈恪一脸的绝望。 “不是吧二公子?就不能让我到了年纪,拿着丰厚的赏赐,舒舒服服地过过我的日子吗?” “你现在才多大?你就想要过那种躺着不干活的日子了?” 李世民看着沈恪这副颓废样,简直恨铁不成钢,气得恨不得再敲他几下。 “阿恪,你实在是太没志气了,本公子那是为了你好,趁着年轻多历练历练,日后才有立身之本,你懂不懂?” 不懂! 我一点都不想懂! 他哪里敢跟李世民这种卷王做对比。 眼看着无法改变自己牛马的命运,沈恪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就算以后要我干活,那也行,”沈恪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地讨价还价,“但二公子,你一定要保证我每天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拒绝加班,从你我做起。 一听到休息时间这四个字,旁边一直安静看戏的李玄霸,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李世民慢悠悠地说道: “二哥,你倒是不必担心他休息不够。你前段时间出去征战的那段时间,你可知道咱们这位小伴读,一天要睡几个时辰?” 李世民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哦?几个时辰?” 李玄霸十分优雅地竖起五根修长的手指,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李世民惊得差点从垫子上跳起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瘫在榻上的沈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猪。 “阿恪,你……你到底是我的伴读,还是什么妖怪啊?这也太能睡了吧!” 面对这兄弟俩联手的嘲讽,沈恪的脸忍不住一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沈恪:“谁是妖怪了?我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最关键的时候,不睡觉怎么能长高?” 李世民显然并不认同这种强词夺理的懒汉逻辑,他指了指自己那远超同龄人的挺拔身姿,一脸的骄傲与不屑: “胡说八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睡得也不多,还不是照样长得比谁都高?” 沈恪瞥了一眼李世民没忍住,心里面嘀咕:你的基因那是普通人能比的吗? 李世民见沈恪不说话,却明显不服气的模样,用手指戳了戳他:“跟你说话呢,阿恪。” 沈恪:“我知豆了喵。” 李世民上过一次当了,并没有接话,倒是李玄霸在那边皱眉。 “阿恪在说什么,喵?” 李世民:“他在学猫叫撒娇呢。” 李玄霸:“哪里学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李世民:“不知道,可能是在睡觉的五个时辰里学的吧。” 沈恪:哼,懒得跟你们计较。 不和你们这些不知道睡五个时辰有多幸福的人讲话。 第122章 神医 晋阳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主院里的药味儿,也跟着一天比一天浓重。 窦氏的身体虽然比之前在路上颠簸时有了些许回转,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早年间积劳成疾亏空的底子,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补回来的。 她整日里依旧只能虚弱地靠在软榻上,偶尔吹点冷风便会咳个不停。 看着妻子这般受罪,李渊这个在外面威风凛凛的大吏,在后院里急得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为了给夫人调理身子,李渊可谓是煞费苦心。 不管是老山参,还是什么西域传来的稀奇补药,只要是听说能补身子的,他都大手一挥,让人买回来。 然而,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还没等熬成汤,就被府里的大夫给拦了下来。 “夫人如今脾胃虚弱,气血两亏,这正是虚不受补的时候。若是强行用这些虎狼之药灌下去,不仅无法吸收,反而会虚火上升,烧坏了五脏六腑,只能用温和的方子慢慢将养,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听到慢慢养,李渊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慢!慢!慢!你天天就知道说慢!”李渊指着老大夫,暴躁地吼道,“这都养了两个多月了,夫人还是下不来床!你们这些庸医,到底有没有点真本事!” 就在李渊急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不对啊。 想当年,他那个三儿子李玄霸,不也是个被太医断言活不长的吗? 想到这里,病急乱投医的李渊猛地一拍大腿,冲着门外大喝一声: “来人,去把那个沈恪给老夫叫过来。” 没过一会儿。 沈恪满头雾水地被护卫“请”进了主院。 还没等他行礼,李渊就走过来,问道:“阿恪,老夫且问你,你当年是怎么把玄霸的身子给调理好的?你是不是在民间认识什么隐世不出的神医?” “啊?” 沈恪被李渊这一顿盘问给砸懵了。 他张大了嘴巴,手指呆呆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谁?我吗?我认识神医?” 唐高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这种大人物? 他当年给李玄霸调理身体,靠的纯粹是现代人的卫生常识——开窗通风、少吃多餐、适当锻炼外加不喝乱七八糟的偏方符水。 这算哪门子的神医啊。 看着沈恪这副懵逼模样,李渊急了:“若是没有神医指点,你一个小孩怎么懂那些调理的法子?” “国公爷……” 就在沈恪百口莫辩的时候,软榻上终于传来了窦氏那虚弱的声音。 “您就别为难这孩子了。”窦氏叹了口气,“玄霸当年能好转,是阿恪这孩子心细如发,日夜照料的功劳。您这般非逼着他变出个神医来,这不是平白无故地吓唬人吗?” 在窦氏的解围下,李渊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些蛮不讲理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又把沈恪给放走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沈恪:? * 不过他倒是也意识到窦氏的身体是真的不太好。 不然李渊也不至于急病乱投医,都找上他了。 于是沈恪便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两兄弟。 两兄弟倒是知道母亲的身体情况,不过他们也没有办法,这会儿听到沈恪说神医的事情,李世民倒是有了别的想法。 他凑到沈恪面前,十分好奇地问道:“阿恪,玄霸,你们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种话本子里写的一样,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神医高人啊?” “二哥,我之前就劝过你,少看点那些市井里流传的三流话本,多读点正经书。你再这么看下去,你的脑子迟早要出问题。” “哎,三公子,这回二公子还真没说错。” 没等李世民反驳,沈恪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我倒还真的听说过一位神医。” 这下,连李玄霸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恪。 李世民更是激动得一把抓住了沈恪的胳膊:“真有?叫什么名字?隐居在哪座仙山上?” “他叫孙思邈。” 按照历史推算,这个时候的孙思邈应该正值壮年,且确实是在深山中隐居钻研医术。 “孙思邈?”李世民皱着眉头念叨了两遍,挠了挠头,“这名字听着倒是有些耳熟,但我怎么想不起来是哪位名士了?” 李玄霸只是略微思忖了片刻,便马上想了起来。 “原来是他,”李玄霸放下书卷,轻声说道,“二哥自然觉得耳熟。开皇年间,先皇曾听闻其博学多才、精通岐黄之术,特意下诏征召他入朝为国子博士。但他却称病不就,推辞了先皇的征辟,隐居到了太白山中。” 李玄霸顿了顿,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连先皇的诏令都能拒之门外,此人不仅医术高超,其品行和风骨,确实称得上是当世高人。” 经过弟弟这么一提醒,李世民瞬间就全想起来了。 “对对对!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原来就是那位连官都不当的活神仙,当时大兴城还有不少他的传奇故事。” 既然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那么说干就干。 李世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外面的随从:“阿松,备马,我立刻去前衙点齐一队精干的护卫,带上厚礼,即刻启程去太白山!” 看着李世民那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沈恪忍不住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二凤,这执行力简直绝了。 不过…… 沈恪回过头,只见李玄霸不仅没有跟着激动,反而平静地研起了墨,随后抽出一张宣纸,提笔便开始在纸上挥洒起来。 “三公子,二公子都派人去找神医了,你打算写什么呢?你不用去前院帮着安排一下吗?”沈恪好奇地凑过脑袋。 李玄霸:“孙思邈既然是连先皇都能拒绝的隐士,那他必然是那种最看重文人风骨的人。二哥带着钱财去请人,弄不好在人家眼里就成了逼迫,万一惹恼了高人怎么办?” 沈恪:“那你现在写这个是……” 李玄霸:“我正在写一篇赞美之词的赋。” 李玄霸:“世外高人虽然视金钱如粪土,但大多都有一个通病——文人相轻,也文人相重。等写完了,让人快马加鞭送去给二哥的护卫,让他们连同礼物一起呈上。若是二哥的人怠慢了唐突了,这篇赋,便也好当做补救的手段。” 没想到李玄霸这么快就想好了手段,沈恪目瞪口呆。 绝了。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文化人玩起心眼子来,果然是非常恐怖的。 “哎呀,原来文章还能这么用啊。” 他果然还是太现代思维了。 不过…… 文章可以这么用的话。 沈恪马上就来劲了,一边帮李玄霸研墨,一边说道:“三公子,既然您这文采这么厉害,那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也给我写一篇夸奖我的文章呗?” 李玄霸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随后微微一笑。 “给你写一篇?” “写什么?写你每天能睡足整整五个时辰的绝世神功吗?《睡仙赋》,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 沈恪脸上那讨好的笑容瞬间凝固。 可恶,都说了你们根本不懂睡足五个时辰到底有幸福! 第123章 为什么欺负一条咸鱼 孙思邈的行踪暂时还没有确切的回音,毕竟深山老林里找一个刻意隐居的方外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既然神医还没请来,李世民那过剩的精力便再次无情地倾泻在了沈恪的身上。 为了鞭策自己这个每天睡五个时辰的小弟,李世民只要一有空,便以熟悉地形为由,强行拉着他去城外到处跑马测绘。 这个季节,日头毒辣得很,连着在外面风吹日晒了十来天,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沈恪,肉眼可见地被晒黑了好几个色号。 城外的一处高坡上,沈恪放下手里的炭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忍不住吐槽:“二公子,你看看我这手,都黑了不少了。” 站在一旁的李世民,手里把玩着马鞭,上下打量了一番黑了两个度的沈恪,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点好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比你以前那副软绵绵的样子,看着要顺眼多了。” “哦——”沈恪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吐槽道,“所以二公子的意思是,以前心里一直觉得我很不顺眼咯?” “我可没这么说,”李世民反应极快,用马鞭敲了一下沈恪的肩膀,笑骂道,“你小子少在这里给我挖坑,不管你长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头号小弟,我还能嫌弃你不成?” 沈恪瘪了瘪嘴,用表情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随后低下头,继续在麻纸上勾勒着眼前的地形。 两人此刻正站在晋阳城外的一处黄土高坡上,两匹骏马正在不远处的背风坡下啃着干草。 太原这地方,表里山河,地形险要。 站在坡顶眺望,远处的汾河像一条玉带般蜿蜒流淌,两岸是连绵起伏、被秋风吹得枯黄的草甸与沟壑。 一阵苍劲的秋风刮过,卷起漫天的黄土,带着北方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辽阔,让人顿生一种天地苍茫的豪迈之感。 李世民负手而立,迎着狂风,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邃地注视着这片苍茫的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阿恪,你说……如今天下这般大乱,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叛军,最后,真的会有人成功吗?” 沈恪画图的手微微一顿。 他愣了一秒,随后连头都没抬,语气风轻云淡却又无比笃定地回答道:“那肯定有人会成功啊。” 废话,成功的人就在身边。 听到这般斩钉截铁的回答,李世民有些诧异地转过头,轻笑了一声:“哦?你就这般肯定大隋气数已尽?” 沈恪:“二公子,我不是早就跟您说过吗?我可是能掐会算的。” “嗤——”李世民被他这副装神弄鬼的模样给逗乐了,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行,我倒忘了这一茬了。既然如此,能掐会算的沈神仙,那你倒是给我指点指点迷津。” 李世民伸出手指,开始如数家珍地报起了如今天下声势最浩大的几支起义军的名号: “你且说说,是那号称漫天王的王须拔能成功?还是那自称骊山飞的草莽能成事?亦或是那在江南一带自封迦楼罗王、吃人肉的朱粲能夺得天下?” 面对这三个在隋末乱世中响亮却又短命的反王名号。 沈恪背起双手,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伸出几根手指,在半空中掐算了片刻。 随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李世民,摇了摇头: “这三个,皆是冢中枯骨,一个都不会成功。” 这下,李世民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要知道,这几路叛军如今手底下少说也有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兵马,占据州县,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连朝廷的平叛大军都拿他们没太多办法,沈恪竟然敢断言他们全部都会失败? “你就这般肯定?”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探究地看着他。 “天机不可泄露。”沈恪努力绷住脸上的肌肉,维持着自己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故作玄虚地说道,“二公子,神仙的这些问题,您还是少问为妙。若是问得太多,泄露了天机,我这掐算可就不灵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死装死装的欠揍模样,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下一秒。 李世民连半句废话都没说,直接伸出手臂,一把揪住了沈恪的后衣领。 “哎!哎哎!”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沈恪被李世民轻松地单手提溜到了半空中。双脚瞬间离地疯狂扑腾。 沈恪:似曾相识的体验。 “你干嘛?二公子!”沈恪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神仙表情瞬间破功。 李世民提着他,不仅没有放手,反而饶有兴致地晃了晃。 “既然是神仙,那怎么连个最基础的腾云驾雾都不会?” “那肯定不行啊,” 沈恪硬生生地顺着这个设定继续往下编,“我这是下凡历劫,既然下到了凡间,那肯定是要隐藏法力的,不然一旦暴露了真实身份,那可就不好了。” 说实话,这满嘴跑火车的荒谬言论,若是换了其他人,李世民早就懒得搭理了。 也就是面对的是沈恪,李世民还兴致勃勃地顺着沈恪的话继续配合。 李世民:“哦?都是神仙了,还怕什么暴露?” 沈恪:“神仙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李世民:“那你倒是说说,神仙怕什么?” 沈恪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世看过的各种洪荒流和香火神道流的网文设定,抛出了一个观点: “神仙怕凡人呗。” “怕凡人?”李世民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神仙高高在上,为何会怕凡人?” 沈恪:“因为神仙的法力和寿命,靠的都是凡人的香火供奉啊,若是天下大乱,或者凡人都不再信奉他,不给他上香了。他失去了供奉之力,金身就会崩塌,法力就会消失,最后就会消失,所以啊,这高高在上的神仙,其实最离不开的,就是最底层的凡人。” 李世民提着沈恪的手微微一僵。 他将沈恪放回了地面,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半晌过后,李世民看着沈恪,由衷地赞叹道: “我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说法。阿恪,我看你这凭空捏造的本事,还挺有去市井里写话本子的天赋的。” 沈恪:“行,那我以后就专门写画本子赚钱。” 李世民: “你就这么讨厌做官?这么讨厌建功立业?” 沈恪: “二公子,那是因为我是个天生懒惰之人呐。做官多累啊,天天要起早贪黑去点卯,哪有写话本子来得舒坦?” 看着沈恪这副没出息模样,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 “行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转身去牵自己的马。 “既然你这般没有志气,那你就接着懒惰吧。” 听到这句话,沈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激动得一步跨过去,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追问道:“真的吗二公子?你的意思就是说……以后可以不管我了?以后不管是打仗还是别的事情,都不用我去做了?” 天呐! 难道我终于可以提前退休了吗?! 李世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恪。 大唐的未来帝王,嘴角缓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灿烂却又掺杂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笑容。 “怎么可能呢,阿恪?” 李世民用一种温柔的语调,残忍地粉碎了沈恪的退休美梦。 “等以后,你不仅要给我做事情,我还要让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 沈恪:我!就!知!道! 第124章 温暖兄弟情 晋阳的冬日,寒风凛冽,大雪封山。 跨院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极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沈恪盘腿坐在案几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那支已经被磨秃了的炭笔。 历时几个月,结合着一路上的实地勘察和多方打听,沈恪也补完了舆图。 而恰逢这个时候,李渊准备给三公子李玄霸相看人家了。 其实这事儿李渊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今这天下大乱的局势已经如箭在弦上,李渊心里很清楚,自己在这太原留守的位置上恐怕是坐不久了,一旦到了需要真正举旗发难的那一天,他哪还有闲心去管儿子们的事情。 大郎二郎早早就成了婚,如今三郎玄霸的身子在这一两年里也肉眼可见地硬朗了不少,既然能成家立业,那自然要早做打算。 若是三郎的婚事一直拖着不办,以后四郎的婚事,势必也会被不断延后。 于是,李渊便将目光瞄向了这晋阳城里的门阀——太原王氏。 对于父亲要给自己议亲这件事,作为当事人的李玄霸,反应却出奇的平静。 搁在以前,若是有人提这茬,李玄霸高低得用一句“我这种短命鬼,何必去祸害人家好姑娘”给怼回去。 他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活不过加冠之年的。 可是如今,当年那些断言他早夭的大夫们的预言不攻自破。 他不仅活下来了,甚至连冬日里的咳嗽都少了许多。 既然阎王爷暂时不打算收他,那对于成家这种世家子弟避不开的宿命,李玄霸自然也就没有了那种愤世嫉俗的抵触,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李玄霸虽然佛系,但有人可佛系不了。 对于李玄霸即将议亲这件事,反应最激动的,莫过于李世民。 想当年,李世民每次听到玄霸说那些厌世、短命的丧气话时,心里都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 如今看到弟弟非但不反抗议亲,反而坦然接受了,李世民那颗悬了多年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弟弟要娶媳妇,那女方的情况,他这个做亲哥的,必须得亲自去把把关。 不过,这种跑去人家大门外偷偷打探深闺小姐的行径,多少有些轻浮和不合礼数。 李世民自己一个人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沈恪给薅了出来。 “走,阿恪,陪我去一趟城东的王家祖宅附近转转。”李世民将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扔在沈恪头上。 沈恪从大氅里钻出个脑袋,满脸的生无可恋:“二公子,这大雪天的,我可是个正经伴读,我不去干这种听墙角的偷鸡摸狗之事。” “少废话,你不去谁给我打掩护?”李世民不由分说,带着沈恪就冲进了风雪里。 * 在王家宅子外头的一处茶楼里蹲了足足大半天,又是塞银子跟茶博士打听,又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王家采买的下人,李世民总算是把那位王氏嫡女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回到跨院时,李世民的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玄霸,我打听清楚了。” 李世民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兴致勃勃地汇报道:“那太原王氏的嫡女,据说生得端庄秀丽,而且极善诗书。她性子温婉,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名声极好。” 李玄霸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二哥那副比自己还要激动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嗯。阿耶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 见弟弟反应平淡,李世民以为他是心里没底,当即拍着胸脯,给出了承诺: “不过玄霸你也别有压力,这门亲事若是成了自然好,若是王家那边眼瞎没看上咱们,或者你觉得不合适。没关系,二哥再帮你去打听别家的,这晋阳城里、乃至整个关陇的名门望族,适婚的好姑娘多得是,二哥就算是翻个底朝天,也定要给你找个最称心如意的。” 李玄霸无语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写满了嫌弃,狠狠地瞪了李世民一眼。 “二哥,怎么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感觉你好像非常担心我这辈子会孤独终老一样?” 李世民:“那我肯定担心啊,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我可是最爱护弟弟的好哥哥。” 李玄霸:“……二哥,你以后还是少说这种话。听得我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不舒服?” 李世民一听这话,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猛地凑上前,伸手就要去探李玄霸的额头,满脸焦急地问道:“怎么不舒服了?是不是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带了冷风,你又受了风寒?快,阿恪!去叫大夫!” 坐在一旁烤火的沈恪,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二公子,您就别忙活了。”沈恪无情地吐槽道,“三公子他就是单纯地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有点想吐罢了。” 李世民满脸委屈地看着李玄霸:“玄霸,我这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你啊,你居然嫌弃我。” 看着李世民那副被辜负了的受伤表情,李玄霸眼底的无奈终于化作了一汪柔软的温水。 他当然知道二哥这番啰嗦背后的深意。 二哥不是怕他讨不到媳妇,二哥是怕他像以前那样,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期盼。 李玄霸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兄长。 他微微勾起唇角,声音很轻,却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二哥。”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李玄霸。 脑海中,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玄霸咳着血,气息奄奄的画面,走马观花般地闪过。 而现在,他的玄霸不仅好好地坐在这里,甚至还要相看人家、成家立业了。 “玄霸啊——!”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李玄霸死死地抱进怀里,眼泪说掉就掉,甚至还发出了丢脸的“呜呜”声。 “你能好好的真是太好了!呜呜呜……二哥我真的太高兴了!” 嘶…… 坐在对面的沈恪,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男爆哭给吓了一大跳。 而被死死勒住的李玄霸,刚才那点温情瞬间被这狂野的拥抱给挤没了。 李玄霸只能艰难地越过李世民的肩膀,将那充满绝望以及求助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沈恪。 沈恪接收到了信号。 但他看了看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世民,又看了看李玄霸。 沈恪果断地做出了最优选择。 他不仅没有上前去拉开李世民,反而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在李玄霸那不可思议的绝望注视下。 沈恪退出了书房。 然后,他还轻轻地关上了门。 沈恪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李世民那嚎哭声,缺德地在内心里感叹了一句。 三公子啊,好好感受这温暖的兄弟情吧。 第125章 真的好大 岁末,晋阳城里迎来了一场大雪。 这天傍晚,李世民神神秘秘地把沈恪从那温暖的火盆旁给薅了出来,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七拐八绕地来到了晋阳城南一处的酒肆。 “二公子,大雪天的咱们不在府里待着,跑这市井酒肆来做什么?”沈恪搓着冻僵的手,满头雾水。 “带你来见几个有意思的朋友。”李世民挑了挑眉,推开了雅座的木门。 雅座内烧着极旺的炭盆,里面正坐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生得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子豪迈的江湖游侠气;而另一个,则是个身形矫健、面带几分痞气与桀骜的青年,这会儿正把腿翘在长凳上,姿态散漫。 “二郎,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那魁梧汉子见李世民进门,立刻大笑着迎了上来。 李世民笑着与他们击了个掌,随后将身后的沈恪拉上前来,介绍道:“给两位引荐一下,这是我的伴读,沈恪。阿恪,这位是刘弘基,那位是段志玄。” “……” 李世民,你能不能再给我说点爆炸的消息,一开口就是SSR,有点恐怖了。 刘弘基! 段志玄!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段志玄手里把玩着一个酒盏,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眼,嗤笑了一声。 “二郎,你这伴读看着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个酸腐书生。” 段志玄是个出了名的无赖,行事作风不拘小节。 他转过头,继续跟李世民吹嘘起自己刚才没讲完的光辉事迹。 大意就是有一个富家公子跟自己抢东西,于是气不过直接在巷子里把对方打了一顿。 听着这番行径,李世民倒是不以为意,这种争夺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跟着笑了起来。 但沈恪听着这种纯正的流氓无赖发言,眉头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 “这行径,多多少少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啊?” 此话一出,雅座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段志玄眯起眼睛,有些危险地看着沈恪。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嫌弃地指着沈恪说道:“二郎,你这伴读也太古板了吧?在这里混,还讲什么妥当不妥当?要我说,这种酸腐的伴读带在身边也是扫兴。赶明儿个我在这晋阳南城给你挑个机灵有趣的市井小子换上,保准比他懂事。” 一听段志玄要换掉自己的人,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段志玄翘着的腿上。 “去你的,我身边要是全都换成你这种无法无天的,那我的后院还不被掀翻天了?谁也别想换他。” 见李世民如此维护一个伴读,段志玄讨了个没趣,耸了耸肩,倒也不生气。 一旁生性豪爽的刘弘基见状,连忙大笑着出来打圆场。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提什么换不换的,”刘弘基提起桌上的一坛子酒,直接倒了满满两大碗,推到沈恪面前,“沈小兄弟既然是二郎看重的人,那便是我刘某人的兄弟,来!今日初次见面,这碗酒,刘某请你。” 看着那海碗里略显浑浊的酒水,沈恪完全处于懵逼状态。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眼神里写满了求助:二公子,你确定吗? 结果,李世民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弘基兄请你,你便尝尝。咱们并州儿郎,哪有滴酒不沾的道理?” 有了李世民的首肯,沈恪也只好硬着头皮端起了酒碗。 他闭上眼睛,本以为这大隋朝的酒会有多辛辣刺喉。 结果一口闷下去,沈恪愣住了。 哎? 甜滋滋的,还有点顺滑。 “好喝!”沈恪眼睛一亮。 “哈哈哈哈!沈兄弟爽快!再来!”刘弘基见他一口闷了,大为赞赏,立刻又给他满上。 因为在沈恪这里,这酒属于甜品,所以他不知不觉间,竟然就着满桌的下酒菜,连着干了七八碗。 看着沈恪这般牛饮,刘弘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二郎,你这伴读看着文文弱弱,好大的酒量啊,”刘弘基忍不住赞叹道,“敢问沈兄弟今年贵庚?” “回刘大哥……我今年十四了。” “十四?这么小。” 刘弘基这下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他感慨万千:“真乃英雄出少年啊,不仅二郎你这般神勇,连你身边一个小小的伴读,竟也有这般海量,这等年纪便有如此气魄,沈兄弟日后必成大器。” 这大隋朝的酒虽然度数低,但喝多了也是有后劲的。 此刻的沈恪,其实已经处于一种微醺上头的状态了。 听到刘弘基这般离谱的夸奖,他不仅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傻乐了起来。 “不过除了酒量……”刘弘基好奇地询问道,“沈兄弟,还有什么其他擅长的好本事没有?” 并非是他八卦,主要是他就没有在李世民身边见过什么平庸之人。 “擅长?”沈恪晕乎乎地挠了挠头,大脑一阵迟钝,“呃……我擅长……擅长睡觉?” “他擅长的可多了。” 还没等刘弘基因为这个奇葩的回答而无语,旁边的李世民已经接过了话茬。 李世民噼里啪啦地开始给刘弘基炫耀自己的小弟,从最微不足道的做饭说起,然后说到沈恪的文和武样样涉及,再说到沈恪在处理那些内务杂事是一把好手。 至于最重要的一点,李世民自然是知道分寸,并没有说出口。 刘弘基看着李世民的神色,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而此时,处于微醺状态的沈恪,听着李世民夸奖的话。 酒精放大了他内心的情绪。 “呜呜呜……二公子,你对我真的是太好了。” 借着酒劲,沈恪彻底抛弃了什么主仆规矩和矜持。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想要直接环抱住坐在自己的李世民。 然而。 当沈恪的手臂从侧面环绕过去的那一瞬间。 他愣住了。 沈恪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竟然根本无法完全环抱住李世民那宽厚坚实的胸膛和背肌。 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块块分明的恐怖肌肉线条。 沈恪保持着这种半抱不抱的滑稽姿势,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李世民。 沈恪完全没有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了一句感叹: “二公子,你这身肌肉也太恐怖了吧……你的胸肌怎么也这么大啊……” “……” 雅座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段志玄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满嘴酒气,甚至还在他胸肌上捏了两下的混账伴读,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疯狂地跳动。 “刘大哥。” 李世缓慢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向对面已经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的刘弘基。 他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沈恪的后衣领,将这个醉鬼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李世民指着沈恪:“我这个伴读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 刘弘基终于再也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而被无情推开的沈恪,揉着被勒痛的脖子,醉眼朦胧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李世民,委屈地打了个酒嗝。 可是,真的好大啊…… 第126章 你真的知道吗 新的一年,李渊正式出任太原留守,成为了名副其实掌控并州一带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虽然国公爷明面上打着的旗号是镇压流寇叛军,但沈恪,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看着那流水一般从私库里划拨出去的钱粮,看着以防备突厥为名大肆招募的部曲,以及暗中疯狂打造的甲胄和横刀。 沈恪就算是个白痴,也闻到了那股子呼之欲出的造反味儿。 不过,李渊和李世民他们为了起兵大业忙得脚不沾地,后院的窦氏,如今却是处于半退休状态。 因为身体亏空,需要静养,加上沈恪把后院的内务打理得滴水不漏,窦氏现在除了偶尔李渊来找她商议核心大事外,平日里可以说是闲得有些发慌了。 这天下午,沈恪拿着几本账册去主院例行汇报。 汇报完正事,窦氏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初冬的暖阳,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阿恪啊,你说,这偌大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我是不是该去寻摸两只乖巧的狸奴,或者养只细犬来解解闷?”窦氏随口问道。 换做平时,沈恪肯定举双手赞成老板娘养宠物,毕竟撸猫撸狗是人类共同的爱好。 但结合现在的局势,沈恪想了想,还是委婉地劝阻道:“夫人,依我看,咱们还是先别养了吧。等以后彻底安顿下来了,咱们再养一院子的狸奴细犬也不迟。” “哦?为何?” 沈恪笑眯眯地暗示道:“国公爷接下来的打算,那肯定是要有大动作的。到时候万一举旗南下,这些狸奴细犬可不像人那么好控制,若是半路上惊了跑了,平白惹您伤心,多不划算?” 窦氏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沈恪话里的意思。 她微微一愣,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这考虑得确实周全。既然要谋划大事,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说到这里,窦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如今李渊起兵的事虽然在核心圈子里是心照不宣,但在外人看来,大隋依然是庞然大物。 “阿恪,”窦氏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轻声问道,“你这般笃定咱们以后会安顿下来?你就这么相信国公爷一定能成事?要知道,外头那些声势浩大的起义军,最后可都没落得个好下场。” 你让沈恪评价别的,他可能还会稍微斟酌一下用语不说得那么明白。 但是你要是聊这个,那么他可太有信心了。 “夫人,这怎么能一样呢,外头那些所谓的起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国公爷面前,那简直是不如一根手指头。” 窦氏被他这浮夸的词汇逗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倒是比我还要有信心。” 沈恪:“其实,我是对咱们二公子特别有信心!有二公子这种将星在前面冲锋陷阵,还有打不下来的城池吗?” 听到沈恪如此推崇自己的儿子,窦氏的心里自然是熨帖无比。 她看着沈恪,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那依你的想法,老爷以后……当真能坐上那位置?” “那必须的呀。” 沈恪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为了让主母开心,他更是大包大揽地夸下了海口。 “等老爷坐上那位置的那天,那大典和仪式,您一定要交给我来全权负责,我保证给您办得风风光光的。” 若是换了别的,听到有人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讨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早就吓得脸色苍白了。 但此刻,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 沈恪这番充满了盲目自信和吉利话的保证,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击中了窦氏心中最柔软也最期待的地方。 “好,好,好!”窦氏开心得连声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若真有那一日,我定让你来掌管这最热闹的盛典。” * 从主院退出来的时候,沈恪的心情还是美滋滋的。 然而,当他推开自己房间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了过来。 等等。 刚才…… 他是不是拍着胸脯说,要全权负责大典?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卧槽! 他懂个屁啊。 沈恪绝望地走到案几前,直挺挺地瘫了上去。 “完蛋了完蛋了……我这张破嘴啊,怎么一激动就给自己揽了个这么大的活儿啊!” 正巧,李玄霸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补汤药从外面走进来。 看着瘫在案几上生无可恋的沈恪,李玄霸挑了挑眉:“你这是走火入魔了?” 沈恪欲哭无泪地抬起头,把自己刚才在窦氏面前夸下的海口,一五一十地哭诉了一遍。 听完沈恪的解释,李玄霸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敢说,之后你还是找个借口,赶紧去母亲那里推脱掉吧。” “三公子难道是怕我办砸了?” “办砸了倒在其次。阿恪,你是不是忘了,大典那是由太常寺和礼部专门负责的。而更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有位大哥在?” 哦对…… 还有个李建成来着。 李建成现在虽然远在河东,但人家可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 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牢牢地把控在手里。 而他沈恪是谁? 谁都知道,他沈恪是二公子的人。 李世民的人,去插手太子的地盘? 哈哈,好像确实是有些不要命了。 沈恪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太长时间没见到李建成,加上他成天跟在李世民身边,他竟然把这位给忘得干干净净。 “三公子,多谢提醒,救命之恩呐!”沈恪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连忙保证道,“我以后一定注意言行,绝对不乱插手这些要命的事情!” “注意什么言行?谁敢为难你?”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世民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显然只听到了沈恪的后半句话,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阿恪,是不是有谁给你气受了?” “二哥,能不能不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般护短?” 李玄霸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李世民。 听完李玄霸的讲述,沈恪本以为,李世民高低得骂他两句。 然而,出乎沈恪意料的是。 李世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出现太多的波澜。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嚷嚷。 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扯出了一个浅笑。 “我当是什么事。” 李世民走到案几旁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多大点事。大哥向来宽厚仁慈,最是注重兄友弟恭,他怎么会计较阿恪去办这种事?” 看着李世民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李玄霸的眸光却微微沉了下来。 “二哥,你别忘了。到了那个时候,大哥……可就不只是大哥了。” 面对李玄霸的警告,李世民依然保持着那抹温和的浅笑,他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微荡的水波。 “我知道。” 李世民吐出了这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沈恪看着李世民的侧脸,只感觉非常的恐怖。 李世民这副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要搞事的模样啊。 第127章 孩子越来越皮 自从那天亲耳听到了那句令人生寒的“我知道”。 沈恪的目光这几日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李世民身上瞟。 他在暗中悄悄观察着李世民。 就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一点有关于李世民目前情况的端倪。 然而,李世民是何等敏锐的人? 沈恪这种鬼鬼祟祟的视线,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没过两天,就在沈恪躲在廊柱后面,第五次探出半个脑袋试图观察李世民练字时的微表情时,他被当场逮住了。 李世民将他整个人从廊柱后面给提溜了过来。 “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质问道:“为什么总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看得我后背发毛。” 被当场抓获的沈恪当即有些怂了。 他知道在李世民面前撒谎是没用的,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主要是感觉,二公子你最近在憋什么大的事情。” 沈恪小声嘀咕了一句:“而且,这等要紧的事,你居然还不跟我透透风。” 李世民多聪明的人,脑子稍微一转,马上就听出了沈恪这话外之音——这小子是在埋怨自己把他排斥在之外呢。 李世民没忍住,伸出手狠狠地掐了掐沈恪脸颊上的软肉。 “我不跟你说,其实是为了你好。” 沈恪揉着脸反驳:“怎么就是为了我好了?” “不然呢?”李世民冷哼了一声,“就你,太傻了。若是知道了那些掉脑袋的机密,你这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出去转一圈,很容易不经意地就被人套出话来,到时候丢了小命可如何是好?” 一听自己被贴上了“傻”的标签,沈恪顿时就不乐意了。 “我不傻。”沈恪有些不满地反驳。 李世民皱了皱眉:“你的重点是这个?” “我知道重点是什么,”沈恪据理力争,“但是我要强调一下,我不傻。” 看着沈恪这副非要给自己讨个说法的执拗模样,李世民在心里暗暗腹诽。 一般不傻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反复强调自己不傻吧? 不过,为了不再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纠缠下去,李世民决定顺毛捋。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咱们阿恪是最聪明的。” 沈恪撇了撇嘴:“你这么说就有些虚假了啊,二公子。” “啪!” 这句话,成功收获了李世民的一个弹脑门。 “哎哟!” “夸你两句你还要上天了是吧?”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让你知道你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天塌下来有我在前面顶着,少在这里给我瞎操心。” 沈恪小声嘟囔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在这节点,去谋划造反这种九死一生的勾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沈恪虽然知道李世民有主角光环,但看着身边活生生的人去走这条钢丝,怎么可能真的做到漠不关心? 听到这句极轻的嘟囔。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表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的感动神情,那张英挺的脸上甚至还维持着几分故作的严厉。 只是,他原本还在沈恪脑袋上作乱的手,力道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放得轻了一些,变得异常柔和。 随后,只听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语气和前几日那句完全不一样。 沈恪愣住了。 如果说前几日在书房里,在谈论李建成时,李世民那个“我知道”,是深不见底的冷漠和算计。 那么今天的这个“我知道”,就是纯粹的温柔与回护。 沈恪:呜呜呜,二凤他真好。 于是心里暖暖的沈恪非常顺口地说道:“你知道就好。” 李世民手上的动作一停,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你今天是不是真的想挨揍?” 沈恪秒怂:“我错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想,果然阿恪还是功课太少了,天天闲得有时间来折磨这些事情。 看来,还是得让玄霸多出点力,给他找点事情做才行,省得他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 沈恪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就因为一时嘴贱,加上没忍住那点好奇心,竟然莫名其妙地增加了课业。 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书简,还有那些李玄霸专门给他列出来的兵法推演题和策论,沈恪欲哭无泪。 早知道会是这个下场,他就不去观察李世民了。 这下好了,反倒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入夜,跨院里静悄悄的。 晚风吹过窗棂,带来阵阵凉意。 沈恪抱着一本《六韬》,眼皮子疯狂打架,心里更是一阵又一阵的惆怅与绝望。 他实在是不明白,李世民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高得离谱的精力? 非人哉! 白天,李世民要跟着李渊去前衙忙前忙后,处理各种军务,暗中结交豪杰,甚至还要去演武场操练私兵。 结果现在,每天大晚上的,他居然还能神采奕奕地坐在书房这边,点着灯熬着油,亲自给沈恪检查功课。 看着坐在对面,正认真翻阅他课业简牍的李世民,沈恪终于忍不住了。 “二公子……”沈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试探性地商量道,“这些功课,三公子白天的时候都已经帮我看过了,应该没有必要再看一遍了吧?您不累吗?” 李世民从书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玄霸身体不好,容易疲乏,那万一看漏了呢?怎么,你想偷懒?” 沈恪没忍住那颗被压迫的之心,顺口犯了句贱:“你那不是检查吧?你那纯属挑刺。” 听到“挑刺”两个字,李世民挑了挑眉,然后干脆地合上了手里的书简。 “行,说我挑刺是吧?” “那我就真的给你挑刺看看。” 说着,李世民便拿起一根朱笔,准备在沈恪好不容易写完的功课上开始“大开杀戒”。 沈恪顿感头痛欲裂,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讨饶:“我错了二公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世民停下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真的不敢了?”李世民冷哼了一声,“我看你小子最近胆子大得很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沈恪:“真不敢了。” 李世民:“你再这样油嘴滑舌,我让你之后的这段时间,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沈恪在心里暗暗嘀咕:应该不至于吧。 毕竟你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要忙着准备起兵造反的各种大动作了,每天那么多要命的军国大事等着你去决断,你哪有空天天盯着我这点破功课管我啊? 不过,想归想,沈恪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敢继续顶嘴。 没办法,李世民的武力值摆在那里。 就算他再怎么忙得脚不沾地,只要他想,随便抽个碎片时间出来折磨自己一下,沈恪认为那也是非常非常,有可能的。 为了自己,还是认怂比较好。 第128章 我要进国博 随着时间推移,中原一带,关于瓦岗军的消息,简直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一个样地往太原城里飞。 最让人震骇的,莫过于那位在大隋军中威名赫赫,号称平叛常胜将军的齐郡通守张须陀,竟然战死了! 一代名将,在荥阳的大海寺陷入了瓦岗军首领翟让和李密的重重包围,最终力战殉国。 张须陀这一倒,大隋在河南的最后一道军事屏障算是彻底碎了。 瓦岗军乘势攻占了洛口仓,开仓放粮,一时间,四方流民和各路绿林好汉如百川归海,纷纷跑去投奔瓦岗,其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 这天上午,沈恪正拿着个小本子,在马车棚里,例行抽查着马车。 他正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核对车轴的磨损情况,负责赶马车的老马头便凑了过来。 “沈小郎君,您查着呢?您放心,这几辆车的车轴和轮毂,小老儿昨儿个全给上了最好的膏油,木料也都敲打过了,结实得很,跑长途绝对没问题。” 老马头搓着手,一边打包票,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启了热络的闲聊模式。 “沈小郎君,您听说了没?外头现在可全都在传瓦岗军的事呢!听说那位张大将军死得老惨了,身中数十箭啊!现在那瓦岗军开了大粮仓,好家伙,据说投奔他们的人,连绵几十里地都望不到头。” 沈恪手里的炭笔微微一顿,默默地将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瓦岗军现在确实是势头最猛的一支抗隋力量。 不过沈恪心里很清楚,这支军队虽然声势浩大,但内部派系林立,李密和翟让之间的权力斗争迟早会引爆,最后只能落个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 沈恪收回思绪,随口问了一句:“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就今儿个一大早,给咱们府里送草料的那个伙计说的,他表哥刚从中原逃难过来,亲眼见着的!”老马头见沈恪搭了腔,顿时来了精神,仿佛自己是个掌握了天下机密的情报头子。 沈恪点了点头,打算再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便主动问道:“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消息?” 这一问可好,老马头简直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开关,那倾诉欲瞬间如黄河泛滥般一发不可收拾。 “有啊!那可太多了!沈小郎君我跟您说,除了打仗的事,那伙计还说,城西铁匠铺老王家的儿子,昨天夜里跟勾栏里的一个胡姬私奔了!还有啊,后街卖豆腐的张寡妇,她家那只会下双黄蛋的老母鸡,前天被西院的看门狗给咬死了,张寡妇正坐在人家大门口骂街呢,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 沈恪满头黑线地抬起手,果断地打断了老马头的滔滔不绝。 “停。马车我看过了,没问题,你忙你的去吧。我还要去查点别的东西。” 说完,沈恪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留下老马头一脸意犹未尽的遗憾。 然而,让沈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老马头只是他今天的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多时辰里,只要沈恪走到哪里,就总会有府里的下人凑上来找他聊天。 负责采买的张管事、看守库房的赵大爷、甚至是灶房里切菜的李大娘。 这群人平时看着都挺正常的,今天却像集体中了邪一样,一个个凑到他跟前,从前线战况聊到太原的物价,再聊到谁家生了双胞胎。 那一张张嘴在沈恪耳边“叭叭叭”地张合,仿佛把他当成了免费树洞兼居委会了。 等沈恪终于查完所有的物资,抱着本子逃回跨院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海带。 太可怕了! 沈恪步履蹒跚地走进书房,一屁股瘫倒在自己的垫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房梁。 他头一回觉得,这在后院管事,不仅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极度消耗精神的苦差事。 这古代的下人们平时娱乐生活匮乏,一旦外头局势紧张,这倾诉欲和八卦欲简直能把人给活活淹死。 他现在的社交电量,已经彻底清零了。 就在沈恪瘫在垫子上怀疑人生的时候,李玄霸手里拿着一卷书,慢条斯理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李玄霸本想找沈恪抽查一下前两天布置的兵法推演。 结果一低头,就看到了案几后面那个仿佛连魂魄都已经飘走了的伴读。 看着沈恪这副生无可恋的凄惨模样,李玄霸略一思忖,便联想到了沈恪今日的工作。 李玄霸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 “你若是觉得累,便去同母亲说一声,给你手底下调配两个得用的仆从。” “平日里那些跑腿查验的粗活,让他们去干便是了。你只管统筹账目,也不必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把自己累成这副德行。” 上头的公子哥能这般说话,若是换了别的古代管事,估计早就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了。 但是,沈恪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三公子。”沈恪有气无力地拒绝道,“我宁愿自己跑腿,也不想身边一天到晚跟着两个人。那种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的感觉,太不自在了。” 作为一个习惯了自由和独立空间的人,沈恪对那种前呼后拥的做派一直都敬谢不敏。 他享受的是统筹全局的成就感,而不是那种被人伺候的排场。 李玄霸上下打量着沈恪,随后说道。 “阿恪,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人。” 李玄霸语气中充满了不解:“我总感觉,你心里的追求,和这世上所有人的追求都不一样。” 沈恪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还真是。” “那你且说说,你这与众不同的追求,到底是什么?” 沈恪看着李玄霸,诚恳地回答了四个字: “没有追求。” ? 一时间,李玄霸被沈恪呛得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这次的沉默时间格外长。 最后。 李玄霸深吸了一口气,连半句话都懒得再说了。 他直接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了沈恪的面前。 然后,李玄霸便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哎?三公子?” 沈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他赶紧从垫子上爬起来,指着桌上那本册子追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玄霸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这是二嫂特意派人送给你的画册。” 李玄霸的声音从里间飘了出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二嫂说,这本前朝名家的画册,或许能有助于稍微提升一下你的画技。” 一听这话,沈恪顿时就不乐意了。 只听他抱怨道:“嫂夫人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我最近明明练得很勤奋了,我的画技也没有那么烂吧?” 话音刚落。 里间的门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微微挑开。 李玄霸探出半个身子,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挂着一副疑惑表情。 “咦?” 李玄霸微微歪了歪头,发出了反问: “你居然……有画技这种东西存在吗?” 沈恪:………………… 你等着李玄霸。 等我以后我的画进入国家博物馆的时候。 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第129章 规范化 随着太原留守府起兵的各项准备工作在暗中紧锣密鼓地推进,前来投奔的各路绿林豪杰、游侠勇士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李世民自然是求贤若渴,恨不得亲自去试探每一个来投奔的人的武艺和深浅。 但奈何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他还要兼顾练兵和前衙的军务,根本分身乏术。 一开始,这面试筛人的活儿便交给了底下的几个将官去办。 但没过两天,李世民就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了。 底下的武官看人,大多只看块头大不大力气狠不狠,很容易就招进来一些空有蛮力却不服管教的刺头,甚至还有些浑水摸鱼的市井无赖。 为了保证质量,李世民思来想去,果断把沈恪给提溜了过来,让他给这些面试的将官当个统筹。 沈恪当然不可能去正儿八经地面试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他只负责一道工序——员工信息登记与入职建档。 于是这天,等沈恪的工作开始了后。 几个刚刚在演武场上通过了武官初试的壮汉,正排着队,满脸懵逼地站在一张长条书案前。 书案后面,沈恪手里转着一根炭笔,面前摆着一摞画满了各种网格和条目的麻纸。 “姓名?籍贯?”沈恪头也不抬地问道。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挠了挠头,有些结巴地答道:“俺……俺叫王铁牛,河东人。” “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什么核心竞争力?就是……你最擅长什么?”沈恪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王铁牛更懵了,他看了一眼旁边负责监督的武官,见武官瞪着眼睛示意他老实回答,他只好答道:“俺以前是杀猪的。最擅长的……大概是一刀剁掉猪脑袋,跑得也挺快。” 沈恪看向了武官:“力量和速度,对吗?” 得到武官的点头后,沈恪便在纸上记录下来。 写完了后,沈恪接着问道,“那你的薪资预期是多少?就是你觉得你一个月拿多少钱粮合适?” “啊?这……这还能自己挑的吗?”王铁牛震惊了,这年头当兵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这小郎君怎么还问他要多少钱? 虽然这些问题听起来古怪,但来应募的人早就听说了,眼前这个少年,可是二公子身边最红的心腹。 哪怕是那些桀骜不驯的游侠,到了沈恪的案几前,也都老老实实地根据沈恪的问题作答。 有了这些记录后,李世民在最终面试的时候,还可以根据记录的文书来提问。 就比如,一个名叫张大壮的被李世民相中,编入了前锋营。 张大壮满脸喜色地走到沈恪的案几前,准备领自己的腰牌。 谁知,沈恪并没有直接给他腰牌,而是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份写满字的文书,递了过去。 “张大壮,恭喜你正式加入咱们。” 沈恪换上了一副营业笑脸:“不过在拿腰牌之前,咱们得先走个规范化的入职流程。你看看这份文书。” 沈恪指着文书上的条款,口齿清晰地开始宣读:“你现在的定级是前锋营的步卒。按照咱们的规矩,每个月你可以领粟米两石,布两匹,铜钱三百文。另外,配发长矛一杆、皮 甲一套,损坏需报备,无故遗失是要从你的月例里扣钱的。” “接下来是军纪。二公子治军极严,这些规矩你可听好了。入营后,第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者,斩;第二,临阵退缩、抛弃袍泽者,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入营后必须遵守军令,绝对不许滋扰百姓、强抢民脂民膏,否则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张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也投奔过别的义军,哪见过这么细致的阵仗? 那些义军多半是打下城池后纵兵劫掠来作为犒赏,哪有这般严苛不许扰民的? 不过,想着那丰厚的粮饷,张大壮心里反倒是踏实了许多。 这说明人家二公子是不差钱。 “你看好了要是没问题,就在这下面签个字吧。”沈恪把炭笔递了过去。 张大壮满脸通红,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沈小郎君……俺、俺不识字啊。” “没关系,不识字按个手印也是一样的。”沈恪熟练地将印泥推了过去,“来,大拇指按这里。咱们一式两份,这份你拿回去自己收好,这份我留在库房存档。” * 坐在一旁喝茶歇息的李世民,将这行云流水般的一幕尽收眼底。 等张大壮一走,李世民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满脸惊讶地拿起沈恪案几上的另一份文书看了看。 “阿恪,你刚刚让他按手印的那是什么东西?”李世民好奇地问道,“以前招募私兵,不都是直接发个牌子就完事了吗?怎么还有这么繁琐的规矩文书?” 沈恪一边整理表格,一边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劳务文书啊,二公子,咱们现在队伍越来越庞大,入职前肯定要把规矩和待遇说得清清楚楚。不然以后等发钱粮的时候,有人嫌少闹事,或者弄丢了兵器不认账,咱们拿什么去跟他们掰扯?有了这白纸黑字红手印,谁也别想抵赖。” “这法子妙啊,”李世民眼睛一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种好规矩?” “早就在用了。”沈恪得意地挑挑眉,“之前我在大兴城帮夫人管理后院的时候,全都被我逼着签了这种明确权责的文书。” 所以沈恪的管理相当的有成效,谁要是干活偷懒或者不乐意干,沈恪是真的会毫不留情地让他们滚蛋。 听着沈恪的解释,李世民也觉得稀奇。 “阿恪啊,你以后一定要帮我。” 面对李世民的招揽,沈恪摇了摇头。 “二公子,我早就说过了,等以后天下太平了,我要当个闲散人员,每天睡到自然醒。” 李世民:“我给你开厚禄。” 沈恪:“不要,我就要当闲散人员。” 李世民:“行,你不要是吧?那我就一文钱都不给你开,你就给我白干活。” 沈恪:“李世民!!!” 沈恪气得直呼其名,两眼冒火。 “怎么?不要这么没大没小的,居然敢直呼我的大名。”李世民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逗他。 “看招!” 沈恪被气昏了头,直接扑了上去,挥起那两只胳膊,对着李世民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沈恪的拳头砸在李世民身上,发出微弱的闷响。 李世民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捂住自己的胸口,努力地装作一副很痛的样子:“哎哟,好痛好痛。” 一听到李世民这么说,原本还在疯狂输出的沈恪,动作瞬间就僵住了。 他猛地收回了手,那张因为气愤而涨红的脸上,瞬间爬满了慌乱与紧张。 “打痛你了吗?” 沈恪急得不行,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扒开李世民的衣襟检查,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前阵子肩膀上还受过箭伤,是不是牵扯到你的旧伤了?你快让我看看伤口裂开了没有。” 看着沈恪那焦急的模样,看着那双满是真切关怀与担忧的眼睛。 在这一刻,李世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名为“愧疚”的复杂情绪。 阿恪是真的在关心他。 他看着沈恪,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阿恪这般全心全意地待我。 自己是不是…… 真的应该放他去当个闲散人员? 第130章 脱离低级乐趣 最近太原周边的局势可以说是兵凶战危。 李渊作为太原留守,一边要镇压山西境内层出不穷的叛乱,另一边还要防备北方东突厥的屡次叩关。 作为父亲身边最得力的战将,李世民几乎是长在了马背上,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带兵打仗。 不过,只要李世民回来,他肯定是会拉着李玄霸和沈恪开会。 “这股贼兵流窜到了汾水一带,我打算在此处设伏,截断他们的粮道。” 书案前,李世民指着地图,讲着自己的战术布置。 讲完之后,他习惯性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恪:“阿恪,你觉得这计划如何?可有什么遗漏之处?” 面对这种咨询,沈恪只觉得压力山大。 他哪里懂什么汾水设伏? 面对李世民的提问,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呃……计划是很周密的。不过二公子,截断粮道的话,咱们自己的补给线是不是也要拉长?这后勤保障的损耗,您得多预备两成才稳妥啊。” 这种废话,若是换了别的将领,估计早就嫌弃他不懂装懂了。 可是,李世民却点了点头:“有理,阿恪提醒得是。” 沈恪:我现在觉得你对我的滤镜也厚的不行了,二凤。 看着李世民的满意表情,沈恪的心里非但没有觉得骄傲,反而特别不好意思。 * 过几日,李世民再次披甲出征后。 书房里,沈恪对着一卷《吴子兵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翻阅医书的李玄霸,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三公子。”沈恪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太笨了?” 李玄霸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眸,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沈恪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你看啊,你每天都在给我讲解这些兵法谋略,二公子每次打仗也都要问我的意见。可是……我感觉我根本就提不出什么有建树的想法。二公子和你那么重视我,我却毫无长进。” 听到这番剖白,李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像你这般成天只想着睡觉偷懒的人,是完全没有焦虑感这种东西的呢。”李玄霸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 被这般嘲讽,若是平时,沈恪早就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了。 但今天,沈恪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闷声闷气地嘟囔道:“三公子,你再这样打击我,我真的就要抑郁了。” “抑郁?什么意思?” “就是……心里面不得劲儿。” 听了沈恪的解释后,李玄霸倒是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你这病,纯粹就是在屋子里憋久了闲出来的。” “之前你老是跑去城外的时候,我看你生龙活虎,状态好得很。” 沈恪: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行了,既然是闲出来的毛病,治起来倒也简单。”李玄霸重新拿起医书,淡淡地吩咐道,“明日正好府里无事,你便出去转转吧。” * 沈恪本以为李玄霸只是随口一说。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李智云便来找他了。 “沈哥,三哥让我今天带你出去玩。” 没想到李玄霸会这么安排,于是便也配合地跟着李智云出了大门。 可是,如今这天下大乱,太原城虽然还算安稳,但大街上也是人心惶惶,哪有什么寻常的游乐去处? 两人在街上溜达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 最后,李智云想了想,带着沈恪进了一家颇为热闹的市井酒肆。 沈恪:? “谁教你喝酒的?” 李智云:“二哥啊。” 沈恪:李世民你带坏小孩。 结果主动提起喝酒的李智云,在没喝几碗后,就睡着了。 沈恪:…… * 就在沈恪思考等会儿怎么把李智云背回去的时候。 一道透着几分痞气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二郎身边的沈小管事吗?怎么大白天的,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啊?” 沈恪抬起头,只见段志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恪指了指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的李智云,没好气地回答道:“什么叫我一个人喝闷酒,段大人没看到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吗?我是陪五公子出来散心的。” 段志玄探头看了一眼李智云,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就这酒量还敢出来喝?李家这五公子,比起咱们二郎那海量,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段志玄随手拉了条长凳坐下,开始怂恿沈恪。 “我说沈小兄弟,在这里喝酒,能有什么意思?” “走,段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风花雪月,保让你流连忘返。” 去喝花酒? 沈恪一听这话,赶忙摇头。 “不去。”沈恪毫不犹豫地拒绝,“段大人,你要是敢带我去那种地方,等二公子回来了,我绝对要向他告状。” 一听到“告状”和“二公子”这几个字。 刚才还满脸痞笑的段志玄,脸色瞬间一僵,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可是太清楚李世民那护短的脾气了。 要是让二郎知道自己带他最宝贝的伴读去玩,二郎绝对能提着马槊把他段志玄追着砍出太原城。 “你这小子……” 段志玄讨了个没趣,不满地瘪了瘪嘴,用看小屁孩的鄙视目光看着沈恪,“真没劲,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动不动就知道搬出二郎来告状。” 被鄙视了的沈恪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慢条斯理说道:“段大人,我这不是没见识,我这是一个高人该有的觉悟。” “我是一个已经彻底脱离了低级乐趣的纯粹之人,怎么可能被风月之事所诱惑。” “噗——” 正准备喝口茶顺顺气的段志玄,直接一口茶水喷在了地上。 脱离了……低级乐趣? 一向在市井和军营里口齿伶俐,不要脸的段志玄,在这一刻,竟然被这句话给硬生生地干沉默了。 他引以为傲的风花雪月、软玉温香,在沈恪的嘴里,竟然成了不入流的低级乐趣?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 段志玄终于是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行,你小子清高,你脱离了低级乐趣。” “我不跟你一个黄口小儿计较,等你小子以后毛长齐了,我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种大话来。” 沈恪挥了挥手:“那你就自己去玩吧,没有脱离低级乐趣的大哥哥。” “……” 段志玄:这小子在二郎面前是这样的吗? “就你会告状是吧?等二郎回来,我也要去告状,我要把你的丑恶嘴脸,全都如实地告诉二郎,看他以后还护不护着你。” 面对这样的威胁。 沈恪淡定地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去吧去吧。” 等到段志玄气冲冲地离开后,只留下沈恪一个人,坐在喧闹的酒肆里,看着对面呼呼大睡的李智云。 他端起酒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嗯,三公子说得对,出来走走,这抑郁的毛病确实是治好了。” 第131章 纯良孩子沈恪 段志玄气冲冲地跨出酒肆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也总算是稍微冷静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喧闹的酒肆,恨恨地磨了磨牙。 告状? 他段志玄又不是真傻!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跑到李世民面前去告沈恪的状啊。 到时候别说告状了,二郎能直接打得他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这小狐狸崽子,倒是有恃无恐。” 段志玄郁闷地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 “还什么脱离了低级乐趣?真是不解风情的黄口小儿。”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段志玄只能揉了揉因为生气而发胀的太阳穴,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军营住所走去。 刚一踏进军营的大门,段志玄便迎面撞上了长孙顺德。 段志玄虽然行事有些市井无赖的做派,但骨子里却敬重那些真正在战场上有本事的宿将。 对于长孙顺德这位武艺高强的长辈,段志玄向来是十分交好的。 “哟,段老弟!” 长孙顺德刚巡视完营防,正准备回屋,抬眼就看到段志玄脸色黑得像锅底。 长孙顺德有些好奇地顿住脚步,大笑着打趣道:“这是怎么了?谁借了段老弟的钱没还,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咱们段将军生这么大气?” 段志玄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长孙顺德跟前,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别提了长孙大哥,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被个小孩给气了个半死。” 至于这小孩具体是谁,段志玄没好意思直接把名字报出来。 谁知,长孙顺德一听这话,不仅没有同情他,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小孩?把你给气到了?” 长孙顺德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上下打量着段志玄,老实地评价道:“倒是没有想到,平日里在街面上那般厉害得紧的段老弟,还能被一个小孩气到?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段志玄被这话噎了一下,有些不满地反驳道:“长孙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能被小孩气到了?” 长孙顺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段老弟,这你可怪不得我,说实话,就你平时那副逮谁跟谁犯浑的做派,我觉得只有你去把人家小孩惹哭的份儿。我还真是很难想象,能有什么样的小孩敢惹你,还能把你给气成这副模样?” 这番大实话,仿佛是一把盐,直接撒在了段志玄刚刚被沈恪捅出来的伤口上。 段志玄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憋屈,咬牙切齿地揭晓了谜底:“还能有谁?那还不是二郎身边那个成天跟着的伴读,沈恪。” “沈恪?” 一听到这个名字,长孙顺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这……这不太可能吧?” 长孙顺德皱起眉头,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维护的意味:“段老弟,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可是很了解阿恪那孩子的。” “阿恪不仅长得结实讨喜,性子也是极好的,是个非常懂规矩,非常好的孩子呢,你怎么会被他气到?你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来的段志玄,在听到长孙顺德这番无脑护短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长孙顺德。 “误会?!” 段志玄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指着自己控诉道:“长孙大哥,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听完段志玄的话,长孙顺德依然不为所动。 “哦,段老弟,你误会了,我没有说你在骗我的想法。”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毕竟,沈恪那孩子,在咱们这边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段志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盯着长孙顺德看了好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 直到长孙顺德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疑惑地问了他一句“怎么了”。 段志玄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颤抖:“所以,长孙大哥……在阿恪和我之间,你觉得……那是我的问题咯?” 长孙顺德这回倒是没有说话。 但是,他看着段志玄的那个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已经明显地给出了答案。 沈恪那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那肯定没错啊。 既然沈恪没错,那肯定就是你段志玄的问题了。 “……” 军营的大门前,寒风萧瑟。 段志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半捂着自己的嘴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发生剧烈的崩塌。 他看了看长孙顺德那离去时依然坚信沈恪是个好孩子的笃定背影。 段志玄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不是。 这到底是沈恪那个小狐狸崽子太能伪装了,以至于把唐国公这边上上下下的大人们全蒙骗了,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险恶真面目? 还是说…… 段志玄摸了摸自己那张粗糙的脸庞,脑海里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 还是说,难道刚才在酒肆里…… 真的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太过分,从而对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产生了什么误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段志玄在风中凌乱地喃喃自语,彻底凌乱了。 第132章 人财两空 相比起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段志玄。 这边的沈恪,可以说是早就把酒肆里的那段小插曲给彻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情绪上的影响,甚至还美滋滋地喝完了酒,吃完了下酒菜。 酒足饭饱之后,沈恪结了账,走到依然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的李智云跟前。 因为两人出门的时候为了图个清静,李智云并没有带随从和小厮。 眼下这烂摊子,自然只能由沈恪自己来收拾了。 “唉,真是欠了你们老李家的。” 沈恪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像扛麻袋一样,一把将睡得死沉的李智云给背了起来。 要是换作刚穿越来那会儿,或者是还没被李世民按在泥地里操练的几年前,就沈恪那走两步路都要大喘气的战五渣体质,想背起李智云,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如今,经过了这几年的体能训练。 沈恪虽然在武艺上依然是比不过那几位,但他的底盘和体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锻炼得扎实了。 背着个李智云走几条街,对他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沈恪就这么背着李智云,慢悠悠地溜达回了府上。 结果,沈恪这刚一走到大门外,便不巧地迎面撞上了从前衙回来的李渊的车队。 沉重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 听到外面仆从请安的声音,李渊随手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布帘。 这一掀,正好就看到了沈恪背着自己那个呼呼大睡的五儿子,正像个做贼的一样准备往侧门溜。 李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阿恪,这是怎么回事?”李渊沉着声音,威严地开口问道。 突然被大老板当场抓获,沈恪吓得脚下一顿。 他背着李智云,大脑飞速运转。 五公子跑去市井酒肆里喝酒还醉得不省人事,这事儿要是放在规矩森严的人家,高低得挨一顿板子。 但是转念一想,二凤自己都喝酒,李渊平时好像也没怎么管过啊? 这李渊的教育理念,应该是挺粗放的吧? 在经历了短暂的零点五秒犹豫后,沈恪果断选择了坦白从宽。 “回老爷的话,”沈恪老老实实地答道,“五公子今日带我出去散心,在酒肆里……呃,喝了两碗酒,然后就睡着了。” “……” 听到这个回答,哪怕是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沈恪都能清晰地看到,李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很显然,李渊在乎的根本不是儿子饮酒的问题。 他无语的,才两碗就能醉成死猪? “罢了。” 李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转头吩咐跟在车旁的两个小厮:“你们俩,赶紧去把五公子接过来,送回他自己院子里去,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小厮们连忙上前,将睡得直流口水的李智云从沈恪背上接了下来,一路小跑着送进了府。 等李智云被抬走后,李渊这才慢条斯理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他并没有急着回书房,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沈恪身上。 “阿恪,正好,”李渊背着手,语气温和地说道,“你陪老夫走走路。” 陪大老板走走路? 沈恪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心里正纳闷这天都快黑了有什么好走的。 结果,李渊走到他跟前,那宽大手掌,直接毫无预兆地盖在了沈恪的脑袋上。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那股热量。 沈恪浑身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只大手盖下来的那一瞬间,沈恪的脑海里竟然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修仙里的场面。 他总感觉,李渊这架势,不像是要找他谈心,反而像是要把他给顷刻炼化了。 “走吧,阿恪。” 李渊并没有察觉到手底下这颗小脑袋里的胡思乱想,他一边揉着沈恪的头发,一边带着他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老夫仔细想了想,似乎已经有许久未曾问过你的情况了,今日正好得闲,来说说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渊会突然问这些,但是夸总没错,更何况沈恪自己的确是过得很不错。 “回老爷,我过得挺好的!大家对我都很好。夫人对我也很好,二公子对我很好,三公子也对我很好……” “行了行了。” 这长篇废话刚开始两句,就被李渊嫌弃地挥手打断了。 “谁要听你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李渊瞪了他一眼,“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老夫长了眼睛,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沈恪被怼得“哦哦”了两声,摸了摸鼻子,有些茫然地问道:“那……老爷您想知道什么呀?” 这句话刚问出口,沈恪的脑袋又被李渊那只大手给重重地揉了一把,揉得他本来就乱的头发彻底变成了鸡窝。 “你这小子,自己想一想啊。”李渊叹了口气。 沈恪这下是真的想不出来了。 他哪里知道这位唐国公心里在盘算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如今局势动荡,李渊听说了他以往给自己立的人设,能掐会算。 于是现在想要找他来预测一下未来吧? 那他倒是真的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其实,沈恪完全想多了。 李渊跟沈恪聊天,压根没那些复杂的考量。 他就是单纯地在处理完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军政要务后,内心突然涌起了一丝对旧部的缅怀。 他想到沈恪的父亲当年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如今这孩子在这里也长大,而且这孩子一直安分守己,和几位公子也相处的颇好。 哦,李元吉除外,不过无所谓,反正沈恪是李世民的人。 这么多年来,沈恪几乎没让他操过半点心。 这种突然涌起的对老部下的愧疚与关怀,让李渊决定在这个黄昏,好好地跟沈恪聊一聊,了解一下这孩子到底有没有什么个人需求。 “老夫的意思是,你在这府里待了这么多年,除了尽心当差,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是觉得委屈的?”李渊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若是有什么需求,尽可向老夫提出来,老夫定然满足你。” 没想到李渊会这么问,沈恪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有什么需求? 那需求可太大了! “老爷,”沈恪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李渊,诚恳地提出了自己的唯一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多一些休息的时间。” 李渊一听这话,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变了变,两条浓眉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你现在每天的休息时间不够吗?是不是夫人那边给你安排的内务账目太多了,累着你了?” 若是内务太繁重,他明日便去跟窦氏说一声,多调两个管事过去分担就是了。 也就是窦氏总是说普通管事完全比不上沈恪,过去也是添乱,所以事情才都是沈恪在做。 “那倒不是,不是因为夫人。” “夫人那边的账目我很快就能理完。主要是……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他们俩。” 沈恪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倒苦水:“二公子每天都要求我练体能练武器;三公子每天晚上还要逼着我背兵书。我实在是太累了。” 沈恪本以为,自己说出来,难得善心大发,想要补偿自己的李渊,肯定会觉得这俩儿子胡闹,然后霸气地替他做主,给他削减这些不必要的训练。 然而,沈恪终究是低估了李氏家族的变态。 李渊听完沈恪的控诉,刚才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他不仅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还反问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男儿在世,正该是奋发图强的时候,多练练武艺强身健体,多读点兵书增长见识,多学点东西怎么了?” 李渊再次伸出那只宽大的手掌,在沈恪那颗已经彻底石化的脑袋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语气里充满了肯定: “你能有他们俩这般悉心教导,那是你小子的福气!你就给老夫好好学,不准偷懒!” 沈恪:…… 啧。 那你问我需求做什么。 连我想要休息的权利都不给我! 第133章 人不能这么倒霉吧 《在二凤身边当伴读的日子》第133章 人不能这么倒霉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在二凤身边当伴读的日子</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34章 人还可以这么倒霉 秋冬交替之际,北方的风刮得愈发凛冽刺骨,仿佛要将这大隋朝最后的一丝生气也给剥夺殆尽。 也就是在这个秋天,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终于对北方这千疮百孔,烽火连天的烂摊子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不顾群臣的苦苦哀求与阻拦,执意登上了那艘奢华无比的龙舟,沿着大运河,浩浩荡荡地去往了江都。 天子这一走,等同于将整个北方的江山直接抛弃在了战火与叛乱之中。 中原的瓦岗军势如破竹,河北的窦建德招兵买马,而北方的东突厥更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打草谷。 李渊作为太原留守,在这片孤岛般的北方重镇里,表面上依然打着大隋的旗号四处镇压着甄翟儿、孟让等零星的叛军;但在暗地里,招募死士、囤积粮草、结交豪杰的步伐,已经快到了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 不过,这天下大势的波澜壮阔,目前跟沈恪这个小小的伴读,依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现在面临的,是人生中一场莫名其妙的学业危机。 沈恪站在学堂的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隐隐打颤。 以前被夫子用戒尺敲手心、罚抄抄到手腕酸痛的回忆,在此刻瞬间被唤醒。 “进来吧。” 里面传来了夫子那熟悉的声音。 沈恪视死如归地跨进了书房。 然而,出乎沈恪意料的是。 今天的夫子,并没有板着脸。 相反,当他看到沈恪走进来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了难得的慈祥笑容。 其实,夫子会有这种态度也不奇怪。 虽然在夫子眼里,沈恪的字写得一般,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也不到位,听说在演武场上更是个平平无奇的。 但是沈恪在算学和统筹上的天赋,那可是整个府中都有目共睹的。 如今这府中的物资流转、大批量的钱粮账目,沈恪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夫子看来,沈恪虽然不是个读书的料,但绝对是有真本事的,这种成就,自然也会落在他的身上,毕竟沈恪也算是他的学生。 “沈恪,坐。” 夫子指了指对面的锦垫,抚着下巴上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问道:“听说是老爷特意吩咐,让你再来老夫这里学习。你且说说,最近在课业上,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纾解的疑虑?还是说,在看哪本经史子集时,有了新的体悟?” 面对夫子这充满期待的询问。 沈恪尴尬地挠了挠头,十分诚实地打破了这份美好的学术氛围。 “回夫子的话,其实……没有什么疑虑。”沈恪干笑了两声,“主要就是前两天老爷赏赐,我在库房里挑了一支毛笔。老爷就以为我热爱读书了,非让我来您这儿上课。” “……” 夫子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沈恪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圈。 作为在世家大族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学究,夫子的脑回路瞬间开始了深度发散。 挑选毛笔? 热爱读书? 怎么可能。 老爷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支毛笔就做出这种判断? 夫子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完成了一套逻辑闭环: 定然是老爷无意中看到了沈恪写的那些文书账册。 老爷必定是觉得这孩子的字写得实在上不得台面了。 但是,老爷顾念着沈恪是旧部遗孤,为了保全这孩子的颜面,不好直接开口训斥,所以才借着“赏赐毛笔”这个由头,隐晦地将这孩子重新塞回了书房,让他来好好练字。 对! 一定是这样! 老爷真乃用心良苦啊! 自以为参透了老板真实意图的夫子,看向沈恪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如此。既然你挑了毛笔,那想必是想在书法上有所精进。” 夫子铺开一张宣纸,将一支笔递了过去。 “来,你现在提笔,随便写几个字,让老夫看看你最近的字有没有长进。” 沈恪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已经在心里给他脑补了一出大戏。 沈恪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了“天地玄黄”四个大字。 “停!” 沈恪刚写完第四个字,夫子突然眉头一竖,刚才那和颜悦色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严厉的断喝。 沈恪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怎么了夫子?”沈恪茫然地抬起头。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夫子指着那四个字,痛心疾首地斥责道,“老夫记得你之前的字好歹下笔有力,隐隐有形有骨!可你再看看你现在这字,笔画轻浮,转折处毫无力道可言,简直是轻佻至极,毫无正形!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彻底把练字的事给荒废了!” “啊?” 沈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没有吧?”沈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试图为自己的书法尊严辩护,“夫子,我觉得这字看着……挺工整的啊,跟以前差不多吧。” 一听沈恪居然还敢顶嘴,夫子冷哼了一声。 他此刻在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啊,连自己退步了都不知道,难怪老爷看不下去,非要把他塞回来重造。 夫子毫不废话,直接找来了名家字帖,放在了沈恪的面前。 “从今日起,继续给老夫练,这本字帖,每日临摹。”夫子板着脸下达了死命令。 看着那本犹如板砖一样的字帖,沈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 天呐! 他现在每天要理账,要跟着兵营那边活动,还要听李玄霸讲兵法,哪里还有时间来天天临摹这玩意儿? 难道真的要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 “不是……夫子,夫子您听我说,”沈恪急得连连摆手,试图求饶,“我现在在前院后院真的有蛮多事情要处理的,账目多得看不过来,这每天临摹字帖的课业,是不是有点……” “老夫知道你俗务缠身。” 还没等沈恪把求饶的话说完,夫子便打断了他,主动退步。 “老夫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这样吧,既然你每日繁忙,那这字帖,便不用像以前那样七日交一次了。你现在……一月交一次给老夫过目便可,如何?” 沈恪:“可以可以!多谢夫子体谅!” 然而拿着字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沈恪终于后知后觉地清醒了过来。 等等。 沈恪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手里这本厚重的字帖。 不对! 中国人果然是喜欢折中的! 他不是应该压根就没有这个字帖任务的吗?! 第135章 快乐时光就要开始了 正月刚过,太原城里虽然还透着几分春寒料峭,但府里的气氛,却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凑而肃杀起来。 随着李渊的松口,之前一直在主院静养的当家主母窦氏,也毫不犹豫地重新回到了幕前,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再次全面接管了大权。 倒不是说窦氏不信任沈恪了,只是这造反可是大罪,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牵扯到前线的兵马粮草和掩人耳目的机密。 让沈恪去独自承担这等重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是以,除了那些需要算力和统筹规划的繁杂账目,窦氏依然会习惯性地扔给沈恪去处理外,其余的人事调配和核心库房,窦氏全都亲自接手了。 对于这种看似被收回权力的变故。 如果换了寻常那些有点野心的管事或者门客,估计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自己这是被踢出了核心,从此在主家面前失了宠。 然而,沈恪对此的反应却是——欣喜若狂! “哎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跨院的耳房里,沈恪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嘴里哼着现代小曲,美滋滋地翻了个身。 什么权力核心? 什么大权旁落? 他沈恪根本就不在乎好吗。 反正天塌下来,有李世民那个高个子在前面顶着,他有什么好怕的? 要不是窦氏实在离不开他那算数的能力,沈恪甚至巴不得连账本都不要碰了。 因为不需要再去兵营那边进行什么工作了,沈恪每天的任务,瞬间倒退回了小时候的状态,每天就练练身体,看看书,写写字。 跟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比起来,沈恪闲得简直像是个退休的。 闲得无聊的沈恪,甚至翻出了他那套画具,开始在宣纸上重新研究起了他的抽象派画技。 日子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交一次作业的期限到了,他便抱着自己的字帖,去前院的夫子那里交差了。 走在通往前院抄手游廊上,沈恪正低着头,想着要是夫子骂自己怎么办。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穿着一袭长衫的陌生官员。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正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路。 沈恪并不认识他。 毕竟历史书上又没有贴着照片,现实里谁认得出谁啊。 沈恪只当这是某个门客或者下级官员。 见对方似乎有些迷路,沈恪停下了脚步。 “这位大人,”沈恪抱着字帖,礼貌地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您若是去大书房找夫子呢,就顺着这条游廊直走;您若是去前衙找国公爷议事,那得从这边的月亮门穿过去,走那条鹅卵石铺的道儿。” 那青衫官员闻言,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并没有立刻顺着沈恪指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用一种颇具探究意味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沈恪一番。 尤其是盯着沈恪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正是李渊的至交好友,如今在太原极力劝说李渊起兵的晋阳令——唐俭。 唐俭看了一会儿,收起折扇,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看着倒是个机灵的。你是府上的哪位公子?怎么瞧着面生?” 沈恪连忙摆了摆手,答道:“大人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是二公子的伴读。” “哦——二公子的伴读啊。” 唐瞬间就知道眼前这个半大少年是谁了。 谁不知道李二郎身边有个宝贝疙瘩一样的伴读?听说这伴读是个不可多得的怪才,深受唐国公夫妇和几位公子的倚重,地位堪比半个亲生弟弟。 今日一见,没想到竟然是这般一副老实模样。 唐俭瞥了一眼沈恪怀里抱着的字帖,忍不住升起了几分好奇,打趣地问道:“这大乱将至的你这个年纪,怎么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在这里抱着字帖读书?” 沈恪只觉得对方这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说笑了,哪里是读书。不过是在学问上遇到了一些难以纾解的困惑,所以带着拙作,去找夫子请教一二罢了。” 他总不能告诉一个陌生官员,自己是因为字写得太丑,被夫子逼着每月交一次罚抄作业吧? 唐俭哈哈一笑,用折扇敲了敲手心。 “原来如此,那就不打扰你请教夫子了。”唐俭点了点头,转身顺着沈恪指的路,朝着前衙李渊的书房走去。 沈恪也松了口气,继续去夫子那里历劫。 * 前衙,李渊的书房内。 李世民和李玄霸也在场,几人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城防调度的秘密议事。 正事谈完,唐俭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在游廊上遇到的沈恪。 “二郎,”唐俭看向李世民,嘴角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我方才在游廊上,碰见你那个传说中的伴读了。瞧着倒是生得一表人才,说话也极有分寸。” 李世民一听别人夸沈恪,毫不客气地扬起下巴,应下了这份赞美:“那肯定的!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人!” 唐俭看着李世民这副模样,忍不住接着打趣道:“就是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感觉挺好欺负的。” 这句话,唐俭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纯粹就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玩笑式的评价。 毕竟在这些老狐狸眼中,沈恪确实看着就像是个人畜无害的软柿子。 然而。 这句话刚一落地。 坐在角落里翻看太原兵力名册的李玄霸突然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他抬起头,看向了唐俭。 “唐世叔。” “阿恪生性纯善,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若是唐世叔觉得他看着老实……” “那还烦请唐世叔,日后若是遇见了他,可不要去欺负他。” “……” 唐俭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护着沈恪。 “三郎言重了,我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谁敢欺负他啊。” 不过,唐俭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沈恪愈发好奇了。 看来以后再看到那个小孩,确实得注意点分寸,免得惹毛了这李家最难缠的两兄弟。 唐俭在心里若有所思地盘算着,目光突然一转,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唐俭在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那个沈恪今年到底多大了。若是年纪合适,又是二郎和三郎这般看重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倒是可以让家里的女眷,替他相看一番啊…… 第136章 潜龙勿用,时至则腾 或许是因为这阵子不用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沈恪这段日子的心境,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种心态上的变化,最直观地反映在了他的课业上。 夫子将沈恪交上来的字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夫子指着宣纸上的字迹,难得和颜悦色地夸奖道,“你这次的字,虽然筋骨尚浅,但起笔落笔之间,已经没了以往那股子急于求成的浮躁之气。可见你最近这心,是彻底静下来了。” 听着夫子的夸奖,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那可不! 每天睡到自然醒,除了锻炼身体就是发呆看闲书,过着这样的生活,这心能不静吗? “多谢夫子夸奖,都是夫子教导有方。”沈恪乖巧地拱手行礼。 “既然有了长进,便不可懈怠。这字帖,你回去接着练。”夫子大笔一挥,毫不留情地布置了接下来的任务。 “……是。”沈恪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最近闲得慌,练一练就当是修身养性了。 * 然而,沈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他这梦寐以求的生活,甚至连半个月都没能维持下去。 这天午后,沈恪正躺在跨院廊下的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杂记打着瞌睡。 “阿恪,别睡了,快起来!” 伴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一把将沈恪脸上的书给扯了下来。 沈恪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精神百倍的二公子,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二公子,这大晌午的,您怎么不去前衙帮国公爷议事啊?” “我找你有要紧的急事。” 李世民不由分说地把沈恪从摇椅上拉了起来,按在书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阿恪,咱们接下来的计划,是要从晋阳一路往南,直逼大兴城。这中间要经过无数关隘和城池,我需要你立刻、马上,给我画一张从山西南下到大兴城的详尽舆图出来。” 沈恪一听这工作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吧二公子?”沈恪满脸抗拒地疯狂推脱,“从太原到大兴城,这路线那么长,府里前衙的军机处不是有现成的兵要舆图吗?您直接拿来用不就行了?” 李世民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拍着桌子说道:“上面除了画几个黑圈圈代表城池,画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流,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看习惯了你画的那种舆图,那些老古董舆图,我是多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沈恪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完了。 这就是一旦老板习惯了你做的高清精美PPT,你以后就再也别想拿模板PPT去糊弄他了。 “可是画那种大图真的很耗时间的……”沈恪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知道耗时间,所以我才让你赶紧画,”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除了你,没人干得了。这可是关乎成败的大事,阿恪,你要赶紧赶出来。” 李世民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连“关乎成败”这种大帽子都扣下来了,沈恪哪里还有拒绝的资格。 “行吧,我画。”沈恪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了炭笔。 有紧急项目插队,那其他所有的日常摸鱼自然都要往后推。 足足熬了半个月。 当沈恪将那张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舆图在书房的地板上铺开时,李世民看着那张舆图,激动得简直要跳起来。 “好!太好了!阿恪,你这舆图画得简直是绝了!有了这东西,南下之路我简直是如虎添翼。”李世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图纸,眼睛亮得惊人。 沈恪有气无力地瘫在垫子上,虚弱地摆了摆手:“二公子满意就行,那我可以继续去当我的退休人士了吧?” 谁知,李世民刚夸完,突然抛出了一个新的需求。 “阿恪啊,既然你画这种大图这么顺手,那不如……你如果有空的话,把咱们之前画的那些关于河东、辽东和中原的局部小舆图,也全都按照这种大图的规格,重新放大更新一遍吧。” “……”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恪呆呆地看着李世民。 把以前所有的图全部重画、放大、更新迭代? 一想到自己那刚刚才冒了个头的退休生活,就要被这无休止的更新计划给彻底埋葬。 沈恪的鼻子一酸,心里涌起了一股真切的悲伤。 打工人好惨。 真的太惨了。 李世民原本还兴致勃勃,结果一转头,就看到沈恪坐在垫子上,不仅没说话,反而耷拉着脑袋,眼圈都有点泛红了,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哀怨气息。 这下李世民有些慌了。 他以为是自己安排的任务太重,惹得沈恪不乐意,闹脾气了。 李世民赶紧凑过去,十分熟练地安抚。 “哎呀阿恪,你别不高兴嘛。”李世民盘腿坐在他旁边,好声好气地哄道,“我知道这活儿很累,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放心,等咱们以后事成了,大局定了,到时候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全都任你挑,好不好?” 事成了? 等太原起兵之后,你可是要带着兵马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的啊。 打薛举、打刘武周、打王世充、打窦建德……这天下大大小小的反抗军你要打个遍。 “二公子,我不是不愿意画。”沈恪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美好的闲散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一听沈恪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而悲伤。 李世民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的好阿恪啊。”李世民一边揉捏着他的脸颊,一边咬牙切齿却又透着几分纵容地说道,“你才多大年纪,成天就想着休息?你放心,以后能不让你做的事情,我都不会让你做。” 沈恪被捏得口齿不清,连连点头求饶:“二公几你别捏了,好痛的!” 见沈恪终于松了口,李世民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行,那你自己安排时间,努努力,阿恪。” 达到了目的,李世民心情大好,卷起地上的那张大舆图,转身就准备离开书房。 就在李世民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 他前行的脚步突然一顿。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的那种飞扬跳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背着光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坐在案几后的沈恪。 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恪。” 李世民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 李世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感觉你好像……完全不惊讶我们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恪从头到尾,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恐与错愕。 平静得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走上这条路一样。 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沈恪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么久了,二凤终于还是把这个憋在心里的疑问给抛出来了。 沈恪没有躲避李世民的审视。 他坐在原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语气极轻,却掷地有声地吐出了八个字: “潜龙勿用,时至则腾。” 既然这天下早已是大乱之局,真龙蛰伏已久。 如今时机已至,腾飞九天,不过是顺应天命。 我,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第137章 还有谁没有滤镜 自从接下了舆图的差事后,沈恪整个人就彻底长在了书房的案几上。 舆图这种东西如此重要,所以沈恪在画之前都会先过两三遍的草稿。 工程量大,自然速度也就快不了多少。 这天下午,沈恪正拿着炭笔给地形做标注。 院门外,五公子李智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沈哥,你在干嘛呢?” 李智云今日穿着一身紧致的胡服,腰间还配着一把短剑,虽然身量未足,但比起从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怯懦模样,如今倒真有了几分将门虎子的精气神。 沈恪闻言,便将东西收了起来,让李智云自己给自己倒茶。 “今日没去跟着二公子?” “上午去过了,二哥说我近日长进不少,下午便准了我的假,让我自己歇息。” 李智云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沈哥,你不知道,二哥昨日练枪的时候,他还亲自纠正了我的发力姿势,甚至还夸了我一句呢。” “那感情好啊。能得到二公子的夸奖,说明五公子你是真的下苦功夫了。” 沈恪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看重嫡庶之分的古代世家大族里,一个庶出的公子想要出头,那是千难万难。 李智云自己争气,自然李世民也会对他刮目相看。 李智云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最近在演武场上的见闻,沈恪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等李智云把自己那点开心事汇报完了,他突然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没有外人,这才神神秘秘地凑到了沈恪的面前。 “沈哥,”李智云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知道四哥最近的情况吗?” “四公子?” 说起李元吉那个混世魔王,沈恪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心里满是抗拒。 不过,既然李智云都特意跑来问了,说明这小子绝对知道什么。 沈恪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沈恪学着李智云的动作,也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接话道:“四公子怎么了?” 李智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之前听到前院的管事嚼舌根,说四哥在正月期间惹了天大的祸事,大哥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还动了家法呢。” “大公子发脾气了?” 这下,沈恪是真的惊到了。 要知道,李建成那个人,平日里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端方雅正的做派。 别的不说,单论脾气,李建成绝对算得上是这几个兄弟里最好的一个,甚至比李玄霸还要温和。 尤其是对待亲兄弟,李建成向来是主张兄友弟恭的。 能把脾气这么好,这么讲究体面的大公子逼得大发雷霆甚至动用家法,这李元吉到底是干了什么破事啊? 沈恪眼底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为何?四公子到底干什么了?” 李智云看着沈恪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十分诚实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不知道。” “……?” 跨院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恪脸上的吃瓜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纯真的李智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拳头都硬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这儿跟我说什么? “五公子……”沈恪幽怨地看着他,“听八卦如果不听全乎,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听,你这样会把我急死的。” 李智云一听沈恪这么说,赶紧绞尽脑汁地回忆,试图拼凑出一点碎片信息。 “那什么……我当时也是路过,不敢听得太仔细。”李智云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道,“就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是四哥院子里,因为身边侍女的事情……大哥才发了火的。” 侍女吗? 那么,就大概率是李元吉指不定又是发了什么脾气,把哪个无辜的丫鬟给折磨惨了,这才让一向仁厚的大哥看不下去。 哦不对,还用了家法。 难不成是身边那位带他的侍女? 嘶。 感觉真有可能。 想到这里,沈恪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是好心没好报啊。” 李智云愣了一下,满头雾水地问道:“啊?谁的好心没好报?” 沈恪当然不可能说自己的猜想,他只能指了指自己:“我啊。” 然而,这句随口的感叹,落在李智云的耳朵里,却瞬间变了味道。 李智云以为是李元吉又在暗中给沈恪使了什么绊子,欺负了沈恪。 这还得了? 李智云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四哥是不是又派人欺负你了?你别怕!我这就去帮你报仇!” 看着这小孩一副要为了自己去拼命的架势,沈恪哭笑不得。 李智云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武力值根本打不过老四,他握紧了拳头,信誓旦旦地补充道:“要是我打不过他,我就去求二哥和三哥,有他们出马,肯定能帮你讨回公道!” “不至于不至于,五公子你快坐下。” 沈恪赶紧伸手把他拉回石凳上,无奈地扶额:“没人欺负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了,就算是真有什么小麻烦,我自己也能解决。怎么什么事儿都非得去麻烦二公子他们帮忙啊?” 李智云:“因为二哥真的好厉害啊。” 沈恪:你这粉丝滤镜,未免也太厚了吧? 就在沈恪准备开口教育一下这位狂热粉丝不要盲目崇拜的时候。 李智云又接着说道:“沈哥你没听说吗?前段时间,阿耶不是奉旨去雀鼠谷一带讨伐甄翟儿那些叛贼了吗?本来这贼势浩大,前锋受阻,连阿耶都觉得棘手。结果二哥主动请缨,亲自率领轻骑出击!” “二哥他只带了二十多骑!在雀鼠谷的狭道里,硬生生地冲破了贼军的大营,斩将夺旗,如入无人之境!那可是只花了二十来个人啊,就解决了前线的危机,二哥他真的是太厉害了!” …… 沈恪脸上的那点无奈和嫌弃,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直起腰板,两眼放光,脸上的表情比李智云还要激动十倍。 “没错!” 沈恪大声附和,语气掷地有声,毫无原则地瞬间站在了李智云的这一边。 “二公子的确是天下无敌的厉害!!!” 沈恪在心里热血沸腾地呐喊着。 滤镜? 有滤镜怎么了! 面对李世民,谁能没有滤镜! 第138章 最善良之人 随着起兵的筹备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为了防止留在河东的家属被朝廷当做人质,李渊暗中派人,秘密将远在河东的长子李建成和四子李元吉给召回了太原。 因为是秘密抵达,并未惊动府里太多的人。 所以,当这天清晨,沈恪抱着一摞刚核对完的兵器账册从前衙路过时,冷不丁地撞见正站在游廊下低声交谈的两个人影,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恪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看账本看多了,产生了什么荒谬的幻觉。 “阿恪?” 站在左侧的青年转过头,那张端方雅正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许久未见,怎么看着我像是不认识了?” 这一出声,沈恪瞬间回了神。 还真是李建成。 而站在李建成身边的,自然就是李元吉了。 距离上次分别,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年的光景。 眼前的李元吉这体格却像是吹了气一样疯狂膨胀,人高马大的,肩膀宽阔,骨架粗壮。 沈恪比他还大上几岁,结果现在,自己竟然还要比这个混世魔童矮上那么半个头。 他快步上前,恭敬地深深作了个揖:“阿恪见过大公子,见过四公子。不知两位公子今日回府,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免礼吧,我们是秘密回来的,不怪你。” 李建成虚扶了一把,眼神温和地看着他,“这些日子在太原,你帮着母亲打理后院,也是辛苦了。最近如何?” “回大公子的话,阿恪不过是做些微末的杂事,算不得辛苦。” 在沈恪回答的整个过程中,李元吉一直双手抱胸,站在李建成的半步之后。 他一言不发,但那双眸子,却一直盯着沈恪。 那目光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蔑视,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沈恪自然感受到了这股敌意,但他只当没看见。 “一切安好便好。你手里还抱着账册,想必还有事要忙,去吧。”李建成温言放行。 “是,阿恪告退。” * 直到沈恪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李建成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四弟,眉头微微蹙起。 “元吉,”李建成语气虽然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长兄的威严,“你同阿恪之间,是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吗?为何方才一直用那种眼神盯着他?” 李元吉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矛盾?他一个摇尾乞怜的下人,也配同我有矛盾?” 李元吉满脸的不屑:“我就是单纯地看不惯他那副在二哥面前伏低做小、转头又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得瑟样。他最好别来惹我,若是他敢犯在我的手里,那可就真的有矛盾了。” 看着弟弟这副乖戾的模样,李建成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四弟,在河东的这段日子里,也是经常带着部曲出去打猎、践踏农田,惹了不少是非,都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在后面给擦屁股。 “元吉。” 李建成上前一步,按住李元吉的肩膀,语气凝重,“你且听清楚了。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这次回太原,是为了配合父亲举大事的。” “如今正是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的关键时刻。我不管你和沈恪之间到底有什么看不惯的地方,但在这段时间里,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的,绝不可在府里惹是生非!听见没有?” 面对长兄这般严厉的警告,李元吉自然不敢当面顶撞。 他只能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大哥放心便是。” 李建成何等聪明,哪里看不出他这敷衍的态度。 “你要分得清轻重缓急,接下来,咱们还有很多要命的大事需要去做,万不可因小失大。”李建成不放心地又敲打了一句。 “嗯。”李元吉闷声应道。 * 另一边,成功逃离了的沈恪,抱着账册走在回跨院的路上,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瘟神怎么突然就来了? 沈恪在心里暗暗盘算。以李元吉刚才那种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来看,这小王八蛋绝对没安好心。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李渊马上就要起兵造反了,这是诛九族的大事。 李元吉就算再怎么疯,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弄死他一个伴读。 沈恪:这小子想要给我发难,估计也得等到太原起兵这件正事办完之后了。 虽然推断出李元吉暂时不会动手,但沈恪深知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被一条毒蛇盯着,等他咬上来再反击,那是愚蠢的行为。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毒蛇出洞之前,直接把它给抓了。 一回到跨院,沈恪便直奔李玄霸的书房。 他将刚才在前院遇到李元吉的经过,以及李元吉的眼神,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李玄霸。 “三公子,我总觉得四公子这次回来,肯定会找机会给我使绊子。我倒是不怕他,主要是怕他一闹腾,耽误了你们接下来的大事啊。” 李玄霸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 “我知道了。”李玄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四性子残暴,留他在太原城里,在这个关头确实是个隐患。你放心吧,等这两日父亲处理完一些事情,我会去跟父亲建言,让他把老四派出去的。不在太原,他自然也就没功夫找你的麻烦了。” 沈恪:“派出去?” 沈恪:“三公子,你说的派出去……该不会是让他带兵上战场吧?” 沈恪:“四公子带兵多半会出事的吧?” 听到沈恪这般急切的阻拦,李玄霸反倒是有些诧异,他抬眼看了看沈恪。 “出去并不只有上战场这一个选项,阿恪。”李玄霸轻笑了一声,“倒是我没看出来,你平日里虽然跟老四不对付,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事情上,你还挺心善的,居然还会担心他的安危。” 沈恪:“……” 谁特么心善了! 谁担心他了! 他才不是什么圣人! 李元吉死不死关他屁事! 他真正担心的是,万一李渊真的让李元吉带兵,就凭那小子的德行,绝对会被敌军打得屁滚尿流。 到时候吃了败仗,丢了城池,还不得是李世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这纯粹是害怕猪队友送人头,连累了李世民啊。 不过,看着李玄霸那副欣慰表情,沈恪决定闭上嘴巴,不把这番大实话告诉李玄霸。 善良总比恶毒好吧。 就让李玄霸认为他是一个纯良的人吧。 第139章 请勿过度饮酒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太原城上空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沈恪伸了个懒腰,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图纸草稿,准备趁着早晨光线好,去院子里的石桌上画图。 结果,门刚一推开,沈恪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只见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李世民。 他今日披挂上了一整套威风凛凛的明光铠。 玄铁打造的甲片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胸前的两块护心镜打磨得犹如铜镜般锃亮,头盔上的红缨随风微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把出鞘的横刀横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犹如一柄即将痛饮鲜血的绝世凶兵,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迫感。 听到开门的动静,李世民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浮现出几分顽劣的笑容。 “比我想象的起得早。”李世民拿起横刀站起身,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我本来还想着,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叫你了。” 沈恪抱着图纸走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世民一番,明知故问:“二公子,您这大清早的披甲执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今天准备去干个大事。”李世民走到沈恪面前,压低了声音,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王威和高君雅,猜猜他们今天会发生什么?” 沈恪:会下地狱。 沈恪拱手作揖:“那阿恪就祝二公子旗开得胜。” 听着沈恪的吉利话,李世民微微勾了勾唇角。 “阿恪,”李世民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坦诚,“说实话,马上就要去拿人了。这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朝廷命官动刀子,这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紧张的。” 听到这位居然会承认紧张,沈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公子,您真的不用紧张。”沈恪安慰道,“相信我,等再过上几年,您回头再看今天这事儿,您就会觉得,今天的事情,不过如此。” 李世民被他这嚣张的论调给逗乐了,挑了挑眉:“你这小子,怎么看着比我还要自信?” “那必须的呀,我可是您头号小弟。” “其实要不是我武艺实在太差,怕去了给您拖后腿,不然今天这等名垂青史的大场面,我高低得亲自提把刀跟您一块儿去。” 李世民轻轻拍了拍沈恪的脑袋:“就你那两下子三脚猫功夫,去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去不了就算了,那二公子,您今天一定要带着我的那份意志,把这件大事给办成。” “阿恪,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听着怪瘆人的。” 沈恪:“怎么就渗人了,二公子您还不去吗?再不去天都大亮了。” “应该还没准备好吧。”李世民探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父亲那边还没派人来叫我……” 话音刚落,跨院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侍卫站在月亮门外,神情肃穆地抱拳道:“二公子,已经安排妥当,国公爷请您即刻前往前衙。” “知道了。”李世民眼神瞬间一凛,那股子谈笑风生的劲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将横刀挂在腰间,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沈恪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二公子,等您大胜归来,我亲自给您画一幅威风凛凛的李世民个人画像挂在书房里。” 走在前面的李世民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给绊倒。 他猛地回过头,满脸嫌弃:“别,你可千万别画。” 李世民:“我看过你最近画的那些什么人物像,一个个眼睛画得占了半张脸,下巴尖得能戳死人,跟地府里爬出来的吊死鬼一样,你要是敢把我画成那副鬼样子,我回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沈恪气得在原地直跳脚。 沈恪:二次元的画风你懂个屁! * 日落黄昏。 前衙那边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已将王威、高君雅二人拿下。 听到这个消息,虽然沈恪在李世民面前装得比谁都自信,但此刻,他还是松了口气。 沈恪瘫倒在床榻上,心想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今晚肯定要忙着安抚太原城内的各方势力,布置城防,李世民他们绝对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就没他什么事了。 于是,沈恪心安理得地踢掉鞋子,裹紧被子,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结果,还没睡多久。 “砰砰砰!” “阿恪!开门!别睡了!快起来!” 沈恪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双眼呆滞地盯着黑漆漆的床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披上外袍,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的李世民,正满面红光地站在夜风中。 “你怎么这早就睡了?”李世民看着沈恪这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满脸的嫌弃。 “二公子,睡得早起得早,我明天还要早起画图呢。”沈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委屈巴巴地控诉道。 “你那算什么早起,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李世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随后一把抓住沈恪的胳膊,将他往外拖,“你现在立刻去换身衣服,今天自然是要喝酒庆功的。” “不是,我又没有参与,我喝什么酒庆什么功啊?”沈恪死死扒住门框,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李世民强行将他往外拔:“就咱们这几个自己人,玄霸、智云,还有观音婢都在我院子里等着了,你这个头号小弟怎么能缺席?赶紧的!” 闻言,沈恪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一身长衫,跟着李世民来到了他的院子中。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李智云一看到沈恪,立刻兴奋地挥起了手:“沈哥!快过来!坐我这边!” 沈恪走过去挨着李智云坐下,桌上除了各种炙烤的肉食,还摆着几个泥封的酒坛子。 吃了些食物后,李智云已经给每个人都倒满了酒。 沈恪端着酒闻了闻,感觉还挺香的,和以前喝的似乎不太一样。 不过怎么说都是古代的酒,应该都差不多吧。 沈恪这么想着,于是干脆地端起了酒碗,站起身来,对李世民大声祝贺道:“今日太原清障,大业初成!阿恪祝二公子日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这碗酒,我干了!” 说完,沈恪非常豪迈地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 沈恪竟然将那满满一大碗的酒,一口气喝完了。 “好!阿恪好酒量!” 李世民见状,瞬间被这股豪气给点燃了,大笑着拍案叫绝。 他也不甘落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冲你这番吉利话,我陪你干了!” 说罢,李世民也仰头一口干了。 “啪”地一声,沈恪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他刚准备潇洒地抹一抹嘴角的酒渍。 突然。 沈恪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灼热感,顺着他的食管,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在胃里炸裂开来。 这根本不是平时那种酒! “嘶——” 沈恪的五官瞬间扭曲在了一起,眼泪“唰”地一下就飙了出来,感觉喉咙都在喷火。 坐在对面的李玄霸,用一种同情的语气开了口: “傻阿恪啊。二哥今日高兴,拿出来的这几坛子,可是阿耶珍藏的塞外烈酒。” “……” 沈恪捂着像火烧一样的喉咙,艰难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李玄霸。 “三、三公子……”沈恪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第140章 二凤!!!!! 好在沈恪酒量不至于一碗就直接溜到桌子底下去。 但是,这烈酒的后劲,实在是太过于霸道了。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沈恪的眼睛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人抽干了灵魂的泥菩萨,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沈哥?沈哥你怎么了?” 李智云好奇地伸出手指,在沈恪那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的脸颊上戳了戳。 沈恪毫无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主打一个灵魂出窍。 看着沈恪这副呆滞模样,李玄霸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了李世民。 “等会儿散席了,你负责把阿恪背回他的房间去。”李玄霸毫不留情地下达了指令。 “啊?为什么是我?”李世民不服气地抗议。 “因为这酒是你拿出来的。” “那又不是我让他一口闷的啊,是他自己喝得那么急。” “我不管,你的人,你灌醉的,你负责善后。” 李世民:…… “行行行。” * 半个时辰后。 微凉的夜风中,李世民嫌弃地将软得像面条一样的沈恪拽了起来,弯下腰,一把将他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沉死了,跟个实心秤砣一样。”李世民一边颠了颠背上的沈恪,一边骂骂咧咧地往沈恪的跨院走去。 也许是因为被李世民这么剧烈地颠簸了几下。 趴在李世民背上的沈恪,那已经被酒精彻底麻痹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盯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的后脑勺和脖颈。 沈恪盯着看了许久,久到李世民都觉得后脖颈有些发毛了。 突然。 在这个寂静无人的深夜长廊里。 醉得不省人事的沈恪,在李世民的耳边,幽幽地冒出了一句: “李……二凤?” “……” 走在长廊里的李世民,脚步猛地一顿。 他满头雾水地偏过头,试图听清背上这个醉鬼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什么二凤?你这小子,喝醉了又在发什么疯?” 然而,此刻的沈恪,大脑已经被那高纯度的酒给彻底腌入味了,失去了往日里的脑子。 沈恪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侧脸。 “嘿嘿……二凤……” 沈恪傻笑了一声,突然伸出两只爪子,一把捧住了李世民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用力地揉搓了两下,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现代粉丝在线下见面会时摸到偶像真人的极度狂热与不敢置信。 “活的……真的是活的李二凤!这下颌线,太特么帅了!” “……” 李世民被他揉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嘴角疯狂抽搐。 “你给我撒手!”李世民气急败坏地晃了晃肩膀,“你小子喝了几碗马尿,连我都敢上手捏了!还有,你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是,趴在背上的沈恪完全听不到李世民的威胁。 他此刻正沉浸在抱着李世民大腿的幻梦中不可自拔。 “别动……让我抱抱大腿……”沈恪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搂着李世民的脖子,闭着眼睛,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往外蹦词,“太宗皇帝……天策上将……天可汗……嘿嘿,我可是你的头号大功臣……你以后得给我发好多的退休金……” 夜晚的冷风一吹,把沈恪这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吹散了一大半。 李世民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汇。 “什么太什么?什么可汗?”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满脸的莫名其妙。 “你这是被前些日子突厥人南下的军报给吓魔怔了吧?怎么喝醉了嘴里还念叨着可汗?那突厥始毕可汗早退兵了,你怕个什么劲儿!” 就这样,李世民一路骂骂咧咧,像扛着一头死猪一样,终于把沈恪扛回了他的房间。 “砰”的一声,李世民把沈恪扔在了床榻上。 “哎哟!”沈恪被摔得闷哼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了被子。 李世民站在床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看着床上那缩成一团的醉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平时看着轻飘飘的,死沉死沉。” 抱怨归抱怨,李世民还是认命地弯下腰,扯过床榻里侧的厚棉被,粗鲁但却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沈恪的身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就在李世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床上的沈恪突然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角。 “别走!” 沈恪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大声喊道: “二凤!给我签个名再走!就签在我的衣服上!我要拿去当传家宝!” “签什么名?” 李世民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角,气极反笑。 “行啊你沈恪,平时装得像个小道学一样,这几碗烈酒下肚,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这叫二凤的小娘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竟然把你迷成了这副死德性,做梦都惦记着要人家的什么签名?” 李世民摇了摇头,嫌弃地帮他把手塞回被窝里:“出息,等明天你酒醒了,看我怎么嘲笑你。” 说罢,李世民吹灭了屋里的烛火,关上房门,神清气爽地回去睡觉了。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沈恪的脸上时,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嘶——” 沈恪刚试图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一阵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在他脑子里疯狂凿击的剧痛。 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他靠在床头,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沈小郎君您可算醒了。”丫鬟赶紧把沈恪扶了起来,将醒酒汤递到他嘴边,“这是二公子昨夜特意吩咐厨房熬的醒酒汤,一直温在炉子上呢,您快趁热喝了,压压酒气。” 沈恪灌了半碗,那股温热的药力顺着食管流进胃里,总算是把那股想吐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靠在床头,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 “……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 第141章 喝酒误事 丫鬟一边收拾药碗,一边摇了摇头,小声答道:“是二公子送您回来的,不过他黑着脸,看上去还有几分生气。”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心头。 李世民黑着脸? 完了完了。 他虽然记不清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但能把二凤气成那样,他昨晚肯定是疯狂作死了。 “完了完了完了……” 沈恪抱着脑袋,急得在床上直打滚。 他现在努力地想要回想一下,自己到底是说了什么。 可是想破脑袋,他都没有想起来。 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总不能是说了李世民的坏话吧? * 半个时辰后。 沈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顶着一张因为宿醉而苍白的脸,硬着头皮,步履沉重地挪到了李玄霸的书房。 一进门,就看到李世民和李玄霸正坐在案几前吃早膳。 “哎哟,看看这是谁来了。” 李世民一看到沈恪,眼睛瞬间亮了,直接把手里的胡饼一扔,满脸冷笑地凑了过来。 “咱们这位昨晚豪气干云的沈大酒仙醒啦?” 李世民围着沈恪转了一圈,用折扇敲了敲沈恪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兴师问罪。 “阿恪啊,酒醒了没有?想没想起来你昨晚干的好事?” 坐在对面的李玄霸,端着一碗清粥,瞥了沈恪一眼,那清透的眸子里也盛满了看好戏的戏谑。 沈恪:看李世民这反应,看来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坏话?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二公子……”沈恪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愧的模样,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阿恪昨夜喝多了断片了,若是冒犯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恕罪……” “少给我来这套。” 李世民用扇子挑起沈恪的下巴,步步紧逼,也终于是公布了昨天晚上沈恪到底做了什么。 “你小子喝醉酒了,不仅敢上手揉我的脸,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二凤,到底是谁?” “!!!” 沈恪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瞬间地震! 他揉了李世民的脸?! 他还喊了二凤?! 我去,喝醉酒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 好恐怖啊。 好在,看来李世民并不知道二凤就是他。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就在沈恪还在思考自己要怎么解释的时候,李世民正嫌弃地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补上了后半句: “你老实交代,这叫二凤的小娘子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啊?你居然还做梦惦记着要人家姑娘给你在衣服上签名?你小子才多大啊,心思就这么野了?” 听到“小娘子”这个词的时候。 沈恪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 沈恪感觉事情的发展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也算好事吧。 倒是让他可以找个别的由头来撒谎了。 “二、二公子……” 沈恪猛地抬起头,配合地摆出了一副被抓包的模样。 语气也变得有几分的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承认”了: “那个二凤……是我前些日子,在市井里买的一本志怪神仙话本里……的剑仙。” “那你怎么把我认成那剑仙了?” 沈恪闭着眼睛,开始了毫无底线的胡编乱造:“那话本里写了,那位二凤,武功盖世,容貌绝美,还能单手举起一头牛。我……我昨晚喝多了,脑子里全都是话本里的情节,恍惚间觉得您那英明神武的轮廓跟那位剑仙有几分相似,所以才……才认错了人,不仅捏了您的脸,还找您要签名……” 沈恪说完,羞愤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真的因为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感到无地自容。 “噗——” 李玄霸没忍住,一口粥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拿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看着沈恪忍不住摇了摇头,那眼神怎么看都充满了复杂。 沈恪:我的形象啊—— “剑仙?”李世民皱起了眉头,满脸的狐疑,“既是剑仙这等厉害人物,怎么叫二凤这等名字?一点都不威武霸气。” 沈恪:那叫你什么,亚洲州长东半球话事人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六边形战神千古一帝天策上将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 “因为那位剑仙的佩剑,是一柄以凤凰为名的绝世神兵。” “以凤凰为名的神兵?”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眼睛亮了起来,“听着感觉倒是挺霸气的啊,那话本叫什么名字?赶紧拿来,让我也看看。” 啊??? 拿书? 他上哪儿去变一本出来。 为了不被暴露,沈恪想都没想,直接把黑锅甩给了无辜的夫子。 沈恪满脸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这本书之前被夫子当场抓获,已经被夫子给没收了。” 李世民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沈恪啊沈恪,你都这么大的人了,看个闲书还能被夫子给没收了?” “那有什么办法。” 沈恪双手一摊:“我可是尊师重道的好孩子,夫子他老人家非要收我的书,我总不能为了本闲书,去跟夫子动手抢吧?” “……”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李玄霸无语地看着沈恪。 李世民更是被这番毫无廉耻的话给气笑了,他指着沈恪,咬牙切齿地和李玄霸对视了一眼。 “玄霸,你听听。”李世民冷哼了一声,“这小子现在说话,真的是厚脸皮到一定境界了。” “确实。”李玄霸点了点头附和道,“阿恪这脸皮,怕是比城墙还要厚上几分了。” “我这叫尊老爱幼,怎么就厚脸皮了。” 但沈恪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悄悄地擦了一把掌心的汗。 呼…… 他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 这件事看来就这么过去了。 沈恪:果然还是不能喝酒!喝醉了真的是太误事了。 第142章 李世民是个蛊王 既然把来监视自己的人都杀了,李渊也就不再蛰伏,他以太原留守的名义,传檄诸郡,历数隋炀帝的种种暴政,正式打出了起兵反隋的大旗。 大军汇聚,足足三万之众。 为了彰显师出有名,顺应天道,这支军队对外号称“义兵”。 李渊自封为大将军,统帅三军。 同时,李渊也对自己的几个儿子进行了任命和划分:长子李建成被任命为左大都督,次子李世民被任命为右大都督,兄弟二人犹如李渊的左膀右臂,各自统领一半的兵马,准备直捣长安。 李玄霸,因为身体不怎么好,所以李渊的意思让他跟着窦氏,但是如果他想要跟着自己的兄弟,那也可以,反正李渊不对李玄霸做什么安排,全看他自己意愿。 至于李元吉,则被任命为太原太守,留守这个至关重要的大后方。 随着职位的确立,李世民这位右大都督,算是彻底脱离了跟在父亲身后的阶段,正式开府建牙,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中军大帐和僚属班底。 既然自己要出去单干了,李世民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把自己最看重的人给带上。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跑去跨院找沈恪,提出跟我一起去军中的要求时,却破天荒地吃了个软钉子。 “二公子,还是算了吧。”沈恪有些无奈地拒绝,“我去了能干嘛啊?我的军事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了纯粹是给您添乱。” 闻言,李世民当时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强求,只是笑了笑说:“行,那你自己再考虑考虑。” 沈恪本以为,以李世民那雷厉风行的性子,自己既然推脱了,他转头去忙那些军国大事,大概率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可是,沈恪万万没有想到。 从那天起,一连两三天,这位每天忙得不行的右大都督,竟然雷打不动地,在每天清晨出门巡营之前,都要特意绕道来一趟沈恪的房间。 每天的流程简直就像是复制粘贴。 李世民一身威风凛凛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恪,问上一句:“阿恪,考虑好了没有?跟我走吧?” 沈恪:“考虑一下啦考虑一下啦。” 被这么逮着问了整整三天后,沈恪这颗原本试图苟在大后方的咸鱼之心,终究还是被磨出了裂痕。 这天清晨,当李世民那张脸再次准时出现在门框处时。 沈恪终于忍不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二公子,您要是真的很想让我跟着一起走,就直接下一道军令,或者干脆明说不就行了?您现在可是右大都督,我还能抗命不成?” 李世民闻言,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怎么能行?”李世民扬了扬下巴,“我若是以权压人,你就算是去了,那也是口服心不服。那不还是得听听你心底真正的想法?这种事,我肯定不能逼迫你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沈恪:“你这样天天在我面前晃悠,我这人很容易就会心软的啊。” “哦?是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不仅每天出门前要来找你,我晚上回营之后还得再来找你一趟。” “……”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将死缠烂打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的李世民,彻底没脾气了。 “行吧行吧,” 沈恪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妥协了:“我同意跟您去军中了。不过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去了真的感觉帮不了您什么大忙,到时候要是拖了后腿,您可别嫌弃我。” 听到沈恪终于松了口,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重重地拍了拍沈恪的肩膀。 “谁说你帮不上忙的?只要我觉得你有用,那你就是有大用,别人说什么废话,你全都不用听。” 沈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他微微皱起眉头,试探性地问道:“二公子的意思是……是会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吗?” “那肯定是会有的。” 李世民倒是毫不避讳,十分坦诚地分析道:“军中多是些刀口舔血的粗糙汉子,你突然被我塞进中军大帐,那些将领嘴上不说,私底下肯定会有颇多微词。” 沈恪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那我若是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二公子,你不能直接帮我找回场子吗?”沈恪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世民:“只要我在场,那基本是可以帮你怼回去的。不过,军务繁忙,总有不在中军帐的时候啊。” 说到这里,李世民微微倾身,郑重地叮嘱道: “所以,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去跟那群人硬碰硬。等我回来,我自然会去处理他们,替你出气,明白吗?” 看着李世民这副操心模样,沈恪的心里是止不住的感动。 但是,感动之余,沈恪又觉得这画面实在是有些奇怪。 他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将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二公子,我现在是真的感觉,您这哪里是在带兵啊,您这分明是在带孩子啊。” “带孩子?” 李世民一听这话,瞬间秒切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我对我的子嗣,要求可是非常严格的,要是我孩子是你这样,我早就一脚把他踹进泥坑里,拿马鞭抽他了。” 听到这教育理念,沈恪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位未来大唐太子李承乾的悲惨命运。 沈恪眨了眨眼睛,单手托腮,突然认真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二公子,既然您这么严厉……那以后,您的孩子可以交给我来带吗?” “?” 李世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懵了。 沈恪锲而不舍地追问:“可以吗?” 李世民虽然觉得这个问题离谱,但转念一想,如果是沈恪的话……把孩子交给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呃……这个嘛。”李世民有些迟疑地摸了摸下巴,“虽然我不反对,但这事儿毕竟关系到子嗣,那还是得问问观音婢的想法才行。” “那我下次有空去找嫂夫人的时候,亲自问问她。”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简直是一头雾水。 “你小子到底吃错什么药了?”李世民满脸狐疑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带小孩了?我记得前几年让你带着老四和老五的时候,你不是还挺不耐烦的吗?” 沈恪:“那能一样吗?那是因为我当时年纪也不大啊,现在不一样了,我完全可以胜任带小孩的工作了。”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长高了不少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清澈愚蠢的沈恪,虽然心里感觉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古怪,但还是纵容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如果以后你真的想带,观音婢也同意的话,那当然是可以交给你带的。” 沈恪心里狂喜,但为了防止以后二凤“发癫”,他立刻提前打起了预防针: “可是,二公子,您刚才不是说要对自己的孩子要求严格吗?如果交给我带的话,到时候孩子要是没达到您的要求,您可不能骂啊。” 此话一出。 李世民先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晌,李世民才轻笑了一声。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沈恪的脑袋上揉了揉。 “那好吧。既然交给你带,如果是把你带成了你现在这个样子,那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至少像你这样的,我是真的很喜欢。” 话音落下,沈恪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耀眼得如同烈日一般的李世民。 完了。 沈恪死死地咬着下唇,在心里发出了悲鸣。 我不行了! 李世民你这个蛊王! 你若是再这么跟我说话,不用你拿什么高官厚禄来诱惑。 我现在就真的愿意为了你去赴汤蹈火了啊!!! 第143章 还不如待在后方呢 在李世民的死缠烂打之下,沈恪便搬进了中军大帐。 与沈恪一同入伍的,还有李玄霸。 李世民自然是非常欢迎,说着如果有李玄霸和沈恪,他可以轻松很多。 “那什么……二公子,既然有三公子帮您参谋了,”沈恪试探性地举起手,开始发问,“那我呢?我的具体工作岗位是什么?是跟着您去前面冲锋陷阵,还是留在后方给三公子端茶倒水?” 李世民先给了沈恪选择权:“阿恪,你想做什么?无论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我都随你挑。” 沈恪的眼睛瞬间亮了,毫不犹豫吐出了四个字: “我想休息。” “……” 李世民脸上的大度笑容僵了一秒,随后果断且毫无商量余地拒绝:“不行。就这个不能想,换一个。” 沈恪气急败坏:“不是,既然不行,那你干嘛还要问我想做什么?你就直接给我分配任务不就好了吗!” “我这不是为了彰显我对你的好吗?”李世民伸手一把按在沈恪的脑袋上,恶劣地将他那梳得整整齐齐的抓髻给揉成了一个炸毛的鸡窝。 “哎呀!你别弄我头发!” 沈恪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反抗,挥舞着胳膊,跟李世民在书房里上演了一出幼稚的互殴。 直到沈恪累得气喘吁吁地败下阵来,李世民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神色也随之变得冷峻而认真起来。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行军沙盘前,指着太原西南方向的一处城池,沉声说道: “不开玩笑了,父亲刚刚下达了军令。命大哥和我,分别率领左右两军,攻取西河郡。” 西河郡? 他想起来了,这是李渊太原起兵后的第一场正式的对外扩张战役。 没记错的话,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俩在这次出征中,不仅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而且同甘共苦,仅仅用了九天时间就拿下了西河郡,顺利得简直像是在新手村刷怪。 听完李世民对大军路线和粮草调度的安排后,沈恪再次问出了那个关心的问题: “那二公子,您到底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差事?” 李世民认真地想了想:“这样吧,你来当我的副官。” “副官?”沈恪愣了一下,这大隋朝的军制里有这个词吗,“二公子,您麾下不是已经有很多久经沙场的副将了吗?刘弘基、段志玄他们哪个不比我强,还要我这个战五渣当什么副官?” “副将是副将,副官可不一样。” 李世民耐心地给他科普这岗位职责:“军中正式的称呼,叫记室参军或者中军主簿。简单来说,就是我的贴身僚属。不管是上呈阿耶的战报,往下传达的军令,还是中军大帐里那些各营送来的繁杂公文,粮草批复,全都要由你来替我先过目、整理、筛选,我只看你整理好的结果。” 听到这清晰的岗位描述,沈恪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不就是他在府中干的那些活儿的军营升级版吗? 虽然他没在军中待过,但既然李世民信誓旦旦地说他能行,那这些事情,做做试试倒也无妨。 * 当天下午,李世民便带着沈恪,将他介绍给了麾下的一众将领。 在进大帐之前,沈恪的内心其实是忐忑的。 他前世看了不少那些古代军旅题材的影视剧,太清楚军队里那种“论资排辈”和“崇尚武力”的鄙视链了。 一群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看到主帅突然空降了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来当记室参军,把持着重要的中军文书大权。 感觉是要上演一出经典职场霸凌戏码啊。 沈恪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他们冷嘲热讽,或者故意拿难懂的军务来考教他的心理准备。 然而。 当李世民大声宣布了沈恪的任命后,大帐内的气氛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摔杯子,没有冷笑,更没有出言不逊。 一众将领不仅非常平淡地接受了这个决定,甚至好几个人的脸上还露出了那种释然的表情。 大家纷纷拱手抱拳,客气地冲着沈恪打招呼。 “见过沈参军。” “沈主簿,以后军务繁杂,还请多多指教啊。” 沈恪站在李世民身边,看着这群猛将,整个人都懵了。 这什么情况? 大唐初创团队的武将们,脾气都这么温和,这么包容的吗? 他可是记得这群人可都是刺头啊。 等议事结束,李世民去前衙找李渊复命时。 沈恪一个人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侧案前,正准备翻看几份新送来的竹简。 这时,一个副将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沈小兄弟,啊不,沈参军,”副将自来熟地拉了张马扎坐下,压低了声音套近乎,“您初来军营,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或者帐子里缺个什么炭盆热水之类的,您直接言语一声,老哥我立马派人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沈恪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多谢将军,我什么都不缺,挺好的。” 副将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终于暴露了自己套近乎的真实目的。 “那什么……沈参军啊,您是打小跟在二公子身边的人。老哥我就是想请教一下,咱们二公子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 沈恪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那位百无禁忌的二公子,摇了摇头:“忌讳?没有什么忌讳。。” “真的没有吗?”副将显然不太相信。 “我觉得是真的没有。” 副将听完,松了一口气,看沈恪的眼神更加亲热了。 “有沈参军这句话,老哥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写不明白的军报公文,老哥我还得厚着脸皮来请沈参军帮忙,您可千万别推辞啊。” 直到这位副将心满意足地离开,沈恪还沉浸在一种极度的不可思议之中。 他原本以为的军营生活是:被将领孤立、被老兵刁难、如履薄冰。 结果现实却是:人人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甚至主动过来拜码头求罩? 其实全军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沈参军是二公子最身边最红的红人。 不光是二公子,那位淡泊名利的三公子也会为了沈恪出言维护。 刁难他? 那特么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上赶着去摸二公子的逆鳞吗? 然而,沈恪这种欣慰与感动,仅仅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一辆小推车被几个小厮推到沈恪的案几前,“哗啦啦”地倒下了一座犹如小山般的竹简、布帛和麻纸公文时。 沈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这些全都是今天的?”沈恪颤抖着手指着那堆公文。 “回沈参军,这些是今明两日要调度的辎重名目、各营的人数核对、以及武仗兵器的损耗报备。”小厮恭敬地答道,“二公子吩咐了,既然您上任了,这些就全都交给您了。” 沈恪颤巍巍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竹简,扫了两眼。 密密麻麻、毫无逻辑、错漏百出的古代流水账。 以前,这些繁杂的文书工作,李世民手底下也是养了几个文士门客在帮忙处理的,但核心的大头,往往都是李玄霸在背后默默地替哥哥过目把关。 可是现在。 既然有了沈恪入驻,那对双胞胎兄弟自然是毫不犹豫将所有的工作压力,全部转移到了沈恪的肩上。 “砰!” 沈恪手里的竹简掉在了案几上。 他看着眼前这座公文大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困难。 可恶啊! 我被李世民给骗了! 怎么这么多事情啊!!!! 第144章 职场忌讳冒头 沈恪在经历了短暂的崩溃、装死和怀疑人生之后,终于是知道了这件事没得挣扎了。 不过,李世民既然找他来干活,那么就必须按照他的要求来。 “来人!”沈恪大喝一声。 “沈参军有何吩咐?” “把咱们军中负责管后勤和军械主簿文书,全都给我叫到这儿来,还有,去伙房给我搬一块最大的平整木板,再拿几根烧好的柳条炭笔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平时在军中负责记账的老文书,便满脸忐忑地站在了沈恪面前。 沈恪没有跟他们废话,直接将那块大木板立在众人面前,拿起炭笔,“唰唰唰”地在上面画出了一个巨大表格。 “诸位,看好了。从今天起,中军帐不收那种长篇大论的账目。” 沈恪拿着一根细竹竿,宛如一位正在给员工做入职培训的大厂总监,指着表格上的栏目开始疯狂输出: “你们记账,必须分门别类,第一栏填物资品类,第二栏填期初库存,第三栏填当日消耗,第四栏填预计缺口。每天傍晚必须按照这个表格的格式,填了后再交上来。” “谁要是再敢给我递那种东拉西扯的竹简,我就让他把表格抄上一百遍。” 几个老文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沈恪非要更改他们的记录习惯,但是眼下这位的地位可是他们绝对的顶头上司,那自然是上司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小人领命。” * 解决了底层的记账逻辑,接下来,沈恪便开始着手整治那群成天大呼小叫的武将了。 这天上午,大军开拔在即。 段志玄穿着一身重甲,风风火火地掀开中军帐的门帘,大着嗓门吼道:“二郎!二郎呢?我那左营的前锋还缺五百支破甲箭,赶紧给我批个条子,我去库房提……” 话还没喊完,段志玄就看到案几后面,沈恪正襟危坐,手里转着一根炭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段将军,二公子去前衙找国公爷复命了。如今中军帐里的内务,归我管。”沈恪不紧不慢地说道。 段志玄愣了一下,想起了之前在酒肆里被沈恪这小子噎得半死的悲惨经历。 他咳嗽了一声,气势稍微弱了半分:“咳,既然你在也行。那你赶紧给我开个条子,前锋营急用。” “要条子可以。” 沈恪从桌子底下的格子里,抽出了一张印着方格的麻纸,推到了段志玄的面前。 “不过,咱们得走个流程。段将军,麻烦您先填一下这张军械申领单。填完了,我核对无误,自然给您盖中军的大印放行。” “填什么单子?”段志玄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抱怨,“我以前找二郎要东西,说一声就行了,哪有这么麻烦。” “规矩就是规矩。二公子说了,一切依我。”沈恪毫不退缩,双手抱胸,笑眯眯地使出了杀手锏,“您若是不会填,可以把您的副将或者文书叫来代笔。但如果不填,这五百支破甲箭,您今天就是把中军帐的顶给掀了,也一支都拿不走。” 面对这油盐不进的沈恪,段志玄气得直磨牙。 但他最终还是憋屈地咽下了这口气,骂骂咧咧地跑回去叫自己的军中文书来填表了。 不到三天的功夫。 在沈恪这种绝对讲究流程的毒打下。 整个右军大营的风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武将们要东西靠吼,后勤对账靠猜,经常为了几石粮草扯皮半天。 现在呢? 所有人进中军帐之前,都得乖乖地整理好仪容,手里捏着一张填得明明白白的“申请单”或者“日报表”。 谁敢废话,沈参军直接怼得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众人:不是,到底是谁在说沈参军的脾气好的? 段志玄:看吧,我就说这小子完全就不是个纯良的,之前都没人相信我! * 等第三天,当李世民和李玄霸回到中军大帐时。 眼前的一幕,让这对双胞胎彻底愣住了。 没有堆积如山的乱账,没有吵吵嚷嚷讨要物资的将领。 大帐内干干净净,沈恪正在看什么东西。 而他的案头,只放着薄薄的几张纸。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以为沈恪是在偷懒。 “大军明日就要开拔了,你这般懈怠可不行啊。” 沈恪闻言,抬起头,幽怨地看着李世民:“你居然不相信我?” 李世民听沈恪这么说,瞬间头大:…… “我没有。” 沈恪:“那你不问问我什么情况,直接就质疑我。” 李世民双手合十:“我错了,阿恪,你就别折磨我了。” 在旁边的李玄霸毫不留情地笑出声。 李世民:“玄霸,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笑。” 李玄霸:“我这人就乐意笑两声。” 沈恪倒是没有再继续折磨李世民,他将案头那最上面的两张纸,推到了李世民和李玄霸的面前。 “二公子,三公子,请过目。” 李世民狐疑地拿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将整个右军的兵力、马匹、粮草储备、兵器损耗、以及预计可支撑的作战天数,全部用精准的数字和条理分明的表格,浓缩在了一起的一页纸。 甚至在表格的下方,沈恪还贴心地用朱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柱状图,直观地标出了目前哪个营的战损比最高,哪个营的粮草最为紧缺。 李世民像看绝世珍宝一样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阿恪,这是你弄出来的?” 李世民猛地扑过去,重重地拍着沈恪的肩膀。 “我之前还怕你应付不来这军中的繁杂,没想到你小子这么短时间就处理好了?” 沈恪:“你不是说我偷懒吗?” 李世民伸手揽住沈恪的肩膀:“是吗?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 李玄霸:“的确厉害啊,阿恪,让你来处理这些事情完全是如鱼得水。” 听着两位如此赞美,沈恪不仅没有觉得骄傲,反而在心里流下了一把辛酸的打工人眼泪。 唉,不过是未来牛马们都会的技能罢了。 “二公子满意就行。”沈恪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以后的工作是不是就能轻松点了?” 李世民看着沈恪的期盼脸庞,毫不留情地粉碎了沈恪的美梦: “当然不可能了,阿恪,既然你的效率这么高,那么我看整个军的调度都得让你来处理才行。” “……” 大帐内,秋风瑟瑟。 果然,在工作里表现出超出常人的能力,换来的永远不是加薪和休息,而是更多的超级加倍的工作量啊!!! 他错了。 他应该当个咸鱼摸鱼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快! 沈恪你真有病! 第145章 算哥哥没用 全军整编之际,李世民那大营里的高效后勤运转,自然是瞒不过李渊的眼睛。 在翻看了几份右军呈上来的那种清晰明了表格后,李渊大为震惊,当即大手一挥,一纸调令,直接把沈恪从李世民的右军大营,给借调到了最高指挥部的中军大帐里去打工。 沈恪:唉,这该死的能者多劳。 他感觉自己的咸鱼生活,就是被这老李家一窝子不把人当人使唤的卷王给彻底破坏的。 不过,来都来了,本着职业素养,沈恪倒也没有藏私。 他在中军大帐里,依然毫不吝啬地想要推行自己的那套管理法,甚至还好心地去教李渊身边的那些门客幕僚怎么使用这套高效的工具。 然而,沈恪显然低估了封建文人的傲气。 围绕在李渊身边的这些人,多半是些上了年纪的饱学之士,名士门客,亦或是跟着李渊多年的老成幕僚。 在他们眼里,沈恪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 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沈恪不过是个连正经的四书五经都没读明白的。 他弄出来的那些方法,在这些老派文人看来,就是不入流的奇技淫巧。 和在李世民那边被武将们捧着不同,李渊这边的幕僚们,默契地对沈恪展开了一场经典的职场冷暴力。 分派文书时,故意把最难认的竹简丢给沈恪;议事的时候,只要沈恪一开口,这群老头子就互相交换个眼神,直接当没听见;甚至连吃饭喝水,沈恪案几上的茶壶永远都是空着的。 面对这种处处遭受排挤和打压的恶劣环境。 沈恪本人的心态,却是出奇的好。 沈恪甚至觉得这才是正常的职场嘛。 之前在二凤那里,直接空降,底下的人还全都是笑脸相迎,没有半句怨言,那种环境简直顺风顺水得让他都觉得没有真实感。 沈恪:并不是M,单纯就是觉得这样的环境非常的稀奇。 你们爱排挤就排挤呗,反正我就按时打卡下班,做完国公爷交代的事情我就溜回二公子那里去。 沈恪就这样凭借着极度松弛的心态,在中军大帐里心如止水地当了七八天的“受气包”。 这天下午,李玄霸奉了李渊的传唤,来中军大帐核对一份并州兵源的名册。 一进大帐,李玄霸的眸子扫视了一圈,眉头瞬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看到,在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沈恪正趴在一张矮小的书案上,奋笔疾书。 而就在此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主簿,捧着一摞竹简,直接“砰”地一声扔在了沈恪的案头上。 “沈小郎君,既然你算学好,那便劳烦你把这几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旧账,今日落衙前全都理出来吧。老夫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这等精细活儿,还得是你这等奇才来做才合适啊。”老主簿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抚着胡须大摇大摆地走了。 将这一幕完完全全收入眼底的李玄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三公子,甚至连招呼都没跟帐内的其他幕僚打一声,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角落里。 他一言不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恪的手腕,直接将他从案几后拉了起来。 “哎?三公子?” 沈恪手里还捏着炭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 “您怎么来了?找国公爷吗?国公爷刚才去后营巡视了。” 李玄霸根本不搭理他,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拉着沈恪的手腕转头就往帐外走。 沈恪:“三公子,我这儿的旧账还没理完呢,擅离职守是不是不太好啊?” 李玄霸的脚步连停都没停,只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他拽着沈恪,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容抗拒。 沈恪这下是真的慌了。 不是怕被李渊骂,而是他太了解李玄霸的身体底子了。 看着李玄霸走得那么急,沈恪生怕这位活祖宗一个不小心被门槛给绊倒。 “哎哎哎,三公子你慢点,别走那么快,小心脚下,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沈恪不敢挣脱,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李玄霸的步伐,一路被拽出了中军大帐。 两人一路穿行,直到走出了李渊的本部范围,回到了李世民率领的右军大营里。 直到这个时候,李玄霸这才猛地松开了沈恪的手腕。 沈恪,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李玄霸。 只见李玄霸胸膛微微起伏着,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薄红。 认识这么多年,沈恪极少见到李玄霸如此动怒。 沈恪咽了一口唾沫,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小心起来:“三、三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了?” 李玄霸转过身盯着沈恪,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者告诉二哥?” 沈恪一脸茫然,满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啊?告诉什么?” “还在跟我装傻?” “我是真不知道啊三公子,”沈恪觉得委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告诉你们的吗?我最近都在中军大帐干活,没听到什么啊?” 见沈恪这副清澈且愚蠢,甚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受了欺负的模样,李玄霸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下去了一半。 他看着沈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被人在大帐里合伙欺负,为什么不回来告诉我们?” 沈恪“哦哦”两声,恍然大悟。 “三公子,您想啊,我突然被国公爷空降调到中军大帐去掌管核心账目,那群干了一辈子的老资格幕僚心里能服气吗?” “放狗屁!” 一句粗俗的脏话,从李玄霸的嘴里爆了出来。 沈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立刻闭紧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骂完这句粗口,李玄霸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沈恪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恪:“沈恪,你听清楚了。你在我和二哥的手底下待了这么多年,我们何时让你受过半分委屈?何时让你被人这般轻贱使唤过?你现在出去了,被一群老顽固排挤欺负,你不仅不觉得委屈,居然还觉得理所当然?” 李玄霸逼近了一步,声音越发阴郁:“你被欺负了,难道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回来告诉我们,让我们替你做主吗?” 沈恪小声地嘟囔着解释道:“可是……可是毕竟是国公爷亲自下令让我过去做事的啊。我总不能因为跟几个老头子合不来就闹罢工吧。所以我才想着,不就那么点活儿吗,我尽快做完,赶紧溜回来不就行了,没必要惊动你们啊……” 李玄霸:“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派你去做事,你没做好,难道阿耶就不会骂你了?” 沈恪:“我做不好的概率比较低吧……” 李玄霸:“那群人如果给你使绊子,你觉得你不会遇到什么事?” 好像也是。 沈恪低头认错:“对不起三公子,下次我一定告诉你们。” 李玄霸:“没有下次了,我会告诉阿耶,今后你就待在我们这边,不过去了。” 沈恪再次点头,内心里倒是想起了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 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算哥哥没用。 第146章 不可能退兵 李玄霸把沈恪从李渊的大帐“抢”回来的事,自然是瞒不过李世民的。 沈恪这边连口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大帐的门帘就被人一阵风似的猛地掀开了。 “沈恪!” 李世民连身上的铠甲都没脱,气势汹汹地大步流星跨了进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步,伸出胳膊,一把死死地勒住了沈恪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勾。 “好小子,你现在胆子肥了是不是?在阿耶那边被那群老匹夫欺负了,你居然敢瞒着我?”李世民瞪着一双虎目,恶狠狠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相信我能罩得住你?” “咳咳咳……我没有,我真没有!” 沈恪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地扒拉着李世民的铁臂,艰难地为自己辩解。 “还敢狡辩?”李世民不依不饶,开启了幼稚的斗嘴模式,“你没有你为什么不说?你就是觉得我护不住你,你就是不相信我。” “我真没有啊二公子,”沈恪急得脸都红了,“我就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就是在心里偷偷嫌弃我!”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嫌弃你!” “你就有!你就有!” “我没有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有!” 看着这俩人像小孩一样疯狂互啄。 一直坐在一旁的李玄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慢条斯理地补上了一刀: “二哥,咱们这个伴读瞒着不报,多半是觉得咱们兄弟俩都没什么用,帮不上他什么大忙罢了。” 李世民勒着沈恪脖子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后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了凶光。 “好啊阿恪,你不仅不相信我,你居然还觉得我没用?” 沈恪魂都快吓飞了。 我的天啊! 三公子你这个白切黑! 你这纯粹火上浇油啊! “真没有,我发誓真没有!”沈恪吓得连连摆手,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绕口令,“我只是觉得,那核算名册的事情很快就能做完。做完之后我肯定就能溜回来了,所以才没想着告诉你们。毕竟你们整编大军那么忙,每天脚不沾地的,我怎么好意思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后勤破事去打扰你们啊。” 听到这番解释,李世民虽然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极度不爽。 他死死地勾着沈恪的脖子:“我不管,既然你是我的头号小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祭出了他能想到的威胁: “你给我听好了,下次若是受了欺负再敢不告诉我,我就罚你每天写十张字帖,然后再去演武场上给我蹲两三个时辰的马步,我让你每天累得连觉都睡不好。” 啊????? 写十张字帖? 还要蹲两三个时辰的马步? 不让睡觉? 这个威胁简直是精准地踩在了沈恪的死穴上。 对于沈恪来说,这惩罚比直接砍了他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发誓,我发誓以后绝对不敢了。” 沈恪吓得冷汗直流,举起手,发起了毒誓:“以后细枝末节的小事我也绝对第一时间向二公子您汇报,绝不隐瞒半句。” 听到这般保证,李世民这才心满意足地冷哼了一声,松开了勒着他脖子的手臂。 “这还差不多。”李世民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李玄霸,满脸得意地炫耀道,“放心吧玄霸,我相信阿恪以后绝对不敢胆子这么大了。” 李玄霸看着正在大口喘气的沈恪,高冷地哼了一声:“希望如此吧。” * 伴随着这几日的小插曲,大军整编完毕,终于正式开拔。 李渊率领着三万义军,从太原浩浩荡荡地出发,沿汾水一路向南,兵锋直指大隋的心脏——长安。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沈恪看史书上记载着那些大军南下、行军数百里的文字时,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实感,只觉得那是几个干巴巴的地名和数字。 但是,当他此刻真真切切地坐在一辆颠簸的辎重车上,跟着这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在泥泞中跋涉时,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了古代行军打仗的恐怖与艰辛。 八月,正值秋雨连绵的时节。 大军行进至霍邑时,天公不作美,暴雨如注,连下了好几天。 道路泥泞不堪,辎重粮草根本运不上来。 而更要命的是,前方霍邑城内,驻守着隋朝名将宋老生率领的两万精锐大军,死死地卡住了南下的咽喉要道。 大军被迫在霍邑城外扎营。 恰值久雨粮尽,军心浮动。 面对这种进退维谷的绝境,李渊的心里终于打起了退堂鼓。 他与长史裴寂在大帐内密议了半宿,最终竟然做出了一个保守的决定——趁着还没全军覆没,大军暂且后撤,先退回太原大本营以图后效。 当这个“退兵”的消息传到右军大营时,李世民当场就炸了。 退兵? 太原起兵本就是孤注一掷的造反。 这种时候如果退兵,不仅士气全无,等朝廷大军围剿过来,那李氏满门就只剩下被诛九族的下场了。 根本坐不住的李世民,二话不说,直接拉起在旁边看地图的李玄霸,披着蓑衣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中,直奔李渊的中军大帐去进行劝谏了。 而在李世民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沈恪却没有跟着去淋雨。 他正舒服地靠在右军大帐里的一张胡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前朝杂谈,看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放着一碟没吃完的干果。 真不是他冷血,也不是他没心没肺。 而是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了。 既然结局注定是赢的,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在沈恪看得入迷的时候。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段志玄满脸焦虑地走了进来。 段志玄看了一眼瘫在胡床上优哉游哉的沈恪。 “我说沈参军,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看杂书?” 第147章 不是普通关系 段志玄急得在帐内来回踱步。 “大将军和裴长史都已经下定决心要退兵了,右领军大都督和三公子这个时候跑去硬劝,这可是形同忤逆大将军的军令啊,万一大将军震怒,治他们一个抗命之罪,咱们右军可就群龙无首了,你怎么感觉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 沈恪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紧张什么?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段志玄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给噎住了,瞪大眼睛说道,“你刚才没听见吗?那可是违逆大将军的军令!” “段将军,这话您可就说错了。怎么能叫违逆军令呢?” 沈恪放下书,单手托腮,语气笃定:“那只是父子之间正常的劝说而已,我相信大将军是个明理的人,他也只是一时被大雨困住了思绪。只要二公子去把其中的利害关系陈明,大将军他肯定会明白二公子的苦心的,最后一定会收回成命的。” 听着沈恪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 段志玄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 沈恪说的这种情况,是肯定会实现的。 而事实证明,沈恪的想法是准确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 大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李世民和李玄霸在几个亲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李世民此刻可谓是狼狈。 为了给体弱多病的弟弟遮雨,他把自己的蓑衣大半都披在了李玄霸的身上,导致他自己的大半边身子全被浇透了,雨水顺着发丝直往下滴。 而更让人瞩目的是,这位平日里要面子的二公子,此刻的一双眼睛竟然红彤彤的,肿得像个核桃。 一看就是刚才在中军大帐外面,为了劝谏父亲,惨烈地大哭过一场。 沈恪十分有眼色地装作没有看到那双发红的眼睛,麻溜地从胡床上跳了下来。 “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 沈恪指挥着大帐里的侍从们,大声吆喝着:“赶紧去拿干毛巾和干净的衣服来,炭盆烧旺一点,还有姜汤,赶紧端上来,这秋雨寒气重,两位公子要是感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拿着干布巾围了上来。 “先给玄霸擦。” 李世民一把推开递到自己面前的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着急地指着李玄霸:“他身子弱,吹不得冷风,你们先给他把湿衣服换下来。” “不用管我。” 李玄霸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固执地将布巾推了回去:“二哥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先给他擦,不妨事。” “你听我的,你那身子骨你不知道吗?” “二哥你才是全军的主将,若是你病倒了,明日雨停之后谁来带兵冲锋?先给你擦。” 看着这哥俩在这为了谁先擦雨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推来推去的模样。 一旁的沈恪深吸了一口气。 “都给我闭嘴。”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李世民和李玄霸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发火的沈恪。 只见沈恪双手叉腰,指着这对双胞胎,不耐烦地训斥道: “让你们擦个水怎么那么多废话!咱们这大帐这么大!炭盆这么多!布巾也是一人一条!你们俩为什么不能同时擦、同时换衣服?!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推来推去的浪费时间?!” “现在!立刻!马上!同时给我把湿衣服脱了擦干净!” 这两位在外面威风凛凛的公子,竟然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像两只听话的鹌鹑一样,乖乖地张开双臂,任由侍从们拿着布巾在他们身上同时忙活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段志玄和几个副将,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真是稀奇。 看来,他们以后真的要重新评估一下沈恪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了。 他们之前都觉得,这沈恪不过就是李世民身边的一个红人,既然是红人,那么大家卖卖面子也没有什么。 更何况沈恪年龄偏小,性格不错(段志玄:假的!),为人和善(段志玄:都是假的!),在管理后方事务上也是真的有手段,所以大家也觉得,沈恪这么一个红人,总比那种用鼻孔看人的好。 结果没想到,沈恪居然还能够教育二郎和三郎的。 如果是这般亲近的关系…… 那可就不是普通的主君舍人关系了。 这沈恪,完全是李世民李玄霸两人的弟弟啊。 第148章 又被双胞胎耍了 连日的秋雨终于停歇,霍邑城外的泥泞渐渐干涸,唐军终于亮出了积蓄已久的獠牙。 这一战,注定是李世民的表演。 大军抵近霍邑,李世民深知守将宋老生有勇无谋,性情急躁。 他竟然只带了数十名轻骑,便直接逼近霍邑城下,立马横枪,指着城头极尽嘲讽辱骂之能事。 宋老生本就自恃精锐,哪里受得了这等黄口小儿的挑衅,当即勃然大怒,大开城门,率领两万大军倾巢而出。 面对汹涌而来的隋军,李渊亲自坐镇中军,依计行事,接战不久便立刻下令“伪退”。 宋老生果然中计,以为唐军怯战,立功心切之下率军一路猛追,不知不觉间便彻底远离了霍邑城门的保护范围。 就在宋老生的大军被拉成长蛇阵、首尾难顾之时。 蛰伏在南原陡坡之上的李世民,眼底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杀——!” 李世民率领段志玄等精锐骑兵,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从高处轰然俯冲而下,直直地插进了隋军的阵型腹地。 这一波冲锋堪称摧枯拉朽。 李世民一马当先,手中横刀上下翻飞,直杀得两把刀的刀刃都砍卷了缺口,双袖全被敌军的鲜血浸透。 唐军骑兵硬生生地将隋军大阵拦腰斩断,彻底切断了敌军前后的联系,同时分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了霍邑城门。 等到宋老生如梦初醒,想要回城死守时,来路已被李世民的铁骑死死封锁。 退无可退的隋军军心瞬间崩溃。 宋老生弃马奔逃,企图跳入护城河攀绳上城,却被当场斩首。 霍邑之战,以李渊大军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 顺利拿下霍邑后,大军得以入城短暂休整,并为下一步的战略做准备。 因为接下来的骨头,可比宋老生要难啃得多。 挡在他们南下长安必经之路上的,是镇守河东郡的隋朝老将——屈突通。 这位老将军身经百战,老成持重,绝不可能像宋老生那般轻敌冒进。 更何况,屈突通据守黄河天险,闭门不出,占据着极大的地利优势。 为了商议如何攻克这道天堑,李世民带着李玄霸,这几日频繁地往李渊的中军大帐跑,反复推演军情。 大佬们在前头为军国大事熬尽心血,沈恪哪怕再喜欢摸鱼,自然也不能真闲着。 不过,他去的地方不是前衙,而是军中的伙房。 军中苦寒,加上之前连日阴雨,将士们的嘴里早就淡出鸟了。 沈恪进了伙房,指挥着那几个从国公府带出来的厨子,开始捣鼓一些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吃食。 “对,那栗子煮熟了剥壳,碾成极细的泥,加上点红枣泥混在一起。不用加别的,多兑点蜂蜜进去,揉成一个个小团子,再上锅稍微蒸热乎了。” 老厨子们对这位沈恪的奇思妙想早就见怪不怪,更何况沈恪所说的操作并不难,三下五除二便将这道简易甜品给赶制了出来。 正当沈恪拿着一块刚出锅的枣栗糕吹着热气准备试吃时,帐外的小厮跑来禀报:“沈参军,右大都督和三公子从前衙议事回来了。” “行了,这就端过去吧。”沈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吩咐厨子,“把给公子们准备的正餐也下锅吧,等我吩咐了再上菜。” * 沈恪提着一个大食盒,掀开右军大帐的门帘。 一进去,他才发现大帐里不仅有李家兄弟,段志玄、刘弘基等几个心腹将领竟然也跟着一起过来开小会了。 对于这群将领,沈恪连脚步都没顿一下,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径直走到了大帐最中央的帅案前。 他打开食盒,一言不发地开始摆盘。 满满一大盘卖相最好的枣栗糕,被他放在了李世民的面前。 旁边配了一小碟更加精致软糯的,放在了李玄霸的案几上。 倒不是偏爱李世民,只是毕竟李玄霸脾胃弱,吃不了太多甜腻难克化的东西,重在少而精。 等这两位爷分配完毕后。 沈恪才从食盒的最底层,端出一个粗瓷大盘子,把里面剩下的一堆有些散碎、卖相平平的糕点团子,搁在了那几个武将的矮几中间。 “各位将军,军中粗鄙,随便用些甜嘴的垫垫肚子吧。”沈恪招呼了一句。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厚此薄彼,段志玄和刘弘基等人早就习惯了,而且他们也不觉得让李世民吃最好的有什么问题。 没脾气,谁让这是二公子心尖尖上的活祖宗呢?有的吃就不错了! 李世民抓起一块枣栗糕,一口咬下大半个,一边嚼着一边借着这个吃点心垫肚子的空档,语速飞快地向众将领下达了刚才在前衙定下的初步军令部署。 等李世民的话音落下,这群武将手里的碎糕点也正好吃完,十分识趣地抱拳领命,鱼贯退出了大帐。 * 将领们前脚刚走,沈恪就吩咐等在帐外的仆从们将丰盛的正餐端了进来。 “还是阿恪贴心。”李世民净了手,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满意地感叹道,“连这用膳的时间和火候都把控得如此精准,一分不多,一毫不少。” 沈恪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能够当当辅助,也算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 “还行吧。毕竟我现在也就是个闲人,除了掐着时间琢磨吃喝,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这句话刚落地,坐在对面的李玄霸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 “哦?觉得闲了?” 李玄霸看着沈恪,语气中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关切。 “怎么?咱们阿恪觉得在军中待得太闲了?若是觉得无趣,要不要来……” 沈恪一听李玄霸的话,马上就感到不妙,连忙在李玄霸还没有说完话之前,紧急打断了他的话语。 “不必了三公子!” “我自己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真的!一点都不闲!非常充实!”沈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满脸写着真诚。 “谁说我不忙的,我太忙了,其实我每天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看着沈恪这副如临大敌避之不及的模样,李世民端着碗,“噗嗤”一声乐出了声。 “哈哈哈哈!还得是玄霸啊!”李世民拿着筷子指了指沈恪,笑得前仰后合,“轻飘飘一句话,就轻松拿捏了阿恪这个天下第一大懒鬼!” 沈恪为了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尊严,梗着脖子强行挽尊:“我没闲着!我只是真的觉得我现在也挺忙的!” “真的吗?” 李世民挑了挑眉,那张脸上浮现出一抹恶劣的戏谑笑容。 “可是,我怎么听人说,你这几日躲在右军大帐里,偷偷地看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闲书杂记呢?” 不是,这都有人告状啊。 沈恪的心里咯噔一下。 段志玄!!! 沈恪在心里把那个大嘴巴武将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就你长嘴巴了是吧! “我……我没有偷偷看,”面对李世民的审视,沈恪红着脸,进行着狡辩:“那怎么能叫偷偷看呢?我明明是正大光明地看的!” 李玄霸:“嗯……看来,还是事情太少了。” “嗯,我也觉得。”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别别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恪扔下筷子,双手合十,对着这对双胞胎求饶。 “我不看了,我以后再也不看闲书了,二公子三公子明鉴啊。” 看着沈恪那慌张的模样,李世民终于忍不住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逗你玩呢,阿恪!” 李世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头看向李玄霸,“玄霸你看,他当真了,脸都白了!” …………草!!!!! 听着李世民那放肆且毫无同情心的笑声,再看着李玄霸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服了。 我现在是真想给你们两人一人一拳了。 第149章 噢耶,人才来了 秋风猎猎,黄河水波涛汹涌。 继攻克霍邑,拿下了河东郡大半的控制权后,李渊大军没有丝毫停歇,果断分兵,主力部队犹如一柄尖刀,直直地西渡黄河,以摧枯拉朽之势顺利挺进了关中地区。 大军驻扎在渭北一带,这几日,四方豪杰、各地义军,以及那些早就对大隋心灰意冷的名士们,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纷纷涌向了李渊的大营,前来投奔。 然而,这等招贤纳士的壮阔场面,此刻跟沈恪却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右大都督的营帐后方,沈恪正生无可恋地趴在堆积如山的军需报表和人事登记册里,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随着投奔的人越来越多,这军队的后勤压力和人员编纂工作呈几何倍数暴增。 沈恪这几天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要写断了,做梦都在填表。 “唉,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恶的李世民,就知道骗他来打工。 就在沈恪仰天长叹的时候。 营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而在李世民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青色文士长衫,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 “阿恪,先别忙活你那些了。” 李世民心情显然极好,他走到案几前,侧过身,将身后的那位中年文士让了出来,笑着向沈恪介绍道:“来,给你引荐一位今日刚到渭北来投奔的当世大才。这位是房乔,房先生,字玄龄。” 沈恪手里握着的炭笔,直直地掉在了桌子上,还在宣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房乔! 字玄龄! 房玄龄!!! 沈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看向了来人。 啊啊啊啊!!!!!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尖叫。 因为太过激动,沈恪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做好表情管理,就那么张着嘴巴直勾勾地盯着房玄龄看。 这样的眼神,让站在对面的房玄龄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微微有些局促地抚了抚衣袖。 而一向敏锐的李世民,自然也没有错过沈恪这副夸张表情。 “怎么了,阿恪?”李世民狐疑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沈恪和房玄龄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试探性地问道,“看你这惊讶的模样……难不成,你以前认识房先生?” 被李世民这么一问,沈恪那脱缰的理智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啊?不认识。”沈恪吓了一跳,赶紧找补,“我就是……就是刚才算账算得太入神了,二公子您突然领了个生面孔进来,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 李世民虽然觉得沈恪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他此时心思全在刚得的大才身上,倒也没有深究。 “不认识没关系。房先生大才,一见如故,我已决定让他留在我军中任职。”李世民笑着拍了拍沈恪的肩膀,“你们以后要同在一个营帐里共事,我特意带他过来认认门。房先生,你和阿恪先聊聊,熟悉一下,我前头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去去就回。” 说罢,李世民留下两人,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了沈恪和房玄龄。 房玄龄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就比李世民还要小一些的沈恪,心中其实是有些讶异的。 他本以为,能被右大都督亲自领着来引荐的,定然是军中哪位资历深厚的将领或主簿。 却没想到,竟然这般年轻。 不过,房玄龄是个性情谦逊的人。 他深知这乱世之中英雄出少年,更何况能坐在李世民大帐后方处理这些核心机密文书的,绝非常人。 于是,房玄龄没有丝毫的轻视与怠慢。 他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腰板挺直,对着沈恪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相交之礼。 “鄙人清河房乔,字玄龄,”房玄龄的语气温润谦和,将自己的履历一五一十地道来,“幼时有幸得家父教导,略通经史。开皇年间曾举进士,后添为隰城县尉。如今逢天下大乱,闻唐国公与右大都督举义旗、救万民,故不揣冒昧,特来投奔。初来乍到,军中诸多规矩尚不熟稔,日后还望小兄弟多多指教。” 看着这位未来的千古名相,竟然如此一本正经地对自己做着这般隆重的自我介绍。 沈恪受宠若惊,魂都快吓飞了。 这可是房玄龄啊! 谁敢指教他? 沈恪赶紧从案几后绕了出来,学着房玄龄的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试图也按照那种高端的格式进行自我介绍。 “啊……那个……鄙人沈恪,字……我没有字。” 沈恪卡壳了一下,搜肠刮肚地拼凑着自己那可怜的履历,“我……我自幼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也没当过什么县尉。承蒙国公爷收留,目前……目前在右领军大都督麾下,添为二公子的贴身伴读,顺便……顺便管管这帐子里的后勤杂事。” 听到“伴读”二字,房玄龄的眼底却瞬间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喜与了然。 伴读,那可是从小陪着主子一起长大的绝对心腹。 右大都督将自己带进这核心的营帐,并且第一时间引荐给这位最亲近的心腹伴读,这说明什么? 说明右大都督是真的将他房乔当成了自己人,给予了极高的重视与信任。 想通了这一层,房玄龄看向沈恪的目光,顿时愈发友善和尊重了。 “原来是沈参军。”房玄龄微笑着再次拱手,“沈参军年少有为,能将这繁杂的军需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实在令房某钦佩。” “哪里哪里,房先生您才是真正的大才,以后这记室参军的核心重任,还要多多仰仗房先生您来主持大局呢。” 沈恪这回说得可是真心实意,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两人在营帐里互相谦让,气氛那叫一个融洽。 几番交谈下来,沈恪发现,这房玄龄果然和历史上描述的一模一样,性格宽厚平和,说话如沐春风,不仅没有那些文人名士的清高酸腐,反而带着一种包容的睿智。 沈恪对这位历史名人的崇敬之情,瞬间达到了顶峰。 到了傍晚时分,房玄龄终于回到了军中为他临时分配的家眷住所。 刚一进门,他的结发妻子卢氏便迎了上来。 “夫君,今日去见那位右领军大都督,情形如何?”卢氏压低声音问道,“那李家二郎年纪尚轻,这军中可有怠慢于你?” 房玄龄在案几旁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那张总是温润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了一抹笃定且欣慰的笑容。 “夫人莫忧,为夫此番,是遇上真正的明主了。” 房玄龄抚着短须,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许,缓声说道:“右大都督虽然年轻,但其胸襟广阔,豁达大度,更难得的是,他观人于微,用人不疑。” 说到这里,房玄龄想起了营帐里的那个少年,感慨地叹了一声: “不仅上位者礼贤下士,就连他身边那个最受宠信的伴读,一个少年,手握军需大权,却依然能做到谦逊有礼,绝无半点恃宠而骄的跋扈之气。” 房玄龄握住妻子的手,眼神无比坚定:“这军队里,从上到下,皆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清正之风。夫人,咱们这次,是真的来对地方了。” 第150章 这下终于轻松了 要沈恪来说,房玄龄的加入,对于他而言,绝对是天大喜事! 在房玄龄没来之前,沈恪虽然弄出了新的管理法,但底下那些武将和主簿到底水平有限,很多核心的物资调度、行军文书,还是得他亲自过目执笔。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可是房玄龄啊! 只要沈恪稍微把表格的逻辑提上一嘴,这位千古名相不仅能瞬间领悟,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把那些繁杂枯燥的军中文书处理得滴水不漏。 于是,在李世民的右军大帐后方,众人便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幕—— 年长沉稳的房先生端坐在主案前,运笔如飞地批阅着军情公文;而年纪尚幼的沈参军则美滋滋地盘腿坐在一旁看杂书。 不过,沈恪虽然喜欢摸鱼,但也知道什么叫可持续发展。 房玄龄这等经天纬地之才,以后可是要辅佐二凤治理大唐天下的,这要是在创业初期就被他当成牛马给活活累死了,那他沈恪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所以,沈恪在分配工作时,还是保留了一点“良心”的。 “房先生,这些下面各营养马的草料报备,还有那些破损兵器的核销清点,这种就放着我来做。” 沈恪将一摞满鸡毛蒜皮杂事的竹简划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将另外几份重要的军用调拨卷宗推到了房玄龄手边。 “那些牵扯到前线局势和核心粮道的要紧事,我拿不准,还得劳烦您全权接管。至于这些杂活,就交给我来给您打下手吧。” 看着沈恪这般殷勤且毫无保留的模样,坐在案几后的房玄龄,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眼眸里,闪过了诧异与探究。 自古以来,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军营,这核心的机密与权力,向来是被人死死捂在手心里的。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降臣门客,想要在一个深受主公信任且手握军需大权的心腹手里分一杯羹,哪怕对方只是个少年,也定然是要经历一番明争暗斗或是长久的试探与防备的。 然而,现实却给了房玄龄一个猛烈的冲击。 试探? 防备? 打压? 统统没有。 眼前这个半大少年,不仅没有半点大权旁落的危机感,反而恨不得把大帐里所有象征着权力和信任的核心印信,一股脑地全都塞进他房玄龄的怀里。 甚至还反过来,体贴地把那些繁重却不显功劳的杂务揽了过去,生怕把他这个新来的给累着了。 房玄龄是个行事谨慎的人。 他深谙这乱世之中的人心险恶,绝不会轻易地与人交心。 可是,面对沈恪这般犹如一张白纸般坦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傻气的纯真,他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恍惚了。 这世上,当真有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依然能保持如此赤子之心的人吗? 房玄龄在心里暗暗地思忖着。 他看着沈恪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说这孩子不懂庶务吧? 他弄出来的那套统筹表格,精妙绝伦,连他房玄龄看了都叹为观止。 可若说这孩子心思深沉吧? 他这副没心没肺,给点甜头就能乐半天的模样,简直是一眼就能望到底。 这等矛盾的特质,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房玄龄哪里知道。 沈恪他接受的,是安稳和平的现代教育。 在沈恪的认知里,职场里最可怕的事情,顶多也就是遇到个喜欢画大饼的傻逼老板,或者喜欢半夜提需求的脑残甲方。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乱世之中动辄掉脑袋,诛九族的残酷斗争,自然也就养不出那种步步为营的深沉心机。 更何况,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李玄霸,都格外护着他。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房玄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傻白甜的沈恪,此刻正拿着一张空白的表格,兴致勃勃地凑到了房玄龄的身边。 “房先生,您看,这个物资流转表的填写,其实是有窍门的。” 沈恪用炭笔在纸上比划着:“这第一栏和第二栏的逻辑,需要关联上个月的结余。您昨天填的那份我看过了,字写得真是漂亮极了,逻辑也完全没问题。就是这个汇总的格式,如果您按照我这个方式来写,一眼看过去会更加清晰明了。” 房玄龄收回了探究的思绪,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沈恪手中的那张纸上。 看了片刻,房玄龄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疑惑地指着纸上的字迹问道:“沈参军,房某这几日便发现了一个新奇的地方。你这记录公文的行文习惯,似乎与寻常人皆不相同?” “啊?”沈恪愣了一下,顺着房玄龄的手指看去。 “世人行文写字,皆是从上至下,由右及左。”房玄龄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解,“可沈参军你这表格里的字句,不仅是横着书写的,而且还是从左向右依次排开。这等奇特的书写规矩,不知是师从哪位名家?” “咳咳……这个嘛。” 沈恪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没有师从哪位名家,这就是我个人习惯。” 说到这里,沈恪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古代传统文人士大夫。 让人家一个习惯了竖排右起的大儒,强行去适应他这种现代的横向习惯,确实是有些折磨人了。 沈恪将那张表格收了回来,说道:“您若是觉得这种从左往右的横写方式看着别扭的话,没关系,我可以改。” “那我以后给您的表,就按照世人的规矩来写吧。” 听到这番话,房玄龄怔住了。 一个深得主君信任,手握实权的参军,不仅没有拿捏他这个新来的门客,反而为了让他这个新人能够“看得习惯”,主动提出要改变自己的行文习惯? 这份体贴与让步,简直让房玄龄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动。 看了看沈恪,对方正睁大眼睛等待他的话。 真是个纯善的孩子啊。 房玄龄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喟叹。 “不用了,沈参军。” 房玄龄温和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不再有初见时的客套与试探,而是透出了一种属于长辈的的慈爱与包容。 他伸出手,温柔地在沈恪那戴着小发冠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房某觉得,你这种左行横书的法子,看着其实也颇为清晰新颖。你既然用得顺手,便不必为了房某去强行更改习惯了。房某多看两日,自然也就习惯了。” 被这位千古名相突然摸了头,沈恪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 “嘿嘿!那就多谢房先生体谅啦。” 看着沈恪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模样。 房玄龄收回手,重新拿起毛笔,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51章 最能捧场之人 自从大军进入关中以来,李世民和李玄霸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除了要应对各路来投奔的关中豪杰,还要马不停蹄地布置攻打大兴城的战略,也就李玄霸因为身体原因能稍微休息一下,但是李世民基本上是忙得连吃饭都得靠人催促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俩压根就没有发现,在这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沈恪,竟然已经快要混成人家房玄龄的半个儿子了。 当然。 只是房玄龄单方面这么看待的。 其实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沈恪。 要怪,只能怪沈恪实在是太“清澈”了。 在房玄龄这种阅人无数,深谙朝堂倾轧的智者眼里,沈恪那种完全不贪权不争功,简直就是清流。 再加上沈恪说话做事虽然偶尔有些跳脱,但心性极善。 这简直完美契合了房玄龄这个年纪的文人士大夫,对于乖孩子的所有终极幻想。 于是,不知不觉间,房玄龄自然就对沈恪有了那种长辈宠溺晚辈的心态。 *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 李世民刚刚结束了前衙的军议,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李三娘已经顺利抵达渭北,与大军正式汇合了。 亲人重逢,自然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李世民连铠甲都没脱,便兴冲冲地跑向中军大帐后方的记室参军营帐,准备叫上沈恪晚上一起去赴家宴。 走到帐子外面,李世民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透过半卷的帐帘,他看到了相当和谐的一幕。 帐内,房玄龄正端坐在主案前,提着朱笔批阅着一叠厚厚的公文。 而沈恪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在旁边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烤果子得满脸都是黑灰。 “房先生,这个果子烤得可甜了,您要不要尝一口?”沈恪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推销。 按照房玄龄那讲究礼法规矩的文人做派,面对这种毫无体统的吃相,高低得微微皱眉规劝两句。 然而,房玄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那张向来内敛,甚至带着几分清苦的脸上,此刻竟然绽放出了一抹温和慈爱的微笑。 他十分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递了过去。 “房某不饿,阿恪你慢慢吃,莫要噎着了。嘴角都沾上灰了,快擦擦。”房玄龄的声音温润如水,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纵容,“这些公文房某今日便能理完,你若是觉得无趣,吃完便去外头透透气吧。” 站在帐外的李世民,看着这位据说“行事谨慎、极难交心”的房先生,此刻竟然笑得像个看着自家傻儿子吃东西的慈父。 李世民挑了挑眉,在心里“啧”了一声。 有点意思。 “咳咳!” 李世民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二公子。”沈恪赶紧放下果子,胡乱抹了一把嘴站了起来。 “见过右大都督。”房玄龄也起身行礼,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恢复了谋士该有的沉稳。 “房先生免礼。”李世民笑着虚扶了一把,先是转头对沈恪说道,“阿恪,三娘到了。今晚咱们不去前衙吃饭,就在我帐子里摆个小家宴,等会儿你也一块儿过来。” 交代完沈恪,李世民这才重新看向房玄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房先生,这几日在军中待得可还习惯?我这伴读年纪小,行事难免有些跳脱,没给您添麻烦吧?” “大都督哪里的话,沈参军虽然年少,但心思纯善,且在统筹俗务上有着经天纬地之奇才。这几日,反倒是房某受了他诸多照顾。能与这般赤诚之人共事,实乃房某之幸。” 李世民安静地听完,目光在房玄龄和沈恪之间转了一圈。 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伸手在沈恪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扬起下巴,与有荣焉地笑道:“那是自然,行了,赶紧去洗把脸,我在大帐等你。” * 到了晚上,李世民的右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这场私人的接风洗尘宴,全是自家人。 李智云也被李世民叫了过来。 如今的李智云虽然武力值依然比不上二哥,但好歹也跟着大军历练了一番,如今在军中也挂了个偏将的虚职,算是个能领兵打仗的将领了。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聊着分别后各自的经历。 三娘子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在关中散尽家财、拉起娘子军的,听得众人连连赞叹。 酒过三巡,夫妻重聚肯定更为重要,所以三娘和柴绍便提前起身告辞了。 等这对夫妻一走,李世民整个人往后一靠,手里转着个酒杯,目光幽幽地看向了正在吃东西的沈恪。 “阿恪,”李世民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我今日下午去帐子里找你,怎么感觉……房先生,似乎特别喜欢你啊?” 沈恪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特别喜欢?没有吧?” 一直坐在一旁、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喝热茶的李玄霸,并不知道下午发生的事情。 听到李世民这么说,李玄霸也有了一些好奇心,问道:“怎么了?房先生夸奖阿恪了?” “何止是夸奖。” 李世民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回忆着下午那一幕。 “我看他对阿恪,简直可以说是喜爱,甚至还带着点纵容。” 说到这里,李世民看向沈恪,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放下心来的轻松:“看来,我之前还担心房先生初来乍到,你们俩会因为事务而产生龃龉。现在看来,我倒是白操心了。” “那是肯定的啊,我向来是与人为善的好吧。” “我当然相信你与人为善。” 李世民点了点头,但随即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只是,我看过房先生之前在隰城任职时的卷宗,他这人虽然温润,但骨子里重规矩,我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就和阿恪你打成一片。” 沈恪:“嗨,还好吧。主要也是因为房先生脾气确实很好,很温柔,而且平时在帐子里,他也挺照顾我的,重活累活都不让我干。” “等等。”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李玄霸,瞬间捕捉到了沈恪话里的漏洞。 李玄霸:“照顾你?” 李玄霸:“阿恪,你是不是搞反了?房先生是初来乍到的新僚属,而你在这右军大营里可是老人。就算要照顾,不也应该是你去照顾他这个新人吗?” 沈恪:“我都打听过了,房先生都已经快四十岁了,他作为一个长辈,照顾我这么一个晚辈,这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李玄霸:“所以房先生是把你当儿子来看了?” 什么儿子。 怎么就转到这里来了。 沈恪有些无语地进行抗议道:“你们就不能往别的方面想吗?说不定……说不定人家房先生就是单纯地看重我的工作能力呢,他可能觉得我小小年纪就能把军需打理得井井有条,觉得我是个自古英雄出少年的绝世奇才,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般厉害的少年,所以才对我钦佩和喜爱呢。” 此话一出。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李玄霸,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恪。 兄弟俩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将他们内心那种无语,表达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尴尬得沈恪自己都快要绷不住的沉默时刻。 一直坐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李智云,突然加入了话题之中。 李智云附和道:“我觉得沈哥说得非常对,房先生肯定是觉得沈哥是绝世奇才,才会这么喜欢他的。” 李玄霸:…… 李世民:…… 终于找到了盟友的沈恪,瞬间感动得眼泪汪汪。 “不愧是五公子,我就知道,你的眼光最好,最毒辣。” 李玄霸:…… 李世民:…… 第152章 想偷懒 秋日的关中,天气就像是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昨夜还星光璀璨,到了清晨,便淅淅沥沥地飘起了秋雨。 虽然算不上什么倾盆暴雨,但那绵密的雨丝落在军帐上,发出“沙沙”的白噪音,加上外面泥泞的道路,简直是最完美的催眠曲。 行军打仗的时候,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遇到这种下雨天,大军行进的脚步自然也就慢了下来,许多不紧急的操练和拔营事务也都会暂时叫停。 在沈恪的认知里:下雨天=交通不便=室外活动取消=带薪休假。 沈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着帐篷外的雨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发现和自己同住一个大帐的五公子李智云早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不愧是老李家的人,卷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下雨天都起这么早去干活。 沈恪在心里嘟囔了一句,随后心安理得地将被子往上一拉,直接蒙住了脑袋,准备接着睡觉。 结果,沈恪这回笼觉才刚刚酝酿出一点睡意。 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伴随着踩水声的脚步,紧接着,一个小厮在外面恭恭敬敬地喊道: “沈参军?您醒了吗?” 沈恪躲在被窝里,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那小厮等了许久,见没动静,便提高了半度嗓音,继续喊道:“沈参军,房先生在那边大帐里已经理完了一批公文了。见您迟迟未到,房先生心里担忧,特意差小人过来问问,您是不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才没去大帐?” “……” 被窝里的沈恪,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错了。 他真的大错特错了! 前段时间因为房玄龄干活实在是太利索,人也太温柔,导致他完全沉浸在抱大腿的喜悦中,竟然忽略了一个事实。 能在大唐开国这种地狱级难度的团队里混成宰相的,能是普通人吗? 那特么全都是卷王之王啊。 我都穿越了…… 我都已经成功抱上李二凤这个未来皇帝的大腿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要在这个下雨的早晨,被人来查岗啊。 不过,想归想,怨归怨。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今早起迟了,你回去跟房先生说,我马上就过去。” “好的,小人这就去回禀。”小厮踩着泥水吧嗒吧嗒地跑远了。 沈恪慢吞吞地穿着衣服,一边穿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深深的反思。 是不是自己前段时间表现得太过于热爱工作了? 难道就是因为那段时间的敬业表现,让房玄龄产生了一种错觉? 可是他平日里也经常摸鱼啊,房玄龄又不是不知道…… 沈恪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生无可恋。 没办法,大佬都在工位上卷起来了,他能怎么办? 唉。 这该死的干活的命运,果然是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一炷香后。 沈恪踩着一脚的泥泞,无精打采地踏进了右军的中军大帐。 帐内,房玄龄正端坐在主案后。 案几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两摞批阅完毕的竹简和麻纸。 听见脚步声,房玄龄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当他看到沈恪那张透着一股子恹恹之气的脸时,房玄龄眉头瞬间便蹙了起来。 “阿恪,你这脸色怎么瞧着这般差?” 房玄龄立刻站起身,走到沈恪面前,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与担忧。 “手怎么也这么凉?莫不是昨夜真的受了秋雨的风寒?若是不舒服,你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了,何必还要强撑着过来?” 看着眼前房玄龄满脸真切的担忧,沈恪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没……房先生,我没受风寒。”沈恪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没受风寒,那便是这几日军务太过繁杂,累着你了?”房玄龄依然不放心,甚至转身准备去叫外头的小厮,“不行,我看你这精神实在萎靡。还是让军医过来给你请个平安脉吧。” “别别别,房先生,我真的没病。我就是……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沈恪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心里不舒服?”房玄龄愣了一下,探究地看着他,“这军中可是有谁给了你气受?还是大都督训斥你了?” “都不是,”沈恪抬起头,慢吞吞地说了大实话:“今天下雨了,我以为今天不用干活,结果发现还要干活,所以……我心里就不舒服。” 房玄龄:……? 第153章 长孙无忌来咯 说实话,房玄龄设想过沈恪可能是受了委屈,可能是想家了,甚至可能是为了某个账目算不平而苦恼。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孩子心里不舒服的原因,竟然只是单纯地……想偷懒? 房玄龄盯着沈恪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 房玄龄并没有像传统文人士大夫那样,板起脸来训斥沈恪玩物丧志、不堪造就。 他看着沈恪那副有些破罐子破摔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小模样。 在房玄龄眼里,沈恪这不叫偷懒,这叫少年人难得的娇憨与直率。 谁家孩子喜欢成天待在沉闷的军帐里看公文的? 有点小情绪那才是最正常的。 于是,房玄龄重新走回案几后,语气轻松地说道:“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处。既然你今日不想做,那便不做了。” “啊?” 沈恪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房玄龄。 这剧本走向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这些公文,本就是些例行的粮草核对,我也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房玄龄坐下来,重新拿起朱笔,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既觉得下雨天发闷,便回你自己的帐子里去歇着吧。或者去找些闲书看看解解闷。今日没你的事了。” 听着这番堪比活菩萨显灵的话。 沈恪不仅没有觉得开心,反而瞬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负罪感。 如果房玄龄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同事,沈恪这会儿肯定已经毫无心理负担地拍拍屁股走人了。 但是! 房玄龄可是长辈啊! 还是大佬级别的长辈。 未来人家的努力方向是在治国方面,眼下自己却连小事都要房玄龄包了。 良心发现的沈恪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不不不,房先生,我说着玩的,”沈恪赶紧凑上前去,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副案前,开始装模作样地找活干,“我都已经来了,怎么能把事情全都推给您一个人呢,我这心里的不舒服已经好了,我能干活,我特别热爱干活。” 然而,沈恪这番为了挽救良心而做出的挣扎,却遭到了房玄龄果断的拒绝。 “胡闹。” 房玄龄停下笔,看着沈恪,那温润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 “做事最忌讳的便是心不在焉。你既然没了心思,强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徒耗光阴。” 说着,这位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名相,竟然直接站起身,走到沈恪面前,半是强迫半是哄劝地将沈恪手里的东西给抽了出来。 然后,房玄龄十分强势地,推着沈恪的肩膀,一路将他给推出了中军大帐。 “去吧,好生歇着。若是真闲得慌,去伙房看看中午吃什么也是好的。” 房玄龄站在帐门口,温和地嘱咐了一句,随后,“唰”地一下,将大帐的门帘给严严实实地放了下来。 “……” 大帐外。 沈恪站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看着面前那扇无情关闭的门帘,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所以…… 沈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风雨中思考目前的情况。 这房先生,到底是没有那么卷呢? 还是说…… 他其实是个终极卷王,不仅喜欢自己卷,甚至还见不得别人在旁边磨洋工,干脆把别人赶走,自己一个人卷个痛快? 沈恪摇了摇头,表示大佬的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 不过,管他呢。 既然大佬都亲自下达了放假通知,那他当然是乖乖听话回去睡觉啦。 * 第二天清晨。 外头传来阵阵清晰的操练声,沈恪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昨天休息了一天,那么今天也该干活了。 等到沈恪来到了大帐,本以为会看到房玄龄在批阅公文。 结果,沈恪的视线一转,却在那张矮几旁,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略带风尘仆仆痕迹的锦袍,正端着一盏热茶,与坐在对面的房玄龄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头。 “长孙公子?” 没想到一觉醒来后还能见到熟人,沈恪显得非常的开心。 沈恪跑过去,在长孙无忌身边坐下,嘴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开始了疯狂的叽叽喳喳。 “您是什么时候到的?这一路过来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是二公子专门派人接您来的吗?” 长孙无忌本来还在跟房玄龄探讨着关中的局势,被沈恪这突如其来的一顿连珠炮般的发问,直接给轰懵了。 一开始,出于世家公子的良好教养,长孙无忌还端着架子,认认真真地挨个回答他的问题:“刚到不久,一路还算太平……” 可是,沈恪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他就像只欢快的喜鹊,从长孙无忌的衣食住行问到沿途的风景,甚至连长孙无忌骑的马是公是母都要打听一嘴。 “停停停!” 听了足足一炷香的废话后,长孙无忌终于忍不住了。 他没好气地想要去推沈恪那颗凑得极近的脑袋。 “你这小子的嘴是借来的吗,急着还?”长孙无忌嫌弃地说道。 沈恪敏捷地往旁边一躲,然后又笑嘻嘻地凑了回来,继续叭叭:“长孙公子,我这不是关心您嘛。” “我说阿恪,你们家二公子和三公子,平日里是都不跟你说话的吗?怎么把你憋成了这副德行?你逮着我一个人在这儿狂倒苦水?” 沈恪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没有呀,我这不是好久没见到长孙公子了,心里觉得亲切,所以有些开心嘛。” “……” “行吧行吧,你接着说。”长孙无忌认命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盏,耐着性子继续听沈恪在那里扯东扯西。 不过,连长孙无忌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其实在他踏入这军营时,面对即将到来的夺鼎之战,他的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着一丝忐忑与不安的。 可是,在听着沈恪这东拉西扯、毫无营养的市井废话时。 紧绷的神经,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奇迹般地抚平了。 长孙无忌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听着沈恪说东说西,说每天要做好多事情,便伸手从案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了一个黄澄澄的秋橘。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橘子皮,将上面白色的橘络剔除干净,然后随手掰下一瓣,递到了还在滔滔不绝的沈恪面前。 就在这时,大帐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无忌,你到了怎么不先派人知会我一声……” 刚刚在前衙议完事的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跨进帐中。 话还没说完,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长孙辅机!” 李世民反应过来后,顿时就不乐意了,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沈恪从长孙无忌身边拽了过来。 “我让人快马加鞭把你接到军营来,是让你来帮我出谋划策的,”李世民指着长孙无忌,满脸嫌弃地控诉道,“你倒好,一来不干正事,怎么又在这儿照顾起阿恪来了?你到底是来当谋士的,还是来当老妈子的?” 面对李世民的质问,长孙无忌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当吗?”长孙无忌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们家这个伴读话实在是太多了,我若是不拿点水果堵住他的嘴,我今日怕是连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什么?” 正美滋滋吃着橘子的沈恪,一听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与背叛感。 “长孙公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无忌,阿恪也是好不容易见到熟人,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你就让让他吧。” 听到这毫无原则的偏袒发言,长孙无忌被气笑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扔进盘子里,双手抱胸,凉凉地嘲讽道:“李二郎,你刚才还说我照顾他,我看在这整个大营里,最偏爱他的那个,分明就是你自己吧?” “那肯定的啊,”李世民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阿恪是我的伴读,我不偏爱他,难道我偏爱你不成?” 长孙无忌接话则是毫不避讳:“那也不是不行啊,毕竟,我可是你的内兄,你若是偏爱我几分,想必观音婢知道了,也会觉得你孝顺体贴的。”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滚!” 第154章 撒娇阿恪最好命 长孙无忌的到来,对于沈恪来说,原本应该是利好的天大喜事。 沈恪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过:如今房玄龄已经完美接管了繁杂的政务,长孙无忌这位未来的宰相又可以完美胜任军务和谋略的筹划。 那他沈恪这个凑数的,岂不是彻底可以功成身退,每天只需要随便摸摸鱼就行了? 然而,沈恪美好的咸鱼梦还没焐热乎,就遭到了现实残酷的毒打。 原因无他,沈恪虽然在运大战略上,拍马也赶不上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两位神仙。 但是,沈恪当辅助的能力是谁都比不上的。 于是,无论是接手政务的房玄龄,还是刚插手军务的长孙无忌,都不约而同地盯上了沈恪。 “不是,两位大才!” 沈恪发出了卑微的抗议:“这大营里那么多人,你们俩就没有自己使唤得顺手的手下吗?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一个人薅啊。” 房玄龄诚恳地叹了口气:“阿恪啊,房某初来乍到,在这大营里可谓是毫无根基。除了你这般熟知军中上下调度的人,房某还能去指望谁呢?” 而坐在对面的长孙无忌说话就更加直接一些:“我刚过来,在这军中唯一的人脉就是我舅父高大人。难不成,你让我去指使我舅父来给我打下手?” 这两个人的理由简直是无懈可击,三百六十度地堵死了沈恪所有拒绝的借口。 沈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恪被迫开启了双线开工模式,像个陀螺一样,在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之间两头跑,每天累得连饭都吃不香了。 这天傍晚,沈恪犹如鬼一般,飘进了李玄霸的营帐。 “三公子……救命啊……” 沈恪一进门,就直接像一条失去梦想的死鱼一样,趴在了李玄霸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嘴里发出了一阵凄厉的长吁短叹。 此时的李玄霸,正因为前线错综复杂的情报而忙得不可开交。 听到这动静,李玄霸从堆积如山的密信中抬起头,那双清透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听完沈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了自己被房、长孙二人联合压榨的悲惨遭遇后,李玄霸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有些无语。 他伸出食指,毫不客气地在沈恪的脑门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你这小子,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让房先生和辅机同时看重,并亲自带在身边指点庶务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居然还跑到我这里来叫苦连天?” 沈恪捂着被戳痛的脑门,委屈地嘟囔着:“我没有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只是觉得……这和我梦想中的幸福生活,出入实在是太大了。” 听到这话,李玄霸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梦想中的幸福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沈恪:“至少得睡到自然醒吧。” 李玄霸:…… 沉默了片刻后,李玄霸面无表情地指着大帐的门帘,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出去。” 沈恪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扒拉着案几的边缘:“三公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可好了,从来不会这么冷酷无情地赶我走的。” 李玄霸毫不留情地反击道:“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刚进府那几年,行事稳重,甚至还像个小大人一样,总是反过来照顾我居多,比现在成熟不知道多少倍。怎么现在长大了,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尽显幼稚之态?” 听到这番评价,沈恪的心里微微一颤。 根本不是他变幼稚了,而是眼前这群老李家的人,成长速度实在是太恐怖了。 历史的齿轮疯狂转动,李世民和李玄霸这群人,心智的成熟度和手段的狠辣程度,早已将他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实际上,沈恪自己这些年独当一面的次数并不少。 他在外面那些管事和将领面前,同样是个说一不二的沈参军。 可是,一旦回到熟悉的圈子,一旦面对着李世民和李玄霸这些他打心底里信任依赖的“亲人”,沈恪想要偷懒的真实心声,就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李玄霸给嫌弃幼稚了。 沈恪的心里涌起了失落。 “那……那好吧,”沈恪耷拉着脑袋,从案几上爬了起来,“是我打扰三公子了,我这就告退。” 就在沈恪即将掀开门帘走出去的那一刻。 背后,李玄霸突然开了口。 “等下,阿恪。” “怎么了三公子?” “你若是真有忙不过来的文书……”李玄霸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沈恪的耳朵里,“就拿过来吧,我顺手帮你处理了。” !!! 前一秒还满脸恹恹的沈恪,在这一秒,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他直接原路冲了回来。 “三公子!!!” 沈恪直接扑到了李玄霸的身边,一把抱住李玄霸的胳膊,脑袋像小狗一样在他的肩膀上疯狂地乱蹭。 “我就知道三公子您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您嘴上说着嫌弃我,心里其实还是最疼我的!” 被沈恪蹭得身子直晃荡的李玄霸,无语地闭上了眼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够了……” 李玄霸艰难地将自己的胳膊从沈恪那八爪鱼般的怀抱里抽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沈恪。 “你现在这副没皮没脸的德行,真的是越来越像二哥了。” 沈恪:“这是好事啊。” 李玄霸深吸一口气:“……你还是赶紧出去吧。” 第155章 成功入主大兴城 浩浩荡荡的起义大军,在扫平了沿途的障碍后,终于犹如汪洋,兵临大兴城之下。 站在渭北的军营高坡上,沈恪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眺望着远处那座巍峨宏大,宛如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都城,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感受。 大兴城啊。 算算日子,他跟着李渊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前往太原,满打满算其实也就几年的光景。 离开的时候,李渊还是大隋的臣子。 可如今再回来。 这城,依然是那座城。 但李渊等人,却已经变成了举着反旗,即将把大隋江山彻底掀翻的乱世终结者。 “怎么?看呆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到沈恪身边。 李世民穿着铠甲,手里捏着马鞭,顺着沈恪的目光看向那座天下第一雄城。 那双犹如鹰隼般的黑眸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与极致的狂热。 “阿恪,你且看着。过不了多久,我要让这大兴城的城门,为我们敞开。” 沈恪:“好!” 这种片刻的热血,跟沈恪这个后勤总监,其实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大军二十万合围大兴城,听起来很威风。 但是,二十万张吃饭的嘴。 二十万人消耗的冬衣、柴草、箭矢、甚至拉屎撒尿的营地规划。 这些犹如泰山压顶般繁杂琐碎,足以把人逼疯的后勤统筹数据,最终全都化作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死死地压在了沈恪和房玄龄的头上。 “阿恪,西营那边报上来的攻城云梯木料,数目似乎有些对不上。还有左军催要的三万支破甲箭,库房里的存货……” 房玄龄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看着眼前那堆乱七八糟的申领单,一向好脾气的大唐名相,此刻也忍不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房先生,您先别急,您去核对那些粮草转运的大头,这些零碎的计算交给我来。” 沈恪坐在案几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炭笔,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麻纸。 “破甲箭存货不足,先从右军的备用库里调一万五千支过去顶上,把空缺数字标红。云梯木料对不上,让西营的那个主簿明天早上过来当面对账,少一根木头我让他自己去山上啃树皮补上。” 沈恪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一边用自己以前学的数学知识,在纸上疯狂地进行着运算和统筹。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沈恪。 房玄龄喝了一口茶水,眼底满是欣慰与惊叹。 “若非有阿恪你在,这二十万大军的后勤调度,房某怕是真的要被活活耗死在这军帐之中了。”房玄龄由衷地感叹道。 沈恪头也没抬,手里的炭笔画得飞快,语气里透着沧桑:“房先生您就别夸我了。我现在的毕生梦想,就是赶紧让大将军他们把这大兴城给打下来,只要进了城,接管了朝廷的太府寺国库,我就再也不用天天做这些事情了。” 房玄龄:…… 他倒是没接沈恪的话。 因为房玄龄心中明镜似的。 入驻了大兴城就不用干这些事了,几乎等于痴人说梦。 不过见沈恪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房玄龄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戳破沈恪的幻想。 有些事实还是得让小孩亲眼见到才知道现实的痛苦。 * 合围之势已成,但大兴城毕竟是隋朝的都城,城高池深。 留守大兴的隋将阴世师和骨仪等人,拒不投降,誓死抵抗。 李渊在多次劝降无果后,终于在十一月初,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那种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庞大声浪,哪怕隔着十里地,依然震得沈恪脚下的泥地微微发颤。 沈恪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紧张得手心里全都是汗。 他知道历史的结局,他知道大兴城一定会破。 可是,当他想到李世民,此刻正穿着铠甲,在那些锋利的刀枪剑戟、滚木礌石和漫天箭雨中冲锋陷阵时,沈恪的心依然紧紧地悬在了嗓子眼里。 千万别受伤…… 千万别受伤…… 沈恪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 这场残酷的攻城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一月初九,随着春明门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大兴城,破了! 消息传回后方大营的那一刻,整个军营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沈恪激动得直接从垫子上跳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准备往外冲。 “阿恪。” 李玄霸叫住了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明显的释然与笑意。 李玄霸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语气中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咱们一起进城。” * 当沈恪骑着马,跟在李玄霸的马车旁,正式踏入大兴城的春明门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城门附近的街道上,满是攻城留下的残骸,断裂的兵刃和尚未干涸的血迹。 大批被缴了械的隋军俘虏,正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 而在这片废墟与硝烟之中,一队玄甲骑兵正簇拥着一员年轻的将领,威风凛凛地停在大街的中央。 那将领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头盔上的红缨也在战斗中折断了一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 但是,当那将领转过头,看到骑着马走过来的沈恪时。 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英俊脸庞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 “阿恪!” 李世民甚至等不及沈恪走近,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沈恪马匹的缰绳,仰起头,看着坐在马背上还有些发愣的沈恪。 “怎么这个时候都还在发呆?” 沈恪:“因为这场面我没见过……” 李世民:“没事,以后还能见到更多。” 虽然沈恪觉得李世民好像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但是他感觉,无论是哪种场面,他还真的有百分之百的概率,以后会经常见到。 看李世民这般乐呵的模样,沈恪便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见到李世民明显瘦了一圈的模样,沈恪心里想着,还是得让他补一补才行。 李渊你别把我的二凤给我累死了。 第156章 不要留在后方 大军攻破大兴城的捷报传遍天下,大隋的这片江山,名义上虽然还姓杨,但实际上早就换了主人。 李渊入主京城后,行事可谓是雷厉风行。 他先是尊远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随即拥立了年幼的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 而李渊自己,则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大丞相的位子,加封唐王,总揽大隋的军政大权。 大丞相府内,加官进爵的诏书一道接着一道地颁下。 李世民因战功赫赫,被正式册封为秦国公。 午后,刚刚领了秦国公印绶的李世民,春风得意地回来了。 李世民一进门,就满脸兴奋地宣布:“阿恪,如今咱们算是站稳脚跟了,我已经跟阿耶提过了,准备在丞相府或者我的秦国公府里,给你挑个一官半职当当。怎么样,你想去哪个衙门?” 然而沈恪却拒绝了。 “现在不要,现在我要当闲散人士。” 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看着他:“你确定只是现在想当闲散人士吗?” “对,就是现在。” 坐在一旁的卫王李玄霸,听到这样的对话,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同时也拆穿了沈恪: “阿恪,你口中这个所谓的现在,应该随时问都是现在吧?” 被一语道破天机的沈恪依然强词夺理:“你们现在就尽情地说风凉话吧,等以后,等我哪天真的成了闲散人士,我要让你们俩求着我来给你们做事。” 这本是一句硬气的狠话。 然而,李世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坦诚地摊开了双手:“难道不是我已经求着你在帮我做事了吗?” 沈恪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还没等沈恪想出自己要说什么,旁边的李玄霸微微蹙起眉头,捂着胸口,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咳嗽。 “咳咳……”李玄霸看着沈恪,“阿恪,你若是当真这般狠心,不愿意帮忙做事。那这积压如山的案牍和公文,便只能由我来熬夜处理了。唉,看来我这条命,终究是要耗死在这书案上了。阿恪,你好狠的心啊。” 一个直球,一个道德绑架。 这两兄弟的话语,直接把沈恪给打懵了。 沈恪直接宣布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们不要再一唱一和地折磨我了,我干活,我这就干活还不行吗?” 听完沈恪的话,李世民转过头,和李玄霸在半空中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玄霸,你看。咱们阿恪还是这么单纯,太好懂了。” 沈恪:……我又不是听不见!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学成归来,变成一个拥有超级多心机时,你们就知道害怕了。” “嘶……” 李世民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用客观的语气点评道: “阿恪,我感觉……这种情况,在你这应该是不太可能发生了。” 李玄霸:“我赞同二哥的说法。” 沈恪气呼呼地站起身:“就知道欺负我,不跟你们聊了。” 看着沈恪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跑远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玩笑之意渐渐收敛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案几前,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玄霸,”李世民看着门外,压低了声音,“接下来的日子,你多看着点阿恪。我估计,我应该是没什么时间陪你们了。” 如今虽然拿下了这大兴城,但大隋的江山早就碎成了一地渣。 陇右的薛举、金城的李轨、洛阳的王世充,各路诸侯军阀虎视眈眈,这天下,还有得打。 李玄霸放下茶盏,那双清透的眸子看向自家二哥:“二哥就这般笃定,阿耶一定会让你领兵出征?毕竟大哥才是世子,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世民:“除了我李世民,谁也扛不起来。” 李玄霸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太了解父亲的权衡之术了,大哥留守稳固朝局,二哥出征扫荡天下,这是最稳妥的布局。 李玄霸微微叹了口气,随即问道:“那你既然要领兵出征,难道你走的时候,不打算把阿恪带在身边了吗?” 李世民皱了皱眉,:“这打江山不比在太原附近剿匪,那是真正要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阿恪那小子以前不是嚷嚷着要留在后方跟着你吗?把他留在这里,有你护着,我也能放心些。” 听到二哥这番安排,李玄霸却摇了摇头。 “二哥,你错了。我觉得,你不仅要带阿恪去,而且,他还必须要留在你的军中。” 李世民愣了一下:“为何?” 李玄霸慢条斯理地剖析着当前的局势:“二哥,这大兴城的水,比太原要深得多。大哥如今留守在这,他手底下的那些门客幕僚,比如魏征、王珪等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党同伐异、明争暗斗,以后只会越来越激烈。” 李玄霸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担忧:“阿恪是个干实事的人,但他真的没有什么心机。若是让他留在这暗流涌动的大兴城里,他哪里斗得过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而且……我的身子毕竟不好,时常精力不济,若是真有什么人在暗中算计他,我未必能护得他周全。” 说到这里,李玄霸抬起眼眸,直视着李世民。 “倒不如把他放在你的军中。军中将领如刘弘基、段志玄他们,都与阿恪相熟,自然会护着他。而且,阿恪的本事,确实能帮到你。他只有在你的身边,远离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听着弟弟的分析,李世民沉默了。 他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大兴城里的那些文臣,杀人不见血,阿恪那种直肠子,留下来确实是个极大的隐患。 “我怎么感觉……我现在不仅是在当大将军,我这简直是在把阿恪当儿子一样在带啊,完全操不完的心。” 李玄霸轻笑了一声道:“那你可以把自己的心得,告诉嫂子听听。” 李世民乐了:“你别说,观音婢心里,说不定还真和我是同样的想法呢。” 李玄霸:……行,我真服了你们两口子了。 第157章 你得去哦 笑闹了几句后,李玄霸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二哥,你顺便再去看看母亲,”李玄霸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沉重,“母亲的身体最近是越来越不好了。” 听到母亲的病情,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 “孙思邈孙神医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李玄霸带着一丝期冀问道。 李世民沉重地摇了摇头:“神医行踪飘忽不定,据说已经云游去了蜀地。这兵荒马乱的,想要找一个人,太难了,眼下,也只能指望太医局的那些御医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李玄霸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重压在心底,轻声说道:“你放心去准备出征的事宜吧。母亲这边,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照顾好她的。” “你就算了吧。”李世民看着弟弟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叹了口气,“你先把你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再说吧。还有,等这阵子安顿下来了,就赶紧把你和太原王氏的那桩大事给办了。等你成了家,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以后出征在外,也能稍微放心些。” 听着李世民这如同老妈子一般的絮叨。 李玄霸看着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二哥,你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偶尔也该稍微歇歇了。” “这有什么,你可是我亲弟弟,我肯定要关心你的事。” 李玄霸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在尸山血海中冲锋陷阵的兄长。 李玄霸微微垂下眼眸,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是……你也是我哥哥啊。” 这简单的一句话。 让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眶唰地一下红透了,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根本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玄霸——!” 下一秒。 李世民毫无形象地发出一声破音的嚎哭,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坐在榻上的李玄霸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呜呜呜……没想到玄霸你这么关心我……” 被死死勒住,差点再次窒息的李玄霸,感受着肩膀上那源源不断的眼泪。 李玄霸:唉。 像啊。 他就说沈恪有时候和二哥是真的像吧。 * 还没有好好休息几天呢,沈恪正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李世民便一身戎装,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阿恪,快去收拾东西。” 李世民兴奋地宣布道:“阿耶已经下令了,命我即刻率领大军出征,去平定陇右的薛举,咱们准备开拔。” ??? 沈恪手里还端着个装满瓜子的小碟子,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世民,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二公子,您刚才说……让我也跟着去随军出征?” “对啊。” “不是,我随军去做什么啊?” 李世民:“让你去……自然是让你去干点事呗。” 李世民:“你可是我的伴读,我怎么能让你在这边闲着?若是把你留在家里享福,以后我军中那些骄兵悍将,都不知道我李世民身边有你这么一个得力的心腹,为了彰显你的地位,你必须得去。” 沈恪听完这个理由,深吸了一口气:“二公子,您自己摸着良心说,您没觉得您找的这个解释原因……听起来特别的虚假,特别的敷衍吗?” 谁知,面对沈恪的拆穿,李世民依旧理不直气也壮:“没有啊,怎么会虚假呢?为了想这个理由,我还认认真真地想了好一会儿呢。” “好一会儿?” 沈恪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发出了灵魂质问:“二公子口中的好一会儿到底是多久?不会是您迈进大门,到走到我面前这几步路的功夫里,临时瞎编出来的吧?” 此话一出。 李世民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僵住了。 他诧异地看着沈恪,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卧槽!” 这回轮到沈恪震惊了。他原本只是随口吐槽一句,没想到竟然一语中的。 “还真是啊?”沈恪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瓜子碟扣在李世民的脸上,“二公子,您编瞎话骗我也就算了,您能不能稍微走点心啊。” 见自己的老底被揭了个底朝天,李世民嘿嘿一笑,不仅没有心虚,反而厚脸皮地凑了过去,伸手在沈恪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哎呀,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短啦。” 李世民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补:“我不是进门才开始想的。我是在大丞相府里,刚从阿耶的书房里领完兵符走出来的时候,就开始想了,这一路上可是想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呢。” “……” 看着眼前这个把“胡搅蛮缠”和“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的李世民。 沈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连半个反驳的字都憋不出来。 服了。 家人们你们听听,这二凤还挺理直气壮? 第158章 偏心得没边了 就在沈恪收拾行李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沈管事,可是在屋里?” 长孙无忌手里拿着折扇,溜溜达达地进了房门。 “我方才去看望舍妹,听她说二郎来找你了,怎么,这会儿人又不见了?” “见过长孙公子。” 沈恪抱着一摞图纸站直了身子,无奈地指了指门外:“二公子也就是来通知我一声,让我收拾准备跟着去随军出征,说完他就离开了。” 长孙无忌:“你也要随军?” 沈恪:“没办法,二公子的要求,我也不想去的。” 长孙无忌听着沈恪的抱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沈恪刚才放在案几上的那几卷厚厚的纸张给吸引了。 他走上前,用折扇挑起其中一卷的边缘,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些又是什么?看着不像是寻常的账本啊。” “哦,那些是舆图。”沈恪随口答道,“二公子说陇右那边地形复杂,让我也把这些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舆图?”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随手解开了一卷,只看了一眼,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 随后,他又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旁边的那两卷,越看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浓。 “阿恪,你这些图……看着是同一份区域,有什么区别?” 沈恪指着那三份图纸,耐心地科普道:“第一份,那是草稿,是我平日里根据二公子带回来的游侠传闻和斥候汇报,随手画的;第二份,那是初稿,是经过了军报核实后,修正过的;至于最后那一份最精细的,自然就是最终用来排兵布阵的成品了。” 长孙无忌端着那份成品的舆图,双手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在这之前,长孙无忌当然是在李世民那里见过这种舆图的。 但是,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这等制图绝技,定然是唐国公暗中豢养的某位隐世高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等足以左右天下大局的战略重器,竟然是出自沈恪之手? 长孙无忌痛心疾首地用折扇敲着自己的手心,满脸的悔不当初:“失策啊,早知你竟然还有这等才华,当年我就算是被二郎揍个半死,也该强行去国公爷那里把你给讨要过来的。” 听着长孙无忌这番挖角言论。 沈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谦虚道:“长孙公子言重了。我这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死功夫,算不得什么大才” 长孙无忌没有接沈恪的话,继续在那里连声叹气。 等叹了气后,长孙无忌收起折扇,倒是聊起了另外一件事: “方才我去探望舍妹,她跟我说,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要你来带孩子。” 我当时还纳闷,这世上的奶娘嬷嬷多得是,为何非要指定你来带孩子?” “不过,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 “阿恪你虽然在诗词歌赋和筋骨武艺上资质平平,但是在这些奇技淫巧上,却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沈恪:真的是在夸我? 说着,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大言不惭地发出了预约: “既然二郎都已经把名额定下了。那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等以后我长孙无忌有了孩子,那我也把孩子送来给你带,你可千万不能推辞啊。” “????” 沈恪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长孙无忌。 不是。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集体大病啊! “我不……” “行了,闲话少说。” 长孙无忌打断了沈恪的施法前摇,直接转移了话题,“你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收拾完?” “呃……怎么了?”沈恪被他这跳跃的思维搞得有些发懵。 “二郎已经去点兵了,估计没空回来接你。等你收拾好了,我正好也要去军营,顺路带你一程。” 一听有专车接送的顺风车可以蹭。 沈恪也就把带孩子的问题放在后面了,反正现在还没有孩子,对吧。 “好嘞,马上就好。” * 半个时辰后。 李世民的右军大营内。 刚一进去,沈恪就看到了房玄龄,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朱笔,跟底下的几个老主簿交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房玄龄转过头。 当他看到跟在长孙无忌身后的沈恪时,那张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抹微笑。 “阿恪?” 房玄龄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朱笔,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前两日不是听说你不打算随军出征,要留下来吗?怎么今日……竟然又改变主意来了?” 沈恪闻言,凄凉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包袱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扔,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 “别提了,房先生,我是被二公子给强行拉来的。” 听着沈恪的抱怨。 按照军中的规矩,既然沈恪此时此刻到了营帐,那交接文书、核对前线账目便是立刻要着手去做的正事。 房玄龄指了指旁边属于沈恪的那张副案,上面已经堆放了一些待处理的军务,温声说道:“既然来了,那之后的这些军务统筹,便还是按照以前的安排,由你来接手了。” 沈恪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堆公文。 原本就写满了不情愿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地问道: “房先生……这些,现在就要开始做吗?” 看着沈恪这副连头发丝都透着抗拒的委屈模样,房玄龄心里那层厚达八百米的滤镜瞬间又发作了。 是啊,阿恪本来就不想来,是被秦国公硬拽来的。 这般委屈的情况下,若是再逼着他立刻去处理那些枯燥的案牍,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于是,这位平日里治事严谨,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房玄龄。 不仅没有半点催促的迹象,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自然不是现在就要做。” 房玄龄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宠溺: “先不急。你今日刚到军营,一路舟车劳顿,心里又觉得委屈。这些繁杂的琐事,你什么时候心情舒畅了,什么时候想干活了,咱们……再开始干活便是。先去后头歇着吧。” “真的?多谢房先生!” 沈恪瞬间满血复活,马上就溜了,能多休息一天也是一天了。 而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长孙无忌,此刻却是彻底惊呆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在议事时向来雷厉风行的房玄龄,又看了看那堆根本没人管的公文。 “不、不是……” 长孙无忌用折扇指着房玄龄,结结巴巴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质问: “房先生!你这对他……未免也太过于纵容了吧?我之前同你对接军务时,你可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强硬得很,结果这会儿,就因为他不想干,你就真的让他去歇着了?”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军务如火,这合理吗?” 面对长孙无忌的震惊和质问。 房玄龄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短。 “有何不合理?” 房玄龄理直气壮地答道:“阿恪还是个孩子,又是被秦国公强迫来的,心里带着情绪,若是强行让他做事,做错了反而不美。长孙公子,对待这等纯善的孩子,自然是要多几分宽容体贴的。” “……” 长孙无忌看了看那堆文件,又看了看房玄龄,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孩子? 你管一个十六岁的叫孩子? 厉害。 第159章 真成育儿导师了 在心安理得地睡了一个天昏地暗的回笼觉后。 第二天清晨,沈恪便老实地坐回了中军大帐里属于自己的那张副案前,开始奋笔疾书地处理那些积压的军需报表。 看着沈恪那一扫昨日阴霾,精神百倍的模样,端坐在主案后的房玄龄,抚着短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昨日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不过是连日来赶路颠簸,加上军中气氛肃杀,一时受了些委屈,犯了些小孩子的娇憨脾气罢了。 那个长孙无忌,行事未免也太不通人情了些。 这般聪慧纯善的孩子,多给他几分宽容和顺从,他自己缓过劲儿来,自然就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哪里需要用什么军法来威逼? 这么想着,房玄龄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温润中带着几分慈爱地问道: “阿恪,今日瞧着精神不错。昨日可休息好了?若是身上还觉得乏累,其实也不急在这一时,那些公文可以先放着,你再去后帐歇息半日也是无妨的。” 沈恪这会儿正算着一笔粮草的缺口,听到这话,手上用力差点把纸给撕碎。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房玄龄。 我去。 他没听错吧? 这房先生对自己未免也太溺爱了吧。 沈恪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摆了摆手,小脸涨得通红:“不用了不用了,多谢房先生体谅。我睡了一觉,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听着沈恪的回答。 房玄龄看着他那张因为认真工作而透着几分生动的脸,心里那股子慈爱之情,愈发浓烈了。 房玄龄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沈恪的案几旁,伸出手掌,自然地在沈恪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好孩子。”房玄龄发出带着几分羡艳的叹息,“你这般乖巧听话,又能将这繁杂的军务统筹得如此井井有条。若是我房某人的儿子,也能有你这般省心、这般通透,那我便是做梦,也要笑醒了。” 猝不及防听到房玄龄提起自己的儿子,沈恪被揉得有些发懵。 他眨了眨眼睛,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关于房玄龄儿子的历史知识。 房玄龄的儿子? 别的不记得,就记得长子房遗直和次子房遗爱。 “房先生您说笑了,您可是当世大才,那有其父必有其子,您的贵公子,在您的悉心教导下,将来肯定比我要优秀许多呢。” 谁知,听到这番恭维。 房玄龄不仅没有顺水推舟地接受,反而摇了摇头。 “你有所不知。”房玄龄走回主案前,端起茶盏,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浓浓的老父亲的忧愁,“房某家中长子遗直,如今年岁与你相仿,也不小了。可是,这孩子在学业上,少了几分沉心钻研的韧劲。” 房玄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到底还是因为这天下大乱,我这几年为了谋个前程,常年在外奔波,疏于了对他的严加教导。这若是再这般下去,未能将他引上正途,怕是日后难成大器啊。” 听着房玄龄的育儿苦恼。 沈恪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在心里默默地捋了一下。 房遗直? 还好吧? 历史上记载的房遗直,虽然不算什么惊才绝艳的大人物,但也算是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公子。 真正有大问题、坑爹坑到极点的,那是那个娶了高阳公主,最后卷入谋反案被砍了脑袋的次子——房遗爱啊。 不过,既然房玄龄现在正在为大儿子的教育问题烦恼,沈恪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房先生,您也别太忧心了。” 沈恪开解道:“您现在不是正跟着右大都督干一番大事业嘛,您这是在为他的未来铺路,等以后局势安稳了,您再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用心教导教导,那肯定是能成才的。” 两人相差二十来岁,却在这里聊育儿心得。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房玄龄一开始也有些恍惚,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但是,看着沈恪那双清澈且真诚的眼睛,听着这让人心里熨帖的宽慰。 房玄龄心里的那点别扭,很快就被冲散了。 “你这孩子,看事情倒是通透。”房玄龄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遗直那孩子,资质确实寻常。我只盼着他以后能安分守己,做个富贵闲人便罢了。至于这兵荒马乱的,我哪里敢把他带在身边,更别提来军中了。” 听到房玄龄居然为了孩子这个问题而忧愁,沈恪马上就来劲了。 带孩子啊,他可以啊。 沈恪:“若是贵公子真觉得在家无聊,您不如直接把他接到这右军大营里来,我来教他好了,我带孩子可有经验了,保证给您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一出。 沈恪自己先愣住了。 等等! 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发誓要在这军营里当个咸鱼吗?! 怎么刚才脑子一热,竟然莫名其妙地又把差事给主动揽到自己身上了?! 卧槽! 他的DNA里不会就有带娃属性吧? 不要啊———— 看着沈恪那副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滑稽模样。 房玄龄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位向来沉稳内敛的名相,笑得十分畅快:“阿恪的一片好心,房某心领了。不过,这便不用了。你每日要统筹这军需账目,已经够辛苦了,若是再让你帮我带孩子,那房某可真成了那等压榨僚属的恶人了。” 呼—— 听到房玄龄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沈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保住了一条狗命。 “没事的没事的,”沈恪赶紧顺坡下驴,还是没忍住推销自己,“以后房先生若是在教导孩子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对于教育这一块,真的是非常有心得的。” 房玄龄看着眼前大言不惭的沈恪,眼中笑意更深。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语气温和,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深远的期许: “既然阿恪这般有心得……那便等以后吧。遗直年纪已经大了,倒也罢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等日后,天下太平了。若是我房家再添个男丁……到时候,可就真的要劳烦阿恪,来好好替房某人管教管教了。” 再添个男丁? 房家的二儿子? 那不就是房遗爱了吗? 沈恪:…… 嘶。 也行。 虽然没教好李元吉,但是房遗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 感谢大家投喂的礼物,以后周末两天每天我都会加更一章的(?′?‵?) 爱你们,挨个抓住亲,然后把阿恪推出来给大家亲亲 沈恪:诶?!我也要吗?那,那好吧,谢谢大家的喜欢(比心.ipg 】 第160章 狠狠投喂二凤 如今的大营里,已经有了全明星阵容的底子,什么房玄龄长孙无忌柴绍刘弘基段志玄等等。 想了想目前秦王府的那些猛人,沈恪只感觉舒服极了。 爽! 什么叫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有了这群工作能力爆表的卷王同事,沈恪每天需要处理的公文数量呈断崖式下跌。 他又过上了那种可以随时随地摸摸鱼的日子了。 人一闲下来,注意力自然就转移了。 沈恪的目光落在了李世民身上。 自从太原起兵以来,这一路南下,大小战役不断。 李世民作为右军统帅,几乎是场场冲锋在前,夜里还要熬着灯油看公文、定战略。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 虽然李世民的骨架越发宽阔,个头也窜得极高,但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圆润的下颌线,如今却已经削瘦得犹如刀砍斧削一般凌厉。 那身玄色的劲装穿在他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子单薄的疲态。 沈恪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世民是个天生的工作狂,也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可以为了大唐江山熬尽心血,可以为了兄弟袍泽出生入死。 可是,历史上的唐太宗李世民,也就活了五十来岁啊。 在这普遍早夭的古代,五十多岁或许算不上短命,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晚年饱受各种风疾、气疾折磨,积劳成疾,最终病重而亡,这绝对跟年轻时候透支身体脱不开干系。 不行。 沈恪在心里暗暗咬牙。 李渊那个当爹的心怀天下,不管自己儿子的死活。 嫂夫人如今又不在军中。 我既然是他的小弟,我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凤这般亏空自己的底子。 既然决定了要干预,沈恪的行动力也是惊人的。 他果断放弃了在大帐里摸鱼,一头扎进了李世民的专属伙房。 到了傍晚用膳的时辰。 李世民揉着发酸的脖颈回到自己的主帐,刚一掀开门帘,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只见主案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四五个大盘子。 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汤、甚至还有一只切得整整齐齐的烧鸡,旁边配着几碟解腻的小菜和一大碗粟米饭。 “阿恪,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后勤的粮草又丰收了?” 李世民看着这夸张的阵仗,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几个月连番苦战,军中为了节省粮草,哪怕是他这个统帅,一日三餐也多是些干硬的胡饼配点肉羹罢了。 哪里见过这等大鱼大肉的排场? 沈恪正拿着筷子在旁边布菜,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是什么好日子。是我看二公子最近瘦了太多,特意给您准备的。快坐下来吃吧,趁热。” 李世民走到案几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肉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的神色。 “阿恪,撤下去大半吧。留一碗肉汤和胡饼就行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严谨与自律:“我虽然是将帅,但如今军中粮草并不宽裕。我若是这般大张旗鼓地顿顿吃这些好肉,那底下的那些将领和士卒们便会少吃一口。我李世民带兵,向来讲究与将士同甘共苦,绝不能搞这种特殊的优待。” 听到这番充满了大将风范的豪言壮语。 若是换了别人,估计早就感动得跪地高呼“大都督英明”了。 但沈恪只是十分淡定地翻了个白眼,将手里那盘切好的烧鸡重重地放在李世民的面前。 “二公子,您在这儿跟我发表什么感言呢?” 沈恪单手叉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这些大鱼大肉,根本没走咱们军中的公账粮草,这全都是我自己掏腰包,让人去附近的集市上跟那些商贾和农户买回来的。” “……” 李世民那正准备继续发表慷慨陈词的嘴,瞬间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肉,又看了看沈恪,感觉自己有点转不过弯。 “你自己掏钱买的?” 李世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阿恪!你疯了吧!如今天下大乱,价格飙升得严重,一点荤腥都能卖出天价。” 更何况眼前这些荤腥,可不是花普通的价格能够买来的。 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沈恪虽然不算财迷,但是基本上也不太舍得在吃穿用度上花钱,如今竟然肯花这种冤枉钱来给他加餐? “花了就花了呗,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二公子您这身体要是亏空了,那可是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您看看您最近瘦的,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 沈恪叹了口气,一边把筷子塞进李世民的手里,一边碎碎念:“国公爷心里装的是天下大业,不心疼儿子,但我可是你的头号小弟,可不能不疼我老大啊。再说二公子您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这身体就是本钱,必须得顿顿吃肉补起来。” 书房里的烛火微微摇曳。 李世民握着手里那双被强塞过来的筷子,呆呆地看着正在低头给他盛汤的沈恪。 在这个乱世里,跟在他身边的人,有的是为了建功立业,有的是为了荣华富贵,有的是为了从龙之功。 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看他的眼神里,也更多地是带着一种对锋利兵刃的期许与倚重。 可唯独眼前的伴读。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宏大的伟业,他只为了让他能多吃一口肉,能长点肉。 “阿恪……” 李世民喉结滚动,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沈恪拉了过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李世民将下巴搁在沈恪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和沙哑:“阿恪……能有你在我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第161章 调养时间 感受到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依赖。 沈恪心里也有些软乎乎的。 他伸出手,像顺毛一样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后背,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安慰道: “哎呀,这有什么呀。我也就是个管后勤管管你吃喝的罢了。跟你们这些在前面浴血奋战,随时会掉脑袋的将领比起来,我这点付出根本不值一提啦。” “阿恪,我不许你这么说,”李世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你在我心里,和那些冲锋陷阵的猛将一样,同样非常非常重要,甚至比他们更重要!以后我不允许你再说你自己不重要这种贬低自己的蠢话,听到了没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沈恪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了较真的脸庞,沈恪挠了挠脸颊,最终点了点头,拖长了音调:“知道啦知道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案几前,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恪。 “既然这些肉是你花自己的私房钱买的,那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李世民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沈恪的碗沿,“你也坐下来,咱们一块儿吃。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补肉,你在一边干看着吧?” “那行吧。”沈恪也不扭捏,盘腿坐了下来。 刚啃了两口,沈恪的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了别的想法。 他咽下嘴里的肉,双眼放光地看着李世民:“对了二公子,光吃肉肯定是不够的。明日我去军医那里问问,看能不能给您配点什么药材。咱们以后把这些药材放在肉汤里一起炖,做成药膳,这玩意儿最补元气了。” “药膳?”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一脸感动的李世民,脸色瞬间一黑,仿佛受到了什么严重的侮辱。 他不高兴地质问道:“阿恪,你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我了?我李世民今年才十八岁!正值壮年,气血方刚,你竟然让我跟个老头子一样去吃什么药膳、?” 李世民:“怎么?你是在暗讽我打仗打虚了吗?” 没想到李世民会这么想,沈恪赶紧摆手解释:“这跟虚不虚根本没关系,主要是您每天在战场上厮杀,不管是挥舞兵器还是推演军情,这体力和脑力的消耗那是非常恐怖的,您这就叫过度消耗,消耗了多少,自然就得补多少回来。药膳就是用来固本培元的,是为了让您的底子更扎实,免得老了留下病根啊。” 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新奇的词汇,但他大概也明白了一些意思。 原本因为被质疑“虚”而升起的那点不高兴,瞬间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惭愧。 阿恪这般费尽心思地为他的身体着想,他竟然还去质疑阿恪的一片好心。 这实在是太不识好歹了。 “呃……那个……”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原来是这样啊。咳,是我误会你了,阿恪。既然你觉得对身体有好处,那……那如果有合适的方子,试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太好了,那我这就去找军医问问。” 说着,沈恪拔腿就要往外跑。 “哎哎哎!你跑什么!”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沈恪的后衣领,将沈恪重新按回了锦凳上。 李世民:“先把饭给我老老实实地吃完,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沈恪:“行吧。” * 岁末,寒风犹如剔骨的钢刀,呼啸着席卷过扶风郡的旷野。 盘踞在陇右的西秦霸王薛举之子薛仁杲,趁着李渊大军初入大兴城,立足未稳之际,率领数万精锐铁骑疯狂反扑,兵锋直指扶风,企图将这支初创的军队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他显然挑错了对手。 奉命率军迎击的,正是刚刚改封赵国公的李世民。 扶风城外,阴云密布,战马嘶鸣。 面对汹涌而来的西秦铁骑,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一身玄甲,宛如修罗降世。 那一战,直杀得扶风城外的渭水都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薛仁杲的大军被这雷霆万钧的攻势彻底打崩,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当扶风大捷的军报快马加鞭传回大兴城时,恰好是大雪纷飞的除夕前夕。 这场开门红,彻底驱散了大兴城内残存的惶恐,也让这座古老的都城,迎来了一个热闹振奋的新年。 除夕夜,府内张灯结彩,地龙烧得极旺,将屋子里的严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今夜没有外人,只有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围聚在李世民的暖阁里,举行着这场既是庆功,又是守岁的私人小家宴。 “来,二公子,趁热把这碗药膳给喝了。” 沈恪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炖盅,走到李世民的案几前,将炖盅放了下来。 刚刚在席间和柴绍喝了两杯酒的李世民,这会儿正觉得胃里有些空。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这汤里放了什么,端起碗,拿起勺子,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碗药膳给吃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坐在对面的李玄霸,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那双清透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借着明亮的烛火,将自家二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除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连日征战的疲态,李世民的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呼吸也绵长稳健,并没有留下任何暗伤的痕迹。 李玄霸这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看向正在收拾空碗的沈恪,轻声问道:“阿恪,二哥这身体素来强健如牛,你怎么还给他张罗起药膳来了?” 沈恪一边收拾,一边科普起了养生学:“二公子这半年从太原一路打到大兴城,又马不停蹄地去扶风跟薛仁杲拼命。这带兵打仗,冲锋陷阵,那都是在疯狂透支气血和元气啊,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消耗。军医说了,这就叫外强中干的隐患,必须得趁着现在年轻底子好,多用药膳温补着,把亏空的元气给填回来。” 听到“透支气血”和“隐患”这几个字,李玄霸的眉头瞬间蹙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语气中透着担忧。 “阿耶也真是的,那么多将领,为何偏偏每次有这种硬仗苦仗,都要派你去打?” 李玄霸冷着脸,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不行,我去寻阿耶好好说说。你总不能这般不要命地连轴转,总该给你留些喘息调养的空档。” 第162章 不要的钱可以给我 听到弟弟要去找父亲,李世民摆了摆手。 “哎呀,玄霸,没事的。” 李世民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上,满是狂妄。 “阿耶为何每次都派我?那是因为阿耶心里最清楚,这天底下的硬仗,除了我李世民,谁也打不赢。” 李玄霸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在他那双清冷的眸底,却浮现出了一抹温情。 “罢了,”李玄霸看着李世民,语气轻缓却重若千钧,“既然你执意要在前方建功立业,那你只管去冲杀。你在前面拼命,后方的事情,你无须担心。”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灿烂:“哈哈,那我就多谢咱们家最聪明的玄霸了。” “若是二哥不嫌弃,前方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的。” 坐在下首的五公子李智云,如今也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了。 虽然性子依旧有些腼腆,但在二哥的影响下,也长出了几分将门子弟的胆气。 “还有我。” 这会儿,坐在柴绍身边的三娘子,也毫不示弱地挺直了腰板,“二哥,我那娘子军虽然刚编入大军,但也绝不输给那些男儿,你要打谁,只管言语一声。” 看着自家这战斗力爆表的妹妹,李世民急忙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三娘子那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赶紧劝阻:“三妹,你可快歇着吧,你如今这肚子里可是怀着咱们李家的外甥呢,可经不起你再去马背上折腾了。” 李世民眼珠子一转,自然将话题转到了一旁正端着酒杯的柴绍:“妹夫反正在我军中担任长史,三娘你就好好歇息,让你夫君来帮我。” “这……” 突然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自家夫人的灼热目光,柴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 他赶紧放下酒杯,连连点头:“二郎说得是。即便没有今日这番话,辅佐二郎平定天下,也是柴某的分内之事。” 柴绍答应得痛快,但他的脸上,却很快浮现出了一抹尴尬且惭愧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向沈恪,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只是……说到这长史一职,柴某心里,实在是觉得有愧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柴绍。 柴绍:“大丞相让我做长史,本该是负责军中一应的政务文书粮草统筹之事,可是这些活计,几乎全被沈参军一个人给包圆了。” 柴绍看着沈恪,眼中满是敬佩与愧疚:“沈参军弄出的那套表格和调度之法,精妙绝伦。柴某在军中,反倒成了一个只需带兵打仗的清闲将领。让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替我承担了长史的大半职责,柴某这心里,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听着柴绍这般情真意切的忏悔。 沈恪是真的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他连忙开口道:“哎呀,柴将军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大家都是在为大丞相效力嘛,分工不同而已。” 柴绍看着沈恪这般高风亮节,不仅不居功,反而还宽慰自己,心里的那股子愧疚感顿时更加汹涌了。 “不行,沈参军这般大义,柴某绝不能装聋作哑。” 柴绍认真地看着沈恪问道:“我听三娘说,过了正月,便是沈参军十七岁的生辰了。既然沈参军不愿居功,那柴某定要趁着生辰之日,给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大礼,以表柴某的谢意。” 生辰大礼? 沈恪同样不怎么感兴趣。 所以他依旧是拒绝:“柴将军,大礼就真的不用了。” 三娘这回也在帮自己的夫君说话:“阿恪,别的你都不要,这个你真的得收下。” 三娘都这么说了,沈恪便想了想,然后说道:“不如……不如咱们直接折现吧?” “折现?”柴绍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现代词汇。 “就是直接给我现钱,”沈恪眨了眨眼睛,十分诚恳地建议道,“那些花里胡哨的礼物就免了,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直接送我一笔钱就行了,正好最近花了不少钱。” 听到这般直白到近乎有些粗俗的要求,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柴绍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沈恪这性子直爽。 “好,既然沈参军喜欢黄白之物,那便依你。你只管开口,想要多少,柴某绝不还价。” 沈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柴绍如今是右统军的长史,俸禄好像也挺多的。 不过自己也不能要得太多,免得显得太贪心。 于是,沈恪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呃,要不,就给您一个月的俸禄吧?” 此话一出。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坐在柴绍身边的三娘子,最先没绷住。 她微微蹙起柳眉,用一种看小可怜的眼神看着沈恪,不可思议地开口道: “阿恪,你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帮他管了几个月的账,你居然……只要他一个月的俸禄?你是不是要得太少了点?柴家也不缺这点银钱,你尽可多要一些啊。” “就是啊,”李世民也看不下去了,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案几,“阿恪,你平时抠抠搜搜也就算了,怎么到了这种该狮子大开口的时候,胆子竟然这么小。” “……” 沈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古代权贵。 不是。 你们这群世家子弟! 一个实权将领的一个月俸禄,那也是一笔可观的巨款了好吗? 实在是不想要的钱可以直接给他,谢谢。 就在沈恪的内心在吐槽的时候。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玄霸,突然开了口:“既然阿恪只想要现钱作为生辰礼。那正好,我也懒得去想该给你挑什么礼物了。等到了你生辰那日,我也按照柴将军的标准,直接送你我一个月亲王规格的俸禄吧。” 李世民一听,眼睛瞬间一亮,这种凑热闹攀比的好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那我也给,我也给你一个月的俸禄。” 李智云见哥哥们都表态了,也赶紧不甘落后地举起手:“我……我也给,我也给沈哥一个月的俸禄。” 三娘子:“既然大家都给,那我就单独再给你一份公主的月俸,让你攒个够。” “???” 沈恪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 你们这群人都不缺钱是吧? 行。 那他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可惜今天在场的就这么些人,要是再多些就更好了。 早知道叫上李渊和李建成了。 第163章 杨广死了 正月里的大兴城,虽然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但从关东传来的连番加急军报,却让朝堂上下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王世充在洛阳得到了喘息和补充兵力后,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于洛水之北向李密发起了猛烈的反扑。 这一战,曾经在中原叱咤风云的瓦岗军首领李密一败涂地。 王世充不仅大获全胜,更是毫不客气地将李密麾下的那些残兵败将尽数收拢到了自己的麾下。 消息传回关中,大兴城内的不少官员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惶恐。 王世充的势力俨然已经成了争霸天下的最大一块绊脚石。 然而,在这风声鹤唳的气氛中,沈恪却表现出了一种松弛感。 他看着案几上关于王世充收编李密残部的密报,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脑子里甚至开始跑偏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瓦岗散了,王世充发财了……那岂不是说明,秦叔宝和程咬金他们,快要转投到秦王府的门下了? 沈恪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嘴角疯狂上扬。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这两位在后世如雷贯耳的猛将,沈恪就激动得搓了搓手,脑海里那个缺德的念头再次浮现了出来。 等以后混熟了,我一定要让他们给我抓几只大蟑螂,然后趁二凤不注意,直接呼他脸上。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恪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不行。秦叔宝那人史书上说非常忠义,对李世民更是死心塌地,他肯定不会干这种欺君罔上的事。 程咬金倒是个混不吝的,或许能为了看乐子干一票? 哎……可惜了,他们俩肯定都是二凤的头号死忠粉,怕是指挥不动啊。 就在沈恪还在为自己的蟑螂复仇计划流产而惋惜时,时间很快推进到了开春的三月。 一个真正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从江都一路炸响,震彻了整个大隋的江山。 在江都流连忘返,醉生梦死的隋炀帝杨广,被他最为倚重的左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带兵缢杀于行宫之中。 宇文化及弑君之后,立了隋炀帝的侄子杨浩为傀儡皇帝,随后率领着十余万归心似箭的隋军主力,浩浩荡荡地折返北上,妄图重新杀回大兴城夺取政权。 那个骄奢淫逸,肆意妄为了大半辈子的帝王,那个曾经开创了大业盛世却又亲手将大隋推入深渊的暴君。 谁也没有想到,他最终的结局,竟然会是这般屈辱地像条狗一样死在了自己禁卫的手里。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丞相府的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哪怕是早就已经明牌造反,甚至已经拥立了代王杨侑为帝的李渊,在听到杨广确切的死讯时,依然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放下笔,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大兴城外那连绵的春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事果真难料啊……” 李渊的语气中透着唏嘘。 “若是五年前,有人跑来告诉老夫,大隋会亡于今日,老夫不仅不信,恐怕还会将那人当做疯子乱棍打死。” 谁能想到呢? 当年那个在雁门关被围得痛哭流涕的表弟,竟然真的就这样把江山给作没了。 从大丞相府议完事出来,李世民和李玄霸并肩走在回跨院的游廊上。 兄弟俩的心情显然都受到了一些冲击。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沈恪的身上。 “阿耶今日听闻江都惊变,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倒是让我心里也跟着颇为感慨。”李世民双手背在脑后,看着天空说道。 “阿耶有此反应实属常情。不过……”李玄霸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幽幽地说道,“我总感觉,若是换作阿恪,哪怕是十年前你跑去告诉他,说大隋今日必亡,圣上会死于非命,他估计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更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李世民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玄霸,你这也太看得起他了吧?”李世民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你把咱们家阿恪也说得太胆大包天了,他能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量?” “难道不是吗?” 李玄霸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二哥。 “二哥,你仔细回想一下他这几年来的言行。你难道还真的觉得,咱们的这个伴读,胆子很小吗?”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沈恪以前说过的那些话语,闪过了他在看到自己招兵买马时那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嘶……”李世民摸了摸下巴,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还别说,还真是,不愧是我李世民的伴读。” 李玄霸:……跟你有个屁关系。 算了。 他二哥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他就不说了。 * 随着杨广的死讯彻底传开,李渊果断下令,命左大都督李建成与右大都督李世民,率军东出,进逼洛阳。 唐军兵锋向东,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攻取了新安、宜阳两郡,对王世充形成了强烈的压迫之势。 不过,这一次出征,沈恪并没有随军同行。 原因无他,他被大老板李渊,强行按在大兴城里干苦力了。 早在三月杨广的死讯传来之后,李渊便将沈恪直接叫到了大丞相府。 因为,李渊早就让司天监和礼部算好了日子。 五月甲子日,他李渊,要正式受禅登基,当皇帝了。 第164章 为了不上早朝而努力 按照常理来说,大典这种庄重繁琐且讲究礼法的大事,自然是有礼部的那些老学究和太常寺的官员去操办的。 沈恪本以为自己顶多也就是在旁边帮着算算开销的账目,结果万万没想到,李渊大手一挥,直接让他作为“总协调”,参与进了整个大典的统筹规划之中。 大丞相府的书房里。 沈恪看着手里那一长串犹如天书般的登基流程、百官站位、祭天礼器名录,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老爷,您没开玩笑吧?” 沈恪哭丧着脸,手里捏着那一沓卷宗,语气里充满了不自信:“这种大场面,我哪里做过啊,您确定要叫我来统筹吗?以前大隋留下的那些礼部官员,那不都是现成能用的熟手吗?您交给他们去办,保证稳妥啊。” 李渊正低头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劝进表,听到沈恪这推三阻四的抱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子一如既往的不求上进,十分有趣。 他放下朱笔,走到沈恪面前,伸出手,熟练且用力地在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叫你做个事,废话怎么这么多?” 李渊微微眯起眼睛:“怎么?难不成是觉得这活儿太累,不想给朕做事?” 第一次听到李渊的自称,沈恪求生欲拉满,马上就改了口。 “没有这回事的,陛下。” 沈恪猛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大声表起了忠心:“小的只是纯粹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万一做不好,搞砸了这种重要的大典,那小的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见沈恪这改口改得如此顺畅自然,甚至连一点磕巴都没有,李渊被逗得仰头大笑,笑骂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以前倒没发现你竟然还挺机灵的。” 沈恪厚着脸皮接下了这句夸奖:“小人向来都是很聪明的呀,这是陛下您慧眼识珠。” “是聪明。但就是懒了一些,成天就想着偷闲。” 李渊笑骂了一句,随后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起来,解释了为什么非要用他的原因。 “皇后身体不好,受不得半点劳累。这场大典,内廷外朝的事务繁杂,她又最是信得过你办事的稳妥,”李渊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叹息道,“大郎和二郎如今正领兵在外出征,玄霸那身子更是经不起这等折腾。思来想去,这种要紧的事情,也就只能指望你多多上心,替朕和皇后分忧了。” 大老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打感情牌,又是晓之以理。 沈恪只能咬牙答应了下来。 “既然陛下和娘娘这般信任小的,那小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沈恪终于接下了这个差事,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便好。不过,你给朕听清楚了。” 李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大典若是办好了,自然有你的重赏。但若是你没办好,出了什么让朕跌份的岔子……”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笑容:“朕也不打你,也不杀你。朕就下旨,让你以后每天早上寅时起床,跟着百官一起,来上早朝。” ??????? 卧槽!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小的人头担保!陛下!您放一万个心吧!” 看着沈恪这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李渊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 “怎么?这上早朝,比丢了性命还要严重?”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诚恳地答道: “差不多吧,小人认为比死还要折磨人。” 李渊冷笑一声,实在是对沈恪的回答无语了,挥了挥手:“滚下去干活吧。” “好勒,陛下,小人就先退下了。” 干活! 马上干活! 为了不用起早上早朝,他沈恪就算把肝给熬爆了,也必须把这场大典办得完美无瑕。 * 五月。 随着隋恭帝杨侑正式下达了那份退位禅让的诏书,属于大隋的时代彻底落幕。 这本该是全天下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对于大丞相府跨院里的沈恪来说,这简直就是他人生中最暗无天日的加班月。 大丞相府,登基大典统筹督办处。 “不行!绝对不行!” 礼部的一位老侍郎吹胡子瞪眼,指着沈恪手里那份削减过的大典流程单,气得声音直哆嗦:“沈管事,这登基大典乃是国之大典!按照汉魏以来的古制,天子祭天、告太庙、受玉玺,这韶乐的舞佾队伍必须是八佾,且仪仗车马必须绕长安城中轴线行进三圈以示皇恩浩荡!你怎可随意删减路线?这简直是不合礼数!有辱斯文!” 沈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一种和平且讲道理的语气说道: “王老大人,我也知道八佾之舞是天子规制。但是您自己去内库看看,如今这国库里还能凑齐六十四套极品金丝孔雀羽的舞服吗?若是要临时赶制,尚衣局的绣娘就算把手绣断了,五月甲子日之前也绝对赶不出来。” 沈恪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还有绕城三圈的仪仗,如今前线还在打仗,城内外流民和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护卫压力极大。绕城三圈?万一遇上刺客惊了圣驾,您老人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这……”老侍郎被沈恪的理由噎得说不出话来,但依然梗着脖子嘟囔,“那也不能坏了祖宗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陛下起兵,本就是为了顺应天道、救民于水火。陛下早就吩咐过,大典要庄重威严,但绝不可铺张靡费。” “王大人,您若是觉得我的安排不妥,大可拿着这单子去后堂找娘娘理论。” 一听要去找准皇后,老侍郎瞬间蔫了,只能憋屈地拿着沈恪修改后的内容回去排练了。 打发了礼部这群老顽固,沈恪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太常寺和左武卫负责大典站位的官员又急得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沈总管!不好了!昨日排练,几位将军为了站位靠前,甚至差点在广场上打起来了!” 沈恪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沓早就准备好的,染了不同颜色的木牌。 “慌有什么好打的!” 沈恪把木牌往桌子上一拍: “红牌是宗室,黄牌是一品至三品大员,绿牌是四品至六品官员,蓝牌是各地使节和观礼豪绅。” 沈恪拿起毛笔,在旁边的一张太极宫广场的巨大平面图上飞快地画着圈:“广场上我已经让人用画好了不同颜色的方阵区域。大典当日,只认牌子不认人,拿到什么颜色的牌子,就从对应颜色的宫门进,直接站到对应颜色的方块里。” “谁要是敢为了抢位置越界,不用废话,左武卫直接按规矩叉出去,有什么问题我来担责。” 那几位官员看着颜色分区法,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下官这便去分发号牌。”官员们如获至宝,拿着木牌欢天喜地地跑了。 看着终于清静下来的书房,沈恪瘫倒在太师椅上,发出叹息。 天呐,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不仅要管后勤,还要当HR,现在连公关和安保策划都要我一个人干…… 嘿嘿。 不过不用上早朝。 嘿嘿。 好像也是值得的。 第165章 我才不要当官 五月甲子日。 黄道吉日,宜登基,宜开国。 这一天的长安城,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太极宫的广场上,旌旗蔽日,甲杖森严。 数万名羽林禁军手持金瓜长戈,犹如一尊尊铁塔般肃立在宫廷内外。 按照沈恪那套颜色分区法,上万名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有序地站在了各自的区域内,整个太极宫广场虽然人山人海,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一种庄严肃穆的皇家威仪,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伴随着太常寺的钟鼓声轰然敲响,大典正式拉开了帷幕。 先是在长安城南郊的圜丘祭天。 随后,在万众瞩目之下。 李渊身穿玄黑色的顶级衮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那垂下的十二串五彩玉珠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晃动,遮挡住了这位新帝的部分面容。 李渊踩着铺着红毡的汉白玉丹陛,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太极殿宝座。 当李渊在龙椅上转身,正襟危坐的那一刻。 底下的一名中书令手捧黄绫诏书,声音洪亮地宣读着这份改天换地的圣旨。 “……天命之重,神器有归。今受禅于隋,定有天下之号曰唐!建元武德!大赦天下!” * 而此时,作为这场旷世大典的总策划,沈恪并没有站在百官的行列中。 他穿着一身锦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远远的高处,和一众护卫站在一块。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声。 看着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李渊,看着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李氏兄弟们。 沈恪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震撼与战栗。 这是历史啊! 这是活生生的,正在他眼前上演的历史啊! 而更让沈恪觉得有些魔幻和不可思议的是——这场大典,竟然是他参与统筹规划的。 那种我亲手参与了历史的成就感,让沈恪的眼眶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热。 呜呜呜……太感人了,实在是太感人了…… 沈恪偷偷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在心里激动地哽咽着。 老天保佑,我不用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上那个该死的早朝了。 嗯,相比于见证历史的伟大,对于沈恪来说,保住自己的睡眠时间,才是最让他喜极而泣的原因。 * 既然登基称帝了,那接下来的重头戏,自然是论功行赏,大封群臣。 初夏,太极宫里几乎每天都在往外飞着加盖了玉玺的册封诏书。 首先,后宫的主位自然是毫无悬念。 窦氏,被正式册封为大唐皇后,入主中宫。 紧接着,李渊依循历朝历代的嫡长子继承制,正式立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协助处理朝政。 次子李世民,被册封为秦王。 而三子李玄霸,自然也被加封为卫王。 不仅如此,李渊深知这个三儿子的谋略与大才,特意破格任命李玄霸为中书令,掌管大唐政令草拟与机密大权。 但考虑到他自幼体弱多病,李渊还偏心地加上了一道特旨——卫王特许免朝,可留府平章政事。 至于李元吉,也被封为了齐王。 到了六月的时候,因为天下尚未完全平定,李世民再次展现出了他无可替代的统帅价值。 李渊一道圣旨,直接加封秦王李世民为尚书令,总领尚书省六部,可谓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而在这一波铺天盖地的封赏狂潮中。 沈恪自然也被李渊给单独叫到了太极宫的御书房里。 “小人见过陛下。”沈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免礼,赐座。” 李渊今日心情显然极好,他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 “阿恪啊,这大典,你办得极好,连那些礼部老臣都对你赞不绝口。皇后也同朕说了,你这些年在府里尽心尽力,功劳甚大。” “如今大唐初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今日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这朝堂六部、九寺五监,或者是秦王府里的诸多属官,你心里可有什么想要的职务?只要你开口,朕定然准了你。” 这可是空白支票。若是换了外面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世家子弟,这会儿估计早就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大表忠心了。 然而。 沈恪坐在锦凳上,听到李渊的这几句话,脑海里只是拉响了警报。 要职务? 一旦担了什么正经的官职,那意味着什么? 且不说那些四五品以上的大官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去排队上那要命的早朝。 就算是品级低一点的属官不用天天上朝,那也得执行严格的打卡制度啊。 大唐的官员可是有“点卯”规矩的,迟到了要扣俸禄,甚至还要挨板子。 这特么就是古代版的朝九晚五…… 不对,是朝五! 他以前上早八都想死了,更何况是五点…… 更何况也不是可以五点才起床,大概率可能三四点就必须起了。 想到这里,沈恪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眼看着马上就能过上混吃等死的养老生活了,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跳进打卡上班的火坑里? “陛下隆恩,小人感激涕零!只是……” 沈恪立刻站起身,双手抱拳,拿出了毕生最诚恳的语气,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小人资质愚钝,实在不堪大任,那些朝堂上的国家大事,小人是一窍不通。小人……并不需要什么职务。” “你这小子,又在跟朕耍什么滑头?”李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既然懂统筹调度,哪怕去尚书省做个郎中,或是去秦王的尚书令手下做个记室,那也是绰绰有余。年纪轻轻的,怎么能不要职务?” 沈恪急得脸都快皱到一起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非常耿直地吐出了大实话:“小人真不是耍滑头。小人就是……怕一旦有了职务,就得天天按时去衙门点卯……” 李渊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沈恪的话就听明白了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李渊指着沈恪的鼻子,恨铁不成钢:“你这般好吃懒做,毫无志向,干脆懒死你得了。” 第166章 你的人才已送达 面对九五之尊的雷霆之怒。 沈恪不仅没有吓得跪地求饶,反而自然地顺杆往上爬,深深地作了个大揖,语气欢快且大言不惭地回了一句: “那若是能如此舒服地过一辈子,小人就谢陛下吉言了。” 李渊:……………… 李渊坐在龙椅上,瞪着眼睛,盯着站在下首的沈恪。 而沈恪也毫不退缩,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就这么眼巴巴回望着李渊。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看着沈恪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哪怕是刚刚登基,威严日盛的李渊,最终还是没能硬得下心肠来对他说什么狠话。 毕竟,这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虽然如今已经是个俊朗青年了,但在李渊眼里,他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罢了,罢了。” 李渊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惫懒的性子,只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既然你不愿意入朝为官,朕也懒得勉强你。”李渊无奈地挥了挥手,“你就好好回秦王府,继续帮着秦王打理那些琐事吧。别的事情,朕对你也是指望不上了。” 一听大老板终于收回了成命。 沈恪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多谢陛下体谅,”沈恪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伺候秦王殿下,绝不给陛下丢脸。” 李渊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滚滚,赶紧给朕滚回秦王府去,少在这里碍朕的眼。” “是!” 沈恪美滋滋地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御书房。 等到沈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怒意早就烟消云散,反而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这小孩,倒是真有意思,是不是?” 李渊突然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旁边的人。 一直躬身伺候在御案旁的内官,是个最擅长察言观色的。 他见皇上心情极佳,连忙陪着笑脸,弯下腰,恭敬地附和道: “陛下所言极是。沈小郎君能得陛下这般宽容与评价,老奴瞧着,这满朝文武里,也唯有沈小郎君,是真真正正拥有一颗赤诚之心的少年啊。在名利面前毫不动摇,这份坦荡,实在难得。” “赤诚之心……” 李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随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的确啊。” “这么多年了,朕还真就只见过他这么一个……” * 虽然李世民和李玄霸这两兄弟向来是形影不离,但如今既然已经各自受封为秦王和卫王,按照皇家的规制,自然是要各自开府建牙、拥有独立的王府邸阁的。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李世民强烈要求下,工部在选址营建的时候,将秦王府和卫王府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两座王府只隔了一道高墙。 这也就方便了李世民串门。 这日,李世民坐在软榻上,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李玄霸,忍不住抱怨。 “玄霸,其实这卫王府你建了也是空着,你完全可以直接住到我的秦王府去啊,反正你如今也还未正式迎娶王妃,咱们兄弟俩住在一起,难道还有谁敢嚼舌根、议论什么闲话不成?” 李玄霸眼睛都没睁开:“我不想,你太吵了。” 李世民顿时觉得委屈,大声抗议道:“我哪里吵了?再说了,我平日里多半都在军营和战场上,我连府都不回,我怎么吵你?” 李玄霸:“你不在府里,秦王府也吵,你别管我,我就是要自己一个人住这清静的院子。” 面对弟弟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既然你非要一个人住,那我就让阿恪平时多过来陪陪你,免得你这院子里连点人气都没有,闷出病来。” 李玄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见弟弟点头,李世民眼珠子一转,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他凑近了些,十分八卦地提起了另一桩人生大事: “对了玄霸,你和太原王氏那嫡女的婚事,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办?如今阿耶也登基了,这事儿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李玄霸:“这等大事,自然是等阿耶和礼部去安排。我着什么急。” 李世民:“你回头去跟阿耶说说,这婚期,无论如何得争取挑一个我在长安的日子。” “我知道。” 得到李玄霸的肯定,李世民嘿嘿一笑,凑过去,撞了撞李玄霸的肩膀: “我就知道,玄霸,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吧?没我在场,你连成婚都觉得没意思对不对?” …… 看着李世民那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模样。 李玄霸唯有嫌弃:“哦,是吗?那我觉得,挑一个你不在长安的日子成婚,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落得清静。” !!!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甚至开始寸寸碎裂。 “李玄霸!你明明方才答应我了。” “我反悔了不行吗?” “哪有当弟弟的成天以欺负亲哥哥为乐的!” “你欺负我欺负得还少吗?二哥难道忘了,小时候是谁非要拉着我去爬假山,结果害得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的?” 此话一出,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李世民,瞬间气焰全消。 “咳咳……”李世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游移,“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就在两人正在聊小时候的事情时。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秦王府的侍卫统领站在门外,恭敬地禀报道:“启禀秦王殿下、卫王殿下。记室参军房玄龄房大人,求见秦王殿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房先生?” 这大下午的,房玄龄平时都在尚书省处理政务,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情,这位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跑到王府来求见的。 “请房先生进来。”李世民立刻沉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 房玄龄快步走进了书房。 “微臣见过秦王殿下,见过卫王殿下。”房玄龄恭敬地行了礼。 “房先生免礼。”李世民虚扶了一把,开门见山地问道,“房先生今日匆匆过府,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回殿下,并无变故。” 房玄龄站直了身子,神色郑重:“微臣今日前来,是为了给殿下举荐一个人才。” “举荐人才?” 李世民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房先生快快请讲,能被房先生您这般看重并亲自引荐的,定然是厉害人物。” “殿下,微臣以为,此此人聪明识达,深谙断乱决断之机,胸怀经纬。若殿下欲收揽四海、经营天下……” 房玄龄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语气铿锵有力: “此人,必不可缺!” 这等极高的评价,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世民,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一瞬。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房先生!此人现在何处?快!立刻让他进来见本王!” 第167章 干不完的工作 就在沈恪沉浸在自己那跨越千年的二次元艺术造诣中无法自拔时。 “砰”的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阿恪,快起来见见人。”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张脸上满是得得之色。 而在李世民的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的青年文士。 沈恪闻声坐了起来,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跟在李世民身后的那个人。 只见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略显陈旧却洗得极干净的青色文士衫。 他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 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刚毅的神采,一看便知是个行事极利落、不拖泥带水的人。 “这位是?”沈恪放下手里的画作,满头雾水。 “这是房先生向我极力举荐的人才,名叫杜如晦。”李世民笑着介绍道。 杜……如晦? 杜如晦!!!! 房谋杜断的那个杜断! 震惊归震惊,沈恪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他瞬间弹射起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杜如晦的手。 “你好你好你好,”沈恪打完招呼就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秦王府专门负责各种杂务,也就是负责所有大家都不愿意管的事的沈恪。” 一听这自我介绍,李世民的脸瞬间就黑了。 李世民不满地训斥道,“什么叫做大家都不管的事?” 沈恪捂着脑袋,反驳道:“难道不是吗?” 李世民瞪了沈恪一眼:“给我好好向杜先生介绍府里的情况,看来我是真的得赶紧去向阿耶请个旨,给你正儿八经地弄个朝廷的官职当当,免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沈恪:“别别别!千万不要!求您了殿下!我当这个参军就已经算是累得不行 了,您要是再给我弄个官,不如直接赏我毒药。” 哦对,参军! 沈恪记得历史上,杜如晦最开始加入李世民麾下的时候,担任的好像就是秦王府的兵曹参军。 想到这里,沈恪双眼放光地看向杜如晦。 “那个,杜先生,不知道您平日里比较擅长什么?” 此时的杜如晦,完全被眼前这对主仆没大没小的对话方式给弄得有些迷糊了。 然后又被沈恪这般热情地盯着,杜如晦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有些愣神地点了点头:“回沈小郎君,在下对于庶务文书这一块,确实……略知一二。” 沈恪:“太好了,那以后咱们秦王府参军这一块,就全权交由杜先生您来做主了。” 李世民看着沈恪这副迫不及待想要甩锅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那你做什么?你把事情全都推出去给房先生和杜先生,还有辅机,你是什么都不打算做,准备提前养老了是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殿下,大家若是忙不过来,我作为秦王府的一份子,肯定会帮忙的。” “呵,杜先生初来乍到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李世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分明就是想偷懒。” 说着,李世民转过头,面色恢复了秦王的威严与郑重,对杜如晦说道:“杜先生,我给你的安排,确实是接手兵曹参军的工作,统筹军中官员的选拔与兵甲调配。但这王府里千头万绪……” 李世民指了指沈恪:“这位,沈恪,算是这府里的大总管。杜先生日后若是有任何忙不过来理不清的地方,你不用客气,大可直接使唤阿恪。” 一听李世民的话,杜如晦立刻明白了沈恪在秦王府的分量。 这绝对是秦王殿下绝对的心腹。 杜如晦:“是,微臣日后还需沈小郎君多多指教。” 不过,此时此刻的杜如晦在心里,其实只把李世民的话当做了场面话。 杜如晦虽然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慢文人,但他是个行事讲究效率和果决的人。 他单纯地觉得,一个不到及冠的少年,恐怕也没有多少实际的操作经验。 与其去麻烦一个晚辈,不如自己亲力亲为来得利索。 然而,当杜如晦真正接手兵曹参军的印信,开始坐在案几前处理秦王府的军务时。 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杜先生,这是您要的左二营武官的考核名册。我已经按照武力值、军功年限和小队内评,给您做了一个初步的分析,您直接看最后那张总表就能选人了。” “杜先生,陇右那边的兵器调配申请我看了,他们的损耗率超过了正常值的百分之十。我给他们发了一张耗损复盘表打回去了,等他们填清楚了原因,您再给他们批复新兵器。” 杜如晦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沈恪递过来的一张张图纸。 这位未来以“断乱决断、行事果决”著称的杜如晦,此刻呆若木鸡。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参军,在接手的过程中,竟然每一项决策,都是在沈恪的指导下完成的。 只要自己提出任何关于人员和物资的疑问,这个少年不需要翻看卷宗,就能犹如数家珍般,精准地报出数据,甚至有什么其他问题,只要问,沈恪都可以马上回答。 一开始还觉得沈恪年纪小,怕他没有经验的杜如晦,此刻心里涌起了强烈的羞愧与震撼。 天才! 这秦王府里,果然是卧虎藏龙! 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杜如晦心中已经成为了天才的沈恪,此刻正美滋滋地做着交接工作。 “好啦杜先生,兵甲库房的钥匙和人事名册都交给您了,以后这些事情,就全靠您了。” 沈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瞬间轻了一大半,正打算离开去外面美美吃点东西,庆祝自己又少了一大堆事情。 结果,他刚转过身。 “沈小郎君,请留步。” 身后,传来了杜如晦的声音。 “沈小郎君这套统筹之法,令如晦叹为观止。不知……我现在可否厚颜,麻烦沈小郎君再协助我一段时间?我想再多熟悉熟悉。” 听到这句话,沈恪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了凉意。 这套话术……这似曾相识的挽留方式…… 当初房玄龄刚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长孙无忌刚接手军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一旦这些人用这种诚恳的语气说出类似的话语,那就意味着他沈恪,又要被迫留下来继续干活了。 感觉不妙的沈恪,转过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但是杜先生,刚才我看您分明是什么都已经学会了呀?” “沈小郎君说笑了,如晦还有许多需要向小郎君请教的地方。” 杜如晦作为一个谦谦君子,见沈恪似乎面有难色,便十分体贴地退了一步,温声说道:“当然,若是这般实在太耽误沈小郎君的休息和私事,那如晦便自己慢慢摸索,也没关系的。” 听着杜如晦的发言,作为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沈恪在内心疯狂挣扎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杜先生,不耽误。”沈恪有气无力地走了回去,重新坐下。 看着面前重新堆起来的公文。 沈恪仰起头,看着书房的房梁,在心里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大佬同事,结果我还是逃不过干活的命运? 第168章 唐军大败 针对自己的四儿子,李渊也颁下了一道圣旨——授齐王李元吉为并州总管,全权镇守太原。 太原,那可是大唐起兵的龙兴之地,是大唐最为倚重的大本营。 很显然,在李渊这位老父亲的眼里,自己这个四儿子虽然平日里跋扈了些,但派他镇守,定然是能如铁桶一般守得固若金汤的。 然而,当这个消息传到沈恪这里时。 沈恪忍不住嗤笑一声。 守好大本营? 就凭他?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别人不知道李元吉是个什么成色,他沈恪还能不知道吗? 把太原交给他,那简直就等同于把一块肥肉直接送到了刘武周的嘴边。 根据历史的走向,李元吉不仅守不住太原,最后还会丢下满城军民,自己连夜骑着马弃城逃跑。 而这个烂摊子,最后还不是得靠二凤去拼死拼活地擦屁股? 唉,李世民啊李世民,你真就是一个天生给家人到处擦屁股的劳碌命啊。 不过,沈恪嫌弃李元吉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大唐的第一场大硬仗,已经火烧眉毛地逼到了眼前。 盘踞在陇右的西秦霸王薛举,率领大军十余万,来势汹汹,直逼长安门户。 李世民临危受命,被任命为西讨元帅,率领大军迎击薛举,双方大军对峙于高墌。 这原本应该是一场拉锯战。 可是,大军刚刚抵达高墌城扎营没几日,一向身体强健的李世民,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而且,病的还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是疟疾。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出去……咳咳……全都出去。” 病榻上,李世民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盖了三床厚厚的棉被都无济于事。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端着水盆进来的沈恪,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变得嘶哑:“阿恪,你也出去,这病来得邪乎,万一过了病气给你怎么办?” 在古代人的认知里,疟疾这种忽冷忽热的邪病是会传染的。 但沈恪自然是知道,这病是蚊虫叮咬传播的,人和人之间又不会通过呼吸传染。 “殿下,您就省点力气吧,别喊了。” 沈恪压根没把李世民的驱逐令当回事。 他一屁股坐在了床榻边,把手伸进冰冷的凉水盆里,拧干了一块帕子。 刚才还冷得发抖的李世民,这会儿身体又像一块烧红的炭一样,开始疯狂地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沈恪将那块帕子盖在了李世民滚烫的额头上。 军医开的药见效慢,要是不赶紧给李世民物理降温,真担心李世民的脑子都要被烧傻了。 沈恪心里面想着,用另一块湿帕子给李世民擦拭颈侧和手腕。 感受着额头上那一抹清凉,烧得迷迷糊糊的李世民,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恪的手腕,嘴里还在嘟囔着:“出去……会传染……” 沈恪依旧没搭理他,直接把李世民的手塞回了被窝里。 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 李世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召来了麾下的行军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 “传本王军令,贼军锐气正盛,且粮草不济。全军闭门坚守,无论贼军如何叫阵,绝对不可轻易出战,一切……等本王病愈再做定夺。” 刘文静和殷开山连忙抱拳领命:“大帅放心,末将遵命。” 等两位将军退出大帐后。 沈恪一边给李世民换着毛巾,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浅水原之战,就是因为这俩人不听李世民的将令,擅自出击,导致唐军遭遇了建国以来的第一场惨绝人寰的大败。 不行!。 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万人去送死。 沈恪咬了咬牙,在给李世民喂了药之后,他掀开帐帘,追了出去。 “刘大人!殷将军!请留步!” 沈恪大步跑到两人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刘文静停下脚步,看着沈恪:“沈参军,有何指教?” “两位大人,”沈恪郑重地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秦王殿下方才的军令,两位大人定要谨记在心啊,那薛举父子皆是虎狼之将,如今他们急于求战,必有诈,两位大人千万千万不要擅自出兵迎敌,唯有深沟高垒,方能避其锋芒啊。” 刘文静和殷开山对视了一眼。 在他们眼里,沈恪是个什么人? 那是秦王府里的文官,是出了名的不懂军事。 一个黄口小儿,居然跑来教老将怎么打仗? 属实有些好笑了。 “沈参军的一片好意,本官心领了。” 刘文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敷衍地说道:“不过,这军阵之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你还是赶紧回去,好好照顾殿下的汤药吧。打仗的事,我们自有分寸。” 说罢,两人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讲,直接绕过沈恪,大步朝着前营走去。 看着这两人的背影,沈恪气得在原地直跳脚,却又无计可施。 他一个没有军事才能的人说出的话,在这些骄兵悍将耳朵里,简直就跟放屁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果不其然。 仅仅过了两日。 刘文静和殷开山自恃兵多将广,认为薛举不过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把李世民坚守不出的死命令放在眼里,竟擅自率领大军出城迎战。 结果,薛举大军犹如猛虎下山,在浅水原一带对唐军发起了合围。 一场血战下来。 大败! 惨绝人寰的大败! 八位将领战死沙场,唐军的尸骸铺满了浅水原,足足损失了三万余精锐。 当这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噩耗传回中军大帐时。 病榻上刚刚退了高热,清醒过来的李世民,气得差点再次昏迷。 李世民一把扫落了案几上的药碗,双眼赤红如血,发出怒吼:“本王千叮万嘱坚守不出!他们竟敢把本王的三万将士,白白地送进了薛举的屠刀之下!” 然而,大错已经铸成,薛举的大军已经乘胜追击,兵临城下。 身体还未痊愈的李世民,只能在将领们的拼死保护下,带着残兵败将,屈辱狼狈地退回了长安。 第169章 先沉淀沉淀 回到长安的秦王府后,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悉心调养,李世民的疟疾总算是过了最凶险的时间。 但浅水原的耻辱,却像一根刺一样,死死地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日夜都在疯狂地推演着复仇的战局。 不过同时,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 李世民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了正在一旁的沈恪。 “阿恪,我听下面的人说,在我昏迷的时候,你曾劝阻过刘文静和殷开山,让他们千万不要出兵?” “你一向是从不插手军务的,怎么你会如此反常地去阻拦他们?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沈恪的手微微一顿。 在做事情之前,沈恪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说辞,所以哪怕现在被李世民问起,他也不慌不忙。 “那当然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俩不靠谱啊。” “殿下,您平时带兵,那都是料敌于先。他们俩不仅不担心防务,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地想抢风头,所以我觉得不靠谱。” 李世民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就因为觉得他们不靠谱?” “殿下,您就说我这直觉准不准?”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这次就算了。但是阿恪,你给我听好了……” 李世民的神色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伸出手,轻轻地盖在了沈恪的脑袋上。 “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军阵大事,你哪怕直觉再怎么觉得不对劲,也绝对不许再去插嘴阻拦了。知道吗?” 沈恪愣了一下,他以为李世民是嫌他越权,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听,更不是因为不让你插手。” “阿恪,军法如炉,那是六亲不认的死地。你本就不擅长军事,你若是插了手,给了建议,万一最后大军真的因为你的建议而吃了败仗……” 李世民的手指在沈恪的头发上轻轻抓了抓,语气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后怕。 “真到了那种军法从事的绝境……阿恪,哪怕是我,到时候可能也没办法在他人面前,名正言顺地保住你的性命了。”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明白吗?” 沈恪这下心是软的一塌糊涂,直接就抱住了李世民的手臂开始像小动物一样蹭蹭。 “我明白的,殿下。” 李世民:“别撒娇。” 沈恪:“我没有。” 李世民:“再撒娇就让你去蹲马步。” 沈恪马上坐直了身体,气势如虹地喊道:“好的!” 李世民:…… * 历史的走向,有时候比市井里最荒诞的评书还要令人瞠目结舌。 就在浅水原惨败的阴云笼罩在长安城时。 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从前线传回了长安—— 薛举竟然在进军的途中,病死了。 薛举一死,其子薛仁杲仓促继位,西秦大军的攻势瞬间被迫停滞。 当这个军报传进秦王府时,沈恪正端着一碗汤药,准备让李世民喝下。 结果,上一秒还在榻上病恹恹地咳嗽的李世民,在听到军报的那一瞬间。 李世民直接从床榻上弹射起步,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瞬间满血复活。 “死了?薛举那个匹夫竟然就这么死了?” 李世民仰天大笑,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扯着嗓子大吼:“来人!快!去叫行军司马备马!” 沈恪端着药碗,目瞪口呆地看着李世民的这一连串动作。 沈恪:不是,什么医学奇迹? * 九月。 李世民再次披挂上阵,率领着重整旗鼓的唐军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与薛仁杲的西秦大军,再次对峙。 这一次出征,沈恪作为贴身参军,自然是全程跟在李世民的中军大帐里。 当大军真正抵达浅水原后,李世民下达的第一道军令,却让所有渴望复仇的唐军将领都惊掉了下巴。 “全军听令,深沟高垒,坚壁清野!从即日起,没有本王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营半步!违令者,斩立决!” 李世民站在中军大帐前,斩钉截铁地贯彻了闭垒固守的死命令。 薛仁杲的西秦大军本就锐气正盛,见唐军当起了缩头乌龟,自然是变着法子地来营前挑衅叫阵。 薛军每天派人在营外敲锣打鼓,不仅污言秽语地辱骂唐军是没胆子的软蛋,甚至还故意拿出上次浅水原之战中缴获的唐军旗帜和甲胄,在阵前肆意践踏、指桑骂槐。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从早到晚变着花样地骂,甚至连当今天子李渊都被他们编成了难听的市井小调,在两军阵前大肆传唱。 面对这等蹬鼻子上脸的恶毒辱骂,整个唐军大营都快要炸了。 无数经历过上次血战,本就憋着一股复仇邪火的将领和老兵,听着外头的骂阵声,一个个双眼赤红,咬碎了牙齿,纷纷跪在中军大帐外,泣血请战,誓要冲出去跟薛军决一死战,洗刷耻辱。 站在大帐里的沈恪,听着外头那连绵不绝的骂阵声,只觉得头皮发麻,书上和真实体验到的,真的完全是两码事。 这可是被人指着鼻子的羞辱啊。 别说其他唐军了,哪怕是沈恪,他听着就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沈恪转过头,看向坐在主案后的李世民。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愤怒的主帅。 可是。 李世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在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那柄锋利的佩剑。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躁,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是平稳的,整个人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心平气和。 哪怕外面的请战声震天动地,哪怕外面的骂阵声不堪入耳,他都仿佛充耳不闻,稳得就像是一座冰川。 看着这样的李世民,沈恪忍不住在心中摇摇头感叹。 绝了。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心理素质和战略定力? 沈恪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历史书上那句“相持六十余日”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恐怖的气度。 敌不动我不动,敌就算是在我脸上蹦迪,我也能忍到他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第170章 好好说话,不要学坏 接下来的日子里,唐军和薛军就这么在浅水原耗上了。 每天,沈恪在没事做的时候,都会用余光去偷瞄李世民的状态,想要看看李世民会不会忍不住。 这种鬼鬼祟祟的观察,没过几天,就被敏锐的李世民给当场抓获了。 “阿恪,”李世民冲着缩在角落里偷看的沈恪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很担心我?” 被当场逮捕的沈恪实话实说。 “是啊,能不担心吗?我又不懂你们这些排兵布阵,我只知道外头那些骂阵的话有多难听,我肯定都很担心您的状态呀。” 李世民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觉得他是在长他人志气,反而轻笑出声。 他伸手在沈恪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张年轻却透着绝对自信的脸上,满是从容不迫的傲气。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放心吧,阿恪。” 李世民指了指帐外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将天下大势尽收眼底的霸道:“薛仁杲那点小伎俩,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无能狂怒罢了,他们粮草不济,所以才急于求战。” “不愧是二公子,二公子的定力简直是天下无敌。” 对于沈恪的马屁,李世民挑了挑眉,纠正道:“阿恪,你这记性不行啊。本王如今可是已经被父皇亲封的秦王了。还叫我二公子呢?现在该改口叫我殿下了。” 听了李世民的话,沈恪非常流畅地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不愧是秦王殿下,殿下的定力简直是天下无敌。” 李世民:…… “阿恪,你也太敷衍了,你哪怕换两个词儿呢?就你这般敷衍了事的马屁功夫,你以后怎么去和那些达官显贵交际?” “我可是秦王殿下的头号小弟,怎么还需要去讨好其他人。” “也是,不过我觉得,咱们阿恪若是把才智和精力都放在和他人交际上,我倒是觉得,应该没有比得上你。” 听到这句评价,沈恪摸了摸鼻子,有些狐疑:“殿下,您确定……您这是在夸我吗?” 怎么听着,不那么好呢? “当然是在夸你了。” 沈恪盯着李世民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说道:“我觉得你在骗我。” 李世民:“没有的事,阿恪你疑心太重了。” 沈恪:“你果然在骗我。” 李世民:“真没有。” 旁边的仆从虽然已经习惯了这幼稚的争论,但是此时又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殿下和沈参军的感情真好啊…… * 自从杜如晦正式接手了兵曹参军的印信之后。 沈恪感觉自己真的解放了。 一开始,杜如晦在面对秦王府那繁杂的军务时,还需要沈恪在旁边辅助。 但这种状况,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后,这位大佬就不需要沈恪的协助了。 而更让沈恪感到叹为观止的,是房玄龄和杜如晦在工作上的那种默契。 一个善于谋划出主意,一个善于拍板做决断。 这两人凑在一起,秦王府的政务和军务处理速度,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疯狂飙升。 这就是传说中房谋杜断的含金量啊。 有了这两位神仙同事在前面大包大揽。 沈恪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得清闲了起来。 虽然他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做。 但是。 他每天需要处理的卷宗数量,从以前的堆积如山,变成了现在只有薄薄的一小摞。 所以沈恪在做事的时候,自然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做什么事都变得神采奕奕。 然而沈恪的这一改变,也被房玄龄看在眼里,趁着某天暂时没事做的时候,房玄龄便直接问沈恪:“你小子,似乎是在区别对待我与如晦啊。” 区别对待? 谁? 他? 啊? 在这两位面前,他去搞什么区别对待? “房先生,您这话说得可是冤枉死我了。” 房玄龄:“你若没有区别对待,那为何之前房某刚来的时候,你做事情的时候,却明显有几分的不乐意?” 房玄龄:“可是如今,如晦接手了兵曹参军,有时候他使你去做些琐事,你不仅没有半点委屈,反而还乐呵呵的。” 房玄龄:“你这般明显的厚此薄彼,难道还不是因为,在你心里,觉得与如晦共事,比与我房某人共事要来得更加舒坦吗?” 沈恪:……………… “房先生……您真的是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啊。” 沈恪开始了解释:“我之所以帮杜先生干活的时候看着比较开心,纯粹是因为,最近这段时日,长孙公子他被留在长安城了,没有跟着咱们随军。” “长孙公子?”房玄龄愣了一下,这怎么又扯到长孙无忌身上去了? 沈恪:“对啊,以前长孙公子在的时候,我不仅要帮您,还要帮长孙公子,他的事情非常多,那不就相当于要额外做很多事情吗?” 沈恪:“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呀,长孙公子不在,我现在虽然要协助您和杜先生,但这工作总量比起以前,那是少了很多的。” 沈恪:“工作少了,我自然就会非常开心。” 怎么都没想到是这般朴实无华的想法,房玄龄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因为长孙公子不在的缘故,那房某便放心了。” 虽然还不知道房玄龄真正在意的点到底是什么,但是沈恪还是努力地开始端水。 “无论是房先生还是杜先生,在我沈恪的心里,那都是这天下优秀绝顶之人,能够有幸跟在二位这样优秀的大能身边,那简直是我沈某人这辈子修来的最大荣幸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感情充沛。 然而房玄龄听完后,却微微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 随后,房玄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恪啊……你这话,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恪愣了一下:“我前几天去秦王殿下送文书,听那些来投奔的将领,跟殿下表忠心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呀,我觉得挺好听的,就学来了。” “那些粗人武夫为了谋个前程,自然是满嘴的阿谀奉承。你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你以前那般便极好。” “以后,你以前是怎么说话的,现在就还怎么说话。那些虚伪的客套话,不适合你,听着奇怪。” 沈恪:“哦哦。” 完了,感觉房玄龄好像真的把他当儿子看了。 怎么说话都要管了。 第171章 万一他们是想贿赂我呢 在与唐军相持了足足六十余日后,正如李世民所料,薛仁杲的西秦大军终于熬不住了。 粮草断绝,军心涣散。 那些原本嚣张跋扈、每天在唐军营前变着花样叫骂的西秦士兵,如今饿得连挥舞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每日都有士卒趁着夜色向唐军投诚。 李世民终于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绝佳战机。 出击! 唐军的大帐内,将令如山倒。 李世民命行军总管庞玉率领一军,在浅水原的南岸高调列阵,以此来引诱急于求战的西秦军。 果然,薛仁杲麾下的猛将宗罗睺见唐军终于出战,立刻率领西秦主力狠狠地压向了庞玉的阵地。 就在西秦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岸,拼死猛攻庞玉之时。 蛰伏在后方的李世民,亲率精锐大唐铁骑,犹如神兵天降,直接从西秦大军的背后发起了凶悍的突袭。 这一记漂亮的南北夹击,瞬间将西秦军的阵脚彻底打乱。 腹背受敌的西秦将士本就饥肠辘辘,士气低迷,面对李世民那摧枯拉朽般的骑兵冲锋,防线瞬间崩溃,兵败如山倒。 浅水原上,唐军大获全胜,斩首数千,俘虏万余。 前方正面战场大捷的军报,传回了唐军的大本营。 营地里瞬间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将士们欢呼雀跃,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沈恪左等右等,迟迟没有等到那位得胜归来的主帅。 “殿下人呢?不是说正面战场已经打赢了吗,怎么还没收兵回营?”沈恪拉住一个从前线回来传令的亲卫问道。 那亲卫满脸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答道:“回沈参军!殿下见贼军大败,说要乘胜追击,他已经亲自率领两千轻骑,一路往折墌城的方向去了。” 追薛仁杲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恪松了口气。 他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因为自己的穿越,导致李世民在战略上出现什么偏差。 如今听到这一模一样的走向,沈恪彻底放心了。 历史的轨迹稳得一批。 这绝对是按照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李世民一路追杀,最后把薛仁杲逼得在折墌城走投无路,开城投降的走向。 既然没有引发蝴蝶效应,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殿下在前面打得这么卖力,那他高低得给他准备丰盛的庆功宴。 沈恪美滋滋地盘算着。 他转身去伙房的库房里看了一圈,发现因为连日相持,营地里只剩下些干硬的腊肉和粗粮。 这可不行,殿下打完仗回来肯定得吃顿好的补补。 沈恪打定主意,叫上两个随从,便准备出营去附近没有受战火波及的村落和农户家里,高价采购些新鲜的鸡鸭鱼肉。 沈恪刚走到营地大门口,正好撞见几个刚刚从前线交接完防务,退下来休整的将领。 “哟,沈参军,”其中一位姓刘的将官见沈恪要出门,热络地打招呼,“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要老哥派一队亲兵跟着护卫您?” “不用了不用了,多谢刘将军。” 沈恪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如实答道:“我不走远,就去附近的村子里转转,我去给殿下采买点新鲜的肉食。” 听说是去给秦王买吃的,将领们自然笑着让开了路。 等沈恪带着两个随从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这群武将站在原地,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由衷的感叹。 “唉,秦王殿下有沈参军这般贴心,事无巨细的伴读,可真是好福气啊。”刘将军满脸的艳羡,“你看看咱们手底下的那些个亲兵,谁能有沈参军这份玲珑心思?”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姓李的将领也跟着点头,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惋惜地砸吧了一下嘴,“啧,若是老子有个年龄相仿的亲妹妹,哪怕是舍了这张老脸,我也得去求求秦王殿下,让他帮忙牵线搭桥,把沈参军招来给我当个妹夫。” “什么?你居然还想让沈参军当你的妹夫?” 旁边几个将领听了,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有何不可?沈参军虽然不擅武艺,但在咱们这大营的管理上,他不做得风生水起吗?” 更何况,秦王殿下对他那可是实打实的看重。 如今秦王殿下风头正盛,这军功是一路水涨船高,前程那也是不可估量啊。 沈参军作为秦王殿下身边的心腹,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差得了? 李将领扼腕叹息:“可惜啊,可惜老子的妹妹前两年就早早地嫁人了。” 此话一出。 这群将领们的心思瞬间疯狂地活络了起来。 对啊! 秦王殿下是不可高攀的天潢贵胄,但沈恪可不是啊。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这军营里混了这么久,从未听闻过这位沈参军有过什么婚约,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这不是绝佳的相看人选,是什么? * 两个时辰后。 沈恪花了高价,好不容易从附近的农户手里买到了两只活鸡,满头大汗地走回了唐军大营。 然而,刚一进营门,沈恪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往伙房走,刚才还在营门口闲聊的那几个老资格将领,十分热情,甚至可以说谄媚地围了上来。 “哎哟,沈参军,您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 “沈参军,外头日头大,您渴不渴?去老哥的帐子里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沈参军,晚上有没有空啊?老哥哥珍藏了一壶好酒……”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沈恪整个人都懵了。 他狐疑地看着这群将领们。 “几位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自然不可能现在就把底牌亮出来,那显得太急躁了。 “没什么没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打着哈哈,“这不是今日咱们打了大胜仗嘛,大家伙儿心情好,看沈参军为了殿下的吃食如此操劳,咱们心里感动啊。” 感动? 感动个鬼啊。 你们这笑得如此夸张,这叫感动? 沈恪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他被这群人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能随便敷衍了两句,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般地冲进了伙房。 等他跟厨师们商量完怎么做鸡肉好吃后。 沈恪摸着下巴,靠在灶台边,才又开始回想起那些将领们的事情。 我出去买个肉的功夫,就突然对我改变了态度。 难不成是看着这仗打赢了,马上就要面临论功行赏的环节了? 是指望我到时候在殿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万一他们等会儿真的端着金银珠宝来行贿,我该怎么义正辞严地拒绝他们呢? 第172章 睁着眼睛说瞎话 闲下来的沈恪,在安排好伙房后,那颗被压抑了许久的艺术之魂,再次不可抑制地燃烧了起来。 趁着房玄龄和杜如晦在前帐议事,沈恪一个人躲在后帐自己的副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拿起炭笔,开始满怀激情地绘制。 作为一名深受动漫文化熏陶的现代人,沈恪对画画好看的定义,和古人们,可以说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马里亚纳海沟。 哪怕被李氏兄弟、长孙兄妹嫌弃过绘画技术,但是沈恪并不在意。 二次元的审美他们懂个屁。 就在沈恪画得正起劲,正准备给画中人的大眼睛点上高光的时候。 帐门一掀,房玄龄和杜如晦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刚商议完粮草的调拨,本想回后帐喝口茶歇息片刻,一进门就看到沈恪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 “阿恪,又在核对什么账目呢?这般入神?”房玄龄笑着走上前。 “没对账,我在画画呢,”沈恪头也没抬,十分骄傲地把自己刚刚大功告成的作品举了起来,展示给这两位文化人看,“两位先生来得正好,快帮我掌掌眼。” ……………… 房玄龄脸上的温润笑容,在目光触及到那张宣纸的瞬间,就像是被冻住的冰块一样,彻底僵硬了。 他呆呆地看着画纸上那个眼睛大如铜铃、没有鼻子、嘴巴只是一条线、下巴尖得犹如锥子一样的怪物。 房玄龄在意识到这是沈恪在求表扬后,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幅画里寻找出一丝一毫可以夸奖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画,又转过头,看着沈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再转过头,痛苦地盯着那幅画。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向来能言善辩,能舌战群儒的房玄龄,在这一刻,竟然被这幅画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彻底沉默了。 而比起还在做心理建设,试图强行挽尊的房玄龄,杜如晦的反应就直接得多了。 杜如晦蹙起眉,目光复杂地审视着那张画,然后转头看向沈恪,语气十分严谨:“沈参军,你这画的……莫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神鬼之事?” ???? 沈恪脸上的骄傲瞬间垮塌了。 他不满地抗议道:“杜先生,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我这画笔法如此细腻,人物如此生动,你怎么会认为我画的是神鬼之事呢?” 杜如晦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委婉地表达自己的观后感。 最终,他放弃了委婉,诚实地答道:“因为杜某实在是看不懂。这画中之物,比例怪异,非人非兽,除了神鬼魑魅,杜某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 好,不愧是你杜如晦。 沈恪虽然气愤,但是还是深吸一口气,解释了一句:“杜先生,我这画上画的人,正是咱们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你信吗?” 谁? 秦王殿下? 听到这句话,杜如晦那张向来沉稳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甚至连眼角都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了两下。 画的是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要是长成这副尊容,那当年在雁门关,估计都不用虚张声势,直接把秦王殿下的脸露出去,就能把突厥的十万大军活活给吓退了。 杜如晦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沈恪平时虽然偶尔跳脱,但在大是大非上却稳重的性子,他权当这是少年人的一句玩笑话。 “沈小郎君,这等军营重地,你还是莫要拿秦王殿下的仪容来戏弄杜某了。”杜如晦板起脸,十分严肃地说道。 “我没有戏弄你,我这画的真的就是秦王殿下!”沈恪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拼死捍卫自己的二次元审美。 看着沈恪这副执拗模样,杜如晦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毫不留情的文人傲气:“若沈小郎君当真是画的秦王殿下,那杜某只能说,沈小郎君在这丹青一途上,需要进步和钻研的地方,还差得远。” 沈恪这下是真的不乐意了:“杜先生,那你会画画吗?” 杜如晦倒是坦诚地摇了摇头:“杜某专精经史子集与治国理政,并不擅长丹青。” 沈恪:“既然你都不擅长丹青,那你凭什么锐评我的画技?我觉得我画得挺好的。” 听着这沈恪的强词夺理。 杜如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新奇。 自从他加入秦王府以来,沈恪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个做事极有条理的少年。 除了偶尔为了逃避干活会耍点小聪明外,沈恪很少展现出这种幼稚的一面。 如今因为一幅画,这小子竟然说出这等毫无逻辑可言的歪理。 这反倒让杜如晦觉得,眼前这个沈恪,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了。 “好好好,是杜某的不是,”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纵容的笑意,拱了拱手,“是杜某妄加评判,还请沈小郎君大人有大量,原谅杜某这一回。” 这样的道歉,反而把沈恪给整不会了。 沈恪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顿时觉得十分憋屈。 “不是……杜先生,你怎么这就道歉了?”沈恪郁闷地嘟囔着,“你这样子顺着我,搞得好像我特别不讲理,在无理取闹一样。” 杜如晦挑了挑眉,强行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难道你不是在无理取闹吗”给咽了回去。 毕竟看着沈恪已经满脸受挫了,他实在是不忍心再补刀。 就在杜如晦和沈恪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旁边一直处于诡异沉默状态的房玄龄,经过了漫长艰难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强行让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了起来。 为了维护沈恪的自尊心,这位大唐第一名相,彻底抛弃了身为一个文人士大夫最基本的底线与节操。 “咳咳!” 房玄龄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开了口:“阿恪啊,房某虽然也不擅长这丹青之道,但是房某的字,写得还算过得去。你若是完成了这幅画的最后润色,房某愿意执笔,在画卷旁为你题跋。” 此话一出。 杜如晦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房玄龄。 疯了吧? 感受着杜如晦那灼热的视线。 房玄龄的老脸微微一红,但他硬是扛住了这股压力,心虚地将视线死死地钉在沈恪那张丹青上,半点都不敢转头去跟杜如晦对视。 而完全没有发现这两位大佬之间那波涛汹涌的眼神官司的沈恪,在听到房玄龄的承诺后,瞬间满血复活。 “太好了,那等我画完了,房先生您帮我题跋的时候,一定要多写两笔,内容嘛……就写夸赞秦王殿下英明神武气宇轩昂的那些好词。” 听着要求,再看一眼画纸上那个尖嘴猴腮的怪物。 房玄龄觉得自己的良心和文学修养正在滴血。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问题。” 第173章 这次真能进国博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给了房玄龄多大压力的沈恪,在欢快地给画中的秦王殿下添上了最后一点高光后,美滋滋地捧起了自己的作品。 “大功告成!” 沈恪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像献宝一样,将画纸郑重地铺在了房玄龄的案几上。 “房先生,画好了,您快帮我看看,然后在旁边题上两笔威武霸气的好词。”沈恪满脸期待地催促着。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真实想法。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画作。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像之前刚看到时那般崩溃了。 毕竟人的适应能力是恐怖的,在经历了最初的瞳孔地震后,房玄龄已经开始试图用一种探讨学术的客观眼光来分析这幅画的构图了。 他看了看画上那大得不合比例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尖得仿佛能犁地的下巴。 “阿恪啊……”房玄龄问道,“房某一直很好奇,你的丹青笔法,不知是师从何人啊?” 在房玄龄的认知里,这天下,哪怕是市井里最不入流的落魄画师,也绝不敢画出这种形如恶鬼的东西。 这到底是哪位“高人”教出来的徒弟? “师从何人?” 沈恪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房先生,您问的是这个画风啊?这完全是我自学的,没有任何人教。” “自学?”房玄龄微微瞪大了眼睛。 “是啊,这全凭我自己的天赋。” 房玄龄:…………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罢了,罢了。 权当是哄孩子开心了吧。 房玄龄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起了手中的那支笔。 饱蘸墨汁。 房玄龄将目光从那幅恶鬼图上移开,盯着画纸旁边那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留白。 深吸一口气。 落笔。 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房玄龄的字,那是出了名的遒劲秀逸,字势活泼,收放自如。 哪怕是在这恶劣的“创作环境”下,他手底下的字,依然透着大家风范的沉稳与飘逸。 一直站在旁边伸长了脖子看的沈恪眼睛都瞪圆了。 虽然他不懂书法,字也写的一般般。 但是,美这种东西,是超越了专业知识的直观感受。 房玄龄这字,笔锋起转承合间透出的那股子气势,比他的临摹的字帖还要好看一万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房玄龄便写完了四句题跋,全都是夸赞秦王殿下英明神武的官场套话。 最后一笔落下,房玄龄如释重负般地将毛笔搁在了笔山上。 “太好了!” 沈恪立刻激动地凑了上去,先是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那些字,然后毫不吝啬地大声赞叹道: “房先生,您这也太有才华了吧,这字写得简直绝了,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写得这么好看的字。” 沈恪这马屁拍得那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 然而。 面对沈恪这般夸奖。 房玄龄此刻却已经处于一种万念俱灰的圣人状态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秀逸的书法。 又看了一眼书法旁边,那个占据了整张画纸百分之八十面积的大眼睛尖下巴的“秦王”。 精妙绝伦的书法,与惨绝人寰的涂鸦,在这纸上,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房玄龄觉得自己的文人傲骨,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碎成了渣渣。 他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一般罢了,阿恪谬赞了。”房玄龄连说话的欲望都快没有了。 沈恪不赞同地反驳:“房先生,您不能这般妄自菲薄,您的字,配上我的画,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这要是流传到后世,绝对是稀世珍宝。” 房玄龄:? 听着沈恪的话,房玄龄这会儿是真的想要就这样晕过去了。 这要是真的流传到后世,我房玄龄的一世英名就…… 房玄龄紧紧地闭着眼睛,连半个字都不想再说。 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房玄龄这副诡异的反应,沈恪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狐疑地看着靠在案几上的房玄龄。 “房先生?”沈恪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关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我看您脸色怎么有些发白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房玄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他能怎么说? 毕竟,帮忙题跋这件事,是他自己脑子一热主动提出来的。 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得跳下去啊。 “咳咳……”房玄龄虚弱地干咳了两声,顺坡下驴,“确实……确实是有些身子不适。大概是方才商议军务时吹了冷风,头疾又犯了。” 一听房玄龄身体不舒服,而且还是带病坚持给自己题跋。 沈恪心里的感动瞬间爆棚了。 “哎呀,房先生您怎么不早说啊,您都生病了还帮我写字,这怎么过意得去,您快别在这儿坐着了,赶紧回后帐去歇息,这军中苦寒,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听到沈恪的话,房玄龄简直是如蒙大赦。 他毫不推脱,迅速地从案几后站了起来,甚至连桌上的公文都没来得及整理。 “行,既然如此,那房某便先告退了。” 房玄龄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还越走越快,仿佛后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追赶他。 看着房玄龄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恪感动地叹息了一声。 “房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感慨完,沈恪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案几上的那幅画。 他双手捧起画纸,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画的“二次元秦王”,又美滋滋地欣赏着旁边房玄龄那飘逸若仙的题跋。 一种成就感,瞬间充满了沈恪的整个胸腔。 “嘿嘿嘿……” 沈恪傻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吹干,然后郑重地将其卷好,收进了一个防潮筒里。 太棒了。 有了房玄龄的亲笔题跋,这幅画的含金量直接飙升啊。 沈恪在心里激动地盘算着。 等李世民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这幅画亲手送给他,让他当做传家宝一样保存起来。 说不定等个一千多年以后,这幅作品,就能在国家博物馆里出现呢。 第174章 都看中了沈恪 随着浅水原一战的大捷,唐军乘胜追击,将薛仁杲的残部死死地包围在了折墌城。 在粮草断绝外无援兵的绝境之下,薛仁杲最终只得开城投降。 至此,盘踞陇右,对大唐关中腹地造成威胁的西秦势力,被李世民彻底扫平。 大唐西线的危机终于解除,捷报如雪片般飞向长安。 数日后,李世民回到了唐军大营。 清洗完自己,正吃饭的时候,沈恪便兴冲冲地进了李世民的营帐。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沈恪脸上满是喜色,狗腿地迎了上去,将手里的画作双手奉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这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礼物。” 听到这话,李世民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恪,你竟然还特意为我准备了礼物?”李世民说着,满怀期待地接过了沈恪手中的卷筒,“快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李世民走到宽大的帅案前,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画轴,满怀着对沈恪的信任与期待,郑重地将那幅画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哗啦——” 宣纸铺平。 李世民眼底的期待与感动,在目光触及到画面的那一瞬间。 完完全全凝固成了死灰。 李世民双手撑在案几的边缘,盯着画纸上的怪物。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太阳穴开始不可抑制地疯狂突突狂跳。 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地府里刚爬出来的恶鬼吗? 沈恪完全没有察觉到李世民的心理,还凑在旁边,眨着眼睛期待地问道:“怎么样殿下?是不是画得传神?”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多想顺着自己以往的脾气,直接把这幅“鬼画符”给撕个粉碎。 但是,一想到这是阿恪这小子辛苦画出来送给自己的庆功礼,再加上刚刚平定了陇右,李世民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好到了极点。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李世民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强行把冲动给咽了回去。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艰难地在画纸上搜寻着,试图找到哪怕一丁点可以用来夸奖的地方。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画纸边缘那几列遒劲秀逸的字迹上。 “咳咳……阿恪啊,这幅画……嗯,这上面的字,写得倒是不错,笔走龙蛇,遒劲有力。我是真没想到,你这大半年来,字竟然进步得这么快,写得这般好了。” 本以为这句夸奖能糊弄过去。 谁知,沈恪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 他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幽怨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殿下,您在看什么呢?”沈恪指了指那几行字,十分郁闷地纠正道,“那上面的字根本不是我写的,那是房先生帮我写的题跋!” 合着你看半天,这幅画上唯一能入得了您法眼的东西,居然还不是我画的? 嘶。 李世民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就说。 沈恪的字非常普通,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练出了大家风范。 原来是房玄龄写的。 不仅如此,李世民在心里对房玄龄的敬佩之情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层次——房先生真乃神人也。 对着这么一幅恶鬼图,他到底是靠着什么想法,才写得出那么一篇歌功颂德的题跋的? 看着沈恪那副不乐意的模样,李世民决定不再打击这个难得主动送礼的家伙了。 “咳,原来是房先生的字啊,我说呢。” 李世民顺水推舟,十分大度地将画轴卷了起来,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旁边的仆从,“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阿恪你的一片心意。拿个上好的锦盒装起来,本王要好好珍藏。” 见李世民收下了礼物,沈恪心里的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道:“殿下,您可一定要好好珍藏啊!等以后到了未以后,这幅画绝对是要流芳百世的。” 流芳百世? 听到这四个字,李世民的顿感不妙。 他看着沈恪充满了自信的脸庞,只感到非常的惊恐。 若是这种东西真的流芳百世了,那几百年后的后人们,岂不是会以为他李世民,就长纸上这样了? 那他李世民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不行…… 李世民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班师回朝之后,必须找最好的画师,正儿八经地画一幅真容画像留存后世。 绝对不能让阿恪这小子的破画误导天下苍生。 * 安抚完了这位送礼的活祖宗,李世民很快便投入到了繁忙的战后收尾工作中。 封赏肯定是要等到回到长安城进行的,不过军功的记录现在就可以完成。 等一应的事宜全都安排妥当,军务也交代清楚了。 李世民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润了润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发干的嗓子。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却发现原本该回去休整的将领们,有几个人没走。 几个将领互相挤眉弄眼,双手不停地搓着大腿,一副欲言又止的奇怪模样。 李世民微微蹙起眉头:“怎么?诸位将军还有何事?莫不是对本王刚才的说法有何不满之处?” “不不不,殿下误会了,殿下公平公正,末将等感激涕零,绝无半点不满。” 那几位将领吓得连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澄清。 “那你们为何迟迟不退下,还在这里作这副姿态?” 几个老将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李将军,红着一张老脸,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冲着李世民嘿嘿干笑了两声,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末将等留下来,是……是有件私人的小事,想向殿下打听打听。不知……咱们那位沈恪沈参军,可曾有了婚配的人家?” 听到这个话题。 李世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黑眸里,瞬间有了了然的光芒。 仗打赢了,知道他马上要在朝堂上水涨船高了,居然把主意都打到阿恪的头上来了。 不过,李世民心里虽然有些不爽,但面上却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诸位将军,你们若是为了军务来找本王,本王自然是有办法,但若是为了这事儿来找本王……” “那你们可是找错人了,沈恪的终身大事上,本王是真的管不了他。” “殿下,沈参军今年都已经十七了,他怎能还不考虑婚配之事呢?” 李世民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回想起沈恪以前的言论,他无奈地解释道:“他以前便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婚配。” 将领们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急了。 这么一块前途无量的肥肉,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走? “不过嘛。既然你们都有这个心思,本王自然也不会做恶人去阻拦你们。你们大可自己去寻他商量,他若是自己愿意,本王绝无二话,无需再来问本王的意见。” 等到将领们离开后,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帅案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去问吧。 随便你们去问。 但是。 李世民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若是阿恪那小子,真的相中了谁。 他掘地三尺肯定也是要查清楚背景的。 阿恪那么傻,他这个当公子的,肯定还是要帮一帮的。 第175章 长孙氏有孕了 平定了陇右的西秦之患后,唐军在折墌城休整了数日,便踏上了班师回朝的归途。 这一路上,大军行进的步伐并不算快,将士们因为立了赫赫战功,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悦的笑容。 然而,骑在马上的沈恪,此刻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恐怖的相亲角。 “沈参军啊,今日行军累不累?来来来,喝口老哥我这水袋里的水。” 刚一出折墌城,热络的刘将军便驱马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 还没等沈恪客气地拒绝,刘将军便切入了正题:“对了沈参军,前几日老哥我问你的那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我家那侄女,虽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貌,但女红管家那是一把好手,你若是嫌弃她年纪比你小几岁,没关系,老哥在长安城里还有个表妹……” “刘将军,您快别说了。” 沈恪吓得赶紧勒住缰绳,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直到这个时候,沈恪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搞了半天,这群将领们对他突然爆发出那种热情,压根就不是想走他的后门去给秦王送礼受贿。 这群人分明是想要给他相看。 他都好久没见到夫人了,没想到还能在军营这种地方有这样的体验。 “刘将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散漫惯了,目前是真的没有想要成家的想法。” 沈恪一口回绝了。 谁知,刘将军听了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副了然神色。 “哎呀,老哥懂,老哥都懂。” 刘将军压低声音笑道:“沈参军如今才十七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这要是早早地娶了个正头娘子在家里管束着,确实是不自在。” 懂? 你懂个屁啊! 沈恪给气乐了。 他哪里是没玩够不想被管束? 他最渴望的就是每天能多睡两个时辰! 他要是结了婚,在这个没有洗衣机没有外卖的古代,难道还要他下班回来干活? 那他干脆直接重开算了! 沈恪:不能让任何人成为了他当懒狗路上的阻碍。 不仅是刘将军,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几个老将,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采取了车轮战术,轮番上阵来探沈恪的口风。 在遭到沈恪的坚决拒绝后,这些老将们终于惋惜地放弃了。 “唉,真是可惜了。看着沈参军平时把秦王殿下照顾得那般无微不至,还以为他是个向往家庭的人呢。没想到骨子里竟然这般向往自由,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将领们在私底下扼腕叹息,感叹着自家女眷终究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 这天午后,大军正在道旁安营扎寨准备埋锅造饭。 李世民刚刚巡视完营地,溜溜达达地走到了沈恪的身边。 “怎么样啊,沈大红人?” “这两天,桃花运很旺嘛。听说那几个把他们家里的适龄女眷,从闺女到外甥女再到表妹,全都给你推销了一遍。怎么,咱们这般受欢迎的沈参军,就真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 沈恪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淡定地翻了个白眼。 “那能怪我吗?这叫个人太优秀了。” 听到沈恪的自恋话语,李世民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沈恪的脸颊,往外用力扯了扯。 “我看你小子不是太优秀,你是眼光高得快要上天了。” 李世民没好气地揉捏着,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阿恪,你眼光这么高。到底要什么样的神仙小娘子,才能入得了你的法眼?难不成……还非得是你在话本子里看到的那个什么武功盖世、手持神兵的二凤姑娘,才能让你倾心?” “咳咳咳咳!!!” 沈恪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得撕心裂肺。 这都过去多久了! 李世民你怎么还牢牢记得! 重点是,那个“二凤”特么的就是你本人啊! “不不不,不是他,”沈恪吓得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就算是那个二凤也绝对不行,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 “哦?那个二凤也不行?” 李世民倒是没察觉到沈恪内心的崩溃,只是松开了手,更加好奇地摸了摸下巴:“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总得有个念想吧?” 沈恪揉着被捏红的脸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喜欢什么样的? 那应该是纸片人吧? 他总不能告诉李世民,自己对三次元的现实人类没有任何想法吧。 沈恪叹了口气:“哎呀,没有啦。我真的觉得一个人过挺好的。这世道这么乱,成家了就有软肋,有了牵挂就容易生出无端的烦恼。我这人最怕麻烦,还是算了吧。” 听着沈恪这番仿佛看破红尘的孤寡言论,李世民倒也没说什么。 其实在李世民的心里,无论成不成家,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哦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沈恪如果成家了,精力肯定会被分走,他这么懒的一个人,说不定就真的见不到他人了。 李世民:“你既然铁了心想一个人过,那就一个人过,你不用担心老了没人管。” 李世民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大言不惭地许下了承诺:“等以后本王有了孩子,我就让我的孩子来给你养老送终,保证让你这辈子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 沈恪:“好的,那我很期待了。” 说完,李世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收敛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凑近了沈恪,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激动。 “对了,阿恪。有一件天大的喜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昨日大军驻扎时,我收到了观音婢的家书。”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宣布道:“观音婢在信中说,她有身孕了。” …………卧槽? 长孙皇后怀孕了?! 现在不正是武德元年末吗? 那么,如果历史的车轮没有发生偏差。 眼下,这长孙氏肚子里现在怀着的这个孩子,绝对就是那位在历史上留下了荒诞叛逆的一生,最后谋反被废的倒霉太子—— 李承乾!!! 想起了历史上李承乾情况后,沈恪表示,放心,他肯定不会让历史的情况再次发生。 就算把李承乾教成精神小伙(?)也不会变成历史上那样。 第176章 看望长孙氏 自从那天得知长孙氏怀孕后,沈恪在接下来的沿途路上,只要大军一在城镇驻扎休整,沈恪便会立刻带着几个随从,去看看有没有小孩子可以用到的玩具或者什么。 在李世民看来,阿恪这般重视自己即将出世的第一个孩子,那完全是好事了。 于是,李世民没有阻止,还特意多拨了两个亲卫跟着沈恪,专门负责给他拎包当保镖。 然而,沈恪这一举动,落在那些原本已经彻底放弃了念头的将领们眼里,却瞬间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长孙氏怀孕的消息还没传开,秦王殿下自己都没到处嚷嚷呢。 所以,当他们看到沈恪今天在街上买了个拨浪鼓,明天又买了一对虎头鞋,甚至还挑选着小木剑和小陀螺时,这群将领们,瞬间觉得自己又行了。 之前那位被拒绝过的刘将军,看着满载而归的沈恪,笃定地跟同僚们分析道:“沈参军之前说不想成家,肯定是因为脸皮薄,你们看看他买的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这分明就是渴望有个自己的子嗣啊,咱们还有机会。”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恪崩溃地发现,这群将领们又开始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了。 “沈参军,这虎头鞋买得好啊,寓意吉祥,我家那外甥女,做鞋的手艺可是一绝,以后保证让你家娃娃穿不完的新鞋。” “沈参军,男孩还是得练武,我那表妹不仅温柔,还会点拳脚,以后绝对是个教导虎子的一把好手啊。” “……” 面对这群卷土重来的将领们,沈恪手里捏着个刚买的泥阿福,满脸的生无可恋。 “诸位将军,你们真的误会了,”沈恪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买这些,不是因为我想成家。只是因为我的好友他家娘子马上就要生了,我这是提前备下的贺礼罢了。” 听到这个解释,将领们脸上那热络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啊?原来是给别人买的啊?” 老将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失望简直都快溢出来了,那颗刚刚燃起的抢女婿之心,再次被无情地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看着这群人失落的背影,沈恪在心里暗暗嘀咕。 真和这些人家里有什么牵扯,万一以后朝堂上出了什么站队的问题,那可是遭罪了。 唉,只可惜这古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脑,夏也没有空调。 不然,就凭现在的待遇,他一个人单身能过得有多爽。 * 大军终于顺利返回了长安。 朝堂之上,自然是一番热闹的论功行赏。 李世民平定陇右,立下不世之功,李渊大喜过望,赏赐了无数金银布帛。 而这种朝堂上的大场面,自然没沈恪什么事。 大军一解散,他便拎着自己的包裹,进了秦王府的后院。 后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 长孙氏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正靠在软榻上看着一本游记。 月份尚浅,还看不出什么身形的变化。 “嫂夫人!” 沈恪大呼小叫地冲进暖阁,直接将手里那两个包裹放在了案几上。 “阿恪回来了,”长孙氏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这可都是我给小世子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沈恪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解开包裹,开始如数家珍地往外掏东西。 “你看啊,这是我买的拨浪鼓,这是小泥人,这是九连环,这是虎头帽……” 长孙氏看着这些做工精巧的小玩意儿,眼中满是欢喜。 她刚想开口道谢,结果,沈恪的手在包裹最底下摸索了一阵,画风突然发生了突变。 “砰!” 几本厚厚的线装书被沈恪拍在了那些玩具旁边。 长孙氏定睛一看。 《千字文》、《论语》、《孙子兵法》…… 甚至还有两本民间杂谈和字帖。 ??? 长孙氏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书,又看了看沈恪。 “阿恪……”长孙氏语气有些迟疑,甚至透着几分好笑,“你买那些小玩意儿也就罢了。可是这字帖和兵书……我这肚子里的孩子都还没出生呢,你买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不早啊,一点都不早,这些东西早晚都能用得上。” 听到沈恪的话,长孙氏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抹温光。 “谢谢你,阿恪,我收到你的祝福了。” “啊?” 沈恪正在整理字帖的手一顿,满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 祝福? 这算哪门子的祝福啊? 嫂夫人这理解能力是不是出现偏差了? 不过在对上了长孙氏的目光后,沈恪又明白了。 在这个古代社会,小孩子的夭折率高得惊人。 哪怕是帝王将相之家,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地夺走一个稚嫩的生命。 所以,古人送未出生婴儿的礼物,大多是保平安的金锁辟邪的符纸。 而他今天,却大喇喇地送来了一堆要在五六岁甚至十来岁才能用得上的书籍和字帖。 在长孙氏听来,那句“早晚都能用得上”,无异于这世上最吉利的祝福。 沈恪是坚信,这个孩子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长到能够提笔写字,读懂兵法的年纪。 想通了这一层,沈恪的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啊,李承乾的确是活下来了,而且活到了成年。 李世民的孩子们,大多也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可是…… 眼前这位的文德皇后,历史上,却因为常年生育加上患有气疾,在年仅三十六岁那年,便香消玉殒了啊。 一想到长孙氏未来那短暂的寿命,沈恪的心情瞬间不好了。 不能这样。 想到这里,沈恪连句废话都懒得再说了。 他直接将那些礼物在案几上堆好,猛地站起身来。 “嫂夫人,您先看着这些东西,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情要去办,我先告退了!” “哎?阿恪?”长孙氏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去哪里,沈恪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王管事,”沈恪一脚跨进厨房的大门,大声道,“把嫂夫人最近这半个月的日常食谱,还有太医局那边开的安胎药单子,全都给我拿过来,我要亲自过目。” 看着厨房管事去翻找食谱,沈恪单手扶着腰,叹了一口气。 这二凤在外面打仗要我操心后勤也就罢了。 文德皇后的吃食我也要操心。 真是欠你们夫妻俩的。 第177章 沈参军欺人太甚! 沈恪坐在长凳上,翻看着厨子递上来的食谱,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恪指着菜单,完全不解:“这都是些什么?嫂夫人如今才有孕,本来就容易犯恶心,天天给她端这些油腻腻的东西,是想把她给补得滑胎吗!” 厨房管事被沈恪的用词吓得连连擦汗,委屈地解释道:“沈参军,这可不关小人们的事啊!这些补汤,全都是皇后娘娘前两日特意从宫里派来的那几个老嬷嬷和医女定下的规矩。她们说,妇人有孕,就得这么大补特补,才能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啊!” “啧。” 沈恪咂了咂嘴,他之前也稍微了解过一些资料,相较于普通人家,贵族人家的孕妇更容易难产。 之所以这些人家难产率高,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前期补得太过分,导致胎儿过大! “从今天起,厨房所有的孕期吃食,必须经过我沈恪的签字画押才能送去后院!”沈恪拿起笔,当场开始修改食谱,“把这些油腻的浓汤全撤了!换成清淡的鱼片粥、冬瓜猪骨汤,多备些新鲜的果蔬和粗粮!” 秦王府大厨房里的这些老班底,那可是很久之前就跟着沈恪的。 在他们眼里,有关于吃食方面,沈参军的话,那比秦王殿下的话都管用。 老李头等人立刻点头如捣蒜,当即改了菜色。 然而,沈恪这一插手,却惹恼了那几个刚从宫里拨过来,专门伺候长孙氏安胎的资深嬷嬷。 这群嬷嬷那可都是在后宫里伺候过不少贵人嫔妃的老手,在孕期护理这一块,她们有着一套顽固且自负的老规矩。 如今,一个小子,居然敢在她们的专业领域里指手画脚? 而且还是个外男! 这简直是可笑! “这沈参军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为首的桂嬷嬷看着端到后院的清淡饮食,气得脸都绿了。 “他一个参军,懂什么妇人怀胎的辛苦?连点大补的油水都没有,若是饿瘦了王妃,惊了肚子里的小世子,到时候怪罪下来,秦王殿下第一个问斩的可是咱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 嬷嬷们私底下一合计,决定采取阳奉阴违的策略。 她们想着,沈恪一个大忙人,肯定不可能天天有空盯着后院的厨房,只要她们暗中逼着厨房继续炖大补的鸡汤,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王妃送去便是了。 结果。 这群嬷嬷显然大大低估了沈恪的执行力。 到了第二天中午,桂嬷嬷端着架子跑到大厨房,刚准备让厨子杀鸡炖汤,却发现厨房的人对她的话完全置若罔闻,所有人都在执行着沈恪定下的那份食谱。 更让桂嬷嬷感到惊悚的是,沈恪不仅每天亲自来厨房查岗,甚至还手里拿着几张纸,每天都来找长孙氏聊天。 “嫂夫人,昨日的睡眠可还好?有没有惊醒?” “今日胃口如何?我让厨房新做的酸梅糕吃着可还觉得舒心?” “今日有没有去院子里散散步,稍微活动一下?” 沈恪将长孙氏的饮食起居、睡眠质量还有聊天时候的情绪状态,全都事无巨细地填在表格里。 面对沈恪的这一系列操作,嬷嬷们是彻底崩溃了。 “造孽啊!老奴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桂嬷嬷和几个丫鬟躲在廊柱后面,看着正在给长孙氏记录什么的沈恪,嫉妒得直咬牙。 “他一个外男,对王妃的饮食起居如此上心,这未免也太逾矩了!这要是传了出去,让人听见闲话,成何体统?!” 另一个嬷嬷也是满脸的担忧与不忿:“就是啊!秦王殿下那是何等威严的人,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这沈参军天天在王妃跟前献殷勤,他就不怕秦王殿下知道了,直接一刀砍了他的脑袋吗?!” 于是,某日,李世民刚刚在结束了朝中述职。 因为惦记着怀孕的妻子,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后院。 刚一踏进小院,李世民就看到沈恪正盘腿坐在廊下的矮几旁,手里拿着笔,正和坐在软榻上的长孙氏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长孙氏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被沈恪讲的不知道什么市井笑话,逗得眉眼弯弯,气色看着倒是极好。 李世民原本因为朝政而紧绷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下来。 “阿恪,你们俩在这儿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李世民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边朗声问道。 而此时,站在廊柱后面的桂嬷嬷等人,看到秦王殿下突然回府,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完了完了! 殿下抓了个现行! 第178章 去见窦氏了 按照嬷嬷们的预想,面对主君的突然发问,沈恪这个做下属的,此刻哪怕不吓得跪在地上请罪,也该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避嫌。 然而。 让所有新来丫鬟和嬷嬷们惊碎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沈恪听到声音,压根没有站起来行礼,反而转过头。 他手里还捏着笔,冲着威名赫赫的秦王殿下,没有规矩地招了招手。 “殿下,您回来了,来来来,快过来。” 疯了! 这沈参军绝对是活腻了! 嬷嬷们吓得几乎要闭上眼睛,生怕下一秒就看到秦王殿下拔出腰间的宝剑,血溅当场。 可是。 李世民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王殿下在看到沈恪招手的那一瞬间,脚下的步伐竟然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听话地凑了过去。 走到案几前,李世民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在沈恪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熟练地用力揉了两把,将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这才挨着长孙氏坐了下来。 “怎么了?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是遇上什么连你都算不明白的账目了?”李世民笑着问道。 沈恪翻了个白眼,把被揉乱的头发扒拉开,然后将手里那沓麻纸,直接拍在了李世民的手里。 “不是账目,我是让您来看这个的。” 李世民满头雾水地拿起那沓纸,定睛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表格。 左边写着日期,上面横着一排各种奇怪的词汇: 【食欲】 【睡眠时辰】 【恶心次数】 【情绪指数】 而在这些文字下面,则工工整整地打满了各种勾叉和朱红色的备注。 “这是什么东西?”李世民看着这些仿佛天书一般的数据,一头雾水。 “您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对嫂夫人身心健康的观察记录表。” “您可能不知道,女子在怀孕期间,这身体里的……呃,阴阳之气会发生剧烈的变化,不仅身体难受,这心情更是会时常起伏不定,容易感到低落或者烦躁。” “所以我每天记录下来,嫂夫人身体状态也就一目了然了。” 听到沈恪这番解释。 李世民端着表格的手,微微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身旁,满眼温柔笑意的妻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恪。 他压根没有那些嬷嬷的想法,他只是感动,非常的感动。 别人不了解沈恪,他还能不了解吗? 沈恪做很多事情,压根就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他就是想要为他好。 为他李世民好。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有些红了,他抬手稍微挡了挡,然后才说道:“阿恪,你这般费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距离这么近,沈恪自然发现李世民的神情,不过他假装自己没看到,摆了摆手,说道:“哎呀,多大点事儿啊,这又不是什么需要技术的。” 说着,沈恪十分有眼色地站起身来。 他看了看正在低头仔细翻阅那份表格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了一抹深藏功与名的笑容。 “那什么,殿下,还有夫人。” 沈恪开始准备撤退。 “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 “哎?你走这么急干什么?”李世民抬起头,疑惑地问道,“留下来一块儿用晚膳呗。” “不用了不用了!” 沈恪一边往后退,一边懂事地挤了挤眼睛。 “我可非常有眼力见,你们夫妻俩难得有空单独说说话,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说罢,沈恪连门都没走,直接一个转身,顺着游廊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没想到沈恪跑的这么快,李世民和长孙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小子,经常奇奇怪怪的。”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 而此时。 站在廊柱后面,目睹了全过程的那群嬷嬷们。 已经彻底石化在了冷风中。 不是,怎么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 武德元年的这个冬天,长安城冷得格外邪乎。 连下了几场大雪之后,整个太极宫都被笼罩在了一片刺骨的严寒之中。 却没想到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皇后窦氏还传来了口谕让他进宫。 按理说,规矩再怎么开放,沈恪作为一个外男,也是绝对不能随意进出后宫内廷的。 但是,规矩这种东西,向来是给一般人定的。 对于李渊和窦氏来说,沈恪那是外男吗? 沈恪基本算得上是半个儿子了。 既然皇帝和皇后都不在意,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就算心里觉得再怎么不合规矩,也只能把话死死地烂在肚子里,谁敢跳出来反对这种事,那不是自找霉头吗? 跟着引路的内侍,沈恪一路畅通无阻地被领进了窦皇后的长春殿偏阁。 “沈参军,烦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内侍恭敬地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沈恪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盏,这才有空打量起周围。 这个时候的建筑风格,并不像后世明清故宫那般雕梁画栋,繁复到了极点,而是透着宏大粗犷与威严。 高耸的穹顶上,绘着古朴的四神兽图腾,殿内的摆设不多,但每一件青铜熏炉每一座紫檀屏风,都散发着底蕴。 啧啧啧,这层高,这大梁…… 沈恪仰着头,脖子都快看酸了,在心里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太可惜了。 这要是能有个智能手机带在身上,高低得拍几张九宫格发个朋友圈啊。 这可是原汁原味的宫殿啊。 就在沈恪满脑子都是不能打卡拍照的遗憾时。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阿恪可是等急了?” 沈恪猛地回过神,赶紧放下茶盏,规规矩矩地迎上前去:“沈恪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新年吉祥,福寿安康。” 窦氏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室内。 沈恪抬眼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虽然窦氏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明黄色长袍,头上戴着金步摇,但那厚重的脂粉,依然掩盖不住她那苍白得有些灰败的脸色。 她的身形如今也消瘦了许多,走两步路都要微微喘息,精神看着同样非常不济。 “免礼,坐吧。” 窦氏在软榻上坐下,看着眼前裹得像个球一样的沈恪,双眼里闪过一丝慈爱的笑意。 “一晃眼,咱们阿恪也都这么大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青年才俊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窦氏便屏退了端茶倒水的下人,只留了两个绝对心腹的丫鬟在身边。 “阿恪,本宫今日叫你进宫,是听说,你最近把秦王妃孕期的吃食单子全给改了?连本宫派去伺候的那些老嬷嬷,都不敢往后院端半碗大补鸡汤?” 一听是这事儿,沈恪直接点了点头:“回娘娘,确有此事。” “哦?”窦氏微微挑眉,“你可知那些嬷嬷都是在宫里伺候过生育的老人?你这般改了规矩,便不怕有什么不妥吗?” 沈恪立刻解释道: “娘娘,小的敢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娘娘您想啊,女子有孕,若是前期疯狂进补,这营养全长在胎儿身上了。到时候胎儿过大,生产时可是万分凶险的,小的让厨房主打清淡和营养均衡,就是为了控制小世子的体型,让嫂夫人到时候能平平安安地生产啊。” “这可是为了嫂夫人和小世子的性命着想,有什么不妥的吗?” 听到沈恪的解释,窦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小子,总是有一些让人完全想不到的想法,”窦氏无奈地摇了摇头,“本宫自然知道你是为了观音婢好。只是,你可知这底下的人,把状都告到本宫这里来了?” 沈恪对此倒是直接发问:“告状?谁啊?” 平日里听其他人说话都是弯弯绕绕的,这会儿听到一个直来直往的,窦氏简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你当这是在做什么?本宫告诉了你,你打算怎么做?” 沈恪嘿嘿一笑,十分厚脸皮地搓了搓手:“小的这不是先问问嘛。” “想得美,”窦氏被他逗得心头的郁结都散了不少,语气愈发温和:“行了,既然你心里有成算,那这规矩,便依然由你说了算,本宫信得过你。” “多谢娘娘信任。” 第179章 我可怜的二郎 聊完了秦王府的事情,沈恪看着窦皇后那因为刚才多说了几句话而微微喘息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向来是个不怎么把封建尊卑放在眼里的人,此刻更是连铺垫都省了,直接转头看向站在窦皇后身旁的心腹大宫女。 “云香姐姐,”沈恪直白地问道,“皇后娘娘这身子怎么瞧着这般虚弱?可是最近事务太多,累着娘娘了?” 云香轻轻叹了口气:“沈参军有所不知,这后宫里从六局一司的重组,到各宫各院的开销定度,全都是娘娘一个人在拖着病体日夜操劳。再加上陛下前朝政务繁忙,娘娘还要替陛下分忧……” “那怎么行,”沈恪急了,直接转回头看向窦皇后,“娘娘,您现在可是千金之躯,那些小事,您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尚仪局或者那些妃嫔去干啊,您何必事必躬亲?” 窦皇后看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阿恪,你虽懂怎么做事,但这后宫你却不懂。这六宫初建,若是不把规矩从源头上定死,日后定然是要生出祸端的。” 沈恪自然是知道自己的确是不懂宫里面的那些明争暗斗,按照网络上的说法,他这样的性格,在宫斗剧里应该是前三集就会被淘汰的。 “但不管怎么说,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再大的规矩,能有您的凤体安康重要吗?我相信,陛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沈恪那句“陛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窦皇后微微一怔。 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波澜。 旋即,窦皇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的,阿恪。” 随后,窦皇后看着眼前的沈恪,脸上的郁结舒展了几分,温声道:“不过,还是和咱们阿恪说话最是轻松。” 沈恪:什么叫说话比较轻松? 皇后娘娘你其实就是说我说话直白好懂吧? 沈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也是,这后宫可是名利场,每天接触的那些妃嫔和女官,说句话恨不得拐上十八个弯。 在这种环境里当皇后,还得揣摩皇帝的心思,这换了谁来,心力交瘁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沈恪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对自己一直极好的窦氏就这么倒下去。 “娘娘,不管这后宫的规矩有多大,您的身体才是最最要紧的,您难道不想亲眼看着咱们大唐,一步步变得无比强大,万国来朝吗?您难道不想看看秦王殿下以后,还能在这天下打出多少胜仗吗?您难道不想长命百岁,看着儿孙满堂的热闹光景吗?” 其实,沈恪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是一阵没底。 他不知道这种话疗的劝慰到底有没有用。 但是,他真的不想让历史上的悲剧重演。 沈恪以前在网上刷短视频的时候,可是看过不少唐朝的历史科普。 他记得那些资料上说,李世民其实是个重感情的爱哭鬼。 二凤经常因为思念早逝的母亲而痛哭流涕,甚至还因为哭得太伤心,被他爹李渊给严厉地训斥过。 一想到那个在战场上英勇无敌的二公子,以后会在深夜里因为没有了母亲而哭得像个小孩。 沈恪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且不说他本就对李世民有很强的滤镜,单单就凭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受了窦皇后那么多恩惠和庇护。 于情于理,他都希望,窦皇后能够长寿。 沈恪的话,回荡在殿中。 窦皇后静静地看着沈恪。 这大半年来,自从她病倒之后,那些太医、宫女、甚至是皇帝李渊,在她耳边说过无数次好好养病、保重凤体的套话。 还有那些吉利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可是今天,沈恪这番话里,有关于二郎打胜仗的话,却像是一把锥子,扎进了窦皇后心底。 打胜仗…… 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二郎有多么优秀。 可是,二郎今年才多大啊? 在寻常世家大族里,这个年纪的公子哥,还在斗鸡走狗、吟风弄月。 可她的二郎,却早早地披上了沉重的铠甲,在尸山血海里,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路,成了这大唐最不可或缺的顶梁柱。 诚然,大郎李建成和四郎李元吉也是能领兵作战的。 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论起统军作战的天赋,他们两个加起来,也远远不及二郎。 我的二郎,明明还那么年轻…… 窦皇后在心底喃喃自语,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本该在长安城里享乐,却要像那些刀口舔血的将领们,天天骑在马背上,拿命去给李家拼前程。 想到这里,窦皇后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她的丈夫——当今天子李渊的面庞。 作为夫妻,窦皇后太了解李渊了。 李渊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父亲,他也绝对算不上偏心到没边的昏君。 在李渊的眼里,大郎是用来守成的宗子,是国本,而二郎,则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宝刀。 李渊眼下依赖二郎的军事才能,但他与这个个性张扬的次子,却一直算不上特别亲近。 若是……若是自己真的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窦皇后双手猛地死死地攥紧了。 若是自己不在了…… 她的二郎在外面拼死拼活,最后若是因为没人护着而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那该怎么办?! 不行…… 绝对不行! 窦皇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颓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阿恪。” 窦皇后在沉默了许久后,突然开口。 “娘娘,小的在呢。”沈恪还以为窦皇后会继续沉默下去呢,这会儿猛地听到声音,吓得他都没忍住坐直了身体。 “你刚才说得对。” “本宫的确要注意身体,好好休养。” 沈恪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窦皇后就特别有求生欲了,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恹恹的,看着有几分厌世。 难不成自己的话疗真有效果?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是见到窦皇后重新打起了精神,沈恪也开心不已。 “嗯嗯,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窦皇后笑着招招手:“过来,阿恪。” 沈恪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然后就被窦皇后摸了摸头。 “阿恪,你是个好孩子。” 沈恪:怎么又夸我了? 难不成我真的心思单纯到让皇后看我就能这么放松? 第180章 婚期定下来了 出了皇城,沈恪并没有直接回秦王府,而是让车夫一拐弯,去了紧挨着秦王府的卫王府。 卫王府的门房和护卫,自然是认识沈恪的。 “见过沈参军。”门房恭敬地行了个礼,连通报的流程都省了,直接让开身子,“殿下此刻正在书房看书,您直接过去便是。” 沈恪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游廊,犹如回自己家一样,来到了李玄霸的书房。 一靠近书房,沈恪就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自从李玄霸正式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后,别的主卧前厅这种重要的地方,李玄霸一点都不在意。 但是书房这个地方,图纸都是李玄霸自己画的。 这间书房的面积大得离谱,四周的墙壁上几乎全都被高达顶部的书架给占满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种竹简、孤本和线装书。 也不知道他到底从何处搜索来的这么多书。 “叩叩叩。” 沈恪伸手在雕花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沈恪一进屋,就开始习惯性地脱掉外面那件笨重的大氅,一边在炭盆边烤手,一边嘴巴像机关枪一样开始了疯狂的输出: “三公子,我跟您说,我刚才进宫去见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娘娘居然是因为听了那些嬷嬷的黑状,来盘问我关于二嫂吃食的问题,那些嬷嬷也太会嚼舌根了……” 沈恪这竹筒倒豆子般的絮叨还没发挥到一半。 “停,”李玄霸打断了他,“阿恪,你不用把你进宫后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地给我复述一遍。直接说重点,你这会儿特意跑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呃……好吧。” 沈恪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凑到李玄霸的书案前,神情变得严肃,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我刚才在宫里,感觉皇后娘娘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她消瘦了许多,所以我想过来问问您……孙神医的下落,找得怎么样了?” 一听到母亲的病情。 李玄霸那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瞬间如同覆上了一层极度阴郁的寒霜。 他垂下眼眸,看着案几上的纹路,叹了一口气。 李玄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极度无力的疲惫:“这大半年来,我派出去的人其实打听到过不少关于孙神医行踪的线索,但是,孙神医行事犹如闲云野鹤,好几次,等我们的人赶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已经去了别处。” 说到这里,李玄霸的双眼中,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怨念与愤怒。 “其实,前些日子神医的线索曾指向过并州一带,我本想着四弟如今是并州总管,手握大权,便传信让他动用并州的兵马协助搜寻。” 李玄霸冷笑了一声,语气尽显嘲讽:“结果呢?老四只是敷衍了事,没有加派人手,他若是能多放两分心思在寻找神医上,何至于又让人给走脱了?” 哦,是李元吉啊。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还有什么事情是李元吉做不出来的? 但这话沈恪自然是不敢明着附和的。 他只能干咳了两声,顺着李玄霸的话,十分生硬地找补了一句:“呃……可能、可能是四公子手底下的那些人办事不力,没能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呵,办事不力。”李玄霸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对这个借口嗤之以鼻,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似乎连提起自己这个四弟都嫌烦,李玄霸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我现在每隔三日,便会亲自进宫一趟看望母亲,母亲的身体情况,我一直有在关注,你不用担心。” 沈恪听了李玄霸的话,看了看李玄霸还是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飘着的雪花,忍不住再次絮叨起来: “三公子,您进宫尽孝是好事,但这段时间长安城实在是冷得邪乎。您出门的时候,可千万记得要多穿几层,最好把汤婆子也揣在怀里,您可不能光顾着关心皇后娘娘,却把自己的身体给搞垮了啊。” 李玄霸:“嗯,我知道。” 沈恪话说完,见李玄霸似乎心情不算很好,于是他想了想,开始作怪:“哎哟,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我现在应该改口叫您卫王殿下才对啊。” 李玄霸:…… 他微微掀起眼皮,瞥了沈恪一眼。 然后,他配合地端起了亲王的架子,语气幽幽地回了一句:“嗯,阿恪言之有理。本王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李玄霸居然这么配合地陪他演戏,沈恪乐得直接在椅子上笑弯了腰。 笑闹了一阵后,书房里的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 “对了,您这王府也建好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成婚啊?” 李玄霸翻过一页书卷,语气平淡地答道:“阿耶前几日让钦天监和礼部算过了日子。婚期定在五月。” “五月?五月好啊,春暖花开的。” “那三公子,您这大婚的流程和车马调度,需不需要我来帮您啊?您放心,我有经验,当初二公子成婚的时候,我学了不少,绝对给您办得风风光光。” “不用了。” 出乎沈恪意料的是,李玄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这身体,哪里经得起二哥当初那种闹腾?我可是记得当时是折腾了差不多一整天。”李玄霸摇了摇头,“我已经去跟阿耶和礼部说过了,我的大婚一切从简。除了必须祭拜的祖庙和宗室礼仪,其余那些繁文缛节、催妆却扇的,能免则免。” 听到这个要求。 沈恪愣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也是。 以李玄霸这体质,要是真的按照李世民那种全套流程来一遍,估计流程还没结束,他就得先让太医那边把把脉了。 “有道理有道理,既然不需要我来当牛马了,那三公子,您这次的大婚,我可就要空着双手参加了。” 听到沈恪的话,李玄霸抬起头,对上了沈恪灿烂的笑容。 李玄霸的眼底浮现出温和纵容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轻声细语道:“当然没问题。” 第181章 每次都这么触不及防 清晨,还透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沈恪正裹着厚厚的锦被,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天昏地暗。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沈恪从美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沈参军,您醒了吗?殿下在前厅等您,说是有要事让您过去一趟。” 门外传来了小厮略带焦急的呼唤。 沈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大脑有短暂的宕机。 什么? 谁找他? 啊? 直到小厮把刚才的话再说了一次后,沈恪才算是真正地反应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来!” 沈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懒得去梳洗打扮了。 反正他和李世民之间早就没了什么规矩,他随手扯过一件常服披在身上,连头发都没束,就那么披头散发走去了前厅。 刚一迈进前厅的门槛,沈恪还没来得及抱怨自己没睡够,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前厅里,除了坐在主位上品茶的李世民,还站着两个眼生但是气场强大的高大男人。 左边那位,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 他面容刚毅,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分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也透着一种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锐利与沉稳。 而右边那位,则穿着一身赭色短打,身材魁梧壮硕,犹如一尊铁塔。 他留着一脸浓密的络腮胡,看着有几分的豪迈,但是双眼里却透着几分精明。 虽然不认识是谁,但是一看都是两位武将。 听到脚步声,这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门口明显刚刚才起床的沈恪。 “阿恪,你怎么这副德行就出来了?”李世民看着沈恪那睡眼惺忪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放下了茶盏。 “说您找我急嘛,我就直接过来了,” 沈恪揉着眼睛,冲着那两个陌生人拱了拱手,“两位将军好,鄙人沈恪,秦王府的参军。” 主打一个流程化无灵魂的社交问候。 李世民倒也不介意他这副没规矩的模样,站起身,走到那两人身边,笑着向沈恪介绍道:“阿恪,这两位是刚从王世充麾下策马投奔我大唐的义士。阿耶已经将他们全部分配到我秦王帐下了。” 说着,李世民分别指了指两人:“这位是秦琼秦将军,这位是程知节程将军。” “哦,秦将军好,程将军好,欢迎加入秦王府……” 沈恪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正准备转头去问李世民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等等。 刚刚二公子说什么? 秦什么?! 程什么?! 沈恪那原本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大脑,仿佛突然被激活了一样。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直挺挺地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位高大威猛的武将,然后转过头,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李世民,结结巴巴地重新确认道:“殿、殿下……您刚刚说什么?” 李世民也是顺从,把刚才介绍的话语再说了一遍。 说完了后,李世民看着沈恪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敲了敲桌沿。 “怎么?你还没睡醒是吧?连本王说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我……我……” 沈恪干笑了两声,声音都在发抖,“有、有、有点吧……” 啊啊啊啊啊!!!! NOOOOOOOOO!!! 这特么可是秦琼和程咬金啊! 是秦琼! 是程咬金! 沈恪虽然作为一个穿越者,早就知道这两位猛将迟早会因为看不惯王世充的为人而投奔大唐。 但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位传奇武将,竟然会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沈恪欲哭无泪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松松垮垮的衣领,还有自己像罪人一样的发型。 沈恪:…… 不要啊——不要让我在这种时候出现这种社死场景啊—— 而此时,站在对面的秦琼和程知节,也在暗暗打量着这个让秦王殿下如此纵容的年轻人。 来之前,他们早就打听过了,秦王殿下身边有一位极受宠信的心腹伴读,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人。 结果……就这? 这个头发乱糟糟,看着迷迷糊糊的年轻人,就是秦王府那位传说中的沈恪? 为了化解沈恪的尴尬,李世民自然地替他打了个掩护:“两位将军见笑了,阿恪昨夜估计是核对军中粮草睡得晚了,今日可能还没醒过神来。” 随后,李世民正色向两位将领交代道:“以后在秦王府或者军中,关于粮草调度、安营扎寨这些繁杂的后勤庶务,两位将军若是有什么需求,若是杜先生不在,那直接找阿恪提便是,他可以全权处理。” 一听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权力上竟然真的能够和杜先生那样的大拿平起平坐,秦琼和程知节立刻收起了心底的那丝惊讶。 俗话说得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在军队里,负责发钱和发饭菜的后勤长官,那绝对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两位猛将对视了一眼,纷纷学着文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冲着沈恪行了个礼。 “见过沈参军。日后在秦王殿下麾下效力,还望沈参军多多指教。” 看着这两位居然对着自己行礼,沈恪激动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好说好说,两位将军太客气了。” 沈恪连声回应,激动之下,他他猛地伸出右手,一个箭步冲上前,就准备去握秦琼和程知节的手,来一个握手礼。 然而,他的手才刚刚伸出去一半。 “啪!”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折扇拍在了沈恪的手腕上,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 “行了行了,”李世民轻轻把将沈恪给推了回去,“赶紧回你的院子里睡觉,本王还要带两位将军去兵营。” 沈恪:“哦哦,好的好的。” 沈恪十分不舍地挥了挥手:“那秦王殿下再见,秦将军、程将军,我们以后再见啊。” * 等沈恪离开后,程知节摸着自己那浓密的络腮胡,和秦琼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先开了口。 “殿下,您这位沈参军……感觉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程知节笑呵呵地说道。 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笑意:“有意思?程将军莫不是看他刚才迷迷糊糊、衣衫不整的模样,觉得他不精干,所以才觉得他有意思?” “殿下误会了,程某可不是这个意思。” 秦琼接过话茬:“不瞒殿下,末将和程兄弟之前在王世充的麾下效力时,也接触过不少管理军需庶务的文臣管事。那些人,个个眼高于顶,对前线拼杀的将士苛刻傲慢。” “可是这位沈郎君,却不见半分骄纵跋扈,待人接物更是透着亲和。” 很多时候,夸奖沈恪,李世民也是非常乐意听的。 李世民昂起下巴,语气中透着炫耀: “以后你们待久了便会知道。阿恪可是最特别的一个人。” 能让秦王殿下,用“最好”这两个字来给出如此绝对的评价。 秦琼和程知节再次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内心都感到了不可思议。 看来,这位沈参军,在秦王殿下心里的分量。 绝对比他们刚才预想的,还要重上千倍百倍啊。 第182章 辈分还落后了 清闲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北方的边塞便又传来了急报——突厥的兵马突然异动,有大举南下叩关的迹象。 军情如火,李世民立刻便要点齐兵马,率军前往北地防御。 不过,李世民这次却没有让沈恪随军。 “突厥如今内政不稳,这次南下,多半只是虚张声势的试探,大概率是打不起。” 沈恪在一旁连连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那阿恪,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我随军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沈恪,郑重地交代道:“你之前不是成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妇人有孕的头几个月最为重要吗?既然如此,你便留在长安城里,多多看顾着点观音婢,有你在后院统筹那些吃食和庶务,我也放心不少。” 能不用去边关,沈恪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的好的,你交代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不过,沈恪还是有脑子的,以前他天天往后院跑,那是因为李世民在长安,现在李世民离开长安了,那么他肯定也是需要避嫌的。 于是,沈恪改变了自己的随访策略。 他不再每天去后院打卡,而是将频率变成了七日一问。 * 这天,正好又到了第七日的例行随访。 今天天气不错,长孙氏因为孕吐缓解了许多,精神看着极好,正披着一件大氅,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晒太阳。 “沈参军今日又来例行问诊了?”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嘛。” 沈恪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十分熟练地在小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关切地问道:“嫂夫人今日胃口如何?最近休息得可还好?” 长孙氏微笑着点了点头:“劳你费心,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长孙氏低下头,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自己那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双犹如新月般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柔软的母性光辉。 她抬起头,看着沈恪,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阿恪,你懂那么多古怪的学问,不如你来猜猜,我这肚子里怀着的,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肯定是男孩子啊。” 沈恪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 反正按照历史的进程,现在在长孙氏的肚子里的,就是李承乾。 如果不是…… 那就不是吧。 长孙氏被他这般笃定的语气给弄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是男孩?”长孙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嫂夫人,您难道忘了?我可是能掐会算的,这肚子里是男是女,我掐指一算就全明白了,绝对错不了。” 关于沈恪的能掐会算,长孙氏以前自然是听李世民当做笑话讲起过的。 此刻听到沈恪再次大言不惭地搬出这个名头,长孙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原来是沈神仙算出来的。” 长孙氏眉眼弯弯,配合地接过了这个玩笑话茬。 在这深宅大院里养胎的日子着实有些沉闷,她眼珠子一转,看着沈恪:“既然沈神仙这般神通广大,那不知神仙今日,可否给我讲一讲如今这长安城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有意思的新奇事儿?” “新奇事情啊……市井八卦听吗?” “自然是听的。” 其实沈恪掌握的八卦流言还真不少。 因为他管事很喜欢亲临现场,这种会盯着办事的,下面的人自然是非常痛苦的。 可是沈恪不会收受贿赂,但那些负责采买的底层管事,送货的市井商贩,为了跟这位红人拉近关系,既然不能送礼,那就只能找他聊聊天了,纯聊天沈恪也没有什么兴趣,于是他们便想方设法告诉沈恪一些有趣的事情。 那么什么事情是有趣的呢? 自然就是市井八卦了。 …… 不知道讲了多久。 突然。 沈恪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他察觉到,原本宽敞的院子,此刻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拥挤?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一看,沈恪的差点被吓一跳。 只见院子里,原本应该在各处忙碌的丫鬟嬷嬷,甚至是负责扫地的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虽然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很明显,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群人过来就是为了听八卦。 “……” 沈恪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哦不对。 他是过来给长孙氏做孕妇观察的,这会儿倒是聊起了别的东西。 “那什么……嫂夫人,今日的随访就到这里吧,”沈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脚底抹油准备开溜,“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还有些事要做,咱们过几天再见啊。” 见这精彩的八卦分享突然断了更。 满院子的下人们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遗憾的轻叹。 而坐在银杏树下的长孙氏,更是满脸的意犹未尽。 “阿恪,”长孙氏语气温软地商量道,“那你下一次来问诊的时候,还可以再跟我讲讲这些有意思的市井趣事吗?” 沈恪:……有这么喜欢吃瓜吗? “好吧好吧,那这段时间我再去市集上溜达溜达,帮您收集一点有意思的新鲜事儿。” 得到肯定的答复,长孙氏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 “阿恪,你真是一个贴心的好孩子。” 沈恪:? “嫂夫人,谢谢您的夸奖了。” 沈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发出了无力吐槽:“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俩可是同龄人啊,你叫我好孩子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长孙氏闻言,不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又如何?” 长孙氏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搬出了绝对压制: “我虽然与你同岁,但我可是你二公子的妻子,是这秦王府的正妃。论起辈分来,我可是比你高出了一大截呀。” 沈恪:我靠,还有这一手。 “行,那你说了算。” 孩子就孩子吧。 还能怎么的。 这可是文德皇后啊。 他又打不过李世民。 第183章 三人小聚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次北上抵御突厥,怎么着也得在边塞的寒风里耗上个大半年。 谁曾想,这大军才刚在边境线上摆开阵势,对面的突厥竟然就传出了惊天巨变——那位始毕可汗,竟然地病逝了。 可汗一死,突厥内部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各部首领立刻带着兵马如潮水般退回了草原深处。 这场原本可能演变成旷日持久的战争,就这样以一种戏剧性,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方式,草草收了场。 于是李世民又回到了长安城。 秦王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暖。 李世民看着坐在对面的李玄霸和沈恪,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感慨。 “说真的,我接到突厥退兵军报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回想起这几年的征战岁月,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前有陇右的西秦霸王薛举,眼看着要把我们逼入绝境了,结果他突然病逝了;如今这始毕可汗,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叩关,结果也突然病死了。” 李世民扬起下巴,笑着说道:“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事,我都忍不住要觉得,莫不是上天当真在冥冥之中,眷顾着咱们大唐?” 对于李世民的这番天命所归的感叹,沈恪捧着茶杯,在旁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赞同。 “二公子说得太对了,”沈恪附和道,“这叫天佑大唐,连老天爷都在帮大唐清扫障碍呢。” 然而,面对这融洽的君臣互捧环节。 坐在另一边的李玄霸,显然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他没有半点对天命的盲目,不过也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见解。 “什么上天眷顾,不过是世人给自己的侥幸找的托辞罢了。” “这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本就是要耗尽心血,拼尽全力去争夺的一场死局。若是你遇到的对手,在这等关键时刻就这样病逝了……” 李玄霸微微抬起眼眸,作为一个自幼在病榻上缠绵,对生死有着敏锐感知的人,他冷酷地下了定论: “那就只能说明,他们的身体和底子,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他们那庞大的野心。在这场夺取天下的鏖战中,身体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撑不住,那便是他们命该如此,怨不得天。” 听到这番差不多算是物竞天择的理论。 沈恪马上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我三公子说得没错,哪怕谋略再高、兵马再多,若是自己先病倒了,那也是白搭,所以说,保重身体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大事。” 李世民虽然心里也觉得弟弟这番理论确实有几分道理,但面上还是忍不住被沈恪这副墙头草的做派给气笑了。 “我说阿恪,”李世民拿起桌上的折扇,没好气地在沈恪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倒戈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怎么玄霸说什么你都觉得没有问题,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恪:“那也不一定啊,我只是赞同三公子的道理而已。如果是三公子让我去给他干活,那我肯定是绝对不愿意的。” 听到沈恪的话,李玄霸瞥了他一眼,质问道:“我最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事情了?” ……嗯。 沈恪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从进了长安城之后。 李渊作为皇帝,为了保护这个自幼体弱多病的三儿子,并没有给李玄霸安排什么繁重的差事,李玄霸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帮李世民出谋划策,或者说军务政务。 可以说,现在的李玄霸,其实比每天都要跑来跑去干活的沈恪,更早地过上了那种喝茶看书的退休生活。 他在卫王府,根本就没什么活儿需要指使沈恪去干的。 想到这里。 沈恪的心态,瞬间发生了十分剧烈的失衡。 凭什么啊!!!!! 沈恪转过头,盯住了李世民。 “二公子,要不……让我跟着去卫王府当差吧?”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发作。 坐在一旁的李玄霸,却已经十分果断且冷酷无情地拒绝了这份入职申请。 “不用了。” 李玄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满是嫌弃:“我觉得我现在的卫王府挺好的,清清静静,没有那么多吵闹,你话太多了,去了我那里肯定话多个没完。” 被直接拒收的沈恪,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我哪有那么多话?”沈恪不满地瞪大了眼睛,大声抗议道,“三公子,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好吗?” 对于沈恪的辩解,李玄霸冷笑一声,说:“难道不是吗?我一直觉得,你和二哥,其实是属于同一种人。” “什么性格?” 李玄霸吐出了四个字:“特别吵闹。” “……” “……” 见自己一句话成功地镇住了这两个聒噪的家伙。 李玄霸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鹤氅,站起身来。 “既然二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正事了,那我就先回卫王府歇息了。”李玄霸慢条斯理地说道,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充满了噪音隐患的秦王府书房。 然而,他才刚迈出半步。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你走什么走,话还没说完呢。” 李世民霸道地阻断了弟弟的退路。 随后,李世民转过头,看向了沈恪。 “沈恪。” 李世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开启了清算模式: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居然说不想在我手底下干活了?” “怎么?嫌弃我这秦王府事情多?说好的要当我的头号小弟,跟着我建功立业的呢?” “你这就变心了吗?”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遭遇了“渣男背叛”的秦王殿下。 再看看旁边那个被按在椅子上,满眼都是看戏表情的卫王殿下。 沈恪:……? 是他听错了吗? 他还在国内吗? 这是中文吗? 第184章 别对李元吉有滤镜 “变心?” 听到这个严重的指控,沈恪连连摆手,满脸都写着冤枉。 “不是,二公子!秦王殿下!我就是单纯地不想干活而已,怎么就上升到变心的高度了?” “我不听。” 李世民双手抱胸,把头偏向一边,拿出了十二分胡搅蛮缠的架势:“你就是嫌弃我这儿事情多,你就是觉得玄霸那里清闲。” “不是,秦王殿下,您听我解释啊。”沈恪急得绕到李世民的面前。 “我不听。”李世民又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您一定要听啊,我真的没有嫌弃您。”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李玄霸看着眼前这毫无营养的对话,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些头疼了。 李玄霸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以前一个人在卫王府待着的时候,偶尔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他确实也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孤单。 可是只要李世民和沈恪这两个聒噪的家伙凑在一起,李玄霸瞬间就觉得——孤单真是太好了。 孤单简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享受。 起码耳朵不用受这种折磨。 “够了,”忍无可忍的李玄霸,猛地一拍案几,“算我求求你们俩了行不行?你们能不能一个人一个人地把话说清楚?都多大的人了,一个是统帅三军的秦王,一个是掌管王府后勤的大管家,怎么吵起架来还像两个三岁小孩子一样?” 结果,李玄霸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句话,竟然直接引火烧身了。 本来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沈恪玩幼稚对话的李世民,听到这话,转过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李玄霸。 “李玄霸,你这话什么意思?所以你也是觉得沈恪说得对,你也是向着他说话的咯?” “?” 这口突如其来的惊天大锅,砸在了李玄霸的头上。 李玄霸直接被亲哥这毫无逻辑的跳跃思维给干懵了。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不是……你在说什么东西?” 站在一旁的沈恪,凑了过去,小声地给李玄霸充当起了同声传译:“三公子,二公子的意思是,他觉得您刚才没有无条件地和他站在统一战线上,所以他觉得您偏心,他不高兴了。” 李玄霸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有些头晕了。 他看着眼前的亲哥,咬牙切齿地说道:“李世民,你都是马上要当爹的人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不要这么孩子气行不行?” “那怎么了?” 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当爹的时候,在我的孩子面前,我肯定有当爹的威严模样啊,但我现在这不是还没当爹吗?在你面前,我就是二哥,我作为哥哥,跟你这个亲弟弟耍耍脾气怎么了?” 这番辩词,直接把李玄霸给气笑了。 于是,书房里的战火,瞬间从沈恪与李世民,转移成了李玄霸与李世民。 当然,李玄霸向来是个喜静的,哪里吵得过李世民。 这场吵架,基本上就是李世民在单方面输出。 李玄霸偶尔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毒舌地冷冷回击两句。 结果这一回击,反而更加激起了李世民的斗嘴欲望,吵得是不亦乐乎。 而作为最初引发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沈恪。 此刻早就退到了角落的茶水炉子旁,十分悠哉地扇着扇子,开始煮水泡茶了。 看着那兄弟俩吵架的模样,沈恪压根没有想去劝架。 怎么说呢? 沈恪觉得这一幕,真的挺好的。 自从李世民开始领兵打仗之后,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完全卸下所有,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这里跟他们插科打诨了。 而李玄霸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否则,以李玄霸那种极度讨厌聒噪的性子,若是他真的不想搭理人,早就冷着脸拂袖而去了,怎么可能还坐在这里,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给二哥“捧哏”? 足足吵了半个时辰。 在两场吵架中都取得了“压倒性胜利”的李世民,终于觉得口干舌燥了。 他心满意足地端起沈恪刚泡好的一杯热茶,一饮而尽,整个人神清气爽。 “行了,闲话说完了,咱们该说点正事了。” 李世民放下茶杯,脸上的那种顽劣和幼稚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无缝切换回了那个威名赫赫的秦王。 他敲了敲案几,神色变得凝重:“始毕可汗虽然死了,但突厥的危机并没有解除。阿耶之前闻讯,立刻派了郑元璹出使突厥,还带了大量的金银财帛,试图劝说新继位的处罗可汗退兵和谈。” 说到这里,李世民冷笑了一声:“结果,这个处罗可汗的胃口比始毕还要大。他不仅收了财物,还拒绝了和谈。如今,他不仅陈兵北境,更是变本加厉地继续暗中支持刘武周与梁师都。” 听完军情,李玄霸也是眉头紧锁。 他沉吟了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处罗可汗这是想坐山观虎斗,利用刘武周和梁师都来消耗咱们大唐的国力。如今关中初定,洛阳未平,咱们绝对不能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这北边的局势,只能先以防守和拉拢为主,绝不可轻易出击。” 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弟弟的看法。 随后,他习惯性地转过头,看向了正在旁边收拾茶具的沈恪:“阿恪,你觉得呢?依你看,这北边的局势当如何破局?” 沈恪压根不懂军事,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为什么每次都爱问他。 不过既然问了,沈恪想了想,便把自己知道的内容说了出来。 “我觉得,太原那边,现在处境应该挺危险的。” 在沈恪的记忆里,没过多久,刘武周就在突厥的支持下大举南下,不仅打得唐军节节败退,最后更是直接把太原给攻陷了。 然而,沈恪的话,听在李世民和李玄霸的耳朵里,却显得非常缺乏逻辑。 李世民和李玄霸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太原危险? 那可是大唐起兵的大本营。 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是有着完善的防御工事。 只要守将不犯什么离谱的低级错误,就算刘武周带个十万大军去强攻,耗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打得下来。 “阿恪,你这回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李世民语气轻松:“太原不仅固若金汤,更重要的是,那里可是有李元吉亲自镇守,他虽然平时在家里混账了些,但他手底下也是带着几万精锐兵马的,有他在太原坐镇,就算是刘武周真的去了,也绝对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沈恪:……… 就是因为有李元吉才危险的,好吗?! 第185章 又开始兄弟情深了 沈恪是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抓着李世民的肩膀摇晃,大喊就是因为有他,太原才会在没多久之后被人打下来,他甚至还丢下满城军民自己当逃兵跑了吧? 看着沈恪那张憋得仿佛便秘一样的脸,李世民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阿恪,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凑近了些,狐疑地问道,“李元吉对你做过什么,所以你到现在都不喜欢他?” “没有,我只是和四公子不太合得来。” 说到这里,沈恪看着李世民,感觉到有几分的违和感。 刚才二凤提起李元吉镇守太原的时候,语气里似乎还挺放心的?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介入,所以李世民和李元吉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差? 还是说李元吉现在并没有干出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所以李世民自然也就没有由头去讨厌李元吉。 毕竟他一年到头和李元吉都见不了几次。 想到这里,沈恪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倒是没看出来,二公子您和四公子的关系挺好的嘛,这般信任四公子。” “噗——咳咳咳!” 这句话刚一落地,刚才还在悠哉悠哉喝茶的李世民,差点被一口茶水给呛死。 “我?跟他?关系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他恨不得把嫌弃两个字直接刻在脑门上:“我信任他?我那是信任太原城的军队,我跟他关系好?我看到他就想抽他好吗?” 看着李世民的反应,沈恪完全明白怎么回事了。 哦,懂了。 看来李世民对李元吉还是嫌弃的,只不过就算是李世民,也绝对想不到李元吉后面干出来的傻逼事。 要是李世民知道,他应该会现在就去把李元吉给打一顿了。 坐在另一边看戏的李玄霸此时接话问道。 “阿恪,你确定……你跟李元吉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真没有,”沈恪摆了摆手,答道:“是四公子单方面地看我不顺眼,不喜欢我罢了。” 听到这个回答,李玄霸点点头,认同回答:“那倒也是正常的事情,四弟他不喜欢的人可太多了。” 包括李世民李玄霸。 “三公子说得对,四公子性格,确实是比较……特殊。”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这种奇葩和巨婴也是一抓一大把。 但是。 那些奇葩顶多也就是在网上发发癫、在现实里撒撒泼,他们可没有像李元吉这么可怕的权力和地位。 而李元吉手里捏着生杀大权,那制造出来的破坏力,自然是呈几何倍数暴增的。 听着沈恪用“特殊”这个词来形容李元吉。 李世民乐呵呵地凑了过来,打趣道:“阿恪,你这个说法,好像有点太委婉了吧?” 沈恪:“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行行,算你是在说实话。” 李世民说着,转过头看向李玄霸,感叹道:“玄霸,你觉不觉得,虽然咱们阿恪平日里看着傻乎乎的,但是有时候他嘴里蹦出来的这些词儿,听着确实是有意思的。” 被贴上傻乎乎的沈恪,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二公子你是想说我刚刚说的话很过分吧。” “没有啊。” 李世民依旧嘻嘻哈哈地否认,甚至还拉踩了旁边的亲弟弟一把。 “如果阿恪你刚才那句评价都能叫过分的话,那平日里玄霸说话,那不得算得上是随便几句就能把人活活气死了?” 被无辜牵连的李玄霸瞪了李世民一眼。 不过,因为刚才吵了架,李玄霸已经觉得有些疲乏了,他实在是不想再浪费体力跟这个精力过剩的亲哥斗嘴了。 于是,李玄霸高冷地转过头,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李世民自然也看出了弟弟眼底的疲倦。 若是换作别人,这会儿早就识趣地闭嘴了。 但是! 李世民可是出了名的不要脸!(?) 他没有收敛,还厚脸皮地凑了过去,一把揽住了李玄霸那单薄削瘦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赖皮地压了上去。 “哎呀,别生气嘛,”李世民笑嘻嘻地在李玄霸的肩膀上蹭了蹭,大言不惭地对着沈恪炫耀道,“虽然咱们玄霸嘴巴毒了一点,但是咱们玄霸的内心,可是这世上最软的。” 被亲哥这般没脸没皮地强行贴贴,李玄霸嫌弃地瘪了瘪嘴。 他试图将李世民那颗沉重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别撒娇。” “就撒娇怎么了?” 李世民不仅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那副无赖的模样,活像是一只在主人怀里疯狂打滚的大型犬。 看着眼前这副兄弟情深的画面。 沈恪打了一个哈欠。 沈恪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了挥手,“那什么,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两位互诉衷肠了。” 李玄霸警惕地看着沈恪:“你又要偷跑?” “这怎么能叫偷跑呢?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离开。” 结果,李世民突然发话了:“你们俩,今天谁都不准走。” 李玄霸:“事情不都已经说完了吗?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必须留下,你们俩今天必须陪着我,”李世民理直气壮地耍起了无赖,“我都打仗那么久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居然都不陪我。” 那李世民都这么说了,沈恪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我非常乐意陪着二公子。” 沈恪:“不过,这天色也不早了。二公子难得回来,我去厨房那边问问,看看今天晚上是什么吃食,我得去把把关啊。” 一听到是去厨房,李世民那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毕竟,在吃这件事上,他可是绝对信任沈恪的。 李世民:“行,那你就快去快回。” 说完,李世民继续心安理得地揽着自家弟弟的肩膀,在那儿惬意地摇头晃脑。 而此时。 被李世民死死锁在怀里的李玄霸,看着沈恪那渐渐远去,充满了自由气息的背影。 李玄霸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向着门口的方向虚弱地挥了挥,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期盼:“去厨房这种事……我不能也跟着去吗?” 走到门口的沈恪,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被李世民勒得快要翻白眼的李玄霸。 沈恪无情地摇了摇头。 沈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肯定不行啊,三公子,厨房烟雾太重,你的身体不适合。” 说罢,沈恪潇洒地转过身,甚至还贴心地从外面帮他们把书房的门给关得严严实实。 只留下李玄霸一个人,在书房里,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第186章 顷刻炼化 之前李渊便让李世民去到长春宫镇守,李世民拖了一段时间,这才预备启程。 在出发前,正好到了沈恪对长孙氏例行随访时间。 沈恪刚一踏进门槛,沈恪便发现今日暖阁里除了长孙氏,竟然还坐着两位稀罕的贵客——长孙无忌,以及他的舅父高士廉。 这两位听闻李世民要去往长春宫镇守一事,加上长孙氏有了身孕,便特意过来看望。 “见过高大人,见过长孙公子。”沈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免礼吧。”高士廉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了沈恪手里拿着的那个本子和炭笔上。 高士廉虽然常年在外为官,但对于秦王府这位受宠的伴读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当他看到沈恪坐在一旁的矮几上,开始询问长孙氏“今日胃口如何”、“夜里有没有惊梦”、“心情可有烦躁”等问题,并且一条条记录在册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长辈,眉头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沈参军。”高士廉抚了抚颔下的胡须,有些讶异地问道,“老夫倒是极少见你。怎么,难道你除了统筹军务,竟然还学过岐黄之术?这脉案和问诊的活儿,太医院难道没人来做吗?” 在这个时代,孕妇的起居向来是由经验丰富的嬷嬷和太医来照料的。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外男,拿着个本子在这里问东问西,若不是知道李世民对他信任,高士廉只怕当场就要翻脸了。 “高大人误会了,”沈恪赶紧澄清,“我哪里懂什么医术,看病那绝对是太医的事情,我这不叫问诊,我这叫……嗯,身心健康观察。” “身心健康观察?”高士廉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词汇,满脸的不解。 “是的,”沈恪一本正经地科普道,“太医只管嫂夫人的身体,但女子有孕,这情绪起伏对胎儿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我每天记录下来,就是为了防止嫂夫人心情郁结。” 高士廉虽然听不太懂这其中的逻辑,但他转头看了看自家外甥女那笑意盈盈的模样,心里便也安定了许多。 既然这法子对观音婢的身子有好处,而且连秦王殿下都默认了,他这个做舅父的自然也就没必要去多管闲事、挑什么规矩的错处了。 “原来如此,沈参军费心了。”高士廉点了点头。 他还有要务在身,略坐了一会儿,嘱咐了长孙氏几句好好养胎,便先行离开了。 高士廉一走,长孙无忌却留了下来。 这位更是不客气地凑到了沈恪的案几旁,兴致勃勃地看着沈恪给自家妹妹做记录。 长孙无忌就像个监工一样杵在旁边,这让长孙氏感到非常无奈。 长孙氏今天本来心情极好,正眼巴巴地等着沈恪例行公事问完之后,能给她讲讲这两天长安城里又出了什么好笑的市井八卦呢。 可是现在,自家的亲哥哥像个木桩子一样立在这里,她怎么好意思当着亲哥的面,聊那些八卦呢。 长孙氏只能幽怨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默默地咽下了那颗无处安放的吃瓜之心。 沈恪见到了长孙氏那遗憾的眼神,在心里憋着笑,飞快地填完了手里的表格。 “好了嫂夫人,今日的随访就到这儿了。您好好歇着,我先告退了。” 沈恪刚把本子揣进怀里走出暖阁,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 “哎,阿恪。” 长孙无忌从后面跟了出来,一把揽住了沈恪的肩膀,熟稔地说道:“走,反正你今日的活儿也干完了,陪我出去逛一逛。” “行啊。” * 出了秦王府的大门,冷风一吹,两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早春的长安城,积雪还没化干净,街上的行人也不多,实在没什么好逛的景致。 “这鬼天气,冻死人了。”长孙无忌打了个哆嗦,四下环顾了一圈,“算了,不逛了,走,去前面的酒馆坐坐,喝两口热酒暖暖身子。” 两人钻进了街角的一家酒馆,要了个安静的雅座,烫了一壶浊酒。 几杯热酒下肚,身子总算暖和了过来。 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看着对面正拿筷子夹菜的沈恪,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长孙无忌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幽怨,“阿恪啊,你说你为什么要跟着二郎出征?我的日子好难过啊。” 沈恪满头雾水地看着他:“长孙公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讲理了,我留不留长安,跟你日子难不难过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长孙无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以前你在军中的时候,我还能让你给我打打下手,现在你不在,我身边连个使得顺手的人都没有,我最近这一天天的,感觉事情多得都能把人活活压死。” “呵,呵呵。” 沈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酷无情地嘲笑道:“长孙公子,难道我在秦王府的事情就少了吗?我也是非常忙的好不好。” “你忙什么?你现在前头有房玄龄,后头有杜如晦,他们俩恨不得全都包圆了,你能有多少事情?” 沈恪不服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在沈恪的打工人认知里,什么叫有房杜在我就不忙了? 只要我每天干活的时间超过了三个时辰,那对他这条咸鱼来说,就是严重的加班! 就是事情繁多! 见沈恪一脸我真的好累的表情,长孙无忌眼珠子一转,小心思再次活跃起来。 长孙无忌:“阿恪,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其实一点都不想随军?你若是真的不想跟着二郎到处乱跑,你大可干脆就留在长安城里。” 长孙无忌:“你来我这儿,给我一个人打下手,你想想看,给我一个人打下手,总比你在秦王府里,要来得轻松多吧?如何?” 卧槽! 这刁钻的职场对比! 不得不说,长孙无忌这句话,简直是犹如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击中了沈恪的心理。 这诱惑力实在是大啊。 沈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疯狂构建跳槽后的美好生活了。 但是。 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咸鱼的本能。 沈恪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如果自己真的跳槽去给长孙无忌打下手,李世民知道后会发生什么恐怖的画面。 二凤绝对会提着那杆八十斤重的马槊,直接劈开长孙府的大门,然后把他和长孙无忌一起打包扔进演武场里,活活练死。 到时候就真的是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了。 “……算了。” 沈恪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酒杯,忍痛拒绝了这份神仙Offer。 长孙无忌一听,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 “为什么呀?”长孙无忌不甘心地问道。 沈恪:“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真的敢去给你打下手……等秦王殿下知道了,他绝对会把你给活活打死的。” 长孙无忌:…… 好有道理啊,甚至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第187章 沈恪你是神! 这几日,房玄龄感念沈恪生辰自己没能送礼,便特意在休沐之日,向沈恪下了一张请帖,邀他过府吃顿便饭。 房玄龄的邀请,沈恪自然是不可能拒绝的。 于是便拎着两盒在东市买的精致点心,登了房府的大门。 房府的书房里,房玄龄正端坐在主位上泡茶。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色锦袍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虽然有几分房玄龄的影子,但却少了几分沉静,多了些许跳脱的少年气。 “阿恪,快坐。” 房玄龄笑着招呼沈恪落座,随后指了指身旁的少年:“这便是老夫的长子,房遗直。遗直,还不见过你沈世兄。” 房遗直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半步,板着一张脸,硬邦邦地拱了拱手:“见过沈世兄。” 沈恪赶紧站起身回礼:“房公子客气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遗直眼底的那一抹敌意,心里跟明镜似的。 按照他对房玄龄的了解。 房玄龄大概率把“你看看人家阿恪”挂在嘴边。 这种情况,不就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那种说法么? 别说房遗直了,就是沈恪也不喜欢。 自己现在在房遗直的眼里,估计就是个讨人嫌的卷王。 房玄龄看着大儿子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竖子平日里做事情也是毛毛躁躁,没个定性,”房玄龄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他若是能有你哪怕一成的聪明伶俐和沉稳老练,老夫就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哪里哪里,房先生您太过誉了,房公子一看就是性情中人,大器晚成嘛。”沈恪赶紧熟练地打着哈哈,试图缓和这充满中式家长压迫感的窒息气氛。 就在这时,门外的管事匆匆赶来,说是尚书省那边有几份加急的公文需要房玄龄立刻去前厅看一看。 “阿恪你先坐,老夫去去就回,遗直,你在这里好好陪你沈世兄说说话,多向人家请教请教。”房玄龄叮嘱了一番,匆匆离开了书房。 房玄龄一走,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房遗直双手抱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一样,用一种不服气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沈恪。 “我早就听父亲说过你,” 房遗直扬起下巴,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沈恪,“父亲说你算学天下第一,统筹军务滴水不漏。我本以为你是个古板无趣的书呆子,没想到你居然长得这般……这般普通。” 房遗直原本做好了被对方考教《论语》或者算术的准备,甚至连怎么顶嘴的台词都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 然而。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敌意的弟弟,倒也没有在意他的态度。 随手拿了桌子上的水果,然后看向房遗直,问道:“这段时间……” 听到这个开头,房遗直马上警觉起来,就担心对方是不是又要问他有关于功课上的事情。 结果沈恪说的话题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挺无聊的吧,天气太冷了,外面都没有什么有意思的。” 房遗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看向沈恪,不敢置信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沈恪重复了一遍。 房遗直:…… 虽然自己没有听错,但是现在房遗直怀疑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不对啊。 父亲口中那个沉稳老练、严谨勤勉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怎么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而沈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语给房遗直产生了什么样的心理冲击,他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在心里面想。 房先生还说房遗直毛毛躁躁,我看这房遗直明显有些呆愣。 “嘿,房大郎,你不会是傻了吧。” “你、你……”房遗直结结巴巴地指着他。 “我什么我?”沈恪吃完了水果,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既然不用谈那些要命的功课,咱们聊点有意思的吧。房大郎,你平时背着你爹,除了读书,都在玩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乐子?” 听到偷鸡摸狗的乐子,房遗直骨子里的叛逆瞬间被激活了。 但他还是有些警惕,试探性地说道:“我……我喜欢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要去向父亲告状吗?” “告状?我闲得慌啊。” “你为什么不告状?” 沈恪:? 还非得我告状是吧? 果然是个呆傻的孩子。 沈恪有些无语,说道:“因为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告状对我也没有好处啊……” 一听只比自己大几岁的沈恪这么说,房遗直瞬间脸涨的通红,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沈恪。 沈恪:“看在我和你父亲关系不错的份上,让我来告诉你平日里怎么找乐子吧。” 房遗直:我今天真不是出现幻觉了吗? * 等到沈恪传授完自己平日里发现的一些有意思的乐子后。 房遗直的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敌视,到现在的滑跪,甚至带上了憧憬。 “沈、沈世兄,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沈恪:“因为我聪明吧。” 房遗直激动得连连点头,完全认同了沈恪的话。 此时此刻,沈恪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从那个讨厌的别人家孩子,瞬间拔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江湖高手。 就在房遗直准备继续向这位高手继续问一些江湖上面的事情时,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房遗直心里一紧,连忙把心里话收了回去,然后又开始正襟危坐。 沈恪见到这一幕,内心里笑得不行。 果然古板的父亲大概率就会教出一个古板的孩子。 至少表面上是。 下一秒,房玄龄也就踏入了屋内。 “久等了,阿恪。” “无视,军务紧急。” 房遗直:沈兄,你好像是神仙啊。 * 到了晚膳时分。 当沈恪踏入花厅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饭桌旁的妇人。 这位,自然就是房玄龄的妻子,卢氏。 一见到卢氏, 沈恪便乖巧地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个揖,抬起头,笑得那叫一个甜:“卢夫人好,阿恪早听房先生说起过您,今日一见,夫人这气度,简直比那画里的仙女还要雍容华贵呢。” 这世上哪有人不喜欢听夸赞的话? 更何况还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后生说的。 卢氏瞬间被这几句夸奖给哄得眉开眼笑。 “难怪咱们家老爷天天在府里念叨你,”卢氏看沈恪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亲儿子,热情地招呼他入座,“快坐快坐,今日家里做了些胡羊肉和糕点,你多吃些。” 在饭桌上,沈恪更是将情绪价值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道菜沈恪都能换着花样地给出五星好评,吃得那叫一个满脸幸福。 看着沈恪这副捧场的模样,卢氏简直是越看越喜欢,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连房玄龄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微笑。 而坐在对面的房遗直,端着自己的饭碗,看着沈恪的脸。 房遗直:沈兄,你真的是神仙。 第188章 被狠狠拿捏了 “房先生,今日多谢款待了。” 沈恪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准备告辞回秦王府去睡个美美的觉。 走在旁边的房玄龄,依然是那副端方雅正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自然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阿恪吃得舒心便好,”房玄龄语气和蔼且顺理成章地说道,“既然饭吃完了,这消食也是十分重要的。正好,老夫也要去一趟城外的大营,马车已经备好了。阿恪,不如你便随老夫一同去营中走走,权当是散散步了,如何?” ? ?? ??? 沈恪迈向大门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着房玄龄。 散步? 去军营里散步? 军营里除了尘土、汗臭味和堆积如山的公文,有什么好散步的? 沈恪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正所谓吃人嘴软。 “呃……那、那就去转转吧。” 沈恪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 等马车摇摇晃晃地抵达城外右军大营的时候,先传来的是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沈恪眯起眼睛定睛一看。 只见在大营附近约莫两三百米的地方,有两道身影正在激烈地来回交锋。 沈恪瞬间惊呆了。 在这个军营门口打架斗殴? 谁啊,这么大胆。 看了一会儿后,沈恪总算是分辨出了这两人。 一个是李智云。 一个是秦琼。 卧槽,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 他连忙下了马车,开始喊两人的名字。 “李智云————” “秦琼————” 听到沈恪的喊声,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收了兵器。 秦琼稳稳地将双锏往身后一背,气息连乱都没乱一下。 而李智云则是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抹了一把脸,一看到沈恪,便兴奋地倒提着长枪跑了过来。 “沈哥,你来啦。”李智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亢奋。 “五公子,你们俩怎么打起来了?”沈恪赶紧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打得过他吗?” “沈哥你误会了,”李智云连忙摆手,嘿嘿笑道,“我们这不是在打架,这是我在向秦将军请教枪法呢,秦将军武艺高强,刚才随便指点了我几招,我感觉受益匪浅。” “哦……既然是切磋,你们怎么不去里面的演武场,我还真以为你们俩因为什么事儿起了冲突在外面约架呢。” 李智云无奈地指了指大营的方向:“今天营里运来了一大批新调拨的军需,那些东西把演武场都给占去了一大半,根本施展不开手脚。” 沈恪:“原来如此,那你们俩继续切磋吧,注意点分寸就行。” 李智云正想答应,谁知,站在不远处的秦琼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五公子,今日的切磋便先到此为止吧。”秦琼冲着李智云拱了拱手,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恪的身上。 “沈参军,您可算是来了,末将一直在等您。” “等我?” 沈恪一脸茫然,“秦将军等我做什么?” 秦琼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递了过去:“末将麾下那几个营的兵器和衣物都需要更换,这不是正好随辎重运到了嘛,可是那帮管发放的文书说,这等大批量的物资,必须要中军的参军大人签字画押才能提走,末将这是来找您要物资调拨单的。” 沈恪更懵了。 “不是……”沈恪指了指军营里面,“这种事您去找杜先生啊,他没在营里?” 听到沈恪的疑问,秦琼摇了摇头: “杜先生在,末将就是先去找的杜先生。” “可是杜先生说,他今日手头上还有别的要忙,实在抽不开身去核对这些物资账目。杜先生还特意嘱咐末将,说房先生今日午后,定然会把您带到营里来。” ………………? 沈恪端着那张物资申请单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眼睛,瞬间瞪得犹如铜铃一般,脖子僵硬地转了过去,盯住了刚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房玄龄。 破案了! 全破案了! 什么请他吃饭! 什么饭后散步消食! 全特么是连环套啊! “房先生!” 沈恪高声呼喊,拿着那张单子在半空中挥舞得哗啦作响,控诉道,“您刚才在府里,不是说请我来军营只是为了散步消食的吗?” 房玄龄连半点心虚和慌乱都没有,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宽袖,缓步走到沈恪面前。 语气诚恳得简直能让人原地落泪。 “阿恪,你这话说得可就太伤人心了。” 房玄龄微微叹息了一声,语气轻缓。 “怎么能说是算计呢?这几日大营里事情堆积如山,如晦他真的是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了。” “我只是认为,咱们都是为了秦王殿下在尽心尽力。既然这营里实在忙不过来了,便想着请你这位能者过来,协助我们分担一二。这怎么能叫算计呢?” 说到这里,房玄龄退了一步,叹息道: “当然了。阿恪若是觉得吃这顿饭受了委屈,那房某绝不强求。” “……” 沈恪最怕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跟他来这种吃软不吃硬的套路。 更何况房玄龄还说了杜如晦有多忙碌。 这也算是拿捏住了沈恪的死穴。 总归他是个身强力壮的。 那还说啥了。 只有帮忙了。 “……行,我来干吧,还是让杜先生好好休息。” 杜如晦的精力还是在李世民登基了后再消耗吧,现在这些事,他能干的还是做了吧。 见沈恪终于妥协。 房玄龄瞬间露出了笑容: “阿恪果然是深明大义,房某和如晦,就多谢沈参军施以援手了。” 沈恪:哼,夸我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我干活。 沈恪拿着单子往营帐里走,步履沉重得仿佛戴上了脚镣。 他以前居然还觉得房先生是一心扑在政务上的厚道老实人。 放屁! 这些能够在初唐这种地狱级乱世里,一路爬上宰相高位的大佬,哪有什么老实人?! 这心眼子多得简直跟蜂窝煤一样! 沈恪一边核对着单子上的物资数量,一边幽怨地嘀咕着。 “我以后再也不跟这些聪明人玩了……还是去跟老五那种傻子玩才比较有安全感啊……” 第189章 沈参军好奇怪 其实,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绝世大才,之所以如此迫切地需要把沈恪给“绑”到军营里来分担工作,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右军大营里,除了房杜这几个文臣谋士,底下全是一帮跟着李世民出生入死,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 这群武将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一碰到军需报备、物资申领的繁琐流程,那就全变成了胡搅蛮缠的滚刀肉。 面对这种不讲理的武夫做派,房玄龄和杜如晦就显得十分被动了。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饱读诗书、修养极高的文人士大夫啊。 他们骨子里刻着那种文人风骨。 你让他们放下身段,去跟武将们拍着桌子对骂? 他们做不到。 他们也拉不下那个脸。 但是。 沈恪不在乎啊。 什么文人风骨?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在他眼里,不按流程办事的,统统都是扰乱职场秩序的刁民! 谁要是敢跑到沈恪面前不按规矩行事,胡搅蛮缠。 沈恪是一秒都不会犹豫,直接张嘴就和对方开始对战。 吵架? 根本不再怕的。 而且军营里大部分也吵不过沈恪。 就算沈恪遇到吵不过的。 他还有一招。 “不服气你去找秦王殿下,秦王殿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武将们敢去跟李世民理论吗?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军营里谁不知道秦王殿下就是偏袒沈恪的? 动嘴,他们吵不过沈恪。 动手,他们要是敢碰沈恪一根汗毛,李世民绝对能把他们追砍出三条街。 于是乎,若是有沈恪在的情况下。 军营里的物资调度和文书流转,反而比房玄龄和杜如晦亲自下场时,推进得要顺畅十倍百倍。 因为,没人想去面对沈恪。 吵又吵不过,打又不敢打,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乖乖顺着他的规矩来呗。 * 后帐里,沈恪给手里的那份调拨单盖上了大印,然后将其递给了站在案几对面的秦琼。 “秦将军,单子批好了。您拿着这个,直接去后营的甲仗库找老赵提货就行了。” 想着此时此刻并不是繁忙阶段,于是沈恪便又提了别的问题。 “对了秦将军,您和程将军带人来咱们秦王府兵营也有一段时日了,感觉怎么样?在这边待得还习惯吗?军中如果有什么缺的少的,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协调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沈恪之所以对秦琼这般额外关心。 一来,这可是秦琼啊。 二来,李世民当初可是亲自把秦琼和程知节带到他面前认过门的。 李世民这种态度明显就是说他很看重对方,所以沈恪怎么说也得关照两句。 秦琼是个内敛沉稳的性子。 面对沈恪这般热情的关切,这位身长八尺的汉子微微拱了拱手,神摇了摇头,答道:“多谢沈参军关心。秦王殿下赏罚分明,军中将士也极重袍泽之谊。秦某在此一切都好,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也没有什么需要麻烦参军的事情。” 回答得客气,且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好好,既然你没有麻烦我的事情。 那我可就有麻烦你的事情了。 “那个……秦将军啊。” 沈恪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案几上。 “我能跟您打听个事儿吗?您以前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您……见过蜚蠊吗?” “蜚蠊?” 秦琼被这个突如其来,且与军务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给问得愣了一下。 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出于对沈恪的尊重,秦琼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沈参军,自然是见过的。这等寻常的虫豸,军营的伙房和阴暗角落里,偶尔也能瞧见。” “见过就好!”沈恪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您见过的蜚蠊,大概有多大?” 秦琼更加一头雾水了。 他伸出手,随意地比划了一个大概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形状。 “约莫……也就这般大小吧。” 看着那个微不足道的尺寸。 沈恪原本充满期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了失望。 “只有这么大啊……” 沈恪叹了口气,不死心地伸出双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足足有手指那么长的巨大形状。 “那您就没有见过那种……大概有大拇指这么长、油光瓦亮,不仅跑得极快,而且还会张开翅膀嗡地一声到处乱飞的超级大蜚蠊吗?” 秦琼看着沈恪那生动,甚至带着几分恐怖色彩的描述。 这位在千军万马中都面不改色的大将,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两下。 “……未曾见过,”秦琼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秦某自幼在北方长大,征战也多在中原一带,确实从未见过沈参军口中那般巨大且会飞的蜚蠊。” “唉,那就有点可惜了,” 沈恪有些遗憾地靠回了椅背上,喃喃自语道,“看来目前咱们所处的这片大环境,还孕育不出那种特有的极品生物武器啊……” 看着沈恪那一脸惋惜的古怪表情。 一向沉稳的秦琼,这下是真的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了。 主要是沈恪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沈恪会对一只虫子的体型产生如此狂热的执念? “沈参军……”秦琼终究还是没忍住,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秦某冒昧,不知参军为何突然问起这蜚蠊之事?莫不是……这虫豸与咱们军中的粮草储存,有何要紧的关联?” 秦琼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将领,还是没有把沈恪想的太古怪,他依旧坚持第一时间把这诡异的问题跟军中事务联系在了一起。 “跟粮草没关系,秦将军,等哪天您要是在行军途中,真的见到了那种巨大的蜚蠊。您可一定要想办法活着给我抓一只回来,到时候您再来找我,我自然会告诉您原因的。” “好。” 秦琼:但是,沈参军真的好奇怪哦。 秦琼:应该只是个人喜好罢了,我不应该随意这般议论别人。 第190章 难不成这是心声文 北方的冰雪初融。 原本盘踞在马邑的刘武周,接受了麾下大将宋金刚入图晋阳,南向争天下的进军之策,悍然撕毁了和平的表象,亲率两万精锐南侵并州。 军报传到长春宫,秦王府的前衙议事厅里,立刻召开了一场紧急的军情小会。 不过,相比于之前对阵薛举时的严阵以待,这一次秦王府的将领们,表现得可以说是松弛。 “刘武周区区两万兵马,也敢去捋并州的虎须?” 段志玄满不在乎地大笑了一声,“并州不仅城高池深,粮草更是堆积如山。齐王殿下手底下可是握着好几万精锐呢,这刘武周此举,简直是以卵击石。” 坐在主案后的李世民,虽然没有像段志玄那般轻敌,但神色间也透着几分笃定。 “刘武周此人虽然骁勇,但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 李世民用笔在地图上的并州画了个圈,自信地分析道:“老四虽然年轻气盛,但只要他依仗并州的坚城固守不出,消磨刘武周的锐气。哪怕不能出城将敌军横扫,拖上个把月,刘武周粮草不济,必然会不战而退。这并州,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咱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精力放在洛阳的王世充身上。” 众将领纷纷点头称是,一场军议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然而,在满堂的乐观情绪中,只有沈恪,眉头皱得死死的。 拖上个把月? 固守不出? 沈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装的是正常的逻辑吗? 当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里,坐镇的主帅是个贪生怕死,又极度狂妄自大,且毫无统兵之才的混世魔王时。 那这堡垒的厚度,简直就跟一层窗户纸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沈恪已经开始默默地计算起了军需账目。 按照历史的走向,太原一丢,老李家震怒,最后肯定还是得二凤去给他擦屁股。 到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沈恪一边思索,一边在纸上画着路线。 如果到时候大军要从龙门那边强渡,那得需要多少御寒的冬衣? 这的缺口得有多大? 还有食物又需要多少? 人在寒冷的情况下要是吃不饱就更别提作战了。 还有战马的情况。 一算到这些恐怖的物资缺口,沈恪就恨不得把李元吉给一拳打死。 极品猪队友,如果不是他把并州搞得一团糟,李世民根本就不需要在冬天去打仗。 * 仅仅过了一个月。 武德二年四月,刘武周联合了北方的突厥大军,驻扎在了并州门户的黄蛇岭。 面对敌军的挑衅,齐王李元吉不仅没有据险死守,反而脑子一抽,强行派遣麾下的车骑将军张达率领步卒出城迎战。 结果,张达大军在黄蛇岭遭遇了伏击,全军覆没! 张达愤恨李元吉的瞎指挥,直接投降了刘武周。 敌军乘胜追击,榆次宣告失陷,太原的门户彻底洞开。 当这份军报摆到李世民面前的时候,李世民整个人都懵了。 李世民拿着那份军报,在屋子里来回暴走,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疑惑与震惊。 “全军覆没?榆次就这么丢了?”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张达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猛将,但他带出去的可是并州的精锐,哪怕是打不过突厥骑兵,怎么也不至于连退回城里的机会都没有,被人给全歼了吧?难道刘武周提前掌握了咱们的内部情报?” 李世民作为天生的统帅,他的大脑里装满了各种战术推演。 所以,他本能地将这场惨败的原因,归结为了敌人的狡诈和阴谋。 就在李世民疑惑不解的时候,李玄霸却突然将话题转到了沈恪身上。 “阿恪,” 李玄霸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幽幽地开了口,“我记得,上次你便言之凿凿地说过,并州危险。当时我们都觉得你是危言耸听。” 李玄霸:“那你现在来给我们说说,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觉得并州危险?” 突然被点名的沈恪,手里整理表格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觉得,四公子他根本就没有带兵打仗的能力。” “既然他没有能力,而他现在又是并州总管,最高统帅。那在他的命令下,并州遇到危险,甚至损兵折将,那不是正常事情吗?”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没有什么敌军太强。 纯粹就是因为你们家的老四,是个实打实的草包啊。 听到这个解释,李世民愣了一下。 而李玄霸则是忍不住多看了沈恪两眼。 “这倒奇了,” 李玄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轻声说道,“你这人平时处理军务和人事,向来是就事论事。和将领们吵架也是有理有据,倒是极少见你,将个人私人恩怨,直接带入到评判之中。” “那能一样吗?”沈恪不爽地撇了撇嘴,“我跟那些将领只是工作上的沟通。有矛盾也是事务上的矛盾,可是四公子却和我是真的完全不合,他之前还想弄死我呢。” 李世民:“李元吉想弄死你?什么时候的事?” 李玄霸:“这种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没想到短短一句话,就让话题的风向彻底转弯,沈恪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愣后,才说道:“忘了,主要是四公子他这种话从到大,只有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才感觉他是真的对我有杀意。” 李世民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我知道了,你放心阿恪,我会给你个交代。” 沈恪:啊?什么交代? 玄武门那样的交代吗? 而李玄霸则是皱着眉说道:“下次这种事,一定要及时跟我们说,听到没?” “知道了。” 说完了李元吉和沈恪的个人恩怨后,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后怕。 “若是继续让李元吉这般任性下去,太原肯定会出问题,太原绝对不能有失,我现在就去求见阿耶,请命率军去并州。” 李玄霸:“你现在去请命,你觉得阿耶会怎么想?你觉得大哥又会怎么想?” 李世民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阿耶会怎么想? 阿耶会觉得他这是在质疑阿耶的用人决策,是在打阿耶的脸。 大哥会怎么想? 大哥会觉得他这是仗着军功,想要把手伸向大本营,是在贪权夺利。 若是这个时候没有诏命就贸然请战,那绝对是犯了大忌。 李世民那宽阔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憋屈地咬了咬牙,转过身,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气呼呼地走回了自己的垫子上。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瘪着嘴,端起茶,郁闷地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灌着闷茶。 看着李世民这副可怜模样。 沈恪心里一阵酸楚。 明明是李家最拿得出手的皇子,也是够憋屈的。 他刚想凑过去安慰一下, 结果他才刚迈出半步。 “阿恪。” 李玄霸突然再次开口,打断了沈恪的动作。 他微微倾身,问出了一个让沈恪忍不住心跳加速的问题: “你觉得……并州,最后会失守吗?” 沈恪的后脑勺突然一麻,心里瞬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看着李玄霸那张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苍白脸庞。 不知道为什么,沈恪总感觉,李玄霸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那眼神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 沈恪: “……我不知道啊,三公子。” 听到这个回答,李玄霸静静地盯着沈恪看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说道:“你认为并州会失守。” 卧槽? 这对吗? 难不成他能听到我的想法? 难道这是一本心声文? 第191章 开心的时间不多了 “我刚才明明说的是不知道啊!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看着沈恪这副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 坐在旁边生闷气的李世民,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顺手地在沈恪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没好气地骂道:“阿恪果然是个傻的,你虽然嘴上说着不知道,但是你的脸上,早就把真实想法写出来了。” “我的脸?” 沈恪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呀?感觉你们说得好像我的脸上真的写了字一样。” “可不是写了字,” 李世民笑着调侃道,“你这人,心思太浅了,心里在想什么,全都在这脸上露得干干净净。玄霸那么聪明,一眼就看穿你在想什么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哦哦。” 原来不是听心声的文啊。 吓他一跳。 你看这事闹的。 就在沈恪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掉马的时候。 李玄霸神色重新变得认真且严厉起来。 “阿恪,你和李元吉的事情先不说,但是以后你在其他人面前, 你不能因为心里讨厌李元吉,就带着这种强烈的个人偏见,去说并州会有危险这种话。” 哦,原来是这么个指控啊。 沈恪这下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反驳,配合地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三公子教训得是。” 他也知道这种话题太过于严重,所以也只敢在这两兄弟面前说说。 真要在外人面前。 他沈恪一向都是个哑巴来着。 然而。 表面上,李玄霸虽然在训斥沈恪带有偏见。 但实际上,他太了解沈恪了。 沈恪虽然不懂兵法,但他在某些直觉上的敏锐度,堪称妖孽。 既然阿恪那种并州必失的想法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那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玄霸,以防万一,如果李元吉真的把并州弄丢了,刘武周顺势南下……”李世民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案几上的地图上轻轻划过,“咱们必须得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嗯。”李玄霸微微颔首,“粮草和兵甲的调配,这几日我会让底下的人暗中先梳理出一个名目来。若是真有那一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恪:好好好,你们有这个警觉,到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想到这里,沈恪还是忍不住骂一句。 都怪那傻逼李元吉。 * 历史的走向,从来不会因为某几个人的担忧而放慢脚步。 前线的局势,恶化得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快。 没过多久,又一份带着八百里加急红翎的军报,犹如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 “报——!刘武周大军连克数城,已攻陷平遥!敌军锋芒极盛,正逼近并州腹地!” 当这份十分糟糕的军报送到秦王府时,李世民正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想不通……我实在是想不通。” 等议事的将领们都退下后,李世民将那份军报拍在案几上,满脸都写着迷惑。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转头看向正在一旁的沈恪,继续提出疑惑。 “阿恪,你也不懂军事,我听他你来说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世民指着地图上的平遥位置。 “那刘武周就算有突厥相助,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兵马。李元吉手里握着并州的几万精锐,又有高城深池作为依托,就算他打不过,他只要据城死守,刘武周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打得这么顺畅?” 这仗打得,简直就像是并州的唐军排着队在给刘武周开城门一样。 沈恪:笨比克高手,懂不懂。 “天才永远是不懂得庸才的脑回路。” 庸才都是沈恪委婉的说法了,他其实想说煞笔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后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沈恪。 “你居然觉得李元吉那个连仗都打不明白的废物,是个天才?” ??? 这下轮到沈恪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嫌弃地看着李世民:“您是怎么产生这种离谱的错觉的?” “我说的庸才,是指四公子,” 沈恪大声纠正道,“而我说的那个天才,指的是您啊,我的秦王殿下。” 李世民原本还满是疑惑和烦躁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 瞬间。 嘴角以完全无法压抑的弧度,疯狂地向上扬了起来。 “哇哦……”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阿恪,在你心里,我居然算得上是天才吗?” 对于夸赞李世民的话,沈恪是真的张口就来。 “这还用问吗?要是连您这种都不算天才,那这全天下,我可真不知道还有谁能配得上天才这两个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这张嘴就是好听。” 李世民心情大好地捏了捏沈恪的脸颊,把前面的郁闷一扫而空。 看着李世民因为一句马屁而重新变得神采飞扬的背影。 沈恪虽然脸上陪着笑,但心底却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古代的军报传递,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终究是有着时间差的。 今天传来的消息是平遥失陷…… 沈恪在心里默默地推算着时间线。 这大概率说明,就在说话的这个时候,介州应该已经被刘武周给打下来了。 这介州一破,并州的门户可就等于是被人给彻底踹飞了啊。 沈恪看着李世民那依然充满自信的侧脸。 笑吧,李世民,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多笑两声吧。 沈恪在心里同情地暗暗嘀咕道。 估计等下一封前线军报送达的时候,你就真的连半个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因为到时候,李元吉那个奇葩,就会给你表演一个什么叫做真正的绝世烂活了。 第192章 李玄霸成婚 虽然并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十分糟糕,但是在这些糟糕的消息之中,还是有好消息的。 盘踞在河西走廊,自封为大凉帝的李轨,因为其内部离心离德,被大唐密遣的安兴贵、安修仁兄弟在凉州姑臧城内发动兵变,生擒活捉。 河西五郡,不费吹灰之力,尽归大唐版图。 这等好消息,让近来因为并州战事不利而一直阴沉着脸的李渊,龙颜大悦,不仅重赏了安氏兄弟,甚至在太极宫的朝会上连饮了三大盏御酒。 伴随着这股子横扫天下的喜气,唐国公府……啊不,现在应该叫大唐皇室了。 大唐皇室在这个五月,也迎来了一桩重要的大喜事。 卫王李玄霸,大婚! 本来在离开长安城前,按常理来说李玄霸应该在长安城备婚的,但是架不住他自己想去长春宫,李渊不管怎么说还是很心疼这个身体不好的三儿子的,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三儿子去长春宫玩一段时间。 眼下婚事将近,李玄霸便也就提前回去了。 而李世民和沈恪晚些时间才出发,李世民在安排好了防务后,一人一骑,连夜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长安城。 * 相比于当年李世民那场折腾了整整一天的婚礼。 李玄霸的这场婚礼,真的可以说是非常简单。 考虑到李玄霸的体质,李渊特批,免去了障车、下婿、甚至是在女方家门外作催妆诗等一系列耗费体力的风俗。 迎亲的队伍只带了象征吉祥的纳采大雁,一路吹吹打打地去了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府邸,然后平平安安地将新娘子给接了回来。 当暮色四合,卫王府内点亮了无数盏红彤彤的连枝灯时。 正堂内,宾客满座。 除了高坐在主位上的李渊和窦皇后,太子李建成也都盛装出席。 而满朝文武,只要是够得上品级的,更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来蹭一杯卫王的喜酒。 “新人到——” 伴随着礼官的一声高亢唱喏。 李玄霸穿着一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冠。 虽然他的脸色依然带着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在这大红喜服的映衬下,倒是多了一丝清冷与华贵。 在他身边,新娘子太原王氏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花钗大袖翟衣,头戴华丽的花钗宝钿,手中握着一柄却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庞。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李世民看着正弯腰行礼的弟弟,双眼之中又一次泛起了泪花。 “呜呜呜……玄霸他成家了……”李世民一边拿袖子粗鲁地抹着眼角,一边压低了声音,在沈恪耳边念叨,“阿恪你看到没?今天的玄霸看着可真好看啊,结婚是对的,穿这种衣服,病气都少了几分。” “看到了,二公子您就别哭了,到时候眼睛红红肿肿的不好看了。” 被沈恪这么一说,李世民这才收起了眼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叫喜极而泣!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只知道吃!” “夫妻交拜——”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最后一声唱喏结束,正堂内的气氛瞬间推向了高潮。 百官们纷纷举杯,向李渊和窦皇后道喜,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 * 没什么事情要做的沈恪,趁着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等人拉去给各位大人敬酒的空档,直接冲进了厨房。 他要是留在前面,可能吃饭都吃不清净,还不如直接来后院这边,反正大家都是他认识的人。 “哎哟,沈参军,您来了。” 负责后厨管事迎了上来。 “之前卫王殿下吩咐过,说要给您单独留一桌,全都是按照您的口味做的。” 我去,李玄霸想的这么周到? 沈恪大喜过望,毫不客气地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吃着吃着,沈恪又开始在心里发出了不切实际的感叹。 要是每天都有人成婚请我吃饭就好了。 就在沈恪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 一个散发着浓烈酒气的庞然大物,突然从背后“砰”地一声,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咳咳咳!” 沈恪差点被嘴里的羊肉给噎死,手里的羊腿“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他艰难地转过头,只见李世民满脸通红地趴在他的背上。 这位威震天下的战神,此刻手里还提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一双黑亮的眼睛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迷离,正冲着沈恪傻乐。 沈恪:好像个傻子。 “阿恪……嘿嘿……” 沈恪:更像了。 李世民打了个酒嗝,像一只极度粘人的大型犬一样,在沈恪的脖颈处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玄霸成婚了……我弟弟成婚了,阿恪,我今天……我今天真的是太高兴了!” “ 祖宗,您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沈恪被李世民那沉重的身躯压得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凳子一起翻倒在地。 他艰难地双手向后托住李世民的手臂,试图把他从自己背上扒拉下来。 “虽然太子殿下叫你去帮忙挡酒,但是你是不是自己上头喝了不少?” “我高兴嘛!” 李世民蛮横地拒绝了沈恪的扒拉,不仅没松手,反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赖皮地压了上去。 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玄霸以前……连太医都说他活不长……可是你看,他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家了……” 说着说着,李世民甚至还举起手里的酒壶,豪迈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来!阿恪!拿酒来!今天是个好日子,陪我再喝三大白!” 喝个屁! 他粗鲁地一把夺下李世民手里的酒,然后连拖带拽地,费力地将这位东倒西歪的醉鬼往旁边的回廊石榻上挪。 但是很显然,李世民并不听话,他还很有自己的想法。 “二公子,您清醒一点,您再喝下去,明天连回长春宫的马都骑不了了。” “我很清醒!” 清醒个蛋。 谁清醒的时候会在这里抱着柱子哭? 真可惜没有手机。 这么珍贵的一幕居然没有办法保存下来。 第193章 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就在李玄霸大婚后的转月,六月,从北方刮来的战火,彻底烧穿了底线。 介州失守! 刘武周大军已逼近太原城下! 当这份军报送到长春宫时。 李世民整个人已经彻底麻了。 他呆呆地坐着,一双黑亮的眼眸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了一种名为怀疑世界的空洞。 “我原以为,阿恪之前说并州危险,是因为带了私人恩怨的偏见……” 李世民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沧桑和绝望。 “我原以为,李元吉就算平时再怎么混账,他好歹多少也该懂点排兵布阵的皮毛。” 李世民猛地将战报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咆哮道:“结果,他居然连个庸才都不如!他的军事才能,完完全全就是没有啊,这仗打得,简直就像是在给刘武周送大礼!” 站在一旁研墨的沈恪,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送大礼? 人家不仅不能杀敌,还能疯狂地坑死自己这边的精锐。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送分童子。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憋屈。 上个月他回长安参加玄霸婚礼的时候,就郑重地向父亲李渊进言过,表示这么发展下去,李元吉绝对守不住太原,请求自己带兵去驰援。 结果呢? 阿耶不仅没有当回事,反而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 就连大哥李建成,也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甚至还隐晦地暗示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妄图染指并州的兵权。 “他们都不信我,结果现在好了,介州一丢,太原就等于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敌军面前!” 李世民气得来回暴走。 “我现在就算是想飞过去,也救不了一点了!” 看着李世民这副暴躁的模样,沈恪端了一杯凉茶递过去:“二公子消消火,陛下既然知道介州丢了,肯定不能坐视不管,定然会有所动作的。” “你猜得倒是不错。” 李世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重重地叹了口气,“阿耶刚传了旨意过来。既然太原危急,他终于决定要派人去前线协助抗击刘武周了。” 听到李渊终于决定派援兵了,沈恪眼睛一亮,顺口问道:“哦?陛下打算派哪位去?” 李世民摇了摇头,吐出了一个名字: “阿耶派了右仆射,裴寂。” “……” 沈恪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了。 唉,怎么还是原路剧情啊,想要让李世民轻松一点的幻想又破灭了。 不过李渊也真是的,点兵点将,点了半天挑选了个裴寂。 “那……挺好的。” 李世民多敏锐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沈恪表情的不对劲。 他微微蹙起眉头,探究地看着沈恪:“怎么了阿恪?你这表情……你觉得派裴大人去不好吗?” “没有没有没有。” 沈恪吓得连连摆手,他总不能告诉李世民“裴寂去了马上就要被打得全军覆没、连夜狂奔逃回长安”吧? 他赶紧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敷衍道:“我主要是一直在后勤,不是很了解裴将军在军事上的能力,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李世民也没有起疑,毕竟沈恪确实没见过裴寂领兵打仗。 他叹了口气,自我安慰般地说道:“裴大人是父亲最为信赖的腹心之臣,也是大唐的开国元勋。既然父亲认为他有十足的把握,甚至让他挂了帅印,那我只希望……他能够尽量阻止刘武周南下的脚步吧。” 看着李世民眼中那一丝并不怎么坚定的期许。 沈恪在心里沧桑地叹了一口气。 嗯,希望是阻止吧。 裴老大人这一去,不仅没能阻止,反而会让老李家在北方的家底雪上加霜。 二公子啊,您就提前做好去冰天雪地里给他们擦屁股的心理准备吧! * 前线的战事虽然糜烂,但后方的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 尤其是长孙氏,随着肚子里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也愈发沉重,行动变得十分不便。 考虑到孕晚期需要精细的照料,沈恪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访了。 他索性将这套流程,完完整整地交接给了长孙氏身边的侍女。 “这格打勾代表少夫人今日胃口尚可,打叉就是孕吐严重;这边是睡眠的时辰;最重要的是这个情绪指数栏,少夫人若是叹气了,你就在这儿画个向下的箭头,笑了就画个笑脸,明白了吗?” 侍女虽然觉得这表格画得奇形怪状,但也知道这是秦王殿下看重的东西,连忙点头如捣蒜地接了下来。 于是,每隔几日,沈恪只要一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侍女要来表格核对,然后再根据上面的记录,风风火火地跑去大厨房,亲自叮嘱老李头更改安胎食谱。 不过,通过这些表格的记录,沈恪也不得不佩服长孙氏那强大的心理素质。 哪怕是在孕晚期辛苦,甚至偶尔有些低落和烦躁的时候,只要李世民一回来。 长孙氏的心情指数就会瞬间飙升。 这种只要看到对方就能被完全治愈的深厚感情,让沈恪都觉得自己被塞了一嘴古代狗粮。 这天傍晚。 沈恪准备给李世民送一份前线的后勤简报。 刚一进门,就看到李世民正坐在长孙氏的软榻边。 这位战神,此刻正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地,将耳朵贴在长孙氏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倾听着胎儿的动静。 长孙氏则满眼温柔地看着丈夫,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李世民的头发。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这画面十分的温馨美好。 沈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简报,看着这恩爱的一幕。 沈恪:突然就有点想犯贱了。 想做就做。 沈恪双手十字交叉放在胸前,夹着嗓子发出了一声感叹:“父亲,母亲,我出生了。” 李世民:…………? 第194章 唯我独醒 随着沈恪在军营里待的时间逐渐变多,他和秦琼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 倒不是说沈恪和程知节关系不好,纯粹是因为程知节被李世民派去执行其他军务,没在营中。 谁能拒绝和秦琼打好关系? 没有人。 于是,只要中军大帐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沈恪便会跑到秦琼的营帐或者演武场边上,找这位大唐猛将联络感情。 秦琼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他平时除了练兵打仗,极少与人闲聊。 面对沈恪这般热络的套近乎,他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家长里短的聊天。 可是,他遇上的是沈恪。 沈恪深知和这种内敛型沟通的精髓——不需要你多说话,只要你肯听就行。 反正他话也是真的挺多的。 沈恪一张嘴叭叭叭地,从军需后勤聊到伙房菜色,再从战马草料聊到天气变化。 哪怕秦琼只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或者偶尔简短地“嗯”上一声,沈恪也能毫无冷场地把天给继续聊下去。 对于沈恪成天往秦琼那里跑的行为,李世民自然是全看在眼里的。 在李世民看来,这很正常,还有人会不喜欢阿恪? 哦,还真有个人。 这个人,就是段志玄。 同为军中资历颇深的将领,段志玄平日里也是非常欣赏秦琼的。 秦琼武艺高强,在整个大营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更重要的是,秦琼性格温厚,为人讲究江湖道义,不管是向他讨教枪法还是切磋武艺,他从来都是有问必答、倾囊相授。 所以,段志玄一有空,便喜欢跑去找秦琼探讨武学心得。 可是。 最近这段时间,段志玄简直快要气死了。 因为他每次兴冲冲地去找秦琼的时候,十次有八次,都能看到沈恪,正坐在秦琼的旁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眯眯地跟秦琼扯些毫不相干的鸡毛蒜皮。 这狐狸崽子,怎么阴魂不散的。 段志玄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远处正聊得火热的两人,气得牙根直痒痒。 在段志玄主观且顽固的认知里,沈恪这家伙,表面上在秦王殿下和房先生面前装得乖巧听话,实际上,内心恶毒。 明明一点都不乖巧。 ——当然了,段志玄完全没有反思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平时总喜欢去招惹沈恪,才会被对方给怼得下不来台。 这天下午。 段志玄提着武器走到了秦琼的营帐外。 果不其然,沈恪又在。 一看到沈恪,段志玄便不友善地盯着沈恪。 然而,面对段志玄这种凝视,沈恪早就已经免疫了。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将手里的名录卷好。冲着秦琼拱了拱手。 “秦将军,那这批军械的调度便这么定下了,我先回中军大帐去入档了。” 说完,沈恪转过身,仿佛刚才才看到段志玄一样,用一种半点感情都没有的语气打了个招呼:“哟,段将军也在啊。” 段志玄气得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他狠狠地一屁股坐在了沈恪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发出一声不爽的冷哼。 秦琼将这一幕完完全全地收入了眼底。 秦琼虽然是个不善言辞的,但他又不是瞎子。 段志玄刚才看沈恪的那种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样。 说来也奇怪。 自从他来到秦王殿下麾下效力之后,他发现军中上下对这位沈参军,哪怕是那些老资格的将领,多半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一个对沈参军表现出如此明显不满的将领。 “段将军。” 秦琼略微迟疑了片刻,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与沈参军之间,有过什么矛盾?” 段志玄:“我跟他是有天大的矛盾。” “天大的矛盾?” 闻言,秦琼端着茶杯的手都有几分不稳,几滴茶水都洒了出来。 在秦琼那朴素的观念里,天大的矛盾那绝对不是什么可以随便乱用的形容词。 什么是天大的矛盾? 那必定是不死不休的,才叫天大的矛盾。 秦琼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不成……段将军与沈参军之间,是有什么血海深仇? 可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两个人,竟然能够安安稳稳地同在秦王殿下的麾下效力,甚至还能在同一个营帐里相安无事? 想到这里,秦琼的内心涌起了敬畏。 秦王殿下果然是御下有方啊。 完全不知道秦琼已经在脑子里脑补了什么的段志玄,根本没注意到秦琼的眼神。 “真的!秦大哥,你信兄弟一句劝。” 段志玄凑近了些,一脸严肃地警告秦琼。 “你以后可千万要少跟那个沈恪走得太近,那小子的心思不单纯,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秦琼听着这番话,心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面对仇人,段将军还能如此克制,这是何等的宽宏大度啊。 不过,就算如此,秦琼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主打一个倾听。 见秦琼似乎有些不信,段志玄急了,迫不及待地开始倾泻自己的委屈。 “你别以为我在瞎说,那家伙当着秦王殿下的面,装得那叫一个乖巧听话,结果呢?转过头背着秦王殿下,他不仅对我冷嘲热讽,甚至还敢骂我,哇,你敢相信吗?他居然敢骂我。” “……” 等一下。 秦琼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刚才不是说……是天大的矛盾吗? 不是血海深仇? 结果,这所谓的天大矛盾,就只是……他骂了你两句??? 就这啊…… 秦琼伸出手,拍了拍段志玄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阿恪他年纪还那么小,而段将军你身为长辈,他便是私底下骂了你两句,又未曾真的伤了你。你个做长辈的,何必同他一般见识?不如……你就多让让他吧。” “???” 段志玄的悲愤控诉戛然而止。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秦琼。 “让让他?秦大哥,你怎么也站到他那边去了?” “我没有站他那边,”秦琼客观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就事论事。” 段志玄:秦王被他洗脑了,房先生被他洗脑了,现在连秦大哥,居然也被这小子的外表给骗了。 “罢了。” 段志玄仰起头,看着军帐的顶棚,发出了一声长叹。 “看来,这世人皆醉我独醒啊!” 段志玄绝望地握紧了拳头,悲愤交加地下了最终定论:“这世上,怕是只有我段志玄一个人,能够看透他沈恪那阴险狡诈的真实面目了。” 秦琼:………… 第195章 又被黑了 和秦琼混熟了之后,沈恪发现,这位在战场上如同杀神般威风凛凛的猛将,私底下不仅性格温厚到了极点,而且对于他还有着让人吃惊的包容度。 沈恪:虽然不懂,但是肯定和他纯良的人格有关。 在某些时候,特别能够给自己贴金的沈恪如此自信地认为。 这天,沈恪正准备去伙房找点吃食。 刚走到校场边上,就看到秦琼显然是刚刚结束了巡营,正往这边走来。 沈恪眼睛一亮,马上就来劲了。 他甚至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直接朝着秦琼冲了过去。 沈恪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秦将军,接住我。” 秦琼头也没回,只是听风声,就稳稳地接住了飞扑过来的沈恪,双手托住了沈恪的大腿。 “沈参军,当心些,这地上刚洒了水,路滑。” 秦琼老老实实地托着背上的沈恪,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语气温和地叮嘱道。 他甚至都没有问沈恪为什么要突然往他身上扑,主打一个情绪稳定。 “嘿嘿,我知道秦将军肯定接得住嘛。” 沈恪像只树袋熊一样,舒舒服服地趴在秦琼宽阔坚实的后背上,双手搂着秦琼的脖子,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然而,这副和谐的画面。 落在段志玄眼里,就是嫌弃了。 “沈恪,你成何体统。” 段志玄:“秦将军乃是主将,你居然像个小孩一样,赖在秦将军的背上,你、你简直是放肆!你还有没有一点体面了?” 在段志玄看来,整个大营的人简直都疯了。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惯着这个阴险狡诈的小孩? 秦王殿下惯着他也就算了,房先生和杜先生被他蒙蔽也罢了,怎么现在连一向最重规矩的秦将军,都任由这小子在背上作威作福? 面对段志玄这的指指点点。 沈恪不仅没有从秦琼背上跳下来,反而将下巴搁在秦琼的肩膀上,冲着段志玄斗嘴。 沈恪搂紧了秦琼的脖子,大言不惭地开起了嘲讽:“我放肆怎么了?秦将军乐意背我,你要是不服气,觉得眼红……” 沈恪笑得像个恶魔,指了指秦琼宽阔的后背,“你也可以让秦将军背你啊。” “不可理喻!我懒得理你这个混账东西!” 段志玄知道自己在口舌上绝对占不到便宜,气得重重地一跺脚,黑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地绕过他们,气呼呼地走了。 看着段志玄的背影,沈恪发出了得意的哈哈大笑。 听到这嚣张的笑声,一直充当哑巴的秦琼,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一边走,一边将背上的沈恪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些,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沈参军,你又故意拿言语去气段将军。” “我哪有故意气他,秦将军你也看到了,分明是他每次一见面,非要主动凑上来找我吵架的。” 秦琼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才问道: “对了,沈参军,这还没到用晚膳的休沐时辰,你今日怎么有空出来闲逛?房先生那边交代的军务,你事情都做完了吗?” “……” 那原本还在得意摇晃的两条腿,瞬间僵硬了。 沈恪心虚地小声答道:“呃……那什么,其实,还没有做完……” “哦。没做完啊。” 秦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下一秒。 秦琼便转身,直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了回去。 “哎哎哎?” 沈恪一看这路线不对,瞬间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秦琼的肩膀,“秦将军,你走反了,伙房在那边,你怎么掉头回去了?” 秦琼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有走反,既然沈参军的公文和事情还没有做完,自然应该先回去好好做事,怎么能去伙房闲逛呢?秦某这就送你回房先生的大帐去。” “别别别,我等会儿再做,晚上做也行啊。” 沈恪急得在秦琼背上像条泥鳅一样疯狂扭动,试图跳车逃跑。 然而,沈恪显然低估了秦琼的力气。 感受到背上这小子的疯狂挣扎。 秦琼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只是松开了托着沈恪大腿的双手,随后,右臂往后一伸,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了沈恪的后衣领。 一下子。 秦琼只用了单手,就轻易地将沈恪从自己的背上拽了过来,直接翻到了身前。 然后,秦琼将沈恪整个人托在怀里,就像是那些大人单手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婴孩一样。 沈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过山车般的动作给彻底弄懵逼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目前的处境时,他发现自己双脚悬空,正以一种极度羞耻的姿势,被秦琼单手抱在怀里。 “秦秦秦……秦将军!” 沈恪涨红了脸,疯狂地推拒着秦琼那犹如钢铁般坚硬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你赶紧放我下来,这营里到处都是人,你这样抱着我走,实在是太丢脸了。” 秦琼低下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怎么丢脸了?”秦琼老老实实地问道,“秦某看那些武将将家里的幼子带来军营时,也多是这般抱着的。” 沈恪欲哭无泪地控诉道:“就是因为你这个姿势像是在抱小孩一样啊,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听到沈恪的抗议,秦琼似乎也觉得让沈恪被这样抱着,确实有失体统。 秦琼十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看着怀里疯狂扑腾的沈恪,非常真诚地发出了询问: “那……沈参军觉得,换个什么姿势让你觉得不丢脸?是想要秦某把你扛在肩上?还是像提长枪一样夹在腋下?” ?????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沈恪被这堪比地狱级二选一的选项给惊呆了。 “就不能不抱吗?你可以直接把我放下来啊。” “不行。” 秦琼摇了摇头,他看着沈恪,解释了原因:“其实,前两日秦王殿下在与末将闲聊时,特意交代过末将。” 秦琼一字一顿地复述着李世民的原话:“殿下说,阿恪这小子,遇到干活的事情,他最会逃避和找借口开溜。所以殿下吩咐了,以后在军营里,无论是在哪里捡到了想要开溜的沈参军……” “绝对不能给你任何逃跑的机会。” 沈恪:………… 李世民!!!! 你怎么又到处说我坏话!!!! 好吧虽然这不算坏话。 但是你也不能随便乱说啊———— 第196章 黑历史要藏起来 大唐眼下虽然名义上已经建国,但外头的战火其实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不过,好在李世民如今手底下猛将如云。 那些著名的杀神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一般的战役,只需李世民坐镇,自然有手底下的大将去冲锋陷阵,倒也不需要他每一次都亲自上战场了。 趁着李世民这段时间难得在后方坐镇的空档,沈恪可是抓住了机会,开始疯狂地给这位大老板大补特补。 毕竟,李世民以前打仗那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沈恪生怕他底子亏空,每天变着花样地让厨房熬制各种药膳汤水。 这天晌午,外头烈日炎炎。 沈恪又端着一盅,走进了李世民的营帐。 “秦王殿下,这是今天的药膳。”沈恪十分熟练地将炖盅搁在案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材混合着肉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正靠在看书的李世民,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脸色瞬间就垮了。 他把手里的竹简一扔,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满脸抗拒地控诉道:“阿恪,你还有完没完了?这都连着吃了大半个月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七窍流血而亡啊?” “呸呸呸!” 沈恪一听这话,立刻说道:“秦王殿下,您怎么能说这种话,什么死不死的,这等不吉利的话怎么可以随便乱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以往向来都是他嫌弃沈恪嘴上没把门,总说丧气话,这还是他头一次被沈恪反过来指责不吉利。 不过眼下的问题并不是这个,李世民指着那盅药膳:“我为什么说这种话?还不是因为你老让我吃这些大补的东西,补过头了能不七窍流血吗?我前两日早上起来,甚至都流鼻血了。” “那是您自己火气旺,再说了,最近这天气热,流点鼻血那纯粹是因为天气太热引起的,跟我这精心炖煮的药膳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逃避喝药膳是完全没有可能了。 “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 李世民摆了摆手,看了看自己那穿着单衣的手臂,有些郁闷地抱怨道:“不过以后还是别吃这么多大补的东西了。我最近没怎么上阵,每天被你这么喂,我都感觉我自己胖了一点了。” “胖了?”沈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胖了好啊,我就觉得您之前打仗的时候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现在这样看着才壮实呢。” “我哪里瘦了?” 李世民闻言,当即就不干了。 他猛地撩起自己左边的衣袖,将手臂横在案几上,然后猛地一用力。 只见那条胳膊上,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瞬间鼓胀了起来。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李世民骄傲地拍了拍自己那硬邦邦的手臂,向沈恪炫耀道,“我哪里瘦了?” 看着李世民的肌肉展示,沈恪不仅没有被震慑住,反而撇了撇嘴。 “肌肉而已。” 沈恪一边说着,一边不服输地也把自己的袖子给撸了上去,然后用力地弯曲起自己的手臂。 “我也有肌肉的。” 沈恪指着自己胳膊上明显比李世民的小上一大圈的肌肉,硬着嘴巴说道。 李世民沉默了两秒钟,随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 “怎么,既然练得这么结实,阿恪这是打算明日就跟着我去上战场杀敌了?” “!!!” 沈恪吓得赶紧把袖子放了下来,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满脸的抗拒。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二公子,您不要老是突然就给我来几句这种恐怖的话好不好?” “这怎么能是恐怖的话呢?男儿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既然想要出人头地,那争取军功,自然是最快的方法了。” 面对这番发言。 沈恪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足足看了五秒钟,沈恪才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反问: “二公子,到底是什么让您产生了一种错觉……让您觉得,我沈恪,是一个会想着去建功立业的人?” ………… 李世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句话给硬生生地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沈恪这几年来的做派,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吃好吃的和准时下班睡觉。 这特么哪里像是一个想要建功立业该有的样子? 这小子,似乎对世人所狂热追逐的那些高官厚禄、金银权势,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李世民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了。 趁着今天得闲,李世民索性收起了案几上的书,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沈恪,打算好好剖析一下自己这个头号小弟的内心世界。 “阿恪,我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你不想做官,不想建功立业,连金银财宝你也只是够用就行。那你这辈子,到底对什么感兴趣?你总得有个追求吧?” 沈恪认真地思考了一番。 “嗯……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追求的话……那我对名留青史,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名留青史?阿恪,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这天底下的文臣武将,若是想要名垂青史,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在朝堂上出人头地,在战场上建立不世奇功?你连建功立业都不想,你不去出人头地,你拿什么去名留青史?靠你睡觉睡得久吗?” 面对这样直白的嘲讽,沈恪表示自己压根就没有被伤害到。 “这您就不懂了吧,出人头地多累啊,我之前给您画的那幅画,不就可以让我名留青史了吗?” “画?”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后,他才想起了那张难看的画作。 回想起那幅惨绝人寰的画作,李世民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些头疼了。 李世民撇了撇嘴,冷酷无情地说道:“哦,你指的是那幅鬼画符啊。不好意思,我嫌难看,早就让人给扔了。” 此话一出。 沈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你居然给扔了?” 沈恪发出一声尖叫,他毫不顾忌什么主仆尊卑,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李世民的胳膊,疯狂地摇晃拉扯着。 “李世民!你怎么可以扔掉,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画了好几天才画出来的绝世神作,而且上面还有房玄龄房先生亲自题的字,你居然把它当垃圾扔了?!!!” 被摇得头晕眼花的李世民,看着沈恪这副崩溃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但面上依然强装着冷酷无情。 李世民故意逗他:“你画得那么丑,把我画得像个地府里爬出来的吊死鬼一样,我为什么不能丢掉?” 沈恪:“你们这些没有眼光的,过了几千年之后,肯定会有一大批人对着我的画顶礼膜拜,他们肯定会非常欣赏我的画术的。” 李世民坐着任由沈恪摇晃着自己的胳膊。 他在心里默默地设想了一下,几千年后的那些后人们,如果真的对那张大眼睛顶礼膜拜…… 好像有点恐怖了。 扔了肯定不至于,李世民想了想。 自己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这幅画作藏起来才是。 绝对不能让世人看到! 第197章 怎么可以这么嘚瑟 进入盛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哪怕是待在阴凉的穿堂风里,也免不了一身黏腻的细汗。 因为之前李世民总抱怨天气太热胃口不好,沈恪便又跑去大厨房捣鼓出了解暑的小甜水。 李世民本就是个极度嗜甜的人。 之前沈恪为了他的牙齿和身体着想,一直严格管控着他的甜食摄入量。 这会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喝小甜水,李世民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 哪怕前线不断传来唐军屡战屡败,被刘武周打得节节败退的糟糕军报,也没能太影响这位秦王殿下此刻喝甜水的好心情。 沈恪盘腿坐在案几对面,看着李世民像个得到糖果的幼童一样,满足地将最后一口甜水咽进肚子里。 果然啊,不管在哪个时代,甜食都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绝佳神器。 沈恪在心里默默感叹。 不过,沈恪也猜得到,李世民这会儿心情还能保持平稳,除了甜水的功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比较相信裴寂。 在李世民的认知里,李元吉是个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废物,但裴寂好歹是跟着父亲从太原一路打进长安的,就算军事能力不是顶尖的,至少也比李元吉强。 裴寂出马,就算不能立刻反杀刘武周,稳住防线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唉…… 沈恪看着李世民那副还不算太愁的模样,在心底沧桑地叹了一口气。 二公子啊二公子,你这回可是真的要大失所望了。 裴寂那老头搞搞后勤政务还行,真到了战场上,那拉胯的程度简直能跟李元吉平分秋色。 不出意外的话,裴老大人马上就要给你表演一个什么叫做“一触即溃、全军覆没”的终极烂活了。 等李世民吃饱喝足,沈恪便站起身,将空碗和勺子收拢进托盘里,准备端回伙房。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李世民叫住了他。 “阿恪,东西你叫外头的下人进来收拾就行了,你先别走,坐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一听有事交代,沈恪立刻放下了托盘,重新乖乖地坐回了案几前。 等到收拾碗筷的仆从将东西全都撤走,并恭敬地带上房门后,李世民这才缓缓开了口。 “我前几天去问了一下观音婢身边的嬷嬷,”李世民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透着几分初为人父的隐秘紧张与期盼,“嬷嬷们说,观音婢的产期,大概就是再过一段时间了。” “哦,算算日子确实快生了。” 沈恪点了点头。 随后,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李世民:“然后呢?所以呢?这事儿您跟我说什么?” 生孩子那是太医和稳婆的事,总不能指望他去接生吧?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看着沈恪,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如今战事吃紧,若是裴大人那边防线吃力,父亲定然会下旨命我率军出征。如果之后观音婢临盆的这段时间,我奉命在外不在,我想……让你最后这段时间留下来,帮我看着一点后院。” 听到这个沉重且充满信任的托付,沈恪先是愣了一秒钟。 随后,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二公子,”沈恪看着他,十分坦诚地说道,“我其实不介意干活,帮着照看后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事儿毫无意义。” “为什么?”李世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沈恪心细如发,之前搞出的那个表更是非常专业。 有沈恪留在这边,他远在前线才能彻底安心。 这小子平时虽然懒,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怎么这会儿拒绝得这么干脆? “因为你是你,我是我呀,我们不一样。” 沈恪单手托腮,耐心地给李世民剖析长孙氏的心理: “嫂夫人她马上要经历生死关头,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她心里最想要的,肯定是身为丈夫的你在她身边陪着她。” 沈恪摊开双手,给出了一个结论:“那如果你因为战事繁忙,真的不能陪在她身边的话。那对于嫂夫人来说,留我在府里,和留几百个丫鬟嬷嬷在府里,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听着沈恪的剖析,李世民依然有些不死心。 “可是你比较会照顾人啊,”李世民据理力争,“你之前记录的那些情绪变化和吃食安排,连太医都夸过。有你留下来盯着那些下人,我对于观音婢生育这件事,心里才会觉得安稳放心。” “二公子,您这就着相了。” “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在生孩子这种事情上,我能做的照顾,稳婆和太医能做得比我好一万倍。” “而嫂夫人真正需要的心灵慰藉和情绪支撑,除了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给得了。如果您不在,那其他留任何人,对于嫂夫人来说,真的都是一样的。” “……”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把女儿家那点幽微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的沈恪。 足足过了一会儿,李世民才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 “阿恪……”李世民语气里透着极度的不可思议,“我怎么感觉……你这小子,好像很懂这种男女感情之事一样?” “那肯定啊。” 他前世虽然是个母胎单身,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为了打发时间看过的无数部狗血剧甚至各种情感调解节目,那可不是白看的。 在理论知识这一块,他沈恪绝对是大宗师级别的。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看的……呃,我看的话本子多啊。” 沈恪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那种才子佳人深闺怨妇的情感纠葛,我早就研究得透透的了,对于女子的心思,我可懂了好吧。” 看着沈恪这副得瑟模样。 李世民沉默了几秒钟,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行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算是妥协了,“既然你是这样认为的,那我也相信你的判断。” “二公子,您不要总是相信我的判断。” 沈恪见他这副独断专行的老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纠正道,“这种夫妻之间的事情,您要去问问嫂夫人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好吗?您得多听听她的真实感受啊。”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李世民敷衍地应了两声,看着沈恪那副还在摇头晃脑,俨然一副情感大师派头的模样。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说阿恪,你一个天天只知道吃喝睡觉的家伙,你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教我怎么处理感情之事?” 一个单身汉教一个马上要当爹的人谈感情,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谬。 沈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懂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秦王殿下,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手很痒,想打人。 第198章 我希望你不要变 不得不说,在听劝这方面,李世民只要是认定了身边人的好意,执行力向来是极强的。 受到沈恪的启发后,李世民还真就回后院,老老实实地去问了长孙氏的想法。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等李世民再回来的时候,便对着沈恪挥了挥手,宣布道:“行了,观音婢说了,后院有太医和嬷嬷们照看着,用不着你留下。” 一听这话,沈恪立刻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 “看吧,我就说吧。” 面对沈恪这副得瑟嘴脸。 这一次,李世民直接选择了动手。 他几步走到沈恪面前,微微倾下身子。 然后,在沈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世民伸出手,直接捧住了沈恪的脸颊。 “唔……二工几,你干嘛……”沈恪的脸颊肉被挤到了一起,嘴巴被迫嘟了起来。 李世民不仅掐了掐他的脸,还顺手在他那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上放肆地揉了两把,硬生生地把他的发冠给揉歪了。 对于李世民这种动不动就喜欢上手的行为,沈恪这些年早就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又怎么了嘛?我的秦王殿下。”沈恪拍开李世民的手,无奈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李世民收回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恪。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有些欠揍。” 沈恪:切。 “不扯这些闲话了,”李世民语气一转,透着几分严肃,“阿恪,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今年……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听到这话,沈恪原本还在整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虽然作为现代人,他很清楚历史上,李世民确实有一场硬仗。 但是,李世民这会儿又是怎么知道的? “哦?二公子,您不妨展开说说?” 李世民微微蹙起眉头,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开始了缜密的战局分析。 “如今关中初定,洛阳的王世充虽然是个麻烦,但双方互有顾忌,短时间内打不起来。真正的隐患,在北方。” 李世民指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阿耶派裴寂去并州抗击刘武周。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裴寂在军事上,并不出彩。”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笃定地下了结论:“如果裴大人在那边稳不住防线,不能顺利地把并州给拿下来,甚至吃了败仗。那我估计,等阿耶发现裴寂靠不住的时候,我后面就肯定要去并州那边,跟刘武周对峙了。” 听完这番分析,沈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哦! 原来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超能力,而是纯粹靠着恐怖的军事直觉和对朝中将领能力的精准评估,硬生生推导出来的啊。 “嗯,分析得挺有道理的,”沈恪十分赞同地附和道,“那既然您都猜到了,该怎么办呢?”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怎么办?那肯定还不是只有带兵去打了。”李世民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不成,还能指望咱们家阿恪吗?难道指望你也上战场,去把刘武周的脑袋砍下来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啊。” 一听到要让自己上战场砍人,沈恪的脑袋瞬间摇得像个疯狂的拨浪鼓。 “不不不,您能有这样清醒的想法真的是挺好的,”沈恪双手合十,诚恳地恳求道,“二公子,您千万不要指望我去做这种事情,我还是在后方给您管后勤比较有前途。” 看着沈恪这副毫无志气的怂样,李世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 “你知不知道?”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军中的规矩森严,一般的将军,要是听到自己手底下的人敢说出这般怯战的丧气话,早就命人把你拖出去,砍了脑袋祭旗了。” 沈恪丝毫不慌,甚至还谄媚地往前凑了凑。 “那是别人,您肯定不一般啊,”沈恪开始吹嘘李世民,“您是谁?您可是英明神武宽宏大量的秦王殿下,您肯定跟那些普通将领是不一样的,您的心胸,那可是能包容汪洋大海的。” 被自家小弟这般毫无底线地吹捧,李世民虽然心里受用,但面上还是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 “你这小子,就惯会吹捧人,你以后怕不是见一个就吹捧一个人。” “那怎么可能?我这辈子就只会吹捧您一个人 。”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顿了顿,突然起了几分坏心思,故意刁难地问道:“只吹捧我一个人的?那玄霸的呢?” 沈恪沉默了两秒后,丝滑地改了口:“三公子……那算个例外。”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继续追问:“那阿耶的呢?”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当然也算例外。” “那大哥的呢?” 面对这没完没了的问题,沈恪终于绷不住了。 “哎呀,你好烦,你们李家的人,除了四公子之外,全都是例外,这下您满意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成功把沈恪惹急眼了,李世民开心地仰天大笑起来。 原本因为预测到并州即将大败而压抑在心头的那些烦闷和凝重,在这一刻,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心情显然又好了好几个档次。 李世民笑够了,再次伸出手,十分霸道地在沈恪那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上,又狠狠地揉了两把。 “阿恪啊。” 李世民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突然褪去了所有的顽劣和戏谑,涌上了一种深沉甚至带着几分深切期盼的温柔。 他低声说道:“我希望你,一直都这样,永远不要变。” 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乱世,在这即将变得冰冷和尔虞我诈的权力争夺中。 他希望阿恪能永远保持这份没心没肺的纯真,永远能毫无顾忌地跟他斗嘴抱怨。 沈恪:“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变的,毕竟我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李世民又开始笑了起来。 看着笑得仿佛已经失去理智的李世民,沈恪叹了一口气。 哎呀。 沈恪在心里暗暗嘀咕:看来这打仗的压力,真的是太大了啊。 你看看,这把堂堂的秦王殿下,都给逼成什么样了。 第199章 秦王殿下用兵如神 原本被李渊寄予厚望,挂帅出征的右仆射裴寂。 面对刘武周麾下悍将宋金刚的猛烈冲击,裴寂那看似首尾相顾,实则毫无变通的防线,犹如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不仅未能阻挡敌军南下,反倒将大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数万精锐搭了进去,几乎全军覆没。 漫山遍野皆是唐军的残旗与伏尸。 而那位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的裴老大人,最终只落得个抛弃三军,单骑狼狈逃回长安的凄惨下场。 当这份加急军报,被送到李世民的手里时。 屋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沈恪站在案几旁,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迎接秦王殿下摔杯子、掀桌子、乃至拔刀怒骂的准备。 然而。 出乎沈恪意料的是。 李世民手里捏着那份战报,脸上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愤怒,惊恐或是暴跳如雷的表情波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深邃的黑眸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许久许久。 那平静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秋收邸报。 “呼……” 良久,李世民缓慢地将那份军报折好,放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恪,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阿恪,去通知其他将领吧。让他们即刻来前厅议事,讨论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是,二公子。”沈恪愣了一下,赶紧领命退了出去。 走在游廊上,沈恪回想着刚才李世民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以他对李世民的了解,李世民这绝对不是不在乎,应该是太过震撼了。 有李元吉犹如智障般的战术在前。 又有沈恪之前说过好几次并州可能有危险。 这接二连三的情况,硬生生地让这位大唐战神产生了一种麻木感。 哎,可怜的二凤啊。 沈恪在心里同情地嘀咕着:自己在前线哼哧哼哧地打仗,收复版图,结果老家的亲弟弟和亲爹派去的心腹大将,一个比一个能送。 这带飞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估计他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后悔当初没直接提刀去接管并州吧。 不多时,秦王的众将领便行色匆匆地赶到了议事厅。 这种军事会议,沈恪自然是不用进去掺和的。 去了他也是听不懂的。 所以沈恪退到了大厅外面的廊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边吹着外面的风,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看这架势,太原那边是彻底烂透了,二凤冬天去擦屁股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恪在心里默默地扒拉着自己之前统计过的库房账目。 之前预备的那批冬季御寒的袄子,虽然凑了一些,但如果大军真的要在冰天雪地里跟刘武周耗上几个月,这数量恐怕还差着个两三成啊。 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缺少的保暖物资给搞到手吧。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 议事厅紧闭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将领们个个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地离去,显然是接到了备战军令。 就在沈恪打算去联系其他管事询问物资的事情的时候。 “阿恪,”房玄龄从厅内走了出来,冲着他招了招手,“你且等一等,随房某来一趟,有些要紧的军务需要你来协助。” “哦,来了,”沈恪赶紧倒腾着两步跟了上去,好奇地问道,“房先生,这都快吃晚饭了,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啊?” 房玄龄走在前面,压低了声音。 “按照方才议事时推演出的情况,刘武周的兵锋极盛,”房玄龄顿了顿,郑重地说道,“秦王殿下认为,若要彻底击溃敌军,我们必须避其锋芒、坚壁清野。大军极有可能会在入冬之时,进驻龙门,最终与敌军对峙于柏壁一带。” “柏壁?” 听到这两个字,沈恪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柏壁之战! 那可是李世民平定北方,彻底击垮刘武周和宋金刚的战役啊!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李世民是在柏壁这个地方跟宋金刚死磕的。 但是。 那可是历史书上后人的总结啊。 而现在,战局糜烂至此,李世民仅仅只是在议事厅里拿着几份军报,看了一会儿沙盘看了一下舆图。 竟然就能在局势最为混沌,敌人甚至还没有完全推进到位的时候,恐怖地预判出了最终决战的绝对战略地点? 这特么是什么妖孽的军事直觉? 走在前面的房玄龄,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疑惑地回过头,只见沈恪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整个人的表情都是震撼与呆滞。 “怎么了,阿恪?” 房玄龄微微蹙起眉头,往回走了两步,关切地问道,“哪里有问题吗?为何这般神色?” 沈恪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神情。 “没、没有没有,”沈恪连连摆手,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干笑着解释道,“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战局居然会拖到那么远那么冷的柏壁那边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惊讶罢了。” 听到这个解释,房玄龄并没有起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必惊讶,这很正常,”房玄龄抚了抚短须,由衷地感叹道,“毕竟,秦王殿下洞悉战局,料敌于先的才能,本就是你我都难以企及的。” 听着房玄龄发自肺腑的赞叹,沈恪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我就罢了,我本就是个俗人,”沈恪看着房玄龄的背影,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可是……难道连房先生您这般经天纬地的大才,也觉得企及不上吗?” 房玄龄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秦王殿下,是房某此生见过的,最厉害的将领。”房玄龄掷地有声地给出了定论。 跟在后面的沈恪,听着这句极高评价,默默地将双手拢进了袖子里。 他在心里,骄傲地接上了下半句。 房先生啊房先生。 你不懂。 他不仅会是你见过的最厉害的将领。 在不久的将来,他还会是你见过的,最厉害的帝王。 第200章 上班上的 大军开拔在即,粮草、御寒衣物、军械的调度几乎可以说是火烧眉毛。 沈恪偷懒也是很会看实际情况的。 比如眼下这种情况,需要沈恪加班加点干活的。 沈恪不仅没有抱怨,反而展现出了恐怖的工作效率。 他一边处理手上的工作,一边有条不紊地给底下的管事们发号施令。 平时需要磨蹭个三五天的卷宗,硬生生地被他压缩到了两天的时间里,完美地全部赶了出来。 “啪!” 沈恪将最后一份核对无误的名录重重地拍在案几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咸鱼一样瘫在了垫子上。 “房先生,杜先生,后勤所有的单子全部理完了,随时可以交接给各营拔寨了。” 坐在一旁主案后的房玄龄,接过那摞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卷宗,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赏。 “好,好极了。” 房玄龄由衷地感叹道:“阿恪啊,若是你平日里处理军务,也能一直保持像这两日这般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的工作状态,那该有多好啊。” 沈恪:? 这么想我死? “别别别,房先生,您这种话说出来真的是太吓人了,”沈恪继续瘫在那里,嘴上抗议道,“人是需要休息的,哪能天天这么高强度地转啊,我要是天天保持这个状态,寿命都得折半。” 房玄龄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吓人的?你看我和如晦两个人,不也是天天坐在这大帐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这做事情嘛,一开始觉得累,习惯了也就好了。” 沈恪:…… 所以杜如晦不是去世的很早么…… 想到这里,沈恪又有些头疼。 怎么让杜如晦活得长一些啊。 好像只能让他少干活。 怎么让杜如晦少干活? 好像只能给他配点好用的人手。 可恶初唐时期还有什么好用的人手他没想起来的? 沈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啧。 怎么感觉好像未来找不到人手,还真的只有他来帮忙? 这种事情不要啊———— * 在沈恪设想自己充满了社畜气息的未来的时候。 房玄龄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沈恪,有些不解地问道:“说起来,房某一直十分纳闷。以你的才能,加上秦王殿下对你的倚重,你为何一直没有向殿下讨要个正经的官职?如今你在这军中,满打满算也只是个没有品级的记室参军。房某觉得,以你的能力,只做个参军,实在是有些太屈才了。” 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点能耐的谋士或者门客,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在主公面前表现,以求得个一官半职? 但沈恪的脑回路,显然跟普通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沈恪嫌弃地撇了撇嘴:“要官职?算了吧。” “房先生您想啊,我要是要了正经的官职,那肯定意味着我的责任更大了对不对?责任大了,我要干的活儿肯定也就更多了呀!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参军,干的活就已经堆成山了。那到时候要是真给我整个什么大官当当,那我岂不是一天到晚连午休的功夫都没有,得从早上天不亮一直忙到大半夜?” 沈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后,最后做了个总结:“这种升职加薪却要拿休息时间去换的买卖,我才不干呢。” 房玄龄:…… 房玄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为了争权夺利而头破血流的人。 这还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听说,有人拒绝做官,竟然只是因为……嫌做官干活太累了? “唉……” 房玄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看着沈恪,痛心疾首地评价道:“阿恪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实在是太懒了。” 面对这句批评,沈恪不仅没有觉得羞愧,反而十分豁达地摊了摊手。 “哎,没办法嘛。”沈恪笑眯眯地回答,“人嘛,怎么可能是完美的呢?”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杜如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幽幽地插了一句嘴。 “沈参军这心态,哪里是懒惰?这分明是犹如那云游四海的仙人一般,超脱物外,与世无争啊。” 沈恪:谁?我么? 完全没想到自己在杜如晦这里的形象这般与众不同,沈恪不好意思了两秒后,马上就来劲了。 “嘿嘿,杜先生好眼光,感谢夸奖。” 感谢完夸奖后,沈恪看着杜如晦眼底因为连日熬夜而泛起的乌青。 作为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现代人,沈恪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隐忧。 他记得,房玄龄算是比较长寿的,活到了七十岁左右,但是这位杜如晦,在贞观没几年的时候,就因为积劳成疾早逝了。 这可是绝顶人才啊。 想到这里,沈恪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我觉得吧,房先生,杜先生,你们二位为了大军的筹谋,确实是太拼命了。” 沈恪诚恳地劝说道:“这天下是打不完的,公文也是批不完的。你们一定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尤其是您,杜先生。” 突然被重点点名的杜如晦愣了一下。 他一脸迷茫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没错,”沈恪笃定地点了点头,“就是您,杜先生,您平时干活比谁都拼命,您可千万得注意劳逸结合啊。” 杜如晦满脸疑惑,甚至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为何独独是我需要注意身体?房先生年长我数岁,怎么看也应该是优先问候房先生吧?” 一旁被点名的房玄龄,无语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倒也没有反驳,只是同样好奇地看向沈恪。 这下轮到沈恪卡壳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过历史书,上面写着你的病逝时间吧? 他连杜如晦到底是得什么病死的都不清楚,只能大概猜测,肯定是上班上的。 沈恪:所以上班真的是万恶之源啊家人们。 第201章 秒懂你的意思 沈恪自然还是拿出了自己的万能借口:“因为我能掐会算啊。” 面对杜如晦满脸都写着不信的表情,沈恪这回倒是没有辩解。 “杜先生,您别管我是怎么算出来的,”沈恪单手撑在案几上,笃定地说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您这身体底子太虚了,若是再这么熬下去,肯定要出大问题的。” 杜如晦听完,有些无语。 “沈参军,杜某虽是文弱书生,不通武艺,但平日里起居有常,身体非常健康,”杜如晦皱着眉,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服输,“你莫不是看杜某整日坐在案牍前,便主观地觉得杜某体弱多病?” “是呀是呀。” 沈恪眼珠子一转,心想既然口说无凭,那就直接上物理手段测试好了。 他兴奋地提议道:“杜先生,既然您觉得您身体还行,那不如咱们俩来比试比试?咱们来掰个手腕怎么样?” “掰手腕?” 杜如晦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跃跃欲试的半大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等市井顽童角力的把戏,未免也太不成熟了吧?”杜如晦抗拒地摇了摇头。 “哎呀,什么成熟不成熟的,这大帐里现在又没外人,”沈恪不依不饶地开始激将法,“杜先生,您该不会是怕输给我,觉得丢面子,所以不敢比吧?” 若是寻常的激将法,杜如晦自然是一笑置之。 但眼下,他如果不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问题,按照沈恪平日里话多的水平,怕是每天都要在他耳边念叨了。 杜如晦犹豫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沈参军非要比试,那杜某便奉陪一回。” 见杜如晦答应了,沈恪瞬间来了精神。 他沈恪虽然被李世民按在地上单方面摩擦,甚至连李智云现在都能在招式上压他一头。 但是那是跟老李家那群天生神力的怪物比。 他好歹也是从小被李世民逼着训练的。 难道在纯粹的力气上,他还赢不了杜如晦这个脆皮文臣吗? 今天,就是他沈恪找回武力尊严的时刻。 “来来来!” 沈恪兴致冲冲地将案几上的公文推到一边,将自己两边的袖子高高撸起,露出了线条紧实的小臂。 他两眼放光,满脸期待地看着杜如晦。 看着沈恪这副如临大敌的狂热架势,杜如晦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位向来行事果决的文人,此刻坐在案几前,身子竟然微微有些僵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肘撑在案几上。 不过,出于文人的最后一点坚持,他并没有像沈恪那样粗鲁地撸起袖子,只是伸出了那只略显苍白的手。 “杜先生,”沈恪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道,“我怎么感觉您这身子板好像有些僵硬啊?您是不是紧张了,担心等会儿输给我?” “杜某没有。” 杜如晦板着脸,眼神依然坚定,嘴硬地解释道:“杜某只是生平从未有过这等市井角力的体验,所以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罢了。” “没事没事,马上就有这样的体验了。” 两人的手掌交握在了一起。 一旁的房玄龄主动充当起了裁判。 “预备——”房玄龄笑着喊道,“开始。” 伴随着“开始”两个字落下。 沈恪深吸一口气,腰部猛地发力,将浑身的力气全都集中在手臂上,准备迎接一场拉锯战。 然后。 “砰!” 闷响在案几上响起。 沈恪愣住了。 他保持着发力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被自己压在桌面上的手。 整个比试过程,满打满算,绝对没有超过一秒钟。 没有拉锯,没有青筋暴起,甚至连僵持的余地都没有。 沈恪只觉得自己才刚刚使出了一点的力气,对面那只手就像是秋天里枯萎的树枝一样,毫无抵抗之力地躺在了桌面上。 ?? 沈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问号。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对面脸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红的杜如晦。 卧槽? 这就赢了? 他知道杜如晦是个脆皮,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能脆到这种地步啊。 就这力气程度的,平时到底是怎么扛起那么多繁重公文的? 或许是因为沈恪脸上那种震惊表情实在是太过于刺眼了。 杜如晦不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放到嘴边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极度尴尬。 “咳……那个。”杜如晦眼神游移,厚脸皮地扯出了一个借口,“方才……是杜某没有准备好,加上未曾撸起袖子施展不开,没有发挥好罢了。” 面对这种苍白的挽尊,沈恪沉默了一秒。 随后,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嗯嗯,的确是没有发挥好。” 不过,承认归承认,沈恪的话锋却是一转:“既然杜先生的身体确实没有发挥好,那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发挥。杜先生,从明天开始,您每天晚上抽半个时辰出来,跟我一起绕着这大营跑步锻炼吧。” 一听到跑步锻炼。 刚才还有些尴尬的杜如晦,脸上瞬间写满了极度的抗拒。 “这就不必了吧,”杜如晦连连摇头,婉拒道,“杜某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便是了,这等剧烈的操练,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 沈恪苦口婆心地劝说起来:“有必要的,身体就是本钱啊,您要是不锻炼,这身体底子怎么好得起来?为了长命百岁,也为了您以后能多帮二公子出谋划策,您必须得练啊。” 就在沈恪喋喋不休,杜如晦死活不从的时候。 一直坐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房玄龄,突然端起茶盏,发出一声叹息。 “唉,阿恪啊,你是有所不知啊。” “其实,并非是如晦他不想锻炼。实在是他没有那个时间啊。” 房玄龄指了指杜如晦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军务竹简:“你看看这大营里每日送来的公文,如晦他平日里处理这些公务,已经是起早贪黑,焦头烂额了。他哪里还能腾得出半个时辰的空闲,去同你一起跑步锻炼呢?” 坐在一旁的杜如晦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附和:“房先生所言极是,杜某公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然而。 在这个理由抛出来的瞬间。 原本还在热心肠劝说的沈恪,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瞬间僵住了。 他对于“工作”这个事项,是绝对的敏感肌。 沈恪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用防备的眼神,盯住了房玄龄。 被这般目光盯着,向来从容的房玄龄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试图避开沈恪的视线。 结果,房玄龄刚一转,沈恪也跟着转了,继续保持着那种幽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房玄龄:…… 房玄龄知道自己这套说辞是装不下去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恪,终于图穷匕见:“所以,房某和如晦便想着……” “若是沈参军能够每日过来,替如晦分担处理掉,那如晦他,自然也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同你一起锻炼身体了。阿恪,你觉得意下如何呢?” 沈恪:他的敏感肌果然没有出错。 第202章 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对工作的敏感肌归敏感肌。 沈恪还是很想要杜如晦多活一段时间。 能够让杜如晦多帮帮李世民,他还是很愿意多干活的。 沈恪:我付出了太多。 既然接下了这份繁重的工作量,沈恪自然怨气也在生长。 没有人可以在多工作的情况下还能没有怨气。 哪怕是自己主动接下来的也是。 “杜先生,既然工作我分担了,那您可不能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您必须得给我狠狠地运动起来。” 于是,在沈恪这种光明正大的“挟恩图报”之下,杜如晦憋屈地开始了属于他的拉练生涯。 至于为什么是夜跑。 因为早上沈恪起不来。 于是每天入夜之后,大营的校场边缘,就会准时刷新出沈恪和杜如晦二人。 以前沈恪跟着李世民锻炼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的差生。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面对杜如晦这个纯正脆皮文人,沈恪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优等生。 “杜先生,快点快点,这怎么才跑了半圈就喘上了?您这体力不行啊。” 沈恪倒退着小跑,面不红气不喘地在前面指手画脚,看着后面那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杜如晦,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在武将面前找不回来的尊严,他在文臣这里算是彻底找补回来了。 杜如晦累得不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杜如晦:不懂,还是觉得干活舒服。 杜如晦:我爱干活。 * 深秋,北方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刘武周的大军在突厥的协助下,一路势如破竹,不仅攻克了介州,更是直接兵锋直逼大唐的龙兴之地——晋阳。 面对敌军的兵临城下,那位被李渊寄予厚望,信誓旦旦要死守并州的齐王李元吉。 竟然直接抛弃了满城军民,一路狂奔逃回了长安。 主帅一逃,晋阳瞬间沦陷。 这份战报,连同卫王李玄霸的一封加急密信,送到了长春宫。 沈恪站在案几旁,手里拿着李世民递给他的那封李玄霸的密信,看得心惊肉跳。 字里行间,哪怕是隔着纸张,沈恪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玄霸那种已经暴怒到了极点的情绪。 信里有一大半的篇幅,全都是李玄霸在疯狂地痛骂李元吉这个废物。 信的后半段,还简略地提了一句长安城里的风波。 李元吉逃回长安后,李玄霸当场就发了飙,直接跟李元吉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当然,这种冲突不是物理上的。 毕竟李玄霸那个身子骨,碰一下就得碎。 但正是因为他那虚弱的体质,导致当时在场的李渊和李建成,全都站在了李玄霸这一边。 李元吉虽然气得暴跳如雷,满嘴不服,但他哪怕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这个三哥动手,最后只能被李玄霸骂得狗血淋头。 李渊为了平息这场风波,最终下旨让李元吉禁足思过,这事儿才算勉强压了下去。 但很显然,李玄霸心里的那口恶气根本没出完,直接把这股子愤怒通过信纸,狠狠地砸给了远在前线的二哥。 “嘶……” 沈恪看完信,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放回了案几上。 他抬起头,准备看看李世民是不是也在同款愤怒。 然而。 沈恪刚一抬眼,却直接愣住了。 李世民的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抹笑意。 “二公子?” 沈恪满脸懵逼地眨了眨眼睛,纳闷地问道:“三公子在信里都愤怒得快要杀人了,您……您居然还笑得出来?” 李世民手指有节奏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恪觉得,我现在应该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沈恪想了想,非常诚恳地答道:“我觉得,按照您平时的脾气,您现在应该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长安,把四公子给狠狠地抽上一顿才对啊。” 听到这个回答,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赞同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确是非常想回去抽死那个废物。” 李世民顿了顿,那抹笑容越发明显了:“但是,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好笑了。好笑到我甚至想先笑一会儿,再回去抽他。” “好笑?哪里好笑了?”沈恪一头雾水。 “他堂堂一个并州总管,手里握着几万精兵,”李世民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不仅一仗没打赢,最后竟然还像条受惊的丧家犬一样,连夜抛弃了满城百姓逃回了长安。阿恪,难道你不觉得,李元吉这等行为,把李家的脸面丢完的废物行径,非常好笑吗?” 直到这个时候,沈恪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李世民脸上的表情。 虽然李世民的嘴角是疯狂上扬的,甚至眼角都带着笑意。 但是眼眸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凌厉杀机。 沈恪被这股无形的杀气激得打了个寒颤,赶紧干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咳!那个,二公子,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咱们眼下打算如何应对?这长春宫咱们还待下去么?”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慢地伸出手,从案几上将李玄霸的那封信重新拿了起来,捏在指间。 “大概,是准备拔营回长安了吧,”李世民看着信纸,“太原已失,关中震动。这长春宫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沈恪惊了,脱口而出:“您真打算现在就回长安去抽四公子啊?那这边的防线怎么办?” “谁说我是回去抽他的?” 李世民微微偏过头,将手里的信纸随意地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张写满了怒火的信纸吞噬殆尽。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变得深邃。 “我回长安,自然是要去处理另一件要紧的事情。” 李世民转过头,那双倒映着火光的黑眸,直直地看向了沈恪,语气中透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或许,等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一直困扰着我的某些问题,也就有了最终的答案了。” “啊?” 沈恪被这打哑谜般的话给听得一头雾水,只能挠了挠头,敷衍地应和道:“那行,那咱们就收拾东西回长安呗。” 看着沈恪这副呆傻模样。 李世民无奈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下一秒,李世民一把揽住了沈恪的肩膀,将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将手盖在沈恪的脑袋上,用力地揉搓了起来。 “哎呀,我们家阿恪,怎么能这么招人稀罕呢。” “放手!你别弄我头发!” 沈恪疯狂挣扎,两只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发髻,大声吐槽道:“二公子你少来这套,你每次用这种语气夸我的时候,你的潜台词其实都是说我不聪明对不对?” 李世民不仅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哪有,阿恪你这么说,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沈恪:“松手啊————” 李世民:“我就不————” 第203章 回长安了 官道上,数十匹快马正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着。 一开始,沈恪还以为李世民这般心急火燎地赶回长安,是为了并州的事情。 直到在驿站歇息的空档,沈恪无聊期间问了一嘴。 “二公子,咱们这么急着赶回去,是不是并州那边的局势已经彻底无可挽回了?” 谁知,李世民却疑惑地看着他,说:“我不是说说过了么,我不是因为李元吉的事情回来的。” 沈恪:“李元吉的事情和并州也没有关系啊。” 李世民:“也是,不过我也不是为了并州的事情,并州的事情,阿耶既然没下旨让我去,我自然也管不着,我这次赶回长安,是为了刘文静。” “刘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沈恪猛地愣住了。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这个时间,已经到了刘文静因为和裴寂争宠不和,酒后失言被裴寂罗织了谋反的罪名,最终被李渊痛下杀手。 不过,为了不暴露自己,沈恪还是装出一副震惊且茫然的模样,赶紧追问道:“刘大人怎么了?” 虽然之前李世民打过哑谜,但到了这会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瞒着沈恪的了。 “有人暗中给我递了急信,”李世民捏着水囊的手指骨节泛白,“刘文静因为酒后发了些牢骚,竟然被诬告他要谋反,如今阿耶已经将刘文静下了大狱,甚至……已经打算将他处决。” 刘文静是什么人? 那是太原起兵的元谋功臣,更是李世民亦师亦友的存在。 听着李世民叙述这件事,沈恪站在旁边,能够感受到,李世民此刻的心情简直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 看着李世民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沈恪的脑海里,倒是想起来之前李世民说过的话。 有关于问题和答案的。 沈恪心里就像是有一百只猫在挠一样。 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憋住那颗好奇的心,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道: “二公子……您之前说的,处理完这件事,有些问题就会有答案,到底……是什么问题的答案啊?”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沈恪一眼。 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让他没有真的把答案说出口。 李世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告诉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牵扯太深,”李世民拍了拍沈恪的肩膀,“阿恪,你现在不必知道。等到了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听着这明显就和朝堂有关的哑谜。 沈恪缩了缩脖子,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他偷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这次回长安,李世民身边除了他,还带了几个心腹副将。 当着这些人的面,这种敏感话题,确实不适合再深究下去了。 不过,沈恪在心里,却是忍不住自我怀疑。 唉,若这会儿站在旁边的是房玄龄或者长孙无忌,估计二公子哪怕只说半个字,他们也能精准地领会这背后的深意了吧? 沈恪郁闷地想着。 亏他还是个穿越者,哪怕知道了历史的走向,竟然也完全猜不透李世民的想法。 难不成。 我真的是个傻白甜? * 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了长安城。 一进秦王府的大门,李世民甚至连热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只是匆忙地洗了个澡,整理好了胡子和头发,换上了一身符合亲王规制的朝服,便马不停蹄地立刻翻身上马,直奔太极宫而去。 而沈恪自然是去不了的。 太极宫的御书房,那可不是他这种级别能够随便进去掺和的。 沈恪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洗去了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后,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认真地思考起了目前的局势。 二凤这次去求情,注定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沈恪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捋着历史的时间线。 按照历史的发展,李渊在刘文静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固执且偏心。 他不仅不会听取李世民的求情,反而会更加坚信裴寂的谗言,最终痛下杀手,将刘文静和他弟弟处死,并且抄没了全部家产。 想到这里,沈恪忍不住嫌弃地摇了摇头。 虽然他也没当过皇帝。 但他觉得,李渊作为一个皇帝,在人员管理和团队平衡上,做得实在是的糟糕。 这老登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方面想尽办法地打压二公子手底下的秦王府势力,生怕他功高盖主。 一方面又担心打压过头了,以后那些硬仗,就没有指望的人去打了。 毕竟目前这个国家还是有着不少敌人在虎视眈眈的。 所以李渊对李世民的态度,一直都非常的微妙。 你说不偏心,降唐的猛将一个接一个地往秦王府里塞。 你说偏心,很多事情压根不听李世民的意见。 现在还好,以后李渊这个老登的骚操作只会越来越多。 唉。 想不通这些帝王的平衡之术,沈恪干脆把头巾往案几上一扔,懒得再费脑细胞了。 他瘪了瘪嘴,双手托腮,看着窗外长安城里有些阴沉的天色。 因为李世民进宫去了,前衙后院也没有什么繁琐的账目需要立刻去理。 沈恪突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而且,自从上次回长安参加完李玄霸的婚礼之后,他就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过李玄霸了。 是时候去见见李玄霸了。 沈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决定去找卫王殿下联络一下感情。 第204章 不知名李氏二郎 卫王府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清幽。 因为不需要像秦王府那样成天接待各路武将和幕僚,这院子里的下人们走起路来都是轻手轻脚的。 沈恪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李玄霸的书房。 刚一进门,就看到李玄霸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对于沈恪的突然出现,这位完全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回来了。” 李玄霸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打了声招呼。 “对呀。”沈恪自然地走过去,在对面的垫子上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李玄霸随口问道。 “刚到没多久,在秦王府里洗了个澡就过来找你了。” “二哥呢?” “去见皇上了。” 听到这个回答,李玄霸端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清透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了。”李玄霸淡淡地说道。 对于刘文静下狱、裴寂罗织罪名的事情,身处长安的李玄霸,自然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也早就料到了李世民一回来必定会直奔太极宫去求情。 在简短地交换了这几句可以说是毫无营养的情报后。 沈恪放下茶杯,突然站起身,凑到了李玄霸的跟前。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开始围着李玄霸打转。 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李玄霸也不反抗,就那么坦然地靠在软榻上,任由沈恪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甚至还配合地微微抬了抬下巴,方便他观察。 足足围着转了三四圈,看了半天之后。 沈恪终于停了下来,重新在垫子上坐好。 “怎么样?”李玄霸放下手里的书卷,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我的身体。” 面对这个配合的病患,沈恪眨了眨眼睛,十分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我又不是大夫,我光看哪看得出来?”沈恪诚实地回答道,“这身体到底好不好,那得靠把脉啊,我连药理都不懂,三公子,你有点太高看我了。” 李玄霸:? 李玄霸脸上的那丝浅笑瞬间僵住了。 他非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沈恪,感觉自己有些想骂人。 “你既然看不出来,那你刚才在这里转来转去,看了半天是在看什么?”李玄霸没好气地问道。 “那我也得看看啊。” 沈恪双手抱胸,护短地嚷嚷道:“万一有人趁着二公子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偷偷欺负你怎么办?万一把你打得遍体鳞伤怎么办?” 听到这离谱的担忧,李玄霸简直是被气笑了。 “谁敢打我?”李玄霸冷哼了一声,那张苍白的脸上透出了一股子高冷且自负的傲气,“我堂堂大唐卫王,就算是个病秧子,这长安城里又有几个人敢动我一根指头?” “你别管,万一就有人呢?”沈恪反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认真地假设道:“说不定……万一四公子他脑子一抽,在太极宫里受了气,跑来找你的麻烦,他就想打你呢?” “四公子”这三个字一出。 书房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犹如掉进了冰窟窿里。 李玄霸那张本来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脸庞,此刻迅速地冷了下来,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愤怒与阴寒。 前些日子,李元吉抛弃太原城,如丧家之犬般逃回长安。 李玄霸当时气得当众怒斥他,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这份怒火,哪怕到了现在,李玄霸依然没有彻底消下去。 “不要跟我提这个人。” 李玄霸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眼神里充满了的嫌恶。 看着李玄霸这副真的动了怒的模样,沈恪特别想知道这兄弟俩之前到底爆发了多大的口角冲突。 唉好可惜自己当时没有在现场。 从小到大就只见过李世民收拾李元吉。 没能见到李玄霸骂李元吉。 太可惜了。 但是,为了避免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李玄霸的怒火给无辜波及,挨一顿骂,沈恪还是识趣地选择了没有追问。 他转移了话题,直接聊起了李玄霸的家常。 “那什么……三公子,”沈恪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问道,“成了婚,嫂夫人感觉如何?” “……” 这诡异的语法结构。 李玄霸用一种看绝世大傻子的眼神看着沈恪,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叫做嫂夫人感觉如何?”李玄霸指着沈恪,毫不留情地开启了毒舌模式,“怎么感觉就几个月没见,你连最基本的话都不会说了?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沈恪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论充满了巨大的歧义。 “没有没有,”沈恪吓得赶紧连连摆手,小脸涨得通红,慌乱地纠正道:“我就是单纯地说错了而已,我的意思是……我是想问一下,您这新婚生活过得如何?嫂夫人对您可好?你们俩相处得还算融洽吗?” 沈恪:我真不是文盲! 见他慌乱地解释清楚了,李玄霸这才收回了那嫌弃的目光。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安好,王氏性情温婉,府里的事情也打理得极有条理,没什么好操心的。” “哦哦,那太好了。”沈恪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这下我可算放心了。” 看着沈恪这副欣慰的表情,李玄霸突然生出了几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李玄霸微微挑起眉,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好奇地反问道: “那……如果我说有问题呢?” 李玄霸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如果我告诉你,她对我不好,我们相处得不融洽。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还打算跑去后院,把你的嫂夫人给欺负一遍,或者替我打她一遍不成?” 沈恪:???!!! 沈恪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被这惊悚的假设给震麻了。 “你在说什么玩笑话呢,三公子,”沈恪震惊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怎么可能打人,我从来都不动手打人的好吧,我没有那么喜欢动用武力,我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啊,” 见到沈恪那副惊悚的表情,李玄霸心情好了不少。 “嗯。” 李玄霸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我们阿恪,确实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好人。” “……” 这莫名熟悉的语气。 沈恪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在听到李玄霸夸奖自己的话语后。 沈恪的心里,也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好像哦。 跟某个不知名的李氏二郎在“夸奖”自己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语气呢。 第205章 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好了,不逗你了,”李玄霸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阿恪,你且同我说说,二哥这次这般急匆匆地赶回长安,到底所为何事?” “啊?” 听到这个问题,沈恪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三公子,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二公子早就派人送信告诉过您了,所以您一见到我,就是完全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李玄霸微微摇了摇头:“我的确不知道,二哥只是说自己要回来,刘大人的事情纯粹是我自己猜测的。” 沈恪:? 可恶啊! 这人和人的脑子,为什么可以差距这么大? 他怎么就猜不到? 不仅猜不到,还因为猜不到而被这两兄弟含蓄地表示他是傻子。 沈恪:我一定要努力证明我不是傻子。 不过在证明之前,他还是很好奇。 “三公子您怎么一猜就猜到了?” “这很难猜吗?” 聪明绝顶的大唐卫王殿下解释道:“最近这大半个月来,整个长安城里最大的事情,便是刘文静下狱,二哥向来敬重刘大人,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能让他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唉,是啊,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皇上他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处死刘大人。”沈恪闷闷地说道。 李玄霸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深沉。 “我知道,前几日进宫探望母亲时,我也曾试探着向阿耶求过情。” “但是阿耶的态度坚决,似乎铁了心要定刘大人的死罪。” 至于李渊为何如此执着? 李玄霸大概也是猜得到的。 不过,这等政治考量,李玄霸并没有太多依据,也不愿意在沈恪面前说得太透,索性便闭口不言了。 不过,李玄霸看着沈恪那张皱巴巴的脸。 他微微挑了挑眉,有些讶异地问道:“怎么?我看你这般忧心忡忡的模样,难不成……你同刘大人,私交深厚?” “没有啊,”沈恪连连摇头,“我和刘大人也就是点头之交。” “那你在这里忧心忡忡地叹什么气?”李玄霸不解。 “我是在担心二公子啊。” 沈恪双手托腮,郁闷地嘟囔着:“二公子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这次要是真的保不住刘大人,眼睁睁地看着刘大人被处死,那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听到这个毫无任何政治利益纠葛的回答。 李玄霸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沈恪,语气比之前都柔软了许多。 “阿恪,你多虑了。” “二哥他如今是秦王,这等生离死别,他迟早是要面对的,他……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脆弱。” “这不是脆不脆弱的问题啊,”沈恪抬起头,认真地反驳道,“他当然是天下无敌的秦王殿下,可是他也是个人啊,在我看来,无论是二公子,还是三公子您……” 沈恪看着李玄霸那张常年苍白的脸,语气诚恳: “无论你们在外面多厉害,也不管你们脆不脆弱。只要你们是人,那就是会难过会累的,就是需要人关心和操心的。这跟你们厉不厉害根本没关系。” 李玄霸定定地看着沈恪。 那双素来清透的眸子里,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夸张的感动情绪。 但是,他的唇角却在这一刻,柔和地放松了下来。 “呵。” 李玄霸发出了一声极淡的轻笑。 他端起参茶,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的温情,感叹了一句: “咱们阿恪,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啊。真好。” “……” 听到这耳熟的句式和评价。 “三公子,您这句话听着实在是太耳熟了,”沈恪吐槽道,“二公子在回来的路上,也刚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你们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联合起来说我坏话?” “哦?二哥也这么说?”李玄霸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愉悦,“那看来,我和二哥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是高度一致的。” 沈恪懒得跟聪明人争辩,他果断转移了话题。 “对了三公子,皇后娘娘的身体最近如何了?”沈恪关切地问道。 “母亲最近极好,”李玄霸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欣慰,“自从上次你进宫之后,母亲似乎是真的想通了。她放下了不少后宫的繁杂事务,每日都在配合太医积极治疗,前两日我去看她,她的气色红润了许多,连咳嗽都少了。” “你看吧,我就说吧,这人啊,很多毛病就是因为干活太多给熬出来的,只要放宽心,多休息,不干活,那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 看着沈恪这副偷懒的混账模样。 李玄霸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阿恪,我记得你小时候在国公府里,虽然也不爱练武,但也未曾像现在这般,将懒发挥到如此极致的地步啊。” “因为我小时候不需要干活啊。” 好有道理,好无懈可击。 李玄霸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 “既然你小时候因为不用干活而过得那般舒坦,那你现在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其实就是因为你小时候把福都享完了,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好好干活。” ?????? 沈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公子,您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李玄霸:“更冰冷的我都可以说。” “我不活了!” 沈恪浮夸地捂住胸口,直接“啪嗒”一声趴在了案几上,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号。 “我好难受……我好伤心……我好绝望……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毁在你们李家的手上了。” 看着沈恪在这儿卖力地表演崩溃的模样。 李玄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冷酷无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案几的边缘,继续说着冰冷的话语。 “既然你现在闲,那正好。你去帮我把书房里那几排书架上的孤本古籍,按照分类,重新给本王整理归档一遍吧。” “什么?”沈恪瞬间从案几上弹射起步,满脸的不可思议,“三公子,您这外面那么多的仆从小厮,您干嘛不让他们来给您整理?” 李玄霸:“外头那些小厮大字都不识几个,他们若是给我整理错了卷宗,本王还要重新去找。而且……” “沈参军,你忘了?你是伴读。既然是伴读,那帮着整理书房,难道不是你最基础的本职工作吗?” 伴读。 哦对。 他还真是个伴读。 “行吧……” 沈恪不情愿地走到那几排高大的书架前,认命地开始干活。 不过,好在李玄霸是个有条理的人。 他的书房虽然藏书极多,但平时自己看书都有规矩,从不乱丢乱放。 沈恪满打满算也就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将那些有些错乱的古籍给整理完毕了。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李玄霸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站起身来。 “行了,别忙活了,这个时辰了,二哥想必还在太极宫,今日多半是不会回府了。” “你便留在我这卫王府里,同我一起用膳吧,你还不认得王氏,我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一听有免费的吃食可以蹭,沈恪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干活的郁闷一扫而空。 “好嘞!”沈恪连忙应承下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 第206章 晚安 卫王府的这顿晚膳,吃得那叫一个食不言寝不语。 席间,沈恪也终于算是正儿八经地和那位王氏互相认识了一下。 这位嫂夫人果然如李玄霸所说,性情温婉。 她生得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的规矩与气度。 更重要的是,她和李玄霸一样,是个不爱多说话的性子。 两人坐在一起用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沈恪咽下嘴里的一块肉,看看左边慢条斯理喝汤的李玄霸,又看看右边细嚼慢咽的王氏。 沈恪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 “我说三公子,嫂夫人。” 沈恪放下筷子,忍不住地吐槽道:“你们两人这性子也太像了吧?都不爱说话。这以后你们俩待在一起,这偌大的卫王府,那得多安静啊。” 听到这句话,王氏微微红了脸,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并未接话。 而李玄霸则是嫌弃地瞥了沈恪一眼。 “清静些不好吗?这世上如我们这般喜静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总好过你与二哥。你们两个只要凑在一块儿,那简直是吵得能把王府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在李玄霸的大脑里,早就给这两人做好了分类:二哥李世民那是天生嗓门大,精力旺盛,所以显得吵闹;而沈恪呢,则是纯粹的嘴碎,那张嘴只要一张开,就跟连珠炮一样叭叭叭个没完。 被无情地嫌弃了,沈恪不满地瘪了瘪嘴。 “你懂什么,我这叫活泼,”沈恪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这府里要是没了我这种活泼的人,那该多死气沉沉啊,三公子,你可不能因为自己喜静,就这般嫌弃我的性子啊。” “行了,吃饱了便少废话。” 李玄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下了逐客令:“秦王府那边已经派人来接你了,你赶紧回去吧。” “派人来接我?” 沈恪愣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秦王府和卫王府,满打满算也就隔了一堵墙,连中间的月亮门都是打通的,走快点连半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上。 就这么两步路的距离,李世民居然还要派人来接? 这是把他当成三岁走丢的小孩了吗? * 沈恪告了辞,出了卫王府的正厅。 结果,刚一走到院子里,沈恪就看到了一道高大魁梧的熟悉身影,正犹如一尊铁塔般笔挺地站在廊下。 那是这次跟着李世民一同从前线随行回长安的猛将之一——公孙武达。 “公孙将军?”沈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赶紧迎了上去,“是不是秦王殿下从太极宫里传了什么要紧的吩咐回来?” 公孙武达转过身,那张刚毅粗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焦急之色。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答道:“回沈参军,秦王殿下并未传回什么吩咐。” “那您怎么……” “只是殿下临进宫前,特意交代过咱们,让末将等务必要保护好沈参军在长安城内的安全。”公孙武达解释道,“末将寻思着,这都天黑这么久了,您也该从卫王府回去了。所以便亲自过来接您一趟。” “……” 沈恪听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绝了。 这长安城现在可是大唐的都城。 这秦王府和卫王府更是重兵把守的核心地带。 在这两座府邸之间串个门,能有什么危险? 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草木皆兵了? 总感觉在这些武将的眼里,他沈恪真的就是个小孩。 按照现代来说,他已经是个大学生了。 “那咱们走吧。” 结果。 刚迈出没两步,公孙武达突然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沈参军,”这位大老粗武将认真地问道:“需要末将背您回去吗?” “啊?” 沈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 他猛地转过头,满脸的惊恐与震撼:“为什么要背我?” 公孙武达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沈恪的情绪,他点点头:“不用背啊,好的。” 沈恪:? 不是,为什么啊。 沈恪纳闷地问道:“您怎么会产生……需要背我回去的想法?” 公孙武达回答非常的直接:“哦,是这样的。末将之前在大营里的时候,经常瞧见秦琼秦将军背着您到处走。” 公孙武达的脸上透出了几分善解人意的自信光芒:“所以,末将便寻思着,沈参军您可能是喜欢被人背着走的。” 沈恪:………… 我不是。 我没有。 你别瞎说。 原来在这些将领的眼里,他沈恪居然是有着这样怪癖的奇怪之人吗? 天啊。 沈恪捂着脸,痛苦地反思了起来。 看来,段志玄说的是对的。 他的行为的确是太过分了。 没想到居然都让其他的将领都有这样的想法。 不行不行。 他居然让大家对他有了这样的印象,太损害他的形象了。 虽然沈恪也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是什么。 以后绝对要好好收敛自己的行为了。 沈恪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定。 就这样,在沈恪的沉默中,公孙武达尽职尽责地,一路将他护送回了秦王府。 这位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猛将,硬是看着沈恪进了自己的房门,这才准备转身离去。 虽然心里因为刚才那番社死的对话而觉得十分尴尬,但沈恪毕竟是个懂得感恩的。 人家大晚上亲自跑来接自己,明明李世民并没有说要保护到什么地步。 “今天多谢公孙将军了。” 沈恪站在门口,转过身举起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公孙将军,晚安啦。” 正准备离开的公孙武达,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沈恪那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左右摇晃的手。 公孙武达:什么意思,没明白。 算了。 并不重要。 公孙武达毕竟在大营里待了那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这位沈参军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做派。 公孙武达:不懂没关系,跟着学就可以了。 于是。 公孙武达一本正经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沈参军,晚安。” 第207章 与众不同的沈恪 这一觉,沈恪睡得那叫一个安稳,连个梦都没做。 这次的睡觉倒是让他第二天辰时就起来了。 好吧好吧,对比其他人的时间,辰时对于沈恪来说,已经很早了。 等他洗漱完毕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只不过,此时的李世民,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滴出墨来,那双黑亮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 不用问,沈恪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看二公子这副仿佛被人抽了筋骨的暴躁模样,昨夜在太极宫里给刘文静求情的事情,大概率是彻底黄了。 这也完全在沈恪的意料之中。 毕竟李渊在这件事上,可是罕见地铁了心要听裴寂的。 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压抑的早膳。 刚一放下筷子,李世民便立刻派人去将长孙无忌给秘密叫了过来,两人一头扎进了内书房,准备继续商量最后挽救刘文静的对策。 这种高端局,自然是没有沈恪什么事的。 沈恪十分有眼色地退出了书房。 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大半年没回长安城了,不如出去逛逛街。 打定主意,沈恪便换了一身轻便的青衫,朝着大门走去。 结果。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一道身影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坠在他的身后。 沈恪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纳闷地看着眼前的壮汉。 “公孙将军?”沈恪诧异地问道,“您跟着我做什么?” 公孙武达答道:“回沈参军,秦王殿下之前吩咐过了,让末将等人在长安城内,务必要保护好沈参军的绝对安全。既然您要出门,末将自然是要跟着您的。” “……” 沈恪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真是把安保工作给贯彻到底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带个保镖出门,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李元吉现在肯定被李渊禁足在府里,但万一那疯狗脑子一抽偷跑出来在街上发癫呢? 有公孙武达镇场子,安全系数绝对拉满。 “行吧,那就辛苦公孙将军陪我走一趟了。” 沈恪欣然接受,带着公孙武达,直奔长安城最繁华的西市而去。 不得不说,虽然这几年天下大乱,但长安城作为大本营,恢复得倒是极快。 沈恪东看看西摸摸。 他对自己倒是一毛不拔,除了花钱买了些没见过的西域新奇吃食,沿途啃了一路之外,什么贵重物品都没买。 等逛得差不多了,沈恪停在了一个专门卖孩童木制机巧玩具和拨浪鼓的摊位前。 他转过头,看着手里还帮他提着两包胡饼的公孙武达。 “公孙将军,”沈恪笑眯眯地问道,“您家小孩今年多大了?平时都喜欢些什么玩意儿?” “啊?” 公孙武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懵了。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猛将,呆呆地看着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具,连连推辞道: “沈参军,您问这个做什么?我家那臭小子皮实得很,他能喜欢什么,您可千万别破费。” “那怎么能叫破费呢。” 沈恪:“您今天辛辛苦苦地跟着我出来,我若是连点表示都没有,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不懂规矩?再说了……” 沈恪拿起一个做工精巧的小木马,塞进公孙武达的怀里:“我不知道给你们这些将军买什么合适,但是给你们家小孩买玩具,那我可是在行的,您就踏踏实实地拿着,就当是见面礼了。” “这……这使不得啊……”公孙武达还想推拒。 “拿着,”沈恪立刻板起脸,拿出了秦王府大总管的威严,“这可是我亲自挑的,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沈恪。” 面对沈恪的话术攻击。 公孙武达瞬间就被绕晕了。 他只能局促地抱着那个小木马,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与感激。 * 半个时辰后。 沈恪回去后,就去补觉了。 而公孙武达则抱着几个精巧的木制玩具,走回了府内专门拨给他们这些将领居住的偏院。 刚一进院子,正好碰上了同样住在附近的几个副将。 “哟,公孙将军!”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公孙武达怀里的玩具。 他们凑上去打量了两眼,立刻促狭地调侃起来:“你买这么多小孩子的玩意儿?怎么,出去逛街,光记得给自家小子买玩具,就没想着给你家婆娘买点东西回去?” 公孙武达挠了挠头,解释道:“你们误会了,这些东西不是我买的。是……是今日我跟着沈参军出门,沈参军特意掏腰包,给我家那小子买的见面礼。” “什么?沈恪买的?” “哦——原来是沈参军买的啊,真好啊。” 一个副将咂了咂嘴,语气里竟然透出了几分明显的酸味与羡慕。 公孙武达被他们这艳羡的语气给整不会了:“这有什么?既然你们这么想去,那明天若是沈参军还要出门,你们跟着去保护他呗?” “别别别!” 谁知,刚才还一脸羡慕的那位副将,满脸抗拒地连连后退:“算了吧,我也就是羡慕羡慕你能白拿东西。真要我跟着沈参军出去逛一整天,我只怕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公孙武达满头雾水:“哪里不自在了?沈参军人挺好的呀,说话也和气,一路上还请我吃胡饼呢。” “沈参军人是极好的。但是只要一看到他,老子就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被他的那些奇怪表格要求的情况。”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粗人,大字都不识一筐。偏偏沈参军定下了死规矩,去中军大帐领什么东西都得写条子,我不会写,他就教我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怎么写名。” 说到这里,副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愤: “公孙老弟你想想,我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被一个小孩,像教私塾里的蒙童一样手把手地教写字,虽然他态度极好,但这感觉……真的是太丢人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然而,等笑声渐渐平息。 “不过,抱怨归抱怨。” “咱们凭良心说,像沈参军这般的文臣管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众将领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这个讲究门第和文化鄙视链的时代。 那些稍微读过两本兵书的文臣谋士,哪个不是自视甚高,用鼻孔看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武夫? 可是沈恪不一样。 他虽然立下了严苛的规矩,但他从未因为任何人不识字而流露出半点轻蔑与鄙夷。 他会耐心地教他们,无论你问他多少遍,只要你不跟他吵架,他的态度永远是温和的。 哪怕是因为军务分配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沈恪也只会就事论事地跟你理论。 吵完了,事情解决了,他转头就能笑嘻嘻地和你说话,绝对不会像以前遇到的那些文官一样,在背后暗戳戳地给你穿小鞋。 “是啊……” 那位刚才还在大倒苦水的副将,看着公孙武达怀里的小木马,叹息道: “能遇上这般和咱们武人关系要好的,实在是太难得了。” 第208章 我已经有答案了 关于刘文静的最终结局,终究还是尘埃落定了。 哪怕李世民在御前据理力争,依然没能挽回这位大唐开国元勋的性命。 李渊以“谋反”之罪,绝情地下达了处死刘文静的最终旨意。 临刑前,李世民亲自赶赴大牢,去为这位曾经与他一起谋划太原起兵,亦师亦友的老臣送行。 这种生离死别,沈恪自然是没有跟着去的。 他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坐在了秦王府大门外那高高的青石台阶上,就这么双手托腮,静静地等着李世民回来。 守在门口的门房看着沈恪就这样坐着,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沈参军,”门房凑上前,劝道,“外头风大,您还是回府里去等吧。” 沈恪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摇了摇头。 “没事,我就坐在这里等就行。” 见沈恪这般油盐不进,门房和旁边的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满脸的无奈。 这位活祖宗可是连秦王殿下都得顺着毛捋的,他们哪里敢强行去拉人? 只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由他去了。 沈恪在门口这一坐,就坐了三个时辰。 一开始他还精神地盯着街角,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那咸鱼的本性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怎么还不回来啊……” 沈恪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干脆摸出了一本闲书,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旁若无人地翻看了起来。 周围的侍卫们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天啊。 这可是秦王府的大门。 您在门槛上打瞌睡看闲书,这画面要是被礼部的那些言官看到了,高低得参秦王殿下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啊! 但侍卫们最终还是因为劝不动这位沈参军,而绝望地选择了闭嘴。 * 不知过了多久。 伴随着车轮滚动声,马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前。 马车内,李世民靠在车壁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 刘文静的死,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不仅让他痛失了一位左膀右臂,更让他清晰残酷地看清了父皇对秦王府势力的极度打压与防备。 悲愤、不甘、屈辱…… 种种负面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撕裂。 然而,当李世民疲惫地掀开马车的布帘,准备下车时。 他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秦王府大门的台阶上。 只见沈恪撑着脑袋在那里看书,哪怕他并不能看清楚对方拿的是什么书籍,但是以李世民对沈恪的了解。 大概率是不正经的书。 也就只有沈恪能够做得出来这种事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糟糕得压抑到快要让人窒息的心情,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被冲散了一点。 李世民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大步走到台阶前。 看着还沉浸其中沈恪,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微哑: “阿恪。”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沈恪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噌地一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整个人还有些呆呆的。 等他眨了眨眼睛,终于和站在面前的李世民对上视线后。 沈恪直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一把用力地抱住了李世民的腰。 “二公子!” 沈恪把脸埋在李世民的胸口,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 其实沈恪这样的行为算是完全没有规矩了。 但是李世民没有推开他。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半揽住了沈恪的肩膀,顺势将他护在怀里,跟着他的脚步,一同跨进了秦王府的大门。 沈恪这个时候也乖巧地闭上了那张平时总是喋喋不休的嘴,就这么安静顺从地跟着李世民的步伐往里走。 而在他们的身后,刚刚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长孙无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恪在转头的间隙,恰好对上了长孙无忌的视线。 长孙无忌微微抬起下巴,冲着沈恪十分隐蔽地点了点头。 在长孙无忌的加密语言里,这个点头的意思是明确的:二郎已经亲眼送走了刘大人。他虽然悲愤交加,但理智尚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暂无大碍。只是心情不佳,接下来安抚他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然而。 沈恪看着长孙无忌的那个点头,却完全是一头雾水。 “?” 沈恪在心里抓狂:他冲我点头干嘛?打招呼吗?还是说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但是点头应该不是有事情要说的意思吧?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李世民的书房中。 在经过案几旁的一把交椅时,李世民顺手地把沈恪往椅子上一按,示意他坐好。 而李世民自己,则是径直走到了书桌后面。 他也不说话,只是随手翻看起了桌面上堆积的公文和卷宗,试图用这些杂事来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这压抑的气氛,让沈恪如坐针毡。 他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与担忧。 沈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到了书桌前。 他双手扒着桌沿,看着李世民,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公子……您之前去长春宫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个一直困扰您的问题。您说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就会有答案。” “现在……有答案了吗?” 虽然沈恪的脑子确实跟不上那些大佬们的思维跳跃。 但他还是多多少少能够猜到一些的。 李世民口中那个所谓的问题和答案,绝对和刘文静的事情有关。 听到沈恪的这个问题。 李世民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眼眸,眼睛里闪烁着惊讶。 “阿恪……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听到这句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冒犯的评价。 沈恪不满地瘪了瘪嘴:“二公子,您这话说的,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不好,我又不是真傻子!” 看着沈恪这副模样。 李世民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却又是发自内心的苦涩笑容。 “是啊,你不是真傻子。” “阿恪,你猜得没错。” “我已经有答案了。” 第209章 抱抱李世民 虽然沈恪的心里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但是,看着李世民现在的状态,沈恪还是选择忍耐自己的好奇心。 “哦,既然有答案了,那就好。” 沈恪乖巧地点了点头,十分体贴地转移了话题:“那二公子肯定累坏了吧?要不要先去后院歇息一下,睡一觉再说?” 李世民摇了摇头。 “歇息还是不至于的,我手头上还有很多要紧的事情得赶着去做。” “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当然是启程回长春宫。” 沈恪:“这么着急吗?” 李世民:“战机不等人 ,阿恪,不要傻乎乎的。” 闻言,沈恪不满地瘪了瘪嘴。 “二公子,我真的不傻,您和三公子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说我傻?你们要是天天这么说我傻,说不定哪天,我真的就成真傻子了。” 看着沈恪这副一本正经为自己辩护的模样。 李世民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若是咱们阿恪,真的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真傻子……那其实,也挺好的。” 真傻了,就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烦恼了。 当然,沈恪听这句话,就只会觉得李世民又在嫌弃自己。 说完这句话后,李世民见沈恪耷拉着脑袋,明显是一副在生闷气的样子。 李世民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歉啊,阿恪。我今天……心情实在是不太好,说话没分寸。” 这话一出。 沈恪心里的那点小脾气泄了个干干净净。 因为李世民看上去真的很难受。 沈恪没有半点犹豫,他直接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李世民的身边。 也不管李世民愿不愿意,沈恪一把抱住了李世民的肩膀,将他的脑袋揽了过来。 “没关系的,二公子,”沈恪拍着李世民的后背,声音闷闷的,“您心里难受,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听着。” 面对这温暖的拥抱。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顺着沈恪拥抱的力度,缓缓地伸出双臂,用力地回抱住了沈恪的腰,然后,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沈恪身上。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恪安静地站着,任由李世民抱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等着,等着衣服感受传来那种湿润的温热感。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二凤可是大唐第一爱哭鬼,遇到这种天大的委屈和生离死别,怎么也得哭一场才对。 可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沈恪并没有从自己的布料上,感觉到任何一丁点湿润的痕迹。 李世民没有哭。 或许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把眼泪给流干了。 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让他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总之,这一次,李世民没有流泪。 当他缓缓地松开沈恪,抬起头来的时候。 沈恪看到,那双黑眸虽然红得吓人,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但的确没有泪水的痕迹。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阿恪,”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刘大人在临刑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恪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说……高鸟尽,良弓藏。” “阿恪,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沈恪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顺着字面意思耿直地答道,“如果刘大人这么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这句话确实可以完美地体现出刘大人的悲惨遭遇啊。” 看着沈恪这副模样。 李世民苦笑了一声,眼神变得幽暗而复杂。 “是啊,良弓藏……” 李世民喃喃自语,随后,他仿佛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压低了声音:“其实,从大牢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在御前的苦苦劝阻,是不是因为我这般看重,极力想要保下刘文静……” 李世民的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寒意:“才反而让皇帝……真真正正地,对刘大人动了必杀的决心?” 皇帝? 听到这个称呼,沈恪有些惊讶。 这可是李世民私底下,第一次没有叫“阿耶”,而是称呼李渊为“皇帝”。 不过对于李世民的问题,沈恪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我还是觉得主要原因是裴寂。” 李世民:“这么肯定?” 沈恪:“肯定啊,裴寂又不是什么好鸟。” 李世民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他无奈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恪啊……” 李世民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沧桑的无力感。 “有时候我真的感觉,你说话真的是特别的大胆啊。” 李世民摇了摇头,苦笑道:“哪怕是房先生和辅机他们,在我们私底下议论这种朝堂大事的时候,都会谨慎地斟酌一下用词,生怕隔墙有耳。哪有像你这样的,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朝廷重臣的名字给点出来,还这般直言不讳地骂他?”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这长安城的漩涡有多深。 被李世民这么一说,沈恪不仅没有害怕,耸了耸肩。 “在咱们自己的书房里,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再说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要是换了在外头,别说是有外人了,就算是面对长孙公子或者房先生,我绝对是一个字都不会乱说的。” 第210章 难道阿恪真有大智慧 李世民看着沈恪这副狗腿模样,虽然心里知道这小子是在刻意地卖乖,但那股子郁结在胸口的悲凉与阴霾,还是不由自主地散去了几分。 他了解沈恪,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满嘴胡话,但在大是大非和明哲保身这方面,分寸感向来是敏锐的。 “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 李世民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而深沉。 他双眼直直地盯着沈恪,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上: “阿恪,既然你觉得你说的都是事实。那你且说说,你觉得,为什么皇帝他……就一定要让刘大人死?” 沈恪愣了一下,然后确定地问了一下:“二公子,您……确定要让我分析吗?” “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只管说,我听着便是。” 既然李世民都这么说了,那沈恪自然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那我就斗胆分析一下。我觉得,皇帝非杀刘大人不可,一共也就三点原因。” “这第一点。当年在太原,刘大人可是最核心的劝说皇帝起兵反隋的元勋之一,他的文韬武略、治国安邦之才,我相信二公子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位大才,如今因为受了委屈而心怀怨恨,如果皇帝不杀他,万一他转头去投奔了别的势力……那对咱们大唐来说,绝对是一个威胁。” “这第二点嘛。” 沈恪指了指李世民,直白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刘大人是您的心腹,如今您在外头军功赫赫,威望极高。在皇帝的眼里,他需要平衡朝局,他想要让您的影响力,绝对不能超过太子殿下。” 沈恪叹了口气:“而刘大人作为您最核心的幕僚,杀了他,对于皇帝来说,就是对您敲山震虎。” 李世民放在案几上的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沈恪的这番话,虽然李世民心里面早就想到了,可是真的被沈恪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至于这最后一点……”沈恪咂吧了一下嘴,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嫌弃的意味,“那自然就是裴大人在中间挑唆了,我虽然不知道刘大人私底下对裴大人是怎么想的,但是裴大人对刘大人,那肯定是欲除之而后快的。” 沈恪大言不惭地给出了自己的终极结论: “再加上,裴大人对皇帝的心思揣摩得那叫一个丝毫不差。所以有了他在皇帝耳边卖力地吹枕边风,我觉得皇帝陛下最终做出这种决定,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 虽然有关于这三点,李世民心里面早就有了同样的想法。 但是。 “等等,”李世民猛地抬起手,打断了沈恪,眼神古怪地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风?枕边风?” “阿恪,你是不是对裴大人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误解?” 沈恪:“没有啊。” 李世民:“他们,呃,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沈恪:“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很合适嘛,你懂我的意思就好啦,二公子。” 看着沈恪那一本正经,甚至还觉得自己的用语没问题的模样。 李世民心累地揉了揉眉心。 他决定放弃跟这个文化水平堪忧的伴读去纠结这种词汇问题。 “罢了,不提裴寂。”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 “所以阿恪,其实你也认为,皇帝现在……对我是真的有了忌惮之心?” “难道不是吗?” “我不然您想想,您在外面打了那么大的胜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结果一回长安,皇帝怎么就直接让您去长春宫,死活都不让您住承乾殿里?连四公子那种成天惹祸的,都能舒舒服服地住在皇宫里呢。” 这句话一出。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犹如一尊沉默的雕像,陷入了深沉的深思之中。 那被亲生父亲防备打压的屈辱与不甘,在他的心底疯狂地翻涌着。 见李世民这副模样,沈恪十分有眼色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出言打扰。 他熟练地挪到旁边的茶水炉子前,开始烧水、泡茶。 等浓郁的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李世民闻到茶香,缓缓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沈恪正拿着个茶夹子,十分悠闲地给自己倒茶。 看着眼前这个在谈论了严肃话题后,依然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泡茶的伴读。 李世民突然发出了一声感叹: “阿恪,我其实感觉……你这人的心,真的是太大了。” “还好吧?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我能左右的,虽然我说我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但我也不能让刘大人死而复生啊。” 李世民无语地看着沈恪,简直要被这小子给气乐了。 “刘大人的事情放一边,我是在说你压根不害怕。” “我是指你明明分析得头头是道,明明知道这背后有多么血腥,可我感觉,你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要命,需要忌讳的杀头之言吗?” 沈恪:“我又不在乎这些。” “那你在乎什么?”李世民下意识地反问。 沈恪坦然地说道:“我只在乎你啊,二公子,既然我是您的人,我当然只在乎您高不高兴委不委屈。其他的忌讳,关我什么事。” 李世民:不行,有点想哭了。 但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李世民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地吓唬道:“那如果……如果今天有外人听到了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知道了,要降罪赐你死罪,你打算怎么办?” 沈恪叹了口气,直接开始摆烂:“那就只有死了呗,我打不过皇帝陛下身边的千军万马。那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李世民:……? 我常常因为不能理解阿恪,而感觉阿恪似乎是有大智慧。 “不愧是你,阿恪。” “这世上,果然也只有你,能这般轻易地……说出这些让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混账话了。” 沈恪:“唔,谢谢夸奖?” 李世民:“并非夸奖。” 第211章 我一头撞死你 和沈恪讨论政治上的事情,自然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 李世民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他来找沈恪,纯粹就是为了找个能毫无顾忌说心里话的人,寻求一份绝对认同的情绪价值罢了。 虽然李世民知道自己不能总是听这种顺从自己的话,但是偶尔听一听,的确让他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如今,既然已经在沈恪这里得到了那份坚定的绝对站队与认同。 李世民心头的那股郁结之气也算是彻底散了。 他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直接奔着卫王府去了。 真正的政治推演和接下来的应对手段,当然还是得去找他那个聪明绝顶的三弟李玄霸去商议才行。 而沈恪自己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沈恪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的这几天,他该吃吃,该喝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不仅如此,他还热衷于去逛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 顺便,给长孙氏肚子里那个马上就要降生的李承乾,采购了一大批小玩具。 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溜达了几天,沈恪把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逛得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李世民终于派人来传了话:“明日准备返回长春宫。” * 第二天清晨。 秦王府门前,车马齐备,将领们也都已经披挂整齐。 李世民牵着自己那匹神骏的战马,正和长孙无忌说着话。 一转头,就看到沈恪在几个小厮的簇拥下,指挥着他们往一辆辎重车上搬行李。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堆行李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不是……阿恪。” 李世民满脸震惊地走了过去,指着那足足比来时多出了一倍,犹如小山般的几个巨大包袱。 “你这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这是打算把长安城的集市都搬过去吗?” 沈恪正在清点数目,闻言答道:“这些可都是我给您家小孩买的礼物啊。” 李世民一头雾水:“你之前不是都已经给他买过一次了吗?甚至连兵书和字帖都买了一大堆,怎么又买?” 沈恪:“小孩子嘛,不懂的收力,那破坏力可是惊人的,给他多买一些玩具,让他想怎么扔怎么扔、想怎么砸怎么砸。” 而且沈恪想的很多,按照李承乾未来展现出来的混账模样,这小孩某个方面应该和他爸一样。 精力旺盛。 精力旺盛好啊。 精力旺盛看他不把李承乾当狗溜。 看着沈恪那副为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操心的模样。 李世民:…… “我感觉,阿恪,你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小孩,你绝对是那种毫无底线,会无限宠爱小孩的昏庸长辈。” “那也挺好的啊,这样就不用担心小孩的心理问题,毕竟我是一个宠爱小孩的长辈。” 李世民:“心理问题?” 沈恪:“就是小孩可能会因为长辈的苛刻要求,心里面不得劲。” 李世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说道:“我都还没有过小孩,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了父亲会是什么样。你为什么就这般肯定,我对小孩肯定会严苛?” 李世民甚至觉得委屈:“我脾气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对你就非常好非常宽容啊,你看看你,哪怕天天这般想着法子偷懒、顶嘴,我都未曾说过你什么重话,更别提罚你了。” 听着李世民拿自己做对比的辩护。 沈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呀,二公子。” “不管我怎么偷懒,不管我怎么没规矩,您都能包容我。那是因为,我从三岁起就跟在了您的身边。咱们是一起在国公府里长大的,您习惯了我的这副德行。” 沈恪的声音变得轻缓,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温暖的事实:“但是呢,您的小孩子,他在您这个建功立业的年龄段才出生。他没有参与过您前面的二十几年生活。他生下来,看到的就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秦王殿下。” “他对您的感情是敬畏。而您对他,自然也会抱有期许。所以,您对他的态度,跟对我的态度,那肯定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呀。” 清晨的微风拂过秦王府的大门。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所以,我是唯一的例外。 李世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总是没心没肺的沈恪。 “阿恪……”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 他松开手里的缰绳,朝着沈恪伸出了手,语气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诱哄:“过来,乖,让我摸一摸你。” 然而。 面对李世民的邀请。 沈恪不仅没有感动,反而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头顶的发冠,像防贼一样盯着李世民,大声警告道:“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啊,我这个头发今天早上可是梳了很久才梳好的,你别碰。” 看着沈恪这副防备的模样。 李世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收起了一半的感动,真诚地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摸你的头。” “真的?”沈恪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李世民笃定地点了点头。 沈恪这才稍微放下了一点戒心,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李世民的跟前。 结果。 就在沈恪刚刚进入攻击范围的下一秒。 李世民那只刚刚还保证绝不摸头的手,就已经按在了沈恪的发冠上。 然后,放肆地一顿疯狂揉搓。 沈恪梳得整齐的头发,瞬间被揉乱了。 “李世民!!!!!” 沈恪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拼命。 而得逞了的李世民不仅不心虚,反而嚣张地大笑了起来: “大胆阿恪,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竟然敢当众直呼本王的大名。” “我今天不仅要直呼你的大名,我还要用头撞死你。” 沈恪说着,就朝着李世民的胸口撞了过去。 “哈哈哈哈!来啊!看你能不能撞得动本王。” 秦王府的台阶下。 早就已经披挂整齐,准备出发的等一众将领。 看着眼前这幼稚得没有体统的画面。 将领们:秦王殿下和沈参军的感情真好啊。 第212章 二公子,做个人吧 重返长春宫没过几日,后院便传来了喜讯——长孙氏顺利诞下一子。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位大唐未来的嫡长子,本该是出生在太极宫的承乾殿里的。 但或许是因为沈恪这只小小的穿越蝴蝶卖力地扇动了翅膀,导致长孙氏这次一直跟着李世民留在了长春宫待产。 不过,虽然出生地发生了离谱的偏移,但对于这孩子的名字,李世民却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早就笃定地拍了板——就叫李承乾。 直到洗三那日,沈恪作为绝对的自己人,进入房间,见到了这位大唐未来的“熊孩子”。 “哎哟,小世子这鼻子生得可真挺拔,简直跟秦王殿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不是嘛,您看这眉眼,多像咱们王妃啊,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暖阁里,几个嬷嬷和侍女正围在摇篮边,卖力地对着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进行着吹捧。 沈恪站在一旁,探着脑袋盯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一只。 像李世民? 像长孙氏? 这么小? 这都能看出来像谁? 而另外一边,长孙氏虽然刚生产完身子还非常虚弱,但精神却很好。 她看着沈恪站在摇篮边,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李承乾看。 “阿恪。”长孙氏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轻声问道,“你若是喜欢,要不要抱一抱承乾试试?” “啊?”沈恪愣了一下,倒是不拒绝,点了点头,“那也可以啊。” 说罢,沈恪走到摇篮边。 一般来说,像这种年龄,又是个没成过家的单身汉,第一次抱这种软绵绵的小婴儿时,多半都会吓得如临大敌手足无措,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是。 沈恪从容地伸出双手,一只手专业地托住李承乾那还不能直立的脆弱后颈,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小屁股。 他动作轻柔,顺利地将这小小的一团给抱了起来,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仅如此,沈恪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微微晃动着胳膊,逗弄起了怀里的李承乾。 而给面子的是,原本还有些哼哼唧唧的李承乾,被沈恪这么一抱,竟然不仅没有哭闹,反而还开心地跟着沈恪的动作摇晃。 “呀!” 长孙氏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极度的惊讶。 “阿恪,你竟然抱得这般稳当?”长孙氏不可思议地感叹道,“不怕你笑话,哪怕是我这做母亲的,前两日第一次抱承乾的时候,都惹得他哇哇大哭了一场呢,没想到你一抱他,他居然不哭不闹的。” 面对长孙氏的夸奖,沈恪自然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嫂夫人,我这人天生就有亲和力。” 实际上,沈恪能懂怎么抱小孩。 也是短视频看得多。 一般来说,某音符推什么,他就看什么。 推修驴蹄子,他就看修驴蹄子。 推怎么带小孩,他就看怎么带小孩。 长孙氏被沈恪的话逗笑了,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咱们阿恪确实是有亲和力的人。” 不过,沈恪心里也是有分寸的。 婴儿毕竟太小,骨骼脆弱。 他过了把瘾之后,便小心地将李承乾重新放回了摇篮里,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 “嫂夫人,那我就先告退了。” 毕竟他是个外男,这内院产房,也不太适合在这里待太久的时间。 免得外头那些多嘴的嬷嬷又要在背后嚼舌根了。 长孙氏知道他这是在避嫌,心里不由得又熨帖了几分。 “你快去吧。”长孙氏温婉地点了点头,“等承乾稍微再长大一点,满月了,你再经常来看他便是。” “没问题,那我走啦。” 沈恪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刚一掀开外头的厚重棉帘。 就看到李世民正双手抱胸,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院子的廊檐下等着他。 “怎么样?”李世民一见他出来,立刻凑了上去,挑着眉毛,满脸期待地问道,“阿恪,见到我的儿子了吧?怎么样?” 沈恪毫不犹豫地闭着眼睛瞎吹:“见到了,小世子生得英俊神武,那眉眼,那鼻子,简直和秦王殿下您长得是一模一样啊。” 李世民听完这番话,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嫌弃地嗤了一声。 他直接戳破了这层虚伪的马屁滤镜。 “行了阿恪,”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你每次说的话完全违心的时候,你那张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破绽百出,特别明显。” “啊?”沈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死鸭子嘴硬地狡辩道,“哪有?我没撒谎啊,我说的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得了吧,”李世民翻了个白眼,“你撒没撒谎,我自己心里门儿清。” 见自己的马屁被当场拆穿,沈恪干咳了两声,脸都红了几分。 看来自己以后要精进撒谎技术才行。 李世民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上下打量了沈恪一番,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观音婢和沈恪的对话。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突然突兀地问了一句:“阿恪,你之前跟我说,你这辈子都真不打算成家了?” “是啊。” “可是,你抱承乾的时候那么熟练,你潜意识里,可能以后还是会有成家立业,生个属于自己的子嗣的想法吧?” 沈恪:啥? 你这是怎么联想的? “我抱小孩看着有手法,那根本不是因为我想成家,那纯粹是因为我这个人非常的好学,我的知识面的宽广啊。” “哦?知识面宽广?” 李世民一听这话,立刻就来劲了:“真的吗?既然咱们阿恪的知识面如此宽广,那等下次回了长安城,我定要亲自去跟玄霸说说,让玄霸抽出时间来,好好地考教你的功课。” 沈恪:????? 沈恪:“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干活了。” 李世民:“看来你真担心考教功课啊。” 沈恪:“是啊是啊。” 李世民:“那你以后要是不干活,我就让你每天过来考教功课。” 沈恪:“二公子,你做个人吧。” 李世民:“嘻嘻。” 第213章 不按常理出牌的屈突通 刘武周麾下的头号悍将宋金刚,率领着数万大军一路南下,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接连攻陷了晋州和绛州。 不仅如此,敌军甚至直接占据了龙门这个要命的黄河渡口。 龙门一丢,宋金刚的兵锋,可以说是直接抵在了大唐关中腹地的咽喉上。 面对这局面。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李世民,在发现皇帝居然打算放弃黄河以东,再也坐不住了。 他直接上表请战,誓要亲率大军去讨伐刘武周和宋金刚。 李渊看着李世民的请战,心里放松了不少。 毕竟目前,唐廷在黄河以东只剩下一小块地方,这烂摊子,除了二郎,这满朝上下还真没谁能收拾得了。 李渊当即准奏,并且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给李世民补充足够的兵力,李渊还下发了一道《赦逃亡募人诏》,宣布赦免那些逃亡的罪人,只要肯应募参军,既往不咎。 随着这道诏书的下发,那这后勤军务的调配,自然是重中之重。 这一次,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大佬,因为要协助李世民出谋划策,并没有被主要安排在军务调度的第一线。 而作为大军行军长史的老将屈突通,自然就责无旁贷地挑起了这副重担。 然而,屈突通今年毕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高龄了。 于是,李世民便把沈恪给派了过去。 在去之前,沈恪的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屈突通是谁? 那可是讲究规矩硬派老将。 听说他当年被李世民生擒的时候,那是宁死不屈,甚至还想拔剑自刎。 在沈恪的认知里,这种古板的老头,面对自己这种空降的参军,心里高低得生出点防备和轻视吧? 就算不当面训斥,至少也得给他这个没资历的小辈来个经典的下马威吧? 带着这种准备迎接职场霸凌的心理建设,沈恪就这样去找到了屈突通所在的大帐。 结果。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屈突通手底下的一个副将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沈参军,您可算来了!” 副将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二话不说,直接指挥着几个小厮,将足足三大摞的竹简和名册,堆在了沈恪面前的一张空案几上。 “沈参军,这是近三日募兵的粮草预算、冬衣配给,还有兵器损耗,全都在这儿了。” 沈恪呆呆地看着那座公文大山,那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等、等一下!” 沈恪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声音都开始发虚了:“这……这么多?这难道是全部的军务?你怎么可以把活儿全都甩给我一个人?” 副将挠了挠头,满脸迷惑地解释道:“这可不是末将要甩给您的,这是屈突将军亲自安排的啊,老将军说了,既然秦王殿下派您来,那就说明您的能力绝对是了得的。所以老将军吩咐了,这军需这一块,全权交给您来处置就行了。” “什么?” 好家伙! 这老将军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在让人干活这方面,比房玄龄还厉害。 不行! 我要努力争取自己的权益! 沈恪气得卷起袖子,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内堂。 内堂里,六十多岁的屈突通正眯着眼睛研究着舆图。 听到沈恪急促的脚步声,老将军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刚毅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沈参军来了啊。”屈突通放下手里的图纸,“怎么?可是那些账目有什么核对不上的地方?” 沈恪气鼓鼓地走到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控诉道: “屈突将军,您怎么能把活儿全都交给我一个人干呢?我一个人哪里看得完那么多啊。” 听到这句抱怨,屈突通先是愣了一下。 其实,屈突通虽然一直驻守在前方,对沈恪了解得不多,但他早就从段志玄、长孙顺德那些将领的口中听说了这位沈参军的大名。 大家都说这年轻人除了不通武艺,在内务上简直是怪才。 但是,老将军也曾隐隐约约听人提过一嘴——这小郎君是贪睡且懒惰。 本来屈突通还觉得,这定然是军中那些人的夸大其词。 直到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不想干活而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少年,老将军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军中传言非虚,这孩子,是真的讨厌干活啊。 看着沈恪不爽的模样,屈突通非但没有像对待军中将士那般大发雷霆,治他个违抗军令之罪。 相反,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心里反而是一丝宽容与慈爱。 毕竟,这孩子也就跟自己的孙子差不多大。 “唉,你这孩子。” 屈突通温和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你当真觉得这般繁重,不想做那些账目。那便不做就是了,”老将军摆了摆手,“你且回去歇着吧,老夫等会儿自己去前头,带着副官们慢慢核算便是。” 沈恪:? 这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沈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老将军。 他居然让我不想做就不做?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连地图都要眯着眼睛看,他居然说要自己去熬夜算账? 如果我今天真的拍拍屁股走了,那我岂不是真是个畜生了。 强烈的尊老爱幼道德感,瞬间将沈恪那颗原本想摸鱼的心给击得粉碎。 “不不不,屈突将军。” 沈恪吓得连连摆手,语气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慌乱地解释道:“我不是说我不想做,我怎么可能让您去算账呢,我的意思是……我是想说,那些活儿实在太多了,我想让外头那个大哥,稍微帮我分担,打打下手,我绝对没有说不干活的意思啊。” 看着沈恪这般焦急的模样,屈突通更加一头雾水了。 这孩子怎么还急上了? 自己又没怪他。 “哦,原来你是想让副将帮你打下手啊。” “这有何难?既然秦王殿下派你来做这后勤的统筹,那老夫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的。” 老将军大度地挥了挥手,给出了极高的权限:“你只管放手去做,这前衙上下,你想使唤谁便使唤谁,不用跟老夫报备。” 为了显示自己对沈恪绝对的支持,屈突通甚至还补上了一句:“若是实在人手不够,你就算是把老夫也使唤上,老夫也绝无二话。” ??? 听到这句“连老夫也使唤上”,沈恪感觉自己的魂都快吓飞了。 第214章 有人要不高兴咯 “屈突将军,您老人家好好看舆图就行,我这就去干活。” 说罢,沈恪直接转身逃跑。 看着沈恪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屈突通满脸迷茫。 这现在的年轻人…… 心思怎么这般古怪? 自己不是说可以不做了吗? 不过。 半个时辰后,当屈突通走到外间,想要看看沈恪需不需要帮忙时。 他彻底震惊了。 只见沈恪坐在案几前,手里的笔犹如穿花蝴蝶一般在纸上疯狂飞舞。 那堆积如山的乱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快速分类并且完成。 期间,沈恪还头也不抬地指挥着副将去核对库房的出入库明细,提的要求和命令也都非常的详尽,感觉哪怕是一个幼儿,也能够听得明明白白。 屈突通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随后,老将军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这军中的传言,果然是不可尽信啊。 谁说沈参军懒惰的? 这般雷厉风行,做事情又快又好,哪里有半点懒惰的影子? 他那几句抱怨,不过就是小孩子突然面对繁重军务时,随便嘟囔两句发发牢骚罢了。 屈突通满意地转过身,继续回内堂研究地图去了。 而此时。 正埋头在工作地狱里的沈恪。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屈突将军的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嘴硬心软的绝世好人。 沈恪:为什么我偏偏尊老爱幼啊可恶!!! 沈恪:我不想工作啊!!! * 等到大军点齐的时候。 李世民站在中军大帐前,手里拿着沈恪交上来的总表。 李世民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连连惊叹。 无论是他想到的内容,还是没有想到的内容,沈恪居然都整理好了,数目和磨损情况全部都记录在册,每项物资的对应负责人也都写的清清楚楚。 “唉……” 李世民合上名册,由衷地发出了感叹,对着身边的一众将领说道:“咱们阿恪在统筹后勤这方面,当真是奇才,只可惜……” “只可惜他这性子,实在是懒惰了些。” 这句话,在场的将领们基本都是同意的。 唯一有个不同意的,就是屈突通。 “秦王殿下此言差矣,”屈突通拱手反驳道,“老夫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老夫觉得,沈参军不仅才华横溢,而且是个勤奋踏实肯干的,哪里有半分懒惰的影子?” “……” 清晨的军营里,原本还夹杂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 在屈突通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陷入了死寂。 大帐前。 李世民、李智云、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段志玄、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秦琼、程知节…… 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转过了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外来客一样,齐刷刷地盯着屈突通。 在这诡异的集体凝视下。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屈突通,也被看得隐隐发毛。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满脸的迷茫。 这是怎么了? 自己说错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最先憋不住的,自然是对沈恪意见最大的段志玄。 “不是……屈突将军。”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您确定您嘴里说的那个勤奋的人,是沈参军?” 被段志玄这么一质疑,屈突通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沈恪的身高,并且简单描述了一下沈恪的模样。 听着屈突通的外貌描述。 众人面面相觑。 的确是沈恪没错。 可是。 沈恪和勤奋这个词,它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 李世民也是满头雾水。 他纳闷地问道:“屈突将军,既然人没认错。那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个勤奋之人?” “因为老夫交代给他的所有军务,他全都快速地做完了啊。” 李世民越听越觉得邪门。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不对啊,”李世民摸着下巴,开始询问起细节,“屈突将军,本王且问你,当你把账目交给他的时候,他……难道就没有推脱?没有嚷嚷着要找人帮他分担?” “推脱?”屈突通想了想,十分老实地答道:“一开始,他确实是有点那个意思,说活儿太多了。” 段志玄开团秒跟:“这才对嘛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沈恪。” “可是……”屈突通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迷茫,“可是,老夫当时看着他那般委屈,便对他说,若是他不想做,那便不做就是了,老夫自己慢慢算。” 屈突通:“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夫就跟他聊了这么两句。他突然就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沈参军就把工作全部做了。” 此话一出。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过,这一次的死寂中,情绪波动最大的,绝对不是那些大老粗武将。 因为武将们平时只管打仗,后勤的事情他们都有副官。 沈恪平日里的条条框框要求多,对于他们来说,也就吵架的时候需要他们出动(虽然也吵不过),文书方面更多还是副官在负责。 但是。 站在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 此刻,这两位那两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表情已经有些扭曲了。 不高兴。 非常的不高兴。 凭什么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在心里同时发出了呐喊。 他们俩往日里为了让沈恪多干点事情。 他们用尽了方法。 什么言语绑架、什么以退为进、什么苦肉计。 简直是把能够用的手段发挥到了极致。 就算如此,沈恪干活的时候,也是怨气十足的模样。 可是现在呢? 面对屈突通,他居然一言不发全部做了? 房玄龄杜如晦:看来我们还是让他做得少了。 也就长孙无忌觉得无所谓,因为沈恪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干活了…… 长孙无忌:哈哈。 李世民倒是完全没有发觉自己重要的两位文臣正在冒出怨气。 他听完屈突通的解释,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阿恪虽然平时看着懒散,但在要紧的关头,他是绝对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不愧是他李世民看重的头号小弟。 关键时候就是给他长脸。 第215章 还能被李渊欺负了 就在李世民卖力地在全军将领面前夸赞沈恪时。 被夸上天的沈恪,正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连着疯狂加了好几天班。 沈恪觉得自己的精力条都快扣到底了。 他昨晚交了差,直接一头扎在榻上,发誓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叫他起床。 不知道睡了多久。 “沈哥,沈哥别睡了,快起来。” 沈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用力地摇晃自己的肩膀。 他烦躁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嘴里嘟囔着:“别吵……我死了……有事给我烧纸……” “不能烧纸啊沈哥。” 李智云急得满头大汗,直接上手去扒他的被子,声音里透着焦急和紧张:“陛下到了。” “陛下?” 沈恪的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他闭着眼睛,敷衍地翻了个身,“什么陛下……哪个陛下……让他别打扰我睡觉……” “哎呀,是大唐的皇帝陛下啊。” 李智云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急得直接一巴掌拍在沈恪的背上,大声喊道:“阿耶亲自来了,二哥让我赶紧来叫你起床。” 被一巴掌拍醒了的沈恪惊坐起,脑子也总算是开始运作起来,也反应过来李智云说的是什么内容了。 “陛下来了?” 李智云:“是呀是呀。” 沈恪:“我睡了多久?” 李智云:“大概一天一夜?我也不是很清楚。” 沈恪一边穿鞋,一边在心里嘀咕,这李渊的心思,可真的是捉摸不透啊。 明明上个月的时候,李渊才毫不留情地顶着李世民的苦苦哀求,狠心地处置了刘文静。 结果现在,需要李世民去前线卖命了。 这位皇帝又屈尊降贵,亲自跑来送行,给足了李世民面子。 “五公子,这陛下都亲自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要出去接驾啊?”沈恪迷迷糊糊地问道。 李智云坐在一旁,挠了挠头:“应该不用吧?外头都没人来通知我出去呢,二哥只是让我把你叫起来,就怕到时候陛下会叫你。” 沈恪一听,在心里飞速地做了推算。 李智云虽然是庶出,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而且平时在军中也算本分,犯的错可比李元吉那个魔童少多了。 连他这个皇子都没被叫去御前接驾,那自己一个参军,自然就更不用去凑这个热闹了。 不过,虽然不用去外面接驾,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沈恪慢吞吞地开始换衣服、梳洗打扮。 因为沈恪身边并没有丫鬟,这束发的活儿自然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李智云闲着也是闲着,便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沈恪开始折腾那头长发。 一开始,李智云还觉得挺正常的。 可是,当他看到沈恪把头发梳上去,绾了个发髻,然后一把扯开重梳;接着又绾上去,又扯开…… 来来回回,足足折腾了五六次。 李智云瞪大了眼睛,终于忍不住了,纳闷地问道:“沈哥,你这到底是在干嘛呀?刚才明明都已经束好了,为什么还要拆了重新弄?” 沈恪咬着一根发带,双手在头顶上艰难地比划着,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觉得不好看啊,今天手感不好,感觉一直不对劲。” “……” 李智云眨了眨眼睛,盯着沈恪那头在他看来毫无区别的头发,十分诚恳地给出了客观评价:“可是沈哥,我真的感觉不到有什么区别啊。” “那是因为你要求低。” 李智云默默地闭上了嘴巴,选择了明智的沉默。 他看着沈恪继续在那里和头发作斗争,在心里默默想着。 有这个束发的时间,沈哥多余的睡觉时间都出来了。 要不下次还是给沈哥说一下,其实完全可以让丫鬟来做这件事。 直到沈恪折腾了足足第十次,他才终于对着铜镜,十分满意地拍了拍那个自认为完美的发髻。 “搞定,走吧五公子。” * 另外一边。 中军大帐前,李渊刚刚问完一众将领,正在与李世民进行着父慈子孝的谈话。 李渊的怀里还抱着李承乾,逗弄个不停。 好在李承乾是个大胆的,见到一个陌生人也没有哭闹,只是一直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李渊的亲情泛滥到了极点。 他不仅赏赐了丰厚的补品,还特意将伺候长孙氏的嬷嬷叫来,大力夸奖了一番她们照料有功。 被夸奖的嬷嬷大概也知道沈恪的受宠程度,于是想了想后,不敢贪天之功,连忙跪地禀报道:“陛下,其实王妃能够这般平顺,多亏了沈郎君,老奴们不过是照着沈郎君的吩咐办事罢了。” 一听到沈恪的名字,李渊愣了一下。 随后,他也想起了之前皇后似乎也跟他说过这件事。 “哈哈,原来还有阿恪这小子的功劳。” 李渊心情好得很,他抚着胡须,笑眯眯地对李世民说道:“这小子这几年跟着你,倒是越发能干了。去,把阿恪给朕叫过来,朕今日高兴,得好好瞧瞧这小子。” 于是,完全处于一头雾水状态的沈恪,被侍卫急匆匆地领到了李渊的面前。 “微臣沈恪,参见陛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 心情极好的李渊,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沈恪,直接走了过去,伸出自己的手。 直接用力地,在沈恪那颗刚刚花费了很长时间努力的脑袋上,狠狠地揉搓了两把。 “你这小子,表现不错,朕心甚慰啊。”李渊乐呵呵地夸奖道。 然而,沈恪欢喜若狂的表情并没有到来。 “陛下!” 沈恪抬起头,那张脸上写着不满:“我的头发可是我束发了十次才做出来的完美发型,您一下子就给我弄乱了。” 此话一出。 站在旁边的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他有时候是真觉得沈恪不怕死。 满朝文武,甚至连他都不敢用这种语气跟皇帝说话。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李渊压根就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反而诧异地看着沈恪,发出疑惑: “什么?你弄了十次?” 李渊满脸不可思议地指着他:“阿恪,你都快二十岁了,你居然到现在连个头发都还不会自己束?还得多弄十次才能弄好?” 沈恪完全不带怕的,他郁闷地说道:“这不是重点陛下,重点是,我辛辛苦苦弄了十次的成果,被您一下子就给摧毁了。” 看着沈恪这副气鼓鼓的模样。 李渊心情大好,他只感觉沈恪的行为,让他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哈哈哈,你这小子,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李渊大笑着挥了挥手,转头看向身后随侍的内管太监: “过来,给这小子把头发重新束好,给他梳个体面的发髻,省得他在这里跟朕瘪嘴叫屈。” 那内管太监连忙躬身应是,拿着梳子就要上前。 能够伺候皇上的,那技术肯定没得说,于是沈恪美滋滋地就等着对方的服务。 结果,没等到内侍的服务,反而先等到了李渊的恶作剧。 在沈恪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李渊又伸手揉了揉沈恪的头发,让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这下彻底变得乱糟糟了。 李渊揉完之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看着呆若木鸡的沈恪,笑着说道:“反正都要给你重新梳好的。” “既然都要重新弄,那不如就让朕多揉两下。” 沈恪:老头,你几岁? 第216章 我服了你们这群姓李的 趁着梳头的这会儿功夫,李渊便开启了拉家常模式,问起了沈恪日常的话题。 沈恪虽然不知道这种话题的意义何在,但是因为问的人是皇帝,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也不知是沈恪哪句话戳中了李渊,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清俊挺拔的半大青年,突然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遥想当年,朕初见你时,你还是个连门槛都跨不过去的小孩,这一眨眼的功夫,阿恪你竟然都已经这般大了。” 在古代,哪怕沈恪还没有及冠,但是已经算是大人的年龄了。 可是作为穿越者的沈恪自然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年龄算大人。 怎么说都还没大学毕业呢。 “大吗?”沈恪摸了摸鼻子,诚实地嘟囔道,“微臣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微臣认为自己还不算大人吧。” “胡说八道!”李渊笑骂了一句,“你看看你二公子,儿子都出生了,你之所以觉得自己没长大,不过是因为你至今还未曾娶妻成家罢了,这男儿家,唯有成家立业了,这心智才算真正成熟。” 说到这里,李渊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八卦的兴味:“对了,你今年也十九了,你可有相看上哪家心仪的小娘子了?” 一听到让自己敏感的催婚话题,沈恪连声拒绝,要不是内侍还在给他束发,他都想要疯狂摇头了。 “没有的,陛下。” 说完这句话后,沈恪担心李渊不知道自己的决心,于是沈恪又加了一句。 “陛下,您可千万别给我相看啊,之前皇后娘娘也提过好几次这事儿,微臣全都推脱了,微臣这辈子就想一个人过。” 这件事,李渊之前确实是听窦皇后念叨过的。 只是李渊当时觉得,那不过是少年人还未开窍,贪玩的说辞罢了。 等过个几年自然就懂男女之情了。 却没想到,这都过去好几年了,这小子的想法竟然一如既往。 “你这性子,当真是古怪。”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强求:“罢了,既然你这般抗拒,朕也懒得去强行给你相看,免得结成怨偶。不过……” “你若是哪天自己开了窍,真有了心仪的姑娘,大可直接来找朕说说。只要家世清白,朕亲自下旨,给你赐婚。” 这是何等尊贵的殊荣。 当然,沈恪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他一辈子都用不上。 不过该说谢谢的话,他还是要说的。 “陛下您简直是太好了。” 沈恪狗腿地把脑袋往前一凑,大言不惭:“为了报答陛下这天大的恩情,您若是喜欢,您可以再多揉两下微臣的头发,微臣绝对不会有怨言。” 李渊:? 李渊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没有去揉头发,反而伸出手,屈起中指,用力弹了沈恪的脑门。 “哎哟!” 沈恪痛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捂着脑门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委屈地控诉道:“陛下!您怎么还打人啊。” 李渊看着他那副模样,开心地大笑了起来:“朕发现,以后还是专门敲你的脑门比较解气。” 站在一旁的李世民,看着沈恪那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浮现出的红印子。 秦王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满地开口道:“陛下,他本来就没长脑子,您还是下手轻一些吧,万一真给敲傻了怎么办?” 听到儿子这般护犊子的话,李渊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世民:“你这小子,护他倒是护得紧。” 李世民都帮自己说话了,沈恪肯定要跟上节奏的。 他瞬间摆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就这样看着李渊:“微臣小的时候身子骨虚弱,看着可怜,所以二公子习惯这般照顾微臣。” 一提到小时候,李渊的思绪不由得又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看着沈恪,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当年那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最终战死沙场的旧部影子。 李渊瞬间就忘了前面的小摩擦,感叹道:“若是你父亲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这般有出息,他定然会觉得非常骄傲的。” 虽然沈恪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出息。 但是他知道,这老登……啊不,这老皇帝又开始忆往昔了。 这个时候不赶紧蹬鼻子上脸,更待何时? “陛下此言差矣,家父泉下有知,最骄傲的绝对不是微臣有什么成就,家父最感恩的,一定是知道陛下您这些年来,对微臣如此悉心照料,是陛下您的天恩浩荡,才让微臣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这番话,完美地挠到了李渊的点上。 李渊听得那叫一个满足,心头熨帖到了极点。 “好小子,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讨人欢心了。” 李渊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下达了指令:“走,既然你这般懂事,那便由你来给朕带路,陪朕在这大营里好好地逛上一逛。” 沈恪:“好嘞,微臣一定给陛下好好介绍,让陛下亲眼看看咱们严明的军纪和优良的作风。” “优良作风?” 李渊被这个古怪的新奇词汇给弄得愣了一下。 “你最近在军营里忙着,连书都不怎么看了吧?” 沈恪:“没有的事,微臣每天晚上睡前,都还在刻苦地秉烛夜读呢。” 李渊:“哦?是吗?那朕且问你,你最近都在看什么书?” 沈恪瞬间卡壳了。 看什么书? 看个屁。 每天看物资清单都让沈恪对文字产生厌恶感了。 他还看书呢。 李渊冷哼了一声,严厉地训斥道:“休要狡辩,朕看你就是懈怠了,你记住了,无论军务多忙,书也不能落下,只有腹有诗书,日后才能真正地担得起大任。” “陛下教训得极是,微臣一定多看书。” 沈恪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本以为只要敷衍地应承两句,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 结果,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有第二关。 李渊:“朕日后若是闲下来,定然要抽出空来,亲自考教考教你。” 沈恪停下了脚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渊,声音都在发抖:“陛、陛下!您日理万机,每天有那么多重要的大事要处理,微臣这点微不足道的功课这种小事……就、就还是不要打扰陛下了吧?”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 李渊看着沈恪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绝望模样,不仅没有收回成命,反而恶劣地笑了笑。 “朕觉得,偶尔考教考教你这小子的学问,看看你答不上来抓耳挠腮的模样,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沈恪:? 你们李氏家族能不能有个当人的? 第217章 怎么又有你的事情 北方的严寒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给冻裂。 关中的局势在宋金刚的猛烈攻势下岌岌可危,李渊也将关中所有的精锐部队全部交由次子李世民统帅。 为了出其不意,夺回战略主动权。 李世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 他亲率大军,趁着黄河水面结出厚实的坚冰之时,直接从龙门踏冰强渡黄河。 大军犹如神兵天降,迅速地进驻了柏壁,与宋金刚的西秦大军形成了紧张的隔空对峙。 俗话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得益于沈恪早早的准备,这次大军在柏壁驻扎,其实并不怎么缺粮少衣。 但是,为了长久之计,也为了不给后方增加沉重的转运负担。 李世民在安营扎寨之后,依然温和地在周边城镇发布了告示,向当地百姓征收、购买余粮。 告示上并没有定下什么苛刻的强制定额,主打一个自愿原则。 本以为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百姓们手里的粮食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哪里肯拿出来。 然而,李世民低估了自己秦王的名号。 当百姓们听说,驻扎在柏壁的军队是秦王殿下带的时,四乡八镇的百姓竟然挑着担子,巴巴地将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余粮,送到了大军的粮草征收点。 作为秦王府的总管,这种直接接触物资和人员的工作,沈恪自然是当仁不让地亲自上阵了。 征粮点外,寒风呼啸。 沈恪随便披了个毯子,便坐在案几后,笑眯眯地给前来交粮的百姓登记。 沈恪本就长着一张清俊讨喜的脸,加上他说话从来没有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架势。 三言两语之间,便和百姓打成了一片。 而在沈恪的身后,站着一位腰挂横刀的男人——秦琼。 趁着百姓被人派去去库房卸粮的空档,沈恪看着身后的秦琼。 “秦将军,其实您真的没必要天天跟着我的,我只是收粮,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你好歹是马军总管,来保护我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听到沈恪的话语,秦琼摇了摇头:“沈参军此言差矣,秦某身为马军总管,战马是重要的资源,它们能不能吃饱,我也关心。” 秦琼顿了顿,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人群,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更何况,这城内外鱼龙混杂,万一有宋金刚的细作混在其中。秦某武艺尚可,站在此处,也能随时护得沈参军的绝对周全。” 沈恪没办法,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秦琼就这么尽职尽责地跟在沈恪身边。 可是,看着看着,秦琼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发现,沈恪在登记粮草的时候,嘴巴简直是一刻都没闲着。 他不光登记张三李四交了多少斤粮食,他甚至还会跟那些百姓热络地唠家常。 什么城东铁匠铺家的女儿下个月要出嫁了,嫁妆还没置办齐;什么城西杀猪的赵屠户上上月走了,办了场丧事;甚至连城口枯井最近突然又有水了这种琐事,沈恪竟然全都听得津津有味,还会在旁边的一本空白册子上记录下来。 终于,在沈恪详细地记录完王寡妇家的母鸡昨晚被黄鼠狼叼走了这条信息后。 秦琼终于是忍不住了。 “沈参军,秦某实在是不解。您打听这些百姓家里的婚丧嫁娶、鸡毛蒜皮,到底是意欲何为啊?” 秦琼指了指那个写满八卦的册子:“您若是想收集敌军的情报,那也该问问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兵马调动。这些谁家丢了鸡、谁家要娶亲的琐事,根本当不得什么军情啊。” 听到这坦率的质疑,沈恪倒也没有觉得被低看了。 他嘿嘿一笑。 “秦将军,这您就不懂了吧。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打仗,在这前线能做的贡献有限。所以,多收集点各方面的情报,总归是好的嘛。” 沈恪:“很多时候,往往就是从这些微小的鸡毛蒜皮里,才能看出一方百姓最真实的底色。” “底色?”秦琼被这个新奇的词汇弄得一愣,“那沈参军从这些丢鸡嫁女的琐事里,看出了什么底色?” “我别的没看出来。”沈恪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清亮且笃定,他指了指门外那些虽然面带菜色,但依然主动排队交粮的百姓。 “但我看出来了一点重要的东西。” 沈恪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他们愿意跟我分享这些家长里短的态度里看出来了——目前这城内外的绝大部分百姓,他们心里,是支持秦王殿下的。” 此话一出。 秦琼也终于明白了沈恪的意思。 是啊。 只要这百姓的心是向着大唐,向着秦王殿下的,那这柏壁的防线,就拥有了坚不可摧的后盾。 这可比什么斥候打探来的敌军数量,要重要一万倍。 想通了这一层的秦琼,心底瞬间涌起了敬佩之情。 “沈参军……” 秦琼深吸了一口气,拱了拱手。 “秦某今日,当真是受教了。” “沈参军您能在细微之处,洞察这等定国安邦的大势,您当真是厉害,秦王殿下能有您这等奇才辅佐,实乃大唐之大幸。” 沈恪:啊?为何突然这么夸我? 突然被大唐第一双花红棍这般拔高夸奖。 沈恪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 “秦将军您快别这么说,我这算什么厉害啊,远远不如您这样的猛将啊。” 看着沈恪罕见地露出羞涩,甚至是有些手足无措的谦虚模样。 秦琼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这位沈参军无论面对谁,向来都是随心所欲,甚至有些恃宠而骄的。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沈参军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腼腆与局促。 秦琼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沈恪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秦将军,您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被当场抓包的秦琼轻咳一声,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秦琼倒是想起了在军中流传了一段时间的传闻。 于是。 秦琼认真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没什么,秦某只是觉得,今日天寒地冻,沈参军您坐了这大半日,想必腿脚已经冻麻了。” 秦琼微微弯下腰,指了指自己的后背,问道:“要不要……秦某背您回去?” 第218章 击败宋金刚 不是,怎么连老实本分的秦琼都在问这个问题啊。 沈恪一下子感觉自己非常的虚脱:“算了吧……” 沈恪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 “秦将军,这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为何?”秦琼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秦某听他们说,沈参军平日里在营中,不是喜欢让人背着的吗?怎么今日倒这般见外了?” 沈恪:? “并非如此,而且我在军营中只让你背过。” 秦琼:“只有我么?” 沈恪:“你到底在惊讶什么?” 秦琼是真的很惊讶,毕竟他也不是天天待在营中,之前听到这样的说法时,他还以为沈恪在军营里天天让人背。 结果没想到沈恪只让他背过。 这下。 还真的相信了传闻的秦琼,一下子感到非常的窘迫。 “实在是抱歉,沈参军,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沈恪:“我真没有那么癫狂。” 秦琼:“真的很抱歉,沈参军,是我误会了。” 沈恪:“行,那你想想怎么补偿我吧。” 秦琼抿了抿嘴巴,然后说:“等回了长安城,我请你吃饭?” “也不是不行,那得我来挑吃什么。” 见沈恪同意,秦琼这才松了口气。 “没问题,沈参军想吃什么都可以。” * 经过几个月的消耗战,宋金刚的大军终究还是熬尽了最后一粒粮草。 在军心涣散、粮道断绝的绝境下,宋金刚只能狼狈地率领残部弃营向北逃窜。 李世民亲率精锐铁骑,一路死死地咬在宋金刚的后面。 在雀鼠谷中,唐军一日之内连打八仗,杀得西秦大军伏尸数十里。 追击的强度,到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李世民整整三日未曾解下过身上铠甲,接连两日滴水未进,未曾生火做饭。 追到最后,整个大军的军需之中,竟然只剩下了一只羊。 李世民与麾下将士们分食了这一口热乎的血肉,随后继续上马,穷追猛打。 最终,在介休城外,西秦大军彻底崩溃,大将尉迟敬德率部献城投降,宋金刚仅带百余骑逃奔突厥,西秦之患,彻底平定。 当终于结束了追击,返回晋阳时。 距离晋阳还有一段距离,李世民骑在战马上,摸了一把自己那因为连日风霜而满是泥垢和血污的脸颊,郑重地对着李勣、段志玄还有秦琼说道。 “你们几个,等会儿见了阿恪,谁都不许提咱们在雀鼠谷饿了两天的事情,就说咱们一路高歌猛进,粮草充足。”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心虚。 “要是让他知道我几天没吃饭,他肯定要念叨上三天三夜。” “末将遵命!”将领们纷纷抱拳答应,一个个信誓旦旦。 然而,李世民显然大大低估了沈恪在这些武将心中的威慑力。 大军刚一进营,李世民前脚去解铠甲,后脚段志玄和秦琼等人,就像是做贼一样,绕到了后勤那边。 他们不仅把李世民两天没吃饭的事给抖了个底儿掉,甚至连全军只剩下一只羊这种凄惨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给沈恪交代得清清楚楚。 废话。 秦王殿下是主帅他们惹不起,但沈参军更是惹不起。 哪怕是不喜欢沈恪的段志玄也不得不说。 比起惹到沈恪,那还是惹秦王殿下比较好。 更何况是这种有关于吃饭的事情。 要是隐瞒病情导致二公子身体出了岔子,沈参军发起飙来,那就真的是他们这些人遭罪了。 于是,当李世民脱了盔甲后,一进门,就看到了端着一盆热水,面无表情地站在床榻边的沈恪。 在看到沈恪的那一瞬间。 李世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世民身上那股子强撑着的气势,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他虚弱地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庞大的巨型犬一样,软绵绵地直接扑倒在了沈恪的身上。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赖皮地压了上去。 “阿恪……” 李世民将下巴搁在沈恪的肩膀上,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疲惫,显得沙哑,甚至还透着几分委屈的抱怨:“你说……我这秦王殿下当得是不是没有威严啊?我明明在路上再三叮嘱了他们不许告诉你……怎么我一回来,我的话对这帮将士们,就全都不管用了呢?” 面对这个浑身散发着汗酸味、泥土味和血腥味的大号挂件。 沈恪这次难得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将早就浸透了温水,拧得半干的布巾拿了起来。 他微微侧过头,动作轻柔,一点一点擦拭着李世民脸上那些干涸的泥水与血污。 看着那张英俊的脸庞因为极度消瘦而深陷下去的眼窝,看着他眼底那犹如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 沈恪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李世民任由沈恪在自己脸上擦拭,他半眯着眼睛,贪婪地感受着那温热布巾带来的舒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子饿得有些发懵,李世民的思绪突然跳跃地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阿恪……” 李世民闭着眼睛,虚弱地嘟囔着,“我记得……上个月底,是你满二十岁的生辰吧?” 二十岁,在古代叫及冠,是一个男子一生中重要的大礼。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出了浓浓的歉疚与自责:“你及冠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是在这军营里度过的,连一碗像样的长寿面都没吃上……抱歉啊,阿恪。等咱们班师回了长安……我一定,一定要给你补办一场风光的及冠大典……” 听着这人在累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心里竟然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辰。 沈恪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布巾扔回铜盆里,轻缓地扶着李世民在床榻上躺下。 “那些仪式,以后再说吧,您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您的身体,比什么及冠礼都重要。” “嗯……好像确实是有点困了……” 李世民嘟囔了一声,脑袋刚一沾到枕头,甚至连三秒钟都没用到,呼吸便迅速地变得沉重而绵长,彻底陷入了极度深沉的昏睡之中。 确认李世民睡熟之后,沈恪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一出门,阿松便急匆匆地凑了上来,低声问道:“沈参军,大厨房那边来问,说殿下在路上饿了那么久,要不要现在立刻给殿下炖几只肥鸡?或者烤一只全羊备着,等殿下醒了好大吃一顿补补身子?” “别,你立刻去厨房交代,绝对不许准备任何油腻难克化的东西。” “让厨房熬一锅最烂乎的米粥,里面可以稍微加一点点切得极碎的瘦肉末和盐巴,就一直温在小炉子上,等殿下醒了,先喝两碗粥养养胃再说。” “是,小人这就去办。”阿松连忙领命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恪搬了把椅子,像一尊门神一样,尽职尽责地守在了李世民的门外。 因为知道主帅辛苦,整个晋阳大营里的将领们也都非常识趣,没有任何一个人跑来打扰李世民休息。 有什么紧急的军务,大家全都默契地跑去找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这三位去解决了。 沈恪坐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本闲书,一边翻看着,一边在脑海里默默地复盘着接下来的历史剧情。 这一年感觉李世民会忙的飞起啊。 还是得多补补啊。 等回了长安城,先去问问太医那边的意见。 别把李世民的身体底子给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