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从接替老刘开始》 第1章 林景聪的调动命令 二零一四年三月十号上午,鹏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四十八岁的林景聪正端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握着一支钢笔,认真地在最新一版的城市规划文件上做着批注。 鹏城这几年的发展势头很好,作为改革的前沿阵地,这座年轻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林景聪到任鹏城市委书记不过两年多,便已经让这座城市的GDP增速连续三个季度领跑全省,城市规划、产业升级、民生改善各项指标都交出了漂亮的答卷。 作为十八岁那年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的过来人,他很清楚自己拥有的“先知”优势有多么宝贵。前世那些关于经济发展的经验教训,那些对改革开放历程的深刻理解,都成了他在这条仕途上步步为营的资本。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景聪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个鲜红的电话机上。 “喂,是景聪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林景聪的脊背瞬间挺直了几分,那是省委书记王衡的声音。 “王书记,是我。” “景聪啊,下午一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好的王书记,我准时到。” 电话挂断了。林景聪缓缓放下听筒,眉头微微皱起。王衡极少这样亲自打电话叫他过去,而且还是用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是鹏城的某项工作出了问题?还是省里有新的部署?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九点二十分。 从鹏城市委到省委,走高速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时间还很充裕。 林景聪伸出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呼叫按钮。 片刻之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秘书吴昀推门走了进来。吴昀今年三十二岁,跟了林景聪四年,是个精明能干又不失沉稳的年轻人。 “林书记,您找我?” “通知司机,十分钟后出发,去省委。” 吴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点头应道:“好的,我马上去安排。”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林景聪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钢笔,继续审阅面前的城市规划文件。 九点三十分整,林景聪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吴昀已经在走廊里等候,见林景聪出来,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黑色的奥迪轿车已经停在市委大楼的门口,司机老周正站在车旁等候。 “林书记。” 吴昀拉开后车门。 林景聪弯腰坐进了车里。吴昀上了副驾驶座。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委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一路向高速路口驶去。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车子驶入了南方省委大院。 林景聪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吴昀走进了大楼。 王衡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口坐着的是王衡的秘书刘云天,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 见林景聪走过来,刘云天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书记,您来了。” “云天同志。”林景聪点点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王书记正在等您,我先去通报一声。”刘云天说完,转身轻轻叩了叩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片刻后便退了出来,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林书记,王书记请您进去。” 林景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王衡的办公室。 王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林景聪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景聪来了,坐吧。” 林景聪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王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景聪。 “景聪,汉东省的情况,你了解吧?” 这句话来得突然,但林景聪的反应更快。他的脑海中瞬间翻涌起无数信息。 汉东省,这个名字对于这个平行世界的其他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省份,但对于林景聪这个穿越者而言,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如千钧。 他当然了解。上辈子看过的那部热播剧《人民的名义》,就是以汉东省为舞台展开的。那部剧里的人物、情节、矛盾冲突,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赵立春、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一段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林景聪迅速压下了心中的波澜,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微微点头,声音沉稳地说:“了解一些。” 王衡注视着他,然后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上边对赵立春插手汉东后续的人事安排,非常不满。” “赵立春在汉东当了五年的省长,十年的省委书记,前前后后十五年。十五年啊,景聪,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十五年,而且在那个位置上待了那么久,他会干什么事,你应该想得到。”王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赵立春把汉东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他赵家的自留地。从上到下,从省里到市县,到处都是他的人。用人唯亲,拉帮结派,插手人事,干预司法,汉东的政治生态已经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林景聪沉默着,他知道王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在《人民的名义》中,赵立春虽然在剧中几乎没有正面出场,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他是汉东腐败问题的总根源,是他一手培植了高育良、祁同伟等人,是他用“功勋干部”的身份为自己和家人构建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上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已经定了,让边西省的省长沙瑞金去汉东当省委书记。沙瑞金这个人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林景聪点点头。 沙瑞金,这个名字让他心中更加笃定,这果然是那部剧中的情节走向,沙瑞金在剧中就是那个带着尚方宝剑去汉东反腐肃贪的省委书记。 “沙瑞金去汉东,主要任务就一个,解决赵立春遗留的问题,彻底清除汉东官场的毒瘤。”王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景聪的脸,“但是,光有沙瑞金还不够。汉东的问题积重难返,拔出萝卜难免带出泥,这么大的动作,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官场地震。为了保证汉东不出大乱子,为了保证经济和民生不受到大的冲击,上面决定把还有几个月就年龄到线的汉东省长刘跃进换下来。” 林景聪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王衡接下来要说什么。 “老领导点了你的名字。”王衡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会上,我和一泓同志都推荐了你。上边同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景聪的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画面:大风厂的拆迁风波、侯亮平的调查之路、祁同伟的最终选择……一幕幕,一桩桩,都像是定时炸弹,埋在那个看似平静的省份里。 “景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见林景聪一时没有说话,王衡接着说。 “四年前,前汉东省政协主席梁群峰就已经去世了。你不会还是因为当年的事情介怀吧?” 林景聪猛然回过神来。 梁群峰。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没有,没有的事。”林景聪连忙摇头,声音恢复了沉稳,“王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王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景聪面前。 “这次让你去汉东,主要任务是维稳。”王衡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叩了两下,“社会稳定,经济稳定,这两条是底线。至于赵家的事情,你暂时不要插手太多。沙瑞金是上面派去的主力,你要做的是汉东的政府工作抓起来,不要因为反腐影响了经济发展和民生保障。” 林景聪认真地点着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不过——”王衡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不插手太多,不等于可以完全没有准备。汉东的情况错综复杂,你这个省长要干好,没有自己的人马、自己的情报,那就是两眼一抹黑。所以,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但要做得滴水不漏,明白吗?” “我明白。” “三天后,中组部会来人,陪你一起去汉东赴任。”王衡站起身来,“回去准备准备吧。鹏城这边的工作,先让钱乐平市长主持着。” 林景聪也站起身来,双手握住王衡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王书记的信任和栽培。” “去吧。”王衡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到了汉东,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景聪从王衡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刘云天站起身来,微笑着送他。 林景聪与他握了握手,客气地道了谢,然后带着吴昀离开了省委大楼。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林景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停不下来。汉东、沙瑞金、赵立春、高育良……这些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交织、碰撞。他在心中默默地梳理着自己的思路,思考着接下来应该做哪些准备。 吴昀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景聪一眼,见他闭着眼睛,便没有出声打扰。 下午两点多,车子回到了鹏城市委大院。 林景聪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长钱乐平的号码。 “老钱,是我。” “林书记。”电话那头传来钱乐平爽朗的声音,“有什么指示?” “你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点事情跟你说。” “行,我马上过来。” 钱乐平今年五十三岁,比林景聪大五岁,是个老鹏城了。林景聪和他在工作上配合得很默契,私交也不错,算是能在关键时刻互相信任的搭档。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钱乐平推门走了进来,在林景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钱,来,喝口茶。”林景聪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钱乐平接过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景聪。 “老钱,我可能要走了。”林景聪开门见山地说。 钱乐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睛睁大了一些:“走?去哪里?” “汉东。”林景聪简洁地说,“上边调我去汉东,任省长。” 钱乐平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最后化为一种既感慨又理解的神色:“这是好事啊。正部级了,恭喜你了,老林。” “组织安排罢了。”林景聪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过这件事有点突然,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的。” “确实突然。”钱乐平点了点头,“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咱们鹏城这边的工作才刚刚铺开,城市规划的方案你才批了一半,几个大项目也正处在关键阶段……这一下子,你走了,我怎么接得住?” “你接得住的,老钱,我对你有信心。”林景聪认真地看着钱乐平,“再说,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省里也会支持鹏城的工作。接下来这段时间,鹏城的工作就先由你主持了。这几天,有几个见面会我也不出席了,你替我去吧。” 钱乐平点了点头:“行,你放心吧。鹏城这边,我会盯住的。” 林景聪站起身来,钱乐平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林景聪伸出手,钱乐平紧紧握住了。 “老林,一路顺风。” “谢谢你,老钱。” 钱乐平走后,林景聪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鹏城天际线出神。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黄,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像是金色的丛林,生机勃勃。 第2章 汉东往事 下午六点刚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融。 林景聪乘坐的车子缓缓驶入市委家属院的大门,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 家属院坐落在鹏城市中心的一片闹中取静的地带,里面种满了南方特有的榕树和棕榈,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车子在门口停稳,吴昀先下了车,为林景聪拉开了车门。 “林书记,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您?” “七点半吧。”林景聪拿起公文包,从车里出来,“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林书记再见。”吴昀微微欠身,目送林景聪走进楼门,才转身上了车。 林景聪进了家门,换了鞋,走进客厅。米白色的沙发上,妻子李玉宁正半靠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保姆小周正忙着准备晚饭。 林景聪将公文包放在沙发旁的矮柜上,然后在李玉宁身边坐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李玉宁手中的书,是一本关于中国古典园林的著作。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林景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回家的那种松弛感。 李玉宁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下午去了一趟省委,回来后又处理了一些事情。”林景聪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晚饭还有一会儿,先歇歇。” 李玉宁将书签夹在书页中,合上书放到一边,侧过身子看着林景聪。 “怎么了?看你好像有心事。” 林景聪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道:“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调动了。” 李玉宁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变成了认真。 她将身子坐正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调到哪里去?平调还是升职?” “去汉东。”林景聪平静地说,“当省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玉宁的眼睛先是一亮。但紧接着,惊喜的光芒就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变成了不悦。 “怎么是汉东省啊?”李玉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哪儿不好去,偏要去那个地方?” 林景聪看着妻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李玉宁为什么会对汉东有那么大的意见。那些年的经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夫妻俩的心里,时间过去了将近二十年,但那份委屈和愤怒,从来就没有真正消散过。 “行了行了,”林景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玉宁的手背,“我这次回去是当省长的,正儿八经的正部级。不高兴的该是梁家那帮人和梁璐才是。你较什么劲啊?” 李玉宁听了这话,脸上的不悦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当年要不是梁家,我们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酸了起来,斜着眼睛看着林景聪,带着几分嗔怪:“说起来,都怪你。当年打扮那么好干什么?在汉东大学里招蜂引蝶的,被梁璐那个女人看上了,惹出后面那么多事来。你要是个歪瓜裂枣,谁稀罕看你?” 林景聪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长得帅也不是我的错啊,这是爹妈给的,天生的,我又没整容。” “少贫嘴。”李玉宁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林景聪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笑意渐渐收敛,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往那个遥远的年代飘去。 1986年,汉东大学。 林景聪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刚刚考入了汉东大学政法系,攻读法学专业。继承原身的记忆之后,林景聪不仅读了法学专业,还同时攻读了经济学双学位。 一米八几的个头,五官棱角分明,眉目深邃,穿衣打扮在当时的校园里算得上是鹤立鸡群。林景聪的家在魔都,父母做些小生意,在那个普遍还处在温饱线的年代,他家的条件算得上优渥。 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比别人多出不少,穿着打扮自然也比别人讲究。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带着一种前世积累起来的成熟气质,那种见过世面、有过阅历的沉稳,在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中间格外扎眼。 所以林景聪成了汉东大学公认的校草。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每天都有女生找各种借口接近他。 在大二那年,他遇到了李玉宁。 李玉宁是中文系的,跟他一届。两人是在学校图书馆认识的。那天林景聪去找一本经济学的参考书,李玉宁正好在旁边找一本古典文学的典籍,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了书架上的同一排,指尖碰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林景聪先反应过来,礼貌地让了让,李玉宁红着脸说了声谢谢,拿了书就走了。 后来林景聪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巧合。李玉宁早就注意到他了,那天是特意在那个时间段去那排书架前等着,就想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 想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的林景聪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李玉宁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一个人在那边傻笑。” “在想当年在汉东大学的事。”林景聪偏过头看着妻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的温度,“想你是怎么在图书馆‘偶遇’我的。” 李玉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白了林景聪一眼:“谁偶遇你了?那是巧合。” “对对对,巧合。”林景聪笑着附和。 两人的恋爱谈得很低调,但在那个年代,在大学里谈恋爱已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林景聪带着李玉宁去吃了学校门口的牛肉面,带着她去看了两块钱一场的电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牵着手散步,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地告别。一切都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但这份美好,很快就被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盯上了。 梁璐。 梁璐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梁群峰的女儿。 梁璐长得不算难看,但也不算多好看,保养得当,打扮时髦,在学校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她最大的武器不是她的相貌,而是她的家世,梁家的大小姐,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权力和资源的加持。学校里想攀高枝的男生不少,围在梁璐身边的追求者也大有人在。 但梁璐偏偏看上了林景聪。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俗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学校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林景聪被年级辅导员拉去做了主持人。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服,里面配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梁璐坐在台下第三排,从林景聪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晚会结束后,梁璐托人递了话过来,想请林景聪吃顿饭。 如果是别的男生,能收到梁大小姐的邀请,恐怕早就乐开了花。但林景聪是什么人?他前世看过《人民的名义》,他太清楚梁璐是什么货色了。这个女人在学校里就以张扬跋扈出名,仗着家里的势力横行霸道,谁得罪了她都没有好果子吃。 更重要的是,林景聪知道梁璐的底细,她刚刚被前男友甩了,前男友还是她的老师,不仅未婚先孕还堕了胎,失去了生育能力。她这个时候盯上谁,不是真的喜欢谁,而是想找个替罪羊,找个“接盘侠”来掩盖自己的不堪。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李玉宁。 林景聪婉拒了梁璐的邀请。 梁璐当时没说什么。但林景聪知道,这个梁大小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果然,从那以后,梁璐开始变本加厉地纠缠他。林景聪每一次都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但这不仅没有让梁璐退缩,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征服欲。 直到毕业前夕,矛盾彻底爆发了。 1990年,大学毕业分配。 在那个年代,大学毕业生的分配就是命运的宣判。成绩好、关系硬的学生,可以去省直机关、市里的大单位;成绩一般、没有背景的学生,就只能去基层、去偏远地区。而林景聪,汉东大学法学、经济学双学位的优秀毕业生,被分配到了汉东省最差市的最差乡镇的最贫困村当了一个村支书。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梁璐的手笔,准确地说,是梁群峰的手笔。梁大小姐被人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回家跟父亲哭诉了一番。 梁群峰护女心切,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让下面的人办事。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的一句话,比什么红头文件都管用,林景聪的命运就在几分钟之内被改写了。 比这个更狠的是,林景聪当年被梁璐盯上之后也试着考研。他想通过考其他学校的研究生离开汉东,彻底摆脱梁家的阴影。 林景聪连报名都没有报上。 梁群峰打了一个招呼,直接将林景聪的报考资格给取消了,问就是工作人员的失误,报名已经结束,还说如果林景聪有问题可以去告他们,林景聪自然没有办法。 李玉宁的遭遇要好一些,她被分配到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这是梁家人故意安排的,把李玉宁留在京州,把林景聪扔到最偏远的地方,让这两个人异地而居,时间长了自然就散了。梁璐打的是这个算盘。 但李玉宁没有退缩。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李玉宁都会坐车去看林景聪。从京州到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庄,要转三次车,先坐火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从镇上去村里就没有公共交通工具了,只能步行或者搭老乡的拖拉机。路况差得要命,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单程就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李玉宁每次去,只能待半天。她给林景聪带些生活用品和吃的,帮他把衣服洗了,把房间收拾了,两个人说说话,吃一顿简单的饭,然后她就要往回赶,不然第二天就赶不上上班。 林景聪想起那段日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那时候你要是离开我,我不会怪你的。” 李玉宁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什么傻话。我李玉宁看上的男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就是我李玉宁的丈夫。这是命,跑不掉的。” 林景聪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第3章 仕途上的贵人 在那个最贫困的村子里,林景聪待了近一年。 刚去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那个村子穷到什么程度呢?村里的孩子连成件的衣服都没有,好几个孩子轮流穿一条裤子,其他人只能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一下雨就漏,有些人家连一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冬天只能盖着稻草取暖。 林景聪当时就想好了,熬一年。如果一年之后梁家还盯着他,他就辞职下海。前世的知识和经验在那里摆着,九二年的股票认购证、后来的互联网泡沫、金融危机,太多太多的发财机会在等着他。他可以做生意,可以投资,可以带着李玉宁环游世界,过上财务自由的富裕生活,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但是,看着那些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看着那些老人佝偻着背在地里劳作,林景聪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 他决定,不管以后走不走,先帮这个村子做点事。 林景聪开始带着村民们搞小作坊。村里有不少妇女会做手工活,他就试着组织她们做一些小商品,绣花鞋垫、手工编织的竹篮、小挂件之类的东西。他亲自设计图纸,亲自教村民们怎么做,然后利用自己在魔都的人脉关系,跑到魔都的各个小商品市场、旅游景区去跑销路。 刚开始很艰难。村民们不相信这些“小玩意”能卖钱,林景聪就自掏腰包先买了一批原材料,做出成品之后带到魔都去试销。第一次带去的三百件小商品,三天就卖光了,净赚了四百多块钱。四百多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村民们看到真金白银,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小作坊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从做简单的小商品发展到做一些有技术含量的工艺品。 林景聪一边带着大家干,一边给大家讲市场经济的道理,讲什么叫供需关系,什么叫品牌效应,什么叫渠道建设。村民们听不懂太深奥的东西,但看得见钱进了口袋,这就够了。 八个月的努力,让这个汉东省最贫困的村子焕然一新。大部分人家都盖了新房,孩子们有了新衣服穿,村里的路也修了,虽然不是全市最富的村子,但跟一年前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就在林景聪准备兑现自己“熬一年就辞职”的承诺,跟李玉宁商量着辞职后去哪里发展的时候,命运的转机不期而至。 时任汉东省委书记的季平下来调研。 季平这次下乡调研,本来就是奔着“暗访”去的,不想惊动太多人。他的车队沿着省级公路一路往南,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季平忽然让司机拐了进去,说想看看最基层的情况。 他去的那个村子,就是林景聪当支书的那个村子。 季平的车子停在了村口,他带着秘书和两个随行人员步行进村。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贫困村。路两边是整齐的新房,村口的小广场上有老人在晒太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追逐玩耍。 “这是什么地方?”季平问身边的秘书。 秘书翻了翻手里的地图和资料,告诉他这是一个省级重点贫困村,去年还被列入全省最贫困的一百个村之一。 季平皱起了眉头。省级贫困村?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怎么也不像是贫困村的样子。 他随手拦住了一个过路的村民,问了几句。村民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告诉他,他们村以前是穷,但去年来了个林书记,带着大家搞小作坊、做生意,现在日子好过多了,几乎全村都脱了贫。 “林书记?哪个林书记?”季平问。 “就是林景聪书记,汉东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村民说起林景聪的时候,眼里满是敬佩和感激,“林书记是个好人啊,刚来的时候住在村部那间破屋里,吃的是粗粮,穿的是粗布衣裳,跟我们老百姓一模一样。他带着我们搞小商品,自己掏钱买材料,自己跑到魔都去卖货,一分钱好处都没拿村里的。这样的人,我们服。” 季平让秘书去把那个“林书记”叫来。 林景聪当时正在村部整理账目,被叫到村口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上级部门下来检查工作,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汉东省委书记季平。 他不卑不亢地汇报了村里的工作,小作坊的运营模式、产品的销售渠道、村民的收入变化、村里的发展规划。 季平听得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他在林景聪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年轻干部的潜质,有能力、有担当、有情怀,更难得的是有一种不向命运低头的韧性,这样一个干部不应该埋没在这里。 调研结束后,季平回到了省里。他没有马上调动林景聪,而是先做了一番调查。他要弄清楚,这样一个优秀的大学生,为什么会被发配到全省最贫困的村子去当村支书。 调查的结果让季平怒不可遏。梁群峰为了女儿的感情纠葛,竟然动用公权力去打压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这不是滥用职权是什么?这不是打击报复是什么? 季平没有当场发作,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一个月后,季平主持省委常委会,提出要从基层选拔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充实省委机关。林景聪的名字被列入了名单。梁群峰当然反对,但季平这一次态度非常强硬,直接把林景聪在村里的工作成绩摆在桌面上,八个月时间,村子实现整体脱贫,这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什么? 常委会上,季平说了一番话,林景聪后来是从别人的转述中知道的。 季平说:“我们选拔任用干部,不看他的背景,不看他的关系,看的是他的能力,看的是他为老百姓做了什么事。一个能让贫困村在八个月内脱贫的年轻人,我不信他不是好干部。” 林景聪被调到了汉东省委。 在省委机关的那些日子里,林景聪如鱼得水。他在村里摸爬滚打了一年的经历让他对基层工作有了最真实的理解,他扎实的学术功底让他能写能说能干,他成熟稳重的处事风格让他很快就赢得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有季平这个伯乐在后面撑腰。 梁群峰不是没有动过继续打压林景聪的念头,但季平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季平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省的一把手,梁群峰虽然势力根深蒂固,但在明面上还是不敢跟一把手硬碰硬。 再后来,季平离开汉东省,他走的时候,点名要带林景聪一起去。 林景聪就这样跟着季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景聪?景聪!” 李玉宁的声音把林景聪从漫长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发现李玉宁正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侧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林景聪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那些记忆太鲜活了,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但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李玉宁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对了,”李玉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林景聪,“你这次回汉东,肯定会遇到祁同伟吧?到时候该怎么跟他相处啊?” 林景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但眉宇间多了一层复杂的神色。他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起祁同伟……,当年老领导把我从那个村子里捞了出来,帮我打发了梁家,没想到,梁璐又盯上了祁同伟。” 李玉宁听到这话,也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祁同伟多好的人,被梁璐害成了那个样子。他和陈阳本来是天生的一对,大学里感情多好啊,要不是梁璐横插一杠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祁同伟和林景聪是同班同学。在汉东大学的时候,祁同伟也是出了名的品学兼优,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就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没有林景聪这么引人注目而已。 梁璐在失去林景聪之后,把目光转向了正在读研的祁同伟。 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梁璐看上了,梁璐追求了,梁璐被拒绝了,梁璐回家哭诉了,梁群峰出手了。祁同伟被分配到了岩台市孤鹰岭乡司法所。 不同的是,祁同伟没有林景聪那么幸运。 林景聪遇到了季平,被一把从泥潭里捞了出来,从此走上了坦途。而祁同伟,在那个山沟沟里待了半年,没有遇到任何贵人。后来主动调到了缉毒大队,跟毒贩搏斗,身上中了三枪,差点死在山沟里。他以为自己的英勇表现会换来组织上的重视和提拔,会得到去京城和陈阳团聚的机会,但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耳光。英雄,在权利面前狗屁都不是! 最后,祁同伟屈服了。 他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向大他十岁的梁璐下跪求婚。 那一跪,跪碎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这次去了汉东,要是时机合适,我就保祁同伟一手算了。”林景聪忽然开口,“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老同学。在汉东大学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打过球,一起熬过通宵复习。” 他说着,语气又沉了下来,像是在跟李玉宁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要是时机不合适……那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李玉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景聪摆了摆手,语气一转,“八字还没一撇呢,去了汉东再说吧。” “这次去汉东,我先一个人去。那边的情况太复杂了,等稳定下来,我再接你过去。” 李玉宁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你安排就好,我在这边等你。反正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操心我。” 两个人正在说话,厨房里传来小周的声音:“林书记,李姐,饭好了,是在餐厅吃还是端到客厅来?” “餐厅吃吧。”林景聪扬声应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李玉宁的肩膀,“走吧,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灯光温暖,饭菜飘香。 第4章 高育良师徒得知消息 另一边,汉东省,省委家属院。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入家属院的大门。 车子在3号别墅前停了下来。祁同伟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然后迈步朝别墅大门走去。 这栋别墅是汉东省委副书记兼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住所。高育良今年五十九岁,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元老级人物,也是祁同伟的恩师和靠山。 祁同伟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高育良的提携和庇护。 祁同伟刚走到门口,保姆就打开了门,恭敬地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进客厅,看到高育良正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正拿着电话。 高育良虽然是汉东省赫赫有名的“高书记”,但私下里的形象并不像在官场上那样威严,反而有一种教书匠的气质,事实上,他本来就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出身,是真正意义上的学者型官员。 见祁同伟进来,高育良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他先坐下,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话。 祁同伟无声地在沙发上坐下,从保姆手中接过一杯热茶,双手捧着,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高育良的脸上。 “我知道了。”高育良的声音响起,“这件事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不意外。”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祁同伟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高育良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让祁同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高育良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讶,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震动。 这个反应在高育良身上是极为罕见的,在汉东政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高育良以沉稳老练著称,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如此失态的消息,必定是非同小可。 高育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老书记,我知道了。谢谢您打电话告诉我。” 老书记。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在汉东省,能被高育良称为“老书记”的只有一个人,赵立春。 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赵立春亲自打来电话,高育良的反应又是这样的先平静后震惊,这个消息,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高育良缓缓放下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祁同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老师,怎么了?” 高育良沉默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开口说道:“上面已经定下来了。边西省的省长沙瑞金,接任汉东省委书记。” 祁同伟一怔。 这个消息说意外也不意外,说不意外也有几分意外。去年年初,赵立春离开汉东没多久,曾经向上面推荐过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这件事在汉东省官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以为高育良接任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一年过去了,上面迟迟没有动静。省委书记的位子空悬了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上面真的想让高育良接任,不可能拖到现在还不宣布。 所以,祁同伟和高育良师徒两人私下里也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心里早就有了猜测,上面可能对赵立春在汉东的人事安排有不同意见,高育良接任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所以祁同伟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之色。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高育良的脸上。刚才高育良接电话时的反应,那一声“什么”,那个震惊的表情,显然不仅仅是沙瑞金接任省委书记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这个消息,以高育良的城府,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反应。 “老师,”祁同伟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沙瑞金来汉东当书记,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有所猜测了嘛。刚才让您惊讶的,恐怕不止这一个消息吧?”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他将茶杯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书记刚才告诉我,景聪要来汉东接替刘省长的位置。”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祁同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一样,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不可置信。 “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景聪?是林景聪吗?”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祁同伟怔住了。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目光空洞而茫然。 林景聪,这个名字像是从某个遥远的、被尘封已久的角落突然跳了出来,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搅动起一场他以为早已平息的波澜。 林景聪要来汉东当省长了。 他的同班同学,他的同龄人,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一起踢过球、在图书馆里一起熬过通宵的人,要来汉东做省长了。 祁同伟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景聪的面孔。那是二十多年前的面孔,年轻、英俊、意气风发。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林景聪就是全校瞩目的风云人物。 一米八几的个子,仪表堂堂,打扮得体,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家境好,成绩好,谈吐好,运动也好,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存在。 而那个时候的祁同伟呢?祁同伟也是优秀的,成绩优异,仪表堂堂,是公认的“汉东大学政法系三杰”之一。但跟林景聪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就是一种隐约的感觉,觉得林景聪身上有一种他永远也学不来的东西。 林景聪从来不焦虑。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林景聪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考试临近的时候,大家都在挑灯夜战,林景聪照样准时睡觉;毕业分配出了变故,林景聪被发配到了最偏远的山村,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定的从容。 而祁同伟呢?祁同伟永远是绷着的。他绷着成绩,绷着表现,绷着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他的家在农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连学费都是村里人给凑出来的,他没有任何背景和资源,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必须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好,才能拿到那一张通往上层的船票。 后来发生的一切,祁同伟不愿意去想,但又不得不想。 梁璐的事情。 祁同伟拒绝了。像林景聪一样,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然后,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他被分配到了汉东省最偏远的山区乡镇的司法所,一个比林景聪去的村子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不同之处在于,林景聪在那样的境遇中待了一年,就被季平书记捞了出来。而祁同伟,没有遇见自己的贵人。 于是他申请调入了缉毒队,他跟毒贩搏斗,身中三枪,差点把命丢在了孤鹰岭上。他被评过英雄,被授予过荣誉称号,他的事迹上过省报,他的名字在汉东省的政法系统里传颂过。 但有什么用呢? 梁群峰的一道命令,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虚无。 于是他妥协了,在那个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祁同伟向大他十岁的梁璐跪下了。 那一跪,跪碎了他的脊梁,也跪掉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从那天起,祁同伟不再是祁同伟了。他是梁家的女婿,是梁群峰的人,他用尊严换来了一条康庄大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别多想了。”高育良的声音将祁同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景聪这些年干得不错。从汉东到津门,从津门到部委,从部委到汉江省,又从汉江省重回部委,然后调到南方省,经历了多个岗位的历练。他的履历很完整,上面用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师,我不是嫉妒景聪。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跟祁同伟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生关系,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祁同伟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儿子、他的门徒、他最得力的臂膀。 他对祁同伟的为人、为官、为学都了如指掌,祁同伟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太清楚了。 “你就是觉得,”高育良接过祁同伟的话头,“当年林景聪受到梁家的打压,然后被季老书记看中,脱离了苦海,导致你被梁……导致了你现在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祁同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老师,我知道,我不能怪景聪。真的不能怪他。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他导致的这一切。我……我就是有些不平罢了。” “您说,当年如果景聪没有拒绝梁璐,或者季老书记没有把他从那个村子里捞出去,梁璐是不是就不会盯上我了?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祁同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很幼稚,甚至很卑鄙。但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说我和林景聪是最优秀的两个人,说我俩以后都会有出息。”祁同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时候我还暗暗较劲呢,想着一定要比林景聪干得好。结果呢?人家现在是正部级省长了,我还是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稳稳地放回茶几上。 “你说完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了头:“老师……” “你不如林景聪。”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 第5章 祁同伟的辩解 祁同伟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但高育良不给他机会,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服气,你觉得你当年是被梁家打压了,是被人为地耽误了,而林景聪是被季老书记提携了,是走了捷径。”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说的‘不如’,不是指你的级别、你的职务、你的成就这些外在的东西,你跟林景聪的这些差距根本就不值一提。我说的‘不如’,是指你的心性,你的眼界,你的格局。” 祁同伟沉默了。 “你知道当年林景聪在被梁家打压的时候,他做了些什么吗?”高育良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 祁同伟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林景聪被发配到了某个偏远山村当村支书,但他对那段历史的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高育良端起茶杯,目光越过祁同伟,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林景聪被发配到那个小山村之后,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更没有像有些人一样想办法攀附权贵、曲线救国。他就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踏踏实实地搞起了工作。八个月,一个全省最贫困的村子,让他搞成了脱贫示范村。” “他是怎么做到的,现在说起来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带着村民搞小作坊,做小商品,自己跑到魔都去跑销路。一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做的事情比乡镇企业的小厂长还接地气。” 高育良说着,转过头来看着祁同伟:“后来,他从魔都回来,转道来京州看李玉宁,顺道到我这里来坐了一次。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祁同伟微微一怔,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林景聪来找过高育良?他从来没听老师提起过。 “他来找您干什么?”祁同伟忍不住问道。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来找我帮忙。他是来告诉我,他已经想好了,等他把那个村子带上路,他就辞职下海,带着李玉宁回魔都做生意。” 祁同伟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他……他要辞职?” “不止要辞职。”高育良说着,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还跟我说,就算他不走仕途这条路,他也一定能在商海里混得风生水起。等他赚够了钱,实现了财务自由,就带着李玉宁环游世界去。汉东的这些破事烂事,他才懒得理会。” 高育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祁同伟。 “同样的遭遇,同样的不公,同样的困境。林景聪的反应是什么?他有自信、有退路、有底气。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不依赖于体制内的那个位置,他知道凭自己的本事在哪里都能活得好。所以他没有跪,没有求,没有弯下他的腰。” “而你,同伟,你没有这种自信,没有这种底气。”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祁同伟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说“我的家庭条件跟他不一样,我农村出身,我父母都是农民,我没有他那样的家底”,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这终究是借口。 他知道高育良说的对。他跟林景聪之间的差距,不是家世、不是背景、不是出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林景聪的身上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那是一种相信自己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好的底气,一种不需要依附于任何权力和资源的底气。而他没有这种东西。他从小就知道,他只能靠自己,他输不起。 祁同伟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祁同伟才重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师,您说的对。”祁同伟的声音很低,“我确实不如景聪。不是级别上的不如,是心性上的不如。当年被发配的时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怎么调去京城找陈阳,怎么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我想的不是带着那个地方的老百姓致富,不是在那个位置上做出一番事业,而是离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在祁同伟的字典里,“坦诚”是奢侈品,通常只在高育良面前才消费得起。 “而景聪不一样。他在那个山沟沟里待着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帮那些连裤子都穿不上的孩子过上好日子,怎么让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焕然一新。” 祁同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同样是受打压被发配,他干了实事,我熬了日子。这就是差距。” 高育良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多了一丝欣慰。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老师,您说我不如景聪,我认。可是,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景聪之所以有那份自信和底气,除了他自身的能力之外,也是因为他有得选。” 祁同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像是在试图说服高育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家里在魔都做生意,就算他不当官,他也能回家做生意。他的父母能给他启动资金,他的人脉能给他开路的资源。他就算辞职下海,也是一个有资本、有人脉、有退路的创业者。” “而我呢?我祁同伟有什么?我父母是农民,我家在农村,我如果离开体制,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我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选择。所以我能做的,只有——” 他咬住了嘴唇,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但高育良听懂了。他注视着自己的学生,目光中有慈爱,有怜悯,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说得对,”高育良点了点头,“你的家庭条件确实比不上景聪,这是客观事实,不需要否认。但同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景聪在那个时候,他有得选,他有退路,所以他的自信和底气来得理所当然。”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等着那一年的时间熬过去,然后顺理成章地辞职走人。但他没有。他在那个村子里,干了八个月,把那个村子从全省最贫困变成了脱贫示范村。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完全可以不做。他为什么做?” 祁同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有这个心。”高育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目光炯炯,“他有为老百姓做实事的这份心。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是一个干部的初心。景聪有这个东西,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祁同伟沉默了。 他清楚吗?他太清楚了。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干部,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有假公济私捞好处的,有随波逐流混日子的。林景聪属于哪一种,他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而他自己属于哪一种呢?祁同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祁同伟叹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郁表情渐渐消散了一些。 “算了,老师。不管怎么说,景聪也算是您的学生,他跟我是同班同学。他来汉东当省长,总比别人来要强。” “你能这么想,就好。”高育良点了点头,“景聪这个人,能力是没得说的。他在南方省鹏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多,鹏城的GDP增速连续三个季度领跑全省,城市建设、产业升级都搞得有声有色。这样的人来汉东,对汉东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而且,他毕竟是你的老同学。在这种时候,多一个熟人,总比多一个陌生人的要好。” 这句话没有说透,但祁同伟听懂了。在即将到来的这场权力格局的大变局中,沙瑞金从边西省空降而来,林景聪从南方省调任而来,汉东原有的权力结构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高育良作为汉东省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需要寻找一切可能的盟友和缓冲地带。林景聪虽然是外来者,但他出身汉东大学政法系,跟高育良有师生之谊,跟祁同伟有同窗之情,这种关系,在政治博弈中是非常宝贵的资源。 “老师放心,”祁同伟站起身来,“我会处理好跟林景聪的关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是老同学,这一点不会变。”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走到祁同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伟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能力是有的,脑子是活的,手脚也勤快。但你的问题在于你太急了。”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总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多的东西,总想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这种心态,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没什么,但在逆风逆水的时候,就容易出问题。”高育良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祁同伟身上。 “汉东的天很快就要变了。沙瑞金来了,林景聪来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了。你要沉住气,稳得住,不要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要走那些不该走的路。”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我记住了。” 高育良收回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行了,你回去吧。这几天不要到处乱跑,安安静静地等着。等沙瑞金和林景聪到任之后,看清楚风向再说。” “知道了,老师。老师您早点休息,我走了。” 高育良摆摆手,目送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处。 第6章 初到京州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景聪用了这三天时间,将鹏城的工作进行了最后的梳理和交接。 临行前的晚上,李玉宁帮他收拾行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没有说太多感性的话。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胃病就是这么落下的。” “知道了。” “晚上别熬太晚,能第二天处理的事就第二天处理。” “好。” “衣服我都给你分类装好了,衬衫在左边那个袋子里,西装在右边,内衣在最下面的小包。” “嗯。” 李玉宁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来,看着林景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去吧,我等你。” 三月十三日上午,林景聪和中组部的郑副部长一同乘车前往机场。郑副部长今年五十五岁,是中组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这次亲自陪同林景聪赴任,足见上面对汉东省这次人事调整的重视程度。 一路上,郑副部长跟林景聪聊了一些汉东省的情况,但大多是比较宏观的、官方的说辞,真正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飞机在上午十一点钟准时降落在汉东省京州市国际机场。 京州,汉东省的省会城市,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古城。 林景聪已经有将近二十多年没有踏足过汉东的土地了。 二十多年。当年离开的时候,他二十七岁,还是一个被梁家打压得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是季平书记给了他第二次政治生命,把他从那个偏远的山村里捞了出来,带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不是以一个归乡的游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主人的身份,一个将要主政这片土地的领导者的身份。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沉重。 飞机停稳后,林景聪跟在郑副部长的身后,沿着舷梯走下飞机。 舷梯下方,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汉东省省长刘跃进。 刘跃进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瘦削、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眼镜的中年男人,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再往旁边,是常务副省长石重阳、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省委宣传部长、省委秘书长钱卫国等一众省委常委,以及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的几位副职领导。 林景聪深吸了一口气,跟在郑副部长的身后,稳步走下舷梯。 “郑部长,欢迎欢迎。”刘跃进率先迎上前来,双手握住郑副部长的手。 “刘省长,辛苦你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刘跃进的目光转向了站在郑副部长身后的林景聪。 他上下打量了林景聪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伸出手来:“景聪同志,欢迎你到汉东来。久仰大名啊。” “刘省长,您太客气了。” 接下来是握手环节。林景聪跟在郑副部长的身后,依次与汉东省的各位省委常委握手寒暄。 一圈握手下来,林景聪对汉东省这些常委们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每个人眼神里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的人在观察,有的人在试探,有的人在评估,有的人在计算。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争已经开始了。 从机场出来,车队一路向汉东省委大院驶去。 京州的城市风貌跟二十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林景聪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的京州,城市建设还比较落后,街道狭窄,楼房低矮,整个城市灰扑扑的。现在的京州,高楼林立,道路宽阔,商业区繁华热闹,跟二十年前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省委大会议室设在主楼的二楼,是一间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大型会议室。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汉东省省直各厅局委办的厅级以上干部,各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以及省人大、省政协的相关领导,总共约有二百多人。 主席台上的座位已经排好,正中间是郑副部长和刘跃进的位置,旁边是林景聪的位置,再旁边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和其他几位省委常委。 众人落座之后,刘跃进主持会议。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会议议程,然后请郑副部长宣读中央的决定。 郑副部长站起身来,拿起一份红头文件,展开来,宣读道: “根据工作需要,中央决定:刘跃进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委员、省长职务。” “林景聪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省长候选人。”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郑副部长继续宣读了一些相关的任免文件,然后请刘跃进讲话。 刘跃进走上发言席,先是向中央的决定表示了坚决的拥护,然后回顾了自己在汉东省四年来的工作情况,感谢了省委、省政府班子成员和全省干部群众的支持和帮助,最后对新任省长林景聪表示了欢迎和祝福。 刘跃进讲完之后,郑副部长请林景聪讲话。 林景聪走上发言席,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就职讲话。 “尊敬的郑部长,尊敬的刘省长,各位同志,大家好。” “我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衷心感谢中央对我的信任和培养。能够到汉东来工作,为汉东人民服务,我深感荣幸,也深感责任重大。” “汉东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大省,也是我国中部地区的重要省份。这些年来,在历届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汉东的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成就,为今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中央派我到汉东来担任省长,这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我一定牢记使命,不负重托,在中央和省委的领导下,团结带领省政府一班人,紧紧依靠全省广大干部群众,全力做好各项工作。” “当前,汉东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面临的机遇和挑战都前所未有。我将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深入调查研究,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在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的基础上,积极稳妥地推进各项改革和发展。” “汉东的发展和进步,需要全省上下的共同努力。我恳请大家像支持刘跃进同志一样支持我的工作,也随时欢迎大家对我和省政府的工作提出批评和建议。” “我相信,有中央和省委的坚强领导,有全省干部群众的团结奋斗,汉东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谢谢大家!” 会议结束后,一行人又驱车前往机场,为郑副部长和刘跃进送行,刘跃进已经被调到人大某个专门委员会去了。 在候机厅里,林景聪代表汉东省委和省政府,对刘跃进为汉东发展作出的贡献表示了感谢。 这本来是一句官面上的客套话,但林景聪说得很有诚意,握着刘跃进的手说:“刘省长,您在汉东这四年,为汉东的发展做了大量的工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我来接手您的工作,一定会把您的好做法、好经验继承下去。” 刘跃进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林景聪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景聪同志,汉东的水很深,你要多加小心。”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副部长和刘跃进登机后,送行的队伍开始渐渐散去。各位省委常委陆续跟林景聪告别,各自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高育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匆匆地走,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身来,缓步走到林景聪面前。 “高书记。” 高育良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里没有别人了,还叫我高书记?” 林景聪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轻声唤了一声:“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称呼:“晚上下班之后,到我家里来坐坐吧。” 林景聪稍作沉吟,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好,老师,我晚上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刚来,事情多。晚上见。” “晚上见,老师。” 高育良转身离开,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林景聪目送高育良的车子驶离机场,这才收回目光,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省政府大院距离省委大院不远,相隔大约两公里,步行不到半小时,开车只需要几分钟。 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名叫孟庆国,他带着林景到了位于八楼的省长办公室。 “林省长,这间办公室是前任刘省长用过的,我们重新做了清洁和布置,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告诉我。” 林景聪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 “挺好,不用再调整了。”林景聪转过身来。 “林省长,关于您的司机和秘书人选,您有什么指示?” “司机的人选,你们办公厅帮我安排一个就行,我的要求不高,技术过硬,为人稳重,嘴巴严实。” “好的,林省长,我回去就安排。”孟庆国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至于秘书的问题。我刚来,对省政府这边的人员情况还不熟悉,你帮我推荐几个人选,我看看。”林景聪说,“这段时间,就先麻烦你兼着我的秘书,重要的文件和信息你先帮我过滤一道。” 孟庆国闻言,立刻点头答应:“林省长您放心,在您的秘书确定之前,我会做好这个过渡工作。” 林景聪点了点头,然后说:“孟主任,我现在需要一些材料。汉东省近五年的经济社会发展统计数据,包括GDP、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进出口、消费、民生等各项指标的年度数据和季度数据;汉东省各市的经济社会发展基本情况,包括人口、面积、GDP、财政收入、产业结构等基础数据;还有汉东省‘十二五’规划的执行情况和‘十三五’规划的编制进展。这些材料,越详细越好,越真实越好。” 孟庆国听得认真,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林景聪提的这些要求,都是新省长到任后了解情况的基本动作,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好的,林省长,我马上去准备。”孟庆国合上笔记本,“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暂时没有了。你先去忙吧,材料整理好了送过来。” 孟庆国告辞离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景聪一个人。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开始快速梳理接下来的事情:沙瑞金的到任时间,刘省长已经走了,他应该也就在这几天了;汉东省的经济形势需要尽快摸清底数,看看有哪些亮点,有哪些问题,有哪些风险点;各市的主要领导需要逐一认识,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观察,哪些人必须防范…… 还有大风厂,还有丁义珍,还有陈海,还有侯亮平。 这未来即将发生的一件件事情,自己哪些事情要掺和,哪些事情要暂时观望都要仔细思量! 第7章 高育良家的晚宴 傍晚六点半,京州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林景聪乘坐的黑色奥迪轿车缓缓驶入汉东省委家属院的大门。这座家属院坐落在京州市城西的凤凰山下,依山而建,环境清幽,与省委大院之间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家属院不大,一共只有二十几栋别墅,住的都是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同志。别墅按职务高低排列,一号别墅是省委书记的住所,目前空着;二号别墅是省长的住所;三号别墅是省委专职副书记的住所。 车子在二号别墅门前停稳。林景聪推开车门,一股早春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的衣领。 二号别墅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红砖灰瓦,样式朴素大方。 林景聪的行李已经被工作人员提前送到了。他的两个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放在玄关处,旁边还挂着一件他常穿的深色大衣。 他刚走进客厅,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就从厨房方向快步走了出来。 “林省长,您回来了。”女人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我姓吴,是组织上安排过来给您做家务和做饭的。您叫我小吴就行。” 林景聪点了点头,客气地说:“小吴,你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吴连忙摆手,然后问道,“林省长,您还没吃晚饭吧?我马上去准备,您看您想吃点什么?” 林景聪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七点了。 他想起了高育良下午在机场的邀请,于是对小吴说:“小吴,我晚上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等我。” “好的,省长。”小吴说完,识趣地退回厨房去了。 林景聪走到玄关,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从里面取出几件需要挂起来的衣服,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挂好。 他的衣服不多,除了几套必备的正装之外,就是一些日常穿的便装,简简单单,挂完了也只占了衣柜的一个小角落。 挂好衣服之后,林景聪又回到行李箱前,从箱子里取出一盒茶叶。 这是一盒包装朴素的茶叶,白色的纸盒上只印着简单的品名和生产厂家,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如果懂行的人仔细看,会发现这盒茶叶产自武夷山核心产区的大红袍,每年的产量极其有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属于那种“有市无价”的特供级珍品。 他将茶叶拿在手里,推门走出了二号别墅,沿着门前的小径,朝三号别墅的方向走去。 三号别墅跟二号别墅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中间是一片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带。 他刚走到三号别墅的院门口,就看到高育良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妻子吴惠芬。 而在高育良夫妇身侧稍后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祁同伟。 林景聪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迅速收回,脸上浮现出一个自然而不失温度的笑容。 “老师,师母,怎么还迎出来了?外面凉,快进去。”林景聪快步走上台阶,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景聪来了。”吴惠芬先开了口,“快进来快进来,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呢。” 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伸手拍了拍林景聪的肩膀:“你师母一下午就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做几个你最爱吃的汉东菜。” “师母太客气了。”林景聪笑着应了一句,目光自然地转向了祁同伟,“同伟,好久不见。” 祁同伟微微上前一步,右手伸出,跟林景聪握了握:“林省长,好久不见。” 林景聪听到这话,摆了摆手:“今天没有什么省长,同伟,叫我景聪就行。咱们老同学,用不着这些虚礼。”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点头道:“好,景聪,好久不见。” 高育良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来来,都进屋说话,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一行人进了屋,吴惠芬走在前面,引着林景聪穿过门厅,进入客厅。 “景聪,坐。”高育良指了指最中间的单人沙发,自己则在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下。吴惠芬自然地坐到了高育良旁边,祁同伟则坐在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四个人落座,吴惠芬正要起身去泡茶,林景聪抬手拦了一下,将手里拿着的那盒茶叶递了过去:“师母,这是裴一泓主任上次送给我的一盒武夷山大红袍,我也喝不出什么好赖来,借花献佛,送给老师尝尝。” 吴惠芬接过茶叶,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她虽然不算是茶叶专家,但在高育良身边生活了几十年,对各种名茶的品级和行情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这盒大红袍的品相和工艺,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高育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景聪,你这是把我当外人了?裴主任的茶你也敢随便送人?你这个礼可不轻啊。” “老师您这话说的,”林景聪笑着摇头,“我不怎么喝茶,好茶放在我这里就是糟蹋了。给您,那是好马配好鞍,物尽其用。” “你呀,”高育良指着林景聪,笑着摇了摇头,对吴惠芬说,“收起来吧,回头我尝尝。” 吴惠芬笑着将茶叶收好,转身进了厨房,说是去给几人泡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三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微微有些微妙。 高育良靠进沙发里,目光在林景聪和祁同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林景聪身上,语气随意地问道:“景聪,这次怎么不见玉宁跟你一起来?工作调动的事还没办好?” “还没呢。玉宁的工作调动还得几天,我这边先过来熟悉熟悉情况。她可能先回魔都家里待一阵子,陪陪老人,不着急。” 高育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老人身体都还好吧?” “托老师的福,都还硬朗。”林景聪说,“老两口平时没事就去公园下下棋、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高育良听了,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老人身体健康,就是儿女最大的福气。我们这个年纪啊,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大堆的事,最怕的就是老人身体出问题。一病起来,工作、生活全乱了。” “是啊。”林景聪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老师,您身体怎么样?看着精神倒是挺好的。” 高育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倦怠:“我是不行咯,老喽。血糖有点高,医生说要控制饮食,甜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连米饭都得少吃。你说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差不多也到了该退下来的时候了。这把年纪了,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该把位置让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中的一句感叹,但林景聪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潜台词。 高育良在试探他。 “老师为汉东的老百姓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几十年如一日,功劳在那里摆着呢。现在年龄到了,退下来颐养天年,也是好事嘛。” 高育良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好像林景聪说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附和道:“是啊,老了就退下来,这官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但坐在侧面的祁同伟,脸色却变了。 他嘴角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了高育良不动声色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闸刀,将他要说的话生生切断了。 祁同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咽回了肚子里。 高育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景聪,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对了,景聪,我记得你跟同伟是同岁吧?都是六六年的?属马的?” “老师记性真好。”林景聪点了点头,“我跟同伟都是六六年生人,今年四十八。” “四十八岁啊,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高育良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留了一瞬,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已经是正部级的省长了,同伟也是正厅级的公安厅长。你们这个年龄的干部,正是组织的骨干力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老师,我哪敢跟景聪比。”祁同伟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酸涩,“景聪已经是正部级的省长了,我还是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副部级的任命到现在都没通过呢,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景聪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同伟,我刚才说了,今天没有省长,只有同学。你现在是公安厅长,正厅也好副部也罢,都是为人民服务,别把级别看得太重。” 高育良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对祁同伟说:“就是,景聪说得对。今天只有师生,没有官衔,同伟你可要记住了。你要是再叫他省长,那就是不给老师面子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知道了,老师,景聪,是我失言了。” 第8章 林景聪的警告 “景聪啊,我这一辈子,在汉东大学教了十几年的书,后来又到行政上工作这么多年,前前后后带过的学生、培养过的干部,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但要说最放心不下的,也就那么几个。” “一个是同伟,你是知道的。他从大学时代就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能力是有的,心也是正的,就是有时候……”高育良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 “还有两个,你可能不认识。”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一个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陈海,一个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这两个孩子,也都是我在汉东大学教过的学生,品学兼优,一表人才,在反贪战线上干得很出色。” 林景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陈海。侯亮平。 这两个名字,对林景聪来说哪里是什么“可能不认识”,简直是如雷贯耳。 此刻,这两个名字从高育良口中说出来,带着一个老师的骄傲和关切,但在林景聪听来,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远天传来的隐隐雷声。 “能被老师看中的学生,肯定都是一表人才、出类拔萃的。”林景聪笑着说,“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哪里有差的?” 高育良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林景聪却已经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老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插手太多了,反而适得其反,那就不好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景聪。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景聪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高育良的反应很快。几乎只是怔了那么一瞬,大概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他的脸上就重新浮起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略微淡了一些,但依然温和而自然。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老师接受了学生的建议。 这时,吴惠芬端着茶壶从厨房走出来,给几个人的茶杯倒上水,笑盈盈地在一旁坐下。 她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跟林景聪拉起了家常:“景聪啊,你这一晃有二十年没回汉东了吧?我记得你上次来家里,还是九三年的时候?” 林景聪回想了一下,点头道:“差不多,九三年还是九四年,具体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还是个正科,跟着季平书记去吕州考察,顺道来看了老师和师母。” “对对对,就是那次。”吴惠芬笑着说,“那时候你跟玉宁还没结婚呢,我记得你一个人来的,我还问你怎么不带着女朋友一起来。” “那时候工作忙,走不开。”林景聪笑着解释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景聪,这次你回到汉东来工作,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是高兴的。汉东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些年……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在南方省干得不错,中央把你调过来,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林景聪认真地听着,微微点头:“老师说得对,中央派我来汉东,我心里是有数的。汉东是大省,基础好,潜力大,但也确实面临不少困难和挑战。我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熟悉情况,摸清底数,找准方向。”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他是官场上的老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饭菜都好了。”吴惠芬站起身来,朝餐厅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景聪,我做了几个汉东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你在南方待了那么多年,怕不是吃辣的本事都退步了吧?” “对对对,景聪,别光顾着说话,饭菜都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吴惠芬站起身来,朝餐厅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在南方待了那么多年,怕不是吃辣的本事都退步了吧?” 林景聪跟着站起身来,笑道:“师母太小看我了,我在汉东待了七八年呢,什么汉东菜没吃过?辣味早就刻进骨子里了,忘不掉的。” 几个人移步到餐厅。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师母,这太丰盛了。”林景聪看着满桌子的菜,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吴惠芬笑着摆手:“丰盛什么呀,就这几道家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尝尝这个甲鱼,这是早上市场刚买的,活杀现烧,你老师最爱吃这个。” 众人在圆桌旁落座。高育良自然是坐了主位,林景聪坐了客位,祁同伟坐在林景聪旁边,吴惠芬坐在高育良旁边,挨着厨房的方向,方便随时添菜加汤。 高育良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甲鱼放到林景聪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景聪,以后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来家里。反正离得近,就几步路的事。你师母别的本事没有,做菜的手艺还是拿得出手的。” 林景聪连忙说:“老师,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一忙起来,下班时间根本不固定,有时候加班到半夜都是常有的事。偶尔来蹭一顿还行,要经常打扰师母,我可过意不去。”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吴惠芬在一旁接话道,“你一个人在汉东,身边也没个亲人照顾,吃饭肯定就是随便对付两口。你看你,那么瘦,肯定是吃饭不规律。以后想吃什么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做。” 林景聪笑着摆手:“师母您太客气了,我这个人吃饭不挑,什么都能对付。再说了,组织上安排了小吴给我做饭,饿不着的。哪能老来麻烦您?” “小吴做的饭能有我做的好吃?”吴惠芬故意板起脸,半开玩笑地说,“我跟你说,你老师最爱吃我做的菜,外面饭店的都吃不惯。你要是嫌弃师母的手艺,那以后就别来了。” “师母您这帽子扣的太大了。”林景聪赶紧端起酒杯,“我敬您和老师一杯,感谢师母的盛情款待。”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气氛热络而融洽。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从客套寒暄转向了更轻松的内容。吴惠芬问了问林景聪和李玉宁的情况,又问了问南方省的风土人情,林景聪一一作答,不厌其烦。高育良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是回忆一些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旧事,语气温和而怀旧。 祁同伟坐在一旁,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偶尔附和几句,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不在饭桌上。 林景聪注意到了祁同伟的沉默,但没有刻意去打破。他知道祁同伟心里不好受,换了谁都不好受。当年的同班同学,同样的起点,甚至可以说林景聪当年的处境比祁同伟更差,林景聪被梁家打压得更狠、更彻底。 但二十年后,林景聪已经是正部级的省长,而祁同伟还在为一个副部级的任命苦苦等待。 这种差距,不是一句“组织安排”就能解释得通的,也不是一句“同志仍需努力”就能抚平的。 但林景聪不会因为这个就对祁同伟另眼相看。他对祁同伟的了解,远远超过祁同伟对他的了解。他知道祁同伟在那场雨中的下跪意味着什么,知道祁同伟在这二十年间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同情归同情,原则归原则。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被消灭了大半。吴惠芬又端上了水果和茶,几个人重新回到客厅坐下。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脸满足的表情:“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啊,外面那些应酬饭局,山珍海味堆一桌子,吃完了什么味道都不记得。” 林景聪附和道:“那当然,外面的饭是吃给别人看的,家里的饭才是吃给自己的。” “说得好。”高育良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看着林景聪问道,“景聪,你这次来汉东,季老书记知不知道?” 林景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回答:“知道。我临行前给季老书记打过电话,他老人家说让我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还说他虽然退了,但只要我在汉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他。” 高育良听到季平的名字,神情微微肃穆了一些,点头道:“季老书记是老革命,德高望重,他培养出来的干部,个个都是能挑重担的。景聪,你能有今天,季老书记的栽培功不可没。” 林景聪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个话题太敏感了,说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 客厅里的挂钟敲响了九点的钟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林景聪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老师,师母,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林景聪站起身来,“明天一早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高育良也跟着站了起来,挽留道:“再坐一会儿嘛,还早呢。” “不了不了,老师您早点休息。”林景聪又转向吴惠芬,“谢谢师母的盛情款待,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 吴惠芬笑着摆手:“开心就好,以后常来。” 林景聪又走到祁同伟面前,伸出手去:“同伟,今天难得见面,聊得很高兴。以后都在汉东工作,常联系。” 祁同伟站起身来,握着林景聪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景聪,以后工作上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说。” “一定。”林景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松开。 高育良和吴惠芬送林景聪到门口,祁同伟跟在后面。 林景聪站在门廊下,转身摆了摆手:“老师,师母,同伟,都回去吧。反正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不用送了。” “那你慢走,早点休息。”高育良站在门口,目送林景聪走出院门。 夜风吹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林景聪裹紧了外套,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隔壁的二号别墅走去。 第9章 猜测和计划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林景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起来,恢复成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转过身,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说话,走回了客厅。 祁同伟关上门,跟在高育良身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吴惠芬看了一眼客厅里还坐着的祁同伟,又看了看高育良的脸色,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先上楼了。” 高育良微微点了一下头,吴惠芬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师徒二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祁同伟终于忍不住了:“老师,今天林景聪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育良没有睁眼,手指的敲击也没有停。 “他说让您该退就退下来,还说不要插手年轻人的事情。”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懑和困惑,“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才刚到汉东第一天,脚跟都没站稳呢,就敢跟您说这种话?” 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瘆人。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包没拆封的香烟, 刺啦一声,高育良撕开了香烟的包装,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茶几下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咔嚓。 火苗蹿起,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明亮。高育良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祁同伟愣住了。 他跟了高育良这么多年,太清楚老师的习惯了。高育良抽烟,但很少在人前抽,更不会在家里抽。 吴惠芬不喜欢烟味,高育良就几乎不在家里抽。上一次高育良在家里抽烟是什么时候?好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楚了! 今天,又抽烟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高育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轻轻摇了摇头。 祁同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高育良偶尔抽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根烟抽完了。 高育良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 过了许久,久到祁同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高育良忽然开口了。 “我早该想明白的啊。” 祁同伟一愣,身体微微前倾:“老师?” 高育良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天花板上。他又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了第二根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不是林景聪的事。”高育良的声音沙哑了一些,“是赵立春。”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疑惑地看着高育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赵立春?老师,这关赵立春什么事?” 高育良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祁同伟,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自嘲。 “刚才林景聪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你认为,他是在说我吗?” 祁同伟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当然是在说您啊。他说年龄到了就该退,还说不要插手年轻人的事情,这不明摆着是在说您吗?您今年五十九了,再有一年就到线了,他又让您不要插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高育良在摇头。 “到了退休的年龄,退下去了,但是还不肯放手权力,还在掺和下面的人事安排。这样的人,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祁同伟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个人。 “老师,您是说……,林景聪说的不是您,是赵……是赵老书记?”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我也是当局者迷了。”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被省委书记那个位置迷住了眼睛,一心只想着怎么上去,怎么把那个位子拿到手。要不然,我早该想到的。” “赵立春在汉东当了五年的省长,十年的省委书记,前后主政十五年。十五年,同伟,十五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高中,一个年轻人从参加工作到成为单位的骨干。十五年,他在汉东布了多少局,安了多少人,留下了多少东西?”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果我这个‘赵家一系的人’,被他推荐上去,当了省委书记,那又是一个五年。五年之后呢?下一个是谁?我还能再推荐一个。五年又五年,汉东到底是谁的汉东?” 祁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老师,您的意思是……,这次林景聪和沙瑞金前后脚空降到汉东,是冲着赵家来的?” “不止他们俩,你忘了,几个月前还空降了一个纪委书记。”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性,“田国富。从中纪委直接空降下来的,以前没有在汉东待过一天,跟汉东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牵扯。纪委书记、省委书记、省长,三个人,全部空降。这个阵仗,你见过吗?” “除了赵家,除了赵立春,对付谁还能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祁同伟彻底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过去几个月里所有散落的碎片拼凑在一起,赵立春调离汉东后省委书记位置迟迟不宣布人选,高育良的任命石沉大海,刘跃进被提前换下,林景聪从南方省空降,沙瑞金从边西省空降,田国富从中纪委空降。 这不是普通的人事调整,这是一场战役的排兵布阵。 “那我们……”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师,那我们该怎么办?”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重新睁开眼睛。 “刚才景聪说的那些话,我琢磨了一下。他是不是有那么一层意思……” 高育良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只要我和赵家切割,老老实实地退下去,不再插手汉东的事情,能保我安稳落地。” 祁同伟愣住了。 “老师,刚才林景聪有这个意思?我怎么没听出来?他那话说的含含糊糊的,万一是我们想多了呢?万一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呢?”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低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也不确定。”高育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他说得极隐晦,极含糊,像是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高育良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多年没见景聪不一般了啊。”高育良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慨,“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他就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事情一点就透,从来不需要人说第二遍。现在……如果真要斗起来,怕是我这个老师也要甘拜下风了。” 祁同伟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说话。 高育良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过客厅的窗户,望向窗外的夜色。 “不管景聪刚才有没有透露这个意思,有件事是确定了。”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目光如炬:“赵家的这艘船,要沉了。” 祁同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高育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不会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 赵家的船要沉了。 “那我们呢?老师,我们怎么办?我们跟他们……我们跟赵家的关系那么深,他们要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面对困境时的冷静和决断。 “现在景聪刚到,沙瑞金还没来,我们还有时间。同伟,你回去之后,趁早将和我们有关的东西处理了。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该抹掉的痕迹一个都不要留。” “然后呢?” “然后慢慢跟赵家切割。不要急,不要太明显,不要让赵家的人发现。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来。” 祁同伟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高育良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我高育良在汉东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不是谁都能踩上两脚的。”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不甘,有警惕,但唯独没有恐惧。 高育良这个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风浪,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恐惧的神色。这一点,祁同伟跟他学了二十年,始终没有学到家。 祁同伟站起身来:“老师,我记住了。我回去就办。”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祁同伟转身走出了客厅,推门而出。 第10章 沙瑞金的询问 京城,西山。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入别墅区的大门,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核验了车牌和通行证之后,电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车子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松柏的小径往里开了一百多米,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沙瑞金从车里走了出来。 五十八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毕竟刚从西秦省移交完工作,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赶回京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这里来了。 沙瑞金站在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风,让自己的头脑从旅途的疲惫中清醒过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按了按门铃。 院门很快就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是孙家用了多年的保姆。 “沙书记,您来了,老爷子在客厅等您呢。”保姆侧身让开门口,轻声说道。 沙瑞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推门进了屋,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了客厅。 “瑞金来了,过来坐。”孙老爷子抬起手,朝沙瑞金招了招。 沙瑞金快步走过去,在孙老爷子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倒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的寒意,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爸,您身体还好吧?”沙瑞金放下茶杯,关切地问道。 “好着呢,能吃能睡,没什么大毛病。”孙老爷子摆了摆手,“你别操心我,倒是你,这一路奔波,累坏了吧?” “还好,飞机上眯了一会儿。”沙瑞金笑了笑,“就是心里有事,总惦记着,睡不着。” “你是想问林景聪的事情吧?” 沙瑞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任何隐瞒:“是。爸,这次调林景聪去汉东当省长,接刘跃进的位置,这跟我们之前计划的不符。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去了汉东,省长那边暂时不动,等我站稳脚跟再说吗?怎么突然就变了?” 孙老爷子靠在沙发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沙瑞金见状,连忙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给孙老爷子点上了烟。 孙老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喷出。 “我这两天找了几个老朋友问了问。老王,老李,还有老赵,都问了一圈。综合他们的说法,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断,基本弄清楚了。”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林景聪去汉东,主要是去稳定局势的。”孙老爷子弹了弹烟灰,“你想啊,你这次去汉东,是要跟赵立春正面冲突的。虽然钟家那边已经答应跟咱们联手了,赵家的势力再大,也架不住两边夹击。但是任何斗争都是有代价的,一些风波是在所难免的。万一搞得动静太大,影响了汉东的社会稳定和经济运行,上面是要问责的。”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出。 “所以上面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汉东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也不能跟赵家有太多的牵扯。林景聪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对汉东的情况有了解,但他离开汉东二十年了,跟赵家没有任何瓜葛。更重要的是,他在地方上主政的经验非常丰富,从县到市到省,一步一个脚印,经济工作是他的强项,这样一个人,用来稳住汉东的经济大局,再合适不过了。” 沙瑞金认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他不得不承认,孙老爷子分析得很有道理。 林景聪的履历他仔细研究过,法学、经济学双学位,在基层干过,在部委干过,在地市主政过,在副省级城市担任过一把手,履历完整,经验丰富,尤其是在经济工作方面,几乎可以说是当代地方大员中的佼佼者。 “我已经问清楚了,林景聪去了汉东,主要任务是配合你,把经济稳住,把社会面稳住。至于赵家的事情,只要不造成大的社会不稳定和经济不稳定,他是不会插手的。”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林景聪本人的意思,还是——” “这是季平给我的答复。” “季老书记?他怎么说?” “他说林景聪去汉东,是上面的决定,不是林景聪自己要求的。上面给林景聪的任务很明确,稳定汉东的经济和社会的局面,保证政府的各项工作能够正常运转。至于反腐的事情,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不会主动掺和。”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安排,从大局上来说是对他有利的。他来汉东的主要任务是反腐,是拿下赵立春及其在汉东的势力网络,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省长在政府系统里坐镇,帮他稳住经济和社会的基本面,他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到反腐斗争上,这无疑是好事。 但是沙瑞金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林景聪太年轻了,四十八岁的正部级省长,这个年龄和这个级别的组合,在全国范围内都屈指可数。 而且根据沙瑞金了解到的信息,林景聪不是那种只会搞经济工作的“技术型官僚”,他的政治头脑和斗争经验,恐怕不会比他沙瑞金差多少。 这样一个厉害的搭档,放在身边,是帮手,还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沙瑞金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但孙老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他们的一些小心思。” 沙瑞金的目光一凝:“什么小心思?” “你去汉东,主要任务是反腐,这个你很清楚。按照我们的计划,等你拿下赵立春,稳定了汉东的局势之后,你是要离开汉东的。” “但是,”孙老爷子话锋一转,“你在汉东拿下了赵立春,稳定了汉东的政治生态,这就是最大的政绩。可是拿下赵立春之后呢?汉东的经济怎么办?汉东的民生怎么办?”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所以,林景聪去汉东,一方面是帮你稳住局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下一步做准备。” “你拿下赵立春之后,汉东的反腐任务完成,你的工作重心就要转移到经济和社会发展上来。但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待多久呢?按照我们原本的估算,半年拿下赵立春,再花半年多的时间稳定局势、协调位置,到那个时候,你已经在汉东待了一年多了。” 沙瑞金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然后,你就会离开。在这之前,你在汉东还能待多久?” “到了那个时候,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 沙瑞金脱口而出:“让林景聪接?” 孙老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正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照这样说的话,”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就算林景聪在汉东省委书记的任上干满一届,加上这一年多的时间,到时候他也才——” “五十四岁。”孙老爷子替他说出了这个数字。 “后生可畏啊。” 第11章 陈岩石的问题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爸,您对林景聪这个人了解多少?” “我了解过他的履历。他这些年的提拔确实比较快,从县到市到省,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就走到了正部级的位置上。这里面当然有季平的提携,有裴一泓的推荐,还有南方省老王他们的支持,这个是事实,谁都不能否认。” “但是,他每个地方的政绩,那也是实打实的,经得起检验。” “他在汉江省工作过的那些城市,现在的经济发展政策还有很多是他当年制定的思路和框架,好多年了,后面的干部还在沿用。” “他在鹏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多,鹏城的GDP增速连续三个季度领跑全省,城市规划、产业升级、民生改善各项指标都交出了漂亮的答卷。” 孙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最让我惊叹的,还不是这些。是他最开始主政的那个县。” 沙瑞金微微一怔:“哪个县?” “他在汉江省的时候主政过的那个县,叫……叫什么来着,”孙老爷子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平川县。对,平川县。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去那里当的县委书记,在那里干了三年多。他在平川县搞的那个发展规划,现在过了十六年了,还在用,还在指导着那个县的发展。” 沙瑞金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一个三十二岁的县委书记搞的发展规划,十六年后还在被继任者沿用,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规划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不是走过场的形式主义,而是真正经过了时间和实践的检验,具有长远的、超越时代的眼光和价值。 “这样的眼光,上面怎么会看不见?如果他在汉东还能发挥得一如既往的好,那么未来二十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沙瑞金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未来二十年,林景聪的路能走多远?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连孙老爷子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同志,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客厅里沉默了一阵。 沙瑞金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 “爸,赵立春那边……”沙瑞金斟酌着用词,“您觉得他会有多大的反弹?” 孙老爷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赵立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在汉东经营了十五年,十五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从上到下,从省里到市县,从党委政府到政法系统,到处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去了汉东,拿着尚方宝剑就能为所欲为?没那么简单。” “我们这次走的是步险棋。” “成功了,一切都不是问题,汉东的政治生态得到净化,赵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但是——” “要是失败了,后果你想过没有?” 沙瑞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过,当然想过。如果失败了,如果他在汉东跟赵立春的斗争中落了下风,如果他没能完成交给他的任务,那么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退居二线。 他可以在某个闲职上混到退休,偶尔参加一些不痛不痒的会议,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上签字,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安静地离开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岗位。 只是退休。早几年退休而已。 但沙瑞金不甘心。 他今年五十八岁。五十八岁,对一个省部级干部来说,是一个尴尬的年龄。如果再年轻几岁,比如五十四、五十五岁,他完全不需要走这条险路。 可是他没有那个时间了。 所以他必须冒险。必须用一场硬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必须用一次惊心动魄的斗争来为自己争取那张通往更高层的入场券。成功了,他一步登天;失败了,不过是早几年退休。 这个代价,值得。 沙瑞金抬起头,看着孙老爷子,目光坚定而清晰:“爸,我想得很清楚。到了汉东,我会全力以赴。” “好。”孙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孙老爷子睁开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瑞金,还有一件事。你到了汉东之后,有个人肯定会联系你。” 沙瑞金微微一愣:“谁?” “陈岩石。”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陈岩石,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陈岩石是孙老爷子他们那一辈人的战友,是当年一起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老革命。 孙老爷子看着沙瑞金的表情,缓缓说道:“陈岩石这个人,早年还是不错的。打仗的时候不怕死,工作的时候有干劲,对老百姓也有感情。但是后来,人都是会变的。” 沙瑞金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当年他逼着自己的女儿陈阳跟王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王腾联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老东西已经变了。”孙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失望,“一个父亲,为了攀附权贵,把亲生女儿的幸福当作筹码,这种人,你还能指望他有多高的觉悟?” 沙瑞金沉默了。这件事他隐约听说过一些,但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 “去年,我派人去收集汉东的情况,又了解到一件事。” “陈岩石在什么疗养院里搞了个‘第二检察院’,退而不休,插手司法,干预案件。一个退休的老头子,仗着自己当年的那点老本,搞出一个非官方的‘第二检察院’来,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爸,您的意思是——”沙瑞金试探着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到了汉东之后,陈岩石肯定会联系你。” “他联系你,无非就是两件事,要么是帮别人说情,要么是干预你做决策。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你都要记住: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姿态要做足。他是老同志,是革命前辈,还是你的恩人,你对他要尊重,要有礼貌,要在形式上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沙瑞金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 “但是——”孙老爷子的语气骤然加重,“具体的事情,你要看是否对你有用,对大局有利。陈岩石给你出的主意,如果对你有利,对大局有利,你可以参考;如果不有利,或者纯粹是为了他自己的那点私心,你就不要理他。” 孙老爷子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年在战场上,陈岩石是个好兵,不怕死,敢拼命。我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把他当兄弟。可是后来——他变了。权力这个东西,真的是能把一个人的骨头都腐蚀软了。” “如果他实在得寸进尺,你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给老王、老李他们打电话。我过去不合适的话,就让老王、老李他们去收拾他。反正老王、老李都是正厅级退休的,影响不了大局。” 沙瑞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爸,我记住了。”沙瑞金笑着点头,“要是陈岩石那边有什么情况,我自己解决不了的,我就给王叔和李叔打电话。” 孙老爷子点了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朝沙瑞金摆了摆手。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沙瑞金也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孙老爷子依然站在沙发前的挺拔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一晚上的问题。 “爸,您说,林景聪这个人,以后能走多远?” 孙老爷子没有说话,目光穿过客厅的窗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年轻人,如果不是运气太差的话……,你我在他面前,都要仰视。” 沙瑞金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孙老爷子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客厅。 第12章 秘书问题 第二天早上,林景聪在办公室坐下来还不到十分钟,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林景聪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还在文件上批注着什么。 门开了,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孟庆国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叠用浅蓝色文件夹装订好的材料,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将文件夹双手递到林景聪面前。 “林省长,您之前交代的秘书人选的事情,我已经初步筛选了几个人,这是他们的履历材料,请您过目。” 林景聪放下钢笔,抬起头看了孟庆国一眼,伸手接过文件夹,打开来。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夹着四份简历,每一份都有五六页纸,包括个人基本情况、学习和工作经历、近三年的年度考核结果、以及组织部门的考察意见。 林景聪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第一份简历,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志远,男,三十一岁,汉东省京州市人,汉东大学政法系法学专业本科毕业,后又通过在职学习拿到了公共管理硕士学位。大学毕业后考取省委选调生,分配到省政府办公厅工作,至今已有七年,现任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 工作经历中规中矩,从科员到副主任科员到主任科员再到副处长,一步一个台阶,没有任何跳跃。考核结果连续三年优秀,考察意见是“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工作踏实,作风正派”。 林景聪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过多的表情,翻到了第二份简历。 第二份简历,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叫孙文浩,男,三十二岁,汉东省京州市人,汉东大学政法系经济法专业本科毕业,之后考取了京州大学的经济学硕士研究生。大学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省委办公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了四年,去年通过遴选调到省政府办公厅,现任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 工作经历比赵志远稍微丰富一些,既有省委办公厅的历练,又有省政府办公厅的经验。考察意见写着“文字功底扎实,协调能力较强,能够独立承担重要文稿起草工作”。 第三份简历,照片上是一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叫周明远,男,三十岁,汉东省汉东市人,汉东大学政法系行政法专业本科毕业。 大学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省司法厅,在司法厅工作了三年,后被借调到省政府办公厅,因为工作表现突出,正式调入,现任办公厅综合处主任科员。工作经历比较曲折,从司法厅到省政府办公厅,跨度不小。考察意见是“工作积极主动,敢于担当,责任心强”。 林景聪翻到第四份简历,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秀、笑容温和的年轻人,叫郑浩然,男,二十九岁,汉东省京州市人,汉东大学政法系法学专业本科毕业,后又考取了汉东大学的法律硕士研究生。 大学毕业后通过选调生考试进入省政府办公厅,工作至今已有六年,现任办公厅信息处副处长。工作经历比较单一,一直在省政府办公厅系统内。考察意见是“思维敏捷,业务能力强,信息化工作成绩突出”。 林景聪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办公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四个人,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级别都在正科和副处之间,工作经历都是六七年左右,履历上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有的是一直在办公厅的,有的是从其他部门遴选上来的,还有的是从省直机关借调后调入的。 从表面上看,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秘书人选,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林景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文件夹,再次翻开,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第三个人的简历,林景聪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翻到第四份简历,目光快速扫过“毕业院校”那一栏。 汉东大学政法系。汉东大学政法系。汉东大学政法系。汉东大学政法系。 四个人的毕业院校,无一例外,全部是汉东大学政法系。 林景聪的手指在简历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孟庆国身上。 孟庆国正微微弓着身子,等着林景聪的答复。他看到林景聪抬起头来,连忙往前凑了半寸,准备听候指示。 林景聪看了他几秒钟,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就这几个人选?” 孟庆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林省长,这几个同志是初步筛选出来的,他们的条件算是比较好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的人选,我已经让人事处的同志在整理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将文件夹合上,推回到桌子靠近孟庆国的那一侧,语气平淡而随意:“重新提交几个人选过来吧。这几份先放你那里,不着急。” 孟庆国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文件夹拿回手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景聪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的,林省长,我这就去办。”孟庆国的声音有些干涩,“下班之前,我保证把新的人选材料送到您办公室。” “嗯。”林景聪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孟庆国站在办公桌前又等了几秒钟,确认林景聪没有别的指示了,才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轻轻地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目光落在封面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问题出在哪里? 孟庆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仰头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多了。三年来,他经手过无数次干部选拔和人事安排,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自认为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和政治敏锐性是有信心的,但今天这件事,他实在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他选的四个人,无论是学历、经历、能力还是个人形象,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他反复对比了十几个人的材料,综合考虑了本人的能力、性格、家庭背景、工作表现等各方面因素,才最终确定了这四个人的名单。 赵志远,三十一岁,正科级,综合处副处长,文字功底扎实,工作踏实肯干,是办公厅公认的业务骨干。他的父亲是省民政厅的一个处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干部,但在省直机关工作了几十年,人脉关系还是有一些的。 孙文浩,三十二岁,副处级,秘书处副处长,既有省委办公厅的工作经验,又有省政府办公厅的历练,协调能力强,文字水平高,前途看好。他的岳父是省人大常委会的一个副主任,副部级,在汉东政坛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明远,三十岁,副科级,综合处主任科员,虽然级别比前两个人低一些,但工作干劲足,敢于担当。他的叔叔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正厅级。 郑浩然,二十九岁,正科级,信息处副处长,年轻有为,信息化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是办公厅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的父亲是省纪委的一个室主任,副厅级。 这四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非常优秀的秘书人选。而且最关键的是,孟庆国在心里已经将这四个人跟林景聪可能的需求匹配过了。林景聪初来乍到,对汉东的情况不熟悉,他最需要的是一个熟悉汉东情况、能够帮他快速进入角色的秘书。这四个人都在汉东工作生活了至少十年以上,对汉东的情况了如指掌,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更何况,这四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定的背景和人脉。如果林景聪用了其中一个人,就等于跟这个人背后的力量建立了某种联系,这对于一个新来的省长来说,不应该是坏事。 孟庆国百思不得其解。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将四份简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让林景聪不满意的蛛丝马迹。学历?没问题,都是本科以上,还有两个是硕士。经历?没问题,都在政府系统工作了好几年,对机关运作非常熟悉。考核结果?没问题,都是称职以上,还有好几个优秀。考察意见?没问题,组织部门写的考察意见从来都是拣好听的说,找不到任何负面评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孟庆国将文件夹合上,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光凭自己的脑子是想不出答案了。他需要找一个更了解情况的人商量一下。 孟庆国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领导,您好,我是庆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庆国啊,好久没联系了。有什么事?” “老领导,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有个事情想向您请教一下……”孟庆国简单客套了两句,然后将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林省长要选秘书,他选了四个人送过去,林省长看了一眼就让重新选,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问道:“那四个人的简历,你读给我听听。” 孟庆国连忙翻开文件夹,拿起第一份简历,开始读:“赵志远,男,三十一岁,汉东大学政法系法学专业本科毕业……” “下一个。”对方直接打断了孟庆国。 孟庆国愣了一下,翻到第二份简历:“孙文浩,男,三十二岁,汉东大学政法系经济法专业本科毕业……” “再下一个。”对方的声音依然平静。 孟庆国翻到第三份简历,正要开始读,对方忽然说了一句:“行了,不用读了。” 孟庆国拿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顿,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老领导?” “我问你,”对方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这个第三和第四个人选,是不是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 孟庆国连忙看了一眼手中的这份简历,随即又翻到第四份简历,快速扫了一眼“毕业院校”那一栏,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是……是的,老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但这次不再是低沉平缓的语调,而是一种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失望的语气。 “庆国啊庆国,你当了这么多年办公厅主任,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第13章 换掉孟庆国 孟庆国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下意识地擦了擦,声音有些发虚:“老领导,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汉东省官场上有个‘汉大帮’?” 孟庆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汉大帮他当然知道。 汉东大学政法系校友遍布全省各级党政机关,尤其是在政法系统,从省委政法委到省高院、省检察院,再到省公安厅、省司法厅,再到各市县的政法机关,到处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毕业生。 这些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互相提携,互相照应,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校友网络,外人称之为“汉大帮”。 “我知道,老领导。” “汉东省官场现在是什么格局,你心里没数?”对方的声音更加严厉了,“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秘书帮’,这两大派系在汉东斗了多少年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景聪是什么人?他虽然是新来的省长,最近二十年也没在汉东工作过,但他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而且还是高育良的学生,这在汉东官场上,基本等于给自己贴上了‘汉大帮’的标签。他自己身上这层标签就够重的了,你现在给他选秘书,还选一水的汉东大学毕业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你要强迫林景聪站队?你是要让他一上任就公开表示自己接过了高育良的‘汉大帮’?还是你想暗示别人,林景聪跟‘汉大帮’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孟庆国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冷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庆国,你自己想想,林景聪看到那四份简历的时候,他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是善意的、是为他着想吗?还是会觉得你是故意给他挖坑、给他下套?”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景聪怎么想。” “庆国,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政府办主任,怕是做不下去了。” “老领导,有……有这么严重吗?” “你现在还在选人吧?”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是……是的,林省长让我重新提交几个人选,下班之前交上去。” “你选人的时候,如果还选了汉东大学毕业的,那就是你孟庆国蠢,连领导的意思都体会不到,林景聪不会留你。如果你都选其他学校毕业的,那林景聪会不会反过来想,为什么第一批提交的全是汉东大学的?是你孟庆国疏忽了,还是你故意给他挖坑下套?” “不管你怎么做,林景聪都会换人。区别只是——你是主动申请外调,还是等他出手把你挪走。” 孟庆国张大了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你现在就去办一件事。把这次选秘书的事情办好,选几个非汉东大学毕业的、条件也说得过去的人,尽快送到林景聪桌上。然后,你抓紧时间协调外调的事情,找到差不多的位置之后,自己主动申请调走。这样至少还能保住一个差不多的位置。要是等林景聪出手换人,把你放到哪个闲职上去,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孟庆国的手死死地握着听筒:“好的,老领导,我知道了。谢谢老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孟庆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老领导的话:“你是要强迫林景聪站队?”“你是想暗示别人,林景聪跟‘汉大帮’沆瀣一气?”“林景聪会不会觉得你是故意给他挖坑下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孟庆国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里那四份简历,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四个年轻人的前途和希望,而是四颗定时炸弹。 孟庆国苦笑了一下,将四份简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随后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人事处李处长的号码。 “老李,之前那个秘书人选的事情,你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候选人?” 电话那头的李处长显然有些意外:“孟主任,之前那四个人不是已经定了吗?材料都送过去了,林省长什么意见?” “林省长想再看看别的人选。”孟庆国没有多解释,“你把之前筛选时被刷下来的那些人重新整理一下,把那些……不是汉东大学毕业的,条件也还可以的,整理出三五份材料来,尽快送过来。” “不是汉东大学毕业的?”李处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孟主任,之前我们不是特意选的那些汉东大学的吗?” “老李,现在我说的才是对的。”孟庆国打断了李处长,语气有些不耐烦,“你照着办就行,不要问为什么。” “好好好,我马上去办。”李处长听出了孟庆国语气中的不悦,连忙答应下来。 孟庆国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过去。就算他把新的人选材料准备好了,就算林景聪从中选了满意的秘书,他孟庆国在林景聪心里的第一印象,也已经打了折扣。 正如老领导所说,不管他怎么做,林景聪都会换人。 区别只是他是主动申请外调,还是等林景聪出手把他挪走。 孟庆国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当他终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而决绝。 他拿起电话,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省发改委一个老熟人的。 “老张,你们那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 “庆国?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在省政府办公厅干得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啊,”孟庆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想换个环境了。你们那边要是有位置,帮我留意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庆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换个环境。”孟庆国打了个哈哈,没有多做解释。 挂断电话之后,孟庆国又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外调的可能去处。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工信厅、省商务厅……哪个厅局有空缺的副厅级职位,哪个位置对他来说比较合适,哪些关系能用得上,哪些关系需要提前打招呼。 他必须在林景聪对他下手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与此同时,林景聪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汉东省一季度经济运行的报告。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快速地移动着,不时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批注意见。他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批完最后一页,林景聪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自作主张的蠢货。”林景聪低声说了一句。 他想起刚才那四份简历,想起那一水的“汉东大学”,心里就像吃了只苍蝇一样不舒服。 林景聪不知道孟庆国不是故意的,给自己下套。 但是更可能的情况是,这个孟庆国太想表现自己了,太想在新省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了,所以才精心挑选了四个他认为最优秀的、最能代表汉东省干部水平的人选,迫不及待地送到了他面前。 而“汉东大学”这个标签,在孟庆国眼里可能不仅不是问题,反而是加分项。 这种逻辑,放在一个普通单位里,可能真的是一个好主意。 但在汉东省这个官场生态极其复杂敏感的地方,在“汉大帮”和“秘书帮”两大派系明争暗斗、势如水火的背景下,孟庆国的这个“好主意”,简直就是给林景聪戴上了一顶“汉大帮”的帽子,还是那种摘都摘不掉、走到哪里都甩不脱的帽子。 林景聪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这是事实,他没办法改变,也不需要改变。但他是什么时候毕业的?二十多年前,他跟高育良的师生关系早就淡了,跟汉东大学的联系也早就断了。 他在外省工作了那么多年,跟汉东大学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这次回到汉东当省长,凭的是中央的信任和自己的能力,不是靠汉东大学的校友关系。 但官场上的人不会这么看。在那些热衷于贴标签、画派系的人眼里,林景聪就是“汉大帮”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永远都是。 林景聪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有“汉大帮”的标签,但是问题在于这个标签应该在林景聪手里,由林景聪来掌握使用的时机、方式和分寸。 什么时候该打这张牌,什么时候不该打这张牌,应该由林景聪自己来决定。而不是由孟庆国一个办公厅主任,用几份简历就帮他“实名认证”了。 如果林景聪真的选了那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当秘书,那就等于向全汉东官场宣布,我林景聪和高育良是同一派系的人,我接过“汉大帮”的大旗了。这个信号一旦释放出去,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而且,谁又能保证孟庆国不是故意给他下套? 林景聪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他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但在这个位置上,他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孟庆国到底是真的无意,还是故意给林景聪下套,把他绑上“汉大帮”的战车,这个答案,林景聪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不管答案是哪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政府办公厅主任,林景聪迟早要换掉。 一个连政治敏感性都不具备的办公厅主任,一个在这种重大的人事问题上连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的办公厅主任,怎么能指望他处理好那些更加复杂、更加敏感的政务? 在官场上,办公厅主任的位置太重要了。他是省政府的“大管家”,是省长最重要的助手之一,是信息的中枢,是上下沟通的桥梁,是政策执行的枢纽。一个合格的办公厅主任,不仅要业务过硬,更要政治过硬,要能准确理解和领会领导的意图,要在重大原则问题上有清醒的头脑和正确的判断。 孟庆国在这件事上暴露出的问题,足以让林景聪下定决心,这个人不能用。 林景聪又看了一会儿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叩响。 “进来。” 孟庆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又捧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林省长,这是重新整理的人选材料,请您过目。”孟庆国双手将文件夹递到林景聪面前。 林景聪接过文件夹,翻开来看。 这一次,文件夹里夹着三份简历。 第一份,某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了八年,文字功底扎实。 第二份,某师范大学政治系毕业的,在省委政研室工作了六年,政策研究能力强。 第三份,某财经大学金融专业毕业的,在省财政厅工作了五年,熟悉经济工作。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学校,没有任何一个是汉东大学的。 林景聪的目光在简历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 “放这里吧,我先看看。” 孟庆国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恭敬地说了一句:“好的,林省长。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吩咐。” 林景聪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文件。 孟庆国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确认林景聪没有别的指示,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14章 沙瑞金到任 五天后。 清晨七点四十分,汉东省委大楼前的广场上,一群人已经整整齐齐地等候在那里。 林景聪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身后,站着一排汉东省委的常委们。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要到任了。 中组部郑副部长将陪同沙瑞金于今天上午抵达京州,汉东省委需要派人到机场迎接。林景聪作为省委副书记、代省长,自然要牵头组织这次迎接。 七点五十分,车队从省委大院准时出发,一路向京州国际机场驶去。十几辆黑色轿车鱼贯而出,在清晨的京州街道上形成了一条黑色的长龙。 八点二十分,车队抵达机场。林景聪带着一众省委常委下了车,在贵宾通道的出口处列队等候。 八点三十五分,飞机滑行到贵宾通道附近,缓缓停稳。舷梯车迅速靠了上去,地勤人员将舷梯稳稳地架好。 舱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中组部的郑副部长,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 沙瑞金。 林景聪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身后的常委们迎了上去。 “郑部长,欢迎欢迎。”林景聪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郑副部长的手。 “景聪同志,这几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林景聪松开郑副部长的手,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沙瑞金。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沙瑞金打量着林景聪,一米八几的个头,相貌英俊,气质沉稳,站在一众省委常委中间,像是鹤立鸡群。 “瑞金书记,欢迎您到汉东来。”林景聪主动伸出手。 沙瑞金握住林景聪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景聪同志,久仰大名。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共同努力。” “共同努力。” 接下来沙瑞金依次跟等候在一旁的省委常委们握手寒暄。 一圈握手下来,沙瑞金对汉东省委这些常委们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随后车队重新出发,朝着汉东省委大院驶去。 九点三十分,省委大会议室。 会议由林景聪主持。 他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志们,现在开会。” 会场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全省领导干部会议,主要议程是宣布中央关于汉东省委主要领导同志职务调整的决定。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中组部郑副部长一行莅临指导!”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郑副部长站起身来,向台下微微欠身,重新坐下。 林景聪继续说道:“下面,请郑副部长宣读中央决定。” 郑副部长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宣读道:“根据工作需要,中央决定:沙瑞金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郑副部长的声音在回荡。 郑副部长宣读完任命文件之后,又讲了几句话,对沙瑞金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和过往业绩给予了高度评价,对汉东省委班子提出了殷切希望和明确要求。 接下来,是沙瑞金发表就职讲话。 他的讲话跟五天前林景聪的讲话在结构上大同小异,感谢组织、肯定前任、表态履职、提出要求,但在措辞和语气上,明显比林景聪更强硬、更直接。 讲话结束后,郑副部长又在林景聪和沙瑞金的陪同下,跟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的几位主要领导见了个面,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一行人驱车前往机场,为郑副部长送行。 郑副部长离去后,送行的人群开始也渐渐散去。各位省委常委陆续跟沙瑞金和林景聪道别,各自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林景聪正准备跟沙瑞金道别,返回省政府,沙瑞金却忽然开口了。 “景聪同志,能不能坐我的车?回去的路上聊聊。” 林景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瑞金书记。” 两人并肩走向沙瑞金的那辆黑色奥迪。司机早已打开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沙瑞金先上了车,林景聪跟着坐了进去,车队缓缓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方向驶去。 “景聪同志,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啊。”沙瑞金先开了口,“你在南方省鹏城市委书记任上的工作,我是认真研究过的。鹏城这几年的发展势头很猛,GDP增速连续领跑全省,产业升级、城市规划、民生改善都搞得有声有色。你是有真本事的。” 林景聪笑了笑,摆了摆手:“瑞金书记太抬举我了。鹏城的发展,主要是历届班子打下的基础好,再加上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和全市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我不过是添了几块砖、加了几片瓦而已,算不了什么。” “你对汉东的情况,这几天应该也了解了一些吧?”沙瑞金换了个话题,语气依然随意。 “了解了一些,但还不够深入。”林景聪如实说道,“这几天主要是在看材料和听汇报,对各市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真正的情况还得下去调研才能摸清楚。” 沙瑞金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景聪,我也不瞒你。我初来乍到,对汉东的情况还不够了解,所以我想下去调研一段时间,到各地市走一走、看一看,实地了解一下汉东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和干部队伍状况。这段时间,汉东省委的工作,还要你多费心。” 林景聪听到“下去调研”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但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知道沙瑞金调研是必然的,在原剧中,沙瑞金到任汉东后确实花了大量时间下去调研,考察各地的实际情况,了解干部队伍的真实状况。 “瑞金书记放心,您下去调研期间,省委这边的工作我会盯住的。”林景聪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会及时向您汇报。您有什么指示,随时打电话给我就行。”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但林景聪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沙瑞金的这次调研。从表面上看,沙瑞金下去调研是正常的、必要的,一个新任省委书记,到一个陌生的省份任职,第一件事当然是下去调研,了解情况,熟悉干部。这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领导干部都会做的事情。 但林景聪知道,沙瑞金不是一个普通的省委书记。他此行的核心任务不是搞经济,不是抓民生,而是反腐,准确地说是拿下赵立春及其在汉东的势力网络。五十八岁的沙瑞金,已经没有时间再按部就班地走常规路线了,他必须用一场硬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为自己争取那张通往更高层的入场券。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调研上? 林景聪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在沙瑞金说出“下去调研”三个字的瞬间,他就想到了答案,沙瑞金的调研,不是为了调研而调研,而是为了摸底,为了布局,为了在正式动手之前,将汉东的情况摸得更清楚、更透彻,将自己在汉东的盟友和对手都看清楚。 这是一个谨慎的沙瑞金,跟林景聪之前了解到的那个雷厉风行的沙瑞金似乎有些不同,但林景聪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沙瑞金不是谨慎,而是没有把握。他心里清楚,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五年,势力盘根错节,他沙瑞金虽然是中央派来的,但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如果不先把情况摸清楚、把力量组织好,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问题是,上面调沙瑞金过来,又调林景聪过来稳定局势,目的就是要让沙瑞金放手去反腐。沙瑞金下去调研,时间短还好说,如果时间长了,迟迟不进入正题,怕是上面也会有意见。 不过,这些暂时还不关林景聪的事。 既然沙瑞金要下去调研,那就让他下去调研好了。 车子在省委大院门口缓缓停下。 沙瑞金和林景聪同时下了车,两人站在省委大楼的台阶下,面对面站着。 “瑞金书记,那我就先回政府那边了。” “好,你先忙。等我把调研的事情安排好,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随时恭候。”林景聪笑了笑,转身朝不远处的省政府大楼走去。 沙瑞金站在台阶下,看着林景聪的背影渐行渐远,目光幽深而复杂。 林景聪走在从省委到省政府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但他的脑子并不在路上,而是在飞速运转着。 沙瑞金下去调研,会带着谁? 按照原剧的情节,沙瑞金下去调研的时候,纪委书记田国富是跟着的。田国富一个纪委书记,不待在省里盯着那些腐败分子的动向,跟在沙瑞金屁股后面干什么?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林景聪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暗暗骂了田国富一句。 田国富这个人,能力是有,城府也有,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想表现自己了。他从中纪委空降到汉东,任务是在汉东的反腐斗争中发挥关键作用,但他来汉东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现在沙瑞金来了,他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想通过紧跟沙瑞金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 但问题是,你这么一跟,省里的事情谁来管? 林景聪的脑海中浮现出丁义珍的案子。在原剧中,正是田国富跟着沙瑞金下去调研的这段时间,汉东省发生了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出逃的案件。 林景聪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丁义珍。 这个名字在林景聪的脑海中盘旋了无数次了。作为《人民的名义》中第一个出逃的腐败分子,丁义珍的逃跑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林景聪如果愿意,完全可以在丁义珍出逃之前就把他拦下来,将他绳之以法,从而避免后面那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 准确地说是李达康的“白手套”。李达康主政京州市这些年,丁义珍就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负责城市建设、土地开发、项目审批这些最肥的差事。山水集团的那些烂事,大风厂的那块地,丁义珍全都经手过,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丁义珍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很可能会把李达康的那些事情全部交代出来,李达康在京州市的拆迁项目中有没有违规操作?李达康跟山水集团的合作中有没有利益输送?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李达康。 按照原剧的情节,季昌明和陈海汇报情况后,李达康肯定会推动京州市纪委先行介入,先把丁义珍抓起来,然后再移交省纪委。这个做法的表面理由是“快查快办、掌握主动”,但实际操作中,给李达康留下了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去处理那些跟丁义珍有关联的人和事,也就是串供。 如果李达康真的这么做了,那就算丁义珍被抓住了,很多证据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很多证人可能已经被“做工作”了。 想到这里,林景聪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田国富一句。 田国富不跟着沙瑞金去调研的话,他就可以以省纪委的名义,直接介入丁义珍案件,而不是等着京州市纪委先动手。 省纪委直接介入,就绕过了李达康,可以直接控制丁义珍,可以直接查封他的办公室和住所,可以直接调取他的银行账户和通讯记录。这样一来,李达康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在省纪委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但田国富不在,这一切都成了空想。 还有侯亮平和陈海。 这两个人,一个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一个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在原剧中,侯亮平在没有手续的情况下就敢抓人,陈海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就敢跟自己的上级硬刚。这种做法,在别人看来是雷厉风行、敢于担当,但在林景聪看来,简直就是胡闹。 没有手续就抓人,这是程序违法。一旦出了差错,被对方抓住把柄,反贪局的工作就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林景聪是学法律出身的,他太清楚程序正义的重要性了,没有程序的正义,就没有实体的正义。 想到这里,林景聪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两个人,可都是高育良的高足啊。 祁同伟是他的学生,陈海是他的学生,侯亮平也是他的学生。高育良曾经骄傲地说,他最得意的门生就是这三个人。 就这? 林景聪走在通往省政府大楼的路上,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微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但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顺其自然。 丁义珍落到谁的手里,是落到李达康手里,还是落到省纪委手里,那不是林景聪能控制的,也不是林景聪需要过度关心的。 他只要在丁义珍外逃的时候把人拦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丁义珍能交代,那是沙瑞金和田国富运气好,要是提前被李达康串供,那是沙瑞金和田国富倒霉,关他林景聪什么事! 第15章 丁义珍事件 半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滑过。 林景聪到汉东已经二十多天了。 二十天的时间里,他主持召开了三次省政府常务会议,听取了省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商务厅等十几个主要经济部门的工作汇报,审阅了近三年的省政府工作报告、全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情况报告、省级预算执行情况报告,以及各地市提交的年度工作总结和发展规划。 每天的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中午最多眯上二十分钟,连周末都没有休息过。 这种工作强度,让省政府办公厅的很多人都暗暗咋舌。 这天傍晚,省政府大楼八楼的省长办公室里,林景聪正伏在办公桌前审阅一份关于汉东省产业转型升级的调研报告。 报告是省发改委提交的,洋洋洒洒四五十页,分析了汉东省产业结构存在的问题,提出了产业转型升级的目标、路径和政策建议。林景聪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批注意见,偶尔还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看。 忽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景聪的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部鲜黑色的电话机上。 林景聪放下钢笔,伸手拿起听筒。 “喂?” “林省长,您好,我是省检察院的季昌明。” “昌明同志,你好。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有什么急事?” “林省长,有件事需要向您和省委汇报,涉及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的情况。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过去当面汇报?” 林景聪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丁义珍。 “昌明同志,你现在过来吧,直接到省委小会议室。” “好的,林省长,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了。 林景聪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深的暮色中,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呼叫按钮。 十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了,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周安,林景聪最终选定的秘书。 周安今年三十二岁,中央财经大学金融专业本科毕业,后又考取了京州大学的经济学硕士研究生。他在省财政厅工作了五年,从科员做起,历任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因为工作表现出色,去年被遴选到省政府办公厅。 “小周,你通知一下高育良书记和李达康书记,请他们半小时后到省委小会议室开会。” “好的,省长。” 周安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有看完的产业转型调研报告,然后将它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省委小会议室在省委大楼的三层,是一间能容纳十人左右的中型会议室,主要用于省委常委之间的小范围沟通和各系统之间的协调会议。 林景聪推门进去的时候,高育良已经在了。 高育良见林景聪进来,便站起身来,说:“林省长来了。” 祁同伟也跟着站了起来:“林省长。” 林景聪快步走进来,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正中间的主位前,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 在高育良家里做客的时候,他可以叫“老师”,可以以学生的身份跟老师推心置腹地聊天,可以在饭桌上随意地谈天说地。 但在正式的省委会议上,他是省委副书记、代省长,是省委班子的二号人物,是汉东省人民政府的负责人。在省委书记沙瑞金还在下面调研、没有回来主持工作的情况下,他是省委班子里职务最高的领导,主持今天的会议是他的职责所在。 主次之分,公私之别,林景聪分得很清楚。 高育良看着林景聪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欣赏。 三人在会议室里坐定,周安给林景聪倒了杯茶,退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候。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景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高育良身上,随口问道:“老师,同伟厅长怎么也过来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微微侧了侧身:“同伟刚才到我办公室汇报工作,我寻思着你突然召集开会,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万一涉及到需要公安厅配合的地方,他在这里也方便。” 林景聪点了点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也好,公安厅的同志在场,有些需要配合的工作可以现场敲定,省得来回折腾。” “林省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景聪正要开口回答,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省长,高书记。”李达康朝林景聪和高育良分别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达康同志来了,坐吧。”林景聪抬手示意了一下高育良对面的位置。 李达康拉开椅子,干脆利落地坐了下来。 林景聪见人到齐了,便开诚布公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刚才省检察院的季昌明检察长给我打来电话,说有重要事情要向省委汇报,涉及到京州市的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的情况。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在电话里没有细说,所以我就把育良书记和达康同志请来了,我们一起听一听。” 他顿了顿,扫了高育良和李达康一眼:“昌明同志马上就到,具体的事情,等他到了再细说吧。”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两人都没有再追问,会议室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林景聪:“对了,林省长,听说省政府办公厅的孟庆国同志申请调任省交通厅副厅长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孟庆国同志找我的时候说,他在机关待得时间太长了,想下去干点实事,到交通厅去,那边项目多、事情多,能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办点事。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好,干部嘛,不能总待在机关单位里,还是要到基层去、到一线去,到最能接触实际、最能解决问题的地方去。” 他顿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继续说:“我已经原则上同意了。等沙书记调研回来,就开常委会研究这件事,走一下程序。” 高育良听了,连连点头:“好事,好事啊。孟庆国同志有这个想法,说明他思想上还是有追求的。机关待久了确实容易产生惰性,能主动要求下去,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李达康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一直没有插话。 但在这张平静的面孔之下,李达康的脑子转得一点都不慢。 孟庆国申请调任省交通厅副厅长的消息,李达康在一个多星期前就已经听说了。省委常委们虽然不会整天打听这些事,但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们耳朵里。 李达康听说的版本是这样的,孟庆国给林景聪选秘书,第一批送了四个人上去,四个人的简历放在一起,清一色的汉东大学毕业,林景聪看了一眼就让重新选,然后就出了孟庆国申请调离的事情。 表面上看,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清楚,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才怪。 李达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将茶杯稳稳地放回桌面上,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景聪和高育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心里在琢磨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林景聪这番作为,是不是表明了他和“汉大帮”不是一路人? 林景聪是汉东大学毕业的,这是事实,改变不了。他跟高育良有师生之谊,这层关系也摆在那里,抹不掉。但从他到任之后的一系列表现来看,他并没有表现出要投向“汉大帮”怀抱的迹象。恰恰相反,他在刻意保持距离。 林景聪选秘书的时候,第一批清一色汉东大学的人选被他否了,最终选了一个中央财经大学毕业、没有汉东大学背景的周安。 最起码,林景聪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就站到“汉大帮”的队伍里去。至于他以后会不会跟“汉大帮”走近、会在什么情况下跟“汉大帮”走近,那是以后的事情,需要另作观察。但至少在当前这个阶段,在沙瑞金还在下面调研、汉东省的政治格局还没有完全明朗的情况下,林景聪选择了一条相对独立、相对超脱的路。 这对李达康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放心的信号。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仿佛刚才聊的真的只是一件跟他无关紧要的人事调整。 但他的心里,早就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不知道多少遍。 孟庆国申请调离,是高育良意料之中的事情。从林景聪拒绝那四个秘书候选人的那一刻起,高育良就预见到了孟庆国的结局。一个新来的省长,不可能容忍一个连领导意图都摸不准,甚至可能给自己下套的办公厅主任在自己身边待太久。 孟庆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林景聪对他动手之前,自己主动协调了位置,申请调离,给自己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季昌明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 “林省长,高书记,李书记。”季昌明一一打过招呼。 “昌明同志来了,坐吧。” 季昌明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陈海在他旁边坐下。 林景聪靠进椅背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季昌明:“昌明同志,你说有重要事情要汇报,我跟育良书记、达康同志都在这了,你说吧。” 季昌明微微欠身,然后侧过头看了陈海一眼:“陈海同志,你把情况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吧。” 陈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然后开口说道:“林省长,高书记,李书记,情况是这样的——” “今天下午,最高检反贪总局查处了国土资源部的一位处长。这位处长牵扯出了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的情况,说丁义珍同志在光明区的一些项目中涉嫌收受贿赂。最高检反贪总局通知我们省检察院反贪局,希望我们协助最高检,将丁义珍同志拘留起来,以便进一步调查。我们现在已经安排人手在盯着了,随时可以采取行动。” 陈海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16章 丁义珍事件(续) 林景聪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丁义珍同志是京州市的副市长,你是京州市的市委书记,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道:“林省长,高书记,我的意见是这样的——” “目前我们听到的,只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从一个国土资源部的处长那里得到的口供。这位处长的口供真实性如何?可不可靠?有没有证据支撑?我们都不清楚。丁义珍同志到底有没有收受贿赂,收了多少,在哪些项目上收的,我们更是一无所知。”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由省检察院出面拘留丁义珍同志,我觉得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所以我提议,先由纪委出面,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将丁义珍同志先双规起来。这样,我们就能把办案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查实了,该移交检察院的就移交检察院;如果查不实,或者只是小问题,我们可以内部处理,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李达康说完了。他的目光在林景聪和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林景聪听完李达康的建议,没有马上表态。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季昌明两人说: “昌明同志,陈海同志,你们是具体的办案人员,这件事你们最有发言权。你们的意见呢?” 季昌明和陈海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海先开了口:“高书记,我也想先把办案的主动权掌握在省里。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是,我们是协助最高检反贪总局办案,只有协助权,没有办案权。这件事的管辖权在最高检,不在我们省检察院。如果我们擅自采取行动,可能会跟最高检产生冲突,到时候我们就会很被动。” 陈海说完,看了季昌明一眼。 季昌明点了点头,接着陈海的话往下说:“林省长,高书记,李书记,陈海同志说的基本就是我的意见。最高检反贪总局通知我们协助拘留丁义珍同志,这件事的主动权在最高检,不在我们省里。” 林景聪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正要开口,李达康又说话了。 “林省长,我再说两句。” “丁义珍同志在京州市工作了很多年,对京州市的情况非常熟悉。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不仅是丁义珍个人的问题,还会影响到京州市的稳定,影响到光明区正在进行的那些大项目。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丁义珍,就把整个京州市的社会稳定和经济运行都搭进去。” 林景聪伸出手,做了个微微下压的手势,示意李达康稍安勿躁。 “达康同志,你说的我听到了。你关心京州市的稳定,关心光明区的项目建设,这个出发点是对的,我完全理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继续说道:“但是——” “既然是最高检办案,那我们就应该尊重最高检的管辖权,反贪局就把丁义珍同志拘留了吧。” 陈海听到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准备领命离去。 林景聪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昌明同志,手续都齐全吧?” 陈海站起来的动作停住了。 季昌明端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偏移到了陈海的身上。 陈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底气明显不足:“林省长……最高检那边的手续还没传过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又紧了几分。 李达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说::“林省长,这……” 他只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还没来得及出口,林景聪的右手又抬了起来,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停”的手势。 林景聪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季昌明和陈海身上。 “那最高检那边有没有说,手续什么时候能到?” 季昌明脸上显出一种为难的神色,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如实说道:“林省长,电话里说的是‘随后就到’。” “随后就到?‘随后’是多久?一个小时?一个晚上?还是明天?后天?” 季昌明沉默了。 林景聪的目光从季昌明和陈海身上移开,转向高育良:“最高检相关领导的电话,我这边没有接到。育良书记,你接到没有?” 高育良缓缓地摇了摇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 林景聪的目光重新落回季昌明和陈海身上。 “那我现在问你们,这个通知到底是谁通知的?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局长?还是别的什么人?” 季昌明的嘴唇动了一下,看了陈海一眼,最终还是把回答的机会让给了陈海。 陈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林省长……电话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侯亮平处长打的。他说……手续随后就到。” 侯亮平。 林景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胡闹!” 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震动了一下。李达康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林景聪的态度越严厉,对他李达康就越有利。高育良的面色依然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林景聪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昌明和陈海。 “这就是你们省检察院反贪局办案的态度?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处长的电话,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就敢让你们汉东省检察院去抓一个正厅级的省管干部?我现在都怀疑,这件事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局长到底知不知情,是不是这个侯亮平处长的自作主张!” 陈海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到林景聪那严厉的目光,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季昌明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比陈海沉得住气,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好了,这件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总得有个处理办法。田国富书记不在,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李达康和祁同伟。 “达康同志,你协调京州市纪委,以协助办案的名义,先把丁义珍同志带回来,接受调查。祁同伟厅长,省公安厅配合京州市纪委的行动,协调警力,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不管怎么说,人是不能跑的。丁义珍同志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是正厅级干部,如果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潜逃,我们在座的各位都不好交代。” 他说完,目光转向高育良,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道:“我赞同林省长的意见。这个方案稳妥。” 林景聪点了点头,转向李达康和祁同伟:“达康同志,同伟同志,你们去办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出什么乱子来。丁义珍同志毕竟是正厅级干部,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要以协助调查的名义,不要用强制措施。先把人稳住,把事情搞清楚,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李达康站起身来,点头道:“林省长放心,我亲自去安排。” 祁同伟也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林省长,省公安厅一定全力配合。”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季昌明和陈海,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昌明同志,陈海同志,反贪局既然已经在盯着丁义珍同志了,那就继续做好协助工作。这件事办完了,该检讨的还是要检讨。” “省检察院反贪局是执法机关,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武装。一个处长的电话,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就敢让我省检察院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这是什么作风?这是什么程序?这种风气如果不刹住,以后还怎么依法办案?” 季昌明低下头,诚恳地说:“林省长批评得对。这件事省检察院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回去之后一定认真反思,严肃处理。” 陈海也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既有羞愧,也有不甘。 林景聪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对高育良说:“育良书记,那今天就这样?”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的,林省长。” 两位领导动了,其他人也跟着站起身来,几个人开始陆续往外走。 林景聪和高育良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都不快。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面不远处跟着两人的秘书。 高育良目送着李达康和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景聪,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景聪啊,今天这个事,让你看笑话了。” 林景聪侧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老师这话说的,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那两个孩子,侯亮平和陈海,上次在你家里吃饭的时候,我还跟你夸他们来着。说他们是品学兼优,一表人才,在反贪战线上干得很出色。结果倒好,转过天来就在你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林景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老师,您这两个学生,可真是有些莽撞了。” 高育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因为林景聪说的话过分,而是因为林景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根本无法反驳。 侯亮平和陈海,他曾经最得意的两个学生,今天在汉东省委的会议室里,在他和汉东省新的省长面前,表演了一出令人尴尬的闹剧。 一个没有手续就敢让人抓人的处长,一个没有手续就敢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的省反贪局局长,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不是雷厉风行,不是敢于担当,而是不靠谱。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年轻人嘛,总有冲动的时候。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干的都是大案要案,做事难免有些……怎么说呢,有些志高气昂。陈海也是,这些年一直在反贪一线,破了不少案子,立了不少功,可能有些……有些漂了。” 林景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育良继续说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回去以后,我会跟昌明同志说,让省检察院好好反思反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林景聪点了点头,笑着说:“老师说的是,年轻人嘛,要给他们成长的时间和空间。今天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程序上有点瑕疵而已,只要最后能把人控制住,把事情查清楚,其他的都好说。” 高育良听了这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老师,那我就先回那边去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景聪,你也早点休息。” 林景聪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周安连忙跟上。 高育良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景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目光深沉。 第17章 祁同伟的决定 从省委大院出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祁同伟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的右手缓缓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手机,手指在手机上停留了两秒钟。 通讯录。字母D。 丁义珍。 祁同伟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呼叫”键上方,距离屏幕不到一厘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丁义珍、山水集团、光明峰项目、大风厂的那块地、高小琴。 这些名字像一串被串联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致命的秘密,每一颗都跟他祁同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这些珠子中的任何一颗被人扯出来,整条链子就会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拇指缓缓向“呼叫”键靠近。 就在拇指即将触到屏幕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 不能打。 祁同伟睁开眼睛,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将手机从“呼叫”界面退出,却没有放回内袋,而是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背面摩挲着。 今天晚上的会议,参与的人就那么几个,林景聪、高育良、李达康、季昌明、陈海,还有他祁同伟。六个人。这六个人都不是傻子,更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人。 如果他祁同伟在会议结束后不久就通知丁义珍出逃,而丁义珍恰好就在这个时间窗口成功逃脱,那会发生什么? 调查,一定是调查。 林景聪不是那种会容忍下属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领导。如果丁义珍跑了,林景聪一定会要求彻查,一定会追查到底。 就算他有能力要求机场公安或者海关配合,在丁义珍出逃的过程中提供便利,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么多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留下痕迹。一旦林景聪的人顺着这些痕迹查下去,祁同伟的嫌疑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如果林景聪真的把调查的矛头对准了他,就算没有实证,也能把嫌疑死死地锁在他身上。到那个时候,他祁同伟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一个身上有嫌疑的公安厅长,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当然了,祁同伟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丁义珍落到李达康手里,也许不是最坏的结果。 李达康是什么人?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一个在汉东政坛经营了几十年的人精。丁义珍是他的副市长,是他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丁义珍手里握着多少京州市的敏感信息? 这些问题的答案,李达康比谁都知道,也比谁都不想被别人知道。 如果丁义珍落到了京州市纪委手里,李达康会怎么做? 李达康绝对会让丁义珍闭嘴。 与此同时,省检察院的黑色轿车也在夜色中疾驰。 季昌明坐在车后座的右侧,陈海坐在他的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季昌明开口了。 “陈海,今天这件事的教训,你要记在心里。” 陈海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季昌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季昌明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的路面:“我今年五十九了,还有不到一年就到线了。没有手续就敢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这种事,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你又不是第一天干反贪工作,连最基本的程序都不懂了吗?” 陈海抬起头,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季检,可是……可是明明证据确凿啊!亮平不会骗我的,他跟我说证据确凿,那就一定是证据确凿。我们晚一步,丁义珍就可能跑了,到时候谁负这个责任?” 季昌明缓缓转过头,看了陈海一眼。 “证据确凿?证据在哪里?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了吗?” “侯亮平说证据确凿,就是证据确凿?侯亮平说手续随后就到,就是随后就到?” 季昌明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你怎么知道侯亮平说的证据确凿是真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国土资源部的处长供出来的是真话?万一那个处长是为了立功减刑胡乱攀咬呢?万一侯亮平在审讯过程中有诱导、有偏差呢?万一……” “万一这件事,侯亮平根本就没有跟秦思远局长汇报过,真的是他自己的自作主张呢?” “你好好想想,刚才林省长问的那句话,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局长到底对这件事知不知情?” “如果秦思远局长知情,他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局长,他只要给林省长或者高书记打一个电话,说一声‘手续还在走流程,请地方上的同志先配合一下’,林省长和高书记能不给这个面子?能不让咱们配合工作?能当场就把你的方案给否了?” 季昌明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下。 “秦思远局长不打电话,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么不知情,要么就是就是现在还没有拿到切实的证据,他秦思远不愿意背这个锅。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侯亮平这个处长的操作是有问题的,是站不住脚的,是经不起推敲的。”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陈海啊,我马上就要退了。老林、林源副检察长能不能接我的位置,还有你这个副厅级的反贪局长能不能顺利升任副检察长,林省长的意见至关重要。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清楚。” “林省长来汉东还不到一个月,你倒好,直接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没有手续就想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被人家当场问住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知道你在林省长心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吗?你知道你在高书记、李书记面前让咱们省检察院丢了多大的人吗?” “今天这个处理结果,只让你做检讨,已经是林省长看在你是他学弟、看在你是高书记学生的面子上,给你留了体面了。” “要是换成别人,不是高书记的学生,不是林省长的学弟,你信不信,林省长当场就能让你停职反省?” 陈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行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你们年轻人的路,终究要靠你们自己去走。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做事之前,多动动脑子,别光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热血是好东西,但没有脑子管着,热血烧起来,能把人烧死。” 陈海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季检,我记住了。” 季昌明没有再说话,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车子在京州光明区一家高档酒店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是丁义珍今晚参加宴会的地方。 季昌明的车没有开到酒店正门口,而是在距离酒店大约两百米的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陈海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了地上。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海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里的季昌明。 “接下来好好配合京州市纪委的工作,不要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丁义珍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完全是检察院的事了。京州市纪委主导,你配合,这就是定位。不要跟李达康的人起冲突,不要争什么办案权,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办好,比什么都强。” 陈海点了点头:“季检,我知道了。” 季昌明看了他一眼,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陈海关上车门,整了整衣领,大步朝酒店方向走去。 “季检,咱们回院里吗?”司机小声问道。 “回吧。”季昌明闭上了眼睛。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路口,汇入了京州夜晚的车流之中。 陈海从季昌明的车上下来之后,大步流星地穿过酒店广场,却没有走向酒店的正门。 他在广场的边缘拐了一个弯,沿着酒店东侧的一条辅路快步走去,最终在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前停住了脚步。 陈海拉开侧门,弯腰钻了进去。 两排座椅面对面排列,中间的固定桌板上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部对讲机,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映出几张专注的面孔。 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第一个看到陈海,见陈海进来,立刻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目光急切地看着他。 “陈局,什么时候动手抓人?” 陈海没接话,一屁股在陆亦可对面的空位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然后摆了摆手:“先不着急。林华华和周正还在里面盯着吗?” 陆亦可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从桌板上拿起一个耳麦递给他:“在呢。从下午五点丁义珍进酒店开始,他们俩就轮班盯着,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丁义珍在二楼的多功能厅参加一个商会举办的晚宴,跟他同桌的有光明区的几个商人。” 陈海接过耳麦,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按下通话键。 “华华,我是陈海。” 耳麦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声:“陈局,你终于回来了。” 陈海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情况怎么样?” “丁义珍还在二楼多功能厅,跟他同桌的那几个人一直在喝酒聊天,周正在他旁边的桌子盯着,目前没有任何异常迹象。丁”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警惕。有什么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收到。” 陈海摘下耳麦,挂回桌板旁边的挂钩上,身体重新靠进椅背里。 陆亦可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局,到底怎么回事?季检不是带你去省委汇报了吗?省委什么意见?什么时候抓人?你给个准话,大家都在等着呢。” 陈海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开口:“省委的指示是,让京州市纪委抓人。我们反贪局和省公安厅配合。”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第18章 陈海的反思 陆亦可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可置信:“什么?让京州市纪委抓人?那我们这大半天不是白盯了吗?” 陈海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行了,这件事是我的错,工作没做到位,让大家白忙活一场。回头我自己请客,请今天在场的所有同志吃饭,算是给大家赔不是了。” 陈海在反贪局的威望很高,他这么一说,车里的其他人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陆亦可挪了挪身子,凑到陈海旁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陈局,到底怎么回事?” 陈海叹了口气,也压低声音回答:“手续问题。最高检那边的手续没有传过来。” 陆亦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手续不就是晚点吗?又不是没有。最高检的电话都打过来了,手续还能不来?就因为这个,就把案子让出去了?” 陈海摆了摆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了,别说这个了。” 酒店门前的广场上,两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无声无息地在酒店正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几个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陈海认识,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 陈海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陆亦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陈海同志。” “张书记。丁义珍就在二楼的宴会厅,还在跟几个商人吃饭。我们的同志一直在盯着,人没有离开过。” 张树立点了点头:“好,剩下的交给我们了。李书记交代过了,让我们把这件事处理好。” 陈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给张树立让开了路。 张树立带着人进了酒店,陈海站在酒店门口,目送着张树立等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陆亦可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局,你真觉得让京州市纪委去办这个案子合适吗?” 陈海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酒店二楼的窗户上:“有数没数,又能怎么样?指示就是指示,我执行就是了。” 陆亦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沉默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酒店大堂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电梯门打开了,张树立带着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丁义珍。 陈海看着丁义珍被带出酒店大门,看着他被请进京州市纪委的车里,看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广场,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中。 陈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华华,周正,收队了。”他对着耳麦说了一声。 几分钟后,林华华和周正从酒店里走了出来。 林华华的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不满,走到陈海面前:“陈局,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让京州市纪委的人把人带走了?” 陈海看了看林华华,又看了看周正,再看看身后陆续从车里走出来的其他侦查员,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困惑,有不满,有失望,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行了,别站着了。走,我请大家吃宵夜去。有什么事,坐下来再说。” 林华华愣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周正,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既然局长发了话,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行人三三两两地朝饭店走去,去了一家火锅店。 陈海要了一个大包间,能坐十四五个人。反贪局今天出勤的加上陈海自己,正好十一人,坐得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锅底和各式各样的涮菜,但气氛却不怎么热烈。 陈海坐在主位上,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面对着在座的十个人。 “各位,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今天辛苦大家了,从早上就开始布控,一直盯到现在,十几个小时,眼睛都没怎么合过。我陈海敬大家,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在座的众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端起酒杯,陪了一杯。 陈海放下空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这件事,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让大家白忙活了一场。” 林华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陈海抬起手,示意她让自己把话说完。 “季检带我去省委汇报,我把情况向林省长、高书记和李书记做了汇报。省里的指示是,由京州市纪委主导,我们反贪局和省公安厅协助。” 林华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为什么啊?这案子明明是我们先接手的,最高检的电话也是打给我们的,凭什么让京州市纪委去办?” 陈海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续问题。最高检那边的手续没有传过来,也没有正式通知省委的相关领导。所以林省长说我们没有任何手续和切实的证据就要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林省长说,这件事我们要做检讨。”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所以说,就因为最高检那边手续晚到了几个小时,我们整整一天的工作就白做了?我们盯了十几个小时的丁义珍,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陈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检讨的事,我已经跟季检说过了,我会亲自去做。不过这个月的奖金……” 他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能会受点影响。”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低沉。 几个年轻的侦查员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碗里还没动过的菜,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人沮丧,有的人不甘,有的人无所谓,还有的人在偷偷观察陈海的脸色。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行了行了,别一个个苦瓜脸了。今天这顿饭我请客,谁也别跟我抢单。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把奖金的钱全花回来,不许给我省钱!” 他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包厢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拿起了筷子,有人给自己倒上了酒。虽然那种被泼了冷水的失落感还在,但至少没有人再绷着脸了。 吃过饭后,反贪局的同事们陆续离开。 包间里只剩下了陈海和陆亦可。 “陈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件事,怪我。” 陆亦可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我不是来听你承认错误的。事情的原委到底是什么?”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 “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处长侯亮平,我的老同学。给我打的电话说他那边查处了一个国土资源部的处长,那个处长咬出了丁义珍,说丁义珍收受贿赂。他让我这边先启动抓捕,把人控制起来,手续随后就到。” “你就信了?” “信了。”陈海没有回避,“他是我的老同学,在汉东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他的为人我了解,他不会骗我。”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季检知道了这件事,他不同意直接动手,非要拉我去省委汇报。我们去了,林省长、高书记、李书记都在。一开始林省长是同意我们抓人的。” “然后他问了一句,‘手续都齐全吧?’” “我说手续还没传过来。李达康当时就要说话,被林省长拦住了。林省长又问,最高检那边有没有说手续什么时候到?还说他自己没有接到最高检相关领导的电话,又问高书记接到没有,高书记也说没有。” “最后林省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说电话是侯亮平打的,手续随后就到。” “林省长当时就说了一句话,‘一个反贪总局处长的电话,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就敢让你们省检察院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然后他让我们做检讨。” 陆亦可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复杂。” “陈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陈海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肯定侯亮平没有骗你?” “我不是说侯亮平故意要坑你,我是在说万一呢?万一是有人设了局,故意通过侯亮平这条线把你、把咱们省检察院装进去呢?” 陈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反驳。 “万一丁义珍真的没有问题,你把一个正厅级干部抓了回来,还立了案,” “到时候丁义珍闹起来,上到林省长、高书记,下到咱们反贪局的每一个科员,谁都得受影响。” “你想想,林省长、高估计、李书记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政治斗争的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丁义珍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未必没有做局的可能,试探、投石问路、借刀杀人,各种可能性都有。你一个电话就往里冲,不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吗?” 陈海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不是手续的问题,不是程序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被‘老同学’这三个字蒙住了眼睛,被‘证据确凿’这四个字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反贪局是干什么的。” 陈海摆了摆手:“行了,这件事就这样吧。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关我们的事了。丁义珍已经被京州市纪委带走了,后续怎么查、查不查得出来,那是李书记和张树立的事了,别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吧,早点回家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再熬夜了。” 陆亦可也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包。 第19章 沙瑞金来电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大楼八楼的省长办公室里,林景聪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右手边的红蓝铅笔和黑色签字笔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左手边是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林景聪的钢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放到右手边“已阅”的那一摞上面,伸手去拿下一份。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他放下钢笔,拿起听筒。 “喂?” “景聪同志,是我。” 沙瑞金。 “瑞金书记,早上好。您这么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晚上丁义珍的事,我听说了。具体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 林景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沙瑞金会打电话来问这件事。昨天晚上会议结束后,他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一个刚到任不到一个月的省委书记,在下面调研的时候,突然听说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出了一个正厅级副市长涉嫌腐败的案件,而且这个案件的处理过程还牵扯到省委、省政府、省纪委、省检察院、最高检等多个层级多个部门,他怎么可能不打电话来问? 至于沙瑞金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件事的,林景聪稍微一琢磨就有了答案。无非两条路,要么是田国富告诉他的,要么是京城那边钟家告诉他的。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田国富作为省纪委书记,虽然人不在京州,但他手下的人肯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了他。田国富知道了,沙瑞金自然也就知道了。 林景聪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向沙瑞金汇报。 “瑞金书记,昨晚省检察院季昌明同志汇报,说最高检反贪总局查了国土资源部一位处长,那人供出了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希望省院协助拘留。但是最高检的手续根本没传过来,又问相关领导有没有打电话。反贪局的陈海同志说,电话是他同学、最高检反贪总局一个处长私下打给他的,说手续随后就到,证据也是他那个同学私下说的。” “一个处长私下打个电话,没有手续、没有领导背书,就要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这种事我不敢同意。我和育良书记商量以后,决定先由纪委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人控制住,但田国富书记跟着您下去调研了,不在京州。省纪委就剩一个正厅级副书记在家主持工作,级别不够,不好直接对丁义珍采取双规措施。” “所以我就让李达康同志协调京州市纪委,先把丁义珍带回来。等田国富同志回来,再移交给省纪委正式调查。” 他说完了,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大约四五秒钟,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 “景聪同志,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我今天打电话来,主要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没有别的事。你在家里把工作抓好,我这边继续调研,过几天就回来。” “好的,瑞金书记。您放心调研,家里的事情我会盯住的。” “好,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林景聪将听筒放回话机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可不管沙瑞金和钟家是怎么合作的,也不管田国富到底是沙瑞金背后孙家的人还是钟家的人。这些派系之间的联盟和角力,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在乎的是,这些人做的事情,有没有影响到他的工作,有没有影响到汉东的稳定大局。 首先是侯亮平。 这个年轻人,做事太毛糙了。 林景聪摇了摇头,在心里给侯亮平下了一个评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后是田国富。 林景聪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一个省纪委书记,不待在省里盯着那些腐败分子的动向,不在办公室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举报材料,不组织力量对重点线索进行初核,跑下去给沙瑞金当跟屁虫,这叫什么?这叫不务正业。 沙瑞金下去调研,了解情况,熟悉干部,为后续的反腐斗争做前期准备,但是用得着他一个纪委书记亲自出马当马前卒吗?沙瑞金身边缺人吗?省委办公厅有的是能干的人,省纪委随便派一个正厅级的副书记跟着下去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田国富这个副部级的纪委书记亲自陪同。 田国富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林景聪稍微一想就有了答案,无非是想通过紧跟沙瑞金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无非是想在沙瑞金面前多表现表现,无非是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反腐风暴中占据一个更有利的位置。 现在倒好,一个送到手边的机会,就这么白白丢了。 林景聪想到这里,嘴角的嘲讽笑意更深了。他现在越来越倾向于认为,田国富是钟家的人。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在这个事件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跟侯亮平如出一辙的不靠谱。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林景聪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在心里给侯亮平下的评语,这一次,他把这八个字同时送给了侯亮平和田国富两个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南部某市。 沙瑞金放下电话,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田国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注视着沙瑞金。 沙瑞金将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问过了。最高检那边,手续没有,证据没有,秦思远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就是侯亮平私下给陈海打的电话。” “林景聪的处理,从程序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检察院的手续不全,他不能批。纪委这边你不在,正厅级的副书记级别不够,不能直接对一个正厅级干部采取双规措施。他只能让京州市纪委先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人控制住,等我们回去之后再移交。”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你觉得他在给我汇报的时候,有没有别的意思?”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道:“沙书记,林省长刚才在电话里,是不是表达了……某种不满?” “他不是在表达不满,他是在告诉我一件事,这件事,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检察院那边,如果最高检的手续能早一点到,如果秦思远能打一个电话,或者侯亮平把后续办好再通知汉东这边,丁义珍现在就在省检察院的拘留室里。” “纪委这边,如果你在京州坐镇,没有跟我下来,丁义珍现在就在省纪委的留置室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人都不会落到李达康手里。” “林景聪刚才电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原本是不想管的,他只是顺水推舟。如果检察院的手续齐全,他就让检察院抓人;如果纪委的人在家,他就让纪委抓人。” 田国富的声音有些干涩:“沙书记,这件事确实是我和侯亮平考虑不周,做得不到位。” 沙瑞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行了,不说这个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谁对谁错没有意义。接下来你还是跟着我继续调研,把剩下的几个市走完。丁义珍那边,既然已经落到了李达康手里,能审出什么来就审出什么来吧。不过——” “以李达康的手段,丁义珍大概不会承认什么关键信息了。该串的供,该灭的口,该销的账,李达康应该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能从丁义珍嘴里挖出来的东西,恐怕非常有限。” 田国富沉默着,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沙瑞金转过身,对田国富说,“今天的调研行程不能耽误。” 田国富点了点头:“好的,沙书记,我去安排。” 第20章 李达康的威胁 当天晚上,京州市纪委留置丁义珍的招待所。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入招待所的院子,车灯在铁门上扫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李达康。 李达康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一楼走廊,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的特殊之处在于,这里没有安装任何的监听监控设备。 市纪委的办案点,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走廊、楼梯、留置室、谈话室,无一例外。但这个房间是个例外。 当初在设计的时候,这个房间被定位为“临时休息室”和“内部会议室”,考虑到有些内部会议的内容不宜被记录,所以没有安装监控。 李达康走进房间,在会议桌的一端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燃。 “把人带过来。”他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丁义珍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是昨天被抓时穿的那件,已经皱巴巴的了。 工作人员将丁义珍带到桌旁,示意他坐下,然后退出了房间,从外面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达康和丁义珍。 一个是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手握重权的一方诸侯。一个是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曾经在李达康手下叱咤风云的得力干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 丁义珍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书记,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您要是不救我,我可就真的完了!”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救你?我怎么救你?最高检那边咬出来的,证据确凿的事情,你让我怎么救?等田国富一回来,你就被移交到省纪委去了。” “你告诉我,究竟该怎么救你?” 丁义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李书记,我可是您的马前卒啊。光明峰项目的事情,山水集团的事情,可都是我经手的。哪个环节、哪个细节、哪笔钱,哪个人,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中的烟停在半空中。 丁义珍没有停下,继续说:“对了,还有祁厅长。山水集团的事情,可是他在中间牵的线。祁同伟跟山水集团的关系,高小琴跟山水集团的关系,高育良书记跟高小琴的关系——” “够了。” 丁义珍闭上了嘴,但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李达康,没有任何躲闪。 李达康将手中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丁义珍。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丁义珍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李书记,您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威胁您?只要您能保我出去,这些东西就永远是烂在我肚子里的秘密,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知道。” 李达康脸色一沉。若不是丁义珍手上攥着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倒真乐意让这条疯狗把祁同伟和高育良全咬出来。 按照赵立春的计划,汉东省的这场反腐风暴,需要有替罪羊。高育良一系的人马,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祁同伟,还有一帮汉东大学毕业的官员,这些高育良的学生,都是可以被推出去挡枪的。 等他们倒下了,汉东的事情就能了结,他李达康还是手握大权的省委常委,还是京州市委书记,还是可以继续护着赵瑞龙。 哪怕赵瑞龙最后进去了,被判了死刑,只要李达康还在位上,等风声过去,他照样有办法把人弄出来。减刑、假释、保外就医、甚至是替换死囚,这些操作,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但现在,如果丁义珍把祁同伟的事情交代出来,把山水集团的事情交代出来,说不定田国富他们就能顺藤摸瓜,让丁义珍把光明峰项目的事情交代出来,甚至把李达康自己牵扯进去,那整个计划就全乱了。 所以,只能让丁义珍闭嘴。 “丁义珍,你要是识趣,就闭上你的嘴。把该扛的事情扛下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 “你要是想拉我下水——” “我告诉你,我下水之前,保证把你一家老小全部送走。” 丁义珍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达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还有祁同伟。丁义珍,你应该知道,祁同伟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善心人。他手底下那些人,能让你进了拘留所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还能把你一家老小全部送去陪你,还能让他们受尽折磨之后去陪你。” 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冷冷地看着丁义珍。 丁义珍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了祁同伟。 那个在汉东省公安厅长的位子上坐了两年多的男人,那张英俊但阴郁的面孔背后,是一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灵魂。 丁义珍跟祁同伟打过太多交道了,他知道这个人为了往上爬、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祁同伟手里养的的那些人,那些黑恶势力,哦,对了,现在不叫黑恶势力了,叫“某某集团”、“某某公司”,但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是祁同伟的刀,是祁同伟的枪,是祁同伟在黑暗中做事的手套。 还有李达康,当年李达康在金山县集资修路,逼死了十几个老百姓。 那些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就这样李达康为了修路,为了金山县所谓的发展,为了政绩,还逼迫着他们交钱,结果四五个人上吊自杀,剩下的都是饿死的。 还是时任常务副省长的赵立春硬把这事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死了两个。 还有这些年为了京州市的政绩,光是光明区,强拆就搞了好几回,其中两次都出了人命,全被他丁义珍和京州市公安局捂住了盖子。 如果李达康和祁同伟真的要对丁义珍的家人动手,丁义珍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丁义珍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威胁和侥幸的神色,而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和妥协。 “李书记,我可以把事担下来。所有的事情,我一个人扛。但是——” “您得保我一家老小的安全。还有他们的生活。我进去之后,他们不能受欺负,不能没饭吃。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看着丁义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把该扛的扛住了,你的家人不会有事,也不会挨饿。等这阵风过去了,我再操作一下,给你弄个保外就医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丁义珍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了。” 李达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丁义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李达康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丁义珍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丁义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吞了一口黄连。 保外就医?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不傻,他知道李达康说的“保外就医”不过是一个画在纸上的饼,看得见,吃不着。等案子尘埃落定,他丁义珍被关进监狱,李达康还会记得今天的承诺吗?还会费心费力地去操作“保外就医”吗? 丁义珍不敢指望。 他现在能指望的,就是李达康至少还有一点底线,保他一家老小的安全。这个要求,李达康应该不会食言。不是因为李达康善良,而是因为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是丁义珍用扛下所有罪名为代价换来的。 至于他自己—— 丁义珍又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 他今天之所以在李达康面前提祁同伟、提高育良、提山水集团,不过是想试一试,试试还能不能通过政治斗争找到一条出去的缝隙。 但从李达康的反应来看,这条路走不通。 “保外就医?”他喃喃自语了一声,“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第21章 避嫌 第二天下午,省长办公室里,林景聪正伏在案头审阅一份关于汉东省财政收支情况的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了,秘书周安走了进来。 “省长,汉东大学的卢校长来了,在接待室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林景聪微微一怔。 汉东大学。卢校长。 卢校长,卢正,汉东大学的现任校长。林景聪对他并不熟悉,因为林景聪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卢正还不知道在哪个岗位上工作呢。林景聪是一九八六年入学的,那时候汉东大学的校长还是另外一位老先生。 卢正的行政级别是副部级。汉东大学是教育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校长由中央任命,享受副部级待遇。虽然这个副部级跟省委常委、副省长的副部级在权力和影响力上不可同日而语,但毕竟级别在那里摆着,该给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他还是自己母校的校长。母校的校长来了,不管以前认不认识,这份香火情总是有的。 “请卢校长进来。”林景聪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了两步。 周安转身出去了,不到半分钟,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 “卢校长,您好您好。”林景聪主动伸出手。 “林省长,打扰您工作了。”卢正双手握住林景聪的手,轻轻摇了摇。 两人寒暄了两句,林景聪领着卢正走到办公室一角的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 “小周,泡茶。”林景聪对跟在身后的周安吩咐了一声。 周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茶水。不一会儿,两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端了上来。 林景聪端起茶杯,向卢正示意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卢校长,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林景聪开门见山地问道。 卢正放下茶杯,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东西,是一张请柬。他双手将请柬递到林景聪面前。 “林省长,这个月二十号,是汉东大学的百年校庆。您是我们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校友,也是我们汉东大学历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我这次来,是代表学校,诚挚地邀请您届时莅临母校,参加百年校庆庆典。” 林景聪接过请柬,微微一怔。 百年校庆?他快速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人民的名义》里似乎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 但他转念一想,便释然了。 在原剧中,汉东省长刘跃进不是汉大校友,省委书记沙瑞金也不是,刘跃进临近退休,不愿意掺和,沙瑞金忙着调研,也不会抽空回来。所以充其量就是高育良带着一帮“汉大帮”的门生过去走个过场,戏份少得可怜,一笔带过也很正常。 可如今不一样了,省长换成了他林景聪,而他恰恰是汉东大学的毕业生。这校庆,他想躲都躲不掉了。 林景聪打开请柬,请柬的内页用端正的楷体字写着: “尊敬的林景聪校友:兹定于二零一四年三月二十日(星期四)上午九时,在汉东大学大礼堂举行建校一百周年庆典。恭请您莅临指导。汉东大学敬邀” 请柬的右下角盖着汉东大学党委和行政的红色公章,还有校长卢正的亲笔签名。 林景聪他合上请柬,笑了笑,将请柬放在茶几上:“卢校长,请柬我收到了。母校百年校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回去看看。你放心,二十号那天我一定准时到。” 卢正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的神色:“林省长能来,那是我们汉东大学的荣幸。” 林景聪摆了摆手,笑道:“卢校长客气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卢正站起身来,再次跟林景聪握手,说还要去拜访其他几位校友,就不多打扰了。 林景聪送他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离开了,才转身回到办公室里,重新拿起那张请柬,翻开,又看了一遍。 汉东大学百年校庆,他作为汉东大学的杰出校友,又是汉东省的省长,去参加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去反而说不过去。 但问题是,他在半个月前,刚刚拒绝了那四个汉东大学毕业的秘书候选人。 这件事在汉东官场的高层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虽然林景聪从来没有公开表过态,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行动中解读出了一个信号,林景聪不愿意跟“汉大帮”绑在一起,至少在当前这个阶段,他不愿意站队。 可现在,汉东大学的校庆来了。 林景聪是汉东大学毕业的,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卢正亲自登门送请柬,诚意十足;汉东大学百年校庆,作为省长的他不去参加,传出去不好听,对母校也不好交代。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想去,那是他的母校,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那里的教室、图书馆、食堂、操场,都承载着他青春的记忆。 去吧,又怕被人借题发挥,给他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 林景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你好,省委书记办公室。” 是沙瑞金的秘书白秘书。 “白秘书,我是林景聪。沙书记现在方便吗?我有事要跟他通话。” “林省长您好,沙书记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我去通报一下,请您稍等。” “好,我等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了沙瑞金的声音:“景聪同志,是我。有什么事?” “瑞金书记,有个事情要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 “刚才汉东大学的校长卢正同志到我这里来了,送来了一份请柬。这个月二十号,是汉东大学的百年校庆,卢校长邀请我参加。他托我顺便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参加?”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汉东大学百年校庆,这是大事。不过我这边调研还没有结束,二十号那天正好安排了一个市的行程,走不开。我就不去了。” 他顿了一下:“景聪同志,你不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吗?你代表省委参加就行了。育良同志不也是汉东大学的校友,你们俩一起去,规格够了。” 林景聪立刻答应下来:“好的,瑞金书记,那我就代表省委去参加。” “行,那就这样。你忙吧。” “好的,瑞金书记再见。” 电话挂断了。 林景聪将听筒放回话机上,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另一边,汉东省南部某市,一家市级招待所的房间里。 沙瑞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田国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直在安静地等着,见沙瑞金挂了电话,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问了一句:“沙书记,是林省长的电话?” 沙瑞金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嗯,他说汉东大学百年校庆,卢正校长来送请柬,问我去不去。” 田国富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嘴角浮现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林省长这是……避嫌啊。” 沙瑞金看了田国富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认可:“你也看出来了?” “这不明摆着嘛。林省长是汉东大学毕业的,汉东大学百年校庆,他不可能不去。但他又不想让咱们认为他跟高育良站在一起了,所以提前给您打个电话,把这件事跟您汇报一声。” 沙瑞金点了点头。 “他这是不想掺和我们跟高育良、李达康之间的争斗。” “汉东大学校庆,他推不掉,但他又不想因为这个被人贴上什么标签,所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田国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林省长这是打定了主意两不相帮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 “林景聪来汉东之前,他背后的人透露出来的消息就是他来汉东只是为了稳住经济,稳住社会,不掺和其他的事。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在按照这个路线走。” “这跟咱们之前预料的一样。接下来,只要咱们不再犯错,拿下高育良和李达康、清扫赵立春在汉东势力的任务,还是能完成的。”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脸上的尴尬。 第22章 汉东大学校庆 三月二十日,京州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汉东大学的校园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红色的横幅从校门口一直挂到行政楼,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汉东大学建校一百周年”“欢迎海内外校友荣归母校”之类的标语。校园的主干道两旁插满了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着统一服装的志愿者们穿梭在人群中,引导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校友和嘉宾。 林景聪的专车从省政府出发,沿着京州大道一路向东,八点四十分左右驶入了汉东大学的校门。校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车子开得很慢,沿途不断有人驻足观望,有人认出了车牌,低声议论着什么。 车子最终在行政楼前停了下来。 行政楼是汉东大学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灰色的砖墙,红色的屋顶,飞檐翘角,中西合璧,是这座百年学府的标志性建筑。 林景聪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沉稳干练。 行政楼前的台阶上,已经站着一排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汉东大学校长卢正。他的身后,是汉东大学的其他校领导、各院系的负责人,以及一些已经退休的老教授、老领导。 高育良站在卢正的旁边,他的身边站着祁同伟、陈海以及几个厅级官员,在台阶的更下方,还站着不少人。有汉东大学出身的各级官员,有学校的教授和老师,还有一些被选出来迎接贵宾的学生代表。 “林省长,欢迎欢迎!”卢正率先走下台阶,双手握住林景聪的手。 “卢校长,恭喜恭喜。”林景聪握着卢正的手,态度热情而自然。 高育良也走下台阶,跟林景聪握了握手:“林省长,来了。” “育良书记,早。”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来的人不少啊。” “那可不,百年校庆,一辈子就赶上这一回。” 三人寒暄了几句,卢正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省长,高书记,先到休息室坐坐,庆典九点半才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呢。” 林景聪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林省长好!” “林省长!” 林景聪转过头,看到台阶两侧站着的那群人中,不少人正朝他微微欠身,他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上扫过,微微点头,算是回。。 祁同伟站在人群中,朝林景聪微微欠身:“林省长。” 林景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同伟也来了。” “母校百年校庆,我怎么也得回来看看。” 林景聪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跟着卢正往前走。 就在林景聪将要迈上台阶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人群中的一角。 在那里,站着几个女老师模样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汉东大学的教授或者行政人员。 其中一个人,让林景聪的目光停滞了不到半秒钟。 梁璐。 林景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跟卢正说话时的那丝笑意,然后从容地移开了目光,跟着卢正继续往前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翻涌起了怎样的波澜。 梁璐。 这个名字,这个人,是林景聪前半生中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 是她,让林景聪从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变成了一个偏远山村的村支书。 是她,让林景聪差点就辞职下海、远走他乡。 是她,让林景聪和李玉宁在最美好的年纪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和磨难。 当然,如果没有她,他可能也不会遇到季平,不会走出汉东,不会在南方省干出一番事业,不会以省长的身份回到汉东。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害你的人,有时候也在成就你。 但林景聪不会因为这个就感谢梁璐。他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圣人。伤害就是伤害,屈辱就是屈辱,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不会抹去一切。 林景聪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面色丝毫未变。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不给人留下“公报私仇”的口实,梁璐本人,还有她那两个已经退休的哥哥,他可以不动。毕竟他们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在汉东政坛上已经没有多少影响力,动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林景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但是—— 梁家的那些小辈,那些还在体制内的、还在各个岗位上工作的梁家后人,别想在他的任期内前进一步了。 这不是公报私仇,这是……保持政治生态的纯洁性。 林景聪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行政楼的小会议室设在二楼,是一间大约七八十平方米的房间,装修得古色古香。 这间会议室平时是用来接待重要来宾的,今天用为校庆贵宾休息室。 卢正引着林景聪和高育良走进来,请他们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祁同伟和另外几个正厅级的干部也跟了进来,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至于那些级别更低的人,则被安排去了旁边的大会议室休息。 服务员端上来了茶水,林景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望向窗外。 “汉东大学这些年变化不小啊。”林景聪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毕业那年,学校还没这么大,建筑也没这么多。我记得那时候图书馆还是那栋老楼,灰扑扑的,里面光线也不好。现在都大变样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高育良笑着说:“林省长,你毕业都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学校要是还是老样子,那不落伍了吗?这些年的发展,国家对高等教育的投入越来越大,汉东大学又是省内的龙头高校,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当年好太多了。” 卢正在一旁点头附和:“高书记说得对。这些年学校的发展确实很快,校区扩建了三倍,新盖了十几栋教学楼和宿舍楼,图书馆也新建了一栋,现在的那栋老图书馆改成了校史馆。师资力量也有了很大提升,现在我们有两位院士,十几个长江学者,国家重点学科七个……” 卢正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汉东大学的成绩,林景聪认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中带着几分怀旧的神情。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忽然感慨道:“说起来,当年我要是没有调出来,还在汉东大学教书,说不定现在正跟卢校长在行政楼里搭档呢。” 林景聪听了一笑,顺着高育良的话说道:“要是那样,高书记说不定也能得个院士的头衔了。您在学术上是有造诣的,当年在汉东大学当教授的时候,您在法学界就已经很有名气了。如果一直在高校系统发展,院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育良摆了摆手,笑着摇头:“院士?那不敢想。我这辈子能在汉东大学教几年书,带几个学生出来,就已经很知足了。官场这条路,走上来了就回不去了。现在让我回去当教授,我也当不了了,心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卢正在一旁笑着说:“高书记太谦虚了。您虽然在党政机关工作,但您在法学界的影响力和声望一直都很高。这些年您写的文章、出的书,我们汉东大学法学院的很多老师都在读、都在用。您虽然不是院士,但您在法学界的地位,不比任何一个院士低。”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气氛轻松而融洽。 九点半,卢正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对林景聪和高育良说:“林省长,高书记,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移步操场吧,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林景聪和高育良也站起身来,跟着卢正走出了休息室。祁同伟和其他几个正厅级的干部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走廊、下了楼梯、走出行政楼,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主席台的背景板上写着“汉东大学建校一百周年庆典”几个金色大字,背景板的两侧摆放着鲜花和绿植。主席台下面的操场上,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生、老师和校友。 林景聪和高育良走上主席台,在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祁同伟和其他几位正厅级的干部坐在他们旁边或者后面的位置。 第23章 书生意气 校庆的流程是早就安排好的,主持人致辞、升国旗、奏国歌、校长致辞、校友代表致辞、学生代表致辞、文艺表演……林景聪的讲话被安排在校长致辞之后,大约十分钟左右。 在主持人还在台上讲话的时候,高育良侧过身,靠近林景聪,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林省长,听说侯亮平要调来汉东工作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景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很低:“我知道。沙书记给我打过电话,钟正国部长也跟我通过气。”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沙瑞金打电话,这不意外。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最高检要往汉东派人,知会省委书记是正常程序。但钟正国也亲自给林景聪打了电话,钟正国这个电话,是以岳父的身份打的,还是以钟家领头人的身份打的? 而且,沙瑞金和钟正国都打了电话,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件事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说,是不是意味着钟家跟沙瑞金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合作关系? 林景聪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盘算,笑了笑,语气轻松而随意:“侯亮平在丁义珍的事情上失了分,自然想要立点功劳,挽回一些颜面。到时候,他这位最高检派下来的干将,说不定还要在育良书记你手底下工作。” 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松,但问题却比刚才尖锐了几分:“亮平这次调来汉东,也算是回到家乡工作了。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又要盯上汉东的谁了?在最高检,他盯的都是大老虎,到了汉东,怕是也不会闲着。” 高育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个晚辈的趣事。但林景聪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表面上是调侃,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林景聪知不知道侯亮平此行的真实目的。 林景聪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育良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带着几分玄虚的语气说:“不好说,不好说啊。” 这三个字,含义太丰富了。 高育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景聪的脸上移开,落在操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沙瑞金和钟正国都给林景聪打了电话,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高育良得出一个重要的判断:沙瑞金跟钟家已经联手了。 沙瑞金是中央派来汉东的,他的任务是拿下赵立春在汉东的势力网络。而侯亮平,很可能就是钟家派来汉东的“尖兵”。 那么,侯亮平这次来汉东,是冲着谁来的? 高育良的脑子里快速列出了几个可能的答案。 李达康?可能性很大。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丁义珍的案子是侯亮平捅出来的,侯亮平顺藤摸瓜查到李达康头上,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李达康是赵立春的前任秘书,如果赵立春在汉东有任何问题,李达康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他自己? 高育良想到这里,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侯亮平是他的学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侯亮平毕竟是他的学生,应该不至于对自己动手。而且,他在汉东这么多年,虽然不能说两袖清风,但也没有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赵立春的那些事情,他知道一些,但没有参与太多。如果真的查起来,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但也不至于被侯亮平这个晚辈抓住什么致命的把柄。 更可能的,还是李达康。 高育良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丝不安,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提醒他不要太过乐观。 林景聪要是能听到高育良此刻的心声,恐怕会忍不住摇头叹一句“书生意气”。 高育良还在那里自我安慰,觉得侯亮平是他的学生,总不至于欺师灭祖。 可他忘了,侯亮平在钟家当了这么多年赘婿,从一个小科员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什么师生情谊。 这么多年顶着钟家赘婿的名头,侯亮平心里的压力比祁同伟当年的那一跪好不了多少,为了往上爬,连骨头都可以换了,何况一个老师? 在高育良眼里,侯亮平还是那个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可在侯亮平眼里,高育良怕已经成了他履历上最亮眼的那块垫脚石了。 十点整,校庆庆典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汉东大学的年轻女教师,她简要介绍了汉东大学的百年历史和辉煌成就,然后请校长卢正致辞。 卢正走到话筒前,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他回顾了汉东大学从建校到现在的百年历程,历数了学校在教学、科研、社会服务等方面取得的成就,感谢了历届校友和社会各界对学校的关心和支持,展望了学校的未来发展。 卢正讲完,主持人请他下台,然后说:“下面,请汉东省省长林景聪同志讲话。” 林景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稳步走到话筒前。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景聪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校友们、老师们、同学们: 今天,我们欢聚一堂,隆重庆祝汉东大学建校一百周年。值此盛典之际,我谨代表汉东省委、省人民政府,向汉东大学全体师生员工和海内外校友,表示热烈的祝贺!向为汉东大学的建设和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的老领导、老教授、老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向长期以来关心支持汉东大学发展的社会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 林景聪的讲话是典型的“官样文章”,回顾历史、肯定成绩、提出希望、展望未来。 但这些“官样文章”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一样的力量。 不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他的身份,一个汉东大学的毕业生,以省长的身份回到母校,在百年校庆的庆典上讲话,这种本身就带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色彩。 “汉东大学的一百年,是与民族共命运、与国家同进步的一百年……”林景聪继续讲着,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 他讲了大概念了十分钟,内容涵盖了汉东大学的办学历史、办学成就、办学特色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最后,他以一句“祝汉东大学的明天更加美好!祝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校友们、老师们、同学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学习进步、万事如意!”结束了讲话。 高育良也被主持人请上台讲了话,内容跟林景聪的讲话大同小异,也是一些官样文章。两个省领导的讲话加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可以说是简洁高效了。 庆典在十一点半左右结束。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有的人往食堂方向走,有的人往校门口走,有的人在操场边合影留念,有的人在跟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寒暄。 卢正从台下快步走上主席台,来到林景聪和高育良面前:“林省长,高书记,中午我们在学校招待餐厅准备了一顿便饭,都是学校的老师和校友们聚一聚。晚上的文艺汇演也安排好了,七点半开始,在大礼堂。两位领导看——” 林景聪摆了摆手:“卢校长,中午的饭我就不吃了。省里还有几个会要开,下午还要听几个部门的汇报,实在走不开。晚上的文艺汇演我也参加不了,您替我向各位校友和老师们道个歉。”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笑着说:“卢校长,我这边也是,下午还有个会要参加,实在是分身乏术。下次,下次我一定专门回来,好好吃一顿母校的饭。” 卢正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意外。他知道林景聪和高育良都是大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半天时间来参加校庆庆典,已经很给母校面子了。指望他们留下来吃饭、看演出,那是奢望。 “那好吧,林省长,高书记,你们忙,我就不留了。今天二位能来,已经是汉东大学最大的荣幸了。”卢正握着林景聪的手,用力摇了摇,又跟高育良握了握手。 “卢校长客气了。校庆办得很好,很成功。祝汉东大学越办越好。”林景聪说完,转身朝主席台下的方向走去。 高育良跟在林景聪的身边,两人并肩走出了操场。祁同伟和其他几个干部跟在后面,也纷纷向卢正告辞。 林景聪跟高育良道了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汉东大学的校门,汇入了京州的交通流中。林景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梁璐的忐忑 校庆的喧嚣渐渐散去,操场上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汉东大学历史系的教学楼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米黄色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墙角的爬山虎长得郁郁葱葱,将半面墙都染成了绿色。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女人正对坐着喝茶。 吴惠芬坐在靠窗的位置,梁璐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姿有些僵硬。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梁璐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吴惠芬,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 “惠芬,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吴惠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梁璐一眼。 有些过了? 吴惠芬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表情。 梁璐当年做的事情,岂止是“有些过了”?那是相当的过分。 先是看上了林景聪,死缠烂打,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动用梁家的权势,把林景聪从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变成了一个偏远山村的村支书,还取消了他考研的资格。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就因为不肯向权势低头,被发配到了全省最穷的地方,前途尽毁。 这还不算完。后来林景聪走了,梁璐又把目光转向了祁同伟。同样的死缠烂打,同样的威逼利诱,同样的动用权势。祁同伟被发配到了山沟沟里,在那个毒贩横行的鬼地方待了三年,身中三枪,差点把命丢了。最后,他跪了。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在瓢泼的大雨中,向大他十岁的梁璐跪下了。 那一跪,跪碎了一个男人的脊梁。 吴惠芬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珠光宝气的女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当年梁璐在学校里的样子,张扬、跋扈、不可一世,谁要是敢忤逆她的意思,她就要让谁吃不了兜着走。那时候的梁璐,哪里会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她只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狠,还不够解气。 但现在,林景聪回来了。不是以那个偏远山村村支书的身份回来的,不是以一个被梁家踩在脚下的失败者的身份回来的,而是以汉东省省长的身份回来的。正部级,四十八岁,前途无量。 而梁家呢?梁群峰已经死了,梁璐的两个哥哥已经退休了,只有两个侄子还在副厅级的位置上,梁家在汉东政坛上还能说得上话的人已经不多了,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人在台面上了。 林景聪现在的地位,动不了梁家的根基吗?不,他不仅动得了,他甚至可以一脚把梁家从汉东政坛的地图上抹掉。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透露出一点意思,那些想巴着林景聪的人自然会把目标集中在梁家仅剩的几个人上面。 这才是梁璐真正害怕的。 吴惠芬太了解梁璐了。她们认识快三十年了,从同学到同事,从年轻时的闺蜜到现在的……说不上是什么关系。 她知道梁璐这个人,从来不会真心实意地反省自己。她今天来找自己说这些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做得有多过分,而是因为她怕了。 她怕林景聪报复梁家。 如果林景聪只是一个普通干部,哪怕是个厅级干部,梁璐都不会这样。 前几个月,林景聪还没来汉东的时候,梁璐对祁同伟是什么态度?呼来喝去,动辄吵架,蹬鼻子上脸,哪里有半点愧疚的样子?在梁璐眼里,祁同伟永远是她从泥里捡来的,是她梁家施舍给他祁同伟一切的。 她可以对祁同伟颐指气使,可以对祁同伟呼来喝去,可以对祁同伟动辄破口大骂,因为她知道,祁同伟没有能力反噬她,没有能力反噬梁家。 但林景聪不一样。 林景聪不是梁家施舍出来的人。林景聪是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当然,吴惠芬心里清楚,林景聪的崛起离不开季平的提携,但季平为什么提携他?不是因为他跟季平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他在那个最偏远的山村里干了实实在在的事情,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 所以,当梁璐看到林景聪以省长的身份回到汉东的那一刻,她怕了。不是一般的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她夜不能寐的怕。 吴惠芬想到这里,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梁璐今天来找自己,不是真心实意地认错,更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想来探探口风,想从自己这里知道林景聪有没有报复梁家的打算,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她做点什么,从高育良那里,从林景聪那里,缓和一下关系。 毕竟,高育良是林景聪的老师,而吴惠芬是高育良的妻子。在高育良的家里,林景聪叫过高育良“老师”,叫过吴惠芬“师母”。这层关系,在梁璐眼里,也许是一根救命稻草。 但这些话,吴惠芬不会说破。高育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也早就学会了官场上的那一套,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脸上只露出别人想看的东西。 “璐璐,你当年也只不过是少不经事,年轻气盛,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妥当,也在所难免。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糊涂呢?” 梁璐抬起头,看着吴惠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惠芬,你说……”梁璐的声音有些发颤,“林景聪……他会不会记着当年的事?” “应该不会吧。林省长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为人很豁达,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再说了,都二十多年的事了,他一个正部级的省长,还能跟你一个大学老师计较?” 梁璐听了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吴惠芬心里清楚,她说的这些话,有几分是真话,几分是安慰,只有她自己知道。林景聪为人豁达不假,但那是对普通人、对无关紧要的人。 梁璐对他做过的事情,不是一句“年少轻狂”就能翻篇的。换了是谁,被人毁掉了前途,被人从天堂打进了地狱,都不可能真的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璐放下茶杯,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当年我嫁的是林景聪……” 吴惠芬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用一个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在心里,已经把梁璐骂了好几遍。 要是当年梁璐嫁的是林景聪? 吴惠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要是当年梁璐嫁的是林景聪,那林景聪早就不是现在的林景聪了。 梁璐是什么人?梁家的大小姐,被宠坏了的孩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得不到就要毁掉。她嫁给了谁,不是那个人的福气,而是那个人的灾难。看看祁同伟就知道了,跟梁璐结婚这么多年,他有几天是开心的? 那样的话,林景聪就不可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了。不可能被季平看中,不可能跟着季平一步步走到津门,不可能在多个岗位上历练,不可能成为今天的林景聪。 说白了,梁璐这个人,对她看上的男人来说,就是一剂毒药。谁被她看上了,谁的人生就要毁掉大半。林景聪当年拒绝了她,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祁同伟当年跪了,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没有之一。 如果梁璐当年嫁的是林景聪,那么现在的林景聪,大概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祁同伟,一个郁郁寡欢、逆来顺受、被老婆和岳家压得抬不起头的祁同伟。 吴惠芬在心里摇了摇头。梁璐的脑回路,她有时候真的是理解不了。 这个女人,从来不愿意正视自己身上的问题,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遇到事情只会想着怎么逃避、怎么找人帮忙、怎么用新的错误来掩盖旧的错误。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这样的思维模式,吴惠芬也是无语了。 “走吧,璐璐。”吴惠芬站起身来,“别想那么多了,去吃饭吧。” 梁璐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许多,甚至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走吧走吧,我还真有点饿了。”她挽起吴惠芬的手臂,两个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另一边,祁同伟的车上。 祁同伟坐在后座,身体陷在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校园里的画面。 林景聪站在主席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意气风发,从容不迫。台下几千人仰望着他,掌声如雷。那是权力的光环,是地位的象征,是所有人都渴望但绝大多数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真正让祁同伟心头一颤的,是典礼结束后的一幕。他远远地看到了梁璐,当林景聪从远处走过的时候,梁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然后,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结婚这么多年,他太了解梁璐了。 她在恐惧。 梁璐也有今天。 祁同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快意又带着几分苦涩。他想起这些年来梁璐对他的呼来喝去、动辄破口大骂,想起她在家里颐指气使的样子,在她眼里,祁同伟永远是她梁家施舍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现在,她怕了。是因为林景聪,因为林景聪手里的权力。 祁同伟的心头微微一热。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让梁璐这样的人低头,才能让他祁同伟真正站起来。 他要上副省。只有上了副省级,他才能真正摆脱梁家的阴影,才能真正在梁璐面前抬起头来,才能找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赵家要倒了,这是高育良的判断,也是祁同伟自己的判断。但他不要跟着赵家一起沉下去。他要赢,要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还要往上走。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祁同伟的目光穿过车窗,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指节泛白。 “胜天半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25章 侯亮平来汉东 京州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潮涌动。 陈海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后面,不时看一眼手表。陆亦可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盯着出口的方向。 “侯亮平那趟航班几点到的?”陆亦可侧过头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三点四十,晚点了二十分钟,应该快了。”陈海又看了一眼手表,话音刚落,到达出口的电子显示屏上跳出了新的信息,航班已经到达,正在提取行李。 人群开始从出口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形形色色,鱼贯而出。 陈海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不到半分钟,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猴子!”陈海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侯亮平一眼就看到了陈海,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陈海!”侯亮平放下行李箱,跟陈海来了个热情的拥抱,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海笑着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番,“你小日子过的不错啊,看着气色挺好。” “那可不,小艾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能气色不好吗?”侯亮平嘿嘿一笑,目光转向陈海身边的陆亦可,“这位是——” “陆亦可,我们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处长。”陈海介绍道。 “陆处长,久仰久仰。”侯亮平伸出手,态度热情而自然。 陆亦可跟他握了握手,嘴角扯出一个礼貌但不热络的笑容:“侯处长,欢迎来汉东。” “什么侯处长,叫我亮平就行。”侯亮平笑着摆手,“陈海的同学就是我的同学,大家都是自己人。” 三人寒暄了几句,陈海帮侯亮平拉起行李箱,朝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一路向南。陈海开车,侯亮平坐在副驾驶,陆亦可坐在后排。 “陈海,我说你是怎么办事的?” 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原本我这一趟过来,是应该带着丁义珍回反贪总局的。结果呢?好端端的变成了反贪总局和汉东省纪委联合办案!一个丁义珍你都拿不下来,好端端的让纪委捡了便宜!你说你这办的什么事?” 陈海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后排的陆亦可已经先开腔了。 “侯处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自从接到你的电话之后,陈局就带着我们反贪局的人布控了一整天,从早上盯到晚上,眼睛都没怎么合过。” “结果呢?你手续手续没有,连反贪总局领导的电话也没打一个,你知不知道陈局因为这个被林省长当着高书记、李书记的面批评了?连带着我们整个反贪局都要做检讨!”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陆亦可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现在你倒有理了?还说是我们让纪委捡了便宜?你自己拍拍良心想想,这件事要不是你办事不牢靠,至于搞成现在这样吗?”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海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朝着陆亦可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和:“行了行了,亦可,别说了。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陆亦可哼了一声,靠在座椅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再说话。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变,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不服气:“我不是在电话里说了嘛,手续随后就到,又不是没有。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先把人抓了,手续后面再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陆亦可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从后排探过头来,看着侯亮平,语气似笑非笑:“好啊,侯处长,你说的有道理。那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亲自给林省长打电话,让他通融通融,行不行?正好,你们还都是高书记的学生呢,师兄弟嘛,林省长肯定会给你面子的,对吧?” 侯亮平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张不开这个口。 林景聪会给他面子?侯亮平心里跟明镜似的,绝对不会。他在丁义珍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要是在林景聪面前说“通融一下”,林景聪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让林景聪给他面子?他侯亮平还没那么大脸。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陈海打圆场道:“行了行了,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反正现在丁义珍的事也不归我们管了。亮平,你是直接去省纪委报到,还是先去我那里?” 侯亮平转过头来,脸色恢复了一些正常:“先去你那里吧,我把办案文件交给你,你帮我送到省纪委去,我就不过去了。” “行,那先去我那儿。”陈海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他家的路。 陈海的家在京州市区一个普通的小区里,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份报纸。 侯亮平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腰都酸了。” 陈海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朝厨房走去:“你坐着,我去做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侯亮平站起身来,跟着陈海往厨房走:“我也去帮忙,两个人快一些。” 陆亦可没有跟进去,她在客厅里坐了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翻了翻。 厨房里,陈海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块肉,侯亮平帮他洗菜切菜,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聊天。 侯亮平一边切着肉,一边随口问道:“对了,林省长当着别人的面批评你了?” 陈海正在打鸡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也没那么严重。就是说了一下手续的问题,让我们以后注意程序。我象征性地做了个检讨,没给处分,也没记入档案,就是走个过场。” 侯亮平“啧”了两声,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说咱们这位师兄,怎么就能升得这么快呢?四十八岁,正部级的省长。咱们俩都四十三了,才是个副厅——” 陈海看了他一眼,纠正道:“不对,我和小艾是副厅,你只是个副厅待遇。” 第26章 调动的消息 侯亮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嘴角扯了一下,把那丝尴尬用笑容盖住了。 “说起来,当年咱们刚到汉东大学政法系报到的时候,林省长可是作为‘反面典型’被老师们提起过好多次的。一个重点大学的毕业生,法学经济学双学位,结果被扔到了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山村当村书记。老师们说起这事的时候,那个语气,啧啧啧。” 陈海把打好的鸡蛋放在一边,打开水龙头洗手,叹了口气:“是啊,谁能想到呢。当年那种情况下,林省长愣是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硬是在那个穷山沟里干出了成绩。要不是这样,季平书记也不会注意到他,他也不可能从那个山沟沟里出来。”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了,你今天上午不是去参加校庆了嘛,你说,今天梁老师在校庆上看到林省长,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陈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身去打开煤气灶,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了。不管怎么说,梁璐现在是祁师兄的妻子,咱们在这议论她,总归不太好。” 侯亮平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祁同伟?祁同伟和林省长还是同班同学呢。结果呢?一个受了打压之后青云直上,一个受了打压之后跪了。你说这世事,还真是弄人啊。” 陈海把鸡蛋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他用铲子快速地翻炒着,没有接话。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油烟机嗡嗡的响声。 侯亮平靠在橱柜上,目光落在陈海的背影上,没有再说话,但脑子里却没有停止转动。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入学,林景聪出事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学生们私下里议论,有的说林景聪是得罪了什么人,有的说林景聪是不服从分配,有的说林景聪是自找的。 侯亮平也是在很多年之后,才从高育良那里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梁璐看上了林景聪,林景聪拒绝了,梁群峰出手了,林景聪被发配了。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个粗鄙的、上不了台面的恶俗故事。 但这个故事的主角,硬是在那个最黑暗的时刻,用自己的双手撕开了一道裂缝,让光照了进来。 侯亮平想起高育良曾经跟他说过的一段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不久,回汉东过年的时候看望高育良,说起林景聪的时候,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景聪这个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才华,甚至不是他在那个村子里做出的成绩。” “而是在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他自己也应该觉得自己完了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自己完了。他依然相信自己,依然相信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路可以走。” 没过多久,饭菜摆上了桌,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筷子动了起来。 侯亮平夹了一筷子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不错”,然后咽下去,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上面盖着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公章。 “陈海,这个给你。”侯亮平把信封推到陈海面前,“相关的办案文件都在里面了。你这两天替我跑一趟省纪委吧,反正田国富书记还没回来,丁义珍还在京州市纪委那边羁押着。” 陈海放下筷子,拿起信封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这两天抽空去一趟,帮你把这件事办了。” 他把信封放到一边,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陈海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侯亮平,问道:“对了,亮平,你这次过来,要不要去看看高老师?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很高兴。” 侯亮平摇了摇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着,含混地说:“先不去了。我的调动手续还在走程序,没有正式下文。这次来汉东,主要是想见见你,把文件交接一下。等我的调动手续正式下来,我正儿八经地来汉东报到了,再去拜访高老师。” 陈海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侯亮平,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调动?什么调动?”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都忘了跟你说了。你还没听说?” “没听说。你到底要调到哪里?” “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给我下了调令,我调到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任副局长,给你做副手。估摸着下个星期,调令就能正式下来了。” 陈海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啊,亮平,咱们又成同事了。欢迎欢迎,我代表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全体同志,热烈欢迎侯亮平同志加入我们的队伍。” 坐在一旁的陆亦可一直没有说话。 侯亮平要来反贪局当副局长。 陆亦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怎么都觉得不太踏实。 她跟侯亮平不熟,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从机场到陈海家这一路上的接触,尤其是刚才在车上那番争论,已经让她对这位即将上任的副局长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这个人,有能力,有背景,有关系网,有上升的通道。 但问题是这个人太急了,太想立功了,太想出成绩了。在丁义珍那个案子上,他为了抢时间、抢功劳,连基本的手续都可以不要,连基本的程序都可以不顾。如果这样的人当了反贪局的副局长,有了更大的权力、更大的自主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吃亏的可不是侯亮平一个人。 陆亦可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担忧。 第27章 116事件 转眼之间,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天晚上,京州市光明区的大风厂厂区外,灯火通明。 几十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强拆人员手持器械,列队站在厂区大门外,他们的对面,是数百名大风厂的职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手挽着手站在厂门口。 厂区大门内的办公楼顶上,几个工人用铁链将大门锁死,站在楼顶边缘,手里举着汽油桶和打火机,声嘶力竭地喊着:“谁敢拆我们的厂,我们就烧死在这里!反正我们没有活路了,死也要死在这里!” 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混乱中,有人举着手机打开了直播。 画面通过网络传播出去,瞬间引爆了舆论。 而此刻,省政府大楼八楼的省长办公室里,林景聪正伏在办公桌前审阅一份关于汉东省产业升级的规划文件。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林景聪今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工作,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除了吃饭的时间外,林景聪参加了三场会议、五份材料的审阅、十几次的电话沟通,工作强度大得让秘书周安都有些吃不消,但林景聪却像是习惯了这种节奏一样,没有任何疲惫的神色。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林景聪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还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门被推开,周安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播放着某个直播平台的画面,快步走到林景聪办公桌前,微微弯腰。 “林省长,光明区那边出事了。” 林景聪放下钢笔,抬起头,朝着周安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周安将手机递到他手里。林景聪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直播画面里,大风厂的大门前人头攒动,强拆队和工人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着,推土机的灯光在夜幕中射出两道刺眼的光柱,楼顶上的工人举着汽油桶,火焰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画面下方滚动的评论栏里,数以万计的网友正在激烈地讨论着,愤怒、质疑、谴责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也认得这个场景。在前世看过的《人民的名义》里,这一幕是整部剧的第一个高潮,是点燃整个汉东反腐风暴的导火索。 一一六事件。 林景聪将手机还给周安,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拨出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接通了。 “喂?” “育良书记,网上光明区大风厂的事,你看到了吗?”林景聪开门见山。 “看到了。我正想说给你打电话呢。工人们和拆迁队对峙上了,楼顶上有工人举着汽油桶,随时可能出事。” “我的意见是立刻暂停拆迁,不管什么原因,今晚绝对不能再动工。同时派警力到现场协调,维持秩序,把工人和强拆队隔开。无论如何,不能酿成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我同意。先暂停拆迁,稳住现场,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公安那边,你协调一下。我打电话通知李达康。他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应该已经到现场或者正在赶去的路上了。”林景聪说完,没有等高育良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拨出了李达康的号码。 京州市区通往光明区的快速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李达康坐在车后座,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大风厂对峙的直播画面。 他在赶往大风厂的路上。 从看到直播的那一刻起,李达康就知道,今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畴。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太快了,舆论的热度太高了,全国的人都在盯着京州、盯着光明区、盯着大风厂。如果今晚出了什么不可收拾的事,他的政治生命就到头了。 手机响了。 李达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景聪。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达康同志,你在哪里?” “林省长,我在赶往大风厂的路上,再有十几分钟就能到。” “好。我已经跟育良书记通了电话,请他协调公安厅派人到场。既然你快到现场了,就由你全权负责处理。” “省委的意思非常明确,一切以稳定为前提,绝对不能酿成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不管工人们有什么诉求,先坐下来谈,不能再刺激他们了。” 李达康的心里沉了一下。 “一切以稳定为前提”——这句话从林景聪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意思?他李达康听得太明白了。那就是在说:今晚不许出事。 大风厂这个厂,如果能拆,他李达康是想尽量拆掉的。 不能耗着,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赵家倒台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连高育良和祁同伟都能看出来赵家大厦将倾,他李达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他看得再清楚,也脱不了身。 他跟赵家牵得太深了。从当年金山县修路那件事开始,他就被死死地绑在了赵家的战车上。那时候他为了政绩,集资修路,逼死了老百姓,是赵立春一手把这事压了下去。从那一刻起,他李达康就不再是清白的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疏远,也刻意保持了距离,可赵立春手里握着他的把柄太多了,金山县的命案、山水集团的发家、赵瑞龙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还有光明峰项目的利益输送,桩桩件件,哪一件都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只能继续往前冲。只有把光明峰项目做下去,把京城那些家族也拉进来,让利益盘根错节,让所有人都陷在这张网里,他才有可能在汉东的风暴中保住自己。到了那个时候,谁要动他李达康,就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牵连到那些更大的家族、更大的势力。 李达康心里清楚,只要他不倒,待风波平息、时机成熟之后,只要运作得法,他就能把赵瑞龙从监狱里弄出来,这就是跟赵立春谈判的最好筹码。赵立春疼儿子疼得紧,为了这个独苗,绝不会拉着李达康同归于尽。 第28章 116事件(二)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念头更加坚定了,大风厂能拆,就一定要拆掉。这块地关系到光明峰项目的全局,耽误不得。当然,如果现场局面实在无法控制,工人们的情绪已经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那也只能暂缓几天,等舆论凉一凉再说。 但无论如何,今晚绝对不能出事。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出了流血冲突,沙瑞金正愁找不到借口动手,一定会拿他李达康开刀。沙瑞金到汉东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任何动作,缺的就是一个突破口。大风厂事件闹大了,正好给了他理由,沙瑞金完全可以用这件事把火烧到他身上,作为“打向赵立春的第一炮”。 如果大风厂的拆迁酿成了大规模冲突,如果他李达康在维稳上出了纰漏,沙瑞金就能名正言顺地对他展开调查,甚至直接拿下他。 不能出事。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林省长,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确保今晚不会出事。” “好。有情况随时联系。”林景聪挂断了电话。 李达康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开快一点。” 到了大风厂门口,李达康的车子还没停稳,他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工地特有的尘土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李达康快步走过去。京州市局局长赵东来已经站在警戒线旁等着了,见李达康过来,立刻迎上去,立正敬礼。 “李书记,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大风厂的工人自发组织了护厂队,现在大概有两三百人挡在厂门口,手挽着手排成人墙。我已经命令市局的同志在中间做了物理隔离,把拆迁队和工人隔开了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目前工人们的情绪还算稳定,骂人的有,但还没有人动手。” “不过楼顶上还有十几个工人,手里拎着汽油桶和打火机,我刚才让人上去沟通了,但效果不大。他们说今天谁敢动厂子,他们就点火。” 李达康抬起头,看了一眼大风厂办公楼的楼顶,眉头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赵东来感到意外的问题。 “东来,依你看,大风厂现在能不能拆?” 赵东来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达康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现场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工人们已经用身体挡在了推土机前面,楼上还有汽油桶悬在头顶,一般人这个时候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怎么把事态压下去”,而不是“能不能继续拆”。 赵东来的嘴唇动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谨慎地回答:“李书记,目前这个情况……可能有点困难。工人们的情绪虽然还算稳定,但那是因为还没有发生正面冲突。如果强行拆迁,我不敢保证不会出事。” “不要说困难。”李达康的声音微微一沉,打断了赵东来,“我现在问的是能不能。你只回答能或者不能。” 赵东来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能。但如果强行推进,风险很大。”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问:“拆迁队的头儿在哪里?叫过来。”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达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一个干警低声交代了几句,干警立刻小跑着离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一个身材矮壮、穿着一身深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常成虎。大风厂拆迁项目的包工头,手底下有一帮专门干强拆的“工程队”,在京州拆迁圈子里也算是个名号。 “李书记。”常成虎弓着腰,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容,“您找我?”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去准备一辆推土机。开到厂门口来。” 常成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手挽着手站在厂门口的工人,又看了看楼顶上那些拎着汽油桶的黑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李书记……这个……现在还要拆啊?” 李达康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问: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 常成虎的脖子缩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一叠声地说:“好好好,我去准备,马上去准备。” 他转身就跑,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那排推土机方向奔去。 跑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的背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个当官的真是够狠,这种局面还要往上冲?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骂骂。李达康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在京州地面上讨饭吃,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这位京州市委书记。 推土机的引擎声响了起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厂门口的方向移动。 工人的阵营里瞬间炸了锅。 “他们要拆了!他们真的要拆了!” “不能让他们进来!堵住门!堵住门!” “兄弟姐妹们,站好了!咱们不能退!” 几百名工人手挽着手,紧紧地挤在一起,组成了一道血肉之躯的人墙。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咱们没有活路了!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楼顶上的那十几个工人也紧张了起来。他们站在边缘,举着手里的汽油桶,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来啊!你们过来试试!看看我们敢不敢点火!” “这厂子就是我们的命!命都没了,我们还怕什么!” 推土机还在缓缓向前。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声声擂在胸口上的重鼓。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旁,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就在推土机即将逼近工人们组成的人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停下!不能拆!都给我停下!” 一个老人从工人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步履蹒跚地冲向推土机。 陈岩石。 他跑到推土机前面,张开双臂,用身体挡在了钢铁巨兽的面前。 “停下来!大风厂今天不能拆!谁也不能拆!” 推土机缓缓停下了。 常成虎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一脸为难地看着陈岩石,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李达康,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多管闲事! 陈岩石这个老东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第29章 116事件(三) 李达康认识陈岩石很多年了。他知道陈岩石是汉东省的老革命,虽然级别不高,但在老干部圈子里有点名声,说话做事总是打着“为人民说话”的旗号,喜欢管闲事,喜欢出头,喜欢跟政府对着干。 平时在别的地方闹一闹也就算了,李达康懒得理会。但今晚在大风厂的工地上,在这种敏感的时刻,这个老东西跑到推土机前面来挡路,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陈老,你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您老人家不该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吗?” “李达康,今天大风厂不能拆。这些工人的诉求你们听到了没有?他们没有地方去了,他们要吃饭,他们要活命!你李达康在京州市当了这么多年书记,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这些老百姓吗?” 李达康的脸色又沉了一分。陈岩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直播镜头前,用这种语气质问他,这已经不是在“讲道理”了,这是在公开打他的脸。 李达康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官场上的威严:“陈老,光明峰项目是经过省委批准的,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大风厂这片地,已经被依法征收了。我们是在依法拆迁,不是强拆。您这样挡在推土机前面,是要对抗组织的决定吗?” 陈岩石微微一怔。 “对抗组织”——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如果被扣上“对抗组织”的帽子,那他在这个系统里活了半辈子的名声和脸面,就全都毁了,这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李达康,你不用拿组织来压我。我今天就一句话,大风厂不能拆!你能不能做主?你要是不能做主,我现在就给高育良打电话,让他亲自来跟你讲!” 李达康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陈岩石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育良吗?我是陈岩石。我现在在大风厂的拆迁现场。李达康要拆厂,工人们都堵在门口,楼上还有汽油桶。我跟他说话不管用,你告诉他,今天不能拆!”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的声音,隔着听筒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和无奈。 陈岩石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高育良,你是不是管不了李达康了?你要是管不了,就给沙瑞金打电话!你告诉他,我陈岩石在等电话!我就看看到底有没有人管得了这个事!” 说完,他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握在手里,目光直直地盯着李达康。 当“沙瑞金”三个字从陈岩石口中蹦出来的时候,李达康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陈岩石跟沙瑞金有关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李达康的脑子里。他快速地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沙瑞金是边西省调来的,陈岩石是汉东本地退休的,两个人表面上看没有任何交集。但陈岩石刚才说话的语气不是虚张声势,他提到“沙瑞金”的时候,那是一种真有底气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难道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真的有什么渊源? 李达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不管陈岩石和沙瑞金有没有关系,他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赌一把。 他不能让沙瑞金的目光现在就聚焦到自己身上。 沙瑞金到汉东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一直在下面调研,没有对任何人动手,但李达康心里很清楚,这是在积蓄力量。沙瑞金正在等着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赵立春势力发起进攻的突破口。 不能冒险。 李达康的目光越过陈岩石的肩膀,望向大风厂办公楼楼顶。那十几个工人依然站在边缘,手里的汽油桶在灯光下闪着光。如果推土机继续前进,如果他们真的点燃了汽油桶—— 李达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事不可为。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缓缓举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停止手势。 推土机的引擎声停了下来。 现场安静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景聪靠在办公椅上,手机屏幕上直播画面还在跳动,但声音已经被他调小了。推土机停了,工人们依然堵在门口,陈岩石像一棵老松树一样站在最前面。 他大致看明白了今晚这场闹剧的脉络。 李达康是真的想拆。不是因为他跟工人有仇,不是因为他不讲道理,而是因为他要靠光明峰项目救命。只要光明峰项目顺利推进,只要那些从项目中获取巨大利益的京城家族们被牢牢捆绑在这条船上,李达康才能在赵家即将倾覆的巨浪中抓住一根浮木,不至于跟着赵立春一起沉下去。 这个算盘打得不错,可惜被陈岩石坏了事。 林景聪摇了摇头。他对陈岩石这个人的评价并不高。一个退休的正厅级副检察长,不在家安享晚年,利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在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官司里瞎掺和。 他说是为老百姓说话,但说到底,他插手这件事,更多是为了邀名,保持自己在汉东官场的影响力。 原本一件可以按法律程序慢慢解决的事情,被他这么一搅和,变得异常复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推土机前站满了人,网上吵成了一锅粥。陈岩石的做法看上去是给工人撑腰,但事实上,把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对工人真的有利吗? 林景聪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他得亲自过去一趟了。他不管沙瑞金和赵家怎么争斗,不管李达康和山水集团之间有什么利益纠葛,也不管陈岩石想借这件事达到什么目的,他的任务是维护汉东的稳定,不能让大风厂事件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公共危机。 去现场,敲打敲打李达康,让他别再想着用强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也敲打敲打陈岩石,让他明白退休干部不该用这种方式插手地方事务。该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该亮底线的时候亮底线。 明天一早就去。 第30章 小金子 第二天清晨,大风厂门口依然聚集着不少人。 昨晚工人们守了一整夜,虽然强拆队已经撤走了,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抽烟,有的靠着墙打盹。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晨雾中驶来,在离厂门口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稳。 车门打开,林景聪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扫过现场,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林景聪走近的时候,看到李达康和赵东来正围在陈岩石旁边。 “小金子啊……”陈岩石的声音洪传来,隔着好几米都能听清楚,“我跟你讲,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工人们的诉求你不能不闻不问!你不能光听下面的人汇报,你要亲自到现场来看看……” 林景聪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金子?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小金子……沙瑞金?沙瑞金今年五十八岁了,堂堂的省委书记,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被陈岩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小金子”…… 电话那头沙瑞金听到这个称呼会是什么反应?林景聪想象了一下沙瑞金那张方正严肃的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但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很快就把那丝笑意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面孔。 他继续往前走。 李达康最先看到了林景聪。他的目光越过陈岩石的肩膀,落在林景聪身上,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赵东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林景聪面前。 “林省长,您来了。” “林省长。”赵东来也打了个招呼,标准的立正姿势,腰板挺得笔直。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问李达康:“达康同志,现场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达康回答道:“已经稳定下来了。强拆的队伍昨晚已经撤走了,工人们虽然还在厂里守着,但没有再发生过激行为。赵东来同志安排了一部分警力在周边维持秩序,没有新的冲突发生。”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望向依然站在不远处的陈岩石。 “陈老怎么来了?” 李达康的嘴角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昨天晚上就来了。挡在推土机前面不让动工,差点跟拆迁队起了冲突。我们让他回去休息,他不听,非要守在这里。” 林景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迈步朝陈岩石走去。 走到陈岩石身旁之后,李达康刚要出声介绍,林景聪抬起手,做了个“不用了”的手势,然后就在旁边站定了,安静地等着。 陈岩石的电话打得很投入。 “小金子,你说你怎么下去调研去了?你应该先来我们这里的,我跟你说,大风厂的这件事一定要重视起来!大风厂的工人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如果厂子拆了,他们就没有别的地方去了!你要是不信我说的,你自己过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这才看到站在旁边的林景聪。 陈岩石的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你是谁”,但他很快就认出了林景聪,省长的脸,这两天各种新闻里都有。 “林省长?”陈岩石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林景聪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沙瑞金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急切:“陈叔叔,陈叔叔?你旁边是谁?” 陈岩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不到半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林景聪省长来了。他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沙瑞金的声音响起,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叔叔,你把电话给他。” 陈岩石有些不情愿地把手机递了过来。他刚才跟沙瑞金聊天聊得很舒服,“小金子”前“小金子”后的,多有面子啊,李达康和赵东来都在一旁陪着。现在要把电话给林景聪,他总觉得那股“舒服劲儿”被打断了。 林景聪接过电话,放到耳边:“瑞金书记,是我。” “景聪同志,你也到现场了?”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严肃,但林景聪能听出,他的语气里似乎也隐约透着一丝无奈。再怎么说他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叫“小金子”,他心里恐怕也没那么舒服。 “昨晚的事闹得挺大,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现场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强拆队也撤了。不过工人们的诉求还没有解决,矛盾还在。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处理掉,不能让它继续发酵,以免闹出更大的群体性事件来。” “好。景聪同志,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尽快拿出解决方案,给工人一个答复。有什么需要省委支持的,随时跟我联系。” “好的,瑞金书记。” 电话挂断了。 林景聪转过身,面向那些聚集在大风厂门口的工人们。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光线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工人们看到又有领导来了,纷纷围拢过来,目光中带着警惕、期待、狐疑、希望,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各位工友同志,大家好。我是汉东省人民政府的省长,我叫林景聪。” 人群安静了下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竖起了耳朵,有人依然带着怀疑的目光。 “昨天晚上大风厂发生的事,我已经了解了。省委和省政府对此高度重视。沙瑞金书记刚才在电话里也明确要求,这件事要尽快解决,要给工友们一个公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三天后,在京州市委组织一场协调会。大风厂的工人代表、大风厂的法人代表蔡成功、以及山水集团的负责人,三方都要出席。我们一起坐下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解决。”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第31章 林景聪的安排 有人大声问:“那我们这三天怎么办?万一他们又来强拆呢?” 林景聪看了那个人一眼,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三天之内,我代表省政府承诺,大风厂不拆,任何人不得再对大风厂采取任何形式的强拆行动。”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在跟身边的人交换眼神。 工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行,那就信一回。” “三天,要是三天后不给说法,我们还会再来的。” “林省长,你说的话可要算数啊!” 林景聪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说的话,一定算数。三天后见分晓。” 随后,林景聪走到李达康面前:“李达康同志,山水集团那边,你安排人去通知。三天后的协调会,山水集团的负责人必须到场。” 李达康点头:“好,我让办公室去安排。” 林景聪的目光转向赵东来:“赵东来同志,那个蔡成功现在情况怎么样?” 赵东来立刻回答:“昨晚工人们情绪激动,蔡成功被揍了一顿,受了点伤,目前住在市人民医院,伤势不算太严重,但需要观察。” “派两个人过去看着他。确保他这三天内不出任何意外,确保他三天后能准时出现在协调会的现场。” 赵东来看了一眼李达康。李达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是,林省长,我马上去安排。”赵东来答应下来,转身去交代下属执行。 林景聪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工人们开始渐渐散去,有的人回厂区休息,有的人开始收拾昨晚的草席和棉被,有的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三天后的协调会。 他转过身,最后走向陈岩石。 “陈老,您也回去吧。昨天晚上辛苦您了。不过现场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交给政府处理就行。您年纪大了,保重身体要紧。” “林省长,你是个办实事的人。那我先走了。三天后,我会来听结果的。” “欢迎陈老来监督。”林景聪微微颔首。 陈岩石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林景聪回到车上,周安关上了车门。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大风厂,驶入清晨的京州街道。 另一边,高育良别墅的花园里,高育良手里拿着一把喷壶,正弯着腰给那些月季浇水。 祁同伟站在他旁边,开口了,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着的、故作随意的试探:“老师,今天早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高育良浇花的动作没有停,水流依然均匀地洒在月季的花瓣上。 “哪件事?” “大风厂门口那件事。陈老给沙书记打电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沙书记‘小金子’。他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啊?” 高育良终于停下了浇花的动作,直起腰来,将喷壶放在脚边。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警告的意味,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又起了心思了?” 祁同伟没有回避高育良的目光。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坦诚,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老师,我这个公安厅长也干了好几年了。邻省的几个公安厅长,都升了副省长了,就我还在正厅级上耗着。” “所以呢?你这就起了巴结沙瑞金的心思了?” “老师,我们都知道沙瑞金来汉东是冲着赵家来的。但是他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行动,说不定他是冲着李达康那帮人去的呢?李达康不也是赵家的人吗?” 高育良将喷壶里的最后一点水浇完,然后在花园中央的铸铁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伟,你错了。” 祁同伟微微一愣:“老师?” “坐下说。”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依言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沙瑞金现在没有动作,不代表他不会动作,只是时机还没到。他来汉东,任务很清楚,就是拿下赵立春在汉东的势力。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五年,留下的摊子有多大,你我都清楚。沙瑞金要动这个摊子,不可能一上来就掀桌子。他需要时间,需要摸底,需要布局,需要等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咱们和李达康,都是他迟早要动的对象。这点不用怀疑。”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高育良抬起手,做了个“听我说完”的手势,祁同伟便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谁先被抓住把柄,谁先露出破绽。沙瑞金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见血。他要的是立威,要的是让别人看到他的手腕。所以第一个被他盯上的人,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至于你问我陈岩石跟沙瑞金的关系,我劝你不要在这件事上动太多心思。”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岩石在电话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沙瑞金‘小金子’,这关系肯定不一般吧?如果我能通过陈岩石搭上沙瑞金这条线……” “同伟,你要是真的想通过陈岩石搭上沙瑞金,那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祁同伟怔了一下:“为什么?” “你想想,如果陈岩石真的跟沙瑞金的关系那么铁,沙瑞金来汉东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连陈岩石的面都没见一面?” 祁同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沙瑞金上个月底就到汉东了吧?他来汉东之后,在省里待了没有几天,就下去调研了,这没错。但是如果他们的关系真的那么亲密,沙瑞金就算再忙,抽半个小时见陈岩石一面,总做得到吧?” 祁同伟沉默了。他的脑子里开始快速转动,将高育良的话跟今天早上听到的消息放在一起对照。 高育良继续说:“可实际情况是什么?陈岩石连沙瑞金的一个电话都没有。今天早上给沙瑞金给他打电话,还是我昨天晚上通知的。沙瑞金那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陈岩石。你觉得,这像是关系真正亲近的人会有的状态吗?” 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开始明白高育良的意思了。 第32章 高育良的分析 “还有一点,”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祁同伟,“你有没有感觉到,今天早上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哪方面不对劲?”祁同伟身体前倾,像是要抓住什么关键的信息。 “陈岩石在大风厂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小金子’。” “你觉得,他这是真的跟沙瑞金亲到那个地步了,还是在故意卖弄他跟沙瑞金的关系?” 祁同伟愣住了。 他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在他的认知里,陈岩石这个人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他叫沙瑞金“小金子”,可能就是因为当年他们关系好,习惯了这么叫。 但高育良这么一分析,祁同伟忽然觉得,这件事确实透着一些微妙的气息。 “他是在卖弄。”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陈岩石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分量在沙瑞金心里有多大,也知道怎么利用这层若即若离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沙瑞金‘小金子’,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跟沙瑞金关系很好,好到沙瑞金都在他面前低头做小,但他跟沙瑞金的真正关系,恐怕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亲近。”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穿过热气,落在祁同伟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老辣:“哪怕我是林景聪的老师,他曾经是我的学生,可你什么时候见我在公开场合叫他‘景聪’?在外面,我从来只叫他‘林省长’。这就是分寸,这就是规矩。” “同伟,你要明白一件事,沙瑞金也是封疆大吏了,五十八岁的人了。陈岩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小金子’,他要是真的乐意听,那才见鬼了。尤其林景聪还在旁边听着,一个省长在旁边站着,省委书记被一个退休老头儿叫‘小金子’,这种场面,你觉得沙瑞金心里会舒服?” 祁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陈岩石跟沙瑞金关系好,以为可以借助陈岩石搭上沙瑞金这条线,以为可以通过这层关系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但现在看来,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紧密。沙瑞金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维持表面的恭敬。但私底下,沙瑞金的心里怎么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开始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高育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同伟,我问你一件事,我让你跟赵家切割的事情,你做了没有?”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老师……上次您跟我说的那件事之后,我就在做了。但是……您也说了,动静不能太大,不能让赵家的人发现。所以进展……稍微慢了一些。” 高育良没有接话,目光依然停留在祁同伟脸上,那种沉默比语言更有压力。 几秒钟后,高育良忽然开口:“那我怎么听说,你还在去山水庄园?” “我……”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虚,“老师,山水庄园那边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有些关系……不能说断就断,要一步步来……” “祁同伟。” “我跟你说过,山水庄园不能再去了。那是赵家的地盘,是赵瑞龙的产业。你现在去山水庄园,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祁同伟还跟赵家有关系,还跟赵家藕断丝连。沙瑞金的眼线肯定在盯着山水庄园,你现在还要去那种地方,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祁同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去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想说自己已经在跟山水庄园逐步切割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知道,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山水庄园不仅仅是赵家的地盘。那里有高小琴。那个聪明、漂亮、善解人意的女人,那个让他感到自己被理解、被欣赏的女人,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女人。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老师,我知道了。我以后……不再去了。”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敷衍的严肃。 “还有一件事。切割的差不多了之后,把高小琴送出国,让她去跟高小凤团聚。”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不甘,也有一丝被看穿了心思的难堪。 “老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育良抬起手,打断了他,“高小琴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代理人,她对你来说有更重要的意义。但是同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还想保住现在的位置,如果你还想在汉东这场风波中活下去,你就不能让任何人抓住你的把柄。高小琴是你最大的软肋之一,山水庄园是你最大的危险源之一。把她们送走,把那些痕迹抹掉,这是你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祁同伟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坚定:“老师,我明白了。我会安排的。”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几株月季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枯叶从手心里飘落,落在了草坪上。 “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祁同伟也站起身来,站在那里看了高育良的背影几秒钟,然后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第33章 协调会(一) 三天后。 林景聪坐在车后座,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大风厂的协调会定在上午九点,地点在京州市委的小会议室。他八点半从省政府出发,时间刚刚好。但从昨天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件事,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那里,不上不下,让人总觉得不太踏实。 陈海的车祸。 在原剧中,陈海是在接到蔡成功的电话之后,在去找侯亮平的路上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直接撞成了植物人。那场车祸是祁同伟安排的,目的是阻止陈海掌握山水集团的罪证。 但现在,很多事情已经跟原剧不一样了。丁义珍没有出逃,被京州市纪委控制住了。蔡成功也没有被满世界通缉,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被赵东来的人看着。而陈海依然活蹦乱跳的,每天在省检察院进进出出,没有任何要出事的迹象。 是时间线还没到?还是因为他的介入,蝴蝶效应已经让事情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林景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的事情不一定会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了。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因为“知道”剧情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该防的还是要防,该警示的还是要警示。 陈海这件事,他得想办法阻止。不管祁同伟现在还有没有那个念头,他都不能让那个年轻人出意外。 等下开完会,找个机会给祁同伟提个醒,要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能做。 车子在京州市委大院门口停稳,电动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大院,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林景聪下车的时候,李达康已经站在楼前等着了。 “林省长。”李达康迎上前来,伸手跟林景聪握了握,“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各方人员都到齐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大风厂的工人代表来了几个?” “五个。都是工人们自己选出来的,有工会主席郑西坡,有中年骨干,还有一个年轻女工代表。”李达康跟在他身边,语速不快不慢地汇报着,“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亲自来了,带着一个财务和一个法务。蔡成功也从医院过来了,被工人打的那几下伤得不轻。” 林景聪的脚步没有停顿:“陈岩石呢?” “也来了。”李达康的语气平淡,但林景聪能听出他话里那丝无奈,“一大早就到了,比我还早。说是不放心工人们,要在一旁看着。” 林景聪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穿过一楼大厅,上了电梯,来到三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人左右,但今天被布置得格外正式。 林景聪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坐在桌子左侧的是五个大风厂的工人代表。 桌子右侧坐着山水集团的人。高小琴坐在最中间,旁边坐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下属,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快速地翻阅着什么。 高小琴看到林景聪进来,微微欠身,脸上浮现出一个得体而恰到好处的笑容:“林省长。” 林景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的目光从高小琴脸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然后转向了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蔡成功。蔡成功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看到林景聪看过来,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因为脸上的伤,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 林景聪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了下来。 李达康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其他人也相继落座。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景聪身上。 林景聪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这个协调会,是由我提议召开的。目的是解决大风厂与山水集团之间的纠纷,尽快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让大风厂的工友们安心,也让京州市的城市建设能够顺利推进。”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工人代表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高小琴,然后说:“在讨论之前,先让我的秘书把整个事情的背景和来龙去脉给大家梳理一遍。大家听完之后,有什么问题再讨论。” 他侧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周安点了点头。 周安走上前来,站到会议桌的一侧,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开始宣读。 “根据现有材料和各方提供的信息,大风厂与山水集团之间的纠纷,主要涉及以下事实——” “大风厂老板蔡成功以大风厂的股权为抵押,向山水集团借款五千万元整。借款期限为一周。由于蔡成功未能按时还款,大风厂的股权被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归山水集团所有。” 周安念到这里,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工人代表猛地举起了手,打断了他的发言:“等一下!我有话说!” 林景聪的目光转向那个工人代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怒:“蔡成功那狗日的,他有啥资格拿我们的股权去抵押?大风厂的股权是全体工人的,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丢进了干柴堆里,其他几个工人代表也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他凭什么?” “他自己欠的债,凭什么拿我们工人的股份去抵?” “他是私自抵押的,我们根本不知情!” 陈岩石也开口说了一句:“林省长,这个股权抵押确实存在问题。蔡成功未经其他股东同意,就擅自抵押了公司股权,这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林景聪抬起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股权的事,自然会讨论。大家先耐心听完事情的完整经过,然后我们再一项一项地谈。不要着急,今天这个会的目的就是解决问题,不是吵架。” 工人代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第34章 协调会(二) 林景聪对周安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周安翻开下一页,继续宣读:“借款期限为一周,蔡成功未能及时还款。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据借款合同和相关法律条款,将大风厂的股权判给了山水集团。目前争议主要有两点:一是大风厂股权的归属问题,即蔡成功是否有权私自抵押股权;二是大风厂的拆迁安置补偿问题,涉及厂房、土地和工人的安置费用。” 周安合上文件,退回到林景聪身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林景聪身上,等待他的下一步发言。 林景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目前争议主要围绕两个问题:一是股权的归属,二是拆迁安置的费用。针对这两个问题,我代表省委省政府,提出两个方案。大家听一听,有什么意见可以讨论。” 他顿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方案,蔡成功未经工人授权,私自抵押工人股权,属于违规操作。因此,股权判罚作废,大风厂的股权仍然属于蔡成功和工人们所有。” 高小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景聪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平静但不容打断的威慑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景聪继续往下说:“但是,蔡成功从山水集团的五千万元借款,经查证确实用于偿还大风厂的债务,这部分借款属于大风厂的实际债务,理应由蔡成功和工人们依照持股比例承担。鉴于目前大风厂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来偿还这笔债务,我建议从大风厂的拆迁补偿款中先行拨付这部分款项还给山水集团,剩余的钱再用于工人的安置和股东的分红。” 他说完,停顿了几秒钟,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方案,承认目前的股权判罚,股权归山水集团所有,大风厂成为山水集团的控股子公司。在这个前提下,大风厂的拆迁安置费用,由山水集团一力承担。”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林景聪的目光扫过高小琴,又扫过工人代表,继续说道:“有一点需要补充说明,大风厂目前的地块,原本是工业用地。但是前任光明区委书记丁义珍,在任期间将这个地块违规提前改成了商业用地,导致地皮价值大幅度上升。我刚才所提出的两个方案,都是以大风厂维持原工业用地为基础来计算的。也就是说,两个方案都没有把‘商业用地’的溢价考虑进去。”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好了,方案就是这样。大家先消化一下,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讨论。”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小琴侧过头,跟身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财务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财务人员快速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数字和表格。高小琴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高总,”财务人员压低声音,用只有高小琴能听到的音量说,“如果按照工业用地来算,工人们的安置费用大致的范围在四千万到五千万之间。加上我们之前借给蔡成功的五千万,那块地皮本身的价值大约在一个亿左右。” “如果我们选择第二个方案,股权归我们所有,那我们前期投入的五千万元借款就变成了收购成本,安置费又是额外的四五千万……综合算下来,等于是白忙活一场,几乎没有利润空间。” 高小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山水集团做这个项目,看中的就是那块地的商业价值,如果按照工业用地来算账,别说赚钱了,连回本都困难。 她正要说什么,财务人员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高总,这是按照工业用地来算的。如果股权归我们所有,大风厂的这块地就归山水集团控制了。” “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申请改变土地使用性质,把工业用地变成商业用地,以赵总的关系,想必也不用补缴多少出让金。按照这个地块的区位优势和周边配套,一旦变更为商业用地,地价至少能翻十倍以上。那就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了,而是赚多少的问题了。” 高小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表情,然后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另一边,几个工人代表也围到了陈岩石身边。 “陈老,林省长提的这两个方案,您给我们分析分析,哪个对我们工人更有利?” 陈岩石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分析道:“第一个方案,股权还是你们工人的。这个好理解,厂子还是你们的。但是拆迁赔偿款要先还给山水集团五千万,剩下的钱再给你们工人发安置费,最后才是股东分红。大风厂的拆迁款一共能有多少?我估摸着也就是一两个亿。还了山水集团五千万,再扣掉安置费,剩下的可能没多少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第二个方案,股权归山水集团,你们跟这个厂就没有关系了。山水集团承担全部的拆迁安置费用,你们拿到安置费就走人。跟第一个方案相比,到手的安置费可能差不多,甚至可能多一点点,但厂子没了,你们跟大风厂几十年的情分就断了。” 陈岩石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放低声音说:“说到底,不管选哪个方案,工人们能拿到的,也就是一笔安置费。区别在于,选第一个方案,你们还能保住大风厂的名头,以后厂子还有可能重新起步;选第二个方案,你们拿了钱就走人,大风厂从今往后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第35章 协调会(三) 高小琴低头喝茶,面色平静而从容,但心里已经在快速计算着后续的操作。只要股权到手,她就有办法让这块地变成商业用地。到那个时候,现在的投入和成本,都只是毛毛雨而已。 工人代表们低声讨论着,不时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皱眉。 会议室里的气氛刚刚缓和了一些,就被一个声音再次打破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代表站了起来,就是那个三十出头的女工。 “林省长,我有一个问题。” 林景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她:“请说。” “刚才您说的两个方案,都是以大风厂的地块按照工业用地来计算的。”女工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可是我们大风厂现在的那块地,已经被改成商业用地了,价值十几个亿。为什么不能按照商业用地的价格给我们补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工人代表纷纷点头附和。 林景聪放下茶杯,面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甚至在来开这个会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大风厂土地性质的变更,是由原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违规操作导致的。这是一起违法违纪的行为,所以这次变更不能作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按照正常的土地性质变更程序,政府要先以工业用地的价格对大风厂进行拆迁补偿,然后把地皮收回来,再按照商业用地进行公开拍卖。商业用地和工业用地的差价,也就是所谓的‘溢价’归政府财政所有,而不是归某个人或者某个企业所有。” 他看向女工,语气平静而坚定:“所以,不管你选哪个方案,都不可能按照商业用地的价格来拿补偿。这个道理,你们可以去问问陈老,他是老检察长了,对政策和法律的理解比我深。” 几个工人代表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旁听席上的陈岩石。 陈岩石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工人们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陈老说了,林省长说的是对的。”郑西坡叹了口气,“这块地的性质变更确实有问题,不能作数。” 女工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岩石那副无奈的脸色,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林景聪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见没有人再对土地性质的问题提出异议,便继续说道:“既然大家对土地性质的问题没有其他意见了,那我接着说后面的建议。”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大风厂目前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算你们选择了第一个方案,股权还是你们的,但大风厂的债务问题、经营问题、历史遗留问题,哪一个都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按照目前的财务状况,大风厂势必要进行破产清算。而破产清算的程序,最快也要好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工人代表的脸上:“工人兄弟等不起半年。半年的时间,你们没有收入,没有着落,家里的老人孩子谁来养?所以我建议选第二个方案。山水集团拿到股权,承担全部的拆迁安置费用,你们拿到安置费,带着这笔钱开始新的生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工人代表互相看了看,叹了口气。 陈岩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省长说的是实话。走破产清算的路,你们耗不起。第二个方案虽然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但至少能拿到现钱,早点解决眼前的困难。” 几个工人代表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郑西坡抬起头,对林景聪说道:“林省长,我们……选第二个方案。不过,我们希望山水集团能把安置费尽快打过来,我们这些人,拖不起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高小琴:“高总,你听到了。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用,由政府进行核算,山水集团在一个星期内将款项打到政府的指定账户上,由政府监督发放。有异议吗?” 高小琴坐在对面,一直保持着那种从容得体的微笑。她的心里其实不太愿意这么痛快地答应,但她也清楚,当着省长的面讨价还价,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只要股权到手,她有的是办法从这块地上赚回十倍的利润。 “没有异议。”高小琴点了点头,“山水集团会在规定时间内把安置费打到指定账户。请林省长放心。” 林景聪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接下来的执行和监督工作,就由京州市委来负责了。” 李达康点头:“应该的。林省长放心,我会安排专人盯着,确保各方协议落实到位。” 林景聪正要站起身来宣布会议结束,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林省长,请等一下。” 陈岩石站起来了。 “林省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会议室里的人本来已经准备散了,听到陈岩石这句话,又纷纷坐了回去。几个工人代表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高小琴本来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见状也停住了脚步,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林景聪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听到陈岩石的话,他顿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陈岩石:“陈老请说。”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林省长,大风厂是京州市的老企业了,几十年了,一代代的工人在这个厂里付出了青春和汗水。现在厂子没了,工人拿到了安置费,但人不能没有根啊。我就想问问光明区能不能给工人们批一块地,让工人们重新建一个厂,重新开始?” 陈岩石的话音刚落,几个工人代表的眼睛都亮了。 第36章 训斥陈岩石 林景聪看了一眼陈岩石,又看了一眼那些工人代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光明区现在还有没有闲置的空地?”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陈岩石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没有预料到林景聪会真的去问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秘书小金。 小金立刻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询问了几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所有人都等着小金的回复。 小金挂断电话,快步走到李达康身边,俯身低声汇报了几句。李达康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对林景聪说:“林省长,光明区目前只有郊区还有一块地,大约八百亩。” “八百亩?”陈岩石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八百亩足够了!大风厂原来的厂区也就三四百亩,八百亩够用了!” 但林景聪没有接他的话。他转向小金问道:“这八百亩地,大概多少钱?” 小金快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回答道:“按照目前光明区郊区的土地价格,这块地大约需要两千四百万左右。” 林景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岩石:“陈老,八百亩地,两千四百万。如果大风厂的工人们想重建厂房,可以买下这块地的使用权。我可以做主,由京州市在政策上给予一定的优惠,比如分期付款、税费减免这些。” 陈岩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省长,我说的……是批地。是政府划拨的工业用地,不是让工人们去买。” 林景聪看着陈岩石,平静地摇了摇头:“陈老,这不可能。土地是国家财产,任何个人或组织都不能无偿获得土地使用权。大规模划拨土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所有的土地使用都走公开透明的市场程序。如果您想让工人们重建工厂,就按照市场规则来,买地,建厂,合法合规地经营。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路径。”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林省长,大风厂的工人们辛苦了一辈子,为国家的建设出过力、流过汗!他们现在就想有一块地,重新办厂,重新为国家做贡献,这有什么不对?你就不能……” “不能。陈老,我不会同意。这不是我不尊重工人,是国有资产的规矩不能被破坏。我今天给你批了这块地,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企业来要地、更多的退休干部来‘说情’。到时候,汉东的土地市场还有规矩可言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陈岩石站在原地,盯着林景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林景聪,忽然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要是不批,我现在就给小金子打电话!我要问问他,难道汉东省委的领导干部们连工人们的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老百姓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工人代表们交换着复杂的目光,有人期待,有人不安,有人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林景聪看着陈岩石,面色依然平静。 “陈老,您请便。” “土地是国家的财产,”林景聪继续说,“任何人都没有权利私自将国家财产划拨给某个企业或个人。您就算给沙瑞金书记打电话,他也不会违背原则来批这块地。如果您觉得我说得不对,您大可以现在就打。我在这里等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和角落里某个人的呼吸。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老树。 过了好几秒钟,陈岩石看着林景聪,有些嘴硬的说道:“林省长……你……你不尊重老同志……” 林景聪站起身来,看着陈岩石,语气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坦然:“陈老,我尊重老同志。要不然,您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协调会上。但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作为一个退休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您今天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党纪国法。身为退休老干部,私自动用人脉干预行政司法,退而不休,到处插手地方事务,陈老,您还有没有党性原则?您还在不在党的纪律之内?” 陈岩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林景聪,“你……你……”了半天,却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林景聪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李达康说了一句:“达康同志,接下来的执行工作交给你了。”然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大步朝门口走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更加令人窒息。 李达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声音不高不低地对工人代表们说了一句:“协议已经达成了,各位回去等通知吧。安置费到账之后,市委会通知你们来办理手续。”说完,他也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高小琴拿起自己的手包,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脸色灰白的陈岩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带着两个下属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几个工人代表和依然站在那里的陈岩石。 郑西坡走过来,想扶陈岩石坐下,陈岩石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不用扶我……我没事。” 陈岩石慢慢地转过身,走到墙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任由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些皱纹和老年斑照得分外清晰。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最终,他放下搪瓷缸子,用那种苍老的、疲惫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几个工人代表默默地站起身来,跟着陈岩石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第37章 余波 大风厂协调会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消息像一阵无形的风,吹遍了汉东省委省政府和京州市的各个部门。 最先传出风声的是京州市委办公室。协调会结束后,会上的工作人员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跟同事顺嘴提了一句,说林省长跟陈岩石在会上杠上了,话很重,直接批评陈岩石“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 这句话从京州市委办公室传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扩散到了省委、省政府、市纪委、市检察院…… 然后整个汉东的官场圈子都炸了。 省发改委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科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茶水间的饮水机旁,两个人端着杯子交换着眼神,语气带着那种听到重磅消息之后特有的兴奋和克制。 “你听说了吗?林省长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把陈岩石给批了一顿。” “批了?批啥了?” “说他是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私自动用人脉干预行政司法。当场说的,会议室里十几号人都听着呢。” “嚯……那这脸打得够响的。” “可不是嘛,前两天陈岩石在大风厂门口接沙书记电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小金子’,叫得那个亲热,好多人都以为他跟沙书记关系铁得不行,争着给他送东西呢。今天这个会一开,全打水漂了。” 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我今天早上还听交通厅的老马说他打算给陈岩石送一盆兰花过去,结果中午收到消息之后,他吓得赶紧打了个电话退回去了。”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我说句难听的,他陈岩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正厅级退休的副检察长,有什么资格在汉东指手画脚?退了休就该好好在家养花遛鸟,跑出来掺和什么大风厂的事情,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林省长在会上说的那句话‘陈老,您今天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党纪国法’。这句话太重了,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林省长不待见他陈岩石?” “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嘛。前两天陈岩石在大风厂小金子前小金子后的,大家还以为他能借着沙书记的关系在汉东横着走。结果呢?林省长这一下,直接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了。” 茶水间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声,带着那种看别人倒霉时的幸灾乐祸。 同样的议论,也发生在省委大院的走廊里、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中、各区县机关的值班室里。有人觉得陈岩石活该,有人觉得林景聪做事太绝,很可能影响他和沙瑞金的关系,有人觉得沙瑞金的态度还不明确、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有人觉得林景聪这一手是在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但不管立场如何,有件事是大家都确认了的,林景聪对陈岩石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不是客气,不是委婉,是正面硬刚。 另一边,省交通厅副厅长马文斌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安下心来。 他是前两天听说陈岩石在大风厂门口接沙瑞金电话、叫沙瑞金“小金子”的事情的。当时他心里一琢磨,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陈岩石虽然只是正厅级退休,但如果他真的跟沙瑞金有私人交情,那这条线就值钱了。 他花了两天时间,托人弄来了一盆上好的建兰,那盆兰花品相好得没话说,叶子修长挺拔,花苞饱满,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他原本打算今天晚上亲自送到陈岩石家里去。话都想好了,就说仰慕陈老多年,知道陈老喜欢兰花,专门托人找了一盆好品相的,送过来给陈老把玩把玩。 结果中午刚吃完饭,他的秘书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马厅,坏事了。” “什么坏事了?” “大风厂协调会上,林省长把陈岩石给批了。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他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违反党纪国法……” 马文斌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几个来回,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盆兰花呢?” “还在办公室放着。” “赶紧的,给我退回去。跟人家说不要了,就说……就说我最近家里在装修,没地方放。总之不能送出去了。” “好的马厅,我马上去办。” 秘书转身出去了,马文斌坐在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把礼物送出去。如果今天早上没忍住,直接送过去了,那他现在就成了整个汉东官场的笑话,巴结陈岩石不成,反而引火上身。 “好险……好险……”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遍,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后悔。有一部分早就看不惯陈岩石的官员,此刻正在幸灾乐祸。 省人大一个姓刘的副主任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坐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表情。 “我早就说过了,”他对办公室里来串门的同事说,“他陈岩石不过是个正厅级退休的老头子,整天上蹿下跳的,今天指点这个,明天批评那个,好像汉东离开他就不行了一样。现在怎么样?碰到硬钉子了吧?林省长那话怎么说来着,‘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同事笑着附和:“刘主任您说得对。陈岩石这些年确实太高调了,退了休还到处掺和,什么大风厂的官司他要管,什么光明区的项目他要过问,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刘副主任哼了一声,放下茶杯:“他以为自己跟沙书记有关系就能在汉东横着走。结果呢?林省长根本不买他的账。那句话怎么说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这些年咱们汉东的老干部们都不爱跟他计较,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第38章 余波(续) 与此同时,在省委家属院的一栋小楼里,几位退休多年的老干部正在一起下棋聊天。其中一位张姓老人,听说了今天的事之后,放下手里的棋子,冷哼一声。 “陈岩石这个同志,早就该有人教训教训他了。” 其他几位老人纷纷点头。 “一个退了休的人,还在那里上蹿下跳,无视党纪国法。怎么的?汉东退了休的老干部多了去了,连走过长征的都有几位,人家都好好的在家休养,不给国家添麻烦。他陈岩石算哪根葱,整天在那称大个?” “他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自己应该当更大的官。所以退了休也不消停,到处刷存在感。现在好了,碰到一个不吃他这套的,脸丢到全省都知道了。” “老李说得对。我看林省长这次做得对,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汉东不是谁都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几位老人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的痛快。 他们在汉东工作了大半辈子,对陈岩石那套“老干部”“老革命”的做派早就看不惯了,只是碍于面子,碍于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和陈岩石的关系不错,不好明说。今天林景聪开了这个头,他们心里都暗暗叫好。 消息传到祁同伟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当时他正在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秘书小刘敲门进来,给他续了一杯茶,顺便压低声音说了今天上午协调会上的事。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先是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不太在意这件事一样。但等秘书走出去关上门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化成了一声闷闷的气音。 祁同伟坐在那里,目光望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天际线,心中一片畅快。 他庆幸自己没有去巴结陈岩石。 两天前,当陈岩石在大风厂门口接沙瑞金电话、叫沙瑞金“小金子”的事情传开之后,公安厅里也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说陈岩石跟沙瑞金书记关系不一般,祁厅您要不去走动走动,万一能搭上沙书记这条线呢? 那天晚上他去了高育良的别墅,把这件事跟高育良说了。高育良的分析让他冷静了下来。 今天上午的事证明,高育良的判断是对的。沙瑞金对陈岩石到底什么态度还不明朗,但林景聪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自己这两天真的去巴结陈岩石了,那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沙瑞金那边,本来就因为自己跟赵家的关系而对自己有所提防。而林景聪那边,他是自己大学时的同班同学,虽然这些年没怎么联系,但毕竟有那层同窗情分在。如果他去巴结了陈岩石,那层同学情分也就消耗殆尽了。 好险。 祁同伟将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回甘。他忽然觉得这杯茶今天格外好喝。 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明显了许多。 陈岩石啊陈岩石,你也有今天。 祁同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思绪开始飘向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汉东大学读书,跟陈海的姐姐陈阳谈恋爱。 那时候的祁同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跟陈阳走到底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梁璐看上了他,他拒绝了,被发配到了孤鹰岭乡司法所。 陈岩石把陈阳送去了京城,安排了一份工作,让她远离了汉东这个是非之地。祁同伟后来才知道,陈岩石是要让陈阳嫁给王家那个纨绔子弟王腾。 王家。京城王家。王腾的父亲当年是部级的领导,如日中天,权势滔天。陈岩石为了让女儿攀上这根高枝,不惜拆散了陈阳和祁同伟,不惜把女儿当成了向上爬的筹码。 陈阳嫁了。嫁给了王腾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嫁给了那个在外面花天酒地、在家里打骂妻子的混账东西。 然后王家倒了。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王腾的父亲下了台,王腾本人也进了监狱,陈阳离了婚,一个人住在京城,没有孩子,没有家,孤苦伶仃地生活着。她和陈岩石断绝了父女关系,再也没有回过汉东,再也没有叫过一声“爸爸”。 而祁同伟呢?他被逼着娶了梁璐。梁璐比他大十岁,不能生育,性格跋扈,动辄对他颐指气使、破口大骂。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梁家的阴影下活着,低着头,忍着气,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自尊早就碎成了渣,他的脊梁早就弯成了弓,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但今天,看到陈岩石被林景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批得体无完肤,他心中升起一股几乎从未有过的快意。 陈岩石。一切都是因为他。 梁群峰当年对他做的事,虽然过分,但至少是出于父亲对女儿的爱,他为了自己的女儿梁璐,才出手对付祁同伟和林景聪。这一点,祁同伟虽然恨他,但多少还能理解一个父亲为了女儿可以做出任何事情的心情。 但陈岩石呢?他出卖了自己的女儿,用女儿的幸福换自己的仕途,用女儿的一生换一张通往高层的门票。结果呢?王家倒了,赵立春不搭理他,他到退休也没有上副部。一辈子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到头来一事无成。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在退休之后还到处指手画脚?有什么资格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为民请命、仗义执言的“老革命”? 祁同伟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下午的阳光里。 第39章 陈海得知消息 另一边,省检察院的走廊里,几个年轻干警端着茶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华华远远地就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大风厂”“协调会”“陈老”“林省长”。 她快步追上去,拉住一个相熟的同事,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啥呢?” 同事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把今天上午协调会上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林省长怎么在会议上批了陈岩石,说他“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违反党纪国法”,陈岩石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林华华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就跑,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陆亦可办公室的门。 “亦可姐!亦可姐!” 陆亦可正在看一份材料,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林华华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陆亦可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把刚刚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亦可姐你听说了没有?今天上午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林省长把陈老给批了!说他是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还说他违反党纪国法!会议室里十几号人都听着呢!” 陆亦可眉头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你把事情说清楚,怎么回事?” 林华华把听来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陆亦可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行了,不要再讨论这个事情了。陈老不管怎么说也是退休的老领导,还是陈局的父亲,在背后议论这些不好。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林华华被泼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亦可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林华华出去之后,陆亦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敲响了陈海办公室的门。 “请进。” 陈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陆亦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陈海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亦可?有什么急事?” 陆亦可没有绕弯子,一进门便直入正题:“陈海,你知道今天上午大风厂协调会上发生的事吗?” 陈海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协调会?怎么了?我上午一直看文件,还不知道呢。” 陆亦可走到办公桌前,神情严肃地将上午协调会上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陈岩石怎么在会议上提议让政府批地给大风厂工人重建厂房,林景聪怎么以“国有资产不能流失”为由拒绝,陈岩石怎么搬出沙瑞金来施压,林景聪又是怎么当众批了他“退而不休、没有党性原则、违反党纪国法”。 陈海手里的笔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陈海放下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个事,我确实还不知道。” “我也是刚从林华华那里听说的。消息传得很快,估计下午整个大院都知道了。陈海,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陈老今天肯定受了不少气,你回去陪他说说话,劝劝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大的刺激。” 陈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陆亦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早就劝过他了。多少次了,让他老老实实在家休养,别再掺和那些事。他岁数都这么大了,每天在家里浇浇花、钓钓鱼不好吗?非得跑到大风厂去跟林省长对着干。” “我回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爸。”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亦可一眼:“谢谢你来告诉我。” 陆亦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陈海出了办公室,下楼,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省检察院大院,汇入京州的街流,朝着京州市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京州市疗养院坐落在城西的一片山坡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陈岩石的家在中间的一栋小楼,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放着一把老旧的藤椅和一张小茶几。 陈海的车停在小院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陈岩石坐在那把藤椅上。 王馥珍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端着一杯茶,看看陈岩石,又看看手里的茶杯,一脸的无措。 陈海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王馥珍第一个看到他,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快步迎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海来了,快进来。你爸从上午回来就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饭都没吃。你劝劝他。” 陈海点了点头,拍了拍王馥珍的手背,示意她放心,然后迈步走进院子,在陈岩石面前站定。 “爸。” 陈岩石没有抬头。 “爸,我来看您了。”陈海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 陈岩石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陈海一眼,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检察院不忙?” “忙也得来看看您。”陈海搬了一把椅子,在陈岩石旁边坐下来,“听说您今天上午去协调会了?” 陈岩石的眉头立刻拧得更紧了,整个人从藤椅上坐直了几分:“你听说了?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个林景聪是怎么对我的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没有党性原则,说我违反党纪国法!我陈岩石一辈子为党工作,为老百姓说话,到头来被一个小辈这么指着鼻子骂!”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馥珍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头子你小声点,邻居都听着呢……” 陈岩石一把甩开她的手:“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汉东省还有没有人讲道理!” 陈海一直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听着,等陈岩石把火发完,然后才开口。 “爸,上午协调会上的事,我听说了。但我得跟您说一句实话,别说林省长,就是换了任何人坐在省长的位置上,也不可能把那块地无偿批给大风厂的工人。” 第40章 父子隔阂 陈岩石的嘴张了一下,想反驳,但陈海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那块地八百亩,市价两千四百万。如果哪个领导敢做主把这么大一块地无偿划拨出去,要不了几天,中纪委和反贪总局的人就得下来查他。这是国有资产流失,是违法违纪,谁也不敢碰这个红线。” “怎么就违法了?”陈岩石梗着脖子,“那块地是荒地,郊区的地,政府放着也是放着,给工人们建厂怎么了?” “荒地也是国家的资产,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爸,您是退了休的副检察长,国家的法律和政策您比我清楚。您今天提的这个要求,从法律上和行政程序上都站不住脚。就算您把电话打到沙书记那里去,沙书记也不会同意的。” “不可能!”陈岩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小金子怎么可能不给我这个面子?当年没有我们几个老战友的资助,他沙瑞金能有今天?” 陈海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被这句话给气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着陈岩石,一字一句地问道: “爸,您跟沙书记的关系到底怎么回事?您也该跟我说实话了吧?” 王馥珍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低而柔和:“老头子,你就跟小海说说吧。” 陈岩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开口了:“当年在部队打仗的时候,我们班有个老班长,叫沙振江,是个好同志,打仗不怕死,对战士们也好。后来……后来他牺牲了,也没个后人。当时我们班里几个活下来的人说好了要给他找个后人,把他那一脉传下去,也算是对得起他……。” “后来我们几个老战友就在他老家那边找了一个同村的孤儿,过继到沙振江名下。那个孩子……就是沙瑞金。我们几个老战友一起资助他上学,供他读书。老孙、老李、老王,还有我……我们四个人凑的钱,管了他好多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到他考上大学。” 陈海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他上大学之后,联系就慢慢少了。所以……所以这么多年,他跟我基本就没怎么联系了。” 陈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岩石那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爸,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从沙书记上大学到现在,已经快四十年了吧?” 陈岩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四十年。快四十年了。”陈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您跟沙书记已经快四十年没有联系了。您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您知道他几个孩子、妻子叫什么吗?您了解他的政治立场、他的执政风格吗?” 陈岩石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跟小金子没感情了?当年要不是我……” “爸,我没说您跟他没感情。”陈海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克制,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是说四十年没联系的人,中间的人情还能剩下多少?您算过这笔账吗?当年是你们几个老战友一起资助他上学的,不是您一个人出的钱。而且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沙瑞金现在已经是五十八岁的省委书记了,封疆大吏,你觉得他还会因为四十年前的这份资助,就让您在汉东横着走?”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指着陈海说:“你……你这是看不起我!” “我不是看不起您,我是让您认清现实!”陈海的语气终于压不住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您一口一个‘小金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省委书记‘小金子’,您觉得沙书记会高兴?他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也是要面子的人!您这么叫他,他心里怎么想?” “他当年我就是这么叫的!怎么现在就不能叫了!” “那是四十年前!您叫他小金子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现在他是省委书记,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小金子,那是让他难堪!爸,您想想,如果今天省检察院的一个老科员在办公室门口叫我‘小海’,我脸上挂得住吗?”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反驳陈海的话。 他想说“那是两码事”,想说“小金子不会这么想的”,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像是沙子一样散开了。 陈海看着父亲那副又气又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声音恢复了平静。 “爸,我该说的都说了。您自己好好想想吧。”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王馥珍赶紧追上来:“小海,吃了饭再走呗?我炖了排骨汤……” 陈海摆了摆手:“不吃了,单位还有事。”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又看了陈岩石一眼,陈岩石还坐在那把藤椅上。 陈海没有再说什么,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疗养院。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小,陈岩石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树影和阳光的缝隙中。 陈海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心里,却像一锅被搅动过的水一样,久久无法平静。 他跟陈岩石是父子。这一点,这辈子都改变不了。但他们的关系,早就不仅仅是父子两个字能概括的了。陈岩石为了仕途拆散了姐姐和祁同伟,这件事是陈海起初还没感觉什么,直到他逼着姐姐嫁给王家的那个人......。 当年自己虽然没去过京城,但是当时侯亮平可是嫁给了钟小艾.......不对,是钟小艾嫁给了侯亮平,而他和钟小艾、侯亮平的关系都很好,凭着着钟家的关系,他想要打听清楚姐姐婚后的生活状况还是很容易的,当时自己的那种无力感,现在还深深的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从那时开始,他和陈岩石中间就有了隔阂,不再是亲密的父子关系了。 陈海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主路。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那张沉默的脸上,将那些疲惫和复杂都照得无处遁形。 他不知道陈岩石会不会听他的话。以他对父亲的了解,多半是不会的。陈岩石这个人,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就是陈岩石自己的选择了。 (各位,对不住了,书被限流了,要是能出来,就继续写,出不来就只能割了..........) 第41章 沙瑞金调研归来 两天后,下午四点半。 一辆考斯特缓缓驶入省委大院,在办公楼下停稳。 车门打开,沙瑞金和田国富从车里走了出来。 终于回来了。 “国富同志,”沙瑞金转过身,对田国富说,“丁义珍那边,你还要留意一下。尽快把人从京州市纪委接回省纪委来,正式启动调查程序。” 田国富点了点头:“沙书记放心,我回去就安排人办手续,明天就把人带回来。”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沙书记,丁义珍落到李达康手里这么长时间了,以李达康的手段,恐怕该串的供早就串了,该抹的痕迹早就抹了。我们能从丁义珍嘴里挖出来的东西,可能非常有限。” 沙瑞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微微摆了摆手:“先把人带回来再说吧。有枣没枣打三竿子,总得试试。” 田国富不再多说,跟沙瑞金道了别,转身朝省纪委的方向走去。 沙瑞金带着白秘书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省委办公厅主任陈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盒,里面装着这一个月来需要沙瑞金阅批的各类文件和材料。 “沙书记,您回来了。”陈强微微欠身,“这是这一个月来需要您处理的一些文件,我已经按照紧急程度分好了类。最上面的几份需要尽快签批,中间的是日常性的汇报材料,最下面的是一些参考性的文件。” 沙瑞金转过身,一边走向窗边,一边随意地问道:“这一个月,汉东有没有发生什么需要省委介入的事情?” 陈强跟在后面,沉吟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回答:“要说大一点的事情,只有大风厂强拆那件事。其他的都是日常工作,没有需要省委特别关注的情况。” “不过……”陈强犹豫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两天前,林省长和李达康书记一起在京州市委主持了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协调会。会上,陈岩石陈老提出了一个要求,说让京州市委给大风厂的工人无偿批一块地,让他们重建厂房。这个要求被林省长直接驳回了。” 沙瑞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被驳回了?” “是。林省长说,土地是国家财产,任何人都没有权利私自将国家财产划拨给某个企业或个人。陈老当场很不高兴,说要给您打电话,林省长说‘请便’。”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陈强说:“行了,我知道了。你把文件放下,先回去休息吧。” 陈强点了点头,将文件盒放在办公桌的一角,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小白,你去打听一下,大风厂协调会上具体是什么情况。不要听陈强说的那个版本,我要更详细的。” 白秘书立刻应声,转身出去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白秘书回来了。他快步走到沙瑞金面前,微微弯腰汇报道:“书记,我问了几个人,把情况基本拼出来了。协调会上的事跟陈强主任说的差不多,但……不只是‘被驳回’那么简单。” 沙瑞金抬起头:“说仔细。” 白秘书斟酌了一下用词:“根据几个在场人的说法,陈老在会上提出批地要求之后,林省长当场就拒绝了,态度很坚决,然后林省长说了一番话,大意是,陈老作为退休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应该知道批地这件事在政策和法律上都是站不住脚的,又说陈老这种行为属于退而不休、私自动用人脉干预行政司法,还说陈老没有党性原则、违反党纪国法。”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白秘书说完之后,站在原地,等着沙瑞金的下一步指示。 沙瑞金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联系一下陈岩石。就说我晚上去拜访他。” 白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决定。 “好的,沙书记,我马上去安排。” 白秘书转身出去了。 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无奈,有权衡,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被逼着去做一件不太情愿的事的厌倦。 说实话,他是不想搭理陈岩石的。 那个老头,整天嘴里“小金子”长“小金子”短的,一口一个亲热得不行,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一样。沙瑞金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头皮发麻。他五十八岁了,是汉东省的省委书记,是封疆大吏,被一个退休老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小金子”,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他? 但他又不能不去。 陈岩石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恩人”,虽然当年资助他上学的不止陈岩石一个人。 所以这一趟,他必须去。不管有多恶心,都得去。 不过……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算计的笑意。 如果陈岩石今天晚上又提批地的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地是国家的财产,谁也无权无偿划拨。他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敢开这个口子,那就等于在自己手里埋了一颗雷,随时可能炸得他粉身碎骨。多少人盯着他,他不能在这种原则问题上犯任何错误。 但他可以把这颗球踢给李达康。 李达康不是一直在喊冤吗?不是一直说丁义珍打着他的旗号贪污受贿、他是被蒙在鼓里、是被背了黑锅吗?既然李达康这么喜欢说自己“背了黑锅”,那再多背一口也无所谓。 而且,如果能让李达康来接手这件事,让他去应付陈岩石那个老头,说不定还能逼他站队。李达康是赵立春的前任秘书,跟赵家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如果沙瑞金能通过这件事让李达康表个态,是跟着赵家一起沉下去,还是跟省委站在一起,那对后面的布局会非常有利。 沙瑞金想到这里,心里那股“要去做一件不太情愿的事”的厌倦感,顿时消散了不少。他甚至开始觉得,今晚去拜访陈岩石,也许没那么难受。 第42章 拜访陈岩石 晚上六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疗养院的大门,沿着主干道绕了两道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沙瑞金推开车门,走了出来。白秘书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样时令水果,是临行前在路边的一家水果店里买的。 院门是虚掩的,沙瑞金伸手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院子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已经迎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岩石,他的妻子王馥珍跟在他旁边,陈海站在他们身后。 “小金子!你可来了!” 沙瑞金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陈海站在陈岩石身后,把沙瑞金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的黑线几乎要挂不住了,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自己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把那些话硬生生地咽回去。 沙瑞金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快步走上前去,双手握住陈岩石的手:“陈叔叔,好久不见。您身体看着还是那么好,精神头比我都足。” 陈岩石被这一声“陈叔叔”叫得心里舒坦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我啊,身体还行,就是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有点累。来来来,快进屋坐,别在门口站着。” 沙瑞金松开手,目光转向王馥珍:“王阿姨好,您看着也年轻了不少。” 王馥珍连忙笑着说:“小金子你太客气了,快进屋快进屋。” 一行人穿过小院,进了屋子。 陈岩石引着沙瑞金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王馥珍端来茶和水果,白秘书将果篮放在茶几一角,然后识趣地退到了门廊那边等候,把空间留给了主客两人。 陈海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沙瑞金和父亲之间来回移动。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窗台旁边那几盆花上还有不少的鸟笼上。 “陈叔叔,您这退休生活过得不错啊,养了这么多花鸟,看着就舒心。” 陈岩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这些啊,还不是大风厂事情之后,有些同志送过来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不过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那些人送了什么东西、叫什么名字,我都记下来了。回头我整理一份清单,给田国富同志送过去。”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也保持着刚才的弧度:“那纪委不成花鸟市场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连陈海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但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轻松间隙。陈岩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说正题的时机。 “小金子,我跟你说件正事。” “您说。”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大风厂这件事,你都知道了吧?工人们辛苦了一辈子,厂子说没就没了。小金子,你可得好好管管!大风厂的工人们不能就这么失业了,政府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啊!他们干了一辈子,临老连个着落都没有,这说不过去!你要是不管,还有谁能管?” “我听说景聪同志已经跟大风厂和山水集团协调过了,工人的安置费这两天就要开始发放了。这不是挺好的嘛,工人们至少先拿到钱了,心里也有个底。” 他的话刚说完,陈岩石的脸色就变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热情和期待的面孔,瞬间阴沉了下来。 “小金子,你提到这个林景聪,我正好要跟你说!” “那个林景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退而不休,说我不顾党纪国法!我陈岩石劳累了一辈子,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为党工作、为老百姓办事,到现在七十多岁了,退了休还在为大风厂的工人们忙前忙后,我容易吗我?怎么到了他林景聪嘴里,就成了退而不休、违反党纪国法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泄的对象。 “我那天就在会议室里坐着,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他林景聪一个后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没有党性原则!我当年入党的时候,他林景聪还没出生呢!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陈岩石一口气说了好几分钟,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唾液横飞,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 沙瑞金坐在对面,面色平静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作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他没有打断陈岩石,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完。 等陈岩石的声音终于落下来之后,沙瑞金语气平和地说道:“陈叔叔,这件事我知道了。年轻人有时候说话是直了一些,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回头我跟景聪同志沟通沟通。” 陈岩石这才稍微平息了一些,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水把那口气顺下去。 沙瑞金趁着这个间隙,换了一个话题:“对了陈叔叔,我听说还有个什么批地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 陈岩石放下茶杯,抹了一下嘴,立刻又来了精神:“小金子,我跟你说,这个事才是最重要的。大风厂拆迁之后,工人们拿了安置费,可拿了钱之后呢?他们还需要一个地方待着,还需要一份工作。人不能闲着啊,一闲着就容易出问题。所以我们决定把大风厂重新办起来……” “我和大风厂的几个工人代表商量了一下,决定搞一个重建方案,成立一个大风集团。原来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同志当董事长,我嘛,年龄大了,就担任个顾问,在大的方向上给他们把把关。”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只要有地皮,有启动资金,大风厂就能重新站起来!大风厂有几十年的技术积累,有熟练的工人队伍,只要政府给点支持,这个厂子一定能办得红红火火!” 第43章 沙瑞金的吐槽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面色看不出任何波动,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大风集团?郑西坡当董事长?陈岩石当顾问?重建大风厂?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越掂量越觉得不对劲,越来越觉得陈岩石不靠谱。 他本来以为,陈岩石和大风厂的工人们要了地皮之后,是想引入外部资本、升级技术、重新建立一家有市场竞争力的新企业。 如果是那样的话,虽然批地的行为在程序上依然有问题,但至少逻辑上说得通,工人们有了地,有了资本,有了市场,有了竞争力,能创造就业,能缴纳税收,能形成良性循环。 但听陈岩石这个说法,他所谓的“重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郑西坡是什么人?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一个搞了大半辈子工会工作的人,他对企业经营了解多少?他知道怎么开拓市场吗?他知道怎么管理供应链吗?他知道怎么控制成本、怎么提高效率吗? 郑西坡连蔡成功都不如。蔡成功虽然是个不靠谱的老板,但至少他知道怎么做生意,虽然他做赔了,但至少他懂得商业的基本逻辑。郑西坡恐怕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而陈岩石自己呢?一个退休的副检察长,现在他对企业经营管理能有多少了解?他的“顾问”角色,恐怕就是在政府和大风厂之间当一座“桥梁”,而这座“桥梁”的唯一作用,就是不断地向政府伸手要钱、要政策、要资源。 沙瑞金的心里一阵发凉。 如果他真的答应了陈岩石的要求,批了地,给了扶持政策,那会是什么后果? 大风厂拿到地,拿到政府的各种补贴和优惠,开始“重建”。但因为没有真正的市场竞争力和经营管理能力,厂子很快又会陷入困境。然后陈岩石和郑西坡会继续来找他,说“厂子需要资金,需要政策支持,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迫于压力,继续给钱给政策。如此反复,政府的钱扔进去就像打水漂,连个响都听不到。 沙瑞金心里冷笑一声。合着这是想让政府掏钱,给陈岩石和郑西坡这几个老家伙建厂子玩呢。厂子建起来了,他们当董事长、当顾问,风光体面;厂子经营不善倒闭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账、拖欠的工资和社保,全砸在政府手里。 他要是真敢点头答应,林景聪那边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往上面捅。一个省委书记,违规批地、违规扶持僵尸企业、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中纪委分分钟就会下来调查他。不被双规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想继续当省委书记?做梦。 这个坑,他沙瑞金绝不能跳。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了。 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变化。但坐在他对面的陈岩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大风集团的美好前景,讲着他和郑西坡的宏大规划,讲着工人们对未来的期待。 陈岩石说得口沫横飞,声音也越来越大。 陈海坐在旁边,一开始还能忍住,但后来他也注意到了沙瑞金的表情变化。他太了解父亲了,他知道如果再不把话头打断,陈岩石今晚能把沙瑞金逼到墙角去。 “爸,沙书记是来看您的,您说这么多工作上的事干嘛?让人家歇一歇,喝口茶。” 沙瑞金听到陈海的话,立刻借坡下驴。他放下茶杯,脸上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笑容,像是刚才那些话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一样。 “陈海说得对,陈叔叔,您现在是退休老同志了,该享清福了,工厂的事让年轻人去操心吧。对了,陈海,你最近工作怎么样?省检察院那边,忙不忙?” 陈海也顺着沙瑞金的话接了过来:“还行,最近手头的案子不少,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沙瑞金的目光在陈海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丁义珍那个案子上,你们省检察院反贪局犯了一点小错误?景聪同志让你做了检讨?” 陈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有想到沙瑞金会知道这件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点了点头:“是的,沙书记。我之前接到最高检反贪总局一个同学的电话,说要协助拘捕丁义珍,结果手续没到,总局那边也没有领导打电话过来。林省长批评了我们程序上的问题,我做了一个书面检讨,没有给处分,也没有记入档案。” “你那个同学,叫侯亮平?” 陈海点了点头:“是,侯亮平。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处长,我们大学时是同学。”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继续说:“景聪同志对这件事的处置,已经相当轻了。没有手续就想抓人,这是反贪工作中的大忌。如果当时出了什么问题,丁义珍那边反咬一口,省委就非常被动。你做了个检讨,这件事就翻篇了,算是运气不错。” 陈海点头:“我知道,林省长已经给我留了面子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和林景聪还是校友?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 陈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算是校友吧。不过我入学的时候,林省长已经毕业了。我来汉东大学的时候,他早就离校了,所以我跟他其实没见过面。”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但很快就敛去了。 又聊了一会儿,沙瑞金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站起身来,对陈岩石说:“陈叔叔,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几个会要开,不能耽误太久。” 陈岩石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这么早就要走?吃了饭再走嘛,你王阿姨做了好几个菜……” “下次,下次。”沙瑞金笑着摆手,“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专门来吃顿饭。今天真的不行,明天一早还有会。” 陈岩石见留不住,也不再勉强,送沙瑞金到院门:“小金子,大风厂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啊。” 沙瑞金的笑容没有消失,点了点头:“陈叔叔放心,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这件事涉及面很广,需要征求各方面的意见,不能着急,要一步一步来。” 他松开手,转身朝车子走去。白秘书已经提前拉开了车门,沙瑞金弯腰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降下,沙瑞金对站在院门口的陈岩石挥了挥手,然后对司机说了一句:“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疗养院。 陈岩石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事情已经谈妥了”的满足感。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陈海说:“你看,小金子还是给我面子的。这事差不多成了。” “爸,您觉得沙书记真的会答应您吗?” “那当然,他都说了会认真考虑。” “他说的是‘认真考虑’,不是说‘我答应了’。爸,您别抱太大希望。” 陈岩石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没有再接话。 第44章 移交与审讯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的车队八点准时从省纪委出发,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穿过京州清晨的街道,朝着京州市纪委的方向驶去。田国富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丁义珍这件事,是他回来之后要办的第一件要事。 人落到李达康手里这么长时间了,到底还能挖出多少东西,他心里其实没底。但不管有没有底,该走的程序必须走,该做的姿态必须做。他是省纪委书记,丁义珍是省管干部,把人从京州市纪委接回省纪委,是名正言顺的事。 车子在京州市纪委大院门口停稳。门口的值班室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电动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院子,在办公楼前停下来。 田国富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迈步朝楼里走去。 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已经带着人在一楼大厅里等着了。看到田国富走进来,他立刻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田国富的手,热情地摇了摇。 “田书记,欢迎欢迎。一大早的,辛苦您亲自跑一趟。” 田国富跟他握了握手,脸上的笑容客气而适度:“张书记客气了,丁义珍是省管干部,省纪委把人接回去是应该的。这几天人放在你们这儿,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张树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田书记,您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移交手续我让副书记去办,很快就处理好。” 田国富点了点头,跟着张树立上了楼,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工作人员端上两杯热茶。 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语气随意地问道:“张书记,丁义珍被双规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他?” 张树立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回答得很快:“肯定没有。田书记放心,自从丁义珍被带回京州市纪委留置之后,我们严格按照规定执行,除了必要的办案人员之外,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一层深意。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张树立是李达康的人。京州市纪委在张树立的领导下,从来都是跟着李达康的步调走的。就算李达康私下见过丁义珍,张树立也不会说,再说了,田国富也没有证据。在这种事上追问太多,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衫的年轻干部敲门进来,是田国富的秘书 “田书记,手续办好了,人已经交接完了。” 田国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张树立说:“张书记,那就不多打扰了。丁义珍同志那边,省纪委会依法依规进行审查。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配合。” 张树立也连忙站起身来,客气地送田国富到楼下。 田国富上了车,车门关上,车队缓缓驶出京州市纪委大院。 省纪委的办案区设在办公楼的四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丁义珍被带进了一间审讯室。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几个平方米,中间放着一张固定的铁质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装着一台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表明正在运行。 丁义珍在审讯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田国富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丁义珍,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丁义珍点了点头:“知道。受贿。” “那你对受贿的事实,有什么要说的?”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我承认。我确实收受了贿赂,数额不小。是我自己没经得住诱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 “够了。”田国富打断了他,“你承认受贿,这很好。但我们要谈的不只是这些。” 他翻开了卷宗,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大风厂那块地皮的性质变更,是怎么回事?受了谁的指使?” 丁义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委屈:“田书记,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李书记催得又急,三天两头打电话问进度。我就想着……先把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走了,提前把程序办好,等拆迁一结束,项目就能立刻上马。这样就能加快进度,不耽误省里的整体部署。”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当时就是想着为了工作,为了项目,一时糊涂,没有考虑到后面可能引发的风险。我承认自己违规了,无论组织怎么处罚我,我都接受。” “这件事,山水集团就没有给你什么好处?比如……钱?” 丁义珍的头摇得很快:“没有!绝对没有!田书记,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山水集团在这件事上绝对没有给我一分钱的好处。您可以去查,我所有的银行账户都在那里,如果有一笔来自山水集团的钱,我甘愿接受最严厉的处罚!” 接下来的时间里,田国富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光明峰项目的其他环节,关于山水集团与京州市政府之间的合作细节,关于光明峰项目的招标过程。 丁义珍回答得很配合,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关键节点,处处留有余地。 田国富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了卷宗。 他站起身来,看着丁义珍:“丁义珍,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随时可以找我汇报。” 丁义珍连忙点头:“我知道,田书记,我一定好好反省,认真配合组织调查。” 丁义珍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冷笑了一声。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还差不多。 李达康的手段他太清楚了,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只要自己听话,家人才有保障。更何况外面还站着一个祁同伟,公安厅长手底下养着多少人,他丁义珍比谁都门儿清。 按照自己现在承认的受贿金额,最多判个十来年,熬一熬总能出来。要是真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全交代了,怕是连这条命都保不住。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心里已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工作人员进来,将丁义珍带了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田国富一个人。 丁义珍的回答太顺滑了,太滴水不漏了,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说得天衣无缝,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所有的回答都停在了一个“安全线”上,他承认自己受贿,承认自己违规变更土地性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贪了但没彻底坏透”的形象,把所有可能牵扯到李达康、牵扯到山水集团、牵扯到赵家的东西,全都切割得干干净净。 看来一时半会是打不开丁义珍的突破口了! 第45章 侯亮平调去汉东 京城的四月,早晨依然带着几分凉意。 钟小艾和侯亮平的家在城东一个不算太新但地段不错的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简洁大方。 卧室里,钟小艾正蹲在行李箱旁边,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叠衣服。 侯亮平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妻子忙碌的背影上,表情有些复杂,既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期待,又有一种被反复叮嘱之后的不耐烦。 钟小艾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侯亮平。 “亮平,这次去汉东,你可不能再莽撞了啊。” 侯亮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换了一个角度,问题却比刚才尖锐了几分:“这次去汉东,你可能会碰上高育良,还有祁同伟。心里有准备吗?”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这次去汉东,代表的是钟家的利益。不管是高育良还是祁同伟,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我不会手软。” “小艾,这次去汉东,对待林景聪……家里是什么态度?” “爸说了,能不招惹林景聪,就不要招惹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十几二十年前,能在四十八岁就走到省长位置上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更何况现在。干部选拔越来越规范,年龄、资历、政绩、履历,哪一样都不能差。林景聪能在这个年纪坐到现在的位置,说明他背后有实打实的成绩,有经得起检验的政绩,有靠得住的人脉根基。” “他能在鹏城那种地方干出成绩,能从南方省一路走到汉东来,季平、裴一泓这些老领导都愿意为他说话,这说明他不光是运气好。如果你能跟他打好关系,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就算不能成为朋友,至少不要跟他成为敌人。” 侯亮平点了点头,心里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些。 “当年我们刚入学的时候,谁能想到林景聪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钟小艾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林景聪和祁同伟,两个有相同遭遇的人,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一个被发配到山沟里,硬是自己熬出了头;一个被发配到山沟里,跪了。” 她偏过头,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丝半开玩笑的认真:“如果我是当年的梁璐,我肯定选林景聪,也不会选祁同伟。” 侯亮平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没有接话,但心里却翻涌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林景聪当年要是答应了梁璐,也就不是现在的林景聪了。 如果他当年没有拒绝梁璐,他就会被梁家捆绑住,成为梁家的附庸,被梁群峰拿捏,一辈子活在梁家的阴影下,最后变成像祁同伟那样的人,表面风光,内里憋屈,永远抬不起头。 其实他自己,跟祁同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他娶了钟小艾,看似抱上了钟家的大腿,得到了钟家的资源和庇护,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但他心里清楚,在钟家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赘婿”,一个被钟家女儿看中、被钟家扶持、但也必须顺从钟家意志的年轻人。 “钟家的女婿”,这个称呼在圈子里从来都带着两层意思。一层是羡慕,羡慕他攀上了高枝,羡慕他有了靠山,羡慕他年纪轻轻就能在最高检反贪总局这种核心部门站稳脚跟。但还有一层,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你不过是靠着老婆家的关系才上来的。 侯亮平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 如果当年他没有娶钟小艾,没有来到钟家,而是像其他同学一样,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会不会像现在的林景聪一样,已经成了真正的一方大员了? 正部级他不敢奢望,但正儿八经的副厅级,总还是有可能的吧? 他现在的级别是正处级,虽然享受副厅级待遇,但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副厅级。而他的同班同学陈海,已经是副厅级的反贪局长了。当年在学校里,他跟陈海的成绩差不多,能力也差不多,如果他没有钟家的关系,靠自己往上走,也许现在跟陈海是差不多的位置。 但钟家对他,从来都是一边扶持、一边压制。 扶持,是因为他是钟家的女婿,压制,是因为钟家不能让他在仕途上超过钟小艾。 行李收拾好了,侯亮平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钟小艾跟在后面,锁好门,两人一起下楼。 钟小艾走到停车场,打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侯亮平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上了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京城的车流。 “亮平,到了汉东之后,多听田国富的嘱咐。他在汉东待的时间比你长,对那边的情况比你熟悉。有些事情你不了解,不要自己拿主意,先问问他。” 侯亮平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街景上,但并没有在看风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着汉东的事,高育良、祁同伟、陈海、李达康、林景聪……这些人一个个从他脑海中掠过,像是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棋局。 车子在机场出发大厅门口停稳。侯亮平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钟小艾也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到了就打。” 侯亮平拉着行李箱,转身朝出发大厅走去。 过了安检之后,侯亮平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一架银白色的客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升,冲入云层,消失在四月的蓝天中。 第46章 常委会的交锋 京州,省委小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汉东省委的常委们围坐一圈。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林景聪坐在他的左手边,姿态从容。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的右手边,面色平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其他几位常委,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常务副省长石重阳、省委宣传部长、省委统战部长、省军区司令员等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各异,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会议的正式开始。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天的常委会,主要讨论几件事。第一件,是关于大风厂事件的后续处理。” 他的目光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的事发生在你的辖区。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沙书记,各位同志,大风厂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我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在这里向省委做出检讨,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沙瑞金抬起手,做了一个“停下来”的手势:“现在不是说检讨的时候。责任该追究的当然要追究,但首先要把事情弄清楚,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纠纷,到底是怎么引起的?这里面有没有贪污腐败的问题?有没有干部违规操作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李达康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沙瑞金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道:“眼前最要紧的就是安置好大风厂的工人,不要再造成重大的群体事件。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协调,我已经知道了。景聪同志主持的那场协调会,把工人的安置费问题解决了,这件事做得很好。” 林景聪微微点头:“分内的事,应该做的。协调会能顺利开下来,也多亏了达康同志和京州市委的配合。”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下去调研的这段时间,听到了不少群众关于干部贪污腐败的议论。有些话不好听,但确实反映了问题。大风厂事件发生之后,仅仅这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因为我和陈岩石同志通了一个电话,就有很多人去给陈岩石同志送花、送鸟、送字画。”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汉东的官场上,正弥漫着一种不良的风气。大家不去认真做事,不去想着怎么为老百姓解决问题,反而把心思花在攀附关系、巴结老同志上。这种风气,如果不坚决地、彻底地肃清,就会像毒瘤一样蔓延,侵蚀我们的干部队伍。” “所以,我提议,暂时冻结汉东省一百二十八名干部的晋升,由组织部重新考察之后,再行讨论晋升事宜。” 听见沙瑞金的话,几位常委的脸上闪过不同程度的惊讶。一百二十八名干部,这个数字不小,几乎涵盖了汉东省近期所有有晋升意向的厅级和处级干部。这个冻结令一旦执行,整个汉东官场的晋升通道就等于暂时关闭了。 沉默了几秒钟,高育良开口了:“沙书记,冻结一百二十八名干部的晋升,这个力度确实很大。我理解沙书记的用意,是为了净化干部队伍、肃清不良风气。但是我想问一下,这个冻结大概要持续多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继续说:“有几个部门的正职临近退休,还有一些干部已经调往了外省,留下的位置也需要及时补充。如果冻结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到一些部门的正常运转。” 林景聪坐在一旁,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在暗暗摇头。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怎么还没看明白呢? 林景聪在心里叹了口气。高育良还是想为祁同伟争取一下那个副省级的位置,不管是因为师生情分,还是因为祁同伟是他的政治班底里最重要的一环,但他有没有想过,现在这个时候,祁同伟升不升副省级,对他的权力和影响力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就算他当了副省长,不还是分管公安厅吗?不还是在政法系统里打转吗?他现在的权力,不会因为一个副省级的帽子就增加多少;他现在的危险,也不会因为当了副省长就减少一分。 真正重要的,不是往上爬,而是怎么在汉东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来。 沙瑞金的回应很快:“对于没有正职的部门,暂时由副职代理主持工作。组织部优先考察这些部门的人选,尽快拿出考察意见,符合条件的可以分批讨论晋升。至于其他干部的晋升,等考察结束之后再议。” 他看向组织部长吴春林:“春林同志,组织部的意见呢?” 吴春林坐直了身体,语气干脆利落:“沙书记,组织部会优先考察那些有正职空缺的部门,尽快拿出考察结果,确保不影响各部门的正常运转。”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了。” “既然大家对冻结晋升的事没有其他意见了,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接下来讨论另一件事,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同志,要来汉东任职了。拟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级别为副厅级。大家讨论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侯亮平这个名字,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说过一些,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丁义珍案件的经手人,钟正国部长的女婿。 田国富第一个开口:“我支持侯亮平同志来汉东任职。他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强,办案经验丰富。他的到来,对于加强汉东的政法力量、推动反腐败工作深入开展,是一件好事。” 他的话说得很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在嘀咕,高育良才是政法委书记,你田国富一个省纪委书记,在这件事上抢先表态,是不是有些越位了? 但既然田国富开了这个头,其他几位常委也开始陆续表态。常务副省长石重阳举起了手:“我同意。”宣传部长也举起了手:“同意。”统战部长微微点头:“没有意见。”省军区司令点了点头:“同意。” 沙瑞金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目光从表态的常委身上一一掠过,然后落在了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举起了手:“我同意。”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林景聪。林景聪的位置在沙瑞金的左手边,是省长,是省委的二号人物,他的表态在这件事上有一定的分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林景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我刚来汉东不久,对侯亮平同志的情况了解还不多,这次我就不表态了,弃权。” 会议室里没有人感到意外。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正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侯亮平是查丁义珍案件的人,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尖兵”,他的到来对李达康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但沙瑞金已经在推进这件事了,大多数常委都已经表态支持,他如果反对,不仅改变不了结果,还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举了起来:“我同意。” “那就这样定了。侯亮平同志调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级别副厅级。组织部门按照程序办理手续。”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第47章 侯亮平到汉东 中午,京州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潮涌动。 陈海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后面,不时看一眼手表。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侯亮平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陈海!”侯亮平老远就看到了他,抬起手挥了挥,加快了脚步。 “亮平,一路顺利吧?”陈海迎上去,两人握了握手,侯亮平顺手拍了一下陈海的肩膀。 “顺利,挺顺利的。飞机没晚点,降落得也稳。”侯亮平笑着说,“就是坐了几个小时,有点腰酸。” “走,先上车。”陈海伸手要帮他拿行李箱,侯亮平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推着箱子跟陈海一起出了航站楼。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一路向南。 陈海一边开车一边问:“亮平,是先送你去反贪局报到,还是先送你到住处安顿下来?” 侯亮平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先送我去一趟省委吧。” 陈海微微一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省委?” “去拜访一下沙瑞金书记。来之前,我岳父那边跟我交代过,到了汉东之后,要先跟沙书记见一面,把一些工作思路汇报一下。已经跟沙书记约好了。”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朝着省委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省委大院门口缓缓停下。门口的值班室核验了车牌和证件之后,电动门无声地滑开,车子驶入院子,在办公楼前停稳。 侯亮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转过身,弯腰对车里的陈海说:“那我上去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陈海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就不上去了。你上去吧,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再来接你。” 侯亮平愣了一下,目光在陈海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不上去看看?我可是听说了,陈叔叔跟沙书记的关系不一般。前两天沙书记不是还去疗养院拜访陈叔叔了嘛?你上去打个招呼,也算是……” 陈海摇了摇头:“算了。我爸是我爸,他已经退休了。我还在岗位上,该保持的距离还是要保持。今天是来送你报到的,我就不上去了。” 侯亮平看了他几秒钟,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先等会吧。我这边办完事给你打电话。” “好。”陈海应了一声,车子缓缓调头,驶出了省委大院。 侯亮平站在办公楼前,看着陈海的车子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省委大楼。 侯亮平来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前,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白秘书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目光带着询问望向他。 “白秘书,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跟沙书记约好了今天中午过来拜访。” 白秘书眼里闪过一丝晦暗,随后还是点了点头:“侯局长你好,请稍候。” 他转身轻轻叩了叩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低声通报了一句,几秒钟后便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侯局长,沙书记请您进去。” 侯亮平点头致谢,迈步走进了那间宽敞而庄重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侯亮平进来,便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迎了过来。他伸出手,跟侯亮平握了握:“侯亮平同志,欢迎你到汉东来工作。” “沙书记,谢谢您。” “坐,坐下说。”沙瑞金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沙发,两人一前一后在沙发上落座。白秘书端来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的任命已经通过了。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级别副厅级。手续正在走流程,你等下就可以正式去报到上班了。” “谢谢沙书记的支持。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把工作做好。”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既然来了汉东,有没有什么工作思路?你对汉东的情况了解多少?”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沙书记,我来的路上简单梳理了一下。我的想法是,先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纠纷入手,展开调查。” “丁义珍那边,虽然可能问不出什么了,但是除了丁义珍以外,这个案子还有其他的突破口。” “比如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判决,明显存在问题。蔡成功未经工人授权就私自抵押股权,法院在没有充分调查的情况下就做出了股权转让的判决,这里面有没有人为干预的成分?有没有利益输送?这些都可以深挖。”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除此之外,山水集团本身也可以作为调查对象。山水集团在京州经营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那么多,不可能每一笔账都是干净的。如果能找到山水集团的问题,就能顺藤摸瓜,牵出更多的东西。” 沙瑞金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在心里快速评估着侯亮平的思路,从大风厂入手,切入京州市中院,再延伸到山水集团,这条线是成立的,逻辑也清晰。 这个钟家的赘婿,也不完全是个草包。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可:“思路不错。你的想法跟我的预期基本一致。既然你已经有方向了,那就大胆去查。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你只管办案,省委这边会支持你的工作。” 侯亮平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声音也提高了半度:“谢谢沙书记!” 第48章 沙瑞金的大饼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那副刚刚燃起斗志的表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有能力的,也是有野心的,但他需要一点推力,一把恰到好处的火,把他心里的那团火苗烧得更旺一些。 “亮平同志,你在最高检反贪总局这些年,成绩不错,办了不少案子。这次来汉东,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给你的一个机会。只要你在这里能查下东西来,未来正厅级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仍然流露出来的热切:“沙书记,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期望。” 沙瑞金看着他那副被“正厅级”三个字点燃了全部热情的样子,心里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被钟家压抑得太久了。 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正处级,虽然享受副厅级待遇,但那毕竟不是实打实的副厅级。他的岳父是财政部长,他的妻子钟小艾在纪委系统已经是副厅级了,而他这个女婿,却一直被卡在正处级的位置上。 一个正厅级,就能让他激动成这样。 沙瑞金想起自己了解到的关于钟家的一些传闻,钟家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招的女婿级别不能超过家里的女儿。钟小艾在纪委系统已经是副厅级了,所以侯亮平就一直被压着,不能超过她。这种“传统”在钟家延续了很多年,表面上是为了维护本家子弟的地位和权力,但实际上,这种压制也在无形中消磨着那些女婿们的斗志和忠诚。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暗暗想道,幸好孙家不是这样。孙老爷子当年招他做女婿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压制他的发展。相反,孙家一直在尽力提携他、帮助他,让他有机会去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才华。这份知遇之恩,沙瑞金一直记在心里。 他看着面前那个依然沉浸在“正厅级”憧憬中的侯亮平,忽然觉得有些复杂,这个年轻人被钟家捆绑了半辈子,现在来到了汉东,他到底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自己,还是想借助钟家的资源继续往上爬? 不管是什么,沙瑞金都乐见其成。只要侯亮平能替他查案、替他拿下那些该拿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侯亮平站起身来,向沙瑞金告辞:“沙书记,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了。我会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沙瑞金也站起身来,跟他握了握手:“好,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沙书记。” 侯亮平从省委大楼出来之后,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陈海,我出来了。你在哪?” “门口等着呢,你出来就能看到。” 侯亮平挂了电话,快步走出省委大院,果然看到陈海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顺手把安全带系好。 “走吧,去检察院报到。” 陈海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汇入主路,朝着省检察院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了一段路,陈海开口了:“亮平,你这次过来了,要不要去看看高老师?”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去。等明天晚上吧。今天刚报到,事情肯定不少,明天安顿好了再去拜访。”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陈海一眼:“祁同伟和林景聪会不会去?” 陈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祁同伟应该会去。他是高老师的学生,跟我们俩也熟悉,我们俩去高老师家里拜访,高老师应该会通知他。” “林景聪呢?” 陈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这个不好说”的分寸感:“林省长就不好说了。他毕竟身份不一样,是高老师的学生,但更是省长。他能不能去,得看他的时间安排,而且得高老师亲自开口邀请才行。起码咱们俩是没资格邀请他的。” 侯亮平“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行吧,我晚上给高老师打个电话,说一声明天去拜访的事情。”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到了省检察院,陈海停好车,带着侯亮平走进了办公大楼。穿过一楼大厅,上了电梯,来到了三楼的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的办公室在三楼的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检察长办公室”几个字。陈海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陈海推开门,侧身让侯亮平先进去。 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当他看到侯亮平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个准备开口打招呼的笑容。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侯亮平已经抢先一步,迈步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带着一种熟人见面时特有的热络和随意:“老季,好久不见啊!” 季昌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侯亮平显然没有在看他。 “老季”? 他季昌明,副部级的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在检察系统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同志,被一个刚刚调到汉东来的、四十多岁的后辈,当着别人的面,叫“老季”? 季昌明的心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嗡鸣。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只是比刚才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客套和距离感。 “侯亮平同志来了。关于你的工作,省委已经有了安排。你被任命为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副局长,给陈海做副手。具体的工作安排,陈海同志会跟你详细交代。” 侯亮平点了点头,语气依然轻松:“沙书记已经跟我说了。老季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添麻烦。” “老季”又来了。 季昌明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客气而礼貌的笑容,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好,那陈海,你就带侯亮平同志去反贪局报到吧。” 第49章 季昌明的吐槽 陈海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他看了看季昌明,又看了看侯亮平,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在流动。他点了点头,对侯亮平说:“走吧,亮平,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侯亮平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季昌明摆了摆手:“老季,那我先去了,回头再聊。” 季昌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微微颔首:“好,你去忙。” 等两人走出办公室,门被轻轻关上之后,季昌明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季昌明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沉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老季?”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也不是会在意“称呼”这种小事的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领导,也带过各种各样的下属。有人对他毕恭毕敬,有人对他阳奉阴违,有人对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都能应付,都能处理,都能保持住自己的那份从容和体面。 但侯亮平今天这声“老季”,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他心上。 不是因为那两个字本身有多大的杀伤力,而是因为那两个字背后透露出的信息,侯亮平这个人,没有把季昌明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都一点不尊重他。 他叫季昌明“老季”,是想拉近关系,还是想表明自己背后有钟家撑腰、不把季昌明当回事?季昌明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的是,一个刚来报到、连办公桌都没坐热的人,就敢对一把手这么随意,那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简直不敢想象。 季昌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今天见过侯亮平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陈岩石不应该是陈海的爹,应该是侯亮平的爹才对。这两个人的“分寸感”,真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是退休了还在那儿“小金子”前“小金子”后地叫省委书记,一个是刚报到就敢“老季”前“老季”后地叫检察长。 这叫什么事? 季昌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有些隐隐作痛。他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按照计划,他应该安安稳稳地把最后这段时间过完,把手里的工作平稳交接,然后体面地离开这个岗位。他不想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出什么幺蛾子,不想让自己的退休计划被任何意外打乱。 但侯亮平这个人的到来,让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以他的作风,迟早会惹出什么事来。如果那些事波及到了省检察院,波及到了他季昌明,那他这最后的一年,可能就不会那么太平了。 季昌明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希望这个侯亮平不要给自己惹祸,至少,不要影响到自己平稳退休。 但他也知道,这想法大概有些过于乐观了。 走廊里,陈海走在前面,侯亮平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走廊朝反贪局的方向走去。 “亮平,你刚才在季检办公室,叫他‘老季’,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侯亮平的脚步没有停顿,语气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松:“怎么?我叫错了吗?他不就是老季嘛。” 陈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检察长,副部级。你是反贪局副局长,副厅级。你叫他‘老季’,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舒服。” 侯亮平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叫‘季检察长’太生分了。我以前在汉东工作的那几年就跟他认识好了,以前开会的时候也见过面,叫一声老季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海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清楚,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让人烦。 侯亮平的风格就是这样,他认定了的事情,很难被改变。 陈海随手拦住走廊里路过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通知局里所有人,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有重要人事安排要宣布。” 那人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快步朝办公区走去,随后陈海带着侯亮平穿过反贪局的走廊,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打扫过了,办公桌、书柜、椅子都是新的,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架。 “这是今天临时收拾出来的。”陈海侧过身,让侯亮平看了看里面的布局,“时间有点紧,还没来得及好好布置。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后勤那边的人说,让他们弄。” 侯亮平走进办公室,四下打量了一圈。 “就这样就行,挺好的。不用折腾了,我又不是什么讲究人。” 陈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侯亮平却抢先一步:“对了陈海,你先跟我说说反贪局现在的情况吧。人员、架构、正在办的案子,我心里好有个数。” 陈海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亮平,目前反贪局的情况……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友好。” 侯亮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海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走到侯亮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还记得陆亦可吧?上次你来的时候见过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记得,侦查一处的处长。脾气挺冲的那个。” 陈海点了点头:“她对你的印象……说实话,不太好。” 侯亮平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他知道陆亦可对他有意见,上次在车上那番争吵,陆亦可的话说得很直白,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虽然他心里觉得那件事自己也有道理,但陆亦可显然不这么认为。 “还有二处的处长吕梁,”陈海继续说,“本来这个空缺的副局长位置,应该是他的,结果你来了。” 他看了侯亮平一眼:“吕梁比我还大几岁,这次上不去,以后就更没机会了。等你将来离开反贪局,陆亦可的年龄和资历也赶上来了,吕梁更争不过她。所以你这一来,等于是把他这辈子往上走的门给关上了。” 侯亮平的脸色微变。断人仕途,这在官场上就是结死仇。他就算再有背景,人家不配合你、不搭理你,你这个副局长照样寸步难行。二处的人都是吕梁带出来的,怕是很难听他调遣了。 第50章 侯亮平报到不顺利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才低声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个副局长,想坐稳也不容易啊。” 他皱了皱眉,追问道:“你刚才说吕梁争不过陆亦可,这是什么意思?” 陈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陆亦可的母亲是省高院退休的大法官,在政法系统里人脉广得很。她的小姨夫是高老师。” “所以不管是背景还是人脉,吕梁都压不过她。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如果没有你,吕梁接了这个副局长,等我调走,吕梁接我的位置,陆亦可接副局长,可现在你来了......。” 陈海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侯亮平,像是在让他自己消化这些信息。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正在飞快地重新评估自己目前的处境,他本来以为,来了汉东反贪局当副局长,有沙瑞金的支持,有钟家的背景,一切都会很顺利。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一处的处长陆亦可对他有意见,二处的处长吕梁把他当成了抢位置的仇人,整个反贪局目前的架构对他并不友好。 侯亮平揉了揉太阳穴:“那我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当个光杆司令吧?” “那倒不至于。一处的陆亦可虽然对你有意见,但她是公事公办的人,不会在工作上故意给你使绊子。二处的吕梁……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和。我先从各处给你调几个侦查员打下手,你先用着。至于其他的,得看你自己,要是你能让陆亦可或者吕梁配合你,那当然最好。如果他们不愿意,你也别太急,慢慢来。” 侯亮平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知道陈海已经尽了力,站在他的角度来说,能做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剩下的,确实得靠他自己去解决。 陈海站起身来:“走吧,去会议室,先跟大家见个面。” 侯亮平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了反贪局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人左右,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侯亮平跟在陈海身后走进会议室,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几十把无形的尺子,正在从各个角度打量着他。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冷漠,有人带着一丝敌意。 陈海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宣布一个事,咱们反贪局来了一位新同事。这位是侯亮平同志,从最高检反贪总局调任过来的,担任咱们反贪局的副局长。” 他顿了一下,侧过身,做了个介绍的手势:“侯亮平同志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多年,办案经验丰富,业务能力强,多次参与侦办重大案件。他的到来,是对我们反贪局力量的加强。希望大家能够积极配合侯亮平同志的工作,一起把反贪局的工作做好。” 陈海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但那掌声稀稀拉拉的,跟陈海预想中的“热烈欢迎”相去甚远。坐在前排的几个人拍得比较用力,显然是给陈海面子;坐在后排的几个人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就停了;还有几个人连手都没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侯亮平站在陈海旁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大家好,我是侯亮平。感谢组织的信任,把我安排到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来工作。我初来乍到,对汉东的情况还不熟悉,以后的工作中,还希望大家多多帮助、多多支持。我会尽快进入角色,跟大家一起把案子办好、把工作干好。” 他又说了一些客套话,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但那些话听在在座的人耳朵里,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陈海随后开始逐一给侯亮平介绍在座的同志:“这是侦查一处的处长陆亦可同志。” 陆亦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到陈海介绍自己,微微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侯亮平对她笑了笑:“陆处长,咱们又见面了。以后工作上多指教。” 陆亦可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寡淡的笑容:“侯局长客气了。” 陈海继续介绍:“这是侦查二处的处长吕梁同志。” 吕梁坐在陆亦可的斜对面,听到陈海介绍自己,他微微欠了欠身,朝侯亮平点了一下头,也是没有笑容,声音平淡而客气:“侯局长。” 侯亮平朝他点了点头:“吕处长,以后多关照。” 接下来,陈海又介绍了综合科的几个人,侯亮平一一微笑点头,客气地打着招呼。这些人对他没有明显的好恶,反应比陆亦可和吕梁稍微热络一些,但也没有超出“礼貌性应酬”的范畴。 整个介绍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不冷不热的状态。 “好了,今天的见面会就到这儿。大家各忙各的吧。”陈海说完,率先朝门口走去。 侯亮平跟在他身后,正要离开,余光瞥见陆亦可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侯亮平收回目光,又看到吕梁依然坐在原位,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腾腾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侯亮平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一些。 他想起陈海刚才说的那番话,陆亦可对他有意见,吕梁把他当成了夺走位置的仇人,整个反贪局的架构对他并不友好。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陈海刚才说要给他调几个侦查员打下手了。 如果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不尽快建立起自己的班底,那他这个副局长就真成了光杆司令,别人不配合他,自己手下没人,案子推不下去,时间长了,沙瑞金那边对他的期望也会落空。 第51章 高育良的邀请 第二天中午,林景聪从省委大楼里走出来,周安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今天是周三,下午的工作安排得不算太满,但也不算轻松。农业农村部的李副部长来汉东调研,他作为省长要去接待。 他正准备朝停在台阶下的车子走去,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院门口驶了进来,在他面前不远处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高育良从车里走了下来。 高育良下车之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林景聪,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林省长,这么巧。” “高书记。”林景聪也停下了脚步,笑着点了点头,“您这是从哪儿来?” “政法系统办了个业务培训班,我去给学员们讲了一节课。刚讲完回来,这不,正好遇到你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笑道:“高书记亲自去讲课,那是学员们的福气。您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随便讲几句都是干货。” 高育良摆了摆手,谦虚地笑道:“哪有什么干货,就是跟年轻人聊聊天,说说自己这些年的一些体会。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眼界也宽,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两人站在台阶前寒暄了几句,周围偶尔有人经过,看到两位省委领导站在一起说话,都自觉地绕开了路。 高育良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邀请的意味:“对了,林省长,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侯亮平打电话过来了,说晚上他和陈海要到我家里来坐坐,一起吃顿饭。新来的同志嘛,认认门、叙叙旧。”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着林景聪:“不知道林省长晚上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莅临赏光?你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侯亮平和陈海也算是你的师弟,大家一起坐坐。” 林景聪微微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周安一眼:“小周,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周安立刻往前迈了半步,翻开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抬头汇报:“省长,下午四点还有一个会,是省发改委关于产业升级工作的专题汇报,预计一个小时左右能结束。之后就没有其他安排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回高育良身上:“要是下午的会结束得早,我就过去坐坐。万一会议拖得久了,时间来不及的话,就算了。” 高育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坐坐,随便吃点家常便饭,不正式。” “好,我尽量。”林景聪点了点头,又跟高育良握了握手,“那高书记,我先走了。” “好,你忙,不耽误你了。”高育良侧身让开台阶,朝林景聪挥了挥手。 林景聪转身走下台阶,周安已经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他弯腰坐进了车里,周安关上车门,小跑着绕到副驾驶坐好。车子缓缓启动,驶出了省委大院。 林景聪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依然站在台阶前目送他的高育良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 到了傍晚,林景聪回到省委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他让司机直接把车停在了高育良的三号别墅门口。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身后,站着陈海、陆亦可和侯亮平。 “林省长来了。”高育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快请进快请进。” “林省长。”侯亮平和陈海一前一后地打招呼,陆亦可站在旁边,也微微点头,叫了一声“林省长”。 林景聪跨过门槛,笑着对高育良说:“高书记,我没来晚吧?” “没有没有,来得正好。”高育良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笑着说,“菜还没上齐呢,你吴老师还在厨房忙活。” “林省长,坐。”高育良示意了一下主位旁的单人沙发,然后自己在他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下。陈海、侯亮平、陆亦可三人也各自落座,保姆端上来了新沏的茶,恭敬地放在每个人面前。 高育良端起茶杯,先朝着林景聪示意了一下:“林省长,先喝口茶。你吴老师那边还得一会儿。” 林景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自然地转向了坐在对面的侯亮平。 高育良顺着他的目光,适时地介绍道:“林省长,这就是侯亮平,昨天刚到汉东报到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转向坐在侯亮平旁边的陆亦可:“还有这个陆亦可,我的外甥女,在反贪局当侦查一处的处长。” “钟部长最近身体还好吧?”林景聪看着侯亮平,语气随意。 侯亮平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林景聪会提到钟正国。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挺好的。我岳父身体一直不错,就是工作忙,经常加班。” 他说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林省长跟我岳父认识?” 林景聪笑了笑:“认识倒说不上多熟,就是以前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钟部长可是财神爷,在部委开会的时候,谁不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侯亮平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显然林景聪提到他岳父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的“背景”在这些人面前又多了一层分量。 林景聪的目光转向了陆亦可,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赞赏:“亦可同志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反贪局的工作不好干,压力大、风险高,能在这种岗位上坚持下来的女同志,都是好样的。” 陆亦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大大方方地说:“林省长您过奖了,我就是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什么了不起的。” “谦虚了。”林景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几人又聊了几句,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高育良不时插几句话,把话题引到一些轻松的方向。 就在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第52章 尴尬的场面 林景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门口。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祁同伟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梁璐。 她在走进来的那一刻,目光就落在了林景聪身上,然后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像是被冻在了原地一样,脚步顿了一下,才重新迈了进来。 林景聪端着茶杯,目光在祁同伟和梁璐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玩味。 祁同伟来,他一点都不意外,高育良的饭局,这位公安厅长从不缺席。但梁璐也来了,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到底是高育良没有告诉祁同伟自己今晚会来,还是祁同伟明知自己可能在场,却故意把梁璐带来,想借自己的反应让她难堪? 林景聪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今晚这场饭局,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陈海、侯亮平和陆亦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陈海朝祁同伟点了点头:“祁厅长。” 侯亮平也微微欠身:“祁厅长。” 陆亦可也跟着叫了一声“祁厅长”。 林景聪和高育良都没有动。 祁同伟带着梁璐走近了过来,先是朝高育良点了点头:“老师。”然后转向林景聪,语气恭敬而自然:“林省长,您也在。” 林景聪微微颔首:“同伟来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目光就转向了别处,没有看梁璐,也没有跟她打招呼。 梁璐站在祁同伟旁边,脸上的表情僵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景聪的目光已经移开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高育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自然而温和:“同伟,坐吧,别站着。你师母还在厨房忙活,等会儿就能开饭了。” 他的目光转向梁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梁老师也来了,你吴姐在厨房说要亲自做两个菜,你去看看她吧,正好跟她搭把手。” 梁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吴姐。”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厨房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咔咔”声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高育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然后转过头,看了林景聪一眼,说:“景聪,这个....” 林景聪也看了他一眼:“陈年旧事,不提了。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大家开开心心地吃顿饭。” 高育良点了点头,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接过话头,换了一个话题:“景聪来汉东也一个多月了,没打算把玉宁和孩子接过来?” 这个话题比刚才轻松多了。林景聪靠在沙发上,笑着摇了摇头:“前两天才打过电话,玉宁回明珠了,孩子在明珠上大学,现在正是功课忙的时候,恐怕也不愿意跟我这个老头子待在一起喽!” 高育良大笑了两声:“景聪你要是老头子,那我算什么了?你才多大,四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心态老了。”林景聪笑着摆了摆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不愿意跟父母待在一起,可以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上大学的时候恨不得离父母越远越好。” “这倒是。”高育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孩子转到工作,从工作转到汉东最近的一些变化,气氛渐渐恢复了轻松。陈海和侯亮平不时插几句话,陆亦可也会偶尔接一两句。 没过多久,吴惠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声音清脆而响亮:“饭好了,都来坐吧!” 众人站起身来,朝着餐厅走去。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冒着腾腾的热气。 高育良自然是坐了主位,林景聪坐在他左手边的客位,祁同伟坐在高育良右手边的位置,陈海坐在林景聪旁边,侯亮平坐在陈海旁边,陆亦可坐在侯亮平旁边,吴惠芬和梁璐坐在桌子的下首。 林景聪落座之后,目光没有在梁璐身上多停留一瞬。他跟祁同伟说话,跟陈海聊天,跟高育良碰杯,跟吴惠芬客气地夸她做的菜好吃,仿佛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的梁璐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梁璐坐在吴惠芬旁边,低着头吃饭,几乎不说话。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应几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子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高育良端着一杯酒,目光转向陈海:“陈海,你妻子走了也好几年了,该找一个就找一个了。你这样单着,也不是办法。” 陈海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放下筷子,苦笑了一声:“高老师,我这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想这些啊。再说,孩子还在上学,我也没那个心思。” “忙不是借口。”高育良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了几分,“工作再忙,也得有个家。你现在还年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吴惠芬也在旁边帮腔:“是啊陈海,你妈也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你整天就知道工作,也不考虑个人问题。你看你姐姐陈阳,离婚之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说到了不该提的人,连忙打住了。 陈海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吧。” 高育良的目光又转向了陆亦可:“亦可,你也是,都三十多了,该找一个了。你也别整天光顾着工作,个人问题要重视起来。” 陆亦可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姨父,你跟我妈一样,每次见面就说这事。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吴惠芬在旁边接话:“忙什么忙?你一个处长,还能比陈海这个局长忙?” 陆亦可正要反驳,林景聪笑着接过了话头:“工作忙可不能算是借口。陈海这个反贪局长可坐在这呢,给你批几天假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再不济,还有高老师这个政法委书记在呢,实在不行,我这个省长亲自给季昌明同志打个电话,替亦可同志请几天假?” 第53章 训诫 陆亦可被林景聪这番话说得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然后伸出了一根大拇指:“林省长,您这口才我真的是服了。您跟我们吴法官肯定有共同话题。我妈那张嘴,跟您这水平差不多,我每次回家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林景聪哈哈大笑:“那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不过我这也算是提前练习了。我们家那小子,马上也到了该毕业、该结婚的年纪了。现在多练习练习怎么说,到时候才能上场。” 祁同伟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胶水贴上去的,嘴角的弧度不自然,眼底深处没有笑意。 在座的这几个人,陈海虽然丧偶,但至少有孩子,有过一个完整的家;陆亦可虽然单身,但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林景聪自己孩子都快大学毕业了,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抱孙子了。只有祁同伟,没有孩子。梁璐不能生育,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对于祁同伟这样传统观念很重的人来说,没有孩子,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 祁同伟此刻脸上的笑容有多僵硬,心里就有多苦涩。 饭局又持续了大半个小时,话题从一个转到另一个,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 到了九点钟左右,林景聪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身来,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告辞:“高书记,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高育良也跟着站起身来:“这么早就要走?再坐一会儿嘛。” “不了不了。”林景聪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转向吴惠芬:“师母,今晚的菜很好吃,谢谢您忙活了这么久。” 吴惠芬笑着说:“你喜欢就好,下次再来,我再给你做别的。” 林景聪又跟陈海、侯亮平、祁同伟分别打了招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众人都跟着送到门口,林景聪走到院子里,回头朝大家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我就住隔壁,几步路的事。”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林景聪朝隔壁的二号别墅走去。 林景聪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很快就在夜色中消失在了二号别墅的门廊下。 陈海和侯亮平对视了一眼,也先后告辞,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沿着夜色中的小径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和梧桐叶的沙沙声吞没。 祁同伟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着高育良和吴惠芬微微欠身:“老师,师母,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吴惠芬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客气地说:“同伟,不再坐一会儿了?茶还没喝完呢。” “不了师母,明天还有事。”祁同伟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容跟平时比起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高育良他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同伟,你先跟我来一趟书房。”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高育良会叫他一样,点了点头,跟着高育良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吴惠芬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书房的门关上了。 高育良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没有让祁同伟坐,就让他站在书桌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祁同伟,语气带着一种让祁同伟无法回避的穿透力:“你今晚为什么带梁璐来?”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辩解:“老师,我不是……” “我要听实话。”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我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当年她造下的恶果,现在是什么样子。” 高育良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停留在祁同伟脸上。 “我就是想让梁璐也体会一下,被权力比梁家还高的人冷落、无视、压着打,是什么滋味。”祁同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多年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冲动,“当年她梁璐仗着梁家的权势,把我发配到孤鹰岭,把林景聪发配到那个犄角旮旯的山村。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谁都要听她的。” “现在呢?林景聪是省长了,正部级。梁家呢?梁群峰死了,梁家两个兄弟退休了,梁家的子弟们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我就是想让梁璐看清楚,当年被她踩在脚下的人,现在踩在了她头上。这种感觉,也该让她尝尝了。”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那口气一口气吐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目光复杂。 “糊涂。”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高育良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祁同伟面前,带着一种多年没有过的严厉:“你今年多大了?四十八。你是汉东省公安厅的厅长,正厅级干部,距离副省级只差一步。你不是当年那个刚毕业的学生了,也不是那个被发配到孤鹰岭的小科员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育良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你看看林景聪。前两天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陈岩石留,批得他体无完肤。可刚才呢?刚才在饭桌上,他跟陈海聊得热火朝天,你看他有一点对陈岩石的芥蒂吗?”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陈岩石被林景聪当众批了,可陈海呢?林景聪跟他聊案子、聊工作、聊孩子,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笑的时候照样笑。你看不出来吗?他是把陈岩石和陈海分得清清楚楚。陈岩石是陈岩石,陈海是陈海。他不会因为一个父亲的事情,就去迁怒那个儿子。” “还有亦可,亦可的亲小姨是谁?是你师母。” “还有亮平,他是冲着赵家来的,可是刚才在饭桌上,林景聪跟他聊钟正国,聊工作,该客气客气,该寒暄寒暄。” “你、我、亮平、陈海这几个,说不定是盟友,也说不定是对手,甚至是敌人。可你看林景聪今天这态度,跟谁都笑,跟谁都聊,跟谁都举杯,可谁也看不准他心里到底偏向哪一方。你以为他跟你亲近,转头他跟侯亮平也能称兄道弟。这才是真正可怕的,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林景聪今天露的这一手,够你学一阵子了。” 第54章 调侃 “同伟,你信不信,如果今天不是家宴,而是在某个公开的场合,林景聪也能跟梁璐心平气和地聊几句。” “但是,背地里,梁家的那些子弟、梁璐的外甥们、那些还在体制内各个岗位上工作的梁家人,只要林景聪还在汉东一天,他们一步也别想往前走。你信不信?” 祁同伟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似乎这才真正明白过来。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这就是林景聪的手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你带梁璐来,是想让她失态、让她难堪、让她后悔。可你得到了什么?她今晚确实失态了,也确实难堪了。可那又能怎么样?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对你的处境有什么帮助?除了让陈海、亮平、亦可这几个在旁边看了一场笑话之外,你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祁同伟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板,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低下了头:“老师,是我想岔了。我就是有些不忿……憋了这么多年了,我心里……”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你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科员了。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别人眼里。你今天带梁璐来的这件事,在陈海、侯亮平、陆亦可心里会留下什么印象?他们会怎么看你?怎么评价你?”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 高育良看着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现在这个时间点,你回去估计还免不了跟梁璐大吵一架。小心点,别闹出大动静来。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祁同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高育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同伟。” 祁同伟回过头。 “你今天带梁璐来,最没有料到的,应该是林景聪的反应吧?”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我以为他至少会……” “会什么?会给梁璐脸色看?” 祁同伟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两人离开之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高育良从书房走回客厅的时候,吴惠芬和陆亦可正坐在沙发上说话。 “亦可,你今年都三十三了,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五,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陆亦可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带着一种惯用的推脱:“小姨,我真的没时间。反贪局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案子一个接一个,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啊。” “工作再忙也得嫁人啊。”吴惠芬不依不饶,“你看你妈,上次跟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急哭了,说你整天就知道工作,也不谈恋爱。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妈就该亲自押着你去相亲了。” 陆亦可正要反驳,看到高育良从走廊里走出来,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站起身来:“姨父,你快管管小姨,她又开始催婚了。”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你小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陆亦可翻了个白眼,走回沙发上坐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便换了一个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不过说起来,今晚倒是让我挺意外的,林省长没想到还挺风趣的。” 高育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怎么?你觉得他应该很严肃?” “也不是。”陆亦可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之前陈海不是因为丁义珍那个案子被林省长训了一顿嘛,还要做检讨。我还以为林省长是个特别严厉、不太好接近的人。结果今晚在饭桌上他开那种玩笑,我当时都懵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高育良听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神情:“当年林景聪在汉东大学上学的时候,可是校草级别的人物。长得精神,成绩好,人也风趣,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年轻,没那么多心事,也没那么多历练。”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他被发配到那个山村,又在季平书记手下历练了这么多年,再到南方省干出那么多成绩……现在的他,跟当年已经判若两人了。” “他现在这个人,无论是能力、手腕、心境、眼光,还是容人之量,都远胜当年。当年他刚被发配的时候,心里不可能不怨恨。但现在你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他不是不记仇,是把仇藏在了该藏的地方。面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该跟你说话跟你说话,该跟你开玩笑跟你开玩笑。但真正要动手的时候,一点都不会手软。” “林景聪这个人,背景有,机遇有,能力有,还不缺格局。他未来能走到哪一步,恐怕我们都想象不到。” 陆亦可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姨父,你这评价也太高了点吧?” 高育良笑了一下,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调侃:“要是林景聪现在是单身,配你,我是一百个愿意。就算吴法官那边不同意,我亲自去说,也肯定给你把这事办了。” 陆亦可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顿时满脸通红,朝高育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包:“姨父,您这玩笑开大了!我走了,不跟你们说了。”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路上慢点开车。” 陆亦可出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高育良和吴惠芬两个人。 吴惠芬坐在他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同伟那边,你说了他了?” “说了。”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能说的已经说了。” 吴惠芬没有再问。 第55章 交谈和争吵 陈海的车子驶出高育良家所在的那条僻静的街道,拐上了京州的主干道。侯亮平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咱们这位学长,确实不一般。” 陈海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侯亮平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意外:“难得啊,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来。” 侯亮平撇了撇嘴,靠在座椅里:“我又不傻。你没听到他刚才在饭桌上怎么称呼我岳父的?他说的是‘正国同志’,他都是能和我岳父平辈相交的人了,我能不服吗?”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四十八岁走到省长位置上的人,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咱们都清楚,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至少意味着在他背后有一整套完整的履历、成绩和人脉体系在支撑着。” 侯亮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街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件事我确实挺好奇的,他前几天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批了陈叔叔,一点面子都没留。可今天在饭桌上,他跟你聊天的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笑的时候也笑,一点都没有迁怒于你的意思。这换了一般人,能做到吗?”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件事我也想过。林省长对我确实不错。当初丁义珍那个案子,说到底是我跟你的程序出了纰漏,我作为反贪局的负责人,责任最大。但他最后就让我做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书面检讨,没给处分,没记入档案,甚至连口头批评都没有,换个更严厉的领导,可能直接就让我停职反省了。”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件事,说是陈海的失误,但追根溯源,是他侯亮平先冒失了。 陈海似乎察觉到了侯亮平的情绪变化,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至于我爸那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是越来越固执了,谁劝都不听。我都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回了,让他别掺和大风厂的事,别到处出头。可他听不进去。” 侯亮平连忙转移话题,也不想让陈海继续陷入那种无奈的情绪里:“不过说真的,我今晚最没想到的是祁同伟竟然会带梁璐过来。” 陈海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当年咱们在汉东大学的时候,梁璐多风光啊。那时候她是梁群峰的女儿,梁群峰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呼风唤雨的人物。梁璐在学校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不敢惹她。林景聪被她发配到了那个犄角旮旯的山村,咱们这些后辈也都知道惹不起她。”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转:“可今天呢?梁璐看到林景聪,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那眼神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才多少年,风水轮流转,转得也太快了。” 陈海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梁璐会来。高老师应该没跟祁同伟说要请林省长过来的事。不过祁同伟今天带梁璐来,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 “那可不。”侯亮平撇了撇嘴,“祁同伟这人也真是有意思,当年他跪在操场上跟梁璐求婚的时候,全校都在看着。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能跟梁家攀上关系是走了大运。可现在呢?梁家的势已经倒了,他就开始这样对待梁璐。说难听点,这就是忘恩负义。” 侯亮平说完,侧过头看了陈海一眼:“你觉得呢?” 陈海沉默了片刻,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梁家对他确实有提携,但也有压制。这其中的是非,不是外人能说得清的。” 侯亮平没有再接话。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车窗望向远方那些零星的灯火,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钟正国退休了,钟家没落了,他侯亮平自己会怎么对待钟小艾?会怎么对待那些叫他钟家赘婿的纨绔子弟?会像祁同伟对待梁璐一样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坐在旁边的陈海,正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陈海心里想的,恰好也是这个问题。他看着侯亮平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一句,如果钟家真的没落了,侯亮平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待钟小艾吗? 他不敢替侯亮平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默默地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然后继续开车。 几乎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回家的路上,气氛截然不同。 祁同伟的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就已经开始变得凝滞了。 车子拐上主干道之后,梁璐终于开口了。 “祁同伟,你今天是故意的,对吧?”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是不是知道林景聪会来,所以才叫我来的?”梁璐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情绪在翻涌,“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对不对?”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但他依然没有回答。 梁璐终于爆发了,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要让我难堪!就是要让我在林景聪面前出丑!祁同伟,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解气?我们梁家怎么找了你这个白眼狼!你的良心都喂了狗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祁同伟目光冷冷地看着一旁的梁璐,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梁家对我的扶持?要不是梁家的‘扶持’,我一个汉东大学研究生毕业的人,怎么会刚出校门就被扔到那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穷乡僻壤的司法所?要不是梁家的‘扶持’,我身中三枪拿到的一等功,怎么会只换了一个本来就该有的副科级待遇?” 梁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还有.......,要不是梁家的‘扶持’,我怎么会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 第56章 祁同伟的发泄 “还有.......,要不是梁家的‘扶持’,我怎么会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梁璐的心里。她不能生育,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处,也是她跟祁同伟之间最无法弥合的裂缝。此刻祁同伟当着她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等于是在她最深的伤口上又狠狠地踩了一脚。 梁璐的眼泪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这样说……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你!” 祁同伟冷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前方亮起的绿灯上,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是,你不该嫁给我。你当初应该嫁给林景聪去。可人家林景聪看不上你,人家有李玉宁呢。现在林景聪回来了,你知道怕了?” “我告诉你,只要林景聪在汉东一天,你们梁家的那些后辈子侄们,就别想往上升一步。” “要是林景聪高升离开汉东——”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们梁家就等着吧。汉东有多少人想巴结林景聪?有多少人等着拿你们梁家当投名状?到时候梁家那些破事就会被翻出来,一个接一个,最后家破人亡都不奇怪。” 梁璐终于崩溃了:“祁同伟,你混蛋!” 祁同伟没有再回应。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到了,下车。” “你自己走回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梁璐颤抖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头也不回地驶入夜色中,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祁同伟的车子离开之后,行驶到了京州西郊的一处别墅区的大门,在第三排的一栋白色别墅前停稳。 这栋别墅是高小琴以别人的名义买下的,里是他和高小琴的秘密据点儿,自从高育良严厉警告他不能再出入山水庄园之后,这里就成了他们私下见面的唯一场所。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走到别墅门口,抬手按了一下门铃,门很快就打开了。 高小琴站在门内,看到祁同伟那张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高兴神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祁同伟迈步走了进去,高小琴从他身后接过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跟着他走进了客厅。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靠在松软的靠背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高小琴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红酒,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将雪茄盒推到他面前。 祁同伟拿起雪茄剪,剪了茄帽,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一圈淡蓝色的烟圈。 高小琴端着酒杯,看着他,没有催他说话。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又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高小琴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 祁同伟将雪茄夹在指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残留的笑意:“侯亮平不是来汉东了吗?今天都在高老师家里吃饭,林景聪也去了。” 高小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把梁璐也带去了?”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怎么猜到的?” “你每次提到梁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干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 祁同伟又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痛快:“你是没看到今天晚上梁璐的表情。她进门的时候,看到林景聪坐在客厅里,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脚都不会迈了。我就差没当场笑出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之后,语气带着一种多年积郁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当年的梁大小姐,风光无限,说一不二,谁敢惹她?今天呢?在林景聪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看她那个样子,你说解气不解气?” 高小琴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那确实挺解气的。你忍了她这么多年,今天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雪茄。 高小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更深层的关切:“那林景聪呢?他今天是什么态度?对梁璐、对你、对我们?” 祁同伟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林景聪对梁璐的态度是直接无视了。从头到尾,他连正眼都没看梁璐一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但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目前还不好说。他对梁家肯定还有芥蒂,这不用猜都知道。但对咱们……目前还看不透。” “连高老师都猜不透林景聪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汉东一个多月了,该表态的时候不轻易表态,该站队的时候不轻易站队。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高小琴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对我们是敌是友?” “目前还看不出来。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真正想法写在脸上的人。” “不过今天晚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高小琴的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着。 “权力。只要手里有权力,咱们遇到的问题,就都不再是问题。你看看今天梁璐的那个样子,要是林景聪不是省长,只是个普通的市委书记,或者是个副省长,梁璐至于失态到那种地步吗?至于连话都不敢说吗?不,不会的。就是因为林景聪现在手里握着的权力,比梁家当年最鼎盛的时候还要大,梁璐才会怕成那样。” 祁同伟端起酒杯,目光望着杯中那层暗红色的液面,声音带着一种炽热:“所以,只要我继续往上走,只要我到了副省级、正省级,那我在汉东遇到的所有问题全都会迎刃而解。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我祁同伟看别人的脸色了,而是别人看我的脸色。” 高小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欣赏和爱慕的复杂情绪。她端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那我就预祝祁厅长,不,祁副省长,早日步入副省级,越走越高。” 祁同伟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第57章 调查蔡成功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七点半就到了单位。他径直穿过走廊,在陈海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陈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看到陈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到侯亮平进来,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这么早,有事?” 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陈海,大风厂那个案子,背后牵扯到的肯定不止丁义珍一个人。光是一个违规变更土地性质,不可能让整个事件运转得那么顺滑。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人参与,有人给了便利,有人开了绿灯,有人在里面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打算继续查查。” 陈海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侯亮平:“你打算从哪查起?” “蔡成功。”侯亮平没有犹豫,“他是大风厂的法人代表,是整件事的核心当事人之一。他手里肯定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想把人带回来问一问,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挖出点有用的线索。” 陈海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没问题。你带人去办吧。”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纠纷刚解决,工人的安置费也发了,现在的时机还算合适。用不用我找京州市局那边问一下蔡成功现在的位置?那家伙之前被工人揍了一顿,估计现在不太敢光明正大地露面。” 侯亮平摆了摆手:“不用。我知道他在哪。” 陈海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看了侯亮平一眼,但没有追问。 “行。那你从侦察一处带两个人过去吧。林华华和周正,这俩人算是反贪局的青年骨干,业务能力不错,人也踏实。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们配合你。” “好。”侯亮平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海,谢了。” 陈海摆了摆手:“去吧。” 侯亮平出了办公室,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侦查一处的办公区域。林华华和周正正在各自的工位上整理材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侯亮平走进来,都微微一怔。 侯亮平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林华华,周正,跟我出一趟外勤。陈海让我带你们去,有个案子需要你们配合取证。” 林华华和周正对视了一眼。林华华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桌对面陆亦可的办公室方向,陆亦可办公室的门开着,她也听到了侯亮平的话,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华华见状便站起身来:“好,侯局,我们去拿装备。” 周正也跟着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跟林华华一起走到了门口。 侯亮平看了陆亦可一眼,陆亦可已经低头继续看文件了,没有说什么。 看来昨晚高育良家里的那顿饭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三人出了检察院大楼,上了车。周正开车,侯亮平坐在副驾驶,报了一个地址。 林华华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着侯亮平的后脑勺,忍不住问了一句:“侯局,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去?什么案子?” “大风厂的事。丁义珍只是其中的一环,背后可能还涉及其他人。我打算把蔡成功带回来问话,他作为大风厂的法人代表,应该知道一些内部的情况。” 林华华“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跟周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车子在京州城区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小区没有门禁,几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已经有些斑驳,墙角的爬山虎长得茂密,绿油油地覆盖了大半面墙。 侯亮平带着两人上了楼,在三楼的一户门前停了下来。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蔡成功。 蔡成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侯亮平的时候,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猴子!你终于来了!”蔡成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切,几乎是脱口而出。但他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侯亮平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林华华和周正,穿着制服,表情严肃。蔡成功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 侯亮平侧过身,朝身后的两人示意了一下,语气平静而自然:“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同事。” 蔡成功连忙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快请进,快请进。” 三人进了屋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有些旧了,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饼干。 蔡成功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杂物,让三人坐下。 侯亮平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直视着蔡成功,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蔡成功,我今天来,是代表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正式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蔡成功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搓了搓手,连连点头:“好,好,我一定配合。” 侯亮平示意林华华和周正坐下,然后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蔡成功对面:“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蔡成功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纠纷……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安置费都发了,应该已经到了工人们手里了吧?” 侯亮平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问安置费的事。我问的是大风厂的股权是如何落到山水集团手里的?这个过程中,除了丁义珍违规变更土地性质之外,京州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的错误判罚,还有没有其他人插手?有没有人在这中间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第58章 蔡成功实名举报 蔡成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又掠过林华华和周正,然后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脑子里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他说?还是不说? 如果说了,那就等于把欧阳菁卖了。欧阳菁是谁?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李达康的妻子。她背后站着的可是李达康,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说出来的后果是什么?侯亮平肯定会查,而李达康会坐视不理吗?不可能的。到时候,他蔡成功就是夹在反贪局和李达康之间的那根蜡烛,两头烧,谁也不会放过他。 如果不说呢?他蔡成功已经落到今天这副田地了,欠着一屁股债,有家不敢回,连大风厂的安置费都跟他没关系了。 欧阳菁那个女人,前三次贷款都收了五十万的返点,第四次收了钱却直接断了他的贷,逼得他连厂子都搭了进去。他心有不甘。如果不是欧阳菁在关键时刻卡了他的贷款,他也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这一步。 蔡成功的脸上阴晴不定,犹豫不决。 侯亮平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底。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层深意:“蔡成功,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你现在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我还能拉你一把。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以后的事,我可就真的不管了。” 林华华和周正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人都注意到了侯亮平说的“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这句话,这说明侯亮平和蔡成功之间,以前有过某种关系。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两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一个打开笔录本,一个掏出录音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蔡成功听到侯亮平的话,眼睛亮了一下。 他现在外面欠着几百万的债,东躲西藏不敢回家,如果侯亮平,或者说侯亮平背后钟家能替他说句话,给他一点庇护,他就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蔡成功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侯亮平:“猴子,我实名举报。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收受贿赂。” 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兴奋和志在必得的弧度:“细说。” 蔡成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我总共找京州城市银行贷款过四次。每次款子下来之后,我都会用我妈的名义办一张银行卡,存进去五十万,然后送给欧阳菁。这是贷款的返点,也可以说是回扣。前三次都顺利办下来了,欧阳菁也收了钱,贷款也批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了:“第四次的时候,情况不一样了。我当时找山水集团借了五千万过桥,想先从京州城市银行贷出款来,再把款子还给山水集团。这是我之前就跟山水集团谈好的。为了这次贷款能顺利批下来,我还提前把五十万的返点打给了欧阳菁。” “结果欧阳菁这次直接否决了给我们的贷款。她不批贷了。我前面已经借了山水集团的钱,可是后面银行的贷款又批不下来。山水集团那边催着我还钱,我只能拿大风厂的股权去抵债,最后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结果,股权被法院判给了山水集团。” “所以我怀疑,这次大风厂的股权落到山水集团手里,完全是欧阳菁和山水集团合谋设的局。她故意卡了我的贷款,让我没钱还给山水集团,然后把我用来抵押的股权就这样给了山水集团,让山水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大风厂,然后靠着丁义珍改变土地性质之后大赚一笔。”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保证属实?” 蔡成功点头:“我拿人头担保。” 侯亮平转头对林华华说:“笔录做好,让他签字画押。” 林华华将写好的笔录递给蔡成功,蔡成功接过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侯亮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蔡成功说:“你放心,你的举报我们会认真调查。最近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京州,随时准备配合我们的工作。” 蔡成功连忙站起身来:“猴子,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我这次可是把李达康的夫人都给卖了。你要是撒手不管,我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侯亮平看着他,语气带着一层笃定:“越到这个时候,你反而越安全。你现在是重要的证人,谁动你谁就是在跟反贪局作对。你放心,只要你自己不乱跑,就没人敢动你。” 蔡成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稍微放松一些的表情。 侯亮平带着林华华和周正离开了蔡成功的家。 回到反贪局之后,侯亮平推开陈海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动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利落。他手里拿着蔡成功签字画押的笔录,走到陈海的办公桌前,把笔录往桌面上一放,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海,没想到蔡成功手里还真有货。这次捞到一条大鱼。” 陈海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笔录上,又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大鱼?什么鱼?” 侯亮平没有卖关子,直接说:“蔡成功交代了,他前前后后找京州城市银行贷过四次款,他以他母亲的名义办了一张银行卡,送给了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每次贷款都会打进去五十万。前三次都顺利批了贷,第四次他照常打了五十万,结果欧阳菁卡了他的贷款,逼得他拿大风厂的股权去抵山水集团的过桥债。他怀疑这是欧阳菁跟山水集团合谋设的局。” 陈海听到“欧阳菁”三个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欧阳菁,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如果蔡成功的举报属实,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就不只是一个副行长的问题了,它直接指向了李达康,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调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这可不是一般的案子。 第59章 自作主张的侯亮平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打算怎么查?” 侯亮平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他的思路很清晰:“先按照蔡成功交代的那张银行卡的信息去查账,看看里面的钱有没有被动过。然后可以调查一下欧阳菁名下的财产,房产、存款、投资,看看跟她正常的工资收入是否匹配。还有京州城市银行这些年的放贷情况,找一些跟她有过业务往来的商人问一问,看看是不是只有蔡成功一个人给了‘返点’……” 侯亮平说得越来越起劲,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已经看到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正在眼前展开。但陈海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侯亮平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意外地看着陈海。 “亮平,你真的想清楚要怎么调查了吗?” 侯亮平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你查蔡成功交代的那张银行卡,那是合法合规的调查。这张卡是蔡成功的实名举报,查它的资金流向,没问题。” “但是,调查欧阳菁的财产,调查京州城市银行的放贷业务,找商人询问返点的事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反驳,陈海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调查欧阳菁,我们必须跟季检汇报。季检接到汇报之后,要不要向省委汇报,要不要向沙书记汇报,那是他的决定。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可能绕过季检。你打算怎么做?直接不汇报去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 侯亮平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可以先……” “你可以先暗中摸底?”陈海摇了摇头,“亮平,你办案这么多年了,这种事一旦让李达康知道,你想过后果吗?如果他向省委告状,说反贪局在没经过批准的情况下调查他的家属,你觉得谁会站在你这边?” 侯亮平沉默了。 陈海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有,你刚才说要调查京州城市银行放贷返点的事情。我在汉东也干了二十年反贪了,这些年,这种事见得多了。京州城市银行这种地方性银行有这种情况,其他的几家国有大行也存在。基本上算是行业顽疾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真的要调查这个,那就是捅了一个马蜂窝。银行系统上上下下的利益链条那么长,你查一个欧阳菁,能牵出多少人来?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来的那些关系,你应付得了吗?”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想起了在钟家这些年听说的那些事情,银行系统里的各种“猫腻”,放贷、揽储、票据、理财,每一块都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他虽然是钟家的女婿,但钟家在这些事情上有没有涉足,他心里其实并不清楚。但他隐隐约约听钟小艾提过一句,好像钟家在某些银行系统的项目里也是有一些关系的。 如果真的查返点,万一查到了钟家头上呢? 侯亮平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在钟家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钟正国的性格,一个钟家的女婿,跟钟家在银行系统内的整体布局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如果真的查到钟家头上,钟正国绝对不会保他,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祭旗。 陈海看着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在思考了。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让你想清楚,查到哪里为止,该向谁汇报,怎么汇报。这些事都要提前想好,不能等查了一半再临时抱佛脚。”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这样,我先不碰银行返点的事。先查蔡成功交代的那张银行卡的资金动向,看看那笔钱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被取走或者转走。这个在法律和程序上都没有问题,也不需要汇报。” 陈海点了点头:“这可以。” “至于欧阳菁的消费流水,我再想想。” 陈海又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调查欧阳菁的消费流水,这已经是直接查到欧阳菁个人身上了。按照办案程序,调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必须向领导汇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程序问题?”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到时候直接跟田书记汇报,然后再跟沙书记汇报。” 陈海微微一怔。他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衡量这个方案的分量。侯亮平这样做,意味着绕过了季昌明,他俩的直接上司,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在程序上,这不一定违规,但绝对是不合常规的。 季昌明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陈海问了一句,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侯亮平看着陈海,目光笃定:“如果按照常规程序走,一层一层汇报上去,肯定会泄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先把基础工作做好,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再向老季正式汇报。” 陈海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去做吧。” 侯亮平站起身来,朝陈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在侦查一处的办公室里,林华华和周正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快步走到陆亦可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陆亦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到林华华和周正一起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带着一丝询问:“怎么?出什么事情了?” 林华华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快速地把上午跟侯亮平一起去蔡成功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侯亮平跟蔡成功以前就认识?”陆亦可问了一句。 林华华点了点头:“听侯局那口气,俩人应该以前就认识,而且我感觉不是一般的交情。” 陆亦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俩先别往外传。” 第60章 办公厅主任的人选 林华华和周正同时点了点头。 “目前汉东的局势,谁也看不准。你俩办事的时候,一定要严格按照程序来,不要图省事,不要想着走捷径。小心点,别不小心着了道。” 林华华和周正又点了点头。两人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侯亮平的声音响了起来:“林华华,周正!”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两人出了陆亦可的办公室,快步走到侯亮平面前。 “上午蔡成功举报的事情你们也都清楚了。你们现在就去查一下那张银行卡,看看卡里的钱有没有被动过。如果动了,查清楚在什么地方消费的,有没有取现记录,有没有转账记录。” 林华华点了点头:“好的,侯局。我们去银行调流水。” 侯亮平又叮嘱了一句:“先查这张卡,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发现有异常,先记录下来,不要声张。” 两人应声而去,快步穿过走廊,出了反贪局的办公区。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另一边,省政府大楼,林景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审阅一份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孟庆国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在距离办公桌大约一米的位置站定,微微欠身:“林省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林景聪放下钢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孟主任,坐下说。” “林省长,我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这么多年了,一直在机关里打转,总觉得自己在业务上还是有些欠缺。最近正好有一个机会,国土资源厅那边有一个副厅长的空缺,我想……如果能调过去,到业务部门去历练历练,对自己的成长也有好处。” 他说完,目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景聪,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林景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孟庆国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心里当然明白孟庆国的真实意图,选秘书那件事之后,孟庆国就知道自己在省政府办公厅待不久了。 与其等林景聪动手把他调走,不如自己主动申请调离,至少还能保住一个体面的位置。至于他去国土资源厅副厅长的位置,也不知道是找了谁的关系,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协调好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去处。 林景聪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说:“孟主任,你在办公厅这些年,工作一直很踏实。能想到去业务部门历练,说明你对自己的发展是有规划的。这件事我支持你。下次常委会上,我会提这件事。” 孟庆国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谢谢林省长的支持。” “不用客气。”林景聪微微颔首,“办公厅这边的工作,你安排好交接。” “好的,林省长,我一定把交接工作做好。”孟庆国站起身来,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林景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沉默了片刻。 孟庆国这个举动,虽然来得有些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选秘书那件事之后,林景聪就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换掉这个办公厅主任。一个连领导的意图都拿不准的办公厅主任,在这么关键的位置上,迟早会出问题。 他原本打算在下一次常委会上主动提出调整办公厅主任的人选,没想到孟庆国自己先开了口,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孟庆国能这么快找到国土资源厅副厅长的位置,说明他在省里的人脉关系还是有的。这也不奇怪,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总会有一些积累。 虽然之前办了那件蠢事,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不至于一棍子把人打死。既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林景聪顺水推舟就行了。 但他留下的这个办公厅主任的位置,林景聪得认真想想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这几个字上,脑子里开始快速梳理可能的候选人。 办公厅主任这个位置很关键。它是省政府的“大管家”,是省长最核心的助手之一,负责协调省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上传下达,统筹调度,是省政府运转的中枢神经。 林景聪到汉东才一个多月,对省政府各部门的人员情况了解得还不够深入。虽然这段时间他也接触了不少干部,有的人确实不错,但还没有深入了解和考察过,仓促用人风险太大。 而且汉东目前的局势这么错综复杂,他更不敢轻易从现有的汉东干部中挑选人选,万一选到一个有隐藏背景的人,那就等于在自己身边安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名字。 孙连城。 光明区的区长,在丁义珍被抓之后临时主持光明区的工作。这个人林景聪在材料里看过他的履历,在基层干了多年,从乡镇到区县,一步一个脚印,不贪不占,作风务实。 在原剧中,孙连城因为不愿意替李达康背锅而被调离了光明区,最后落了个“懒政”的名头。 但林景聪觉得,孙连城这个人其实不简单。他不是懒,而是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替李达康去承担那些不该承担的责任,知道有些事情做了就是替别人背锅,所以他选择了“不作为”。 这种“不作为”在一般人眼里是懒政,但在林景聪看来,那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自保智慧。 如果能把孙连城调到省政府办公厅来,这个人应该能用。不贪不占,做事有分寸,又熟悉基层情况,是个不错的苗子。 但林景聪很快又摇了摇头。 光明区那边,丁义珍刚刚被抓,案子还在调查中。光明区的工作不能没有人主持,如果现在把孙连城调走,光明区就彻底没人了,而且随着孙连城的调整,后续还可能引起一系列的人事动作,尤其还是在风暴中心的光明区,这不可行。 这个人选暂时还不太合适。 他想了半天,决定换一个思路,既然在汉东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就从外面调一个过来。 沙瑞金来汉东的时候,不就带着自己的秘书白秘书一起过来了吗?从外省带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来,不仅知根知底,而且没有本地复杂的关系网,用起来放心。 林景聪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陆明辉。 第61章 陆明辉 林景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沉稳:“喂,您好,哪位?” “小陆,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骤然变得热切起来:“老领导!您怎么打电话过来了!对了对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升任汉东省长!这么大的事,我早就想给您打电话了,但又怕您刚过去太忙,打扰您工作……” 林景聪听着他那副又激动又克制的语气,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这次打电话,是有正事要问你。” “您说,我听着。” “你现在不是文山市的副市长吗?干得怎么样?” “还行吧,分管城建和交通,工作挺充实的。”陆明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老领导,您这是……” “我问你,”林景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深意,“要不要来汉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林景聪能感觉到陆明辉在快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陆明辉的声音再次响起:“老领导,您开口了,我没二话,肯定过去。” 林景聪又笑了:“你就不怕我坑你?” 陆明辉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我能有今天,全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您,就没有我陆明辉的今天。您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相信您不会坑我。” “哈哈,我这边缺一个办公厅主任。你来汉东,先给我当办公厅主任。等你熟悉了情况,后面省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也是你的。” “正好最近有一个汉江省和汉东省的干部交流计划,还有名额。你准备准备,把那边的工作交接一下,尽快过来。” “好!我这边马上安排!老领导,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景聪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后的阳光中,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从副市长到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级别上都是副厅级,看起来是平调。但实际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文山市的副市长,虽然也是一个重要的位置,但毕竟是地级市的副职,视野和平台有限。而省政府办公厅主任,虽然级别一样,却是省政府的大管家,是省长最核心的助手之一,每天接触的都是全省最重要的决策和最核心的信息。 林景聪刚才在电话里也说了,等他熟悉了情况,后面省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也是他的。 虽然陆明辉从省政府秘书长直接升任副部不太容易,但有了这个履历,以后调去其他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就顺理成章了。而且有了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的经历,他以后升任副部级也会比一般的市委书记更容易一些。 陆明辉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 到了傍晚,在反贪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银行流水单,目光落在上面那几行数字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华华和周正站在办公桌前,两人都保持着安静。 “你确定没有查错?”侯亮平抬起头,目光在林华华脸上停留了一瞬,“卡里的钱一分都没有动过?” 林华华点了点头:“确定。我们调了这张卡从开卡到现在全部的流水记录,只有四笔入账,每笔五十万,跟蔡成功交代的一致。之后没有任何取现、转账或者消费记录。两百万完整地躺在里面,一分没少。” 侯亮平放下流水单,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两百万,摆在银行卡里,一动没动。 这不合常理。如果欧阳菁真的收了这笔钱,作为一个银行系统的干部,她应该很清楚怎么处理这种灰色收入,要么尽快取现,洗成现金藏起来;要么通过某些渠道转移出去,变成房产、理财或者其他资产。 难道是欧阳菁不在乎这笔钱?还是欧阳菁觉得身后有李达康有恃无恐?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无论哪种情况,眼下这条线索都卡住了,卡没有动,就意味着他没法通过资金流向直接锁定欧阳菁。 “会不会是蔡成功在诬告?”林华华试探着问了一句。 侯亮平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蔡成功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拿这种事来骗反贪局。他知道后果。” 林华华和周正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多说。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们先出去吧。我再想想。” 等两人离开办公室之后,侯亮平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卡没有动,蔡成功的证词就成了唯一的线索。如果按程序走,仅凭一份口供就想调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沙瑞金和田国富那边恐怕都不会轻易松口。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查欧阳菁的个人账户和消费流水,但这就等于把调查对象从“蔡成功举报的线索”变成了“欧阳菁本人”。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推开门,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了陈海的办公室。 陈海正准备下班,外套已经搭在了椅背上,桌上的文件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看到侯亮平推门进来,微微一怔,放下了手里的包。 “怎么了?” 侯亮平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林华华来汇报了,蔡成功那张卡没动。两百万一分没少,就在那里放着。” 陈海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重新坐回了椅子里:“一点都没动?” “没动。”侯亮平摇头,“所以现在这条线卡住了。蔡成功的口供有,但实物证据不足。就算我去找沙书记和田书记汇报,他们那边不会轻易同意对欧阳菁的调查,光靠一份举报人的口供,就对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启动调查,风险太大了,他们也怕被反咬一口。” 第62章 陈海的警醒 陈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知道侯亮平的意思,汇报上去,上面大概率不会批;不汇报,他们暗中查,查到东西就是先斩后奏,查不到东西就是自己扛锅。 “你打算怎么办?”陈海问。 侯亮平看着陈海,目光带着一层深意:“我想先查查欧阳菁。不经过汇报,先把她的消费流水和个人账户摸一摸,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线索。如果找到了,再正式汇报。如果找不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衡量这个方案的轻重。侯亮平的意思很明白,查到了就是功,查不到就是自己扛。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在反贪系统里不算罕见,但风险同样不小。 侯亮平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先斩后奏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干了。丁义珍那次虽然栽了跟头,可说到底也没把他怎么样。这一次他有钟家撑腰,还有田国富在省纪委那边盯着,就算李达康发现了他在查欧阳菁,又能怎么样? 他侯亮平是钟正国的女婿,是沙瑞金亲自批准调来汉东的人,是来办案的不是来被人压着的。李达康就算暴跳如雷,最多也就是告到沙瑞金那里去。沙瑞金会怎么处理?恐怕也只是批评教育几句,让他注意方式方法,不会真的动他。 侯亮平在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看着陈海,等着他的答复。他需要陈海点头,需要反贪局局长的支持。 “陈海,不能再等了。”见到陈海犹豫,侯亮平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时间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容易消失。欧阳菁是银行系统的人,她比谁都清楚怎么处理这种东西。万一她察觉到了,把那些痕迹都抹掉,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 陈海依然沉默着。 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涌着一个念头,侯亮平让他同意调查,到底是真的想跟他一起办案,还是想拉他一起“下水”,好在出事的时候有个挡箭牌? 他想起了之前丁义珍那件事。那天晚上,季昌明和陆亦可都跟他说过,侯亮平做事太冒失,不要什么都跟着他跑。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如果当时林景聪没有拦着,他真的没有手续就去抓了丁义珍,那现在被处分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侯亮平有钟家撑腰,有岳父钟正国、有田国富、有沙瑞金那边的合作关系。就算出了事,他最多被批评教育几句,不会伤筋动骨。但他陈海呢?他有什么? 他没有钟家那样的背景,没有田国富在背后撑腰,连沙瑞金那边都只是靠着陈岩石那一层若有若无的交情在维系,而陈岩石的关系,沙瑞金到底认不认,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李达康发现了反贪局在暗中调查欧阳菁,他会怎么做?以李达康的性格,他绝对会暴跳如雷,绝对会想办法反扑。他没法直接动侯亮平,因为侯亮平背后有钟家;但他完全可以拿陈海来开刀,拿反贪局的其他人来杀鸡儆猴。 到时候,谁来保他?季昌明?季昌明再有不到一年就退休了,他肯定不想在最后这段时间惹麻烦。沙瑞金?他跟陈岩石的关系还没近到那个份上,不可能为了一个陈海去跟李达康正面冲突。 陈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进这个局面里? 他不是沙瑞金的人,不是钟家的人,不是赵立春的人,不是高育良的人,也不是李达康的人。他就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检察官。他不想卷进那些复杂的高层博弈里,不想成为任何人手里的棋子,也不想在不知不觉中替别人挡枪。 他明明可以安稳地等着这场风波过去,为什么非要跟着侯亮平往风口浪尖上冲? 陈海抬起头,目光落在侯亮平那张急切而笃定的脸上,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了季昌明那晚说的话:“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事,先想想后果。”他也想起了陆亦可的提醒:“小心点,别不小心着了道。”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而坚定:“明天再说吧。你先回去,让我想一想。” 侯亮平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复,微微一怔:“陈海……” “我说了,明天再说。今天先到这里。” 侯亮平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给我答复。”然后转身走出了陈海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陈海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暗红色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清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季昌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片刻,没有按下去,而是把手机放回了桌面。 他换了一个思路。 如果侯亮平明天还坚持要查欧阳菁,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向季昌明汇报,把这件事正式摆在台面上来;二是在调查之前,先请一段时间的病假,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陈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终于有了决定。不管侯亮平明天怎么说,他都不会跟着侯亮平去冒那个险了。他是反贪局的局长,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家庭、有孩子、有未来的人。 他没有义务为了侯亮平的“先斩后奏”去赌上自己的一切。 如果侯亮平真想查欧阳菁,那就让他自己去查。如果查出了什么,陈海不抢功;如果查不出什么,陈海也不背锅。他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该掺和的事,绝不掺和。 他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了办公室。 第63章 陈海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几乎是踩着点冲进了反贪局的办公区。 他昨晚一宿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转着欧阳菁那条线该怎么往下走。蔡成功的口供在那儿摆着,银行卡的流水也调出来了,证据链虽然还不完整,但只要查到欧阳菁的个人账户,或者哪怕找到她跟那张卡之间的一丝关联,案子就能往前推进一大步。 他等不了,也不能等。 侯亮平快步穿过走廊,在陈海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步,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门。 陈海正在办公桌前泡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侯亮平会这么早就过来,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慢慢地放下手里的茶壶,在椅子上坐下来。 “考虑得怎么样了?”侯亮平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海。 陈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想了一晚上,还是那个意见,如果要启动对欧阳菁的调查,必须给季检汇报。” 侯亮平的眉头拧了起来:“陈海,你不是不知道,一旦汇报给老季,他肯定会往上报。沙书记在明面上是不可能同意对欧阳菁的调查的,仅凭蔡成功一份口供,就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沙书记不会担这个风险。” 陈海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层不容再动摇的坚持:“如果汇报之后上面不同意,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上面同意了,那就按照正规程序办。这是办案的基本规则,也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方式。” 侯亮平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等上面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欧阳菁是银行系统的人,她比谁都清楚怎么处理那些东西。只要她嗅到一点风声,那些痕迹就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陈海看着他,摇了摇头:“目前汉东的局势不明朗。在这种时候贸然动手,一旦出了差错,李达康追究起来,处分都是轻的,停职也有可能。我不能让反贪局的同事跟着冒这个险。” 侯亮平盯着陈海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失望和几分讽刺的弧度。 “我真没想到,你现在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陈海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侯亮平把那股情绪发泄出来。他明白侯亮平的意思,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他们都是那种一腔热血、凭着一股劲就往前冲的人。 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了。如果他还是当年的陈海,他不可能不可能在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上坐稳,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侯亮平发泄了一会儿,见陈海始终不说话,终于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陈海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片刻。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情绪牵着走的年轻人了。侯亮平今天的反应,他其实早有预料。但他也知道,侯亮平这么着急,真的只是为了查案吗?真的只是为了不放过每一个贪官吗? 还是为了功劳?为了往上爬?为了甩掉那个“钟家赘婿”的名头? 陈海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端起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陆亦可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陈局,刚才怎么了?我看侯局长气冲冲地从你办公室出去。” 陈海靠在椅背里,叹了口气:“他想要调查欧阳菁,还不想往上汇报。被我否了。” 陆亦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拉了一把椅子在陈海对面坐下:“你做得好。我真怕你被他给忽悠瘸了。” 陈海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不该同意?” “当然不该。陈局,我跟你说句实话,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你现在这个位置,没必要去冒那种险。你想想,明年季检就退休了,你从反贪局长升任副检察长,基本上没有难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何必跟着侯亮平去蹚那趟浑水?” 陈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哦?” 陆亦可掰起手指头开始算:“第一,等季检退休的时候,他肯定会希望老部下上来。到时候他会推荐林源副检察长接任检察长,推荐你接任副检察长。这是省检察院内部的规矩,季检不会在这个事上卡你。” 陈海微微摇头:“也不一定……” “第二,”陆亦可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继续说,“省委那边,高书记不会卡你,你是他的学生。陈叔叔和沙书记的那层关系在那儿摆着,沙书记应该也不会反对你。” 陈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陆亦可已经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前几天在高书记家里吃饭的时候,林省长对你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一点都没有因为丁义珍那件事对你有隔阂。我觉得他比较看好你。一个省长看好你,再加上高书记、沙书记那边都不反对,你这个副检察长的位置还有什么悬念?”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比我自己都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是事实摆在那里。”陆亦可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既然你板上钉钉要接任副检察长,马上就要升正厅了,为什么还要去掺和这么不确定的事情?蔡成功的口供是真是假还没确定,那张卡又没动过,你现在就往上冲,万一踩空了怎么办?” 陈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接陆亦可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说得对。不过这件事你就不要掺和了。还有林华华和周正,让他们也暂时不要碰。” 陆亦可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回去就跟他们说。让他们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做手头的工作,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掺和的不掺和。” 陈海“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亦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陈局,这次你做得对。不管侯亮平怎么说,你都不能跟着他走那条路。你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且是越来越好走的路。别因为一时冲动,把前面那些路都堵死了。” 陈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陆亦可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陈海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 第64章 中福 午后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大楼八楼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阅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钢笔在指尖轻轻转动,偶尔在空白处勾画一下。 这份文件是汉东油气集团和中福集团关于某合作项目的批复文件。按说这只是常规性的企业合作报批,内容也不算复杂,无非是双方合作开发某个油气相关项目,涉及投资额度、合作方式、利益分配等常规条款。 林景聪原本也只是走个过场,快速翻一遍就签字。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中福集团”这四个字的时候,钢笔停了下来。 林景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中福集团,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不是因为在汉东的工作中接触过,而是因为在前世看过的另一部剧里,这个集团扮演过重要的角色。 林景聪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脑子里开始快速检索记忆。 中福集团,原名中福能源,董事长林满江。在《突围》的剧情中,这家企业承接了京州市棚户区的改造项目,但是项目资金被贪污,实际工程根本没有实施,导致旧管道没有得到更换。几年后,燃气泄漏引发了大爆炸,造成了惨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那场爆炸,是京州市城市管理史上最大的安全事故之一,牵扯出了上上下下一大批干部和企业的贪腐问题。 林景聪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记得那场爆炸是在京州旧城区发生的,时间线好像就在这几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呼叫键。不到半分钟,秘书周安就出现在了门口。 “周安,你去帮我找一下中福集团的资料。” 周安点了点头:“好的,省长,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份合作批复文件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的分量。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周安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放在林景聪的办公桌上,微微欠身:“省长,这是中福集团的基本资料和高层人事名单。时间有点紧,资料可能不够全面,但主要信息都有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好,放着吧。你先去忙。” 周安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景聪打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的内容。 董事长:林满江。 这个名字他在剧中见过,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这个名字下面的一行小字,备注信息:林满江,前妻赵小惠。 赵小惠。 林景聪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如果林满江的前妻是赵小惠,那他跟赵家的关系就不言而喻了。 林景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文件上那几行字上,脑子里开始快速地串联信息。中福集团跟赵家有姻亲关系,那它在汉东的业务就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商业行为。那些项目、那些资金、那些合作,背后很可能都有赵家的影子。 他合上文件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再次按下了呼叫键。周安很快又出现在了门口。 “省长?” “你再帮我去找一份资料。四年前,京州市棚户区改造项目的相关资料。立项文件、预算报告、招标记录、施工合同、验收报告,能找到的都要找。” 周安微微一怔,显然不明白省长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四年前的市政项目这么感兴趣。但他没有多问,立刻点头:“好的,省长,我马上去找。”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周安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 “省长,这是四年前棚户区改造项目的相关资料。” 林景聪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他粗略地翻了一下,立项文件一份,预算批复一份,然后就没有了。招标记录、施工合同、验收报告、资金拨付记录、审计报告……全部没有。 林景聪抬起头,看着周安:“就这么多?” 周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和资料库的同志翻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相关的档案都找出来了,确实就这几份。据资料库的同志说,这个项目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正式实施,所以后续的资料都没有归档。” 林景聪放下那几页薄薄的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些人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市政工程项目,五亿的资金,说抹掉就抹掉了,连一份像样的档案都没留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周安应声退出了办公室。 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午后的京州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看起来一切正常、一切安然。 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某处,那些早就该被更换的旧燃气管道正在无声地腐蚀着、老化着,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发。 他不能等闲视之。他的任务就是维稳,社会稳定、经济稳定、城市安全稳定。如果让那场爆炸发生了,他作为省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他也不能贸然行动,不能贸然介入到沙瑞金和赵家的争斗之中,那对他的工作没有好处。 第65章 大路集团 另一边,回到办公室,侯亮平关上门,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痕迹。陈海不掺和,那就自己来。没了反贪局局长的背书,压力自然得自己扛,可他侯亮平什么时候怕过压力?在汉东,有沙瑞金和田国富护着,还有钟家的背景撑着,顶天了被训斥两句,还能把他怎么样?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让王刚和李磊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刚和李磊是侦查二处的两个年轻人,资历不深,但脑子活、手脚快。侯亮平这些天在反贪局也没白待,虽然吕梁对他不冷不热,二处的人大多跟着吕梁走,但只要用心,总能找到几个心思活泛的年轻人。王刚和李磊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看到了侯亮平背后的钟家和沙瑞金,知道跟着这位新来的副局长比跟着已经没什么前途的吕梁更有盼头。 两人很快就到了,站在办公桌前,目光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侯亮平没有绕弯子:“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办,盯一下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主要是看她下班之后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记录下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也不用打草惊蛇。” 王刚和李磊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是在盯一个敏感人物,但没有多问。 侯亮平看着他们,语气带着一层许诺的分量:“这件事办好了,等过一阵,我推荐你们去田国富书记那边。省纪委那边正在用人,去了之后的路会比在反贪局好走得多。” 两人的眼神瞬间亮了。 侯亮平挥了挥手:“去吧,注意隐蔽。” 王刚和李磊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上,嘴角弯了一下,陈海不干,他照样有人可用。 两天的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滑过。侯亮平没有催促,也没有过问,他知道盯梢这种事急不得,需要耐心,需要时间,更需要运气。 这天下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 王刚和李磊推门走了进来,两人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侯亮平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的脸,然后示意他们坐下。 “怎么样?” 王刚把文件夹放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整齐的记录,旁边还附了几张照片:“侯局,这两天我们按照您的要求,一直在盯欧阳菁的行踪。这是记录,您过目。” 侯亮平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记录写得简洁而清晰,时间、地点、停留时长、进出人员都有标注。 侯亮平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捕捉着其中的关键信息。 “欧阳菁这两天下了班之后,去过大路集团两次。”王刚指着记录上的某一行,“一次是前天下午五点四十左右,她在银行下班之后直接去了大路集团,大约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第二次是昨天下午,时间也差不多,也是下班之后去的,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侯亮平的目光在“大路集团”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除了大路集团,她还去了什么地方?” 李磊接过话头:“还去了几家奢侈品店和美容会所。记录里都有地址和时间。剩下的时间她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从家里到京州城市银行,再从银行回家,偶尔在外面吃个饭。” 侯亮平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记录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列着欧阳菁两天内的全部活动轨迹,银行、大路集团、奢侈品店、美容会所、家里。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王刚和李磊:“做得不错。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暂时不要跟其他人提。” 两人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侯亮平重新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大路集团”这四个字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几页记录上,脑子里开始快速分析。 欧阳菁没有动蔡成功行贿的那张卡。这是第一个疑点。两百万放在一张以别人名义开的银行卡里,原封不动,一分没少。如果她真的收了这笔钱,为什么不取出来?是不敢动,还是根本不需要动? 侯亮平把这两个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她是不敢动,那说明她心里有数,知道这笔钱来路不正,怕被人抓住把柄。但这又说不通,既然知道来路不正,为什么还要收? 如果她是不需要动,那说明她的日常开销另有来源。她根本不需要动这两百万,因为她有别的更稳妥、更隐蔽的收入渠道。 侯亮平的目光重新落在“大路集团”那四个字上。 欧阳菁的消费水平不低。两天之内,她就去了两家奢侈品店和一家美容会所。侯亮平在最高检的时候查过不少类似的案子,心里有数,以欧阳菁作为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正常工资收入,根本支撑不起这种消费档次。更何况她还有个女儿在国外留学,学费、生活费、房租,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这笔钱从哪里来? 大路集团。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如果说欧阳菁的收入来源有不正常的部分,那么大路集团就是最值得深挖的方向。 他站起身来,拿起那份文件夹,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他来到陈海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陈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侯亮平进来,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警惕的表情。 “你要是还想说欧阳菁的事,我的态度还是那个。” 侯亮平摆了摆手:“放心,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京州有个大路集团?” 第66章 陈海透露情报 陈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这两天在干什么。王刚和李磊虽然做得隐蔽,但反贪局就这么大一块地方,谁的动向、谁在忙什么,他心里多少都有数。他知道侯亮平在让人盯欧阳菁的梢,也猜到欧阳菁的行踪里一定出现了某些值得注意的线索。 但陈海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侯亮平的私下行动,他不知情,也不参与。万一出了事,责任全在侯亮平自己身上,想甩锅给他陈海,门都没有。 不过,碍于两人多年的同学情分,陈海也不介意在关键时刻透露一些情报。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但能说的,稍微点拨一下也无妨。毕竟侯亮平的案子如果真能查下去,对汉东的反腐大局也不是坏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路集团我知道。他们的董事长叫王大路。” “王大路这个人……,二十多年前,他是金山县的副县长。当时的县长是李达康。” “那会儿有个事,金山县集资修路,强行摊派,逼死了老百姓。后来事情的处理结果是,李达康被调职,王大路扛下了所有的责任,被开除公职,下海经商了。” 陈海说到这里,放下茶杯,看了侯亮平一眼:“后来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王大路从商之后,一步步发展成了现在的大路集团。李达康呢?从金山县出去之后,去其他部门缓了两年,后来就一路升到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 “不过我听说,也只是听说。当年金山县修路那件事,真正的主导者其实是李达康。只不过李达康后来被当时的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出手保了下来,王大路是替李达康扛下了所有罪责。。” 侯亮平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 王大路替李达康扛了罪,李达康欠王大路一份人情,更欠他一条仕途。这份亏欠,李达康一定会想办法弥补。扶持王大路的生意,让大路集团一步步做大,就是李达康还人情的方式。 而王大路也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李达康,通过大路集团,向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输送利益。 如果这个链条是真的,那只要查实了大路集团与欧阳菁之间的利益输送,就等于连李达康也一并拿下了。李达康倒了,赵家在汉东最重要的一个支撑点也就断了。 他忽然觉得整件事的脉络一下子就清晰了。 侯亮平站起身来,朝陈海点了点头:“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陈海看着他,没有接话,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把该说的说了,至于侯亮平怎么利用这些信息,那就是侯亮平自己的事了。 另一边,下午两点半,省委小会议室。 在座的常委们已经陆续到齐了。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会议议程,右手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例行议题一项一项地通过,没有太多争论。财政预算、经济数据、民生项目……每一项都在预期的轨道上顺利推进。 直到组织部长吴春林开口,话题转向了人事任命。 “各位同志,接下来讨论一项人事任命。”吴春林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而清晰,“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孟庆国同志,因工作需要,调任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所空缺的省政府办公厅主任一职,拟由汉东省与汉江省干部交流计划中调入的同志担任。拟任人选为原文山市副市长陆明辉同志。” 吴春林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感到意外。孟庆国要调离省政府办公厅的消息,在座的常委们大多都已经收到了风声。 林景聪到汉东之后,孟庆国因为在秘书人选上办了蠢事,早就被林景聪不喜,这次主动申请调离,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真正让众人多看了两眼的是,林景聪没有从汉东本地选人,而是从汉江省调了一个自己的老部下过来。 这个信号很清楚。林景聪要用自己的人,要用信得过的人,要在省政府办公厅这个关键位置上安插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大管家。 但没有人反对。 高育良第一个出声:“陆明辉同志在文山市的任上干得不错,分管城建和交通,工作务实,群众口碑也好。从汉江省交流过来,对我们汉东的工作也是一种新鲜血液的补充。我赞成。” 李达康也点了点头,声音干脆利落:“我没有意见。” 田国富也表了态:“同意。干部交流是好事,能带来新的思路和新的作风。” 其他常委也纷纷点头。没有人在这件事上跟林景聪唱反调。毕竟只是一个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的任命,还不值得为了这件事去得罪一个风头正盛的省长。 沙瑞金最后拍了板:“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组织部门按照程序办理调动手续。” 沙瑞金的目光扫了一圈:“还有没有其他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沙瑞金正要宣布散会,林景聪的声音响了起来。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有一个题外话想说一下。” 会议室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林景聪。 “这两天我看了一些汉东省的相关资料,发现了一个问题。”林景聪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达康的方向,“京州市光明区那边,有一个四年前就立项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总投资五亿,是由中福集团负责的。项目立项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仍然没有实施。我让人查了一下,从五年前开始,京州市燃气公司就多次上报了关于棚户区燃气管道严重老化的报告。但直到今天,这些管道仍然没有更换和维修。” “这些管道已经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钟。 李达康的脸色先是一黑,放下手中的笔,坐直了身体:“林省长,这件事发生在我接任京州市委书记之前,确实没有全面掌握。我接任快四年了,对光明区的棚改项目了解不够深入,这是我的失误。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愿意向组织做出检讨……” 第67章 大礼 林景聪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达康同志,我今天说这件事,不是追责的意思。”林景聪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是想提醒在座的各位同志,万一这个棚户区的燃气管道真的爆炸了,怎么办?到时候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问题,而是整个京州市、整个汉东省都要承担的后果。”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层认真的重量:“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追责,更是排险。在重大事故发生之前,把隐患彻底消除,这才是对老百姓真正的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沙瑞金接过了话头:“景聪同志说得好。隐患不除,早晚出事。我建议,由省纪委成立调查组,负责查清楚棚改项目的资金去向和项目未实施的原因。同时,省委省政府这边先划拨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光明区棚户区燃气管道等基础设施的更换和维护。”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各位同志的意见呢?” 田国富第一个表态:“我支持。省纪委会尽快组建调查组,进驻光明区展开核查。” 高育良也点了点头:“我同意。” 石重阳、吴春林等人也相继表示支持。没有人反对,老大和老二都发了话,谁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唱反调。而且这件事直接关系到民生安全,如果真的出了重大事故,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现在防患于未然,既对得起老百姓,也不影响大家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的面色依然不太好看,但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反对无异于自寻烦恼:“我支持。京州市会全力配合省纪委的调查,并尽快落实燃气管道更换的各项工作。”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景聪:“景聪同志,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景聪摇了摇头:“没有了。” 沙瑞金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会结束之后,常委们陆续起身走出了小会议室。 林景聪收拾好面前的文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高育良走到林景聪身边,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林省长,今天这手,有些突然啊。” 林景聪笑了一下:“高书记是说棚改项目的事?” “明面上是棚改项目,实际上指向谁,大家都清楚。”高育良的目光带着一层深意,“中福集团的老板林满江,可是赵家的前女婿。” 林景聪的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淡:“我只关心隐患什么时候能排除。至于中福集团跟谁有关系,那是纪委调查的事。”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头,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林景聪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朝省政府的方向走去。 常委会结束半小时后,田国富已经坐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怎么样?” 田国富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没想到收获这么大”的兴奋:“沙书记,林省长今天可真是给我们送了份大礼。”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说说看。” “常委会上林省长提的那个中福集团,我已经让人初步摸了一下底,那个中福集团的董事长林满江,竟然跟赵家有关系。他的前妻叫赵小惠,是赵瑞龙的姐姐,赵立春的女儿。” “虽然林满江和赵小惠已经离婚了,但这究竟是感情破裂、正常离婚,还是为了转移资产、切割风险,还要进一步调查。不管怎么说,林满江跟赵家的关系是跑不掉的。只要查他,就能拿到撬开赵家的证据。” 沙瑞金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确实是意外之喜。” “不过有一件事需要跟沙书记汇报,中福集团毕竟是央企,他们内部也有自己的纪委和纪检系统。咱们想要查林满江,光靠省纪委的力量还不够,得中纪委那边出面协调。” 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已经联系了中纪委那边,打算让他们派个人过来,跟省纪委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共同查中福集团的问题。这样在程序和权限上都说得通。” 沙瑞金点头:“这件事你全权去办。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跟我说。” “好的,沙书记。” “对了,侯亮平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田国富摇了摇头:“这两天还没顾上联系,不太清楚。我回去问问他,有消息再向您汇报。” 沙瑞金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田国富起身告辞,出了沙瑞金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田国富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坐在椅子上,声音平稳而随意:“亮平,你这几天在反贪局那边怎么样?手头的工作有没有什么进展?” 侯亮平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发现了一些线索,还在跟进。目前还没有拿到实质性的证据。” “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常委会上,林省长提了一个京州市光明区的棚改项目,涉及中福集团。后来我们查了一下,中福集团的董事长林满江,是赵立春的前女婿。这个线索可能是一条通往赵家的重要通道。我已经联系了中纪委,打算组建联合调查组,专门查中福集团。”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太好了。如果能查实中福集团跟赵家的利益输送关系,对整件事的推进会有很大帮助。” 田国富听出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兴奋,便多问了一句:“你那边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好的,谢谢田书记。” 挂断电话之后,田国富没有多想,把精力转回了中福集团的联合调查筹备工作上。而电话的另一端,侯亮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的脸色比通话时沉了几分。 第68章 侯亮平的想法 侯亮平将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田国富那边的进展,对沙瑞金来说,对田国富来说,甚至对钟家来说,都是好事。联合调查组一旦成立,中纪委和省纪委联手查中福集团,只要查出问题,就能顺藤摸瓜牵出赵家。 沙瑞金的反腐任务就能前进一大步,田国富也能在这场大棋局中拿到一个关键的位置,钟家作为合作方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但对他侯亮平来说呢? 好处有,但不大。他只是反贪局的副局长,不是联合调查组的成员,那个调查组的功劳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在旁边摇旗呐喊、配合一下外围的工作。真正的大功劳,是中纪委和省纪委的,是田国富的,是沙瑞金的。 他呢?他来了汉东这么长时间,到现在寸功未立。如果他回去的时候两手空空,那他跟来之前有什么区别?他还不是那个被钟家子弟在背后叫“赘婿”的侯亮平?甚至可能比来之前更糟糕,因为钟家越强大,就越显得他是那个靠着钟家的关系才能站稳脚跟的人,越显得他占了钟家的便宜。 侯亮平的拳头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想起钟小艾那些堂兄弟们在饭桌上偶尔露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根细针,平时不会刺痛你,但总在不经意间扎你一下,让你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他必须在自己这边找到突破口。中福集团的线索是田国富的,不是他的。大路集团和欧阳菁这条线,才是他自己的。 只要他能在大路集团和欧阳菁这条线上先拿到证据,他就能在整盘棋局中占据一个主动的位置。功劳是他的,汇报是他的,站在沙瑞金面前说“我查到了”的人也是他。到那时候,他就不是那个“靠着钟家混日子”的赘婿了,他是真正做出了成绩的侯亮平。 无论如何,大路集团那条线,要加快查了。 ...... 傍晚时分,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里,灯光已经亮了起来。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 敲门声响起,然后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高育良的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老师,您找我?”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直接开口,没有任何铺垫:“我问你一件事,你掺没掺和中福集团的事?” 祁同伟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高育良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立刻摇头:“没有。老师,我跟中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山水集团那边的牵扯我已经在慢慢处理了,惠龙集团、汉东油气集团、中福集团,这些我都没掺和过。” 高育良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 “那就好。” “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上,林景聪提了中福集团的事。京州市光明区棚改项目,中福集团拿了五亿的项目款,但工程一直没有实施。沙瑞金已经让田国富成立调查组,专门查这件事。”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指令:“你听好,趁着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目光集中在中福集团的这段时间,你要尽快把山水集团的首尾处理干净,然后让高小琴迅速出国。越快越好,不要再拖。”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回去就安排。” “老师,林景聪这次在常委会上提中福集团的事……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跟沙瑞金站在一起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会。你想多了。” “林景聪来汉东的任务是维持稳定,社会面的稳定、经济面的稳定、城市安全方面的稳定。中福集团的棚改项目涉及到燃气管道老化、可能引发重大安全事故,他提这件事,是职责所在,不是站队。”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祁同伟:“再说了,就算他想入场,也不会在局势还没明朗的时候贸然下场。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如果真的想要入场,一定是以执棋人的身份进场,不会给沙瑞金当马前卒。他的性格不会,他背后的季平、裴一泓那些人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高育良,又问了一句:“那中福集团那边……我们就这样看着?”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中福集团那边,有李达康,有赵立春。再怎么急,也轮不到我们急。让他们先顶着,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祁同伟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最近我听到不少关于你那些老乡的消息。听说你把你们村的狗都安排当警犬了?”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心虚的表情:“老师,我上大学的时候,是村里人一家一户凑钱供我上的学。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祁同伟的今天。现在我起来了,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帮人没错,知恩图报也没错。但是帮人,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现在是公安厅长,不是村里的族长。你那些老乡进了公安系统,是靠你的关系,也是靠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坐这个位置了,他们还能待得下去吗?”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高育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回去之后,把那些不合格的辅警,还有一些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的人,先给我清理出去。” 祁同伟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压抑:“老师,他们确实是靠我才进来的。但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是踏踏实实干活的。” “我知道。”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说的是把不合格的人清出去。踏实干活的留,吃干饭的走。这个分寸你比我清楚。” 祁同伟咬着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回去就办。” “同伟,你要记住,你现在手里所有的权力,都来源于你现在的位置。如果位置不在了,那些围着你转的人,散得比谁都快。所以,该断的时候就要断。” 祁同伟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老师,我记住了。”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抓紧时间把山水集团的事处理完。” 第69章 王大路得知消息 侯亮平从来不是一个坐等机会的人。 他挂断田国富的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了几下,然后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推门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他拦住了正要下班的王刚和李磊。 “跟我出去一趟。” 两人没有多问,跟着侯亮平出了检察院大楼,上了车。 车子在傍晚的京州街道上穿行,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但侯亮平没有催促,只是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那些渐次亮起的路灯,像是一盏一盏被点燃的信号。 第一站是京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那家欧阳菁去过两次的奢侈品店。门店的橱窗里摆着最新的当季款,灯光打在皮包的金属扣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泽。 侯亮平推门进去,径直走向柜台,出示了工作证件:“省检察院反贪局,需要你们配合调取一份会员的消费记录。” 店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侯亮平身后穿着制服的两人,没敢多问,转身去请示了店长。几分钟后,店长亲自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表情,把他们请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我们需要调取的,是一位叫欧阳菁的客户近三年在这里的全部消费记录,消费日期、金额、支付方式。” 店长听到欧阳菁的名字,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让财务人员调出了电子记录,打印了一份交到侯亮平手里。 侯亮平接过打印纸,目光快速扫过。几行数字映入眼帘,某年某月,消费八千;某年某月,消费一万二;某年某月,消费三万六……频率不算太密集,但金额都不小。三年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他翻到付款方式那一栏,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信用卡。尾号是一串数字。这个信用卡号,不是欧阳菁名下的工资卡,也不是蔡成功那张母亲名义的银行卡,而是一个他之前没有接触过的新账户。 “这个卡的持卡人是谁?”侯亮平抬头问了一句。 店长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不清楚。刷卡的时候只看卡号,不看持卡人姓名。”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份记录收好,带着王刚和李磊出了门,直奔下一家店。 第二家是那家欧阳菁去过的美容会所。装修比奢侈品店更加私密,会员制,门口需要刷卡才能进入。侯亮平再次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美容会所的经理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调出了欧阳菁的消费记录。 这一次,金额比奢侈品店更大。美容卡充值一次就是五万,两年充了四次。加上项目消费,总计超过二十五万。付款方式同样是一张信用卡,卡号跟奢侈品店那笔记录对得上。 侯亮平站在美容会所门口,将两份记录并排拿在手里,目光快速对比了一遍。付款卡号一致,消费时间跨度一致,金额加在一起将近六十万。 这笔钱,在京州,已经可以在远郊付一套小户型首付了。欧阳菁一个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正常工资收入根本覆盖不了这种消费水平。 “走,回单位。”侯亮平把记录放进文件袋里,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笃定,“明天一早,去银行调这张卡的持卡人信息。” 他有一种直觉,这张卡要么是欧阳菁自己名下的另一张卡,要么就是王大路的,如果是前者,欧阳菁就是财产来源不明,如果是后者,那么欧阳菁就是收受王大路的贿赂。不管是哪一种,都能成为撬开整个案子的支点。 就在侯亮平带着王刚和李磊返回检察院的路上,那家美容会所的经理关上门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紧张。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总,我是美颜坊的老李。有个事必须跟您说一声,刚才检察院反贪局的人来了,点名要欧阳行长的消费记录。我没办法,只能配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 “做得好。这件事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正常营业,不要主动跟任何人提起。如果再有检察院的人来,照常配合,不要多话。” “好的,王总。” 电话挂断了。 美容店经理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反正他已经通知了王大路,也配合了检察院的工作,以后就是找麻烦,也找不到他的头上。 而电话的另一头,王大路坐在大路集团的办公室里,手机还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又拨了几个电话,都是欧阳菁经常消费的那几家奢侈品店。 “我是王大路。刚才有没有检察院的人去你们店里查过欧阳菁的消费记录?” “有,刚走。” “查了什么东西?” “拿走了近三年的消费记录和付款卡号。” “多谢!” 他挂断了最后一个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菁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随意:“大路?什么事?” 王大路的声音沉稳而克制:“欧阳,我有事要跟你谈谈。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倒是方便,什么事这么急?”欧阳菁的语气依然满不在乎。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先把达康叫回来吧。这件事必须要让他知道。” 欧阳菁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叫他回来?他整天就知道工作、开会、调研,哪有什么时间回家。有什么话你跟我说不一样吗?他眼里只有他那些项目、那些政绩,我跟他现在说话都费劲。” 王大路没有接她的话茬,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欧阳,不是一般的事。你务必把达康叫回来,今天或者明天都行。” 欧阳菁听出了王大路语气里的分量。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你电话里就不能说?” “电话里不方便说。”王大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能再拖了”的紧迫感,“等达康回来,我们一起当面谈。你相信我,不是小事。” 第70章 李达康得知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欧阳菁最终松了口:“行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叫回来。不过我不保证他一定回来。” “好,你尽量。我等你们的电话。” 欧阳菁挂断电话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传来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他惯常的那种被工作占据时的冷淡和匆忙:“什么事?” “你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欧阳菁的语气刻意放轻了一些,听起来像是随意的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今晚不行,省里有个会要开到很晚。”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安排。” 欧阳菁的语气微微变了:“李达康,你就不能抽一点时间回来吗?家里有事要跟你商量。” “家里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电话里不方便说。”欧阳菁把王大路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反正你抽个时间回来一趟,大路也会过来。他有重要的事要跟我们两个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达康大概也听出了妻子语气里的认真,声音微微沉了一些:“大路也在?什么事?” “他说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李达康最终松了口:“行,我等下开完会看看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到时候你让大路过来吧。” “好。”欧阳菁挂断电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拿起手机,给王大路回了一条短信:“他说晚点回来。” 几秒钟后,王大路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十点,京州的夜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李达康从会议室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长舒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我开完会了,正在回去的路上。” 电话那头的欧阳菁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李达康也没有再开口,两人之间隔着电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挂断了。 欧阳菁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王大路的号码,拨了过去:“他回来了,正在路上。” 王大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好,我马上就到。” 欧阳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没过多久,李达康的车子缓缓驶入京州市委家属院,在自家门前停稳。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用力揉了一下眉心,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开了一整天会之后特有的疲惫和紧绷。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的时候,欧阳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面前茶几上的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目光落在手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达康换鞋的动静让她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太热络的随性:“回来了?” 李达康走到客厅中央,没有坐下,直接开口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的,非要我大晚上赶回来。” 欧阳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凶什么凶?王大路这不是还没到吗,等他来了听他说不就行了。” 李达康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欧阳菁那副“你爱听不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这个时间跟她吵架,转身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用冷水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他刚刚坐下,门铃就响了。 欧阳菁起身去开了门。王大路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朝欧阳菁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位置正对着李达康。 王大路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我刚刚收到消息,省检察院反贪局那边,有人在查欧阳。已经调了她最近几年的所有消费记录。” 欧阳菁原本端着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她的脸色白了一瞬,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不自觉地摩挲着。 李达康的面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沉了下来。 “省检察院反贪局?你是说侯亮平?” 王大路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具体是谁在办,但消息的来源是可靠的。今天晚上,检察院的人去了欧阳常去的几家店,调走了所有消费记录。” 李达康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转动,侯亮平是沙瑞金亲自批准调来的人,又是钟家的女婿,如果真的是他在查欧阳菁,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反贪局的正常办案那么简单了。它可能意味着钟家已经把矛头对准了自己,或者沙瑞金已经决定从自己身上开刀。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东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李书记?” “东来,你帮我查一件事。”李达康的语气简短而直接,“省检察院反贪局那边,最近在查什么?为什么在查欧阳菁?我要知道具体的情况。现在就去打听,无论到几点,我等着你的消息。”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李书记,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了。李达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目光重新落回王大路身上:“你刚才说的消费记录,具体是怎么回事?” 王大路看了欧阳菁一眼。欧阳菁低着头,手指依然在酒杯上摩挲着,没有抬头。 王大路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如实说道:“欧阳这几年的大额消费,用的都是我的卡。” “多少钱?”李达康问。 “加起来,六十多万。”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语气平稳而冷静:“这六十多万,咬死是借款。是欧阳菁因为高消费,找你借的钱。你现在就打一张欠条,日期写三年前的。” 第71章 李达康的应对 王大路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了李达康的用意:“你是说,万一检察院查到这笔钱,就用借款来解释?” 李达康点了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说法。欧阳菁一个银行副行长,工资收入不足以支持她这种消费水平。如果被问到这笔钱的来源,‘找老朋友借的’是最不容易被推翻的解释。欠条打在三年前,时间也对得上。” 欧阳菁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有用吗?” 李达康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种“你终于知道怕了”的冷淡:“如果接下来的斗争中,我赢了,就有用。如果我输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欧阳菁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两个小时过去了。 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二点半。王大路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欧阳菁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只有李达康还醒着。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李达康几乎是立刻就拿了起来,接通。 “李书记,我打听到了。检察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实名举报了欧阳行长,说欧阳行长收了他两百万的贿赂。”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平稳:“知道了。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蔡成功这个人,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我要全部。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算时间:“最早明天下午。” “好,明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来。” 李达康挂断了电话。欧阳菁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怎么了?” 李达康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严肃:“你收了蔡成功两百万?” 欧阳菁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 坐在旁边的王大路也醒了。他坐直身体,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这件事我知道。蔡成功是通过银行贷款返点的方式给欧阳送的钱。那段时间银行放贷有返点,不是什么稀奇事,又不是欧阳一个人收,这是圈子里大家都知道的‘潜规则’。如果欧阳不收,她在银行反而待不下去。” 李达康的目光转向欧阳菁:“钱呢?你放哪了?” 欧阳菁想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某银行的储蓄卡。她把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李达康面前:“没动过。一直在里面。” 李达康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茶几上,目光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你一分都没动过?” “没动过。蔡成功送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动,我又不缺钱。”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大风厂的贷款,你为什么没批?” 欧阳菁的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蔡成功欠了一屁股高利贷,逾期记录一堆,我怎么可能给他批贷?银行不是我一个人开的,审批有制度有流程,他就是再送五十万我也不能批。” 李达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低沉到放开,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几秒钟,欧阳菁和王大路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就好办了。”李达康收住笑声,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笃定,“这张卡没动过,蔡成功的实名举报就是查无实据。至于你和大路之间的资金往来,咬死是借款。”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这段时间,你们都注意一下。欧阳这段时间除了上班和回家,哪里都不要去。大路集团那边,也暂时别去了。大路,你那边——” 王大路点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不会跟欧阳有任何直接接触。” 李达康点了点头:“反贪局那边,我来想办法。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只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们动不了你。” 欧阳菁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拨电话催促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王刚和李磊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放在侯亮平面前。 “侯局,查清楚了。”王刚的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张银行卡的持卡人,是大路集团董事长王大路。”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他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银行回执单,目光快速扫过关键信息:户名:王大路;开户行:京州商业银行某支行;开卡时间:五年前。跟欧阳菁在那几家奢侈品店和美容院的消费时间跨度完全对得上。 “确定了?” “确定。”李磊点了点头,“王大路名下的这张卡,近三年来的消费记录跟欧阳菁在那几家店里的消费记录完全吻合。” 侯亮平放下文件袋,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对两人说:“我知道了。你们先休息一下,等下可能有行动。” 王刚和李磊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侯亮平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份银行回执,然后拿起文件袋,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了陈海办公室门前。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陈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看到侯亮平那副带着几分兴奋的表情,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里,等着他开口。 侯亮平拿着文件袋,径直推开了陈海办公室的门。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陈海,我查了欧阳菁近三年的大额消费记录,她在那些奢侈品店和美容院花的钱,用的都是王大路名下的银行卡。” 第72章 背黑锅 陈海的目光从文件袋上抬起来,看了侯亮平一眼。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侯亮平果然还是私自调查了欧阳菁。他之前就猜到了侯亮平不会停下,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连银行卡的持卡人信息都拿下来了。 “王刚和李磊帮你查的?”陈海的语气平静,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侯亮平没有否认:“证据已经在这了,欧阳菁跟大路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跑不掉。只要你点头,我就能请她回来谈话。” 陈海没有接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袋上,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清楚,侯亮平手里的这些东西,还远不足以定死欧阳菁。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不参与。亮平,你私自调查欧阳菁的事,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想要把人带回来谈话,必须走正规程序。你去找季检汇报,让他批手续。” 侯亮平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他看着陈海,像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动摇,但陈海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陈海,证据已经够了,你还等什么?” “我说了,我不参与。”陈海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层让侯亮平无法继续争辩的分量,“你要请欧阳菁回来调查,是反贪局的行动,必须有季检的批示。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证据足够充分,去找季检汇报。他批了,我配合。他不批,你自己看着办。” 侯亮平看着陈海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走出了陈海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陈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侯亮平说的那些话——“证据已经够了”“有足够的证据请欧阳菁回来谈话了”。 证据真的够了吗? 陈海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他作为反贪局的局长,对办案程序和证据标准再熟悉不过了。侯亮平现在手里的东西,说到底只是一张银行卡的持卡人信息和欧阳菁的消费记录,加上蔡成功的实名举报。这些东西,能证明欧阳菁跟王大路之间有资金往来,但能证明那是贿赂吗? 欧阳菁可以解释说是借款,可以解释说是王大路替她垫付的货款,甚至可以解释说是两人之间正常的商业往来。只要那张卡上的钱没有被明确地、直接地转移到欧阳菁的个人账户里,检察院就无法证明“受贿”这个事实本身。 侯亮平自己想必也清楚这一点。如果证据真的足够充分,他大可以直接去找季昌明汇报,让季昌明签发拘留手续,按照正规程序把欧阳菁带回来问话。可他偏偏先来找自己,试探着让自己跟他一起去执行这次行动,这分明是在找一个“背书人”,万一出了问题,至少有人跟他一起扛。 陈海摇了摇头。 上次丁义珍的事,他已经跟着侯亮平冒了一次险。那次没有被处分,已经是林景聪给他留了面子。如果这次再跟着侯亮平走他的“先斩后奏”路线,那他就不是办案人员了,而是侯亮平的垫脚石。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而另一边,侯亮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用力关上门,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盯着那个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甘、几分烦躁。 他当然清楚自己手里的证据分量不够。如果证据真的够硬,他早就直接去找季昌明或者田国富了,根本不需要先来找陈海试探口风。正是因为知道这证据还不足以定死欧阳菁,他才想让陈海跟自己一起去,有反贪局的局长站在前面,就算后面有什么事情,他也好甩锅啊。 可现在陈海拒绝了他。 侯亮平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他在脑子里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掌握的证据链条,蔡成功的口供说给了欧阳菁两百万,但那张卡没动过,查不到欧阳菁实际拿到了钱;王大路的卡上确实有欧阳菁消费的记录,但这笔钱的性质可以是借款,可以是私人往来,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是贿赂,检察院就没办法;欧阳菁本人是银行副行长,她对金融规则比谁都清楚,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这些证据,确实不够铁。 如果他现在去找季昌明,十有八九会被驳回,“证据不足,继续侦查”;如果直接去找田国富,田国富可能会让他再等等,等更充分的证据出现再说。 侯亮平的拳头微微攥紧了一下。他不想就这样停下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现在放弃,那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就都白费了。 可要再往前走,他没有足够的筹码,也没有足够的后援。陈海不帮他,季昌明不会轻易批,田国富现在的心思都在中福集团那边,根本顾不上他这条线。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却没有停下来。 蔡成功的线索已经走到头了,那张卡没动过,银行流水干干净净,光凭一张卡和一份口供,撬不动欧阳菁。 直接从京州城市银行查,风险太大,银行系统利益盘根错节,一旦捅进去,就不是反贪局一个部门能兜得住的了。 那就只剩下大路集团了。王大路跟李达康的关系那么深,当年他替李达康扛了金山县的罪,这些年李达康一路升到京州市委书记,而王大路从被开除公职的下海商人做到了大路集团的董事长。这份交情,不可能是干干净净的。 这些年京州的市政项目、土地开发、招商引资,大路集团拿了多少?那些项目背后,又有多少是李达康夫妇借王大路的手洗出去的钱?只要把大路集团的账翻出来,就不信找不到问题。 第73章 赵东来站队 下午的阳光从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光区。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并不在纸面上。他似乎在等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几次抬眼看向门口。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赵东来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双手放在李达康面前。 “李书记,您要的关于蔡成功的情况,已经调查清楚了。”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坐下说。” 赵东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李达康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一沓材料,翻看着。 赵东来没有等李达康发问,直接开始汇报:“蔡成功是吕州市安平县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辍学打工,靠倒卖小商品起家,积累了一些资金。后来正好遇到大风厂改制,他以私人股东的身份接手了大风厂,经营了十几年。但这几年企业经营状况一直下滑,他个人背了至少八千万的高利贷。” 李达康点了点头,继续翻看着材料,没有说话。 赵东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犹豫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情况,这个蔡成功,跟新到任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是发小。” 李达康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在赵东来脸上停留了一瞬:“发小?” 赵东来点头:“据我的人今天上午在安平县实地走访了解,侯亮平和蔡成功都是安平县人,从小学开始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两家住的地方也不远,就在同一片区域。后来侯亮平考上了汉东大学,蔡成功没有考上大学,出来打工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李达康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回文件袋上,沉默了半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但带着一层只有赵东来才能听出的审慎:“这个蔡成功,现在人在哪里?” 赵东来如实回答:“大风厂调解会结束之后,蔡成功就躲起来了。目前应该还在京州境内,但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排查。” 李达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派人去查。找到蔡成功之后,立马带回来。先不要惊动任何人,秘密控制。” 赵东来微微颔首:“明白。” 李达康看了赵东来一眼,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语气也放慢了一些:“我现在严重怀疑,是那个侯亮平为了给他的发小蔡成功报断贷之仇,故意利用职权,污蔑我的妻子欧阳菁受贿。” 赵东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李达康这番话的分量。这不是一句随口的猜测,这是一张已经打定主意的牌,把蔡成功和侯亮平之间的关系坐实为“发小勾结”,把反贪局的调查解释成“公报私仇”。如果这张牌打好了,不仅能化解检察院对欧阳菁的调查压力,还能反手把侯亮平架在火上烤。 赵东来在心里忍不住对李达康竖了一个大拇指。李达康果然还是那个李达康,反应快、手段狠、思路清晰。但他也知道,一旦他接下了这件事,就等于彻底站到了李达康的船上。如果他的人找到蔡成功,控制住蔡成功,让他翻供,那他就成了李达康在整件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垂,像是在衡量这其中的分量。 李达康看着他,没有催促。他知道赵东来需要时间想清楚。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站队这种事,一旦选了就没有回头路。 赵东来确实在犹豫。他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一点谁都知道。当年他从一个普通的刑侦支队长,被李达康看中,一路提到了京州市局局长的位置,这份知遇之恩他不能否认。 但现在汉东的局势风云变幻,沙瑞金来了,林景聪来了,侯亮平来了,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赵立春的势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在这种时候彻底站到李达康那边,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李达康赢了,那他赵东来就是功臣,升任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指日可待,甚至公安厅长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李达康输了呢?如果沙瑞金把李达康拿下了呢?那他赵东来就是李达康的同党,轻则调离二线,重则被调查、被处分,整个政治生命就此终结,甚至有可能锒铛入狱。 这是一场豪赌。 赵东来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了。 李达康靠在椅背里,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赵东来,然后李达康开口了:“东来,你在京州市局局长的位置上,也干了有两三年了吧?” 赵东来微微一怔,抬起头:“是的,李书记。” “按理说,京州市局的局长,早就应该升任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到正厅级了。”李达康的语气依然随意,像是聊一件工作上的常规人事调整,“不能因为祁同伟上不了副省级,就让下面市局的局长们都不兼任副市长吧。” 赵东来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李达康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赵东来:“下次常委会上,我会提这件事。” 赵东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正厅级,副市长兼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他等了好几年了。如果李达康真的能在常委会上替他推动这件事,那他的仕途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李达康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又补了一句:“对了,沙书记下个星期要到林城调研。到时候我也会跟他提一下你的事。” 赵东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沙瑞金要去林城?林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李达康的大本营。李达康当年在林城当过市委书记,林城市委书记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就像吕州市委书记是高育良的人一样。如果沙瑞金真的去林城调研,而李达康又能在调研期间跟他私下交流,那就意味着—— 李达康已经决定倒向沙瑞金了? 第74章 陈岩石要钱 赵东来在心里快速地重新评估了一遍局势。如果李达康真的跟沙瑞金达成了某种默契,那他在汉东的位置就稳固了。只要李达康不倒,那他赵东来的位置就不会动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站到李达康这边,倒也不是一个坏选择。 赵东来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李书记,我马上派人去查蔡成功的位置。找到之后第一时间汇报给您。” 李达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抓紧办。” 赵东来站起身来,朝李达康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赵东来走出京州市委大楼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像是要借着这段时间把那口气顺下去。 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市委大院。车窗外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显得如常而平静。但赵东来的心里却像是有一架正在加速转动的引擎,嗡嗡作响,片刻不停。 他不确定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确实是李达康提拔起来的,这一点不假。如果没有李达康,他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分局里当支队长,不会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力。这份恩情,他不能否认,也否认不了。 但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现在讲的,是生存,是前途,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选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阵营。 如果他选择不站队,继续保持中立,李达康会怎么做?以李达康的性格,他不会容忍一个关键的下属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他一定会立刻动手,扶持一个听话的人来架空赵东来,可能是市局的副手,可能是哪个分局的局长,总之不会让一个“不肯表态”的人继续坐在京州市局局长的位置上。 如果李达康赢了,那他赵东来就会被打入冷宫,被调去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从此远离权力的核心。他还不到五十岁,还有至少十几年的政治生命,他不想就这么被边缘化。 另一边,光明区政府,区长孙连城办公室。 孙连城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光明区老旧小区改造的请示文件。 门被敲响了。 “进来。”孙连城头也没抬,继续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表情:“区长,陈岩石陈老来了。” 孙连城的笔尖猛地顿住了。 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陈岩石。这个老头怎么又来了?上次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被林景聪当众批得体无完肤,居然还不消停,又跑来找他要地了?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他现在是光明区的代区长,丁义珍被抓之后,光明区的大小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知道陈岩石不好得罪,那老头背靠着沙瑞金,就算关系没那么铁,但至少能打通电话。 现在汉东反腐风暴愈演愈烈,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烧身。如果他现在给陈岩石批了地,第二天地就会被纪委请去喝茶。 可他又不能真的不搭理陈岩石。那老头在退休老干部圈子里有影响,又跟沙瑞金有那么一层关系。要是把他彻底得罪了,他隔三差五去省委闹一闹,也是个麻烦事。 孙连城在心里把利弊快速权衡了一遍,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请他进来吧。”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陈岩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孙连城站起身来,脸上堆出一个客气的笑容:“陈老,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陈岩石没有客套,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孙连城一眼,开口了:“孙区长,我今天来是为了新大风集团的事。筹备工作已经走上正轨了,郑西坡同志当董事长,工人们也都愿意跟着干。现在就差你们光明区给批一块地了。你赶紧把这事办了。” 孙连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陈老,大风厂的事我们都知道。但是地皮的事……” “还有,”陈岩石打断了他,继续说,“新大风集团的建立需要政府大力支持。他们还打算采购一批新设备,需要政府支援一点资金。这些事你一并给办了。” 孙连城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在心里忍不住吐槽,陈岩石这老头怎么还得寸进尺了?上次要地,这次不光要地还要钱?一个退休的副检察长,整天为一家已经破产了的工厂跑来跑去要政策、要资金,这算什么? “陈老,地的事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如果大风厂想要地,只能按照市场规则来买。光明区可以在政策上给一些优惠,比如税费减免、分期付款这些。至于资金支持……”他摇了摇头,“光明区的财政状况您也知道,丁义珍在任期间把光明区的财政折腾得够呛,现在区里根本就没有余钱。” 陈岩石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没钱?不会吧。我怎么听说光明区最近刚刚入账了一个亿?” 孙连城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在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陈岩石这老家伙,打的居然是那一亿的棚改专项资金的主意! 那可是省委常委会刚刚通过的、林景聪亲自从省里拨下来的燃气管道改造专项资金,省审计厅定时审核、专款专用,一分钱都不能挪用的。别说他一个代区长,就是李达康亲自开口也动不了那笔钱。 “陈老,那一亿资金是省政府拨下来的棚户区燃气管道改造专项资金。这笔钱受省政府和省审计厅的直接监督,林省长已经下过命令了,严令光明区政府不得挪用。账上每一分钱怎么花的、花到哪了,都要定期向省里报告。全区上下谁也不敢动这笔钱。”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岩石,语气带上了一层硬邦邦的无奈:“所以,光明区没钱。真的没钱。” 第75章 陆明辉到任 陈岩石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孙连城,光明区还是不是为人民做主的政府了?大风厂的工人们需要地皮重建工厂,需要资金购买设备,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问题。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孙连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我真的很想帮你但我真的做不到”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陈老,为人民做主不是违规做主。地皮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以买,不能送。资金的事更不可能。你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对,可以向上级反映。” 陈岩石站起身来,冷哼一声:“行,你等着。我找小金子告你一状去!” “陈老请便。反正这笔钱我是不敢挪用,地皮也只能按照规矩来。您要是觉得林省长的命令有问题,您直接去跟他说。” 陈岩石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郑西坡跟在后面,朝孙连城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门关上之后,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冷哼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倚老卖老。”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用力揉了揉眉心。陈岩石那老头,真是被惯坏了。上次在大风厂协调会上被林景聪当众批得体无完肤,居然还不长记性,又跑来要地要钱。他以为光明区是慈善机构吗?还是觉得他孙连城好欺负? 孙连城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上,心里那股气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不能得罪陈岩石,但他更不敢得罪林景聪和省委省政府。那一亿的棚改专项资金,是林景聪亲自在常委会上提出来的,是沙瑞金拍板批准的。省审计厅的人隔三差五就下来查一次账,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在这个节骨眼上挪用那笔钱,那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看来还是被林省长收拾得不够。” 第二天一早,京州的天气格外清朗。 林景聪正在办公桌后面审阅一份文件,面前的茶杯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翻了几页,正要提笔批注,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进来。” 周安推门进来,微微欠身:“省长,陆明辉同志到了。” 林景聪放下钢笔,脸上立刻浮出笑意:“快让他进来。” 他自己也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朝门口迎了两步。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陆明辉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神。他看到林景聪迎了上来,步伐立刻加快,双手伸出,紧紧地握住了林景聪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领导,我来了!” 林景聪也大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陆明辉松开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接到您电话之后我就开始交接工作,昨天把手续办完,连夜坐车过来的。今天一早就来报到了。” 林景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头不错。坐,坐下说。” 两人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周安端来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在茶杯的边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一串无声的音符。 林景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而自然:“家属跟过来了没有?” “还没有。”陆明辉摇了摇头,“那边房子还没处理好,我先过来安顿好,等彻底稳定了再让她过来,不着急。”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陆明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带着一层认真的分量:“你来了汉东,对这边的局势了解多少?” 陆明辉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段时间我尽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一下。汉东现在的局势,我大概理出了一个轮廓,自从前任老书记赵立春高升之后,田国富书记、您、沙瑞金书记先后空降到汉东。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级别的干部密集调整,通常都是中央要对某个地方的势力进行清理。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继续说:“这次赵立春书记是高升走的,不是平级退居二线。这让我有些拿不准。” 林景聪看着他,靠在沙发靠背里:“你拿不准也正常。这盘棋确实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 “沙瑞金和田国富到汉东,就是为了对付赵立春。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五年,留下的势力盘根错节。主要目标就是李达康和高育良,李达康是赵立春的前任秘书,高育良是赵立春最重要的盟友之一。这两个人不倒,赵家的根就还在。” “至于我——”林景聪的目光在陆明辉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一层深意,“我过来,就是为了维稳。” “维稳?”陆明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林景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维持社会稳定、经济稳定、城市安全稳定。沙瑞金和田国富要掀桌子,但掀桌子的过程中不能把整个汉东都砸了。我需要在他们反腐和保稳定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防止赵家和沙瑞金斗得太难看,影响到汉东的基本面。” 陆明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林景聪说的这些话,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林景聪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刚来,有什么打算?” 陆明辉坐直了身体:“老领导,您直接安排就行。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景聪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着急。你先熟悉熟悉工作环境,把省政府的运转机制摸清楚。我让你来当办公厅主任,不光是让你帮我处理日常事务的。”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层更深的考量:“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留意。” 第76章 蔡成功的电话 陆明辉的身体微微前倾:“您说。” “沙瑞金目前没有往省政府这边伸手,可能是出于对我的忌惮,也可能是出于某种默契。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目前的局面还算平稳。” “省政府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常务副省长石重阳目前看起来是中立的,几个副省长也都处于明哲保身的状态。但这些人的真实态度,还需要往后继续观察。你到了之后,帮我留意一下省直部门里那些人的倾向,哪些是赵家的人,哪些是中立派。不要打草惊蛇,心里有数就行。” 陆明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行,你先去把办公室安顿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陆明辉站起身来:“好的,老领导。那我先去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林景聪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上,沉默了片刻。 陆明辉来了,他的身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光是有一个信得过的办公厅主任还远远不够。 按照他对《人民的名义》剧情的了解,侯亮平接下来的动作应该是指向欧阳菁或者陈清泉了。 陈清泉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在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股权纠纷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是蔡成功行贿的对象。 这两条线,都是侯亮平要查的目标。 山水庄园那边目前还没有动静,那就说明侯亮平现在应该还没到跟祁同伟正面交锋的时候。那么,他的目标应该就是欧阳菁。 林景聪想到这里,脑子里开始快速评估自己目前掌握的资源和信息。 他到汉东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像沙瑞金有田国富和侯亮平可以信任,也不像高育良有祁同伟这种级别的学生可以依靠。他现在能调动的人,大多是工作层面的配合关系,打探消息这种涉及省委常委间博弈的事情,他能信任的人非常有限。 最近确实有不少厅级干部向他靠拢,工作上配合得也算积极,但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有的是想借着新省长的船避风,有的是看到风向变了想提前换码头,有的是想通过他来打压对手。这些人可以配合工作,但不能用来打探那些真正敏感的信息。 林景聪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需要掌握一股公安力量。无论是要保护什么人,还是要防范什么事,公安系统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但人选却是个难题。 公安厅那边从上到下几乎都是祁同伟的人,祁同伟在公安厅经营多年,还有高育良这个政法委书记做后盾,公安厅里的大部分人怕是都是这师徒俩的人,至少也是跟他们有利益捆绑的。想要在公安厅里找一个能完全脱离高育良或者祁同伟控制的人,几乎不可能。 京州市局的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这一点基本上可以确定。李达康能把赵东来从支队长一路提上来,这份知遇之恩决定了赵东来不可能轻易倒向别人。就算他在关键时刻有所动摇,也很难说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至于下面的几个分局,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不靠谱,那个人跟赵瑞龙有牵扯,跟山水集团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另外两个分局,他暂时还没有深入的了解,但以京州目前的格局来看,能在分局局长的位置上坐稳的,多半跟上面某个大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公安厅的副厅长呢?那几个副厅长,有的是祁同伟的人,有的是看风向的墙头草,还有一两个可能是其他派系安插的人。真正能用的,几乎没有。 林景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京州城。 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而平静,但地下暗流涌动。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层级、每一个关键岗位,都已经被不同的人占据着,像一张已经被占满了的棋盘,他要想在这张棋盘上落子,就要先找到那些还没有被人占住的位置。 他得先找到一些能用的、干净的、关键位置上的人。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另一边,侯亮平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那堆材料发愁。 欧阳菁的消费记录、王大路的银行卡、蔡成功的口供,这些线索一条条摆在面前,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明明感觉能串起来,可中间那根线却总是够不着。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正要重新梳理思路,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侯亮平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猴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促,“你一定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侯亮平愣了一下,才听出是蔡成功的声音。他的眉头拧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京州市局的人去我家了!他们到处在找我,要抓我!猴子,一定是李达康知道我举报他老婆的事了,他要灭我的口!你一定要救我,我现在只有你能信了!” 侯亮平的脸色猛地变了。他握紧手机,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确定是京州市局的人?” “确定!我邻居看到警车停在门口,穿着制服的人在我家楼下转了好几圈!”蔡成功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猴子,你快点想办法,我躲不了太久的!”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州市局的人抓蔡成功,一定是李达康的意思。李达康知道蔡成功实名举报了欧阳菁,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如果蔡成功被李达康的人控制住了,那他之前做的所有工作就全都白费了。 “你现在在哪?”侯亮平问。 蔡成功报了一个地址,是京州西郊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侯亮平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停在原地,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又松开。不行,不能就这么去。他现在身边的帮手只有两个二处的小年轻,王刚和李磊,真要碰上京州市局的人,自己这点人手根本不够,自己带的这两个人在京州市局收下保不住蔡成功。 他需要帮手。 第77章 驱虎吞狼 侯亮平退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出了田国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田书记,我是侯亮平。有急事汇报。” 田国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事?” 侯亮平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蔡成功实名举报欧阳菁,京州市局正在抓捕蔡成功。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去找祁同伟,让省厅派人帮忙。” 侯亮平攥着手机,脑子飞速转了两圈。他有些迟疑地开口:“田书记,祁同伟跟山水集团之间的关系……您是知道的。让他的人来帮忙,万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田国富打断了他,“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不管祁同伟跟山水集团有什么牵扯,他和高育良师徒俩,跟李达康总归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个时候,让省厅的人去跟京州市局的人碰一碰,驱虎吞狼,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驱虎吞狼,用祁同伟的力量去制衡李达康的力量,让公安厅的人去拦京州市局的人。就算祁同伟心怀鬼胎,至少在对付李达康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这就给祁同伟打电话。”侯亮平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等一下。”田国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层更深的考量,“你直接给祁同伟打,他未必会接你这个人情,也未必会立刻动手。你绕一道,给高育良打。让高育良下命令,让祁同伟去办。反正祁同伟做什么事都要先跟高育良汇报。你直接找祁同伟,一来二去耽误时间,蔡成功那边等不起。” 侯亮平微微一怔,随即彻底明白了田国富的意思。高育良是祁同伟的老师,也是公安厅名义上的分管领导。只要高育良开口,祁同伟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高育良跟李达康之间积怨已久,他巴不得看到李达康的人吃瘪。 我明白了,田书记。”侯亮平挂断电话,又快速拨出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高老师,我是侯亮平。” 高育良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亮平啊,有什么事?” 侯亮平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侯亮平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给祁同伟打电话,让他派人去你那边。你等下跟祁同伟的人直接对接。” “好的,谢谢高老师。”侯亮平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而电话的另一端,高育良放下手机,在办公椅上坐了不到十秒钟,又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祁同伟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来:“老师?” 高育良没有寒暄,语气带着一层不容置疑的果断:“侯亮平那边有急事。蔡成功实名举报了欧阳菁受贿,现在京州市局正在抓捕蔡成功。你马上派人联系侯亮平,把人安全护送到反贪局。”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老师,现在这个时候跟李达康正面冲突……会不会不太合适?” 高育良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合适。非常合适。” 祁同伟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高育良接下来的话会有重量。 “如果欧阳菁能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纠纷的那口大黑锅背下来,那李达康倒也不是不能把赵立春残余势力这口大锅背下去。”高 “他李达康不是整天说他替丁义珍背黑锅吗?现在让他替我们背一次,也挺好。”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快速消化高育良这番话的意思。然后他的声音变得笃定了几分:“我明白了,老师。我马上派人去办。” “记住,”高育良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这次如果能把李达康扳倒,我就能在汉东这场风波中保住一部分人,尤其是你。”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呼吸微微重了一拍,随后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坐在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高育良说得对。这是一个好机会。 祁同伟挂断高育良的电话后,没有耽搁,直接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电话几乎是一声就接通了,侯亮平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等待:“祁厅长?” “高老师跟我说了情况。”祁同伟的语气平稳而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蔡成功现在在哪?” 侯亮平快速报了一个地址:“京州西郊,柳林路那个老旧小区,地下室里藏着。” “好。”祁同伟应了一声,“我派省厅的赵海波副厅长带队过去,他马上出发。” 侯亮平的声音微微放松了一些:“好的,谢谢祁厅长,我现在也正在过去的路上。” “不用谢。人到了反贪局,就是你的事了。” “明白。” 电话挂断。 祁同伟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内线号码:“让赵副厅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五十多岁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赵海波,分管刑侦和经侦,是祁同伟为数不多真正信得过的人。 “祁厅,您找我?”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你亲自带队,带几个可靠的人,然后去一个地方接一个人。人接到了之后直接送到省检察院反贪局,交给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 他把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赵海波:“动作要快,人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遇到京州市局的人拦路——” 祁同伟的目光微微一沉:“不要退。” 赵海波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那片在天际线边缘渐渐模糊的京州城。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8章 对峙 京州西郊的柳林路,是一片被城市发展遗忘的角落。路面坑坑洼洼,路边的老楼外墙斑驳脱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拉扯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落魄。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旧楼上,把墙面上的裂缝和污渍照得一清二楚,反而让这片区域看起来更加破败。 侯亮平的车子停在巷口,他带着王刚和李磊快步朝着一栋老旧的居民楼走去。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锁已经坏了,虚掩着,一推就开。楼道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侯亮平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 门内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恐惧。 “我。开门。” 门内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确认了门外站着的是侯亮平之后,门才被彻底拉开。 蔡成功站在门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几分。 “猴子,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别废话了,赶紧出来。”侯亮平没有跟他多说,侧身让开门口,“跟我走,马上回反贪局。” 蔡成功连连点头,拎着箱子快步跟着侯亮平出了楼。 几人快步穿过小巷,来到停车的地方。侯亮平正要拉开车门,目光忽然扫到了巷口的方向,几辆警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那里,挡住了出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下来,不紧不慢地朝这边围了过来。 侯亮平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几个逐渐靠近的身影。为首的那个人他认得,京州市局局长赵东来。 侯亮平的心微微一沉,暗道一声麻烦。 赵东来走到距离侯亮平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先是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躲在侯亮平身后的蔡成功身上。 “侯局长,这是干什么去啊?” 侯亮平没有退让,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蔡成功的位置,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赵局长,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跟我们反贪局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有关。我们依法带他回去询问。” 赵东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几分:“侯局长,巧了。这个蔡成功,正好也跟我们京州市局正在调查的一起经济纠纷案有关。我们也要带他回去询问。” 侯亮平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在赵东来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赵局长,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们先找到蔡成功的,按照程序,应该由我们先进行询问。等我们的调查结束了,蔡成功如果跟你们的案子有关系,到时候再配合你们的工作。” 赵东来看了一眼侯亮平身后那个缩成一团的蔡成功,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了然和嘲弄。侯亮平这是忽悠鬼呢,他当然清楚侯亮平在打什么算盘,先来后到?说得冠冕堂皇,可只要今天蔡成功被带进省检察院的大门,再想把他捞出来,那可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赵东来没有接侯亮平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层不容商量的果断:“侯局长,那就不必了。我们京州市局的案子比较紧急,今天这人是必须带走的。您要是方便,就让人让开;要是不方便,那我们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说着,朝身后的几个警员轻轻扬了一下下巴。几个警员立刻会意,迈步朝前,目标明确地朝着蔡成功走去。 侯亮平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挡在了蔡成功身前。 赵东来没有下令停,那几个警员也没有停,气氛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侯亮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祁同伟到底靠不靠谱?他派的人怎么还没到?省厅离这儿又不远,就算爬也该爬到了。 他心里还涌起一丝后悔。当时蔡成功实名举报的时候,他就该果断一点,直接把蔡成功带回省检察院保护起来,而不是让他继续在外面藏着。如果那时候他没心软,让蔡成功留在外面,今天这场对峙根本就不会发生。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赌,赌祁同伟的人不会放他鸽子。 “侯局长,您这是铁了心不配合我们京州市局的工作了?” 侯亮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配合,我怎么不配合?但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先找到蔡成功的,按照程序,理应由我们先进行审讯。等我们的工作做完了,如果蔡成功确实跟你们的案子有关,到时候再配合你们也不迟。” 赵东来摇了摇头:“侯局长,您这话说得轻巧。蔡成功是什么人?他是大风厂的老板,是个商人,不是公职人员。我记得反贪局的职责是查处职务犯罪吧?您要把一个商人带走,这程序上恐怕站不住脚。”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赵东来说得没错,真要论起来,京州市局抓人确实比反贪局名正言顺。他握着蔡成功举报欧阳菁的线索,但蔡成功本人只是一个举报人,不是嫌疑人。如果赵东来咬住这个程序问题不放,他确实没有太硬的理由把人留在手里。 赵东来看到了侯亮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犹豫,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朝身后的警员挥了一下手:“把蔡成功带回局里。” 两个警员立刻上前,朝着蔡成功走去。 侯亮平往前一步,挡在了蔡成功身前。 赵东来的目光微微一沉。两人之间的对峙持续了几秒钟,空气中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在越绷越紧。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几辆警车从街道的另一头驶来,速度很快,在巷口一个急刹停下。 第79章 赵东来退走 几辆警车在巷口停稳,车门几乎是同时推开,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警察快步走了下来。 侯亮平一眼就看到了车身上的省厅号牌,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根弦。 赵东来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他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省公安厅副厅长赵海波。 赵海波稳步走到对峙的中间位置,目光在赵东来和侯亮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赵东来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味:“赵局长,这么巧,您也在。” 赵东来的语气也不冷不热:“赵副厅长,您带人来这里,有何贵干?” 赵海波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省厅接到反贪局的协助请求,需要协助抓捕一名涉案人员。祁同伟厅长亲自下的指示,让我带队过来配合反贪局的工作。” 他说着,朝身后的警员扬了一下手。几个警员立刻上前,动作麻利而有序,从侯亮平的人手中接过了对蔡成功的控制权。侯亮平没有阻拦,反而侧身让开,给省厅的人腾出了空间。 赵东来的目光沉了沉,在那几个省厅警员把蔡成功往他们车上带的时候,还是开口了:“赵副厅长,这个蔡成功涉及到我们京州市局正在调查的一起经济纠纷案。人还是让我们带走比较好,等我这边问清楚了,再移交给反贪局。” “赵局长,我接到的是死命令,今天必须把蔡成功带回省厅,移交给反贪局。祁厅长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不能耽误。”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围观的群众已经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不知道再僵持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继续拦下去,对他没有好处。他最终让开了路。 蔡成功被押上了车,侯亮平看了赵东来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转身快步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发动,驶离了那条逼仄的巷子。 赵东来站在巷口,看着那几辆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沉默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对自己的人说了一句:“收队。”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该汇报的,必须尽快汇报。 赵东来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达康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手机震动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东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赵东来的声音:“李书记,蔡成功被省厅的人截走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反贪局的侯亮平已经在现场了。正要带人走的时候,省公安厅的副厅长赵海波带人过来了,说是祁同伟的命令,要配合反贪局的工作。我拦了一下,他们态度很硬,围观的老百姓也越聚越多,我怕闹大了不好收场,就没硬拦。”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知道了,你先回来吧。” 电话挂断。李达康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蔡成功控制住,让他翻供。只要蔡成功改口说那些举报都是捏造的,甚至说是侯亮平为了打击自己,故意逼蔡成功编造的,那侯亮平的调查就没有了立足之地。 可没想到侯亮平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祁同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跟他作对。 现在蔡成功落到了反贪局的手里,想让他翻供,几乎不可能了。侯亮平一定会把人死死看住,蔡成功也不会傻到在反贪局的保护下去改口供。 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文章可做。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蔡成功的举报是空口无凭,欧阳菁那张银行卡已经被处理掉了,没有留下任何跟蔡成功有关的痕迹。只要查不到实际的资金往来,蔡成功的实名举报就只是一份口供,翻不了天。 但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这件事,却是实打实的证据。 李达康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如果能把这件事坐实,侯亮平是为了帮发小蔡成功“报断贷之仇”,才利用职权对欧阳菁展开调查,那侯亮平的整个调查就站不住脚了。他不需要彻底扳倒侯亮平,只需要让人看到“侯亮平的动机不纯”,就足以让这个调查失去公信力。 当然,仅凭“发小关系”和“动机怀疑”去动摇一个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证据链并不够硬。这不足以让侯亮平停职,更不足以让他丢掉乌纱帽,但足以在他身上撕开一道裂缝,足以让外界对这场调查的正当性产生质疑,足以提醒所有人,他李达康不是谁都能踩上两脚的。 另一边,车子在省检察院门口稳稳停住。赵海波从副驾驶上下来,亲自走到后车门旁,拉开车门,对里面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说了一句:“到了,下车。” 蔡成功从车里钻出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赵海波走到侯亮平面前,微微点头:“侯局长,人交给你了。” 侯亮平点了点头:“多谢赵厅长。今天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赵海波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他转身带着自己的人上了车,几辆警车陆续驶离了省检察院。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侯亮平拍了拍蔡成功的肩膀:“跟我走。” “猴子……”蔡成功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进去之后……” “别废话,先跟我进来。”侯亮平没有让他多说,带着他快步穿过大门,进了反贪局的大楼。 他让工作人员安排了一间留置室,干净安静,没有多余的布置,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最基础的配置,但也足够了。 “你先在这里待着,有人会给你送饭。不管谁来问话,别乱说,等我来。”侯亮平看着蔡成功,语气带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叮嘱。 蔡成功连连点头,侯亮平没有再看他,关上门,转身快步离开。 第80章 季昌明的训斥 侯亮平刚把蔡成功安顿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桌上的座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季昌明的办公室号码。 他接起电话:“老季?” “侯亮平,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季昌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把陈海也叫上。” 侯亮平微微一怔:“季检,什么事这么急?我这手头正忙着——” “我让你现在立刻过来。”季昌明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像是没打算给侯亮平任何解释的空间,“这是命令。” 电话被挂断了。 侯亮平看着手里已经传出忙音的听筒,撇了撇嘴,把电话放回座机上。他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来到陈海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老季让我们过去一趟,还特意说让你一起。” 陈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听到这句话,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朝着季昌明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陈海的步伐不快不慢,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心里已经在快速琢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季昌明亲自打电话叫他们俩过去,还特意带上他,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他隐隐觉得,应该是侯亮平私下调查欧阳菁的事暴露了。 两人来到季昌明办公室门口,陈海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陈海推开门,侧身让侯亮平先进,自己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你们去调查欧阳菁了?” 陈海心里暗道一声果然。他没有接话,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把主场让给了侯亮平。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有些无所畏惧的说:“老季,我们接到蔡成功的实名举报,说欧阳菁收受了两百万的贿赂。所以我才让人去核实一下线索。” 季昌明的脸色沉了沉:“核实线索?侯亮平,我问你的是为什么不汇报?” 侯亮平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我这不是想先核实……”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汇报!”季昌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度,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侯亮平是反贪局的副局长,不是私人侦探!你调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既不跟我这个检察长汇报,也不走正规审批程序,就敢私自派人跟踪欧阳菁、调她的消费记录?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我这个检察长?” 侯亮平被拍桌子那一下震得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季检,这件事我向田国富书记汇报过。” 季昌明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一样,冷笑了一声:“好啊,好得很啊。你一个反贪局的副局长,不跟检察长汇报,跑去跟纪委书记汇报。你什么时候成了纪委的人了?” 侯亮平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季昌明的目光从侯亮平身上移开,转向了陈海:“陈海,侯亮平才来几天,你就跟着他一起胡闹?上次林省长让你做的检讨,还没做够?” 陈海面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季检,对欧阳菁进行调查的事,我不知道。” 季昌明微微一怔。侯亮平也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陈海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是侯亮平私自干的,他没有参与,不知情。 季昌明深深地看了陈海一眼,像是在衡量他这番话的真假,然后没有再追究,目光重新落回侯亮平身上:“行,陈海不知情,那你侯亮平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检察长?” 侯亮平沉默着,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季昌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准备一下,带着蔡成功,跟我去省委。” 侯亮平愣了一下:“去省委?” 季昌明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李达康书记已经跟沙书记和林省长申请召开了省委临时常委会。他说蔡成功污蔑他的妻子欧阳菁受贿,给他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要求让欧阳菁和蔡成功在省委常委会上当面对质。” 侯亮平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李达康的反应会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是直接闹到了省委常委会上,要求当面对质。 这步棋,走得硬。如果他心里没底,绝不敢走这一步。 季昌明看着侯亮平脸上那副“没想到”的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去收场。”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去叫蔡成功。” 他转身走出了季昌明的办公室,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陈海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侯亮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季昌明:“季检,这件事……” 季昌明摆了摆手:“走吧,路上再说。” 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门,汇入京州的车流。季昌明坐在后座,侯亮平坐在副驾驶,蔡成功被安排在另一辆车上,由王刚和李磊陪同。 省委小会议室里,省委常委们已经陆续到齐了。 沙瑞金其实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李达康凭什么底气这么足,敢把这件事直接闹到常委会上来。 他也是刚刚知道侯亮平私下调查欧阳菁被李达康察觉,虽然对于侯亮平不汇报也有些恼怒,但这最多是程序违规,一个批评了事。李达康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能靠一个程序问题,就把侯亮平停职处分? 林景聪坐在一旁,面色平静,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听到李达康要求召开临时常委会的那一刻,就大致猜到了李达康的底气从何而来。 第81章 常委会对峙 欧阳菁的那张银行卡,恐怕早就被处理掉了。蔡成功行贿的证据,多半已经查无对证。而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这件事,李达康肯定也已经掌握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连侯亮平当初安排人盯欧阳菁的梢、调消费记录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了。 再加上蔡成功自己身上背着八千万的高利贷,他举报欧阳菁的动机,完全可以被解释为“报复银行断贷”。 今天这个局面,李达康的赢面不小。 林景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早上还在想侯亮平调查欧阳菁的事会走到哪一步,没想到晚上就要开常委会了。李达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更强硬。 他得抓紧时间找一些可用的、可信的人手了,否则像今天这样,常委会上发生的事他只能靠猜测,消息来源只能靠事后打听,太被动了。 会议室里,其他常委们大多保持沉默,目光在沙瑞金、李达康、林景聪等人之间来回移动。有人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等着这场戏正式开锣。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天的省委常委会,是李达康同志提议召开的。下面请达康同志先发言。” 李达康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开口了:“各位同志,今天这个常委会,是我提议召开的。原因很简单,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实名举报我的妻子欧阳菁收受贿赂两百万。而省检察院反贪局,在没有任何证据、没有向检察长汇报、没有走正规审批程序的情况下,就启动了对我妻子欧阳菁的调查。” “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反贪局的工作程序。对欧阳菁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也对我本人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李达康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我提议召开今天的常委会,就是为了还欧阳菁一个清白。我要求让欧阳菁和蔡成功当面对质,把事情说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沙瑞金看了一眼身旁的白秘书,微微点了点头。白秘书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没过多久,门被重新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季昌明,他的身后跟着陈海和侯亮平,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走在最后的两个人,欧阳菁和蔡成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欧阳菁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步伐从容,像是一个来参加会议的干部;蔡成功则像一只被拎着脖子提进来的鸡,脸色苍白,眼神游离,腿脚有些发软。 沙瑞金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蔡成功身上:“蔡成功同志,你既然实名举报了欧阳菁同志,那就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蔡成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那双发软的双腿已经快站不住了,眼睛在会议室里乱瞟 侯亮平看到他那副样子,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要糟”。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话接了过来:“沙书记,各位领导,蔡成功同志刚来,可能有些紧张。我替他把情况说一下。”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你说。” 侯亮平定了一下心神,开始陈述:“各位领导,蔡成功为了获得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以自己母亲的名义办了一张银行卡,送给了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每次贷款批下来之后,蔡成功就往卡里打入五十万元,作为贷款的返点。前后共计四次,总计两百万元。”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继续往下说:“在第四次贷款过程中,蔡成功为了偿还山水集团的过桥借款,提前将五十万元打入了欧阳菁的银行卡。但这一次,欧阳菁拒绝批准大风厂的贷款申请。蔡成功认为,欧阳菁是为了配合山水集团侵吞大风厂的股权,才故意断贷,最终导致了后续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和群体性事件。” 侯亮平说完,看了一眼蔡成功:“沙书记,这就是蔡成功同志举报的主要内容。”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蔡成功:“蔡成功,侯亮平同志说的这些,是否属实?” 蔡成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属实,属实!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确实给欧阳菁送了那两百万,她收了!”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转向欧阳菁:“欧阳菁同志,对于蔡成功的说法,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欧阳菁坐在指定的位置上,面色平静:“沙书记,各位领导,我刚才听侯局长说完了。我只想说,这完全是污蔑。我从来没有收过蔡成功任何形式的贿赂,那张所谓的银行卡,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蔡成功:“至于给大风厂断贷的事,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自身债务超过八千万元,而且大风厂早就资不抵债了。作为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我有责任对贷款申请进行严格审核。这样的企业、这样的老板,谁还敢给他贷款?” 蔡成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欧阳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确实欠了八千万的高利贷,大风厂也确实早就资不抵债了。 侯亮平也微微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蔡成功,目光里带着一层不可置信的质问:这些情况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蔡成功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着蔡成功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等着他开口。而欧阳菁依然从容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坦荡,像是一个无辜的、被人冤枉了的受害者。 侯亮平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今天的这场仗,远比他想得更难打。蔡成功这副样子,能不能撑得住这场对峙,已经成了最大的悬念。 第82章 处罚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蔡成功身上。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蔡成功脸上:“蔡成功,欧阳菁同志刚才说的那些情况,是否属实?” 蔡成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往侯亮平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求救。但侯亮平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他。 “我……”蔡成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确实……确实欠了钱……但那是两回事!我给欧阳菁送钱是事实,她收了也是事实!她凭什么不给我批贷!” 欧阳菁坐在那里,从容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李达康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各位同志,情况大家都已经清楚了。我认为,蔡成功对我妻子欧阳菁的所谓实名举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一个欠了八千万高利贷的破产商人,因为银行没有批贷,导致他的企业被山水集团拿走,心怀怨恨,才编造了所谓的‘受贿’谎言,妄图通过诬陷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他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层重量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这样的人,他的话还有多少可信度?”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含意丰富的眼神,沙瑞金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望,田国富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低垂了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沙瑞金在心里骂了一句废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既然蔡成功的举报证据不足,省检察院反贪局在调查过程中也确实存在违规行为,那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达康忽然开口了:“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还有一个情况要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扬了扬:“根据我的调查,蔡成功和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举报人和办案人员。他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是发小。两人的老家在同一个村子,两家住的地方步行不到十分钟。这些信息我已经让人实地核查过了,有村里人的证言,有学校的档案记录。”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面上,目光带着一层锐利的冷意落在侯亮平身上:“侯亮平同志在收到发小蔡成功的举报之后,没有向主管领导汇报,没有回避,没有走任何正规程序,就立刻启动了对欧阳菁的调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不是正常的办案行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报复。侯亮平就是出于对他发小被银行断贷的不满,才利用自己的职权对欧阳菁展开调查。”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季昌明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转向侯亮平,带着一层明显的审视,这件事他之前完全不知道。侯亮平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自己和蔡成功是发小。 陈海也看向了侯亮平,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知道侯亮平跟蔡成功认识,但没想到认识得这么深。这层关系如果没有提前报备,在程序上就是致命的漏洞。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了田国富。田国富此时的表情也绷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冲着沙瑞金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摇头。沙瑞金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显然他也知道了侯亮平谁都没有告诉这件事,他心里不禁有些恼火。 侯亮平是他亲自批准调来汉东的人,也是他跟钟家合作的重要一环。他以为侯亮平好歹能做出一些成绩,不至于让他太失望。结果呢?私下调查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既不汇报也不避嫌,跟举报人还是发小关系,被李达康当场抓了个正着。这已经不是“办事毛糙”能解释的了,这是蠢。 沙瑞金沉默了半晌。他不想就这么看着侯亮平被李达康踩死,但侯亮平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太深了,连拉一把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我相信侯亮平同志不是那种会私下搞打击报复的人。他办案一向认真负责,这一点我是了解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在调查过程中,侯亮平同志确实没有做到履行汇报程序和避嫌的义务。省检察院应当对陈海同志和侯亮平同志予以警告处分,以此为戒。” 听到这话,季昌明站了起来:“沙书记,各位同志,有一件事我需要说明,调查欧阳菁这件事,陈海同志并不知情。作为省检察院检察长,我可以作证。陈海同志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陈海。陈海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脱,侯亮平站在他旁边,目光微微低垂,手指攥紧又松开。 李达康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机会:“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不是针对侯亮平同志。但这件事的性质,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一个反贪局的副局长,瞒着自己的主管领导,私下调查一位省委常委的家属,而且跟举报人还是发小关系。如果只是警告处分,那以后反贪局是不是想查谁就查谁了?组织程序还有没有意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此前一直保持中立的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李达康这番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程序问题可大可小,但如果只是轻轻带过,以后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 林景聪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也开口了:“我说两句。” 众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陈海同志确实不知情的话,警告处分确实有些过了。改成批评教育,我觉得比较合适。”他看了一眼季昌明,又看了一眼陈海,“至于侯亮平同志,私自行动、不汇报、不避嫌,这些都是明确违反调查程序的行为。该处理的要处理,不然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沙瑞金和田国富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就这样,侯亮平同志违反调查程序,私自行动且未履行回避义务,予以记过处分。陈海同志作为反贪局局长,管理不当,责令省检察院进行批评教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现在表决。同意这个处理方案的,请举手。” 林景聪率先举起了手。石重阳看了他一眼,也举起了手。其他几位常委陆续跟上,有人举得干脆,有人略显迟疑,但最终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也举起了手。 李达康坐在那里,看着一只又一只手举起来,知道这件事已经走到尽头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了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层冷意依然没有完全褪去。他能做的就是到这个程度了。再逼下去,反而可能让沙瑞金和林景聪站到一起对付他。 沙瑞金放下手,语气果断:“表决通过。处理决定由省检察院执行,相关材料记入个人档案。” 第83章 侯亮平的质问 沙瑞金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依然站在原处的人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散会。” 这两个字落下之后,会议室里紧绷了的空气终于开始松动。常委们陆续站起身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合上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阵短暂的喧嚣,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达康站起身来,朝在座的常委们微微点头:“各位同志,感谢大家今天抽出时间来参加这个会。事情既然已经有了处理结果,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欧阳菁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地走出了会议室,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沙瑞金随后站起身来,经过侯亮平身边的时候,目光在那张明显有些失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跟在他身后,走过侯亮平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惋惜,也有一丝失望的意味。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跟在林景聪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他侧过头看了林景聪一眼,压低了声音:“林省长,今天这个局面……让你看笑话了。” 林景聪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高书记言重了。侯亮平同志说到底还是一路走来太顺了。今天的挫折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高育良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林景聪会用这样的角度来评价侯亮平今天的失败。 他沉吟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怎么说?” “汉东不是京城。没有经历过基层历练的干部,总是在斗争中缺了一些手腕。京城那种地方,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就能走得很顺。但到了下面,情况要复杂得多。一个环节没有踩稳,整条路都可能走歪。没有在那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过,很多坑是看不见的。”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片即将完全沉入黑暗的天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下面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尤其是在县处级这个位置上,既要对上负责,又要对下担当,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和利益纠葛。没有在那个层面上磨过几年,确实容易出问题。亮平一直在反贪总局工作,中间缺了一步,很多分寸感是没有的。” 林景聪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了一些:“所以,过段时间可以让组织部遴选一批干部去基层挂职。永远待在象牙塔里,是成不了气候的。让那些年轻人下去见见世面,摔打摔打,对他们以后的路有好处。” 高育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建议。回头我找吴春林同志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尽快把这个事情推起来。”他说完又看了林景聪一眼,“林省长,今晚还得多谢你能在常委会上表态保陈海一手。” 林景聪摆了摆手:“陈海确实不知情,没必要因为侯亮平的错去连累一个不相干的人。况且反贪局的工作还要继续运转,把陈海一起处分了,对工作没有好处。”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走到楼梯口,林景聪朝高育良微微点头:“高书记,我先走了。” “好,林省长慢走。” 另一边,会议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侯亮平、蔡成功,还有站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季昌明和陈海。 侯亮平还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蔡成功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缩着脖子,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目光游离不定,不敢看侯亮平,也不敢看其他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透明的东西消失在墙缝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沉重的安静,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物质悬在头顶,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侯亮平的目光缓缓从那扇门上收回来,转向了蔡成功。 “你为什么骗我?” 蔡成功猛地哆嗦了一下,声音结结巴巴:“猴子,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我给欧阳菁送钱是事实,她收了也是事实!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侯亮平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度,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一阵短促的回响,“你在外面欠了八千万的高利贷,大风厂早就资不抵债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你明知道京州城市银行是因为这个才不给你批贷的,你为什么跟我说是欧阳菁和山水集团勾结?” 蔡成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在椅子边缘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我不知道!猴子,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因为那个才不给我批贷的!我一直在想,前三次她都批了,为什么第四次就不批了?一定是山水集团在背后搞鬼!欧阳菁说是因为我的债务问题,那一定是借口!”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最终那团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地暗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蔡成功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季昌明一直没有插话,等到侯亮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才放下茶杯,看了陈海一眼:“走吧。” 陈海点了点头,跟在季昌明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两人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季昌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像是要把会议室里积压了一下午的浑浊空气全部排出去:“这次虽然林省长保了你一手,但这样的事情,可一不可二。” “如果下次还是侯亮平私自调查什么出了事情,你再说不知情,恐怕就没有人会信了。今天林省长替你说话,是因为你确实不知情,程序上站得住脚。但下一次,别人不会管你到底知不知情,只会觉得反贪局正副局长是一个整体,出了问题就该一起负责。”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第84章 蔡成功逃离 季昌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侯亮平这个人,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他能闯祸,而且他闯了祸之后,未必会替别人考虑后果。如果能让侯亮平主动调走,去省纪委或者其他单位,对你、对整个反贪局都是一件好事。” 陈海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提议触动了什么:“季检,你觉得他愿意走吗?” “愿不愿意是他的事。但你作为反贪局的局长,应该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了。早点打算,总比事情临头再想办法要主动。” “侯亮平这次掉进坑里,大半是他自己的原因。他连和蔡成功是发小这样的关键信息都能瞒着不报,说明他在心里就没有把程序当回事。而且他太过盲目自信了,对蔡成功自身的债务情况都没有核实过,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蔡成功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陈海听到这话,想起了一些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陆亦可之前跟我提过一两句,说侯亮平和蔡成功好像认识。我当时没太放在心上,想着就算是认识,也不一定就是很深的交情。没想到他们的关系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季昌明摇了摇头:“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也别再节外生枝。”他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海一眼,“走吧,回去了。” 陈海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了京州夜晚的车流中。路 陈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季昌明说的那番话。 让侯亮平离开?他能调到哪去?他会愿意走吗?如果他不愿意走,自己该怎么处理跟他之间的关系? 另一边,蔡成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出了省委大院。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发动之后,他不停地回头望着后车窗,好像随时会有一辆黑色轿车从黑暗中冲出来,停在路边堵住他的去路。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蔡成功给了司机一张整钱,没等找零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快步上楼,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门一推开,他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收拾东西,一个旧行李箱摊开在茶几旁边,里面已经放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她看到蔡成功这副样子冲进来,脸色也白了几分,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迎上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蔡成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大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胡乱扯出几件外套塞进一个空行李箱里,语速急促、混乱:“给我收拾几件衣服,不用多,够换洗就行。等下你带孩子回老家住一阵子,躲一躲。等我打电话的时候再回来,记住,我不联系你,你别联系我。” 他妻子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但看着他脸上那副焦躁与恐惧交织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去给孩子收拾东西了。 蔡成功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还有什么遗落的东西。 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从卧室里出来了,孩子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蔡成功蹲下来,目光与孩子平齐:“去姥姥家玩几天。听话,好好跟着妈妈。”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蔡成功站起身来,拎起行李箱,快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妻子一眼:“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们去了哪里。等我给你打电话,你再回来。” 蔡成功妻子点了点头。 门被关上了。蔡成功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天一早,反贪局的走廊里就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几阵低语和讨论。但今天不一样,每一个人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一些,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目光交错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你听说了吗”的默契。 消息是从林华华那里传出来的。 她一大早就听检察院办公室的同事提了一嘴,昨晚省委临时常委会上,侯亮平被记过处分,陈海被批评教育。林华华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了两句,确认无误之后,快步跑回了反贪局的办公区,径直推开了陆亦可办公室的门。 陆亦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看到林华华脸色有些不对地冲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急?” 林华华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陆处,昨晚省委开常委会了,侯局长被记过处分,陈局也被批评教育了。” 陆亦可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有多问,直接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敲响了陈海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陈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他看到陆亦可进来,神色里带着一丝了然,放下茶杯,示意她坐下:“坐下说。” 陆亦可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昨晚省委常委会的事,我听说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也受处分了?” 陈海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别急,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陆亦可这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陈海。 第85章 侯亮平独自调查 陈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始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侯亮平私下调查欧阳菁的事,被李达康知道了。李达康反应很快,直接申请召开了省委临时常委会。欧阳菁当面对质,否认了蔡成功的所有指控,说给大风厂断贷是因为大风厂早就资不抵债了,蔡成功个人欠了八千万高利贷。” “李达康还把侯亮平和蔡成功是发小这件事在常委会上抖了出来。” 陈海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所以处分就下来了。侯亮平记过,我因为不知情,被批评教育,这还是林省长在会上替我说话了,要不然可能也是被记过。” 陆亦可听完,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那你真得好好谢谢林省长。要不是他开口,你这个处分怕是免不了。” 陈海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人情我记着。” 陆亦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层明显的不满:“这个侯亮平,真是个惹祸精。才来反贪局多久?先是丁义珍的事,现在又是欧阳菁的事。他自己闯祸也就算了,每次都差点把你也拖下水。这要是影响你明年升任副检察长……” 陈海摇了摇头,打断了她:“行了,不说这个了。你看到侯亮平今天来上班了吗?” 陆亦可摇了摇头:“没见到。我来得早,他那边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没看到人进去。”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管他了。你去跟反贪局的各位同事说一声,让他们不要胡乱议论这件事,该干什么干什么。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就不要再扩大影响。” 陆亦可站起身来:“行,我去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 陈海苦笑了一下:“知道了。” 陆亦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而此时,被众人讨论的侯亮平,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车里。 车子停在京州市中院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位置隐蔽,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驾驶座上隐约有个人影。车窗开了一条缝,早晨微凉的空气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和城市初醒时特有的气息。 侯亮平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盯着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大楼,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青,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包子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机械地嚼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法院大门口的方向。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那通电话。 昨天回到住处之后,他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钟小艾的名字。 钟小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比平时更冷静、也更冷淡的语气:“亮平,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到了汉东之后做事要慎重,要多跟田国富汇报,不要自作主张。” “你跟蔡成功是发小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跟田国富说?为什么要瞒着?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在常委会上被李达康当面扔出来的时候,田国富有多被动?沙瑞金有多被动?” 侯亮平的喉咙动了动:“我当时觉得……” “你觉得什么?”钟小艾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层压抑不住的火气,“你觉得这件事不会被人发现?你觉得你和蔡成功的关系能瞒得住所有人?侯亮平,你在最高检干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侯亮平沉默着,没有再解释。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现在钟家已经有不少人对你有意见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丁义珍那次,大家还能说是意外;欧阳菁这次,你自己说,还能用‘意外’来解释吗?” “我……”侯亮平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钟小艾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那一瞬间,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把手机朝着对面的墙上砸了过去。“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外壳撞在墙上,弹落到地板上,屏幕碎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地上那部碎了的手机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钟家冲锋陷阵,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是为了甩掉那个“钟家赘婿”的头衔,可现在呢? 那些钟家的子弟们,哪个对他没有意见?哪个真正看得起他?这些年,他替那些纨绔子弟擦了多少屁股,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人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因为姓钟吗?可现在出事了,一个帮他说话的都没有,连钟小艾也站在那些人那边指责他。 侯亮平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碎了的手机,开机试了一下,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带着血丝的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你暂时还离不开钟家。如果现在离开钟家的支持,你连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都坐不稳。 所以,他必须要在汉东找到新的突破口。欧阳菁这边的线索断了,蔡成功那条线也被堵死了。但还有一个人,陈清泉。 侯亮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慢慢沉了下来。只要拿下陈清泉,只要立下功劳,他就能在汉东站稳脚跟,等他到了正厅级,他就不用再看钟家的脸色了。等钟正国退了,钟家那些纨绔子弟,有一个算一个……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刻,侯亮平坐在车里,目光锁定着法院大门口。 他的早餐已经吃完了,塑料袋被他揉成一团,扔在了副驾驶座上。他端起副驾驶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上午八点半左右,法院大门口陆续有人进出。穿着制服的法官、抱着文件袋的书记员、穿着深色西装的律师、来办事的当事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侯亮平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搜索着。 八点四十分左右,一个中年男人从法院侧门走了出来。 陈清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侯亮平放下手里的豆浆杯,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紧锁在那个身影上,看着他从侧门走出来,沿着人行道朝路边的停车场走去。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欧阳菁的案子砸了,陈海不理他了,钟家那边也对他不耐烦了。他现在能倚仗的,只有他自己。而陈清泉,就是他在汉东打开局面的下一把钥匙。 第86章 林景聪的困境 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份份用深蓝色文件夹装订好的资料,在桌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像是铺开了一幅以人为棋子的大地图。 这些都是汉东全省副厅级以上警务人员的履历表和个人档案。他让周安花了两天时间,从省公安厅和省组织部调来的,几乎涵盖了汉东所有地级市公安局长、省厅各处室负责人、以及几位分管不同领域的副厅级干部。 每一份档案都带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资历、他们的派系、他们的前程、他们的过往。 林景聪一份一份地翻看着,眉头始终微微拧着,没有舒展过。 他面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在汉东,他几乎没有可以真正信任的人。 二十年前他跟季平老书记一起离开汉东的时候,季平在汉东留下了一批人脉和班底。那些人当年在季平的支持下占据了各个关键位置,如果他们还在这里,林景聪现在至少能有一些可以依靠的力量。 但二十年过去了,那些人要么退休了,要么调走了,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小角色,要么是因为能力不足被边缘化了,要么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多年没有升迁,锐气被磨得一干二净。 这些人,不堪大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那帮老同学倒是有不少,有的已经走到了副厅甚至正厅的岗位上,但这些人都聚集在祁同伟或者高育良的手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校友网络。 林景聪虽然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但他离开汉东太久,跟这些校友并没有实质性的来往。而且他也不能确定高育良会不会像原著中一样,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跟赵家一条道走到底。 如果高育良最终选择了跟赵家站在一起,那他手下的那些人,包括林景聪的老同学们,就都成了潜在的对手。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把手伸进那个网络里去。 林景聪重新把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档案上,开始逐一做排除。 京州不行。京州市局的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就算他跟李达康之间还有尚未完全公开的牵扯,他出现在李达康身边的次数和时机也足以说明问题了。更何况赵东来和侯亮平已经在抓捕蔡成功的时候正面撞上了,他跟李达康的关系已经更加明朗了。 吕州也不行。吕州是高育良的大本营。高育良在吕州深耕多年,当过市委书记,吕州市的干部从上到下几乎都是他提拔起来的。吕州市公安局长更是他的学生,跟祁同伟也是同门师兄弟。就算吕州市局的局长投靠过来,他林景聪也不敢完全相信。 林城也不行。林城是李达康的地盘。李达康在林城当过市委书记,留下了大量亲信和班底。林城市委书记至今还是李达康当年提拔起来的人,下面的干部自然也是跟着那条线走的。 岩台更不行。岩台是祁同伟的起家之地。当年祁同伟被从孤鹰岭调出来之后,就是在岩台干的,当年祁同伟缉毒队的那些战友们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岩台市局占据了关键的位置,祁同伟在岩台留下的班底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紧密。 林景聪把京州、吕州、林城、岩台这几沓档案从桌面中央推到了桌角,剩下的几座城市的公安局长档案摊在桌面上,像是一片还没有被标记过的空白地带。 他翻开其中一份,一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眼前,明州市公安局长。履历平平,出身普通,没有明显的派系背景,也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林景聪看了几页,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林景聪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堆被挑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档案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思路可能走偏了,光靠看档案是看不准一个人的。 档案上的文字是可以修饰的,履历表上的经历是可以粉饰的。真正有用的信息,只靠白纸黑字是读不出来的,要到现场去,到基层去,亲眼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干活的,亲耳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说话的。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下去调研一趟了。 不能只看别人的报告,不能只听别人的汇报,要亲自到那些城市去走一走、看一看。如果他觉得那些人真的工作做得不错,那么即便他们是李达康或者高育良的人,也不是不能用。 反腐不是一棍子把人全部打死,不能因为一个人跟某个领导有过共事经历就彻底否定他。关键还是要看那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在那个位置上做了哪些事。 想通了这一点,林景聪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呼叫键。片刻之后,周安推门走了进来:“省长,您找我?” 林景聪把手里的档案推到一边,整理了一下桌面:“办公厅那边有没有关于沙书记近期行程的安排?” 周安立刻回答:“有。沙书记计划五天后去林城调研,办公厅已经在协调相关事宜了。” 林景聪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通知办公厅,我也准备下去一趟。去吕州、岩台、天州这三个市转一转。具体行程不固定,走到哪看到哪,不做提前通知。时间安排在十天后吧。让办公厅那边不要声张,只做最基础的交通和住宿保障就行。” 周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好的,省长,我马上去安排。需要跟当地市委市政府提前打招呼吗?” 林景聪摆了摆手:“不用。到了再说。跟车队的同志也交代一下,不要开太显眼的车,不要开警灯,就正常出行,不要太张扬。” “明白。”周安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林景聪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外那片午后的阳光,落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天际线。 吕州、岩台、天州。这三个城市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复杂性。吕州是高育良的老根据地,岩台是祁同伟的起家之地,天州算是三家里相对独立的一个。他需要亲自走一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一听。 第87章 李达康的安排和交代 另一边,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赵东来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李达康开口了:“蔡成功那边,还是要抓起来审一审的。等回去你就安排人,把蔡成功带回来。” 赵东来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李书记,常委会开完之后,我以为这件事暂时放一放了,就没有再让人盯着蔡成功。按照蔡成功那个人的性格,他这次得罪了侯亮平,又背着一屁股高利贷,还实名举报了欧阳行长,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等人来抓。我估摸着,他已经跑了。” 李达康听了这话,没有发火,只是摆了摆手:“躲起来了就找。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慢慢找就行,不必急于一时。” 赵东来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李达康又接了一句:“那个蔡成功既然和侯亮平是发小,我就不信他手里没有一些关于侯亮平的材料。哪怕只是一些不咸不淡的私事,只要能用得上,就不算白抓。” 赵东来愣了一下,目光在李达康脸上停留了一瞬:“李书记,您的意思是,还要继续对付侯亮平?” 李达康靠在椅背里,目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当然。他侯亮平让我丢了那么大的人,我李达康的脸让人打了,不还回去,以后在汉东官场上还怎么混?”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有顾虑”的审慎:“李书记,沙瑞金书记和钟家来汉东是来反腐的,侯亮平就是他们手里那把刀。如果咱们把这把刀折了,沙瑞金书记那边……” 李达康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深意的、介于了然和谋划之间的弧度:“你想岔了。” 赵东来立刻坐直了一些:“愿听李书记细说。” 李达康双手交握放在面前,语气不紧不慢,给下属上了一堂权力课:“没错,沙瑞金和钟家是来汉东反腐的,也是来汉东找政绩的。但是,反腐胜利之后,功劳算谁的?利益怎么分配?沙瑞金和钟家可不是一条心。他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一体。” 赵东来听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可是,在反腐还没成功之前,沙瑞金书记应该都会护着侯亮平这把刀吧?”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说得没错。在沙瑞金还没有拿到足够的成果之前,他一定会护着侯亮平,毕竟是他的刀。但如果沙瑞金手里有一把新的刀呢?” 赵东来愣了一下:“新的刀?” 李达康伸出手,先是指了指赵东来,然后又收回来指了指自己:“我们。” 赵东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达康继续说:“我们是赵家的人,但也可以不是。只要我们能把高育良和祁同伟当投名状交出去,一个省委副书记、一个公安厅长,再加上他们手底下那批大大小小的厅局级和处级干部,沙瑞金反腐的成绩就够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到底算不算赵立春的残余势力,还不就是沙瑞金一句话的事?”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翻转过来的棋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那赵家那边……赵立春要是知道了……” 李达康眼睛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层冷然的笃定:“你放心。赵立春那个老狐狸要是现在还看不清局势,那他这两届汉东省委书记就白当了。他肯定是要被双规的。等赵立春进去了,赵家还有什么力量能护住赵瑞龙和赵家的那些二代三代?到时候我出面,跟赵立春谈谈,帮赵立春把赵瑞龙和赵家的其他子侄送出去,送出国,那赵立春还有可能把我咬出来吗?” 赵东来彻底怔住了。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浪潮。他以前就知道李达康是一个能在权力缝隙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人,但今天这番话让他对李达康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这个人为了往上走,真的什么都想得出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他没有把心里那份惊讶写在脸上。他只是点了点头:“李书记,我明白了。我马上交代人去查蔡成功的下落。” 他正要站起身,李达康摆了摆手:“着什么急?我还没说完。” 赵东来顿住,重新坐了回去。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带着一层更深的谋划:“我们要倒向沙瑞金,要把高育良和祁同伟当投名状交出去,得先向沙瑞金表明我们的态度。所以得选一个人,拿下他,当作见面礼交给沙瑞金。” 赵东来问:“动谁?” “祁同伟不能动。”李达康的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动了祁同伟,会迎来高育良的全面反扑。而且祁同伟是公安厅长,太靠近核心了,在沙瑞金还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就动他,风险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 赵东来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陈清泉。”李达康说出了这个名字,“京州市中院副院长,高育良的前秘书。在高育良的派系里,陈清泉有一定分量,但又不是最核心的人。动了他,既能表明态度,又不至于让高育良奋力反击,算是比较合适的靶子。” 赵东来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陈清泉的资料。他确实知道这个人,高育良的前秘书,在京州市中院当了副院长,作风不太干净,外面有些传言,但一直没有人动他。 李达康继续说:“而且,动他的证据好查。市纪委那边之前就掌握了一些线索,你去把它捡起来,顺藤摸瓜,很快就能理出一条线来。这两天你盯一下陈清泉,对他进行摸底,看看他最近跟哪些人有往来,有什么异常动向。” 赵东来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等事情结束,高育良和祁同伟倒下,我升任省委副书记,到时候公安厅长的位置,就是你赵东来的。” 赵东来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李书记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赵东来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脸上有些发烫。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下台阶,上了自己的车。 陈清泉。高育良的前秘书。中院副院长。一个高育良派系里不算核心、但又足够分量的人。动他,既能向沙瑞金表明态度,又不会刺激高育良立刻翻脸。这一步棋,确实走得好。 而且李达康刚才还提到了未来,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像是吊在眼前的一块糖,明晃晃的,看得见,够得着,让人没法不动心。 第88章 烦恼 晚上九点,京州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 侯亮平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住处的大门。 他在陈清泉身上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从早上八点多一直盯到傍晚下班,几乎没怎么合眼。他跟着陈清泉的车走了三个地方,省高院、京州市中院、以及陈清泉的家。 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陈清泉上午去省高院参加了一个常规的会议,下午回到京州市中院主持了一场庭审,下班之后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家。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破绽。 但侯亮平知道,越是看起来正常的人,往往藏得越深。陈清泉肯定有问题,这一点他几乎没有丝毫怀疑。问题在于,他该怎么找到那些证据。 侯亮平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背里,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需要帮手。 可他现在能找谁呢? 反贪局的人恐怕已经对他避之不及了。一个被处分的副局长,在单位的处境就是这样的。 大家不想得罪他,但更不想被他牵连。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距离,客气而疏远,不做朋友,也不做敌人,只做一个正常的“同事”。 陈海也不会帮他了。常委会上陈海已经明确表态不知情,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虽然陈海没有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再为了他侯亮平的事情去冒险。 侯亮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去找田国富?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如果去找田国富,他确实能拿到资源,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手里有各种渠道和权限,只要他开口,田国富应该不会完全拒绝。 但那样做的代价是什么?最大的功劳就不是他侯亮平的了,而是田国富的。他在这件事里就是一个提供线索的传声筒,还是一个刚刚背了处分的、戴罪立功的传声筒。即便最后查实了陈清泉的问题,功劳簿上最大的名字也是田国富,而不是他侯亮平。 他侯亮平还是要顶着“钟家赘婿”的名头,还是要被钟家那些人看不起,还是要在这场棋局里当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卒子。 那去找高育良?不可能。他要查的就是高育良的人,去找高育良无异于自投罗网。祁同伟就更不用提了。 侯亮平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了一下,忽然停住了,林景聪。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林景聪虽然跟他有师兄弟的名分,但关系并不亲近。而且林景聪是省长,是高育良的学生,是祁同伟的同班同学。 如果侯亮平去找林景聪,林景聪会怎么做?他会不会直接通知祁同伟和高育良?会不会把这件事告知沙瑞金和田国富,然后让省纪委介入?毕竟陈清泉是省管干部,省纪委插手名正言顺。 如果是那样,他侯亮平就里外不是人了,钟家会觉得他背叛了,而林景聪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接纳他,他依然是一枚被来回抛弃的棋子。 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终把那些念头都压了下去。找不到帮手,那就只能靠自己。先找到线索,再想下一步怎么走。他没得选了。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家属院里的一栋小楼内。 李达康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欧阳菁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朝着厨房的方向问了一句:“杏枝,你大嫂回来没有?” 保姆杏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哥,大嫂早上出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达康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欧阳菁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欧阳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随性。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层压抑的冷意:“你现在在哪?” “你管我在哪。”欧阳菁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有什么事你就说,没事我挂了。” 李达康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不是又去大路集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欧阳菁的声音带着一层明显的抵触响起来:“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你李达康管天管地,还管我出门了?” “欧阳菁。”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克制,“你是真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常委会才过去一天,一天!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非要把自己折腾进去才算完?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政治影响?”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政治影响?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的官位,为了往上爬。我做什么都是给你添麻烦对吧?” 李达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 他没有等欧阳菁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坐在沙发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落在那部静默的手机上,脸色阴沉不定。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达康靠在沙发靠背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正在快速转动,反复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欧阳菁这件事。这个女人性格倔强,做事随心所欲,完全不考虑政治后果。 之前靠银行返点收钱和用王大路的卡消费的事情已经被侯亮平盯上了,好不容易在常委会上脱身,她现在又跑到大路集团去了。 他不能离婚。无缘无故离婚,不亚于自断仕途。一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妻子离婚,外界会怎么猜测?会不会觉得他是在切割风险、转移资产?会不会说他个人作风有问题? 他还有五六年的政治生命。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到省长的位置上。到了省长这个级别,他又能多出五年的政治生命。十年,足够他布局很多事情了。 但这十年,不能被一个不顾后果的女人毁掉。 李达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部手机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欧阳菁必须受到警告了。不能再让她这样肆无忌惮下去。 他抬起头,对厨房方向说了一句:“杏枝,等你大嫂回来了,让她到我书房来一趟。” 他站起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杏枝低声的应答:“知道了。” 第89章 李达康警告欧阳菁 欧阳菁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一刻。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杏枝就快步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和外套,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谨慎:“大嫂,大哥在书房等您,说您回来之后让您去一趟。” 欧阳菁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换了拖鞋,沿着走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烟味扑鼻而来。 李达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已经不怎么明显了,说明他坐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指间那一点明灭的火光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中格外清晰。 欧阳菁看到李达康抽烟,心里微微一沉。她知道李达康平时不抽烟,只有在真正烦闷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这说明他今天心情确实不怎么样。 她没有说话,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带着一层“我倒要看看你想说什么”的审视。 李达康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的某处,像是在酝酿措辞。他把手里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扩散,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前几天跟没跟你说过,”李达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之后反而更有压迫感的平静,“不许你再去大路集团。你拿我的话当放屁啊!” 欧阳菁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不都过去了”的满不在乎:“你急什么?常委会不都开完了吗?侯亮平也被处分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达康的目光从桌面上的某处缓缓移到了欧阳菁脸上。那目光里的温度很低,像是冬夜里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吹过来的一阵风,带着一种让欧阳菁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的不自在感。 “是,我这次摆了侯亮平一道,把事情圆过去了。”李达康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慢慢挤压出来的,“但侯亮平再不堪,他也是钟家的人,是田国富那边的人。你以为田国富会就这么算了?” 欧阳菁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倒了,不出半个月,大路集团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别人想怎么吃怎么吃,连皮带骨头全吞下去。你欧阳菁的那些事,也会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来。到时候,等着你的就不是什么‘批评教育’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欧阳菁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是牢饭。”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欧阳菁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摆出那种满不在乎的姿态。她的手从交叉抱着的姿态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像是被那两个字钉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 “我想让你老老实实的,每天下班就回家,哪也不要去。大路集团也好,别的地方也好,暂时都不要去了。” 欧阳菁的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 李达康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声音不高不低地继续说道:“我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王大路?欧阳菁,你别逼我走到那一步。” 欧阳菁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层压抑的火气:“李达康,你还是不是人?还有没有良心?当年在金山县,王大路当年替你担了多大的责任你心里没数?要不是他,你在金山县就完了!你现在说要跟他切割就切割?说翻脸就翻脸?” “我欠王大路的,这些年已经还了不少了。他在汉东能从一个被开除公职的下海商人做到大路集团的董事长,你以为光靠他自己的能力?没有我在背后替他挡那些官面上的手段,没有我在项目上给他开绿灯,大路集团能做到今天?” 欧阳菁愣住了,张了张嘴。 “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还会继续护着他王大路。”李达康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一字一句都带着一种让欧阳菁无法反驳的笃定,“可他王大路要是不知好歹,非要在这个时候挡我的路,那我该做的,不会手软。” 欧阳菁彻底呆住了。她看着李达康那张在台灯下明暗交错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一样。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知道李达康能说到做到,也早就做到过很多次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欧阳菁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书房。她的步伐比进来时快了几分,带着一层复杂的情绪,但那背影里已经没有之前的那种无所顾忌。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达康坐在书桌后面,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也没有动。这次警告,应该能让欧阳菁消停一阵子了。至少在他安排完下一步之前,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烈,将京州市委大楼的灰色外墙晒得微微发烫。 赵东来几乎带着小跑的速度,一路来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达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赵东来这副模样进来,目光带着一丝询问:“什么事这么急?” 赵东来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李书记,我们的人在盯陈清泉的时候,发现还有其他人也在跟踪他。经过反复确认,那个人是侯亮平。” 第90章 和侯亮平合作 《名义:从接替老刘开始》第90章 和侯亮平合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名义:从接替老刘开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91章 谈合作 傍晚六点,京州的暮色正从城市边缘蔓延开来。 鼎福茶楼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位置不临主街,是典型的老京州茶馆式样,闹中取静,客人稀落,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这里。 侯亮平按约来到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在进门的一瞬间快速扫过大堂,几张散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没有人在看他。 他走到前台,报了赵东来的名字,服务员便微微点头,侧身引着他往二楼走去。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服务员抬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身下楼了,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侯亮平推开那扇门,迈步走了进去。套间不大,装修古朴,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桌旁立着一面屏风,屏风后面隐约能看到另一道门。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侯亮平认出了他,是白天在法院门口敲他车窗的那个便衣。那人站起身来,朝侯亮平微微点头,然后走近两步,语气带着一层理所当然的客气:“侯局长,抱歉了,按规矩来。” 他说着,朝侯亮平伸出手,示意要搜身。 侯亮平微微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住了那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那道门被推开了,赵东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茶:“有备无患而已。侯局长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来搜我,或者把这屋里随便什么地方都检查一遍。”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冷哼了一声,动作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支录音笔,最后那支录音笔被掏出来的时候,赵东来的目光在上面微微停留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便衣接过这些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电子设备后,才退到一旁,朝赵东来点了点头。 赵东来侧身让开门口:“侯局长,请进。” 里间比外间略小一些,布置得更精致。一张红木茶桌摆在正中,桌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两把椅子相对而放,中间的茶盘里摆着两只青瓷茶杯。 赵东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侯亮平坐了下来,目光在房间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赵东来提起茶壶,给侯亮平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今天请侯局长来,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合作。” 侯亮平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直接开口了,语气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锐利:“这是李达康的意思?” 赵东来笑了一下,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直接点了点头:“是。”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你们可真有意思。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拜你们李书记所赐。怎么,现在又想起来跟我合作了?你们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 赵东来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侯局长,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话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您今天这个局面,说句不好听的,也不全是李书记造成的。是您先动手调查我们李书记的夫人欧阳菁的,您先出的刀,李书记只是挡了一下。您总不能因为自己砍人没砍着,反过来怪对方的手太硬吧?”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我在调查贪污腐败,你跟我说这是出刀?” 赵东来也笑了一声:“侯局长,这些官样文章就不用拿到这儿来说了。要是真论起贪污腐败,您背后的钟家,也未必比赵家好多少。钟家那几位年轻子弟,这几年惹的事少吗?”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反驳。赵东来说的是实话,他反驳不了。钟家那些子弟做过的烂事,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有些擦屁股的事还是他亲自去办的。 赵东来看到了他脸上的那层微妙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戳到了要害,语气放软了一些:“所以,咱们还是说正题吧。” 侯亮平重新坐直了身体,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到底找我干什么?” 赵东来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您最近不是在盯陈清泉吗?李书记打算助您一臂之力。” 侯亮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层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了然。他立刻就明白了赵东来说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赵东来也盯上了陈清泉,所以他们才会在陈清泉身边发现同样在盯梢的他。 “怎么,”侯亮平的嘴角带着一丝玩味,“赵立春的两大悍将,打算内讧了?” 赵东来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侯局长,咱们都清楚沙书记和你们钟家来汉东是为了什么。没有成果,他们是不会走的。就算他们走了,明天还会来下一批。与其等着被收拾,不如自己先往前走一步。” 侯亮平明白了:“你们是想弃车保帅?” 赵东来没有否认,直接点了点头:“所以,要不要合作?”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低垂,像是在快速计算这笔生意的成本与收益。 他知道沙瑞金和钟家的目标。最好的结果,是李达康和高育良同时拿下,然后顺藤摸瓜咬出赵立春。但如果不顺利,退而求其次,拿下两人中的一个,也能达到目的,照样能把赵立春牵扯出来。 这是底线,也是他侯亮平能在汉东立足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跟李达康和赵东来合作,他确实有希望拿下陈清泉。通过陈清泉再咬出祁同伟和高育良,那他就是整场棋局里最大的功臣。到时候,一个记过处分算什么?转正厅级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李达康和赵东来帮他的目的也很清楚,他们要自保,要在汉东这盘棋局里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大家各取所需,这笔买卖能谈。 侯亮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赵东来脸上:“你们能做什么?” 赵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据我所知,陈清泉除了违纪之外,还有一个爱好,他喜欢去山水庄园‘学外语’。” 第92章 侯亮平答应 侯亮平微微一愣:“学外语算是什么……?”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随即明白了赵东来的言外之意,“权色交易?” 赵东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侯亮平的脑子开始快速转动。山水庄园,那是赵家的地盘,是祁同伟和高小琴经常出入的地方。如果陈清泉真的在那里有过权色交易,只要能抓个现行,反贪局就能立刻介入,进而对陈清泉开启全面的调查,拿到第一手的证据。 到时候主动权就完全在他们手里了。 他抬头看着赵东来:“为什么找我?你们如果能抓到陈清泉的现行,直接移交省纪委也是一样的。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来找我合作?” 赵东来看着侯亮平,语气带着一层“你应该明白”的分量:“兵对兵,将对将。一个陈清泉,就算是我们的诚意了。”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朝赵东来微微示意了一下:“好,我答应。只要你们能抓到陈清泉现行,我立刻带人介入。” 赵东来也端起了茶杯,跟侯亮平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茶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枚棋子被稳稳地按在了棋盘上。 侯亮平在心里把所有利弊快速过了一遍,但有一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怎么保证能对陈清泉抓个现行?” 赵东来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据我所知,山水庄园的安保极其严格。门口有人把守,里面有监控,还有专人负责接待。”侯亮平的目光直直地锁在赵东来脸上,“恐怕你们刚到门口,里面就已经有人通知陈清泉跑路了。到时候别说抓现行,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赵东来听了这番话,放下茶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侯亮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东来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接着说:“行动之前,我会派人进入山水庄园,先切断内部电话线。这个活儿不难,山水庄园虽然安保严密,但它毕竟不是军事基地。只要提前踩好点,切掉几根线,他们的内部通讯就会中断。” “至于手机,侯局长,您应该不会不知道,我们警方有信号屏蔽这个手段。”赵东来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山水庄园在郊区,基站覆盖本来就不算密,只要我们在外围架一台干扰设备,范围内的所有手机信号都会失效。他们想通知陈清泉,除非用派专人通知。”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赵东来脸上停了一瞬。他说得轻巧,但能做到这一步,说明李达康那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铺好的。 “只要我们的动作够快,”赵东来继续说,“从切断通讯到进去抓人,控制在十分钟以内。到时候,抓他一个现行,轻轻松松。” 侯亮平端着茶杯,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说:“你们已经踩过点了?” 赵东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一种默认。 “侯局长,您这些天亲自上阵盯人的做法,说实话已经落伍了。盯人这种事,不一定非要人坐在车里盯着对方的门口才叫盯。” 侯亮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赵东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我们除了可以现场盯人,还有一套更隐蔽的手段。” “京州市局的监控大厅,覆盖了全市大部分主干道和重点区域。只要陈清泉在公共道路上出现,他的车就会被拍下来。他的人出现在哪个区域、停留了多久、跟谁接触过、去了什么地方,这些信息,系统会自动生成轨迹记录。而且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他本人甚至不知道他被人全程看了一遍。” 侯亮平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茶上,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了赵东来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纸巾上写下一串数字,推到赵东来面前:“我的联系方式。” 赵东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侯局长,您觉得,一个京州市局的局长,想要弄到您的电话号码,还需要您亲自写在纸巾上?” 侯亮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笔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外间里,那个便衣已经把他的手机、钱包和录音笔放在桌上了。侯亮平把这些东西收进口袋,没有多看一眼,径直下楼走出了茶楼。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窗户,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侯亮平离开之后,赵东来坐在原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外间。那个叫齐威的便衣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看到赵东来出来,立刻直起身。 “齐威,”赵东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不容迟疑的分量,“让下面的人准备好,待命。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齐威点了点头:“明白。兄弟们一直在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动。” 赵东来“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到李达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谈完了?” “谈完了。侯亮平已经答应了。按照陈清泉去山水庄园的规律,后天他应该会去一趟。要不要就定在后天动手?”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果断:“就后天。把事情办干净利落,不要拖泥带水。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法。办好这件事之后,我会在沙瑞金面前推荐你的。” 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好的,李书记,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出纰漏。” “嗯。”李达康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赵东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外渗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 “走吧。”赵东来说了一句,迈步朝门口走去。 齐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茶楼。 第93章 故人 傍晚六点一刻,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林景聪的车子刚刚驶出省委大院的大门,车头还没完全转上主路,忽然一个急刹,车身猛地向前顿了一下。 林景聪的身体也被惯性带着往前倾了一下。他稳住身形,眉头微皱,声音带着一层克制的沉稳:“怎么回事?” 司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林省长,前面突然冲出来两个人,直接挡在车头前面了……” 坐在副驾驶的周安已经扭头向后座看来。 林景聪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镇定而迅速:“小周,你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周安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林景聪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周安快步走到车头前方,跟两个站在路边的身影交谈起来。那是一对年迈的夫妇,男人穿着半旧的深色外套,微微佝偻着背,女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褶皱,两人站在暮色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周安微微弯着腰,似乎在询问他们什么,两人一边回答一边朝着林景聪的车窗方向看过来。 几分钟后,周安快步走回车旁,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林省长,那对夫妇说他们是南平市云山县玉河村的人。男的叫方勇,女的叫刘玉梅,说是跟您认识的。” 林景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玉河村,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长的针,轻轻刺进了他的记忆深处。玉河村,那个当年他被梁璐发配到汉东最偏远的地方时待过的村子。那个满目荒凉、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穷山沟。 方勇,当年他就住在方勇家隔壁那间村委会的破屋里。方勇是这个村的村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也是他在玉河村那段日子里最熟悉的人之一。 林景聪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犹豫,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到那对夫妇面前。 方勇比记忆中老了很多。他的背已经明显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那些被风霜和劳作刻出的皱纹比二十年前深了许多。他的目光浑浊而急切,在看到林景聪走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他身边的女人,刘玉梅,当年那个在村里井边洗衣服、在院里喂鸡的年轻媳妇,也老了,头发灰白,眼神疲惫。 林景聪主动伸出手,叫了一声:“方勇哥。嫂子。” 方勇愣了一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林景聪的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真的是你”的哽咽:“林……林书记……真的是你啊……” “是我。”林景聪握了握他的手,又转向刘玉梅,“嫂子,好久不见。快,先上车,别站在路边说话。” 刘玉梅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周安已经默契地走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将那两只鼓鼓囊囊的旧行李袋放进去。 林景聪侧身拉开后座车门,让方勇两口子先坐进去,自己才上车坐好。车门关上,车子重新驶入主路,汇入了傍晚京州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因为久别重逢而微微发烫的沉默。 方勇坐在后座的另一侧,身体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刘玉梅紧挨着他,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时偷偷看一眼林景聪,又迅速低下去。 林景聪侧过头,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而家常:“方勇哥,你们怎么来了?到了怎么不进去,在门口拦车多危险。” 方勇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和急切:“林书记,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那天到了京州之后,我们不知道你住哪,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就在省政府门口等着,想着你上下班总会路过。等了大半天,看到这辆车出来,我们……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林景聪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们等了多久?可能从上午就站在那门口了,一直等到黄昏。 “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迟疑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林书记,你还记得我们家二丫吗?” 林景聪的目光微微一凝。二丫。他当然记得。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布衣裳、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站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墩上,踮着脚够他放在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不久,说话还不太利索,但已经知道磕磕绊绊的冲着他喊“林叔叔”。 “记得。怎么不记得?”林景聪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二丫的大名还是我起的,叫方知玥,对吧?” 方勇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对,对,方知玥……二丫她出息啊。林书记你走之后,她就一直念叨你,说长大了要跟你一样读书。后来她争气,考上了大学,还读了研究生。去年毕业,回了南平市,进了南平市的一家大公司。”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方勇的声音开始发颤了:“可是三个月前,我们突然联系不上二丫了。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一开始我们以为她忙,过几天就好了。可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直联系不上。我们就去宏宇集团找她,就是她上班的那个公司,可他们的人说二丫出差了。” 刘玉梅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什么出差要出那么久啊……还手机打不通……” 方勇继续说:“我们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实在等不住了,我们去了南平市公安局报警。可是……可是那边的警察一直没给我们答复。我们去问,他们就说‘在调查中’,让我们回去等。一等等了一个多月,什么结果也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那一层层的失望正在把他压弯:“后来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就想着来省里找省公安厅。可省厅那边又说,南平市局已经立案了,让我们回去等结果……” 第94章 帮忙 方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林景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之后才有的光:“后来在京州打工的村里人告诉我们,说前一阵子电视上看到一个叫林景聪的人来汉东当省长了,可能就是当年在咱们村的那个林书记。我和玉梅就想着……来找你试试。”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林景聪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心里一沉,没有立刻说话。 三个月。一个人失踪三个月,电话不通、音信全无,公司含糊其辞,警方拖延不办,这已经不是“可能出事”了,而是“一定出了事”。他现在只能往两个方向去想,要么方知玥被软禁在某处,限制了人身自由;要么,她已经遇害了。 如果是前者,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遭受了什么?被关押、被虐待、被强迫、被刑讯逼供……这些都有可能。一个刚刚毕业、满怀希望走进社会的年轻女孩,如果真落到那种境地,每一天都是地狱。 如果是后者,方勇和刘玉梅两个老人,这辈子怕是再也等不到女儿回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生剩下的日子都是灰暗的。 林景聪没有把这些念头表现在脸上,他转向方勇两口子,声音温和:“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别着急,在我这里住下来,今晚好好休息。后天一早,我陪你们去一趟南平。” “小周,你去跟办公厅那边协调一下,把后天所有的安排都推掉,我后天一早要下去。去南平。” “好的,省长。” 车子很快驶入了省委家属院。 林景聪下了车,侧过身,朝后座还坐着的方勇夫妇招了一下手:“方勇哥,嫂子,到了,下车吧。” 方勇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刘玉梅紧紧跟在他身边,两手攥着衣角,目光有些局促地环顾着这间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房子都要宽敞明亮的客厅。 林景聪没有让他们多等,转身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小吴,带这两位去客房安顿一下。再做几个菜,丰盛一点。” 保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随即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她接过刘玉梅手里那只旧行李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引着两人朝二楼走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林景聪才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一旁的周安:“还有一件事,你帮我通知祁同伟,让他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安再次记下:“好的,省长,我明天一早联系祁厅长。” “行了,你也回去吧。” 周安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放好行李之后,方勇和刘玉梅又从楼上走了下来。 林景聪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而自然:“方勇哥,嫂子,你们带二丫的照片了没有?给我一张,回头我好认人。还有她的电话号码,也给我一份。” 方勇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在口袋里翻找起来。他掏了好一会儿,才从外套内侧一个磨得发白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照片,双手递了过来。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曲,带着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上面是方知玥大学刚毕业时照的,穿着学士服,背后的梧桐树一片浓绿,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笑得明亮而干净,眉眼弯弯的,带着年轻人刚刚走出校园时特有的朝气。 林景聪接过照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收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方勇又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了过来,林景聪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了同一个口袋。 他抬头看着两人,语气平静:“照片和电话我都收好了。你们先吃饭,吃完饭好好休息。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起去南平,这件事我来管。” 方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是用力地点头。 刘玉梅在旁边,眼圈又红了,低声道了一句:“林书记,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林景聪摆了摆手,把他们往餐厅的方向引去:“先吃饭,吃饱了再说谢不谢的事。走。” ...... 第二天早上,祁同伟站在省长办公室门口,姿态端正,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已经到了有一阵子了,比周安告知他的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周安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祁同伟已经站在门口,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祁厅长,省长马上就到,您稍等。” 祁同伟笑了一下:“不急,我早到了几分钟。” 片刻之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景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走来,步伐沉稳。 他看到祁同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进来吧。”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侧身让祁同伟跟着进去。 林景聪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祁同伟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审慎。 林景聪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南平市的宏宇集团,你了解多少?” 祁同伟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林景聪会突然问起一家南平的企业。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相关信息,然后如实回答:“知道一些。宏宇集团的创始人叫王宏宇,靠煤炭起家,后来又涉足了地产,在南平市算是规模比较大的民营企业。” 林景聪看着他:“就这些?说点不是明面上的。”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王宏宇和南平市分管城建和工业的张副市长走得比较近。”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景聪一眼,像是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说:“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张副市长跟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张黎同志有关系。具体有多深,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仅仅是同姓这么简单。” 第95章 祁同伟的布置 林景聪听完,面色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南平市局的局长呢?” 祁同伟的表情微微凝了一瞬,然后回答:“南平市局的局长许城,是我当年刚接任公安厅长的时候提拔起来的。到南平已经三年了,工作还算踏实。” 林景聪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推向祁同伟的方向。 “这个人,叫方知玥。三个月前,她在南平的宏宇集团工作期间失踪了。” “你派人查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人还活着,不管她现在在哪里、被谁控制着,必须救出来。” 祁同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林景聪看着他,目光带着一层更重的分寸,“你派一个副厅长,带几个可靠的人,明天来这里报到。跟我一起去南平。” 祁同伟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林景聪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这个分寸,我想你比我清楚。否则,那就别怪我不讲同学情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迎着林景聪那双平静而不带情绪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安排好。明天一早,人准时到。”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祁同伟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林景聪拿起电话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句清晰的——“昌明同志,是我,林景聪。” 祁同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祁同伟离开之后,林景聪对着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昌明同志,有个事需要你这边配合一下。明天早上,让陈海带几个可靠的人,来省政府报到,跟我出去跑一趟。” 季昌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意外,但语气依然沉稳:“好的,林省长。我马上安排陈海明天一早过去报到。林省长,是需要配合什么工作?” 林景聪没有在电话里解释太多:“具体情况,等明天见面再说。” 季昌明没有追问:“好,我立刻安排。” “谢了,昌明同志。”林景聪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方知玥的照片上,沉默了片刻。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无声的确认。 另一边,祁同伟回到公安厅之后,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停留,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老赵,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赵海波推门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祁同伟靠在椅背里,先问了一句:“你最近跟南平市局的许城有没有联系?” 赵海波微微怔了一下:“偶尔打个电话,聊几句工作上的事。最近一次大概是半个月前。” 祁同伟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一层审慎的锐利:“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南平那边的宏宇集团勾结在一起了?” 赵海波的眉头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宏宇集团?这我倒是没听说过。许城在南平干了三年,工作上还算规矩,没听到过什么风声。”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那南平市局那边,有没有我们的人?能完全信任、不惊动许城的那种。” 赵海波迟疑了一下:“我们在南平的人,许城基本都知道。真要瞒着他做点什么,恐怕……” 祁同伟打断了他:“那就换一种方式。你现在就挑选几个人,马上出发,先去南平。” 赵海波一愣:“去南平干什么?”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赵海波低头看去,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半身照,穿着学士服,笑得明朗。 祁同伟的声音在他低头看的间隙响起来:“这个女孩,叫方知玥,三个月前在南平宏宇集团工作期间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先派人过去暗查,不要惊动许城,也不要惊动宏宇集团的人。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赵海波点了点头,正要应声,祁同伟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你亲自带几个人,到省政府报到,跟着林省长一起去南平。到了之后,把许城给我盯死了。” “如果许城跟宏宇集团有勾结,直接拿下他。”祁同伟的目光带着一层冷意,“告诉他,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不该说的别乱说。如果许城没有跟宏宇集团勾连,那就集中精力全力查找这个女孩的下落。” 赵海波愣了一下,带着明显的意外:“林省长要去南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刚才查了一下,这个女孩是南平市云山县玉河村的人。那个地方你或许不知道,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当年林景聪被梁家发配时待过的村子,也是他遇到季平老书记的地方。” 赵海波的表情微微变了。 祁同伟继续说:“应该是那个村里的人求到了他头上,他没办法不管。” 赵海波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没有再追问:“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就要走,祁同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抽调刑侦上真正有实力的骨干,不要带那些关系复杂的人。明天一早你亲自带队去省政府报到。”祁同伟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层深意,“这件事如果办好了,对你来说也是机会。” 赵海波回过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96章 出发 上午十点,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走廊里难得安静。办公室里偶尔传出几声电话铃响,但很快就平息了,不像往常那样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海的办公室里,茶香正袅袅地升腾着。 他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梧桐叶上,难得的放松。陆亦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姿态比平时随意了不少,两条腿自然地交叠着,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能在你办公室里这么悠闲地喝茶。”陆亦可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往常来找你,不是在审案就是在开会,茶还没喝两口就得放下走人。” 陈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慎重:“你可住嘴吧。难道没听说过墨菲定律?越是觉得不会出事的时候,往往越会出点什么事。你这一说‘清闲’,说不定转头就有事找上门来。” 陆亦可嗤了一声:“你怎么跟林华华一样了?她整天跟我念叨这些乱七八糟的定律。再说了,侯亮平那个惹祸精今天不在,能有什么事情找上门来?” 她话音刚落,陈海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陆亦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陈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正在响着的电话机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了听筒。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季检,我马上过去。”陈海正要挂断电话,季昌明又补了一句:“把陆亦可也叫上。” “知道了。”陈海放下电话,抬起头看了陆亦可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你看吧”的无奈,“走吧,一起去季检办公室。你那张嘴还真是准。” 陆亦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我这嘴是不是开了光了……”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朝季昌明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季昌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海抬手敲了敲,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陆亦可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办公桌前站定。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绕弯子:“陈海,刚才林景聪省长打电话过来,让你带几个人,明天早上到省政府报到。” 陈海微微一愣:“去省政府报到?是什么事情?” “林省长没细说,”季昌明合上面前的文件,“只说是要出趟差,需要检察院这边配合。具体的情况,到了那边他会当面交代。” 陈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我明天一早过去。带几个人?” 季昌明想了一下:“不用太多,三到四个就行。你带着陆亦可一起,再挑两个可靠的年轻人。把这段时间手头能交出去的工作先交出去,做好出差的准备。” 陈海应了下来:“明白了,季检。我回去就安排。” 季昌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陈海和陆亦可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陆亦可快走了两步,跟陈海并肩,声音压得很低:“林省长亲自打电话要人,还点名让你带队跟着出趟差,这可不是常规工作。” 陈海脚步没停,声音也不高:“明天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回走,外面的阳光依然明亮。 第二天一早,陈海带着陆亦可、林华华和周正提前到了省政府楼下。 他们开了一辆检察院的车,停在大院里,下车之后环视了一圈,两辆考斯特已经停在门口了。 考斯特旁边站着四五个人,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不太像普通工作人员。 陆亦可凑近陈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阵仗还真不一般,公安的人都来了,还是一个副厅长亲自带队。” 陈海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朝那边走了过去。他认出为首那人,公安厅副厅长赵海波,以前在几次联合行动中见过面。他伸出手:“赵副厅长,没想到您也来了。” 赵海波跟他握了握手,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陈局长,林省长亲自点的将,让我带几个人跟一趟。” 陈海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人:“都是刑侦上的骨干?” “特侦队的,干过几年大案要案,靠得住。”赵海波的回答简短而确定。 陆亦可站在一旁,目光在赵海波和他身后那几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忍不住问了一句:“赵副厅长,你们知道今天要去哪里吗?” 赵海波看了她一眼:“南平。” 陆亦可还想再问,陈海抬手轻轻拦了一下:“上车再说吧。” 就在这时,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省政府大门的方向。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车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车 子停稳后,车门打开,林景聪从车里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方勇和刘玉梅夫妇。 林景聪朝陈海和赵海波的方向走过来,分别跟两人握了握手:“陈海同志,赵海波同志,辛苦了。上车说。” 他的目光又扫过站在后面的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以及赵海波带来的那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其他同志坐后面那辆车。” 他说完,侧身示意了一下第一辆考斯特的车门,让方勇夫妇先上去,自己随后跟上。陈海和赵海波对视了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两辆考斯特一前一后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了京州早晨的车流中。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林景聪坐在靠窗的位置,方勇夫妇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两人的手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那片正在不断变化的景色,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目的地。 林景聪没有急着说话,他等车子驶上通往南平的高速公路之后,才转过头对坐在对面的陈海和赵海波开口。 “我先介绍一下情况。这位是方勇同志,那位是刘玉梅同志。三个月前,他们的女儿方知玥在南平市宏宇集团工作期间失踪了。” 他看了一眼周安,周安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分别递给了陈海和赵海波。 第97章 布置安排 林景聪等他们接过去之后,继续说:“方知玥去年研究生毕业,进入宏宇集团工作。三个月前,她的父母联系不上她了。去宏宇集团询问,对方说她在出差;去南平市局报案,那边一直说在调查中。两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 陈海翻开材料的第一页,是方知玥的基本信息,附着一张照片,扎着马尾,笑容明朗,眼神干净。他多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材料,目光落在林景聪脸上。赵海波也在看那份材料,没有立刻说话。 林景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依然平稳:“陈海同志负责带人调查宏宇集团。查这个企业有没有涉黑涉恶的问题,有没有公职人员牵扯其中。至于赵海波同志——”他转向赵海波,“你的任务是查方知玥的去向。我不管她现在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海波点了点头:“明白。” 林景聪继续说:“到了南平之后,你们各自按自己的路线推进,各自负责自己的方向。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直接跟我汇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海波身上,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异地用警。必要时可以调动特警支队和武警支队,我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赵海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林景聪说完,靠回座椅里,目光转向窗外。 车子在南平市郊的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下。两辆考斯特先后靠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郊区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景聪从第一辆车里走下来,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陈海和赵海波已经下了车,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寒暄,立刻对着两人说:“你们找个落脚点,把地址发给小周。然后各自开始工作。”他转向赵海波,“你的人要查什么、怎么查,你们自己定。陈海这边也是一样,有进展随时跟我沟通。” “我带着小周去南平市委一趟,给你们吸引吸引火力。你们在暗处查,我在明处走,两边配合。” 赵海波微微点头,然后说:“林省长,要不要我留两个人跟着您?南平这边的治安情况……我们还没有摸清底细。” 林景聪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层笃定的从容:“不用留人。我就不信整个南平市上下都沆瀣一气,铁板一块。就算他们真敢动什么心思,我去南平市委,走的是明路,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赵海波没有再坚持:“那我们到了之后,第一时间把落脚点地址发给周处长。”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方勇和刘玉梅。 “方勇哥,嫂子,”林景聪的语气放柔了一些,“你们先跟着赵海波同志他们,他们是专业的,会全力找二丫。你们不要太担心,等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方勇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林省长,麻烦你了。” 林景聪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上了车,周安跟着上去,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上了通往南平市区的主路。 第二辆考斯特停在原地,方勇夫妇跟着陈海和赵海波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市区方向驶去。 陆亦可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后排探过头来,目光落在陈海身上:“陈局,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案子?为什么要来南平?” 陈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前排的方勇夫妇,然后开口了:“调查南平市宏宇集团,以及相关涉及到的贪污腐败人员。方知玥,就是这位方师傅的女儿,三个月前在宏宇集团工作期间失踪了。当地警方没有任何进展,我们来查。” 陆亦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继续追问,陈海已经转向了赵海波:“赵厅长,你们手里现在有什么线索?” 赵海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坐在旁边的一个年轻干警扬了一下下巴,那人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递了过来。 赵海波接过文件,转手递给陈海:“这是宏宇集团的发家史,还有一些跟南平市委主要领导干部之间关系的猜测。资料不算太全,但基础的框架应该已经有了。” 陈海接过来翻开。资料的第一页是宏宇集团的简介,创始人王宏宇,九十年代起家,从煤炭运输起步,后涉足房地产开发和商业投资。集团规模在南平市算得上头部的几家民企之一,旗下有煤矿、楼盘、商场,覆盖面很广。陈海翻了几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南平市副市长张云天。 资料里提到,宏宇集团与南平市副市长张云天之间的关系“较为密切”,有多笔土地开发和商业项目的审批记录,以及企业捐赠与官方活动之间的多次重叠。陈海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一般来说,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这种内部材料不会具体点到某个在任领导的名字。能出现在这份资料里,说明公安厅那边已经掌握了至少是值得深挖的线索。 陆亦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这上面写的……张云天?” 陈海没有接话,合上材料,转向赵海波:“赵厅长,南平市局那边,能信任吗?” 赵海波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语气带着一种没有完全表露的保留:“不好说。” 陆亦可愣了一下:“什么叫不好说?” 赵海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目前只能说存疑。如果南平市局一点问题都没有,这次也不用我们这么大阵仗过来。” 陆亦可沉默了,低下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赵海波说得对,如果南平市局真的完全可靠,林景聪就不用亲自跑这一趟,也不用调动公安厅和检察院两路人马同时出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赵海波坐直了身体:“先到落脚点安顿下来,然后我去探一探南平市局局长许城的底。陈局长这边,你们该动用的关系也该动起来了。检察院在各地的联络渠道应该比公安厅更隐蔽一些。” 陈海点了点头:“我这边心里有数。到了住的地方,我就开始安排。” 第98章 高育良的计划 另一边,林景聪的车队刚驶出京州不久,祁同伟就已经坐在了高育良的办公室里。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微微低垂:“除了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基本情况,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南平那边的事情,关于那个宏宇集团。” 祁同伟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南平市的副市长张云天……听说比较好色,经常出入宏宇集团旗下的一个会所。”他看了高育良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张黎,也去过那个会所。” 高育良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为什么不早说?你作为公安厅长,这种事就视而不见?” 祁同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黎是前省纪委书记王政的亲信,王政又是赵立春的人。那个时候赵立春还在汉东,我怎么敢去得罪赵立春的亲信?后来赵立春调走了,田国富来了,林景聪来了,沙瑞金也来了,事情一件接一件,一时之间没顾上这件事。”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的严厉慢慢退去,没有再追问张黎的事,换了一个方向:“南平市局的局长许城,当初是你推荐的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是。当时他在吕州干得不错,省厅和南平那边协调之后,就把他调过去了。” “那你这次又派赵海波过去,是觉得许城也沦陷了?”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卷进去了。但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要么是他本人有问题,要么是他迫于某种压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能给许城压力的,一个张云天不够,一个张黎也不够。许城背后是他高育良和祁同伟,南平市的书记和市长都压不住他。能让他碍于情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有一个人,他高育良的好学生,南平市政法委书记刘正南。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刘正南,”他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桌面上停了许久,像是在把整件事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捋清楚。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稳:“这样,你亲自带队去一趟南平。如果刘正南真的有问题,就拿下他。” 祁同伟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高育良:“老师,我已经派赵海波过去了吗?我再亲自过去,会不会……”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好不容易有一个让林景聪欠人情的机会,你不去把握,还等什么?而且,如果南平那边真的把张黎牵扯出来,田国富、还有前纪委书记王政,都可能被卷进来。到时候,我们既卖了林景聪一个人情,又打击了田国富,还顺势把赵立春残余的势力再清掉一批向上面表明态度。一箭三雕的事,不做就太可惜了。” “你跟刘正南有没有过私下往来?” 祁同伟立刻摇头:“就是在校友聚会的时候一起吃过几次饭。赵瑞龙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吕州和京州,他看不上南平那种小地方,要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宏宇集团什么事了。所以我和刘正南之间,除了工作和校友的关系之外,没有其他联系。”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等下就带人出发,跟赵海波汇合。到了之后速战速决,不要拖。上次侯亮平和李达康的事刚过去不久,我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京州还会出大事。在这之前,南平的事必须收干净。” 祁同伟站起身来:“好,我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另一边,林景聪已经来到了南平市委。 南平市委大院比林景聪记忆中大了不少。二十年前他离开汉东的时候,南平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地级市,市委大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栋七层高的现代化办公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院子也比以前开阔了许多,两侧新栽的香樟树还不太高,但枝叶已经能在地面上投下成片的绿荫。 车子在南平市委大楼前停稳,林景聪下了车,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周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下车不到两分钟,大楼门口就快步走出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南平市委书记徐自立,后面跟着的是市长徐茂。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到林景聪面前,徐自立率先伸出手,双手握住林景聪的手:“林省长,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做准备迎接您。” 徐茂也上前一步,笑着补了一句:“林省长,一路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林景聪松开手,笑了笑:“我这也算是不请自来了。没什么准备,就是临时起意,想到南平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说起来,南平也算是我的第二故乡了。二十年前我刚步入仕途的时候,就在南平待过。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南平的变化不小啊。” 徐自立赶紧接话:“林省长当年在南平的时候,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这些年南平的发展,离不开省里的关心和支持,也离不开老领导们当年打下的根基。” 林景聪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进去说吧。” 徐自立侧身引路,林景聪迈步走进南平市委大楼。徐茂跟在另一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廊里远远地站住了脚步,没有人敢靠得太近,但目光都忍不住往这边看过来。 第99章 线索 徐自立引着林景聪来到三楼的小会议室。林景聪在主位坐下来,徐自立和徐茂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侧,其他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在靠墙的位置落座。 林景聪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我今天过来,就是想下来看看,了解一下南平市的发展情况。上个月沙书记下来调研,发现了一些情况,我这个省长也不能只待在省里看材料,总得亲自走一走才知道下面的真实状况。” 徐自立坐直了身体:“林省长说得对,我们南平市这几年的发展,确实还有不少需要改进的地方……” 林景聪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听检讨的。我在省里的材料上看到,南平市从前年才实现全面脱贫。这个情况属实吧?” 徐自立立刻回答:“属实。前年年底,南平市最后两个贫困乡镇正式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抓脱贫攻坚,虽然晚了一些,但总算没有拖全省的后腿。”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在徐自立和徐茂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随意却带着一层不容回避的分量:“这样,你们安排几个人,带我下去看看。我要实地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一下南平最真实的情况。” 徐自立微微一愣:“林省长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一路奔波,先歇一歇再下去也不迟……” 林景聪摆了摆手:“不用了,现在就出发。我时间紧张,不能在南平待太久。还有——”他看了徐自立一眼,“不要提前通知下面。我要看最真实的情况。” 徐自立和徐茂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快速的眼神。然后徐自立点了点头:“好,我们马上安排。林省长,我陪您一起下去。” 徐茂也立刻开口:“我也陪着林省长一起去。” 林景聪没有拒绝:“行,那就一起吧。” 他来南平市委,就是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十几分钟后,两辆车从南平市委大院驶出。林景聪坐在第一辆车里,旁边是徐自立,前排副驾驶坐着徐茂。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了南平市区的主干道。 另一边,赵海波刚准备翻出许城的号码拨过去,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祁同伟。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祁同伟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你见了许城没有?” “还没,正打算约他出来。”赵海波如实回答。 “你找个地方把他约出来,我要亲自见他。” 赵海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祁厅,您要亲自过来?” “对。”祁同伟的回答简洁利落,“就按我说的安排。找一家安静一点的酒店或者茶楼就行。” 赵海波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 “地址定好之后发给我。”祁同伟说完,挂断了电话。赵海波把手机放回桌上,在房间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先来到一家商务酒店开了房间,然后在走廊里给许城拨了一个电话。 “老许,我是赵海波。你在哪?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赵海波的语气放得随意而自然,像是临时约个老朋友喝茶一样。 许城在电话那头似乎没有太多防备,随口问了一句:“老赵,你来南平了?什么事?” “见面说吧,电话里不太方便。”赵海波的语气依然轻松,“我在城东这边一个酒店,地址等下发你手机上。” 许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就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好,到了联系我。”赵海波挂断电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确认了周围没有异样之后,才转身回到房间,把地址发给了祁同伟和许城。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赵海波走过去开了门,祁同伟侧身闪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比平时在省厅时低调了许多。 他扫了一眼房间,看到只有赵海波一人,询问道:“许城还没到?” “应该快到了。” 祁同伟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微微蹙眉:“线索查到什么程度了?” “宏宇集团在南湖边建了一个私人度假村,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的人。我们调了度假村最近一个路口的监控,发现那个叫方知玥的女孩,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跟着宏宇集团一个姓刘的经理一起进了度假村。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祁同伟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生,还是死?” “目前还不能确定。”赵海波如实回答,“如果她还在度假村里,那应该是被软禁了;如果她不在那里了……”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二十分钟后,房门被敲响了,赵海波起身去开门,门刚打开,一道带着几分熟稔的嗓音就传了进来:“老赵,你怎么来南平了?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搞得神神秘秘的。” 赵海波没有接话,侧身让开门口,许城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整个人顿时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海波,赵海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 许城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祁厅长,您怎么……” “坐。”祁同伟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城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许城,南平市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城的脸色僵了一瞬:“祁厅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宏宇集团,”祁同伟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跟他们走到一起了?” 许城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我没有!祁厅长,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跟宏宇集团没有任何利益往来!”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那最近几起跟宏宇集团有关的案子,南平市局为什么一直在和稀泥?你给我解释清楚。” 第100章 行动 许城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祁厅长,不是我不想查,是查不了。刘书记发了话,所有跟宏宇集团有关的案子,都要压着办。而且……刘书记是高书记的学生,您也知道这个分量,我能怎么办?” 祁同伟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你查不了,难道不会向上汇报?省厅就在那里,我就在那里,你为什么不报?” 许城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海波适时地开口打圆场:“祁厅长,许城也有他的难处,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确实不好办。”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跟宏宇集团搅在一起?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你说了实话,我可以保你一条路。如果你不说,谁也救不了你。” 许城抬起目光,与祁同伟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祁厅,我没有。所有跟宏宇集团有关的案件,都是局里的李副局长在处理。他是刘正南的人,所有材料都在他手里,我从不插手。”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赵海波示意了一下。 赵海波会意,往前半步,开口问道:“三个月前,宏宇集团有一个叫方知玥的女孩失踪了,她的父母在南平市局报过警。这件事,你知道吗?” 许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那个案子我也了解过,事情被李副局长压下去了。我后来私下打听了一下,那个女孩应该还在南湖度假村里。” “还在?”祁同伟追问了一句。 “我听说是王宏宇搜罗了一批女孩,专门用来招待某些人。那些人大多是从外地弄过来的,方知玥可能是临时被看上了,就被扣在了那里。至于她现在到底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许城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还能不能收得回来。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把许城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层不容迟疑的果断:“海波,你现在就去联系吕州市局,让他们派人过来。再从省厅调特警支队,今晚把南湖度假村给我扫了。” 许城猛地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但祁同伟没有看他,只是补充了一句:“许城带路。” 许城张了张嘴:“祁厅长……怎么突然就动手了?这是高书记的命令吗?” 祁同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高书记没下命令。” “那……”许城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是……” “是林省长的命令。那个女孩,是他的故人之女。” 许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没有再问:“……我知道了。” 赵海波已经在旁边打电话了。他压着声音,语速很快,偶尔停顿,像是在等那边的回复,偶尔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布置。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对祁同伟说:“吕州市局那边已经动身了,特警支队也在集结。最快今晚七点前能全部到位。” 祁同伟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西斜的太阳:“定在晚上九点动手。夜色掩护,争取人赃并获。” 赵海波点头:“我通知外围布控,把度假村周围的路口全部封住,不放任何一个人出来。” 祁同伟看向许城:“你带路。” 许城没有犹豫,很快地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安排。 赵海波转身去安排具体细节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南平城逐渐变淡的天光。 许城坐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祁厅,那个度假村里……可能涉及到的不止一个人。” 祁同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继续说下去。 “除了那个女孩,里面可能还有其他人。有些是宏宇集团用来‘招待’客人的,有些是生意场上的筹码。如果今晚真的扫了,牵出来的人,肯定不止王宏宇一个。”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就一起扫。不管牵连到谁,今晚都挡不住。” ...... 晚上八点半,南湖度假村外围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度假村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人工林,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从主路分岔进来,通向入口,路边没有路灯,只有入口处亮着一盏灯,把铁门上的暗绿色铁锈照出一层冷硬的光。 祁同伟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旁边,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扇铁门上。赵海波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对讲机,低声确认着各点位的情况。许城站在另一侧,看上去比下午见面时镇定了一些,但紧握着对讲机的手指依然暴露了他这一刻的紧绷。 陈海带着陆亦可和林华华站在稍远处,目光也在盯着度假村的方向。 “等下海波和许城带队进去,找到证据之后,陈海立刻带人拿人。林省长那边已经跟老季通过气了,这边证据一拿到手,那边就能立刻出逮捕手续。” 陈海点头:“我这边准备好了。只要证据到位,人随时可以控制。” 祁同伟的目光转向陈海:“人手够不够?” “检察院这边带的几个人做取证和笔录没问题,”陈海如实说,“但如果现场人多,控制场面可能不太够,还得请祁厅长支援一下。” “早就安排好了。”祁同伟的语气平静,“十五个人配合你们行动,负责外围封锁和现场秩序,你们专心取证就行。”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祁同伟又转向赵海波,声音压低了一些:“抓到现行的人,不要往南平市局送。直接带到附近的武警支队驻地。然后立刻安排人搜索整个度假村,像王宏宇这种人,不可能不留下这些官员的把柄。” 赵海波应了一声:“明白,我会亲自盯着搜查。”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发现了方知玥,不管是生是死,先保护起来,不要让太多人接触。让下面的人都闭好嘴,不该传的话一句都不要传出去。” 第101章 结果 赵海波郑重地点了头:“我亲自安排人保护,不会出任何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浓。度假村里的灯光依然亮着,几扇窗户里的人影模糊而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行动。” 赵海波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许城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汇入夜色中。陈海也朝反贪局的人招了一下手,陆亦可和林华华立刻跟上,几人从侧翼朝度假村的方向移动。 夜色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第一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前方传了回来,随即是脚步声、短促的指令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闪过,像是一把刀在暗色幕布上划开了几道口子。 度假村里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影在窗后快速晃动,隐约能听到几声短促的惊呼,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赵海波站在主楼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是典型的度假村套房,沙发、茶几、酒柜、大床、落地窗,窗帘拉着,桌上一盏台灯还亮着。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纸杯,沙发靠垫被压出了明显的凹痕,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角落里的保险柜已经被打开了。 赵海波正站在那扇开着的保险柜前面,里面放着几部手机、几本账册、以及一些用密封袋装着的录像光盘。 几个省厅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开始检查这些录像光盘,就在这时,赵海波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许城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另一个房间搜出来的材料,递到赵海波面前:“赵厅,这边有发现。” 赵海波接过材料翻看了几页,然后收回了视线。过了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小声的在赵海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赵海波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祁厅长,现场有发现了。抓到了三个南平市的处级干部。通过藏在度假村里的摄像头,我们找到了一部分录像记录。经过许城辨认,录像里出现过南平市政法委书记刘正南、市委常委、副市长张云天、市公安局副局长李从军、还有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张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祁同伟的声音传来:“立刻通知第二组,逮捕王宏宇。不要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好的,我马上安排。”赵海波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方知玥找到了。” 祁同伟的呼吸似乎在那片刻顿住了:“人怎么样?” 赵海波沉默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一些:“活着。但情况不太好……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被铁链锁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王八蛋。” 祁同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很快地压住了那一声低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先让两个女警过去安抚她,不要让她再受到刺激。安排专人保护,不要让外面的人接触她。” 赵海波应道:“已经安排了,我让两个女同志过去守着了。其他人不会靠近。” “好。”祁同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这边马上汇报,你继续扫,把所有能搜到的证据全部封存。” 电话挂断。赵海波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对许城说了一句:“通知第二组,立刻控制王宏宇。”然后他快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朝前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着,穿过几扇半掩的门和闪烁的手电光,继续向前延伸。 祁同伟站在夜色中,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峻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呼了一口气,然后翻出周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被接起。周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祁厅长?” “周秘书,人找到了,活着,但精神状态不太好。现场还抓到了三个人,都是南平市的处级干部。另外通过度假村里的摄像设备,我们发现了涉及南平市政法委书记刘正南、副市长张云天、市局副局长李从军、还有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张黎的录像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像是在记录。然后周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请您稍等,我马上向林省长汇报。” 电话没有挂断,但那头安静了下去。祁同伟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周安的声音重新出现,带着一个明确的回复:“林省长说,让您带着证据立刻过来。” 祁同伟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收好手机,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南平市委招待所的房间灯光依然亮着。 林景聪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沙瑞金的号码,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沙瑞金带着几分意外和警觉的声音:“景聪同志,这么晚了,什么事?” “瑞金书记,这么晚打扰你,抱歉。我这边发现了些情况,需要立刻向你汇报。”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调整姿态:“你说。” “我今天到南平调研,当地发现了一伙涉黑集团,在打击过程中搜出了一批证据,涉及到了南平市的几位市委常委,以及不少处级干部。其中包括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张黎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视频、账目、证人,都已经拿到了。我请求立刻对张黎进行双规。”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像是他在快速权衡。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先开一个常委会?张黎是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干部,按照程序,需要常委会集体决定。” 林景聪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行。我带着证据连夜赶回京州。明天一早,常委会上见。” 沙瑞金没有再多说:“路上注意安全。” 第102章 临时常委会 电话挂断了。林景聪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周,备车。等祁同伟到了,我们连夜回京州。” 门外传来周安应声的动静,很快又变成了快步远去的脚步声。 同一片夜色中,京州省委家属院里的一栋别墅内,沙瑞金放下手机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盏台灯发出的暖黄色光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田国富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比想象中快,田国富的声音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模糊:“沙书记?” “你们省纪委的那个张黎,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国富那边停顿了一下:“沙书记,发生什么事了?”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有刻意压制的冷意:“林景聪刚才来电话,说他在南平那边打掉了一个涉黑集团,搜出了涉及张黎的证据。你前两天不是还在跟我说,张黎挺能干、是个值得培养的干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像是田国富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保留:“沙书记,这事……是不是林景聪的借口?” 沙瑞金的声音没有变化:“借口?” “我是说……”田国富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林景聪到汉东之后,一直没有参与过反腐这边的动作。会不会是他想借这件事,介入到汉东的棋局里来?” 沙瑞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不是借口,明天就知道了。林景聪已经申请召开了省委常委会,明天一早就开。他已经连夜从南平赶回来了。” “沙书记……”田国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还想再解释什么。 沙瑞金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行了,有什么事明天常委会上再说。”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沙瑞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田国富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是不是林景聪的借口?” 他没有再往下想,但他心里对田国富的判断却在那个瞬间又往下掉了半格。 他在心里把田国富、侯亮平、以及他们背后那个钟家的逻辑盘了一遍,发现每一步都没有出错,但每一步都没有踩在正确的地方。侯亮平在常委会上被记过,田国富在今晚的电话里还在用“借口”来定义别人的证据,而他当初选择跟钟家合作的时候,看中的正是他们在政法系统里的经验和资源。 可现在看来,这些经验和资源带过来的不仅是支持,还有一堆需要他帮忙收拾的烂摊子。 第二天一早,省委小会议室里,常委们已经陆续到齐了。 桌面上摆着茶水、记录本和刚刚分发下来的文件,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南平市案件情况通报”几个字,还没有人翻开,但它已经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在会议室里激起了一层无声的涟漪。 高育良是最早到的。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文件,没有急着翻开。 李达康随后进来,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翻开了文件,目光在文字材料上快速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其他几位常委也陆续翻开文件,有人看完之后默默放下,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说话。 徐自立和徐茂的名字都在材料里出现了,但都是以“尚未发现直接涉案证据”的形式被提及,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两人。但字里行间那种“底下出了这么大窝案,班子不可能不受影响”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张黎的名字出现在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一栏。田国富是来汉东反腐的,可现在纪委的二把手自己涉了案.....。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那丝快要浮上来的笑意按了下去。田国富啊田国富,你也有今天。整天盯着这个查那个,开口反腐闭口廉政,现在自己手下的常务副书记涉案了,看你这回还有什么脸面再盯着别人不放。 另一边,高育良也看完了手里的材料。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文件上那几个名字上,没有动。祁同伟昨晚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说了刘正南涉案的事,但他没想到刘正南涉得这么深,不仅仅是跟宏宇集团有往来,而是在度假村的录像里出现了多次,时间跨度不短。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沙瑞金和林景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落座之后,沙瑞金把面前的文件打开,目光环视一圈:“材料各位都已经看过了。南平市的情况,大家议议吧,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高育良开口了:“对于这些丧失了理想信念的干部,必须严肃处理。该双规的双规,该移送检察机关的移送检察机关,程序不能绕过,速度也不能拖。南平市一下子拿下这么多人,工作不能停摆。我的建议是徐自立和徐茂暂时不动,等局势稳定再考虑下一步安排。” 李达康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接过了话头:“我赞同高育良同志的观点。主要涉案人员张黎、刘正南、张云天等厅局级干部必须从严从重处理,杀一儆百,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常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就在这时,林景聪开口了:“我在南平看到了被解救出来的那些姑娘。” “她们大多二十岁左右,有的是被宏宇集团用招聘的名义骗来的,有的是被假借介绍工作绑架来的,还有的是从外地以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掳来的,被关在度假村里,供那些干部玩乐。” “这些王八蛋想要干什么?” “这些所谓干部已经不配称为党的干部了。他们跟过去的土匪恶霸没有区别,只是穿着干部的衣服坐在办公室里。” “我建议,对相关涉及的干部,从严从重处理。” 第103章 探望 几位此前没有看到详细材料的省委常委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林景聪脸上。 他们习惯了林景聪在常委会上保持的那份沉稳和克制,从没见过他用这种措辞,连“王八蛋”这种话都从嘴里出来了。 林景聪的话音落下之后,高育良第一个表示了赞同:“我同意林景聪同志的意见。” 李达康随后也点了头:“我也同意。” 石重阳、吴春林等几位常委也陆续表态同意,会议室里形成了一个几乎一致的走向。 田国富坐在位置上,看着会议室里一只又一只手举起来,最终也只能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我也同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翻涌了。张黎这个蠢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还是栽在林景聪手里。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涉案,接下来不知道还要牵连出多少人,他这半年在省纪委好不容易铺开的局面,怕是要被这一下掀掉大半。 他在心里骂了张黎一句,你盯上谁不好,非得盯上林景聪的后辈?开会之前他在沙瑞金办公室看到那份证据材料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个叫方知玥的女孩的照片,也看到了林景聪当时站在桌边看材料时那副平静得吓人的表情。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看到常委们已经形成了共识,他也点了点头:“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由省检察院和省纪委共同组成调查组,对相关涉案人员进行严肃处理。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渐渐响起,文件被合上,茶杯被拿起又放回桌上。 省委常委会散会之后,消息像一层被风卷起的细沙,很快就在省委省政府的走廊和办公室里散开了。 几位此前不明内情的常委回去之后各自打了几个电话,不出半天就把事情的大致原委拼了出来,林景聪这次发这么大的火,不光是案子本身的性质恶劣,还因为那个叫方知玥的女孩,是林景聪当年被发配到玉河村时住在隔壁的故人之女。 那对老夫妇从村里一路找到省城,堵了省长的车,才把这件事递到了他面前。而那个张黎,恰好撞上了这块铁板。 “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张黎在省纪委干了这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没有,可他偏偏盯上了林景聪的故人之后,还踩得那么深。更关键的是,谁也没想到林景聪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调任汉东省长,更没想到他会亲自下一趟南平,把这一整窝都端了出来。 常委会结束后的消息像一根引线,在省委省政府的走廊里快速蔓延,但作为当事人的林景聪已经无暇理会这些暗流涌动的议论。他甚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出了会议室便带着周安径直下楼,钻进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车里。 “回南平。”林景聪只说了三个字,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的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平稳地驶出了省委大院。 两个多小时的高速车程,车子驶入南平市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林景聪在路上吃了一块面包垫了垫肚子,此刻胃里空空荡荡,但他脸上没有显出丝毫疲惫,车子穿过南平市区熟悉的街道,最后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南平市第一人民医院。 方知玥被解救出来之后就被直接送到了这里,安排在了住院部五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病房门口的走廊上,两名穿着警服的年轻干警正坐在长椅上值守,看到林景聪走过来,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林省长。”其中一人低声打了个招呼。 林景聪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朝病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方知玥同志情绪还算稳定,她的父母一直在里面陪着。”那名警察如实回答,“医生上午来查过一次房,说她的身体状况比昨晚有所好转。” 林景聪微微点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隔着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窗,能看到病房里面的情况。 方知玥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比昨晚赵海波电话里描述的那副样子已经好了不少。方勇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微微弓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刘玉梅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喂她。 林景聪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值班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看到林景聪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林景聪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医生,我想了解一下方知玥同志的情况。” 医生翻开面前的病历本,语速清晰:“方知玥同志的身体状况,经过我们初步检查,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主要问题是营养不良和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身体虚脱,再加上环境封闭、精神紧张,免疫功能有一些下降。大概需要调养半个月左右,身体状况就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林景聪点了点头:“那心理方面呢?” 医生的表情微微凝重了一些:“心理创伤比较明显。方知玥同志昨晚被送到医院之后,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型社交反应。对陌生人的靠近有明显的恐惧和退缩,不愿意跟不熟悉的人交谈。像这种情况,身体上的伤好治,但心里的伤,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心理疏导。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林景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在那里面都经历了些什么?” 医生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我们目前不建议主动询问她在那段时间里的经历,还是要以建立安全感为主。” 林景聪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林景聪站起身来,朝医生道了谢,然后走出办公室,重新回到病房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第104章 安抚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坐在床边的方勇和刘玉梅还是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是林景聪,两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感激、激动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 “林书记……”方勇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林景聪快步走上前,抬起手按住方勇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回椅子上:“坐着坐着,不要起来。” 他又转向刘玉梅,点了点头:“嫂子,辛苦了。” 刘玉梅的眼眶红了,用力地抿着嘴点了点头。 林景聪这才把目光转向病床。方知玥正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他。她的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大而黑,目光里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那不再是照片里那种明朗而干净的、属于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抽走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林景聪在病床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视线跟方知玥的目光保持在同一个高度。他 “二丫,还记不记得我?我是你林叔叔。” 方知玥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景聪也没有催她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和:“记得就好。你也长大了,样子变了,跟你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方知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垂下去,没有接话。 林景聪没有再追问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方勇和刘玉梅,声音压低了一些:“方勇哥,嫂子,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方勇连忙坐直了身体:“林书记您说。” 林景聪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免得被方知玥听到:“等二丫身体好一些了,我建议你们直接去明珠市。李玉宁你们也见过,是我爱人。我会打电话让她提前安排两个心理医生,让她们一起给二丫看看,把心里的东西疏导出来。” 方勇连连点头:“好,好……” “然后给她找个工作,”林景聪继续说,“换个环境,彻底离开南平。在这里,到处都是熟悉的人和熟悉的事,她待着反而难受。到了新地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对恢复有好处。以后你们一家就在明珠生活吧。” 方勇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刘玉梅在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层压抑不住的哽咽:“林书记……我们……我们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林景聪摆了摆手:“不要再说谢了。二丫喊我一声叔,我做这些就是应该的。你们先好好陪着她,什么都不用想。等她的身体好一些了,我来安排去明珠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方知玥,语气重新放轻了一些:“二丫,叔叔先走了。你先好好养身体,过些天叔叔再来看你。” 方知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是气声的“嗯”。 林景聪没有再多留,他站起身来,朝方勇和刘玉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两个年轻的干警看到他出来,又站了起来。林景聪走过去,朝两人微微点头:“辛苦了。里面的人就拜托你们了。” “请省长放心,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景聪和周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数字键上的灯光跳动着,电梯缓缓下行。 周安侧过头,问了一句:“省长,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南平市委。”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门打开,午后的阳光从大楼门口的玻璃门倾泻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明亮的光带。 林景聪迈步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迎着那片阳光走了出去。 ...... 林景聪的车在南平市委大院门口停下时,徐自立和徐茂已经提前接到通知,站在大楼门口等着了。看到林景聪下了车,两人快步迎上前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案子的事他们已经从各种渠道听说了不少,虽然材料里没有直接点他们的名,但“没有直接证据”和“完全清白”之间,隔着的东西足够让人坐立难安。 林景聪没有寒暄,只是朝两人微微点头,便径直朝楼里走去。徐自立和徐茂对视了一眼,连忙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到了徐自立的办公室,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林景聪没有坐主位,而是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轮流扫了一遍。 “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你们两人涉案。” 徐自立和徐茂同时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完全落到肚子里,林景聪的下一句话又让两人的脊背重新绷直了。 “但是,”林景聪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个转折词本身已经带着足够的分量,“南平市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伙黑恶势力盘踞多年、拉拢腐蚀了一批干部,你们作为市委书记和市长,不知道。是失察。知道了,没有及时处理,是失职。不管怎么算,你们两位都难辞其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徐自立微微低下头,徐茂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两人都没有反驳。 “林省长,您批评得对,我们确实有责任。”徐自立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气诚恳,“这方面的工作我们没有做到位,对底下干部的管理和监督存在漏洞,对宏宇集团这种企业长期以来的违法经营行为缺乏警觉,这都是我们班子的失职。” 徐茂也连忙接话:“林省长,我在政府这边分管经济工作,宏宇集团在南平发展多年,一些项目审批和土地流转的手续都是经过市政府的,我作为市长,没有及时发现其中存在的猫腻,我要负主要责任。” 第105章 常委们的心思 林景聪看着两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茶几上那杯工作人员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认错的。” 徐自立和徐茂同时抬起头,目光带着一层小心地等待。 “犯了错就要认,这个道理你们都懂,我也就不多说了。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怎么做。” “接下来这段时间,省纪委和省反贪局的调查组会常驻南平,对涉及宏宇集团案的所有干部进行全面核查。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好调查组的工作,全力保障调查顺利推进,不能设障碍,不能打折扣,不能护短。” “南平的工作不能停,班子不能乱。稳定是当前的第一要务。干部队伍里出了害群之马,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但剩下的同志还要继续工作,老百姓的事情还要继续办。这一点,你们两位要把握好分寸。”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至于你们两人最终会怎么样,看后续的表现。” 徐自立和徐茂同时坐直了身体。 徐自立郑重地点头:“林省长放心,我以市委的名义保证,南平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干扰调查的情况。” 徐茂也紧随其后:“林省长,我这边也向您表个态,政府这边所有相关的审批材料、财务账目,随时可以调阅,绝无保留。稳定工作我会亲自抓,不会让南平出现大的波动。” 林景聪听完两人的表态,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经被午后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天色:“行了,我这就回京州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送了。” 徐自立和徐茂连忙起身,跟在林景聪身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林景聪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徐自立和徐茂并肩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午后的车流,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两人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徐自立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老徐,咱们这关……能不能过去,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 徐茂也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走吧,回去干活。这烂摊子还得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转过身,各自的步伐都带着一种被重新拧紧了的力道,沿着市委大楼的台阶走回各自的办公室。 另一边,常委会散会之后,京州官场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暗流涌动的深水。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省委省政府的各个办公室里穿梭流转,不出半天,南平案的大致轮廓就被各级干部拼凑了出来,不只是张黎和那几个南平干部的落马,更重要的是那个被铁链锁在度假村里的女孩,是林景聪当年被下放时的故人之女。 这个细节一经传开,整个汉东官场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省委某位常委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淡了的龙井,谁都没有急着去喝。 “你说这个张黎,是不是脑子进了水?”其中一人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又气又笑的后怕,“一个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什么人不招惹,偏偏去招惹林省长在南平唯一的那点故旧?” 另一人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不是招惹,是压根没把那个女孩放在眼里。从材料上看,张黎这些年,经手的女人还少吗?他以为那就是个普通农家女,玩玩也就过去了,谁知道人家背后站着林省长。” “张黎要是知道这层关系,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那个女孩。”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先前那人放下茶杯,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林景聪这次是真的发火了,直接在常委会上骂'王八蛋'。” “他要是不发火才奇怪了。他在汉东就这么点故旧,刚来汉东赴任就这么被打脸,要是不杀鸡儆猴,那可才真是被人看轻了。” “是。”另一人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层若有所思的深意,“南平这个案子,不光是案子本身的问题。关键是,林景聪这一动,整个汉东的棋盘都跟着变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先前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说,张黎的倒台,会不会牵扯到田国富?” 另一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直接牵扯不好说,但影响肯定有。张黎是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是田国富的副手,田国富把他当作自己人用,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仅涉黑涉恶,还涉及非法拘禁、强奸、贪污受贿。这一巴掌是打在田国富脸上的。” “上面的人会想,他田国富来汉东是来反腐的,结果他手下的人自己就是腐败的典型,那他到底能不能把这事儿干好?” “而且张黎是中管干部。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正厅级,这级别的干部出事,中纪委不可能不派人下来。到时候调查组一来,中纪委到底还信不信任田国富,这事儿不好说。” “还有高育良和李达康。”另一人接过了话头,“这两人可不是省油的灯。田国富这半年来一直盯着他们不放,现在机会来了,他们会放弃打击田国富的机会?” “不会。”回答几乎没有犹豫,“高育良那边,张黎的倒台反而让他在南平那边解了套。刘正南是他的人,但现在刘正南跟张黎搅在一起,张黎是田国富的人,这事就变成了'田国富的人腐蚀了高育良的人'。高育良完全可以顺势把刘正南推出来,说自己是管束不力,然后反手把矛头指向田国富,你管纪委的人自己都烂透了,还有什么脸来查别人?” 第106章 常委们的心思(续) “李达康就更不用说了。他巴不得田国富栽跟头,上次侯亮平的事已经撕破脸了,李达康那性子,能咬一口是一口。” “那你觉得林景聪呢?他会不会因为张黎的事,对省纪委、或者说对田国富有看法,进而掺和进这摊浑水里来?” 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林景聪这个人,来汉东之后一直保持中立。他跟沙瑞金那边没什么深交,跟高育良有师生之谊但也只限于表面上的客客气气,跟李达康更没有私交。他本来可以一直隔岸观火,等着沙瑞金和高育良、李达康分出胜负再作打算。但张黎这件事,把他推到了一个不得不往前走一步的位置上。” “怎么讲?” “你想啊,张黎是省纪委的人,省纪委在谁的管辖之下?在沙瑞金和田国富手里。张黎动了他的人,他要不要向沙瑞金讨个说法?要!田国富作为省纪委书记、张黎的上级,他要不要给林景聪一个交代?必须给!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林景聪要是真去找沙瑞金和田国富讨说法,那就意味着他介入了。他一旦介入,就不可能只沾个边就退出来。到时候他是站在沙瑞金那边?还是自成一路?这都不是小事。” “所以啊,汉东这盘棋,本来大家看得挺清楚,沙瑞金带田国富来对付高育良和李达康;林景聪背景强大、自成一系,既不掺和也不站队;像咱们这种剩下的人要么观望要么自保。局势虽然紧张,但脉络是清晰的。” “可现在呢?张黎一倒,田国富的管理责任被摆到了台面上,中纪委要下来调查,高育良和李达康会借机发力,沙瑞金得保田国富,林景聪又会不会因为故人的事对省纪委有了看法,这些线搅在一起,原本清晰的局势现在成了一滩浑水,谁也看不清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明亮的阳光变成了黄昏前那种带着淡淡金色的余晖。 “那咱们怎么办?”最终,其中一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另一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先不动。局势没明朗之前,按兵不动是最好的选择。该干的工作照样干,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要说。等这滩浑水沉淀下来,能看清底了,再作打算。” “就怕沉淀下来的东西,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京州的暮色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暗影里。 两个人的身影坐在办公室里,像两座暂时还没有被风吹动的礁石,但谁都知道,风已经起了。 ....... 李达康的车子驶入京州市委大院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副驾驶座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件夹照得发白。 他在车上就已经接到了电话,是省里一位老关系打来的,三言两语就把南平案的核心信息递了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李达康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上,脑子里已经把整件事的脉络梳理了一遍。 张黎惹了林景聪的人,被拿下了。南平那边还跟着倒了一批干部。而最关键的是,张黎是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是田国富的副手。 车子在市委大楼前停稳,李达康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里。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就已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李达康没有寒暄,直接说:“东来啊,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 赵东来应了一声,李达康便挂断了电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被午后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天光上,脑子里还在快速转着南平案的那些线头。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随即推开,赵东来大步走了进来。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东来啊,南平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赵东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点了点头:“刚才听人提了几句。好像说省纪委张黎被拿下了,还有南平那边几个干部。” 李达康微微颔首:“不光是几个干部的事。张黎惹的是林景聪的人,涉及到的一个小姑娘,是林景聪二十年前在南平最落魄的时候认识的故人之女。这事常委会上林景聪发了大火,当场骂了'王八蛋'。” 赵东来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他在京州市局干了这些年,南平那边宏宇集团的底细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他没想到那里面关着的女孩会跟林景聪有这层关系。 “林省长这一动,”赵东来开口了,语气带着一层谨慎的试探,“对整个局势的影响不小吧?”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是不小。不过,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东来微微一怔:“李书记您说。” “陈清泉的事。”李达康的语气放慢了一些,“我想先放一放。” 赵东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一放?这是您的意见?” 李达康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和,“不是命令你,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觉得合不合适?”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他在心里快速地把李达康这句话的意思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李达康是什么性格的人他清楚,凡事向来果决利落,说干就干,很少会在既定计划上犹豫。 能让他主动提出要“放一放”,说明这件事背后的考量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李书记,”赵东来斟酌着开口,“您的意思是,现在动陈清泉,时机不好?” 第107章 李达康的计划 李达康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带着一层经过快速盘算之后的笃定:“你想啊,张黎是省纪委的人,是田国富的副手。现在张黎出了事,田国富肯定要给林景聪一个交代,也肯定要跟中纪委那边解释。” “张黎的案子到底会牵出多少人,现在还不好说。如果张黎手上有什么关于田国富的材料........。”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加深了一层:“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我们动陈清泉,会是什么后果?” 赵东来想了一下,缓缓接话:“一旦我们动了陈清泉,等于打了高育良的脸,高育良就算不想护陈清泉,也得表态保一下自己的人,否则他在派系里的威信就要受到影响。到时候我们跟高育良那边一冲突,田国富反而可以脱身。” “他会跟上面解释说,看看,汉东的反腐任务还很重,汉东还有陈清泉这样的人,我田国富虽然手下出了张黎这种事,但我的工作方向是对的,大方向上没有错。借着我们跟高育良那边的冲突,他反而有了立功赎罪的机会。”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田国富创造机会。他想立功赎罪,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在中纪委的调查组面前先忙着解释清楚张黎的事。”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李书记,您这是想……顶替田国富的位置?”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点头,只是说:“你这样说也没错。” 赵东来的目光带着一层更深的好奇落在李达康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的问题:“李书记,我还有个疑问。南平这件事,田国富确实被动,沙瑞金也肯定要护着他,毕竟他和田国富是盟友。但您说我们真能顶替钟家的位置?那可不是一般的事,钟家背后站着的人……” 李达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层了然。 “你说得对,钟家背后确实站着人。但你要看现在是什么局面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先是丁义珍的事。田国富和侯亮平本来可以拿下丁义珍,结果因为手续的问题,人落到了我们的手里,现在丁义珍可一个字还都没往外露。” “然后是侯亮平调查欧阳菁的事。这件事让钟家在沙瑞金心中的信任度折了不少。” “现在是张黎,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中纪委调查组一下来,田国富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钟家的人接二连三地在汉东出问题,沙瑞金对他们的信任还能剩多少?上面的人对钟家还能有多少信心?” 李达康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来,握成了拳,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重。钟家手里的尚方宝剑已经被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打烂了。” 赵东来听着,眼睛里的光芒慢慢亮了起来。 李达康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带着投名状,向沙瑞金靠拢,你说他沙瑞金会怎么做?” “他会保护我们。他手里已经没有人可用了。他沙瑞金要想完成上面交给他的任务,必须要有能用的人。而我们......我们手上有高育良、祁同伟的罪证,我们有能力帮他完成反腐的任务。到了那个时候,沙瑞金不但不会动我们,反而会想方设法帮我们向上面解释、给我们做保,稳住我们的位置。” 赵东来彻底明白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李书记,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南平这档子事,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李达康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这样说也对。坏事也能变好事,就看会不会利用了。” “陈清泉那边你继续盯着,收网时间等我的命令。至于蔡成功——” 赵东来立刻坐直了身体:“陈清泉那边推迟几天是可以的。他每周三晚上固定去山水庄园,雷打不动,我们想抓他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我让人先继续盯,但不收网,等您的命令。至于蔡成功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京州城中村那块区域比较复杂,流动人口多,但只要有耐心,迟早能找到他的落脚点。” 李达康点了点头:“尽快找到他。蔡成功是一枚好棋子,说不定能让侯亮平栽得更深。如果侯亮平再出了一档子事,那么沙瑞金对于钟家的人将不再会有任何的耐心,毕竟会选择和我们合作。” 赵东来应道:“我明白。找到蔡成功之后我会亲自审。” 李达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赵东来见状便站起身来,朝李达康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李达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侯亮平那边,你先安抚住。别让他觉得我们有别的想法,他还得在前面给咱们挡一阵子。” 赵东来回过头:“明白,我会处理好。” ....... 省纪委,田国富的办公室。 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水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窗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从常委会结束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办公室。中途只出去了一趟,去见张黎。 那是省纪委内部的一间临时羁押室,张黎被控制之后暂时关在那里,等待正式的双规手续。 他不想听张黎解释。解释没有任何意义,事情已经出了,人已经抓了,证据已经拿到了常委会上。 张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都不能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张黎是他田国富来汉东之后才由一个普通省纪委副书记提拔的委常务副书记,是他亲自点名用的。 就算张黎手里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材料,就算他田国富在这件事上完全不知情,一个失职的罪名也绝对跑不掉。 作为省纪委书记,手下的常务副书记涉黑涉恶、非法拘禁、强奸、贪污受贿,他田国富不可能全身而退。 第108章 田国富求助 田国富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叩着。 常委会上的局面他已经看清楚了,林景聪那番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纪委的核心地带。 高育良和李达康是巴不得张黎的事闹得越大越好,巴不得他田国富也跟着栽进去。 沙瑞金那边呢?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没有多说什么,但田国富能感觉到,沙瑞金看他的目光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沙瑞金是钟家这条线上的人,他不会轻易放弃田国富,但如果田国富自己站不稳,他也不可能一直替田国富兜底。 中纪委那边呢?张黎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干部,中管干部。出了这么大的事,中纪委不可能不派人下来。 调查组一来,不光要查张黎,还要查张黎的提拔过程、管理过程、监督过程,查他田国富作为一把手有没有失职、有没有纵容、有没有包庇。 如果中纪委调查组认定他在管理上存在重大失职,他的政治前途就算完了。就算没有被免职,在汉东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有威信了。 田国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黑色的座机上。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听筒,然后拨出了一串他记得很熟、却并不常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领导,是我,田国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国富啊,出什么事了?” 田国富没有绕弯子。他和钟正国之间没有绕弯子的资本,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南平案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领导,我真的不知道张黎是这样的人。”田国富的声音带着一种诚恳的、解释的意味,“我当初刚来汉东的时候,省纪委的人我一个都不熟,我要想快速地把纪委的工作抓起来、把摊子铺开,就不得不先用一部分原有的人。” “张黎是我来之后才慢慢倒向我的,之前他跟王政的关系比较近,我在用他的时候也犹豫过,但考虑到他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在纪委内部的资历也够,我就没有深查他的私生活问题。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做好对人的甄别。”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老领导,我那时候也是着急。汉东的局面您也知道,赵立春盘踞多年,高育良、李达康各有各的算盘,我要是不尽快把纪委这摊子抓在手里,后面的工作根本推不动。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早点打下基础,好在这边的斗争中为钟家争得先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田国富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钟正国正在思考,正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实分量。 他知道钟正国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官场浮沉几十年,什么话都听过,什么场面都见过,想要光靠几句解释就让他相信,是不可能的。但田国富赌的是另一件事,钟正国需要他在汉东。换一个人过来,未必能更快地打开局面,也未必比他对钟家更忠诚。 果然,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钟正国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行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田国富的呼吸微微松了一瞬,但他没有说话,等着钟正国继续往下说。 “中纪委那边我会去协调。这次下去调查张黎案,我会让小艾带队。” 田国富攥着听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几分。钟小艾,钟正国的女儿,侯亮平的妻子,钟家在政法系统里最可靠的棋子之一。 “多谢老领导。”田国富的声音里带着一层终于落定之后的郑重,“我这边一定会配合好小艾同志的工作,把张黎的案子处理好,不会再出纰漏。” “国富啊,”钟正国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叮嘱,“我们的人在汉东这段时间,已经出了不少事了。丁义珍落到了李达康的手里,亮平被记过,现在又是你手下的人出了事。这些事一件两件可以说是意外,但接二连三地出问题,别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田国富的脊背微微挺直了:“我明白。” “你们之后在汉东的行动,一定要小心谨慎。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要再落入别人的圈套。” “老领导放心,我一定谨慎行事,不会再出问题。” “那就这样吧。小艾到了汉东,会跟你联系。”钟正国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的时候,田国富把电话放回了座机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只要钟家能让钟小艾下来,就说明他田国富还有价值,就说明上面还没有生出换人的想法。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黎的案子他会全力配合调查,该认的责任他认,该交代的情况他交代,但保住位置是第一位的。只要位置还在,后面的事情就可以慢慢做。 如果他被调走,换其他人来汉东接手省纪委的工作,那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走到头了。一个被从关键岗位上调离的干部,再想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田国富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上,心里已经默默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一遍。等着钟小艾到来,配合好调查,把张黎的案子收干净,然后重新稳住省纪委的局面。 还有就是,南平案之后,侯亮平那边可能也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代表的是钟家的脸面,钟正国还亲自电话让他照顾着点,但侯亮平接二连三地出事,已经让钟家对他有些不耐烦了。他得找个机会跟侯亮平好好谈一次,不能再让他由着性子乱来了。 第109章 扫尾工作 林景聪的车子驶出南平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景聪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跟陈海和祁同伟交代的那些事。 离开市委之后,他先去了一趟南平市局的临时指挥点。 陈海带着陆亦可他们正在那里整理从度假村里搜出来的材料,林华华和周正两人对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录入证据清单,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而有序。祁同伟也在,正站在一张铺满了物证照片的长桌前,俯身看着那些从保险柜里搜出来的账册和录像光盘。 林景聪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同时直起身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停下手里的活,然后径直走到祁同伟和陈海面前。 “收尾工作要做好。物证要封存好,笔录要扎实,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不能留漏洞。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联合调查组很快会进驻,到时候你们配合好就行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林省长放心,该收的东西都已经收了,证人的笔录正在做,最快后天就能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材料移交给调查组。” 林景聪又转向陈海:“检察院这边也要跟上,法律程序不能拖。该批捕的批捕,该起诉的起诉,不要因为案子大就手软。” 陈海应道:“明白。我们已经在准备相关的法律文书了,程序上的事不会耽误。”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祁同伟:“还有一件事,南平市的公安系统,你亲自抓一下清查。宏宇集团在南平盘踞这么多年,没有当地公安系统的包庇和保护是不可能的。许城目前看来问题不大,但下面的李从军已经被拿下了,其他人呢?副处级以上的公安干部,挨个过一遍。不能因为王宏宇倒了就觉得万事大吉。” 祁同伟微微挺直了脊背:“我已经安排了赵海波留下来负责这件事,吕州市局的支援力量暂时不撤,协助南平市局进行内部清查。清查结束之后,会对南平市的治安和黑恶势力进行一次全面的清扫。不会留下后患。” 林景聪看了祁同伟一眼,说:“行了,你们忙吧。我回京州了。” 他转身走出南平市局的临时指挥点,周安已经等在门口的车边了。车门拉开,林景聪弯腰坐进去,车子发动,驶离了南平市区。 暮色在车窗外越来越浓,从灰蓝渐渐转为墨蓝,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色。 林景聪靠在座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李玉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李玉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层她特有的温和利落:“景聪?” “是我。”林景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被下放到南平玉河村的时候,住在我隔壁的那户姓方的人家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李玉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记得啊,方勇家。他们怎么了?” 林景聪沉默了片刻,把方知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玉宁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几秒钟,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过的怒意:“那些人……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林景聪没有接这句话。 李玉宁也没有继续骂,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身体上还好,医生说调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心理上的问题比较大,自闭、回避、不愿意说话。医院的医生说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还要换一个环境。” 李玉宁立刻明白了林景聪的意思:“你是想让我这边安排?” “对。等她身体好一些了,我让方勇两口子带她过去。你给他们租个房子安顿下来,然后帮她找个工作,换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李玉宁没有犹豫:“好。我明天就开始找,房子和医生的事我来办,工作的事我也有几个朋友那边在招人,到时候看看她的专业方向再安排。” “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李玉宁的声音带着一层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能遇到你,是她命大。那些人……算了,不提了。你那边呢?你在汉东还好吧?” 林景聪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笼罩的田野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好。不过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你在汉东已经待了一两个月了。”李玉宁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林景聪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我刚掺和进来,局势还没明朗,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等过段时间,局面稍微清晰一些了,你再过来也不迟。” 李玉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好,听你的。你自己在那边多注意身体,别太拼命。” “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李玉宁问了问他的饮食和作息,林景聪随口应着,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 电话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忙音,林景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没有出声。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好一阵子。周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景聪一直望着窗外不说话,便也没有出声打扰。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沉平稳的嗡鸣声。 过了不知多久,林景聪忽然开口了:“小周,你最近有没有听到省纪委那边关于中福集团有什么消息?” 周安微微一怔,转过头来,想了想,然后如实回答,“我之前听纪委那边的人提过,说省纪委和中福集团的纪委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在查京州市棚户区那五个亿改造资金的事。当时说是张黎负责的。” 林景聪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但眉头已经微微拧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中福集团这个案子的重要性不比南平案低。五个亿的棚户区改造资金背后,牵扯的不只是钱的问题,还有赵立春时期留下的一批人、一批项目、一批潜规则。如果能顺着这根线挖下去,说不定能牵出比南平案更深层的黑幕。 但现在看来,这个线索怕是没戏了。 第110章 钟家的对话 张黎一倒,调查组必然要重组。中福集团那边不会坐等自己被查,林满江那是什么人? 能娶到赵立春的女儿赵小惠,最后两人离婚了还安然无恙,没有遭到赵立春的半点报复,说明林满江背后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把尾巴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景聪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田国富一句,这个田国富,来汉东半年多了,正事没干多少,麻烦倒是惹了一堆。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钟家派田国富和侯亮平过来,到底是来跟沙瑞金合作扳倒赵家的,还是来给沙瑞金扯后腿的?丁义珍的事打草惊蛇,侯亮平的事让李达康有了反击的抓手,张黎的事又让整个纪委系统陷入了被动,三件事,没有一件是有利的。钟家这些人在汉东的布局,可以说是一错再错。 当然,话说回来,如果他林景聪不是恰好在这个节点上来到汉东,如果他不是恰好跟方家有那么一段渊源,他可能也会像其他省委常委一样站在岸上观望。但他现在已经下水了,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隔岸观火。 汉东这盘棋比他来之前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凶险,而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了。 ...... 京城钟家的客厅里,钟正国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太烫的茶,目光落在茶几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钟小艾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汉东那边出了一些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一些了。” 钟小艾微微点头:“张黎的事?南平那个案子,我已经听同事提了几句。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涉案,影响不小。” 钟正国嗯了一声,缓缓把南平案的全貌说了一遍。 “张黎是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正厅级,中管干部。出了这种事,中纪委必须派人下去。”钟正国看了钟小艾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笃定,“我已经动用了老爷子留下的人脉,跟上面协调过了,这次由你带队去汉东。” 钟小艾微微一怔:“我?” “对。你到了汉东之后,快刀斩乱麻,把张黎的案子办利索。张黎该拿下的拿下,该双规的双规,程序上不要留任何纰漏。同时,帮田国富把省纪委清理一遍。张黎在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底下不可能没有他的人。那些人该调走的调走,该审查的审查,把田国富身边的环境重新洗干净,不能再让第二个张黎出现。” 钟小艾沉默了一瞬,脑子里快速转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那田国富呢?他还能在省纪委继续留任吗?” “田国富的问题,目前来说还不至于被免职。张黎是在他来了之后才倒向他的,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的时间,张黎手里没有什么能牵扯到他的实质性材料。但一个失职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中纪委那边会追究他的管理责任。所以你去汉东,一是办案,二是帮他把省纪委的摊子重新稳住。” 钟小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不过,亮平和田国富接连出错,这件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些问题。” “当初我们决定和沙瑞金合作,派人去汉东拿下赵立春的残余势力,我一直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京城这么多家,谁不认为汉东是块肥肉?谁不想在那边分一杯羹?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留下的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能把赵立春的根系拔掉,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格局调整中占据主动。我们钟家当初的判断没有错,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但方向对,不等于对我们钟家有利。丁义珍落到李达康手里,亮平被记过,张黎又栽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被动。现在连我都有些动摇了,当初这个决策到底是对还是错?”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钟小艾看着父亲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的脸,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爸,您当时的决策肯定是对的。京城的各家谁不想要汉东这块功劳?沙瑞金主动找上门来合作,这个条件放在谁面前都不会拒绝。您当时做得没有错。” 钟正国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要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从肩头卸下来一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行了,不提这些了。”他摆了摆手,换了一个略微轻松一些的姿态,“换个话题。你对林景聪这个人,了解多少?” 钟小艾被这个突然的转折弄得微微一愣,随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我没有直接接触过林景聪。不过亮平刚到汉东的时候,去高育良家里拜访,正好遇到林景聪也在。那天祁同伟和梁璐也过去了,几个人一起吃了顿饭。亮平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他对林景聪的印象是'看不出深浅',说这个人养气的功夫一流,全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显山不露水,让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钟正国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到了这个级别的人,谁的养气功夫差呢?别说省长这个级别了,就算是地厅级干部,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养气功夫差的人,早就被人挤下去了,根本等不到往上走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种更深的考量落在钟小艾身上:“不过你说得对,林景聪这个人确实跟一般的干部不太一样。他的执政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中央对他的评价一直很高。政治眼光和大局观也是一流的,这种人不简单,很会掌握分寸。” “所以,”钟正国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你这次去汉东,在办好张黎案子的同时,找机会去见一见林景聪。” 第111章 感叹 钟小艾微微一愣:“见林景聪?” “对。”钟正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你们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林景聪也算是你和亮平的学长,通过高育良那边的关系牵个线,去拜访一下,合情合理,不会显得刻意。” 钟小艾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爸,您的意思是……” “见到他之后,”钟正国没有让她把话说完,直接接了下去,“把事情说清楚。张黎的事完全是张黎个人的问题,跟咱们钟家没有关系。张黎在田国富去了汉东之后是倒向了田国富,这不假,但他之前是王政的人,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老油条。田国富刚去,对下面的人不摸底,这是事实,但我们钟家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利益牵连,更没有任何纵容包庇。” 他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层更重的分量:“关于张黎,我们支持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这个态度要表达清楚。” 钟小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至于吗?张黎本来就跟我们钟家关系不大,田国富才去了半年,对下面的人不摸底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有必要为了一个张黎,专门去跟林景聪解释吗?” 钟正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小艾,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那笑意里含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家族浮沉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小艾,咱们家的处境,你不知道吗?” 钟小艾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你爷爷走了之后,钟家已经大不如前了。”钟正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一番反复掂量之后才被放出来,“我还能干几年?满打满算也就是这一届的事了。我退下来之后,你们这一辈里面,谁能接得住这个摊子?谁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历、有这个威信?” “林景聪今年才多大?他刚满四十八岁,就已经是省长了。看汉东现在这个局面,最多两年左右,他就能走到省委书记的位子上。到时候他才五十岁。五十岁的省委书记,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他还有至少十五年的政治生命,甚至更长。” “这种上升势头的人,我们没有必要为了一点不愉快,让他对我们心生芥蒂。张黎的事,是张黎的事,是张黎个人作恶多端,咎由自取。跟我们钟家没有关系。但如果我们不说清楚,不主动把这个结解开,人家心里怎么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钟小艾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当然明白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拿出来说的。但她心里那份酸涩依然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次钟家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一段关系,这样郑重其事地去跟别人解释一件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还是在几年前她爷爷钟老爷子刚刚去世的时候。 那一年多,是钟家最艰难的时候,老爷子一走,那些被压制多年的对手和暗处的目光纷纷浮出水面,钟家不得不放低姿态、收敛锋芒、四处斡旋,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后来情况慢慢好转了,钟正国也到了财政部长的位置上。但今天父亲说的这番话,让她意识到,原来那种小心翼翼的日子并没有彻底过去。或者说,只要钟家还没能在下一代里培养出真正能够扛旗的人,这种小心翼翼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钟小艾脸上的表情变化虽然细微,但钟正国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没有把那份叹气流露到脸上。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也能理解她那份不甘和酸涩。 但他更清楚的是,钟家的处境就是这样,老爷子走了,留下了一副沉重的摊子和一群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后辈。他钟正国还能撑几年,但这几年里如果不能让钟家的根基重新稳固下来,等他退了之后,钟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京城这些家族子弟,确实和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的人不太一样。他们从小就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有最顶级的资源铺路,年纪轻轻就能走到很高的位置上,身边围着的都是奉承和笑脸。 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没有在无人搭理的角落里默默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遇到大事的时候,往往就显得不堪大用。 钟家的这些子弟也是如此。他们办事或许利落,接人待物或许得体,但真到了需要硬扛压力、独当一面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而林景聪呢? 钟正国想到这里,目光微微深远了一些。他前段时间听钟小艾和侯亮平说起过当年林景聪被梁璐、或者说梁群峰发配到南平那个山沟里的事情。那时候林景聪才二十多岁,年轻气盛,前途一片光明,却被梁群峰一纸调令扔到了汉东最偏远、最荒凉的村子里。 换了一般人,恐怕早就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了。但林景聪没有。他在那个山沟里待了一年多,住在村委会的破屋里,想着怎么带领老百姓脱贫致富。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认识了季平老书记,后来才有了季平把他从山沟里捞出来的那一幕。 在钟正国看来,如果当年没有这一出,林景聪未必能像现在这样顺顺利利地以四十八岁的年纪走到省长的位置上。 就算他执政能力再强、政绩再突出,他背后的几位老领导也一定会压一压他的晋升速度,让他多磨练几年,把性格里的棱角磨得更圆润一些,把做事的火候掌握得更精准一些。 现在看来,当年在南平乡下待的那一年多时间,差不多为林景聪省了现在四五年甚至更长的晋升时间。 当然,事情也有好有坏。他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人,祁同伟。同样是被梁群峰打压,同样是被扔到了偏远的地方,但祁同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遇到季平这样的贵人,也没有林景聪那份沉得下去的耐心和定力。 后来他走了另一条路,一条更急、更险、更容易让人走歪的路。现在的祁同伟,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钟正国心里有数。 同样的起点,不同的结局。这里面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个人在面对绝境时,选择了怎样的路径、怎样的自己。 第112章 钟家夫妇的对话 钟正国把这些思绪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钟小艾脸上:“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这次你只负责把张黎的案子办干净,其他的事情不需要想太多。” 钟小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 “嗯,”钟正国应了一声,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浩然那边你不用担心,明天我让人去接过来,在我们这边住几天,等你从汉东回来再说。” 钟小艾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让浩然在您这儿住几天,等我从汉东回来再接他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孩子最近学习压力不小,您别太惯着他玩手机就行。” 钟正国难得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钟小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钟小艾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但她走之前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书还翻在原来的页码上,玄关的拖鞋也保持着早晨她出门时的角度。 她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但她没有让自己歇太久。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侯亮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层意外的语气:“小艾?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了?” 钟小艾听到丈夫的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微微松了一点。她靠在沙发里,声音放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刚从爸那边回来。跟你说件事,我这两天要去汉东出差,带队处理张黎的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侯亮平“哦”了一声,声音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顿挫:“你来汉东?中纪委派你带队?” “对。”钟小艾没有多说细节,只是简单地交代了来龙去脉,“张黎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中管干部,他出事中纪委必须派人下来。爸跟上面协调了,让我带队。” 侯亮平又“哦”了一声,这一次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稍微长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什么。 钟小艾没有注意到那层细微的异样,她换了一个更关切的口吻,语气带着一层妻子的担忧:“亮平,你这段时间在汉东怎么样?我没有天天盯着你的消息,但你受了处分,田国富那边又出了这样的事,家里的人已经对你们俩很不满了。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现在不是能由着性子来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平稳的,没有任何异常:“我没什么,这不是刚受了处分嘛,局里的人也不太支持我的工作了。我现在打算先避避风头,等过一阵子再说。这段时间就在外面跑跑,找找线索,不急着查案。”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能跟钟小艾说实话。钟小艾是他的妻子,但她首先姓钟,是钟正国的女儿,是钟家放在政法系统里最重要的棋子。如果他把自己正在跟李达康、赵东来合作抓陈清泉的事说出来,钟小艾会怎么想?钟正国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好啊,侯亮平,你自己受了处分还不消停,又背着我们去跟李达康合作。你知不知道李达康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跟赵家的关系有多深?你这是在给钟家添乱! 然后呢?然后钟正国一定会插手,让田国富接手这个案子,侯亮平对此几乎毫不怀疑。田国富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急需一个立功的机会来将功补过。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又是中院副院长,拿下他的功劳足够大,足够让田国富在中纪委调查组面前挺直腰杆说“我虽然手下出了张黎这样的事,但我田国富查案的力度和决心没有变”。 到时候他侯亮平呢?他辛辛苦苦盯了陈清泉那么多天,他放下身段跟赵东来谈了合作,他甚至冒着被钟家彻底抛弃的风险在单干,结果功劳全部被田国富拿走,他侯亮平到头来连个汤都喝不上。 钟家那些人只会说“侯亮平这个废物,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还是田国富接手才办成了事”。 他已经受够了。 他受了处分,钟小艾给他打了个电话训斥了他一顿,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钟家那些年轻子弟背地里怎么蛐蛐他,他不用听也知道。什么“钟家赘婿”“攀高枝的穷小子”“要不是小艾谁会搭理他”,这些话他这些年听得还少吗? 现在倒好,田国富出了事,钟正国那边屁颠屁颠地协调人手,把钟小艾派下来给田国富擦屁股。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想,既然你们钟家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过自己人,那我也不必事事都跟你们汇报。陈清泉的案子是我自己盯上的,是我自己跟赵东来谈的合作,到时候拿下了陈清泉,功劳也是我侯亮平的,跟田国富、跟钟家都没有关系。 他要把这个案子办成自己的翻身仗。他不靠钟家,照样能在汉东站稳脚跟。 电话那头,钟小艾没有察觉到丈夫心里那些翻涌的暗流,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层关切:“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之前一直担心你因为处分的事情消沉,现在听你说在找线索、在避风头,我心里就踏实一些了。这次去汉东,我先把张黎的事处理完,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 侯亮平“嗯”了一声,声音平稳:“行,等你来了再说。” 钟小艾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然后说:“对了亮平,还有一件事。爸的意思,这次去汉东,我想通过高育良那边,见一见林景聪。” 侯亮平愣了一下:“见林景聪?” “对。”钟小艾的声音带着一层审慎的分量,“张黎的事牵扯到了林景聪的故人,省纪委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们钟家总得表个态。你帮我约一下高育良,我明天到了汉东之后,我们一起去高育良家里拜访,请他代我们邀请林景聪一起坐坐。” 第113章 邀请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林景聪。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次在高育良家吃饭时的场景,那个坐在餐桌对面、自始至终保持着同一副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男人。 “行,我等下就给高育良打电话。”侯亮平应了下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林景聪那边,我也不能保证他能来,高育良的面子够不够大,还得两说。” “你先把高育良那边约好就行。林景聪的事,等我到了再说。” “好。” 钟小艾又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之后,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熄灭的通话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心里还翻涌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情绪,不甘、愤怒、冷意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没有让那种情绪持续太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高育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层他一贯的从容与审慎:“亮平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高老师,打扰您休息了。”侯亮平的语气放得客气而周到,“是这样的,小艾这两天要来汉东出差,我们想明天晚上去您家里拜访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微微顿了一下。钟小艾要来汉东,还和侯亮平一起来拜访他,这显然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在电话里挑明,只是语气依然温和地应道:“方便,当然方便。明天晚上我在家等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好的,谢谢高老师。”侯亮平在电话这头微微松了口气,但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高老师,还有一件事……小艾这次来,除了拜访您之外,还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下林景聪省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景聪?” “对。小艾的意思是,这次张黎的事牵扯到了林省长的故人,省纪委那边出了这样的问题,钟家想当面跟林省长表达一下态度。所以想请您帮忙牵个线。” “这样吧,”高育良沉吟了片刻,开口了,“我明天先给景聪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时间。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来,他那边刚回京州,南平的事情还在收尾,不一定抽得出空。” 侯亮平连忙接话:“那就麻烦高老师了。如果林省长明天晚上实在没空,您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我和小艾过去拜访他也行。”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缓缓地应了一声:“好吧。我先问问他再说。” “好的,多谢高老师。”侯亮平道了谢,又寒暄了两句,才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侯亮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高育良那边答应了,但林景聪肯不肯来、什么时候能来,还是未知数。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脑子里又开始翻涌起刚才那通电话里跟钟小艾说的那些话。 他骗了她,他没有说实话,他隐瞒了自己正在跟赵东来合作查陈清泉的事。他心里清楚,如果钟小艾知道了这件事,她是会支持他还是会阻止他,他几乎没有把握。 钟小艾是他的妻子,她爱他,这一点他从不怀疑。但她也姓钟,钟家的利益在她心里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如果他做的事跟钟家的利益一致,她会全力支持;如果不一致,就像现在这样,他瞒着钟家、瞒着田国富、瞒着所有人单干,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侯亮平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再当钟家的附属品了,他想证明自己,证明他侯亮平不靠钟家也能干成事,证明他侯亮平不是那个被人在背后嘲笑的“钟家赘婿”。 但这条路,注定只能他一个人走。 ...... 第二天上午,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翻看面前那沓刚送来的材料,笔尖不时在纸页边缘划过,留下几行简短而准确的批注。 门被敲了两下,周安推门走了进来。他在办公桌前站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微微欠身,语气带着一种请示的分寸:“省长,之前您安排的去吕州、岩台和天州的调研,是否还要按时进行?南平的事情刚处理完,如果您觉得需要调整一下时间,我可以去跟办公厅那边协调。” 林景聪手里的笔没有停,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语气平淡而笃定:“一切照旧。时间不变,行程不变。” 周安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安静,等着林景聪把手上那页文件批完。 林景聪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周安一眼,目光平静:“小周,你要记住一件事,永远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工作。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管是愤怒还是得意,都不能让那些东西左右你做事的节奏。” “南平的事已经过去了。案子在办,人在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收尾。不能因为这件事打乱了原本的工作安排。如果因为一个突发事件就把所有既定计划都推翻重来,那只能说明你这个人没有定力,没有章法。” “就算情绪真的受到影响,也要以最快的速度缓过来。在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让私人情绪干扰判断。如果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那还能控制什么?能走多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周安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一层诚恳的歉意:“省长,是我想岔了。我总觉得南平的事闹得这么大,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缓一缓,就没有考虑周全。您说得对,公事不能因为私事打乱节奏,我记住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多谢您教导。” 林景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层严肃微微淡了一些,像是对这个年轻秘书的态度还算满意。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行了,去忙吧。” 周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114章 汉东油气和高育良的邀请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景聪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面前那沓文件。上午的时光在安静中缓缓流淌,他处理了几份常规的批复,又看了两封地方送上来的报告,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下来过,批注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涌出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翻到了一份来自汉东油气集团的报表。 林景聪的目光在上面停住了,手里的笔没有落下,只是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判断。 汉东油气集团。这个名字在汉东的意义,远不止一个省属国有企业那么简单。 林景聪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报表上那些看上去相当漂亮的数字上,营收增长、利润翻番、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每一个指标都很好看,每一行数据都在告诉看到这份报表的人:这家企业经营得很好,管理很规范,领导班子很有能力。 林景聪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 他知道这家企业的底细。 汉东油气集团的老总刘新建,是赵立春的铁杆,在赵立春的扶持下一步一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赵立春在汉东执政的那些年,刘新建就是赵家最忠诚的看门狗之一,替赵家经手了大量的资金流动和利益输送。 汉东油气集团在这些年里,与其说是一家国有企业,不如说是赵立春私人的钱袋子。 一个钱袋子老总交上来的报表,能有多少可信度? 林景聪把那份报表放在桌面上,没有继续往下看,也没有在上面批注任何字。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几秒钟那份文件蓝色封面上印着的企业名称,心里默默地想:沙瑞金和田国富来汉东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把目光注意到刘新建身上。 刘新建这种明摆着的问题人物,竟然一直稳稳地坐在汉东油气集团老总的位置上,连一个调查组都没能进驻他的企业。 他不禁轻轻摇了摇头。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实在是名不副实。 林景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是不是让审计厅对汉东油气集团的账目进行一次专项审计?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转了几圈,但他没有急着下决定。 先放一放。汉东油气集团的盘子很大,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动它之前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现在南平的事情刚收尾,张黎的案子还在发酵,钟小艾又要带队来汉东,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调整站位。 如果在这个时候贸然出手查汉东油气集团,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林景聪在心里把这些可能一一过了一遍,最终决定暂时不动作。 他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找一个更有力的切入点。现在不是急于求成的时候。 他伸手拿起了下一份文件,正要翻开,桌子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林景聪放下文件,伸手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的声音:“景聪同志,是我。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林景聪靠进椅背里,语气放得比刚才随和一些:“高书记,不打扰。有什么事吗?”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然后说:“是这样的,侯亮平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爱人钟小艾要来汉东出差,两口子想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坐坐,也想让我帮忙问问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聚。” 林景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婉拒,高育良像是提前料到了他会推辞,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钟小艾同志说,她这次来汉东,主要是代表钟家,想就省纪委那边的事情跟你当面聊一聊。” 林景聪到了嘴边的那句“我晚上还有工作安排”被他咽了回去。 代表钟家。这四个字的分量,足够让他重新斟酌这个邀约的含金量。钟小艾是中纪委的副主任,是钟正国的女儿,也是钟家在政法系统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她来汉东,表面上是带队处理张黎的案子,但背后显然还带着钟家的某种意图。而她要见自己,又是代表钟家来“当面聊一聊省纪委的事情”,那就更明确了,钟家是在借张黎这个案子,向他释放善意。 林景聪在脑子里快速盘了一遍。南平的案子虽然牵扯到了张黎,但张黎是张黎,田国富是田国富,钟家是钟家。 张黎出事,是张黎个人作恶多端、咎由自取;田国富有失察的责任,但那也只是田国富个人的问题。 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就把整个钟家都划到对立面去。 他林景聪在汉东只是一个省长,背后虽然有人,但跟钟家这种根深蒂固的京城家族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钟家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主动派人来谈,主动表态,这说明他们不想因为张黎的事跟他结怨。 那他也没有必要把钟家得罪死。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尤其是在汉东这个棋盘上,能少一个对手就少一个对手。 “好,”林景聪对着话筒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高书记盛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也正好去看看学弟学妹,钟小艾同志我更是素未谋面,既然人家来了,我做学长的也该去露个面。”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显然对林景聪的这个回答感到满意:“那就好。我跟亮平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你晚上几点能过来?” 林景聪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文件,想了一下:“我这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尽量早点过去,可能会稍晚一些。”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第115章 钟小艾到汉东 电话挂断之后,林景聪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把刚才高育良说的那番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钟家派钟小艾来汉东,表面上是处理张黎的案子,实际上是来稳住阵脚、释放善意、修复关系的。这个姿态做得聪明,也做得及时。 如果钟家按兵不动,任由林景聪因为张黎的事对田国富产生隔阂,那才是真正的失策。现在主动走出来谈,至少能把局面控制住,不让裂痕进一步扩大。 不过话说回来,钟家这个家族,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钟正国还在上面撑着,靠着钟老爷子留下的老关系和政法系统的存量资源,勉强维持着钟家在京城的地位。但等钟正国退下来之后呢? 林景聪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钟老爷子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他留下的老关系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钟正国在位的时候,那些关系还能用,还能帮钟家维持局面。 但等钟正国一退,人走茶凉是必然的。到时候那些老关系还能剩下多少?还有多少人会看在钟老爷子的面子上继续提携钟家的后辈? 到那个时候,钟家会瞬间从京城的一流家族沦落为二流。 等那些老关系彻底用尽、钟正国也彻底退出了权力中心,钟家就会进一步滑落为三流。 如果钟正国去世的时候,钟家还没有人能挑起大梁,那么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就会在京城彻底消失。 在政治生态中,这种家族兴衰的故事并不罕见。风光几十年,然后因为后继无人而迅速凋零,留下一堆曾经辉煌过的记忆和几座空荡荡的老宅子。 钟家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钟小艾是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但她毕竟是女儿,而且已经被嫁给了侯亮平,在钟家内部的话语权有限。侯亮平本人能力是有,但性格太过急躁,缺乏沉稳和全局观,而且因为出身的问题,在钟家内部一直不被那些子弟真正接纳。 至于钟家那些姓钟的年轻子弟,林景聪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从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就能判断出来,那些人大多不成器,靠着家族的余荫走到了一定的位置上,但真到需要独当一面的时候,没有一个能扛得起来。 林景聪在脑子里把这些念头过了一遍,没有继续深想下去。钟家的兴衰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他只需要在当下这段关系里,把自己的分寸把握好就行。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那份还没有批完的文件,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工作上。 另一边,京州机场的到达大厅里,钟小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便装、气质干练的同事,一行人走出到达通道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了一圈大厅。 田国富已经等在出口处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秘书和一名司机,几人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扎眼。 看到钟小艾出来,田国富快步迎上前去,隔着几步远就伸出手来。 “小艾同志,一路辛苦了。” 钟小艾跟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田书记客气了,都是工作,谈不上辛苦。”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田国富侧身引路,带着钟小艾一行人走向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出口不远处,田国富等钟小艾坐进去之后,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京州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田国富坐在钟小艾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语气带着一层诚恳的、经过斟酌的低姿态:“小艾同志,这次的事情,真是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了。张黎的事是我的疏忽,是我没有把好关,没有对下面的人做好审查,让老领导跟着操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田书记不用这么客气。您刚到汉东半年多,对下面的人不摸底是正常的。张黎之前是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在省纪委干了那么多年,老底子藏得深,一时看不透也是人之常情。” 田国富听着,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些。 “不过,”钟小艾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然平稳,但那股分量已经悄无声息地加上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该处理的一定要处理好。” “我们这次下来,会配合省纪委进行一次内部自查,重点梳理张黎在省纪委期间经手过的重要案件和人事任免,看看有没有其他被张黎包庇或者纵容的问题人员。自查结束之后,我们会带着张黎离开汉东,后续的调查由中纪委直接处理,不会再给你们这边增加额外的工作量。” 田国富连连点头:“好好好,省纪委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该交的材料、该配合的谈话、该提供的场所,都不会有任何耽误。我已经安排好了,省纪委这边所有的档案室、会议室、留置室都对你们开放,需要什么人配合也随时可以调。” 钟小艾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田书记了。” 田国富刚要接话,钟小艾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侯亮平打来的。她朝田国富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亮平?” 侯亮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艾,你到京州了吧?我跟你说一声,高老师那边已经确认了,林景聪答应晚上过来。他那边还有些工作要处理,说可能会晚一点到,但肯定会来。” 钟小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好,我知道了。他答应了就好。你那边工作安排好了没有?我这边跟田书记还在去省纪委的路上,你把手里的事情处理一下,等下直接过来省纪委找我汇合,我们一起去高育良家。” 侯亮平应道:“行,我这边交代两句就过去。到了给你电话。” “好。”钟小艾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头看向田国富。她注意到田国富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微微停留着,显然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他已经听了个大概。 第116章 省纪委的布置 钟小艾也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已经通过高育良那边约了林景聪,今天晚上去高育良家里吃饭。林景聪已经答应了。” 田国富听到这句话,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些,像是压在肩头的一副重担被卸下了一半:“那就好,那就好……林省长那边能答应,说明这件事还不至于闹得太僵。”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说实话,小艾同志,张黎的事出了之后,我最担心的就是林省长那边会因为这件事对整个钟家产生看法。我自己怎么样倒是其次,但如果因为我用错了人、让钟家跟林省长之间生了嫌隙,那我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现在他能答应来,说明他还是愿意沟通的,说明事情还有缓和的空间。” 田国富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林景聪因为张黎的事对整个钟家都产生了看法、甚至明确表示出对省纪委工作的不配合,那他田国富在汉东的日子就真的不好过了。被一个省长盯上,虽然不至于落到什么被双规被审查的田地,但他这个反腐的工作肯定是不用再干了。 到时候办案没人配合,调查组进不去关键的单位,取证处处碰壁,他这省纪委书记还怎么干?没有成绩就没有话语权,没有话语权就只能在省纪委书记的任上混日子,熬到退休。 至于搏一搏正部级的中纪委副书记,想都不要想了。那可是他这辈子的终极目标,说不定连影子都摸不到了。 现在好了,林景聪愿意出来见面,愿意沟通,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空间。 钟小艾没有接田国富的话茬。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她心里清楚,田国富这番话有八分是真心的,但剩下的两分,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向钟家表明态度,我是为钟家办事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钟家在汉东站稳脚跟,就算出了错也不是我故意的,你们得拉我一把。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京州市区渐渐变得密集的街道,最终在省纪委大楼门前停了下来。 一行人下了车。田国富亲自引着钟小艾和她的同事们走进大楼,穿过走廊,乘坐电梯来到三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办公室,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沓档案盒,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钟小艾没有多做停留,她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然后转头对田国富说:“田书记,我们先去留置室看一下张黎。” 田国富点了点头,带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了位于大楼另一侧的留置区域。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口坐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干部,看到田国富走来立刻起身。田国富朝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一名干部便取出了钥匙,打开了铁门。 钟小艾带着两名心腹同事走了进去。留置室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一张硬板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留置室管理规定,窗户是磨砂玻璃的,透进来的光线不多,让整个房间显得略微有些昏暗。 张黎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着。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钟小艾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钟小艾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黎:“张黎同志,我是中纪委的钟小艾。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张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知道。” 钟小艾没有多做废话。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中纪委对你采取措施的决定书,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在上面签字。” 张黎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钟小艾收回文件,确认签字无误之后,站起身来,朝身后的两名同事示意了一下:“你们先开始审。按照我们之前拟好的提纲来,先问他在南平期间经手的所有跟宏宇集团有关的案件材料,然后顺着清单往下捋。该交代的让他交代,该确认的逐一确认。” 她转向田国富之前安排好的那位省纪委副书记:“吴书记,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辛苦您配合我们工作。张黎交代出来的人员名单,不管是省纪委内部的还是外单位的,都会交给您这边统一处理。该谈话的谈话,该留置的留置,程序上我们中纪委这边会同步跟进。” 吴副书记郑重地点了点头:“小艾同志放心,省纪委会全力配合” 钟小艾安排完了这些,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去高育良家的约还有两三个小时,她需要先处理一些工作上的细节,然后等侯亮平过来汇合。 她走到留置室外的走廊里,看到田国富还站在走廊另一头,似乎在等她。她走过去,说:“田书记,这里的工作已经铺开了,我的同事会负责具体的审讯和证据整理。您先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一直陪着。等这边收得差不多,我就去赴约。” 田国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了一句:“小艾同志,你要不要先去见见沙书记?” 钟小艾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层她已经考虑周全的确定:“不用。我爸没有提前叮嘱这件事,说明他的意思是让我保持低调,办好张黎的案子就收兵。汉东这边的工作,还是您和亮平跟沙书记配合就好,我这次来只是协助办案,不介入其他层面的事务。” 田国富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之类的话,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走去。 第117章 高育良家里的谈话 傍晚六点,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林景聪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把笔帽扣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微微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多停留,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沿着楼梯走下去,穿过大厅,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大楼门口,看到他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家属院。”林景聪弯腰坐进车里,说了一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省政府大院,穿过京州傍晚时分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朝着省委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到了2号别墅门口,林景聪下了车。他上了二楼,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外套,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确认没有什么不妥,然后转身下楼,走出了家门。 高育良的三号别墅就在隔壁,步行不过两三分钟的距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庭院里的路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将石板小径照得柔和而清晰。 林景聪跨过门槛,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灯光比外面更加明亮温暖。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吴惠芬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里,祁同伟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侯亮平坐在另一侧,而坐在侯亮平旁边的那位女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气质干练而沉稳,正微笑着听吴惠芬说些什么。 林景聪的目光在那位女士身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钟小艾。钟正国的女儿,侯亮平的妻子,中纪委的副主任。 “来晚了来晚了,”林景聪笑着迈步走进客厅,声音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歉意和随和,“处理文件耽搁了一会儿,让大家久等了。” 众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不晚不晚,他们也是刚到一会儿,正在聊闲天呢。” 吴惠芬也站了起来,笑容温婉地招呼道:“景聪来了,快坐快坐。” 祁同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林省长。” 侯亮平也站了起来,朝着林景聪点头致意:“林省长。” 钟小艾站在侯亮平旁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着林景聪的方向。 高育良适时地开口介绍:“景聪,这位就是亮平的夫人,中纪委的钟小艾同志。小艾同志,这位就是咱们汉东省的林景聪省长,跟你和亮平还是校友呢。” 钟小艾向前迈了半步,主动伸出手来:“林省长您好,久仰大名。” 林景聪伸手跟她握了握,笑容温和:“小艾同志客气了。小艾同志这次来汉东是为了张黎的案子吧?辛苦了,路上累不累?” 钟小艾微微一笑:“还好,不算太累。田国富书记安排得很周到,一路都很顺利。” 几个人在沙发上重新落座。林景聪被高育良引着坐在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位置正对着钟小艾和侯亮平,方便说话。吴惠芬端来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林景聪手边的茶几上,又给众人的茶杯续了一轮热水,然后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钟小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率先把话题引向了今晚的正题:“林省长,来之前我父亲特意叮嘱我,让我替他向您问声好。” 林景聪正在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笑着摇了摇头:“钟部长太客气了。小艾同志回去之后,也替我向钟部长问好。” 钟小艾点头应下:“我一定把话带到。”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景聪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更郑重的语气开口:“林省长,张黎的事,我代表中纪委向您表个态,张黎涉及的违法行为,我们将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田国富书记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失察,但他刚到汉东不久,对下面的人情况不摸底,这一点也希望您能理解。” 林景聪听完,直接摆了摆手:“小艾同志这样说就言重了。谁也不知道下面的人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田国富同志到汉东才半年多,底下那么多人,他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底细摸得明明白白。张黎是张黎的事,这一点我分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放得平缓而笃定,既表明了态度,又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给人疏远的冷意:“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于张黎这样丧失理想信念、跟黑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官员,一定要从严从重惩处。这不是针对谁,这是一个根本的原则问题。” 钟小艾听了这话,心里那块微微悬着的石头也落了下来。 她微微颔首:“林省长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请您放心,我们会严格按照党纪国法办理这个案子,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打折扣。”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祁同伟,语气换了随和的口吻:“同伟,南平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公安系统的清查进展如何?” 祁同伟立刻坐直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林省长放心,我已经安排省厅督察大队牵头,抽调了刑侦和经侦的精干力量,正在对南平市公安系统进行一次全面的思想教育整顿。重点排查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尤其是跟宏宇集团有过工作接触或者案件往来的那些人。目前第一批谈话已经完成了四十多人,还有十几个正在分批进行中。” 林景聪听着,微微颔首:“南平的事情出了,不能就事论事地只盯着南平一个地方看。” 祁同伟微微一怔,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等着林景聪继续说下去。 林景聪的目光从祁同伟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像是在跟他们一起分享一个判断:“汉东的治安环境在全国这些省份里,算不上拔尖的。营商环境、社会治安状况,都到了需要重新审视的阶段。南平出现的这种黑恶势力由黑转白、用合法企业包装非法利益输送的情况,我个人认为,在南平不是个例。汉东的其他城市,或多或少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具体了一些:“现在很多黑恶势力的手法已经升级了,不再是过去那种打打杀杀、收保护费的粗放模式了。他们开始注册公司、做项目、搞投资,一面利用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进行不正当竞争,一面通过明面上的企业集团进行洗钱和利益输送。时代不一样了,公安打击黑恶势力的手段、方式、理念,也要与时俱进。不能再用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办法对付现在的对手,那是刻舟求剑。” 第118章 高育良家里的谈话(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祁同伟微微点头,语气郑重:“林省长说得对,这也是省厅下一步工作的重点方向。我们在南平的试点经验,会尽快总结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方案,然后向全省推广。” 林景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高育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我反思:“南平出了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是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用人不当。刘正南是我的学生,我对他一直抱有期望,以为他能把南平的政法工作抓好,没想到他竟然会和宏宇集团那帮人同流合污。这件事我有责任,在选人用人的时候没有做到全方位的考察和监督。” 林景聪听到这话,微微侧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他心里清楚,高育良这番话有几分是做给钟小艾和侯亮平看的,但也有几分是他的真心,刘正南确实是他高育良的人,出了这种事,他脸上无光,在沙瑞金面前被动,在钟家的人面前也尴尬。他这个时候主动把责任揽过来,反而显得有担当、有格局。 “高书记也不必如此自责。”林景聪开口了,语气平稳,“下面的干部,每时每刻都在经受各种各样的诱惑。权力越大,面对的诱惑就越多、越复杂。有些人能守住初心,有些人就在这些诱惑里迷失了本心。作为上级,选人用人的时候当然要尽到考察的责任,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看透每一个人的内心。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干部队伍长期面临的一个根本性难题。”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怎么防范,怎么预防,怎么在腐败发生的初期就发现苗头、及时制止,怎么在腐败已经发生之后严厉打击、形成震慑,这才是我们接下来真正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这番话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心里微微掂量了一下分量。 祁同伟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侯亮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接话又按住了自己。钟小艾端着茶杯,目光在林景聪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审慎。 林景聪自己也意识到了气氛有些太严肃了。他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放得轻松了一些:“怪我怪我,原本是来高老师家里叙旧吃饭的,没想到话题一路往这上面拐,把气氛搞得跟开常委会似的。不说了不说了,今天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布置工作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和落在侯亮平身上。 “亮平同志怎么样?没有因为上次常委会的事情被打垮吧?处分这个东西,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关键是看人怎么对待它。" 侯亮平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林景聪会在这个时候重新提起这个事。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随即就被他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没事人”的表情:“没有没有,林省长说笑了。一个处分而已,我还不至于被打垮。该干的活还得干,该查的案还得查,这点打击算不了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坐在旁边的钟小艾却听出了那层轻松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了侯亮平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姿态依然端庄,但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亮平同志,同伟同志,说起来你们是政法系统的骨干,小艾同志也是纪检系统的老将。我在政府这边干了这么多年,跟政法系统打交道的次数不少,有些道理,虽然我是从旁边看的,但看得多了,反而觉得比身在局中的人更清楚一些。” “要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需要依法治国、依法执政、依法行政。政法干部是法治建设的中坚力量,一言一行都要符合法律和程序的要求。” “程序正义是依法执政必不可少的一环,不管你的目标多么正义、动机多么纯粹,如果程序上有瑕疵、有漏洞、有违反规定的操作,那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亮平同志这次的事,说到底是一个程序上的教训。不过就是个处分,几个月就过去了,不影响以后的路。”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微微点着头,脸上保持着“我在认真听”的专注表情。 他心里其实翻涌着一层不太舒服的波浪,觉得林景聪这番话表面上是关心他,实际上是在当着高育良、祁同伟、钟小艾的面,把他犯的错又拎出来晾了一遍。 什么叫“程序正义必不可少”?一个搞经济出身的省长,懂什么反贪办案的实际操作?如果事事都按程序来,赵立春留在汉东的那些黑幕怎么查得出来?不搞点特殊手段,他侯亮平在反贪局连几扇门都推不开。 但他没有让那层不悦浮到脸上来,只是适时地微微低头:“林省长说得对,程序上的问题我确实没有把握好,这个教训我记得住。” 林景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其实很清楚侯亮平在想什么。他没有戳破侯亮平那层伪装出来的谦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话锋彻底收了回来,笑着摆了摆手:“瞧我,明明是来高老师家里叙旧的,怎么又说教起来了。今天的主角是小艾同志,人家难得来一趟汉东,应该多聊聊家常才对。” 高育良坐在旁边,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景聪啊,我以前只知道你搞经济是一把好手,在鹏程那几年把经济搞得风生水起。没想到你理论水平也是一点不弱,刚才那番话说得深入浅出,我这个当老师的都被你比下去了。” 林景聪笑着摇了摇头:“那不正好?这正说明高老师教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要是学生都比不上老师,那咱们的教育还有什么进步可言?” 高育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荡开,把那层微微紧绷的气氛彻底冲散了。吴惠芬在旁边也抿着嘴笑,祁同伟嘴角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附和笑意,侯亮平和钟小艾也跟着笑了几声,客厅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松弛而热络。 第119章 高育良家里的谈话(再续) 就在这时,吴惠芬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语气带着一层女主人的利落和温婉:“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聊天了,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入座吧,边吃边聊。”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餐桌是一张老式的红木圆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和两瓶酒,热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让整间屋子变得更加温暖而妥帖。 林景聪自然被让到了主宾的位置,他的左边是高育良,右边是钟小艾。侯亮平坐在钟小艾旁边,祁同伟坐在高育良旁边,。 众人落座之后,高育良端起酒杯,先敬了林景聪一杯,又敬了钟小艾一杯,气氛融洽而轻松。 林景聪喝了两杯,没有多喝,只是端着酒杯浅酌慢饮,偶尔夹一筷子菜,听高育良和祁同伟聊着省里的情况,听侯亮平和钟小艾说些京城的近况,偶尔插一两句话,不抢风头也不冷场。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高育良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林景聪:“景聪,我从办公厅那边看到你最近安排了一个调研行程?要去吕州、岩台、天州几个市?” 林景聪正在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是啊。原本想着熟悉一下工作就下去的,结果沙书记先下去了,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个调研的行程只能一推再推。现在沙书记也已经调研回来了,我也该下去走走了。来了汉东这么久,京州倒是熟了,其他几个市还只是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纸上得来终觉浅嘛。” 高育良点了点头:“下去看看也好。这些年下边的城市都有不小的发展,你多走走看看,心里更有底。” 林景聪端起酒杯,跟高育良碰了一下:“是啊,只在办公室看报表,可是看不出深浅来的。有些问题,只有到了现场才能看得清楚。” 晚饭在一种表面上融洽而各自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了。林景聪是第一个起身告辞的。 他站起身来,朝高育良和吴惠芬微微欠身,又向钟小艾和侯亮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和随和:“今晚叨扰高老师和师母了,饭菜很好。我明天一早还有会,先回去了。” 高育良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留,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下次有空再过来坐。” 林景聪笑了笑,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沿着门外的石板小径朝自家二号别墅的方向走去。 林景聪离开之后,客厅里的气氛微微松弛了一些。 钟小艾和侯亮平又陪着高育良夫妇坐了一刻钟左右,聊了些京城的近况和汉东的风土人情,话题比林景聪在场时要轻松随意不少。 吴惠芬又给众人续了一轮茶,高育良问了几句钟小艾工作上的安排,钟小艾也一一作答,语气客气而有分寸。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钟小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高老师,师母,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去省纪委那边处理张黎案的材料,就不多打扰了。” 高育良站起身来,又叮嘱了两句“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常来”之类的客套话,亲自把两人送到门口。 侯亮平道了谢,跟钟小艾一前一后走出了三号别墅的大门。 高育良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缓缓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接近内心真实的状态,平静,但带着一层经过整晚观察之后沉淀下来的思虑。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了:“同伟,景聪今天说的那番话,你都听进去了吧?” 祁同伟微微坐直了一些:“听进去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你能听进去就好。那我直接说,接下来,除了南平那边正在进行的收尾工作,汉东其他地市的治安问题,你也要放在心上。吕州、岩台、天州,还有几个底子不太干净的县级市,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会比南平少。” “我不要求你把所有的黑恶势力都打扫干净,那也不现实。但至少在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内,要保证他们老老实实的,不敢冒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我会让下面政法委的人配合你的工作,调人调资源都不会有问题。哪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你直接扫了他,不需要提前向我汇报,也不用担心程序上的阻力。” 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放心,我会安排下去。等南平那边收尾了,我亲自带人去各个地市走一遍,把底细摸清楚,该压的压住,该清的清掉。”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更深的东西:“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这些年你跟着赵立春做了不少事,我知道有些是身不由己,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你做得太过。现在林景聪来了,沙瑞金也来了,他们的眼睛都在盯着,你不能再站在那棵树底下。”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高育良也没有再逼他,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抓紧办。” 祁同伟站起身来,朝高育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三号别墅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吴惠芬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和水果盘,高育良没有帮忙,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吴惠芬端着几个茶杯从茶几旁走过,听到那声叹息,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方向上,像是在把今晚发生的所有细节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和忌惮的情绪:“后生可畏啊。” 吴惠芬把茶杯放进厨房的水槽里,擦了擦手走出来,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你是说林景聪?”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今天那番话,你听出来多少?” 吴惠芬想了一下,语气带着一层审慎的观察:“他说得确实好。对政法工作的理解很透彻,对程序正义的坚持也很有道理。” 第120章 高育良和钟小艾的思考 高育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带着一层比吴惠芬看到的更深的分量:“你听到的还只是一层。我听到的是,他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看似是在指点亮平的程序问题,实际上是在向我们所有人释放信号。” “他在告诉我们,他是一个讲规则、重程序的人,他不会用非常规的手段去对付任何人,但他也希望别人不要用非常规的手段来对付他。这个分寸感,不是一般干部能把握住的。” 吴惠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高育良这番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说到底,人家确实有底气说这个话。政绩摆在那里,背后还有老领导看着,位置坐得稳,心态自然就从容。” “不光是从容。”高育良接了一句,目光在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中微微闪了一下,“他让我想起一些人,那些我见过的、真正站在更高层面考虑问题的人。他那番关于依法治国、依法执政、依法行政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程序上的小事,但实际上已经是在往更高层面的大方向上靠了。这不是一个省长该有的站位,这是更高层面的人在思考的问题。” “我以前已经很高看林景聪了,觉得他经济搞得好,政治手腕也不弱,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超然地位,没有被人拉拢也没有跟人结怨,这份本事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今天我才发现,我看得还是不够深。他不光经济搞得好、手腕用得好,他在理论工作上也下了很深的功夫。他已经有一些最高层的风范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惠芬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啊,而且他还很会审时度势。你看他在饭桌上那些话,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少说,不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多说。对钟小艾释放善意,对侯亮平适度敲打,对祁同伟明确指示,每一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高育良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复杂情绪:“你说,要是当年留在咱们身边的不是祁同伟,而是林景聪,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吴惠芬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半晌,她才轻声说:“要是当年林景聪留在汉东,跟在你身边,有他帮你,以他的能力和手腕,说不定汉东省委书记现在已经是你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一些:“那岂不是要用林景聪的前途去换我的前途了。”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已经看透了的通透:“再说了,如果当年林景聪娶了梁璐,留在了汉东,他也不是现在的林景聪了。梁璐那个性子,只会把一个男人拖垮。你看看同伟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跟梁璐在一起这些年,还能剩下多少心气?” “当年梁群峰看上的也是林景聪,要是林景聪接了那门亲事,他就跟祁同伟一样,被梁家拴在了汉东这棵树上,他那些眼界、那些格局、那些上位者该有的从容和超然,怕是早就被磨没了。” 吴惠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也是。” 高育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放得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行了,不说了。我去休息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你也早点歇着。” 他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吴惠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茶几上那几杯已经凉透的残茶,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关掉了客厅的灯。 夜色更深了,三号别墅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另一边,侯亮平和钟小艾的车子正行驶在京州的街道上。 侯亮平靠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比在高育良家时松弛了一些,但眉间依然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思索。钟小艾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身看向窗外,像是在整理今晚那些对话和观察。 过了一会儿,钟小艾开口了:“亮平,你觉得林景聪这个人怎么样?”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来得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完全没有准备。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能力是没得说的,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毛病。手腕也不错,在汉东这几个月,在各方势力之间地位超然,沙瑞金那边没有把他当对手,高育良这边也没有把他当敌人,李达康那性子都没有去招惹他。各方对他的态度基本都是拉拢,没人得罪他。” 钟小艾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心里翻涌着一层比侯亮平刚才说的那些话更加深远的思虑。 侯亮平看人看事的眼光其实不差,在最高检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对林景聪的判断,还是停留在“能力不错”“手腕可以”“地位超然”这些表层的东西上。 他没有看到更深层的那些东西。 比如,林景聪今天在饭桌上跟祁同伟说,南平的事情不是个例,汉东其他城市也存在类似的情况。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已经跳出了南平这一个具体案子的范畴,是在从一个省的角度、一个区域的整体状况在考虑治安和治理的问题。这种眼光,不是每个省长都有的。 很多人只会就事论事,南平的案子办完了就算交差了,顶多再写一份报告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不会去往下想“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再比如,林景聪后来跟侯亮平说的那番关于依法治国、依法执政、依法行政的话。 侯亮平可能觉得那是在提醒他程序问题,是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处分又拎出来晾了一遍,心里还有些不痛快。 但在钟小艾看来,那番话的分量远不止于此。林景聪说的那些话,放在任何一个省的语境里都成立,放在中纪委的工作语境里也成立。 他已经在把地方工作往中央的大思路上靠了,已经站在全国治理的高度在考虑问题了。 钟小艾见过的正部级干部不少,但眼光和思考问题的角度能比得上林景聪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就连她父亲钟正国跟林景聪相比,恐怕也稍逊一筹,尤其是在更长远的大局判断上,林景聪的视野是真正的全国视野,而不仅仅是汉东省的视野。 也怪不得父亲非要她跑这一趟。 第121章 李达康的思考 两天后的上午,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李达康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笔尖在纸页上游走的速度很快,像他平时一贯的作风,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 门被敲了两下,赵东来推门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李达康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在纸面上移动:“说吧。” 赵东来微微前倾了一些,说道:“李书记,钟小艾已经带着张黎离开汉东了。今天一早的航班,人已经押回京城了。省纪委那边的内部自查也基本收尾,张黎在省纪委期间经手的一些案件材料被重新梳理了一遍,但牵扯到的人不多,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人事调整。” 李达康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赵东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钟小艾这一趟下来,至少会在省纪委搅起一番风浪。张黎在省纪委干了那么多年,底下不可能干干净净,钟小艾只要顺着查下去,再连带出田国富的管理问题,田国富就算不被调走,威信也一定会大打折扣。 到那个时候,田国富在汉东省纪委的位置就站不稳了,沙瑞金失去了这个最重要的反腐抓手,自然就要另寻人手来填补空缺。而他李达康,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现在看来,钟小艾是来清理障碍的,不是来掀桌子的。她把张黎带走,把省纪委的摊子收拾干净,就是为了让田国富能继续稳稳当当地坐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不受任何影响。 “侯亮平那边的事情,继续推进吧。”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层经过重新权衡之后的确定,“不用再等了。” 赵东来微微一怔:“不等了?那明天晚上就动手?”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的果断:“钟小艾这趟下来,是专门来给田国富铲除隐患的。钟家对田国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要保他,不想换人。林景聪那边呢?他对于钟家的动作没有表态,说明他对张黎的事也没有算到田国富头上,至少没有因为这件事迁怒整个钟家。既然这两条线都没有收获,那就没必要再等了,拿陈清泉开刀吧。” 赵东来微微点头:“那我马上安排下去。” “等一下。”李达康抬起手,目光在赵东来脸上停了一瞬,“有件事你要记住,等抓到陈清泉之后,把头功安在侯亮平的头上。” 赵东来微微一愣:“安在侯亮平头上?” 李达康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书。我们从背后递刀子,他高育良将来一定会查是谁动了他的人。” “但如果头功安在侯亮平头上,事情就不一样了。侯亮平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副局长,是沙瑞金和田国富那条线上的人。高育良的矛头自然就会指向侯亮平,指向沙瑞金那一派。到时候真正跟高育良对峙的是侯亮平,是沙瑞金和田国富,不是我们。我们在前面递了投名状,又不用正面跟高育良翻脸,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明白了。侯亮平在前面挡刀,我们在后面从容布局。” “对。高育良就算再生气,他也不会轻易动我。你这边也不用担心,我会跟沙瑞金那里谈谈,把你的位置保住。高育良虽然是政法委书记,管着公检法,但只要有我和沙瑞金一起挡着,他也动不了你。” 赵东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李书记放心,这件事我会安排得天衣无缝。” “去吧。”李达康挥了一下手。 赵东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李达康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几乎是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转着一层不太说得上痛快的念头,林景聪为什么就没有对田国富下死手呢?他本以为南平的事会让林景聪对田国富、对整个省纪委产生看法,甚至公开表达出对田国富的不信任。 那样的话,沙瑞金就算想保田国富,也会因为林景聪的态度而不得不重新考虑。到时候田国富被边缘化甚至被调走,沙瑞金手里就少了一张最重要的牌,他李达康递过去的投名状就能换来更丰厚的筹码。 比如,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沙瑞金如果想继续推进汉东的反腐工作,就必须有可用之人。 到时候他李达康主动站出来,拿出高育良和祁同伟的罪证作为投名状,沙瑞金背后的孙家帮他运作一个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不是不可能的。以他李达康的资历和政绩,加上孙家的助力,这一步走得过去。 可林景聪偏偏没有顺着这条线走下去。他这一不动,田国富就稳稳当当地继续坐镇省纪委,沙瑞金手里的牌一张没少,他李达康递出去的陈清泉,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份“我表示诚意”的投名状,根本没机会拿它去跟沙瑞金谈条件。 李达康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扇玻璃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上,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林景聪啊林景聪,你平时看着挺厉害一个人,怎么到了该给田国富施加压力的时候反而不动了? 你要么早点站出来给田国富施压,要么干脆表态支持田国富,让我死了这条心。你好歹给个准话,让我知道该怎么安排下一步。现在倒好,你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就这么悬浮在那里,让我这边的每一步都得留三分余地,不敢走得太远。 李达康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满和遗憾从脑子里赶出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22章 专项资金 省政府,林景聪刚批完一份关于吕州产业结构调整的报告,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安推门走了进来。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语气带着一层日常汇报的简洁:“省长,钟小艾同志一行今天上午已经离开汉东了。张黎已经押送回京,省纪委那边的内部自查也基本收尾。” 林景聪放下茶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钟小艾来汉东办张黎的案子,办完就走,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来的时候很低调,走的时候也没弄出什么动静,说明钟家的意思就是要把这件事尽快收干净,不给外界留下太多议论的空间。林景聪对此没有太多评价,钟家行事有钟家的路数,他不会指手画脚,也不会刻意去猜测。 周安汇报完之后,正要转身离开,林景聪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等一下。” 周安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林景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问题从记忆深处拎出来放到面前:“京州市光明区棚户区燃气管道改造的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你知道吗?” 周安微微一怔,显然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掌握的信息,然后诚实地说:“省长,这个我还不太了解。我只记得之前在办公厅的文件里看到过相关的立项批复,说是光明区那边报上来的项目,要走招投标程序。但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我没有跟进过,不太清楚。” 林景聪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你去问问,看进展怎么样了。燃气管道改造这么重要的民生工程,不能拖,也不能出岔子。” 周安立刻应了下来:“好的,我马上去问。”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走出几步之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而此时此刻,光明区政府孙连城的办公室里,正上演着一幕让孙连城恨不得把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拿起来砸向自己脑袋的戏码。 陈岩石端端正正地坐在孙连城办公室的沙发上,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带着一种老革命特有的、不容商量的严肃。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正是郑西坡。 孙连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光明区棚户区燃气管道改造工程招投标方案》,另一份是《新大风集团关于棚户区改造配套资金支持的申请报告》,还有一份摊开了一半的《光明区财政局年度预算执行情况表》。 三份文件摆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进退两难的处境。 “孙区长,”陈岩石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听说你们光明区棚户区燃气管道改造的工程,后天就要对外招标了?” 孙连城嘴角抽了一下:“是的,陈老。这个工程已经拖了好几年了,棚户区那边的老百姓一直用着老旧的煤气管道,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得赶紧推进。” 陈岩石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那你知不知道,新大风集团现在正缺资金?你们光明区的燃气管道改造,既然是个大工程,能不能从资金里划拨一部分,作为对改制企业工人再创业的支持?” 孙连城听到这话,头皮一阵发麻。他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张黎的下场。 张黎是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干部,是田国富的副手,这么硬的关系、这么高的级别,南平那件事一出,林景聪在常委会上当场拍桌子骂“王八蛋”,三天不到人就被拿下了。田国富的面子不好使,沙瑞金的调和也没用,张黎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被带走了。 他孙连城呢?一个副厅级的区长,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资历是有一些,但上面真正能替他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李达康不踩他两脚就算是烧高香了,指望李达康替他挡事?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李达康那个人,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不是我的人”“这事跟我没关系”,他不在林景聪面前添油加醋地说“孙连城这个人一贯胡作非为,我早就想处理他了”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要是自己真的脑子一热答应了陈岩石的要求,从专项资金里划走三千万,都不用等第二天,当天下午林景聪就能让人来把他带走。三千万的专项资金违规挪用,加上棚户区改造这种敏感工程,林景聪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就能把他双规。 到时候他孙连城在留置室里坐着,张黎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平稳:“陈老,燃气管道改造的资金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的,上面盯得很紧。我没有权利私自挪用。” 陈岩石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不耐烦:“不动专项资金也行。那你从光明区财政那边给新大风集团批三千万,先把厂子启动起来。等新大风集团后面接到项目了,再慢慢还上。这不就行了?” 孙连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无奈。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份《光明区财政局年度预算执行情况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排数字:“陈老,您看看这个,光明区财政局现在一分钱的机动资金都没有了,连下个月发工资都快成问题了。上上下下一大摊子人要养,各项开支都压在头上,我拿什么去批三千万给新大风集团?我总不能把干部们的工资停了去给您批钱吧?” 陈岩石的脸色沉了下来:“孙区长,我看过你们光明区去年的财政报告,收成不是挺好的吗?” 孙连城心里骂了一句,区里的财政报告每年都做得好,但那都是纸面上的数字。 真正的家底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上面拨下来的钱都有指定的用途,地方的税收增长又慢,棚户区改造、市政维护、教育医疗、公职人员工资,哪一样不花钱?三千万,那可不是三千块。 他耐着性子解释:“陈老,区里的财政真的没有富裕钱了。那些能动的钱都有专项资金管理要求,不能随意调拨。就算我想帮新大风集团,也得按照规矩来,不能连程序都不走就把钱转出去。这不是我对新大风集团不重视,是我确实无能为力啊。” 第123章 孙连城的无奈 陈岩石一听这话,顿时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孙连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还是不是光明区的区长了?还能不能为人民做主了?还在我这里讲什么专项资金专款专用?” “俗话说的好,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孙连城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替老百姓办事!你要是今天不给我办这个事,我这就去找高育良,去找小金子,看他们管不管!” 孙连城站在那里,被这一番话说得嘴角直抽。他心里的火气已经在往上冒了,面上勉强维持着一副苦笑的表情,可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地骂了开来。 他想起几个月前大风厂协调会上的那一幕,陈岩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林景聪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顿,说他是“退而不休、干扰正常工作秩序”,那场面整个京州都传遍了。 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被当众敲打,换了一般人早就灰溜溜地安分守己了。可这位倒好,半点没往心里去,依旧该跑跑、该找找,三番五次地来光明区要地、要政策、要资金。 孙连城心里冷哼了一声,你有能耐去找林景聪说去啊?燃气管道改造的专项资金是林景聪亲自批的,专款专用四个大字白纸黑字写在文件上,你陈岩石要是敢去林景聪面前说“我要从这笔钱里挪三千万出来”,你看林景聪会怎么回你? 欺软怕硬,真是欺软怕硬。他孙连城在陈岩石眼里就是那个“软”的,好说话、好拿捏、骂了也不敢还嘴。可要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林景聪,是沙瑞金,他陈岩石怕是连“三千万”这三个字都不敢提。 孙连城越想越憋屈,但面上依然挤着那副苦笑,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快到极限的疲惫:“陈老,您别激动,我不是不办,是实在办不了啊……” 就在这时,孙连城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号码,周安。 孙连城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速度,一把抓起手机接了起来。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周处长?您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周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层公事公办的询问:“孙区长,我想问一下,光明区棚户区燃气管道改造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省长刚才问起来了,说这个民生工程不能拖,也不能出岔子。” 孙连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转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瞪着他的陈岩石,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让他焦头烂额的文件,心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机会。 一个从这摊烂事里脱身的机会,一个向林景聪当面汇报的机会,一个让上面知道光明区的真实处境、让上面来决定怎么回应陈岩石要求的绝佳机会。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周处长,棚户区燃气管道改造的事情我正在推进,后天就要对外招标了。不过这边遇到了一些突发情况……我想当面跟领导汇报一下,不知道领导现在有没有时间?” 周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稍等,我去问一下省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一分钟。孙连城握着手机,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他能感觉到陈岩石的目光正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也能感觉到郑西坡那种“会不会有转机”的期待目光。这两种目光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的办公室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过了一会儿,周安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一个简洁的答复:“孙区长,省长说,让你现在过来吧。” 孙连城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声“谢天谢地”。他强忍着那种如蒙大赦的冲动,对着电话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他对着陈岩石和郑西坡摊了摊手:“陈老,郑师傅,实在不好意思,省里领导找我有紧急工作要汇报,我得马上过去一趟。资金的事情,咱们改天再谈,好不好?” 陈岩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孙连城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快步绕过办公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孙区长——”郑西坡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孙连城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郑师傅,改天,改天一定好好谈。”说着他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一闪身便走了出去。 孙连城从光明区政府出来之后,一路油门踩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车子穿过京州午后的街道,在省政府大楼门前停下的时候,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薄汗,深吸一口气,才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快步走进大楼,沿着走廊来到三楼,在周安的办公室门口站定。 周安正在桌前整理文件,抬头看到孙连城,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孙区长来了?省长在办公室,你稍等,我进去汇报一声。” 孙连城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麻烦周处长了。” 周安转身走到林景聪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片刻之后便退了出来,朝孙连城示意了一下:“省长让你进去。” 孙连城整理了一下衣领,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林景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摊开着一份文件。 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孙连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孙连城连忙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景聪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小周说你有事情要汇报?燃气管道改造的事?” 孙连城立刻点头,说:“是的,省长。省里的专项资金下来之后,我们区里立刻就组织人手对棚户区原有的燃气管道进行了全面排查和核算。老管道锈蚀严重,好几段都已经出现了裂缝,确实到了必须更换的时候。按照目前的方案,我们打算近期就启动项目招标,尽快把工程推起来,不能耽误老百姓用气安全。”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景聪的表情,发现对方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不过……最近出了点意外情况。” 第124章 孙连城站队 林景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外情况?” 孙连城在心里把措辞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陈岩石陈老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这段时间三天两头带着郑西坡来堵我,一直打这笔专项资金的主意。今天上午还在我办公室里坐着呢,说什么让我从燃气管道改造资金里划拨三千万给新大风集团,我实在没办法了,正好周处长打电话过来问进展,我就借着这个机会赶紧过来了。” 林景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带着一层"你继续说"的示意。 孙连城得了这个信号,胆子稍微大了一些,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顺了一遍:“省长,当初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协调会上,陈老要光明区政府批地,多亏了您当时把这件事挡了回去。” “不过协调会结束之后,陈老也没有放弃这个想法。他后来联络了大风厂的原工会主席郑西坡和一批老工人,打算利用山水集团给的安置费重新组建一个新大风集团,郑西坡当董事长,陈老自己挂了个顾问的名头。” “不过,”孙连城苦笑了一下,“买地皮要钱,重建厂房要钱,购买新设备也要钱。大风厂工人手里那点安置费,连买一块像样的工业用地都很勉强,更不用说后面的建厂和设备了。” “所以陈老就把目光盯上了各种专项资金,三番五次地来光明区找我,要我给新大风集团批地、批资金、批政策。今天上午还跟我说,如果我不办,他就要去找高育良书记和沙瑞金书记反映情况。” 孙连城说完这番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林景聪一眼。他发现林景聪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孙连城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里藏着的意图,他把陈岩石的事说得那么严重,把沙瑞金和高育良都搬了出来,无非是想让林景聪出面去挡这个事。 毕竟陈岩石跟高育良关系匪浅,又跟沙瑞金以“小金子”相称,他一个小小的光明区区长,夹在中间实在是有心无力。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把难题摆出来,希望林景聪能主动接过去。 林景聪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孙连城这是打算把锅甩到自己头上来了。陈岩石跟高育良的关系、跟沙瑞金的交情,他孙连城得罪不起,所以就把这个烫手山芋往上交,让他林景聪去跟高育良和沙瑞金打交道,自己好躲在后面安安心心搞招标。 林景聪心里并没有生气。他在官场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甩锅的操作了。孙连城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他还算聪明,至少知道该向谁求助,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自己能处理得了的。 而且根据他对孙连城的了解,这个人在光明区干了这些年,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但胜在稳妥、不贪不占、不乱伸手。比那些整天想着怎么捞钱、怎么搞权钱交易的干部强太多了。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表情依然没有散去。他就那样看着孙连城,既不说话也不表态,看得孙连城后背一阵发毛,坐立不安,两只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孙连城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反正已经开了口,不如把话说透。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继续说:“省长,我也不瞒您说,陈老在疗养院那边搞了个什么第二检察院的事,您应该也听说过。他跟高育良书记关系一直不错,私交很深。后来沙书记来了汉东之后,他又管沙书记叫小金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陈老那个身份,那个年纪,那个资历,我一个副厅级的区长,既不能跟他硬顶,又不能违规办事,夹在中间两头受罪。今天要不是您让周处长打电话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从办公室里脱身。” 林景聪听完,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淡了一些,微微点头,靠进椅背里:“孙连城,你记住一件事。” “只要你规规矩矩办事,不违反党纪国法,没有人能动得了你。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孙连城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和郑重:“省长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遵从您的指示,规规矩矩干好手里的工作,绝对不会乱伸手,更不会做任何违规的事。” 林景聪点了点头,语气放得随意了一些:“行了,你先回去吧。陈岩石的事情,我会关注。你该招标招标,该施工施工,不要因为有人找你就打乱节奏。专项资金的使用要经得起审计,招投标的程序要经得起检查,只要这两条站得住,谁来都翻不了你的天。” 孙连城站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开,林景聪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还空着吧?” 孙连城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林景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回去好好工作。该你的东西,跑不了。” 孙连城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气。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层克制不住的激动:“谢谢省长!我一定好好干!”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出了门之后,他还不忘跟周安道了一声谢:“周处长,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周安笑着摆了摆手:“孙区长客气了,应该的。” 孙连城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稳健有力,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心里翻涌着一层说不出的痛快,果然,投靠林景聪可比跟着李达康好太多了。 李达康那个人,用人从来都是“我来拿政绩、你来背黑锅”的路数。丁义珍出事之后,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一甩手就丢给了他孙连城,美其名曰“你来做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实际上就是把烫手山芋扔过来,半点好处没提过。 至于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那就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李达康只会说“你先干着”“等机会合适再考虑”,可机会什么时候合适过? 而林景聪呢?直接就把区委书记的位置甩出来了。 这个队,站得好。 第125章 商讨 孙连城离开之后,林景聪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天光上,脑子里转着刚才孙连城说的那番话。 陈岩石。几个月前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协调会上,他就已经见识过这位老革命的做派了。 当时陈岩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求政府无偿给大风厂批地,还搬出了一套“为人民服务”的大道理,说得义正辞严、理直气壮。 林景聪当时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他几句,说他是“退而不休、干扰正常工作秩序”,本以为这个老家伙多少会收敛一些,至少会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分寸。 可现在看来,他当时那番话算是白说了。陈岩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从协调会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他又跑去找孙连城要地、要钱、要政策,先是要求光明区政府批地给新大风集团,被挡回去之后又把主意打到了燃气管道专项改造资金上。 那笔专项资金,是省里为了保障棚户区老百姓用气安全批下来的钱。他陈岩石一张嘴就要划走三千万给一个新成立的企业,这已经不是“不懂规矩”的问题了,这是明目张胆地违规。 林景聪把笔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上次在协调会上,他已经给足了这个老家伙面子。只是口头训斥,没有动真格,一方面是看在陈岩石几十年的革命资历上,另一方面也是给沙瑞金和高育良留了余地,毕竟一个是省委书记,一个是省委副书记,这两人都跟陈岩石有交情,他不能做得太绝。 但现在看来,不动真格是不行了。陈岩石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一套“我是在替老百姓办事所以我怎么做都是对的”的逻辑。 你用程序、规矩、法律去反驳他,他反而会觉得你在推诿、在懒政、在不为人民做主。只有让他真正感受到“再这么干下去会出事”的压力,他才会收敛。 但林景聪也知道,陈岩石身份特殊,几十年的革命经历,在汉东政坛有一定的影响力,跟高育良私交很深,又跟沙瑞金以“小金子”相称。 如果他直接对陈岩石动手,沙瑞金和高育良那边面子上过不去,班子内部就会出现裂痕。他不能因为一个退休老干部的问题,让省委班子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和摩擦。 想了一下之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层一贯的沉稳和从容:“景聪同志?” 林景聪没有绕弯子,语气直接而明确:“瑞金书记,我这边有点事情,想跟你还有育良同志一起碰一下。方便吗?”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微微顿了一下:“什么事?” “关于陈岩石同志的。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你们两位沟通一下,免得产生误会。” 沙瑞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行,你现在过来吧。我这边通知育良同志过来。” 林景聪应了一声:“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三层东侧,林景聪到达的时候,高育良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看上去从容。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到林景聪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景聪来了,坐。” 林景聪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脸上各自停了一瞬,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了:“今天请两位过来,是想说一件事。关于退休老干部工作纪律的问题,或者说,具体一点,是关于陈岩石同志的问题。” “我到汉东的时间不长,这段时间也没有下去调研太多。但我在京州接触了不少下面的干部,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情况,关于陈岩石同志的,或者说,关于陈岩石四处奔走、替人办事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下面的干部反映,只要陈岩石同志提出什么要求,下面的人如果不配合、不答应,他就会说'你要是不给我办,我就去找省委高育良'。而且据我所知,在大多数情况下,高书记都是有求必应的。”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坐直了身体,说:“景聪同志,陈岩石同志找我的那些事,大多数确实是为了老百姓的事情。他确实热心,也确实在替一些困难企业和困难群众奔走,我觉得那些事本身不违背原则,所以就出面帮他协调了一下。我承认在程序上可能有些不够严谨,但本意是好的。” 林景聪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高书记,陈岩石同志的出发点是不是好的,我姑且不论。但我要说的是,自从大风厂事件之后,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了。而且陈岩石同志找人的名单里,现在又多了沙书记。” “下面的干部看到陈岩石跟省委书记、省委副书记都有这么深的私交,他提出什么要求,谁敢不办?” 沙瑞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心里当然清楚,陈岩石自从大风厂事件之后,就借着“小金子”这个称呼表明跟他的关系,然后打着他的旗号四处办事。 他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碍于陈岩石的身份和过往的交情,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今天被林景聪当面点出来了,而且是在高育良也在场的情况下。 林景聪继续说:“当初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协调会上,陈岩石同志就要求政府无偿给大风厂批地。大风厂是什么情况?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老厂,一个在市场上没有任何竞争力的企业,一个背着大量债务和劳动纠纷的单位。这样的企业,凭什么要求政府无偿批地?我当时拦下来了,没有让这件事成。” 第126章 沙瑞金和高育良的决定 “但现在,陈岩石同志又打起了别的算盘。省政府划拨给京州市光明区的那笔燃气管道专项改造资金,是专款专用、用于保障棚户区老百姓用气安全的民生资金。这笔钱现在被陈岩石同志盯上了,他要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从这笔资金里划拨三千万给新大风集团。三千万,不是小数目。这要是真的拨出去了,棚户区的燃气管道改造怎么办?老百姓的安全怎么办?” “陈岩石同志这么做,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如果下面的其他干部有样学样,都学他那样退而不休、四处插手、以私人交情施压基层,那汉东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基层干部的工作还怎么进行?光明区区政府那边,光是应付陈岩石的各种要求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还有精力去抓正常的民生工程?” 林景聪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今天请两位过来,是因为陈岩石同志跟两位都有特殊的关系。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班子的团结,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到常委会上去。所以提前跟两位通一下气,如果陈岩石同志再这么我行我素、违规干预基层工作,我绝不会姑息。”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心里已经把陈岩石来回骂了几遍了,这个老家伙,仗着跟自己那点关系,打着“小金子”的旗号四处走动,扳倒赵立春的工作他一点不支持自己,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不肯透露,现在倒好,打着他的旗号退而不休,到处干涉基层工作,害得他在林景聪面前丢了这么大的面子。 看来得想办法跟陈岩石划清界限了。不能再让他继续这么打着自己的旗号胡来。否则下次林景聪就不是来通气了,而是直接在常委会上把这件事摆出来了,而且他还想到了另一层面的事情,自己为什么来汉东? 还不是因为赵立春退而不休,还想插手汉东的人事安排,跟现在陈岩石做的也就影响大小不同而已。要是林景聪将自己给陈岩石撑腰的事情捅到上面,自己肯定会失分。不行,必须得赶快解决陈岩石的问题了! 高育良坐在旁边,面色平静,但心里也在快速地转着念头。他是最早跟陈岩石打交道的人,对陈岩石脾气秉性比谁都清楚。 陈岩石这个人,求的是名,退而不休、四处奔走,说到底是想在晚年继续发挥余热、刷存在感,让周围的人都说他“陈岩石同志是好同志”“陈老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干部”。 他没想到林景聪会盯上陈岩石。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他高育良从赵家那艘船上往下跳的关键时期。 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林景聪是万万不能的。 沙瑞金率先打破沉默,对着林景聪说:“景聪同志说得对,这件事确实应该重视。陈岩石同志的做法确实有问题,我会让人去跟他谈谈,规劝他不要再干预基层工作。如果他还不收敛,那就不是规劝的问题了。” 高育良紧随其后,语气诚恳而周全:“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陈岩石同志本意是好的,但方法确实失当。我也会跟他谈一谈,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分寸,不能继续这么退而不休、干扰正常工作秩序。” 林景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那就麻烦两位费心了。我先回去了,还有一些文件等着批。” 沙瑞金和高育良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林景聪迈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去。高育良在他身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景聪,陈老的事,确实是我之前没有处理好。他的本心是好的,只是做事的方式有时候太急了一些,不太考虑程序和规矩的约束。” 林景聪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微微侧了一下,看了高育良一眼,语气不高不低:“高书记,你说陈岩石的本心是好的。但我要说的是,他的'好',是对于那些对他恭敬有加、称他为'陈老'的人才是好的。对于其他老百姓呢?对于那些被他的要求弄得焦头烂额的基层干部呢?恐怕未必是好的吧。” 他没有等高育良回答,继续往前走,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分量:“我今天召开这个书记办公会,让两位过来当面沟通这件事,就已经是看在高老师的面子、沙书记的面子、还有我跟陈海同志的同校之谊上了。如果陈岩石同志再不收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话更有分量。 “高书记,我先回去了。” 他在走廊的分岔口处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高育良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景聪的背影渐行渐远,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不见,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心里转着一层复杂的念头。他知道林景聪今天这步棋走得很高明,既没有直接对陈岩石动手,又通过书记办公会的形式把压力传递给了自己和沙瑞金。 他给了他和沙瑞金面子,但也把话说得很清楚:如果陈岩石再不收敛,他就不会再给这个面子了。 高育良转过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陈岩石那边,必须去警告一下了。 不能再让他这么继续乱来。他要告诉陈岩石,最近先消停一段时间,不要再去基层要地、要钱、要政策,更不要再打着他和沙瑞金的旗号四处施压。 如果陈岩石不听劝,那他高育良也只能撒手不管了。在这个从赵家跳船的关键时期,他不能因为一个退休老干部的问题,把自己推到林景聪的对立面去。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高育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带着一种因为做了决定之后的沉稳,也带着一丝因为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沉重。 第127章 电话 高育良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翻到陈岩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陈岩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老同志特有的中气十足:“喂?哪位?” “陈老,是我,高育良。” 陈岩石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育良啊!难得你打电话过来,怎么,有什么事吗?” 高育良的语气放得温和而自然:“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最近忙了一阵子,也好久没去看您了。您今天晚上在疗养院吗?我傍晚过去看看您,陪您说说话。”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明显高兴起来,声音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愉悦和期待:“在在在!我还能去哪?你过来吧,正好我让你大姐做几个好菜,咱们俩喝两杯。你可是大忙人,能抽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不容易。” 高育良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傍晚到。” “行行行,我等着你!”陈岩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重视的、孩子气的开心。 高育良挂断电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 他能明显感觉到陈岩石语气里那种不加掩饰的高兴,毕竟一个省委副书记亲自上门探望,这在汉东政坛不是常有的事。别说正厅级的退休干部了,就算是副部级的老同志,也未必能享受这种待遇。 陈岩石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觉得这是“高育良对我这个老同志的尊重”,是“我陈岩石在汉东还是有分量的人”。 高育良轻轻摇了摇头。他今天去,不是为了给陈岩石撑面子,而是去给他敲警钟的。 但他也知道,以陈岩石的性子,这钟未必好敲。一个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打着“为民请命”旗号四处奔走的老同志,要让他突然停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想了一下,又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高育良没有寒暄,语气直接而简洁:“陈海,你下午四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海在电话那头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高育良会突然给他打电话:“好的,高书记,我下午四点准时到。” “嗯。”高育良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空气依然安静。林景聪和高育良离开之后,沙瑞金没有立刻起身去处理其他工作,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洪亮的声音:“瑞金?怎么了?钟家的人又出问题了?” 沙瑞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连忙解释:“没有没有,爸,钟家那边暂时没什么新情况。张黎的案子钟小艾已经带回去处理了,田国富那边也稳住了。我打电话给您,是别的事。” 孙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沙瑞金把刚才林景聪说的那番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陈岩石在大风厂协调会之后依然我行我素,四处打着“跟高育良关系好”的旗号干涉基层工作,最近又把主意打到了光明区燃气管道改造的专项资金上,被林景聪盯上了。 林景聪考虑到陈岩石跟他和高育良的关系,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通过书记办公会的形式通了个气,把压力传递了过来。 “爸,陈叔的情况,您也知道一些。他这些年一直以'为民请命'的姿态在汉东四处奔走,跟他讲道理讲不通,跟他谈程序他又听不进去。以前高育良宠着他,我又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可林景聪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不能因为一个退休老干部的事情,让省委班子产生裂痕,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跟林景聪争斗起来。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孙老爷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干脆利落:“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沙瑞金微微一怔:“爸,您的意思是……” “瑞金啊,你到汉东赴任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陈岩石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所以我才建议你,到了汉东之后要注意跟他保持距离,不能让他觉得他可以随便打你的旗号办事。现在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听进去。” 孙老爷子继续说:“林景聪这件事做得不错。他没有直接对陈岩石动手,而是先跟你和高育良通了气,这个分寸掌握得很好。既然他已经把态度表明了,你也不用再犹豫了。如果高育良出面劝说没用,你就亲自跟陈岩石谈。如果谈了他还不改——” “我就给老王、老李打电话,让他们俩跑一趟汉东。他们反正也是正厅级退下来的,跑一趟也没什么大碍,不像我,要是跑一趟汉东,说不定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当年在部队的时候,陈岩石就不敢给老王、老李扎刺,老李还亲自教陈岩石打过枪。有他们俩出面,陈岩石老老实实的,翻不了天。”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爸,先不用麻烦王叔和李叔。高育良肯定会先去劝一劝陈岩石,如果他不行,我再亲自跟陈叔谈。要是陈叔还不改,到时候再请王叔和李叔出马也不迟。" 孙老爷子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也行。你先试试看。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林景聪那边,既然他把事情跟你说开了,就说明他暂时还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你产生矛盾。你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消极应对、在敷衍了事。这件事你得让他看到你在认真处理,否则下次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我明白。” “还有,林景聪这个人,我看得很清楚。他上次在南平出手,是钟家的人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他不得不出手。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保持距离,没有主动介入你跟赵家之间的斗争。这次他主动来找你沟通,说明他还是想维持班子的团结。所以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什么看法,人家给面子,你也得给面子。” 第128章 告知陈海 沙瑞金郑重地应道:“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林景聪这个人,我知道怎么处。” “行了,那就这样吧。有什么情况再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您老。” 电话挂断之后,沙瑞金把手机放回桌上,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已经有了基本的盘算,高育良今天肯定会去找陈岩石谈,如果高育良劝说有效,陈岩石消停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果高育良也搞不定,那他就得自己出面跟陈岩石谈一次。 至于孙老爷子最后提到的那两位老战友,都是当年和陈岩石一起在部队的老同志,也是资助他沙瑞金上学的那批老前辈之一。 如果能不动用那两位,还是尽量不动用,让他们大老远跑到汉东来规劝陈岩石,面子上不太好看。 但真要是到了非动不可的地步,那也只能走这一步了。 下午四点整,陈海准时站在了高育良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他看到陈海进来,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让他坐下,直接站起身来,语气干脆利落:“走吧。” 陈海微微一怔:“高书记,去哪?” 高育良已经绕过办公桌,朝着门口走去,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车上说。” 陈海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多问,转身跟在高育良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大厅,高育良的司机已经提前把车开到了大楼门口,看到两人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高育良弯腰上了车,陈海跟着从另一侧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车子出了大院,汇入京州下午的车流之后,高育良才侧过头看了陈海一眼:“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陈海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他确实有一阵子没怎么关注父亲的行踪了。 陈岩石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平时在疗养院里种种花、养养鸟、跟老朋友们喝茶聊天,日子过得也算充实。他作为儿子,每周去看一次,见父亲精神头不错,也就没有过多过问细节。 “我……最近没太注意。”陈海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好像还是在疗养院那边住着,跟以前一样。怎么,我爸出什么事了吗?”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能让陈海在最短的时间内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父亲最近在跟大风厂的那帮工人一起,搞了一个什么'新大风集团'。原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当了董事长,你父亲自己挂了个顾问的名头。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事,上次沙瑞金来疗养院看望的时候,陈岩石确实当面向沙瑞金提过这个想法。 当时沙瑞金没有表态,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而是岔开了话题,陈海以为沙瑞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不太靠谱,办不了。他以为父亲应该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我知道这事,”陈海如实回答,“上次沙书记来疗养院看我父亲的时候,他当面跟沙书记提过。沙书记当时没有明确表态,我认为是委婉地拒绝了。他后来没有再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他没有放弃。不仅没有放弃,而且还变本加厉了。” 陈海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老现在盯上了省政府划拨给光明区的那笔燃气管道改造专项资金。他带着郑西坡三番五次去堵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要求从专项资金里划拨三千万给新大风集团。” 陈海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坐在座椅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三千万。燃气管道改造的专项资金。他父亲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这怎么可能?陈岩石虽然有时候做事不太顾及程序,但他毕竟是在政法系统干了多年的老干部,应该知道专项资金的用途是不能随意更改的。 第二个念头是,这又确实像是他父亲能干出来的事。当初协调会上要求政府无偿批地,他父亲不也说得理直气壮吗?当时林景聪已经当面训斥过他一次了,自己也劝说过他,可他依然我行我素,该跑就跑,该找就找,半点没有被那番训斥影响到的迹象。 现在打专项资金的主意,对他来说恐怕也只是“升级”了一下目标而已。在他看来,只要是为了“大风厂的工人”,为了“那些老百姓”,做什么都是对的,用什么方式都不算过分。 陈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高育良,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已经猜到了答案的审慎:“那我们今天去疗养院……” 高育良看着陈海那副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这次去是要干什么了,微微点了点头:“陈老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林景聪省长私下找了我跟沙书记,算是给了沙书记和我、还有你这个汉大校友的面子。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让我们先去跟你父亲谈一谈,让他收敛。”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陈海脸上停了一瞬,继续说道:“我今天去找他,是第一步。如果他不听,后面沙书记肯定还会出面。如果沙书记出面他依然不改......” 第129章 陈海的劝说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陈海已经明白了那后半句的分量。 如果陈岩石依然我行我素、毫无收敛,最后就只能是林景聪亲自出手,把这个退而不休、违规干预基层工作的老同志当反面典型处理了。 一个正厅级退休干部被当反面典型处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十年的老脸丢光了,意味着“陈老”这个称呼后面所有的尊重和体面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意味着一个曾经受人敬重的老革命,最后会变成一个被人在背后议论的对象。 陈海攥紧了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高书记,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劝说我父亲,让他停止现在的一切做法,不要再违规插手基层工作,不要再打专项资金的主意。”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你是他儿子,在他面前说话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你说话,想必他能听进去一些。” 陈海没有再说话,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京州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座椅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像是流逝的时间在一格一格地跳跃着。他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他该怎么跟父亲开口?说什么话才能让他听进去?如果他父亲像以前一样,用“我是在替老百姓办事”来反驳他,他又该怎么应对?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京州城区的街道,向着郊区的方向驶去。 高育良的车子在疗养院门口缓缓停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午后空气中渐渐平息,车窗外的梧桐树将斑驳的树影投在车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陈海也跟着从另一侧走下来。 两人刚站定,就看到陈岩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王馥珍,脸上的皱纹里堆着笑,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招待客人。 陈岩石看到陈海也跟着高育良一起下了车,明显愣了一下。他先朝着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热络地打了个招呼:“育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然后目光转向陈海,带着一丝意外和疑惑,“小海,你怎么也跟育良一块来了?你下午不是应该在检察院上班吗?” 陈海还没来得及开口,高育良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陈海下午正好到我那里汇报工作,我就顺便带着他一起过来了。” 陈岩石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连连点头:“好好好,进来坐,进来坐。馥珍刚洗了水果,你俩来得正好。”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将高育良和陈海让进了小院。 陈岩石招呼两人在藤椅上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王馥珍把水果盘放在桌上,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笑着说了句“你们聊”,便转身回屋里去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是寒暄了几句:“陈老,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您气色不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多了。” 陈岩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带着一种老同志特有的豪迈:“好着呢!能吃能睡能走,每天早晨还出去遛一圈,比你们这些整天坐办公室的精神多了。你不用担心我,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 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目光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落在陈岩石脸上,语气依然温和:“那就好。您身体好,我们就放心了。对了陈老,您最近在忙什么呢?我听下面的人说,您最近跑得挺勤快的。” 陈岩石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来了精神:“育良啊,我正要跟你说呢!大风厂那些工人们,不是都失业了嘛,我看着心里着急啊。那些工人跟了我大风厂几十年,老了老了没着落了,我这个心里过不去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所以我就琢磨着,带着那些老工人把大风厂重新建起来。新大风集团,我已经跟郑西坡他们商量好了,郑西坡当董事长,我挂个顾问的名头,帮着跑跑腿、疏通疏通关系。这不,正找光明区那边批地呢,还有资金的事,也得想办法解决。” “光明区的那个区长孙连城,可不是个东西了,整天一推二二推三的,我去找他几次了,他每次都跟我打太极,说什么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说什么区里没有机动资金,我看他就是不想办事。育良啊,你可要好好管管这个孙连城,这样的干部,怎么能为人民服务?” 陈岩石说得滔滔不绝,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政府就该给大风厂批地,区里就该拨钱支持,他陈岩石跑前跑后是在替老百姓做实事,谁阻拦谁就是不为人民服务。 陈海坐在旁边,越听脸色越沉。他一直在忍着,等他父亲把话说完,但当他听到“孙连城可不是个东西了”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忍不住了。 “爸,”陈海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涌上来的重量,“您都退休了,还管这些东西干嘛?老老实实在这疗养院里种种花、养养草不好吗?您都多大年纪了,还整天跑出去掺和这些事。您觉得是在帮大风厂的工人,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会给政府的工作带来多大的干扰?” 陈岩石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陈海,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恼怒:“你怎么说话的?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陈海没有被他父亲那副震怒的表情吓住。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迎上去,语气比刚才更硬了几分:“我说的都是实话。上次林省长在大风厂的协调会上当面训斥您,说您是退而不休、干扰正常工作秩序。我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政府不可能无偿批地给那个什么新大风集团,谁要是敢批这个地,第二天我就带着反贪局的人去查他!这是国有土地,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批出去的东西!” 第130章 难以置信的陈岩石 陈岩石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陈海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还有资金的事,您想都不用想。我听说您都把主意打到省里拨给光明区的燃气管道专项资金上了,您知道那是什么钱吗?” “那是专款专用、用于棚户区老百姓用气安全的民生资金!您要从中挪三千万给一个民营企业,您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我作为反贪局的局长,不管是谁,哪怕是您,要是敢这么干,我第一个大义灭亲!” 陈岩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转过头看向高育良,声音带着愤懑:“育良,你听听,你听听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这就是他跟我这个当老子的说话的方式!我是管不了他了,你这个当老师的,你替我管管!” 高育良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端着那杯茶,姿态从容,面色平静。他看到陈岩石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放下了茶杯,微微笑了笑:“陈海说话是冲了一点,年轻人嘛,脾气急,说话不太顾及长辈的感受。” 陈岩石听到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正要说什么,高育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表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不过,陈海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陈老,您为大风厂的工人奔走,出发点是好的,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但您做的事情本身,从程序和纪律的角度来看,确实有违规的地方。” “政府划拨的专项资金,有明确的使用规定,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国有土地的出让,有明确的法律程序,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批的。您这么做,如果要严肃追究的话——” 高育良顿了一下,目光在陈岩石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平静但清晰地继续说:“起码一个'退而不休、违规干预地方事务'的定性是跑不掉的。如果再往深了说,您不断要求政府向一个没有市场竞争力的企业无偿拨付资金和土地,意图侵吞国有资产,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后果您想过吗?” 陈岩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高育良,那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和震惊,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他认识了几十年的高育良,而是一个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的陌生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育良……你……你这是在说什么?” 他缓了一下,声音带着迟疑和颤抖:“你是在说我?说我要侵吞国有资产?育良,你难道不认我这个老头子了?这些年来,我陈岩石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什么时候为自己谋过一分私利?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老百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陈老,您是我一直尊敬的老同志、老领导,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认您这个长辈。但一码归一码,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不能不说,有些事实不能回避。” “您确实不该频繁插手地方事务,不该以私人的交情去施压基层政府,更不该打专项资金的主意。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兜得住的了。” 陈岩石呆坐在藤椅上,目光在高育良和陈海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幕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倔强的表情:“行,你们都不信我,那我给小金子打电话!我让他评评理,看看是不是你们都错了,只有我是对的!” 他说着就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陈海见状立刻站了起来,伸出手想要阻拦:“爸,你别——” 高育良抬手拦住了陈海,轻轻摇了摇头。他压低声音,对陈海说了一句:“让他打。不打这个电话,他是不会死心的。” 陈海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高育良一眼,然后缓缓收了回来,重新坐回藤椅上。他咬着嘴唇,目光紧盯着正在拨号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担忧、无奈和一丝隐隐的愤怒。 陈岩石已经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坐直了身体:“小金子啊,我是你陈叔叔啊。我跟你说个事,高育良今天到我这里来了,他说我是退而不休、侵吞国有资产。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叔叔,您都退休了,就好好在家休养吧。何必再掺和那些事情呢?您为大风厂的工人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情,有政府、有组织来处理。您要相信政府,相信组织。”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声音带着一层急切和辩解:“可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要是不管,那些工人还不得被人欺负死啊?我是看着他们苦,我心里过不去——” 沙瑞金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确定:“陈叔叔,大风厂的工人,自有政府为他们做主。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也不是您一个人能扛得起来的事。您年纪大了,该歇歇了。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挂了。您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 陈岩石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棵石榴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微微塌在了藤椅里。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院里安静了很久。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陈岩石此刻心里的感受,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同时否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换谁都不会好受。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走的程序。如果连沙瑞金的面子都不管用,那陈岩石就真的没有什么可倚仗的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岩石面前,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温和而低沉:“陈老,您为大风厂的工人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有政府呢。您可以在家好好歇一歇,或者出去散散心,看看外面的风景。有些事情,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陈岩石依然沉默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什么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