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君》 第一章 贺新郎 林落好似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天地浑浊,风云变色。有人遮天蔽日、摘星拿月,有人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有人桑下论道,有人月上神伤…… “嘶,胸好痛……” 林落口干舌燥,只觉胸口绞痛异常,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成团,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他迷迷糊糊,强忍了片刻痛感才消。 身体逐渐有了知觉,鼻头处却有些发痒,似是有人拿了撮毛在来回逗弄般。 “嗬!!” 林落猛然睁眼,大口喘气。 漆黑夜幕映入眼帘,一轮明月遥挂霄汉,四周静谧如水。 朦胧间看清,鼻头痒感原是一只黑蝴蝶正停在自己脸上。 随着林落艰难坐起身,蝴蝶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这是……在哪?” 林落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荒草丛中,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自己不是在熬夜改方案吗? 怎么…… 哦,是了。 想必是猝死了吧。 毕竟长年累月加班,高强度的工作与房贷压力让他的身体早早不堪重负。 ‘所以我这是穿越了?’ 林落并未惊讶太久,反倒很快平静下来。不知为何,他心中甚至涌出一抹轻松与释然。 再低头审视一番,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穿着一袭大红锦缎喜袍。赤缎鎏金,斜襟系带,腰间玉扣还雕着鸳鸯衔枝的喜气图案。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左胸绸料撕开大口,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深可见骨,未干的暗红血渍浸透大片红绸,刺目难堪。 这伤口触目惊心,林落轻轻一碰,就疼得表情扭曲,倒吸凉气。 他算是明白了。 自己好像穿越成了新郎官,只是不知怎么,在大喜的日子身死,还被人抛尸荒野…… 紧接着,又下意识产生了个念头—— 洞房了没? 这可事关他清白! 若莫名其妙被个陌生女人夺了清白,到哪喊冤去? 这不比吃了屎还难受?! 想到这,林落突然头疼欲裂,忍不住闷哼一声:“呃!” 他感觉脑袋要炸了,支离破碎的记忆宛如无数虫豸往脑子里钻。 过往种种,一场场、一幕幕似走马灯般闪过。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也叫“林落”。 身份是东洲大麓国、召陵郡泥阳县封家从小收养的童养婿。 而这封家堪称泥阳一霸,乃是传承百年的筑基世家。今天正是他与封家嫡女封芊妤的大喜之日。 封芊妤天资过人,从小便拜入上宗长青门修行,现年仅二十便已修得炼气后期修为,贵为内门弟子。 大婚前一日,封芊妤突然归家,面色惨白,似是与人斗法负了重伤。封家旋即屏退左右,隔绝下人,紧急闭门议事。 今日便匆匆举办大婚。 按理说,林落虽为童养婿,但自身并未踏上修行路,乃一介凡夫俗子,与天之骄女般的封芊妤相差云泥,根本不可能结合。 可事实却是如此。 “不、不对……” 林落捂着剧痛脑门,两侧太阳穴疯狂鼓动,他眉头挤成一团。 原身就是一条舔狗,对封芊妤满心讨好欢喜,并未察觉异样。但他此刻再回忆今日成亲过程,只觉诸多诡谲之处,令人细思极恐、脊背发凉。 譬如封家主、家母全程面无表情,凤冠霞帔、一袭红嫁衣的封芊妤始终由两位丫鬟搀扶,没有如意秤杆,亦没有合卺礼。 又譬如…… “一拜天地!” 耳畔陡然响起了傧相那嘹亮的唱喏。 林落仿佛又回到了拜堂之际,感觉到了那股莫名的头晕目眩。 “二拜高堂!” 他开始恶心反胃,转身趴伏在荒草地上干呕吐水,涕泗横流。 “夫妻对拜!!” 伴随着傧相的唱喏不断回荡。 林落瞳孔猛缩。 他突然一把抓起自己披散的长发,借着月色认真打量—— 待冠少年原本应有的青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乃是如花甲般的枯槁白发! 林落老了。 不,准确来说,是大限将近。 且随着回忆的深入,林落突然有了一种强烈无比的熟悉感、既视感。 “东洲、大麓、长青门……” 他呢喃着,目光愈发深邃。 “我这是,穿越到了《爻寰》的世界里了!” 《爻寰》,乃是林落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其中蕴含广袤天地、道魔妖佛、人间王朝,修行者吞吐灵机、悟道修行,具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超凡手段。 因其极高的自由度、数不胜数的法术神通、以及众多活灵活现宛如真人般的剧情角色,深受玩家喜爱。 哪怕是林落这个上班族牛马,偶得空闲,也会登录游玩一番,短暂忘却现实里的那些苦闷烦恼。 ‘面板?’ 林落试着在心底默念一句。 下一秒—— 「林落/东洲人族/等级3」 「命格:乙木」 「寿元:18/30(天缺)」 「境界:凡人(上限10级)」 「先天属性:根骨1/灵韵1/悟性1/道心1/仙姿3/福缘3」 「后天属性:体魄2/气力2/身法1/神识0/真元0/道行0」 「武艺:拉龙椎凿手3级(1%)」 「经验值:0」 林落一怔。 自己竟真有数据面板! 作为半个资深玩家,他比谁都清楚,这将对修行带来何等巨大的助力! 实时观测自身状态、修行进度,法术、功法一证永证等等…… 看着自身面板,林落又不禁暗叹,原身果然是个废物。明明具有修行命格,在封家生活这么多年,却连修行最基础的吐纳法都没掌握。 只学了门外家武艺,甚至还没精通。 这“拉龙椎凿手”听起来霸道,实则就是给护院下人、乃至封家矿山的窑花子习练的。 说通俗点,所谓“拉龙”便是矿下排水推车,“椎手”、“凿手”则为掘井挖矿…… 至于封家那座矿山的来历也颇具传奇色彩,据说乃是七年前,封家老祖亲自出手,从乌肠山深处搬来的。 那时候林落还未曾被封家收养,故而没能亲眼见到那幅场面。但仅仅只是听闻,便知封家老祖的厉害。 再看「寿元」一栏。 林落原本提起来的心,总算是死了。 ‘果然,我的寿元被封家夺了去,令原本斗法身死的封芊妤得以复生,更延寿数十载!’ 他眼底沉寂下来。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微惊,半是凝重喃喃开口: “好一道己土命神通「贺新郎」!” 根据回忆经历、拜堂成亲的过程、以及最后被夺去寿元,林落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前世所听闻过的一道诡谲神通。 只不过,他很快又否决了这个猜想。 因为这道神通的层级太高,远不是封家这等筑基世家能够掌握……许是封家手里具有「贺新郎」演变简化过的某种手段,多半还借助了阵法、符箓或法宝等外物,才实现了这一逆天夺命之举。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逃离泥阳县。这里是封家的地盘,一旦让他们知道我还没死,后果不堪设想!’ 林落思绪急转。 这世间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封家不可能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种能强夺他人寿元的秘密一旦外泄,便是灭族之祸,他们定会杀人灭口。 他看着面板,心中升起一团火。 ‘好个封家,夺我天寿,此仇不报非君子……’ ‘还剩十二年,我必须尽快踏上修行路,赶在大限来临前横跨「炼气」,突破「通窍」,方能延寿一甲子!’ ‘而这,怕是千难万难!’ 这时,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近,林落脸色微变,赶忙躺回地上装死。 第二章 杀与逃 月下林间,缓缓走来三道身影。 “人丢哪了?” 低沉的声音问道。 “回、回丁管事的话,就在前头……不远处的草莽里。” 待走近,乃一山羊须中年,领着俩诚惶诚恐的年轻下人。 闻言,姓丁的管事看向及膝的草莽,借着月色,隐约间瞥见一抹大红色衣角。 “两个蠢货!”他皱眉捋须。“主家大喜之日,姑爷却犯病暴毙,尸首丢弃于此若被人发现,主家颜面何在?”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两个下人扑通跪地,连忙求饶。 其中一人又道:“是、是小姐吩咐,让我等二人随意找个地儿丢了。” “那为何不挖坑掩埋?” 丁管事回首,严厉道。 俩下人不敢说是自己害怕,丢了尸就跑,只得磕头,连道不敢。 “废物!”丁管事冷哼。“小姐乃神仙贵人,不理这些凡尘琐事,咱们做下人的可要多费心,为主家分忧。” “是、是!丁管事教训得是!” 见他二人如此反应,中年这才满意点头,抛下一句在此看着,便独自走进了草莽里。 丁管事心中暗自嗤笑,这上门的小子文不成武不就,道句一无是处的草包也不为过。可不知他是鸿运齐天,还是命中带煞,竟能高攀小姐那般天仙人物,又偏偏在大婚当日横遭不测…… 他白日里瞧得真切,那人颈间玉佩、腰间玉带玉扣,皆是自己亲手支银采办、量身定制。 如今人一死,这些财物合该归了自己,也算得一笔横财。 丁管事嘴角含笑,已是来到尸首前。 可他当即一愣。 只见一身绸缎喜袍的俊美少年郎横躺荒草间,却是满头白发,胸口还破了个骇人至极的血窟窿! 丁管事大骇。 他顿时明悟,自己这是撞破了天大的秘密,知晓了万万不该触碰的内幕。 “苦也!”中年后悔莫及。 这般诡异可怖的死状,也难怪方才两个仆役不敢掘土掩埋。以他对封家行事手段的了解,那两个负责抛尸的下人,事后难逃灭口的下场。 如今他亲眼撞见了此事,要被除去之人,又多了他一个。 正当丁管事冷汗涔涔,慌神盘算着如何脱身时,眼角余光倏地瞥见一抹红影闪过。 嘭!! 林落凝劲一记指拳,直捣丁管事咽喉,脆响传来,喉骨当场碎裂。不等其有所反应,又收手、下拉、回拽。 哗啦—— 丁管事失衡向前栽倒,一个扎猛子扑在白发少年身上。 林落右手死死紧扣其脖颈,左掌重重捂住其口鼻。 指节绷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呜!呜!!” 丁管事原本也有武艺在身,可猝不及防下受了致命一击,喉间破损无法发声,只能拼命蹬腿挣扎,口里发出细碎、压抑的闷哼。 不远处两名仆役依丁管事先前吩咐左右望风,无意间抬眼,只见管事正伏在姑爷的尸身上,肩头不断起伏。 一人低声感慨道:“丁管事平日虽严苛了些,骨子里倒也重情念旧。” “想来是悲恸姑爷年少惨死,正落泪呢。” 另一人面露迟疑道:“那咱们要不要也跟着哭两声?免得回头惹他动怒责罚。” “哭吧。” 二人当即放开嗓子假意哀嚎:“呜呜,姑爷你死得好惨呐!” 耳边飘来虚伪做作的哭声,丁管事含着满腔不甘与愤懑,双目圆睁,就此断了气。 他至死也想不明白,本该死去的林落,怎地突然诈尸了? 「击杀丁垒(4级),你对“拉龙椎凿手”的理解更深了」 「触发“濒死反杀”条件,你将额外获得更多经验理解」 「获得经验值10点」 脑海中浮现熟悉的击杀提示,林落表情无喜无悲。 “呼……” 他眼帘低垂,长出口气,松了手。 林落原本就身负胸口致命伤,加之失血过多的缘故,虚弱乏力,只得等待时机偷袭,好在一击得手,将这位封家管事杀死当场。 他强忍晕眩感,不顾额头渗出的冷汗,迅速在丁管事的尸身上摸索。 很快,便在其腰间抓到了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檀木刀鞘、玉柄雕花、精钢锻刃。 视线中,匕首在夜色下闪烁着只有林落自己能看得见的微微白光。 「锦攮(凡器/白)」 丁垒不过一介管事,可久在封家掌事,连随身携带的尺刃都是精工定制,这般品相,少说也得耗去十两纹银。 林落没再急着摸尸,而是托起丁垒的一只胳膊在半空晃了晃,压低声音喊了句: “你们两个过来。” 望风的两个仆役循声转头看来。 夜已深,他俩就看见丁管事正头也不抬地朝他们招手。 虽然喊话的声音沙哑,但两人也并未在意,只当是丁管事哭疲了嗓子。 本着不敢忤逆的态度,两人麻溜迈开步子上前去…… 嗤!嗤! 扑通! 两名下人捂着脖颈,倒在了丁管事身侧的荒草里。 林落又相继收到两次击杀提示。 这俩仆役在封家也曾跟着护院头子学过几手三脚猫功夫,与林落一般是3级。再次满足“濒死反杀”的条件,每人贡献了5点经验值。 林落抓起喜袍一角,擦干了尺刃上的血渍,缓缓入鞘。 他从三人身上简单摸索一番,搜刮到了十几两碎银、几十枚铜板,还有一小粒金豆。 当然,大头都源自丁管事。 这家伙阔绰得很,平日里绝对没少借着封家的名头吃拿卡要,牟取私利。 现在身上这些财物,倒便宜了林落。 收拾好战利品,林落将身上的喜袍脱了,又扒下丁管事的衣物换上。 做完这些,他只觉眩晕感更甚,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栽倒。 林落本就挺着残躯,方才出手杀人又一番气血翻涌,此刻疲惫感如浪潮一波接一波,只叫他眼皮打架。 ‘不好……’ 他暗道一声。 知晓自己的身体已是到了极限,莫说跑路,就是走上几步恐怕便要晕倒。 林落当即唤出面板,将刚到手的20点经验值全加到武艺“拉龙椎凿手”上—— 只见括弧里的熟练度不断飙升。 从“1%”疯涨到了“100%”,随后直接升了一级,继而又涨了“3%”。 「武艺:拉龙椎凿手3级(1%)→4级(3%)」 「你对这门武艺有了新的理解」 「你的角色等级因此获得提升,当前等级4」 「你获得了1点后天道点」 林落对此流程十分熟悉,果断将升级所得的后天道点,又加在了“体魄”上。 「后天属性:体魄2→3」 顿时,他便感觉浑身一阵清凉,体力、气血得到了些许恢复,原本的倦意也随之消退几分。 林落深吸口气,朝封家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时间紧迫,他必须趁着天还未亮,尽快逃离泥阳县,跑得越远越好。至于丁垒三人的尸体,自然也没多余时间处理。 等封家反应过来,他们三人一夜未归,必然有所察觉。待到事发,自己没死的事实便会随之暴露。 林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林间。 ‘接下来直接去松溪县!’ 他目标明确,与泥阳县相邻的松溪县,是同为筑基世家的叶家地盘,封家在那边行动受限。 并且,林落还知晓,叶家乃是上宗长青门的头号附庸,在上宗的默许与支持下,建立并掌管着一个名为“青蕤”的修士坊市。 林落对那里再熟悉不过。 坊市内有一家专门售卖灵膳的酒楼“秋膳阁”,他刚玩《爻寰》时,曾在那里做过长达半年的伙计,故而有十足把握能栖身酒楼。 扯着上宗和叶家的虎皮,便能躲避封家追杀,从而给自己谋得蛰伏的机会! 第三章 七情血 卯时,天蒙蒙亮。 泥阳县,封家府邸。 硕大宽敞的庭院内,栽满了各色名贵花木,几尾锦鲤游于石池,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鸣。 廊道青石阶前,立有两人。 一白面无须的华服中年,一赭黄罗裙的貌美女子。 两人跟前摆着三张草席,上面静躺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禀家主、小姐,丁管事他们的尸首已寻回……” 一名身穿劲装的大胡子单膝下跪,拱手禀报。他先描述了一下丁管事三人的死因,后表明对此的推测。 略作迟疑后,又说:“只是,并未发现姑爷的尸首。” “下去吧。” 封堃淡淡点头,摆手道。 大胡子低头应喏,这才领着其余下人离开。 封堃负手而立,沉思几秒,偏头道: “妤儿,你可留手了?” 一旁的罗裙女子诧异地看了父亲一眼,微微蹙眉。 她不禁回忆昨夜洞房花烛时,自己从婚床上苏醒睁眼,便瞧见那满头白发的家伙正伏于跟前,说着些令人作呕的情话。 封芊妤哪能忍受,直接出手,一指便洞穿了对方的左胸。 “爹,女儿明明击碎了他的心脏,此等伤势必死无疑。” 封芊妤垂首敛眸,轻声道。 “而且……” 她抬手一招,引出一粒鲜红的丹丸,滴溜溜悬浮于掌心,递给了封堃。 封家主接过,顿时明白女儿没说谎。 这是心头精血所炼化的“血丹”,其中还蕴含着浓烈的爱意。不用多问也知,林落那小子直到死,恐怕都还对封芊妤满心迷恋。 “嗯,做得好妤儿。” 封堃赞许道。 “加上这一道,‘甲乙七情血’便已收集爱、怒、哀其三。你在上宗多留意甲乙命格的弟子,如此家族才好筹谋剩下四道。” “不过切记谨慎,暗中行事,万万不可泄露一点,否则对我封家将是大祸。” 封芊妤点头:“女儿省得。” 封堃收好血丹,又眯起眼,沉声道: “叶家那位真传差点将你打得身死道消,这笔账为父会为你讨回。” 闻言,封芊妤却摇头,答道: “父亲不必如此,当以大局为重。女儿借祖传阵法与神通仪轨,夺了林落的天寿,还可多活三十年,有把握在十年内突破「通窍」,晋升真传,届时自会再向那叶牧休讨教一二。” “况且,我从叶牧休手中抢得灵材,家族又暗中收集七情血谋取他叶家先辈遗赀,这场争斗,谁亏谁赢还不知道呢。” 封堃笑了笑,又叹息一声:“只是委屈你了,妤儿。” 封芊妤却抬首,静默如水的美目看向院墙外的远山,道:“女儿不委屈。上宗横压召陵郡,八辖县众世家纷争,这世道若无家族庇护,我不可能有如今成就,亦不可能死而复生……” “你不怪为父便好。” 封堃颔首。 “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女儿此次下山,在外耽搁太久,必须尽快赶回上宗,以免长老生疑……” 封芊妤收回目光,看向父亲。 “虽不知他如何诈死,但毕竟一介凡俗,料想跑不太远,让封崇带人追去将其灭口即可。” “嗯,便依你所言。” … … 泥阳县北,某药铺门口。 一道身穿斗篷、带斗笠的身影从中走出,其腰间挎剑,背负行囊,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不明真相者,多半会将其误认为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此人正是逃到泥阳县边境的林落。 ‘朱栀、九节茅、溪木贼、赤术、墨云芝、月茵陈、涧边沉银石……’ 林落拎着装有药材粉末的纸包,心中默默清点。 ‘嗯,虽然差了几味使药作引,但无伤大雅,反正也对付不了真正的修士。’ 他先前从抛尸荒地一路奔逃,在天明之际就抵达此处。几经思索后,又决定将搜刮而来的银两金豆换成一些防身之物。 除却腰间铁剑、背囊里的暗器、绳索和些许小物件,便是购买了大量药材,还托掌柜将其细细研磨成粉。 身上仅剩下二两碎银和十几枚铜板。 药理与配置,是林落所擅长。 毕竟前世,他在炼丹一道也算小有造诣。即便那些是以“技能”的形式让角色习得,但长时间的接触,让他对各种灵材药性也有了一定的理解。 哪怕转世穿越而来,仍旧记得。 最起码,调配这些凡俗药材不在话下。 若非原身太废物,林落也不至于寻求些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手段以作防身。 另外,让他颇感诧异的,是方才买药时发现,自己胸口的大洞离奇愈合了,原本寂静无声的胸腔,也随之开始了有节律的跳动。 ‘不管怎样,是件好事。’ 林落将药粉纸包收进行囊,拉低斗笠,心中暗道。 ‘封家这会多半已经发现我还没死,派人过来追杀了……’ 叮! 正想着,耳畔突然响起金玉清鸣。 林落一怔。 「触发任务:来而不往非礼也」 「皆说君子十年仇,我道夕迟百事休。了迹独设杀敌局,回身一刹灭群酋。」 「却说那泥阳封家欺人太甚,先是强夺少年天寿,后灭口不成又派豺虎下人追杀,不予活路。可道是兔走投窟,急亦啮人,少年一腔愤懑,无处舒泄,不若诱敌以进,再吃其一子,好叫他疼。」 「任务目标:三日之内,击杀封家追兵(0/8)、头领封崇(0/1)」 「任务奖励:1点先天道点、武艺功法《沉山拳(一阶/绿)》」 哗啦! 林落耳畔又听一阵木片摩挲脆响。 下一秒—— 「任务难度:下签(凶险)」 「是否接取任务?」 林落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斗笠下,他面色愕然。 这和他之前玩过的不一样! 任务面板不是这样的! ‘不仅给出了敌人具体数量,还有任务难度提示!’ 林落眼中闪过沉思。 不开玩笑,这是真开卦。 他还敏锐注意到,任务描述中提及追兵时,用的是“豺虎下人”这个词汇。 普通玩家或许不会注意这些细节,但善于深挖支线剧情的林落,自然对此十分敏感。 ‘这也就意味着,封家派来追杀我的,并非主家修士……很好,看来在他们眼中,我始终不过一介凡俗、一只蝼蚁,覆手即可轻易碾死。’ 林落沉吟。 任务奖励中,名为“沉山拳”的武艺功法还好说,就是那1点先天道点珍贵难得,对他极具吸引力。 后天属性可以通过修炼升级获得,但先天属性与生俱来,极难更改,不可强行精进,相当于修行天赋,决定了修士道途的上限。 ‘封崇……那位护院头领?’ 林落紧了紧背囊布带,思索着对策与种种可行性。 最终长出口气,心中暗道: ‘接取任务。’ 第四章 埋骨地 青石板街上,行人渐多。 贩夫走卒、赶集乡民、零星马车来往,小摊沿街摆开,炊饼、蒸笼冒着热气,汤锅肉香四溢。 市井烟火一点点热闹起来。 嗒嗒嗒嗒!! 忽地一阵马蹄疾驰的轰鸣传来,吓得行人纷纷避让,惊呼不止。 “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纵马在前的劲装大胡子冷着脸,厉声喝道。 其身后还跟着八骑,鞍上男子个个身穿短打,背刀负剑,面目凶戾。 一行人骑马纵街,动作毫不拖沓,一溜烟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有眼尖的认出了那是本县封家护院,忍不住与旁人议论,不知这是出了何事,竟惹得如此阵仗。 不一会,封崇便领着手下出了泥阳县,驰骋在官道上。 “头爷,看来那人已是跑出了泥阳县地,往松溪县方向而去。” 稍稍靠后的一名消瘦男子道。 “嗯。”封崇应了声,又小心翼翼摸出一张泛黄符纸。“再确认一下。” 这符名为“追踪符”,乃是主家赐下,用于确认目标方位。 看着符纸,封崇眼底闪过复杂之色。 他本是叱咤江湖的外家高手,闯出个“惊石拳”的名号,后被封家收入麾下,赐了姓氏,担任护院头领。对于主家那些神仙人物,内心敬畏无比。 封崇很清楚,再厉害的武功都敌不过仙家手段……就好比这追踪符,据说是小姐亲手所制,哪怕没有真气,只需用血一激,就能触发。 任人再能躲藏,也无处可逃。 封崇指甲一划,破开食指,在符纸上轻轻一搓。呲一声,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烟,朝西北方向飘去。 “走!加快速度!” 封崇马鞭一甩,靴下踢蹬,喝道。 “须得赶在那人进松溪县前截下!” “是!” 众人应喏。 可封崇一行刚疾驰半里,尘土下陡然绷起一道离地尺高的绳索! “小心!绊马绳!” 封崇反应最快,可马匹奔腾下根本收不住势头,马前蹄一绊即倒。 他只来得及高喊一声,便弃马跃下,又凭借不俗轻功,落至路边,噔噔两步站稳。 除了他,还有两位武艺稍高的护院,也及时腾跃,滚地站定。 但其余手下就没那么好身手,一个个前仆后继,栽得人仰马翻,哀声一片。 轰隆隆! 顿时烟尘四起。 还未等封崇有所反应,官道另一侧的林间,忽地闪过数道寒芒。 咻!咻!咻! 破空声传来,又听闷响不断,就见地上栽倒的那些护院打手发出连连惨叫。 “暗器?” 封崇皱眉。 他眼神一凝,很快又注意到,那些中招的手下一个个嘴唇发紫,痛得原地打滚,口中溢出白沫。 “好霸道的毒!” 封崇咧嘴狞笑。 “好胆!不但不逃,反而还敢在此设伏偷袭!” 说罢,他冷哼一声,领着身侧两名手下,直奔林中追去。 林间颇为僻静,唯有风掠叶梢时发出的簌簌声响。偶听山雀低鸣一声,转瞬即逝。 封崇三人快速穿梭其中。 四周植被茂密,他们也颇为谨慎,时刻防备可能飞来的淬毒暗器。 冲在最前的封崇陡然停下,抬手示意:“等等!” 紧跟身后的两人也旋即止步,朝其投来问询目光。 封崇也不解释,眯着眼,脚尖一勾,接着踢出。 嘭! 一枚石子笔直飞射,没入前方及膝的枯枝败叶里。随着啪一声绳索断裂的脆响,一棵腰粗的枯树轰然倒下! 轰隆!! 无数腐叶木屑横飞,尘土高扬。 “是陷阱!”另一名嘴角有疤的男人抬手挥散呛鼻的烟尘,心下惊悸。“亏得头爷及时勘破,否则我等一头撞上,哪怕不伤也落一身狼狈。” “呵,继续追。” 封崇招手,迈开步子。 三人又往林间深处行进一段,可很快,封崇再一次叫停。 消瘦男子意识到什么,沉声问:“头爷,又有?” 大胡子封崇凝视着跟前铺满枯枝败叶的地面,冷笑:“且绕开。” 三人便从一旁的灌木中穿行。 消瘦男与刀疤脸各持一柄腰刀,在前开路,披荆斩棘。 可刚绕开那陷阱,回到小径上,耳畔就倏地传来破空尖啸。 咻!咻!咻! “躲开!”封崇出声提醒,自身已向旁边闪避。另两人听见头爷警示,也第一时间各自闪身,躲开了这一波暗器偷袭。 数道飞刀寒芒掠过他们,没入右侧的林间,惊起飞鸟。 “终于忍不住了!”封崇狞笑。 可下一秒,右侧林间便响起竹竿弯压崩弹的震鸣,紧接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席卷而来。 咻咻咻咻! “连环陷阱……” 封崇亦是没料到,面色微变。 他心中因被人摆了一道而恼怒,暴喝一声,抬臂挥拳。 嘭嘭嘭! 拳影闪动,一颗颗核桃大的硬石被封崇的拳头击碎,化成漫天粉末烟尘。 “微末伎俩。” 封崇偏过头,看向左侧林间。 只见一名头发花白,身披斗篷的少年正倚靠在树下,嘴里还叼着根绿油油的草根。 大胡子面皮一扯:“姑爷,这儿便是你精心挑选的埋骨地吗?” 林落不答。 他的目光飘向三人头顶—— 「封崇/东洲人族/等级7」 「王疤/东洲人族/等级5」 「赵蛮/东洲人族/等级5」 等级都比林落要高,尤其是领头这个封崇,足足高了他3级。 见林落沉默,封崇也不废话,直接动手:“上!” 他径直冲向树下少年,可迎面而来就是数枚淬毒暗器。 噼噼啪啪! 封崇抬臂,手掌或拍或摆,轻易就将暗器拍飞。眨眼功夫,他便欺身至少年跟前,直接一拳砸向对方面门。 轰! 可怖的拳风扑面。 锵一声,林落拔剑以对,斜挑大胡子脖颈,试图以此逼退对方。 可封崇嘴角一咧,不躲不避,拳头一横。他这一双手、一对拳早已练得堪比铜铁,丝毫不惧。 乓!! 铁剑应声而断。 断刃旋飞,林落只觉虎口酥麻。 封崇满目狰狞,左右开弓,对着少年便是几拳落下。 嘭!嘭!嘭! 林落施展起4级的“拉龙椎凿手”与之艰难对攻,可几招下来就觉双臂剧痛。 “姑爷不必垂死挣扎,你这‘拉龙椎凿手’当初还是我亲自传授,又如何能胜我?” 封崇冷声道。 另两人也持腰刀加入战局,左右围攻而来,刀刀致命。 林落疲于招架,额头冒汗。 眼看已是陷入死局,他身形陡然一闪,借助背后大树绕开,同时反手朝三人一扬。 哗—— 一团白色粉末劈头盖脸将封崇三人笼罩。 “石灰粉?!” 封崇气极反笑,后撤的同时一记掌风推出,将白烟吹散。 “姑爷,如此下三滥的雕虫小技就不必施展了,对我等这种一流武夫根本不起作用。” 林落于树后探头,淡笑道: “哦,是吗?你们方才一路追来,拆除陷阱时,可有闻到什么异味?” “?!” 此言一出,封崇三人都心头一沉。 王疤与赵蛮更是面面相觑,想起最初那滚木陷阱,虽被头爷所破,但枯树倒塌溅起的烟尘确实刺鼻…… 方才这一番追逐打斗,又加剧了气血涌动! “莫要自乱阵脚!他在虚张声势!老子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可从未听闻还有这般毒药!” 封崇一声暴喝,将两人心绪拉回。 他们不禁暗恨,这小子倒有急智,死到临头还在诈唬。 不料林落颇为赞同地点头附和: “嗯,陷阱确实无毒,但三者混合,加之方才的‘石灰粉’,便成了毒。” 封崇先是一惊,旋即大笑:“姑爷好心机,好手段,只可惜第二个陷阱我等根本没拆,直接绕开……” “你若拆了,反而不会中毒。” 林落摇头。 封崇一怔,瞳孔微缩,想到什么后悚然道:“是那片灌木丛?!” 滚木、灌木丛、石子,三者皆沾有一味药,最后由“石灰粉”融合催发…… 不,所谓“石灰粉”恐怕也是药粉。 似是印证猜想,封崇猛地察觉指尖、脚尖发麻,浑身开始乏力起来。 扑通! 扑通! 身侧王疤、赵蛮两人更是不堪,竟直接栽倒,瘫软在地! 噌—— 就在封崇心神震慑刹那,林落突然暴起,抽出腰间「锦攮」尺刃,直逼咽喉! 第五章 碧根汤 “喝!” 尺刃临近,封崇怒吼一声,顶着发作的药力提劲,抬臂挡在面门前。 嗤! 锋利尺刃扎在那肌肉虬结的胳膊上,只是堪堪划破皮肉。林落这全力一击,却并未对其造成有效的伤害。 封崇反应过来,就算中毒又如何? 这小小姑爷平日里游手好闲,习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体质孱弱得很。 与他相差甚远! “差点阴沟里翻船!”封崇啐了一口,反手含恨一拳。“给我死来!” 轰! 拳风扑面,林落眼皮直跳。 心中暗叹,自身数值还是太低,对方体魄、气力与武艺等级都比他高出一截! 嘭!! 林落只来得及抬手格挡,就听一声闷响,胳膊应声断裂,又撞在胸膛—— “噗!!” 他一口鲜血喷在了封崇脸上。 后者咧出个残忍至极的笑来,配上那刺目的血点,犹如地狱恶鬼。 可下一秒,他却见白发少年搀扶着大树,同样朝他露出一个狞笑:“你死了。” 封崇不解。 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手段? 林落嘴里咀嚼着残余的草根,混着血水吐出一口绿油油的血痰,喘着粗气,嘶声道: “沸水炮制、晒干后的‘九节茅’乃是一味补药。可若碾碎融于血水,便成了渗透力极强的麻药,其名‘碧根汤’。” “我已事先服下‘溪木贼’为佐中和,药力大减,至于你……死定了。” 似是郎中诊断,平静道出药理。 封崇的脸色越发难看,忙不迭擦去被少年喷了一脸的血水。 是了…… 对方现身时,嘴里就叼着一草根。起初并未在意,原来从一开始,那便是暗藏的杀招! 封崇惊惧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年。 他只觉得陌生!可怕! 旋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封崇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林落也不追,只是扶着树木,平静注视着劲装大胡子狼狈的背影。 “呼哧、呼哧……不、不!” 就见魁梧壮汉刚跑出几步,便似喝醉了般踉踉跄跄,最终扑通栽倒,嘴里发出绝望的闷哼。 林落慢条斯理拭去嘴角血迹,拎着「锦攮」尺刃,先将瘫软在地的王疤、赵蛮杀死。 滚烫的鲜血喷溅,他俩瞪圆了双眼,却没有一丁点力气反抗,只得如待宰猪羊般被抹了脖颈。 「击杀王疤(5级),你对厮杀战斗有了更多理解,获得10点经验值」 「击杀赵蛮(5级),你对厮杀战斗有了更多理解,获得10点经验值」 两道击杀提示传来。 林落提着刀,拖着虚浮的步子,又走到了封崇跟前。 “姑爷饶命!小的也是奉——” 大胡子开口求饶,林落已是蹲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手起刀落,捅在其咽喉上。 噗嗤! 尺刃入喉,封崇哇地口涌鲜血。 林落面色平静,又是手起刀落,接连几下。 噗嗤!噗嗤!噗嗤!! 待到封崇彻底没了动静。 「击杀封崇(7级),你战胜了远超自身实力的强敌,对厮杀战斗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获得50点经验值」 叮! 「任务目标:三日之内,击杀封家追兵(8/8)、头领封崇(1/1)」 「任务:来而不往非礼也(已完成)」 「获得任务奖励:1点先天道点、武艺功法《沉山拳(一阶/绿)》」 相继又是两道提示传来。 林落这才长出口气,瘫坐在地。 封家派来的追兵十分强大,以他目前的实力几乎没有胜算。好在借助自身调配的毒药,以及暗器和偷袭等手段,实现了反杀。 实际上,在与封崇进行心理博弈时,林落并未说真话。 因为不论事先布置的陷阱,还是灌木丛,乃至周围更广的角落,他全都撒上了相应的药粉…… 悉数用尽,只待良机。 这也就意味着,封崇一行从追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们大概率会中招。 林落既然主动暴露,那封崇会如何选择? 封崇很可能追,不过不追又有点不太可能。 林落正是利用了对方这个心理。 他喘息片刻后,心中默念打开面板,查看起此战收获。 「林落/东洲人族/等级4」 「经验值:70」 「先天道点:1」 「武艺:拉龙椎凿手4级(3%)、沉山拳(尚未习得)」 林落想了想,没有急着动用那1点来之不易的先天道点,而是选择消耗经验值推动“拉龙椎凿手”的升级。 随着经验值的灌溉,这门武艺的熟练度开始迅速飙升。最终耗费30点经验,将其升满。 「武艺:拉龙椎凿手4级(3%)→5级(圆满)」 「你已将这门武艺修炼圆满,获得特殊奖励,后天属性:体魄3→4」 「你的角色等级因此获得提升,当前等级5」 「你获得了1点后天道点」 林落只觉体内涌现一股凉意,贯通四肢百骸,让其恢复了些许体力、气血。 就连被封崇一拳打断的胳膊,也随之迅速愈合,疼痛大减。 这就是一门武艺练到圆满后的效果,会获得对应的特殊奖励。 ‘只能说“拉龙椎凿手”还是太过路边,前面4级对身体的提升都微乎其微,只有修炼到5级圆满才堪堪加了1点体魄。’ 林落心想。 他又将注意力放到任务奖励的新武艺“沉山拳”上。 相较于一阶白板的“拉龙椎凿手”,这门一阶绿色品质的“沉山拳”乃是封崇的看家本领,想必更为优秀。 ‘学习。’ 林落给出指令。 「《沉山拳(一阶/绿)》习练要求:体魄(4/3)、根骨(1/1)」 「你已满足习练条件」 「你习得了新武艺“沉山拳”」 「武艺:沉山拳1级(1%)」 林落也不墨迹,干脆利落开始给这门拳法灌入经验值。 剩余的40点经验值全部用完,拳法熟练度飙升,连跳两级。 「武艺:沉山拳1级(1%)→2级(100%)→3级(10%)」 「你对这门武艺有了新的理解,双拳更为坚韧有力,后天属性:气力2→2.4」 「你的角色等级因此获得提升,当前等级7」 「你获得了2点后天道点」 见状,林落不得不感慨,在经验值足够的情况下,升级就是快。 顷刻功夫,自己的等级就与封崇一样了。但具体的数值,怕是还有不小差距。 他想了想,便将升级所得的3点后天道点,平均分配到了体魄、气力和身法上。 自身根基薄弱,平均提升为好。 至于神识、真元和道行三项,目前全处于灰色状态,还未解锁,不予考虑。 再看面板,便成了—— 「林落/东洲人族/等级7」 「命格:乙木」 「寿元:18/30(天缺)」 「境界:凡人(上限10级)」 「先天属性:根骨1/灵韵1/悟性1/道心1/仙姿3/福缘3」 「后天属性:体魄5/气力3.4/身法2/神识0/真元0/道行0」 「武艺:拉龙椎凿手5级(圆满)、沉山拳3级(10%)」 「经验值:0」 「后天道点:0」 「先天道点:1」 ‘现在我的实力,应该只比封崇差上一线,若再与之正面对上,完全不虚。’ 林落有了判断。 他稍作歇息,起身收拾起战利品。然而封崇这群人,根本不及丁管事那般富有,身上仅带了些碎银铜板和跌打、金疮之类的药膏。 “穷鬼!” 林落撇撇嘴,清点了一下财物,加之身上原有,还不到十两银子。 他只捡了把腰刀,入鞘系在腰间,便快步赶回官道上,这里横七竖八全是毒发身亡的封家护院。 林落抓了匹没摔太狠的马,翻身骑上,直奔松溪县而去。 ‘封家不会善罢甘休,但经此一役,下次必然就是主家修士出动……我万万不是对手,所以藏进青蕤坊市“秋膳阁”方为上策。’ 他心头凛然,甩动马鞭:“驾!” 第六章 青蕤坊 松溪县,青蕤坊市。 临近午时,艳阳高照。 晴天下,丈高的木桩围墙将此地简单隔为内外。贩夫走卒、行商游侠、甚至一些气质脱俗的修士,进出往来。 入口两侧,分立二人。 他们皆穿青墨短袖劲装,露出孔武有力的臂膀,如隼目光时不时扫视人群。在二人胸衿处,还绣有一个“叶”字。 “入了坊市的众位,还请守规矩。若有违反,轻则罚钱驱逐,重则丢了性命,莫要以身试法。” 其中一人淡淡开口,又指了指伫立入口旁的一尊青玉石碑。 上以行云流水、藏锋敛锷之清秀赤字,书有三行: “一、不得斗法厮杀。” “二、不得强买强卖。” “三、不得欺凌凡俗。” 哪怕仅是凝视这字迹,都给人心神震慑之感,莫敢不从。 林落牵着马,瞥了眼那熟悉的石碑,心中了然。这碑文,乃是松溪叶家老祖,那位“芙蓉道人”以纤纤玉指书写而成。 其中蕴含其一缕神识,用于震慑宵小,同时也表明态度。 远方,越过坊市,能看见连绵不绝的青山,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直冲天际,雾气缥缈。 那正是长青门的主峰,凌绝峰。 这坊市开在上宗眼皮底下,故而石碑上的规矩,份量更足。 林落拉低斗笠,遮挡他那头过于显眼的白发,混在人群中,进了坊市。 他余光扫过入口那二人头顶: 「叶酌/东洲人族/6级」 「叶宇/东洲人族/6级」 很显然,这二人皆是叶家子弟,不过应当属于旁系,仅习得一身武艺,负责把守坊市入口。 ‘坊市内围区域,还有叶氏主家修士、以及上宗弟子巡视……那里才是坊市核心,流通交易之物多为仙道用具。只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实力,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林落心中暗叹。 乍一入得坊市,繁华热闹之景映入眼帘,耳畔传来各种叫卖吆喝: “朴刀短刃齐眉棍,精钢锻打、用得趁手,仅需百文起!” “代步好驴、驮货牛马,吃得少脚力足,价格好商量……” “刚采的百年山参、灵芝茯苓,还有各类药材,应有尽有嘞!” “家传吐纳心法、拳谱,小生对天发誓,绝属真品!这位客官,不看看嘛?” 林落顺着人流穿行于街,两侧尽是临时搭起的摊棚。 这片外围区域多为流动摊贩,只需向坊市交纳一定银两便可支摊做买卖,主营凡器刀兵、成衣山药、代步牛马等世俗之物。 当然,这鱼龙混杂之地,所谓的吐纳法和功法,练一辈子也不可能入道。 林落不作停留,一直往里走。 街道两侧,渐渐多了些固定商铺,譬如“谢云居”、“百味楼”、“叶氏当铺”、“沐灵药阁”之类。 林落看向那当铺,感慨兜里空空。 这青蕤坊有三分之一的铺子,都属叶家产业。而外围多用金银铜钱,内里则使“仙元通宝”。 这仙元通宝的样式与铜钱无二,外圆内方,却是以蕴含灵气的玉石铸成,故而俗称“玉钱”。 修士间多流通。 若有所需,可以凡俗金银于那当铺限量置换,十两黄金兑一玉钱,店家则抽一成得利。 ‘一两黄金十两银,百两白银十万钱。’ 林落摇头。 这一玉钱,就相当于十万文,寻常人家若想修仙,难于登天。 以他目前的身家,在内围连张最低劣的符纸都买不起…… ‘到了,“秋膳阁”应该就在前方街角处。’ 林落牵着马,循着印象来到了坊市外围最深处。 可当他拐过街角,却是愣在原地。 记忆中,那座层楼叠榭、碧瓦朱檐的气派酒楼根本不存在,只有一间低矮破旧的铺子开在这儿。 檐上,一块老木牌匾书有“叶氏米铺”四个字。 门口桂花树下,搭着一张简易木桌,一对爷孙正对坐两侧玩着游戏。 ‘“秋膳阁”呢?!’ 林落瞳孔微缩,心头咯噔一下。 ‘那么大的“秋膳阁”去哪了……’ 满腹疑虑不必多言,更要紧的是,原本的计划就此打乱。若无那灵膳酒楼,他只得另寻他处栖身。 正当他思忖新的对策之际,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对爷孙的头顶,神色不由一怔。 旋即,内心的不解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林落眼中,那老头名为叶归根,瞧着装打扮,多半就是这米铺的掌柜。 而坐于对面的豆蔻少女,年方十三四的模样,扎一双丫髻,眉眼精致天成,一举一动娇俏灵动。 一看便是美人胚子。 ‘叶秋梧……’ 对于这个名字,林落毫不陌生,因为她正是“秋膳阁”的幕后老板! ‘所以,并非“秋膳阁”不存在,而是我此刻身处的时间节点太过超前,因此许多事物对不上!’ 林落长出口气。 原本还以为自身先知优势消散,眼下想来是多虑了,转而觉得有趣……未来的筑基道人“秋叶仙子”,如今却还只是个米铺的凡人小丫头。 他想了想,便牵马凑上前去,驻足在了桌边,默默旁观。 这对爷孙正在玩的游戏,名为“樗蒲”,也称五木戏。 硬要类比,相当于前世的“飞行棋”。玩法通过投掷五枚木片得采获点,决定步数,以己方马匹棋子走完棋盘、抵达终点为胜。 棋盘中间有横隔,分上、下两道,两端设关、坑障碍。 五枚狭长木片似签,又分黑、白两面,其中两枚比较特殊,黑面刻“犊牛”,白面刻“雉鸡”。 以此便能掷出三十二种结果,共计十采。 全黑为“卢”,得16分;二雉三黑为“雉”,得14分;二犊三白为“犊”,得10分;全白则为“白”,得8分。 以上皆为“王采”,具有连掷、夺马、跨关、越障等特权。 其余结果则为“杂采”,仅正常行棋,并无特权。 此刻,小丫头叶秋梧正嘟着嘴,满脸委屈和不开心。只因她第一匹马被困坑中,连掷数次都不是王采,无法脱困。第二匹马刚出起点,便被爷爷夺了去。 “不依不依!爷爷耍赖!” 叶秋梧雉气未脱,哼哼道。 老头吃着茴香豆,抿口小酒,随手一掷,五木落于桌上皆为白面,便又得了“白”,移子八步,眼看就要抵达终点。 他眼皮不抬,笑道:“秋梧运气不佳,怎地还污蔑爷爷耍赖……呵呵,一会可要愿赌服输,将那方子背了。” “不要……” 小丫头都快急哭了。 她可不想输了去背那些枯燥的方子。 “爷爷好爷爷,就让让秋梧嘛!” 叶秋梧一双杏目蒙上水光,睫毛簌簌微颤,瘪着小嘴又不肯真哭,软糯讨饶道。 老头吹胡子瞪眼,连连摆手:“都让两颗棋子了,不行,不行。” 叶秋梧见状,眸子一转,便转头瞥向旁边的林落,小手递来五木,怯生生道: “大哥哥,能不能请你帮秋梧掷个采呀?” 第七章 五木戏 林落看着小手递来的五木,微微一笑,将其接过:“好。” 说罢,便轻轻一抛。 哗啦。 五木落于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分散摊开——赫然是五面黑色,其中两只犊牛图案栩栩如生。 “呀!”叶秋梧惊呼一声,直接激动得站起身来,雀跃道:“卢!大哥哥掷出了卢诶!” 老头见状,手中酒盅一滞,也不禁眉头微扬,似是惊讶。 叶秋梧嘻嘻一笑,赶忙将自己那颗陷坑的棋子取出,连走十六步,嘴上还说: “战马脱坑,如潜龙出渊,接下来要杀爷爷个片甲不留咯!”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 叶秋梧收拾起五木,双手合拢,再次递到了林落面前:“大哥哥,请再掷。” 王采“卢”,可连掷。 林落颔首,接过后又是一抛。 哗啦。 五片木签散于桌面,齐齐落定,又是五面黑,再得一“卢”。 “哈哈!又是卢,又是卢!” 小丫头开心极了,蹦蹦跳跳。 她拿起方才脱困的棋子,又走十六步,不多不少,刚好落在爷爷的棋子上。 啪! “杀棋夺马,反吃一子!” 叶秋梧单手叉腰,一脸得意。 她将爷爷的棋子吃走,就见叶归根老脸一皱,不由唉哟一声。瞧那模样,嘴里的豆不香了,杯中的酒也不美了。 小丫头眉开眼笑,又将五木递来:“大哥哥,你运气真好,还请帮秋梧掷最后一次。” 眼看棋子到了终点前,不论掷出何采,基本胜局已定。 但她心里颇为好奇,不知这位大哥哥的运气究竟能好到怎样的地步。 “好。”林落点头。 他同样对自己的运气感到讶异。 哗啦。 五木再次散落桌面,爷孙俩目光一凝,结果与先前一模一样—— 五黑,得“卢”! “连掷三卢……” 叶秋梧杏目瞪圆,小嘴微张。 老头也一脸诧异,目光在棋局与林落身上来回游曳。 连掷三卢得是何等运气? 这小子运势正旺啊! “大哥哥,你今天该不会在路上捡到钱了吧?” 叶秋梧讷讷道。 闻言,林落忍俊不禁。但转念一想,丁管事与封崇算不算是送钱上门? 应该不算吧…… 他倒是联想到了自身面板上,先天属性中的3点福缘。 或许,原因出在这了。 “我的运气是比常人要好些。” 林落笑道。 “秋梧就没大哥哥这么好运,一次卢都没有掷出过,和爷爷玩樗蒲老是输……” 叶秋梧吐了吐舌头,又朝林落道了谢,转而起身走到爷爷跟前,伸出手: “爷爷说的,愿赌服输!” “知道了知道了,爷爷几时赖过账。哪像你,欠读的书简都快摞成山了。” 叶归根满脸无奈,从兜里掏出了两枚龙眼大的灰色丸子,放在孙女的掌心。 小丫头嘻嘻一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枚灰丸分享给林落:“大哥哥,多亏你秋梧才赢了樗蒲。这是爷爷亲手做的饵丸,酸酸甜甜很好吃的,你尝尝。” 林落接过灰丸。 下一秒—— 「铁筋飞饵(一阶/蓝)」 「铜筋铁骨轻如燕,吞丸纵步踏长风。」 「叶归根亲制饵丸,为讨孙女喜爱,特意加入灵梅与灵枣,入口为酸,后韵回甘。长期服用可增强体魄,四肢轻盈。」 ‘服饵术?’ 林落颇为惊讶。 似是没想到,坊市外围一间米铺里,竟还藏着位服饵大师。 「服饵」乃是修仙百艺之一,严格意义上而言,应当归属「炼丹」分支。 林落前世擅长炼丹,自然也触类旁通,对服饵颇为了解。 饵道与常规火法丹道不同,常以水法炮制。经采净、炮制、凝膏、制丸等手法处理后,直接吞服。 丹炼往往以炉鼎烈火淬炼,化多重灵材成丹,药性刚猛,且大多伴随丹毒。服饵更侧重原生灵材的简单炮制,阴阳相济、调解药毒,保留草木金石之本气,偏日常滋养。 最关键一点,服饵所用多为大众低廉灵材,更可加入灵米、灵粟,乃至灵蔬、灵果,并无太多忌讳。 像是炼丹与灵膳结合的分支百艺。 某林姓修士曾对此有过犀利评价: “富人炼丹,穷人服饵。吾丹道之心甚坚,非所图也。故专丹而弃饵,用心一也。” ‘什么富不富、穷不穷的,简直妖言惑众……’ 林落心想着,抬手就将手里的“铁筋飞饵”塞入嘴里,囫囵吞下。 顿时,他便感觉饵丸在肚里化开,药力如一缕清泉,轻轻流淌全身。 「你吸收了饵丸药力,身体有所变化,后天属性:体魄5→5.2、身法2→2.2」 ‘体魄和身法各提升了0.2,相当于加了0.4的后天属性,这还只是一枚饵丸的效果……’ 林落暗暗惊奇这饵丸的品质。 瞧见他脸上回味表情,老头叶归根斜眼哼了声,抿口闷酒,小声咕哝:“精心做给丫头解馋的,反倒落了外人嘴里。” 声音虽小,但林落听得着、听得懂。 他当即朝老汉拱手:“谢前辈赐饵。” “就一卖米的粗鄙老汉,当不得前辈。要谢就谢秋梧这丫头吧。” 叶归根撇撇嘴,摆手道。 林落便又转身,弯腰轻抚叶秋梧头顶,笑道:“多谢秋梧小姐。” “不用谢大哥哥,你、你吃得欢喜便好……” 望着少年郎近在咫尺的面庞,小丫头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不敢对视。 「叶秋梧对你好感度提升」 林落微怔。 所以,这又是先天属性里,那3点仙姿的效果么…… 似是为掩饰什么,叶秋梧赶忙坐回凳上,催促爷爷继续下一局樗蒲。 可就像小丫头自己所说,她的运气确实不佳,甚至称得上倒霉。 林落在旁看了好一会,发现叶秋梧每次掷采,莫说是卢、雉、犊、白四王采,就连一犊四白的“开”、一雉四黑的“塞”这类杂采也没掷出过。 很快就落入下风。 眼见爷爷的棋子跨关越障、步步突进,就要抵达终点,叶秋梧慌忙扭头,眼巴巴看向林落,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归根端着酒盅老神在在,缓缓开口道:“秋梧,凡事终究要靠自身,老是仰仗别人,对己有害无益。” “况且这是咱爷孙俩的对局,若寻外人相助,岂不失了这樗蒲玩乐的本意?” 闻言,叶秋梧小嘴一撅。 林落见时机恰当,便再度朝老者拱手,轻声道:“敢问前辈,贵铺可还缺人手?晚辈愿留下做工,只求讨口饭吃,谋条生路。” 小丫头一听,眸子微亮,帮腔道: “爷爷,你不正好想找个打下手的学徒吗?秋梧年幼,平日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位大哥哥一看就很有力气,有他相助,爷爷可以省心不少呢!” 当然,在叶秋梧看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如此一来,这位大哥哥也不算作外人了,可以帮她掷采…… “去去,你这丫头懂什么!” 叶归根瞪眼摆手。 “你以为谁都能在我这打杂?” “不知前辈有何要求?”林落再次尝试道:“或许晚辈能够符合。” 老头抬眼细细打量他,又瞥见孙女恳求的目光,无奈摇头道:“你可识字?” 林落答:“晚辈识得。” “可通算术?” 林落又答:“略通一二。” 叶归根捋须颔首,迟疑了下,继而问道:“可熟……药理?” 林落点头再答:“自是熟稔药理。” 这回轮到老头有些不自信了,这小子怎么都懂?他稍作沉吟,便试着出题: “既如此,我便考考你,‘望江岸’是何物?” 第八章 落脚处 “禀前辈,‘望江岸’乃一药石,常见于江河水岸之地。性凉微苦,有明目清热之效。” 林落轻声答道。 叶归根微微颔首。 看来这小子确实懂几分药理,但这还远远不够。 “嗯。”老头继续出题考校:“若以这‘望江岸’为君药,加入‘荆齿’与‘卷伯’作臣药,主效如何?” 林落略一思忖,便答道: “‘望江岸’性凉,‘荆齿’属温,‘卷伯’中平,三者调解阴阳寒烈,内服可治赤目风疹,外敷可医皮下淤肿。” “甚好。” 叶归根坐直了起来,目光灼灼。 “若再加一味‘九节茅’为佐,主效又该如何?” 闻言,林落微怔。 他想了想,答道:“‘九节茅’单一用药乃为补药,可入这一剂方,却是会毁坏整剂药性,不但不能治病疗伤,反倒成了滞脉麻痹之毒。” 叶归根对林落的回答满意之至。 他捋须颔首,正欲夸赞,却又听那白发少年思索着补充一句: “若想进一步增加此剂毒性,或可将‘九节茅’沸水炮制、晒干,碾碎后混入生血再入药。如此一来,毒性剧增,哪怕江湖一流武夫,不消片刻都将浑身麻痹,暴毙而亡。” “嗯?!” 叶归根一愣。 还有这种配法? 他怎没听说过?! 叶归根沉吟一会,越推演越觉得这小子所言在理。 可转念间又骤然警觉。 这小子怕不是一般人家子弟啊! 再看对方一身风尘仆仆,还隐隐散发出血腥气,叶归根不由皱眉,沉声问道: “你……究竟什么来头?” 林落看着叶归根谨慎的模样,心中几经思忖,最终舍弃了隐瞒的想法。 他深吸口气,躬身下拜:“晚辈林落,幼时家乡村落惨遭妖祸失去双亲,后被泥阳封家收养,成了童养婿。” “可那封家没安好心,将我养大不过视我为资粮,近日便以邪法夺我生机……我侥幸不死,一路出逃至此。” 说罢,他缓缓摘下斗笠,一头枯槁白发随之散落。 “呀!”小丫头叶秋梧惊呼,捂着小嘴。“大哥哥的头发……怎都白了?!” 叶归根见此情形,也是颇为惊骇。 可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林落见叶归根不语,心中已是有了答案,只是暗叹一声,准备另寻他处。 他识趣且恭敬地朝老头作揖,又转过身,再次轻抚叶秋梧的头顶:“秋梧小姐,若今后有缘再见吧。” 说罢,便牵马离去。 可刚走出几步,就听叶秋梧噔噔噔的脚步声。她绕桌跑到了老头跟前,蹲下扯住叶归根衣袖,半撒娇半恳求道: “爷爷好爷爷,大哥哥真可怜,和秋梧一样从小没了爹娘……就让他留在米铺做活嘛!” “诶,你这丫头!” 叶归根只觉一阵头大。 虽说他确实认可了这小子的才学本事,却也有所顾虑。适才听对方所言,那泥阳封家似是并未放弃追杀,若贸然收留这小子,怕是会被牵连。 可转念一想。 对方毫不隐瞒,选择坦诚相告,品性倒是不差……况且这青蕤坊市受上宗与叶家庇护,想必那封家也不敢在此随意造次。 想通这些,叶归根轻叹出声: “唉,你且留步。” 闻言,林落驻足回望:“前辈?” “当不得什么前辈,老朽叶归根,不过只是替主家打理这米铺的一个掌柜罢了。” 老头撑着桌沿站起身。 “每月只有五两薪银,却包食宿,如何?” 闻言,叶秋梧期待地望向林落。 林落心中一喜,当即躬身拱手: “多谢叶老收留。” … … 应叶老要求,林落去坊市外围找了个牛马商人,将顺来的马给卖了。好歹也是匹壮年良驹,哪怕被狠狠压价,最终也得了十五两银。 他又顺道买了几套成衣与些许日常用具,这才返回米铺。 沐浴梳洗一番,将原本在战斗中损坏、沾染血污的衣物换下。 整个人焕然一新。 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素色细布直裰,那头白发也用细绳束起,再包上头巾用以遮挡。 说起他这身素灰直裰,一套也得一两二百文钱。好在用料薄棉,不似粗布短打那般膈应,方便做活。 且招待客人、跑腿采买时,看上去不似底层苦力,不易被人小瞧,避免多生事端。 林落倒也觉得值。 “平日忙碌时你且在铺中帮忙称量、装米、记帐,闲暇则去后院舂米、筛糠、磨面……” 叶归根领着林落在铺里认货识价,缓声讲解。 林落听得仔细,基本只需一遍就牢牢记下,再复述无半点误差遗漏。 见状,叶归根满意颔首。 哪个掌柜的不愿有个如此聪颖伶俐的伙计,在一旁打下手呢? “另外,再有闲暇,我需你帮我处理一些药材……” 叶归根嘱托道。 林落了然,知道对方除了米铺掌柜这个身份外,私底下还是一位服饵师。 他应允道:“是,叶老。” “嗯,还有事嘱咐你,且跟我来。” 叶归根说完,推门往后院去。 林落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老头带着他来到库房,林落一瞧,便看见里头存放着一袋袋米。 但这些米与前堂铺中的有所不同,哪怕相隔数米,也能隐隐嗅到一股异香,整个人都精神抖擞几分。 且每一袋米上,都贴着一张符纸。 林落扫了眼便知,这些是“灵米”,蕴含灵气,长期食用可改善体质、延年益寿,更能固本培元,有助修行。 外头贴的符纸则是“保灵符”,可有效延长灵米的保存时间,令其数十年不腐,保存米粒中所蕴含的灵机。 “咱们这铺子开在坊市内,自然不单单售卖凡米,还兼卖灵米……只是这灵米贵重无比,打理、存放皆需格外上心,马虎不得。” 叶归根指着那一袋袋灵米道。 “每逢月初,主家都会遣人送来灵米,交由铺中代售,月末再核对账目出入,不得有分毫差错。” 林落点头,以示明白。 就拿最下品的灵米‘青芽米’来说,一枚仙元通宝可买一百斤。 换算成金银,那就是一两黄金十斤米,可见其珍贵程度。所以哪怕是作为掌柜的叶归根,也不敢私自挪用这些灵米。 “林小子,坊市有三条规矩,你在我这做活,同样也有三条规矩。听好了!” 叶归根正色道。 林落点头:“叶老请讲。” 叶归根伸出指头,道:“第一、不得偷盗。第二、不得偷懒。第三、不得偷……” 他略作停顿,咳嗽一声:“不得打我孙女的主意!” 第九章 且蛰伏 听完叶老的三条规矩。 林落心中不忍腹诽。 前两条好理解,但最后一条啥意思? 叶秋梧虽是美人胚子,且身具修行命格,未来前途无量……可眼下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 林落自诩君子,不约儿童。 他当即认真应下:“晚辈谨记。” “嗯。”叶归根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捋须颔首:“今日闲暇,你先取两袋库房里的‘青芽糙米’,于院中舂捣吧。” “筛出灵糠后,切莫乱丢,用玉桶盛好,封以玉盖。这玩意虽比不得灵米珍贵,却也要百文一斤嘞。” 林落点头:“晚辈省得。” 叶归根嘱咐完,便负手离开,与孙女于桂花树下玩樗蒲去了,留下林落一人在院中。 “得,开始干活吧。” 林落便按照叶老的指示,从库房取出两袋青芽糙米,运至院中。 这米颇重,一袋就有一百一十斤。 好在林落现在的“气力”足有3.4,扛两袋米不在话下,轻轻松松。 他取下符纸,解开袋口,将灵米倒入玉质大缸内。 哗啦啦。 一粒粒长梗饱满、泛着青铜色泽的糙米落入米缸,顿时清香味扑鼻。 林落用玉斗铲起一捧灵米,小心翼翼顺进玉舂,再拿起臂粗的玉杵开始捣动。 笃!笃!笃! 一下又接一下。 玉杵高度及腰,重达二十余斤,寻常人拿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如此捣动。 而那青芽糙米却是硬如铁砂,捣了半天,才卸下小部分糠皮。 院中摆放着各式玉制器具,专用于碾舂、过筛、盛放灵米。只因铜铁木竹等物触碰灵米,会无形中耗散米中灵气,折损灵米品级,唯有玉石能有效锁住灵气不外泄。 好在这些不过寻常凡玉,并不值钱。 至少在林落的印象里,爻寰世界玉石极丰,遍地可得,其中缘由一时之间也无从深究。 片刻后。 林落看了眼天色,抹了把汗,暗道: ‘看来这舂米也不是件简单的事……眼下临近未时,要赶在酉时日落前将这两袋米舂完,还得加把劲!’ 他的视线从天边落下,顺势瞥向远方。 坊市外,是那片延绵不绝的乌肠山,以及中央高耸入云、藏匿雾中的凌绝峰。 ‘乌肠山长青门……’ 林落心中默默念叨。 实际上,他之所以选择藏身于青蕤坊市,不光为了借叶家虎皮躲避封家追杀,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 那便是上宗长青门会在每年初秋的七月初七,在此召开“勘命遴选大醮”。 长青门将提前半月派驻弟子下山,在松溪县青蕤坊,联合叶家搭建测命台,张贴告示,向召陵郡全境八辖县上百村镇传发通知,允许凡俗自行结伴赴坊测命。 若是具备修行命格,便可入门修行。 这才是林落更进一步的谋划。 他可没忘,自己大限将近,仅余十二年寿,必须尽快寻得仙缘,踏上修行路。 而长青门便是最近、最优的目标。 ‘面板上明确显示,我具备「乙木」命格,这足以通过测命,拜入长青门。’ 林落深吸口气。 ‘今日四月初五,距离勘命大醮的日子还有三个月,暂且默默蛰伏,等待那天到来吧……’ 他收回思绪,撸起袖子,加快了舂米的动作。 … … 时间随汗水淌落。 夕阳不知不觉间,已半沉西山。 “呼……” 暮色漫过院落,林落将玉盆里最后一筛青芽精米倾入玉缸里,长出口气。 他看着缸中满满的灵米,粒粒莹润似青玉,透着淡淡清辉,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成就感。 ‘一百一十斤灵米,舂筛出十斤灵糠,正好剩下百斤精米装袋……如此规整,想必叶氏主家早就计算好了。’ 林落轻轻点头。 这时,就听一道如百灵鸟般清脆俏皮的声音飘来: “落哥哥,夕食备好了,快一起来吃吧!” 林落扭头看去,便瞧见后厨门边,叶秋梧半探出头,眉眼弯弯冲他笑。 他扬声应道:“好,我将这些灵米装好便来。” 不多时。 后院一角,林落与叶归根爷孙俩共用晚膳。 案头摆了三菜一羹: 雪里蕻炒肉沫、腌萝卜煎土卵、韭菜银芽与青菘豆腐羹。 菜肴皆是些市井家常,并非山珍海味,香气却是诱人无比,勾得林落腹中饥火翻腾,咕咕直叫。 他连夜奔逃至此,中途经历恶战,下午又干了重活,哪怕有着5.2的体魄,此时也是多少有些遭不住,饿急眼了。 在叶秋梧为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后,林落告歉一声,便开始大快朵颐。 吃相狼藉,与斯文那是扯不上半点关系。 爷孙俩见状,皆是一怔。 “噗嗤!”叶秋梧忍不住笑出声,又轻轻劝道:“落哥哥,你慢些吃,莫要噎着!” 林落又夹了一筷银芽菜、一小块煎蛋,拌着米饭一并扒入口中。口感软糯里夹杂爽脆,味道中咸香又带着一丝鲜甜,滋味绵长,回味无穷。 他咽下嘴里食物,既满足又享受,这才好奇开口:“这桌饭菜,都是秋梧小姐一手烹制?” 少女不答,反倒抬眸轻声问询:“落哥哥可还吃得惯?” 何止吃得惯,这简直太好吃了! “极好。”林落笑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我此生至今,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菜。” 神态语气,毫不作伪。 闻言,叶秋梧那双杏目渐渐睁大,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叶秋梧对你好感度提升」 “落哥哥,我为你添饭!” 少女嘻嘻笑道。 林落将空碗递出:“有劳秋梧小姐了。” “以后莫叫小姐啦,唤我秋梧即可!” 少女捧着空碗,脚步欢快去了后厨。 桌边的叶老头嚼着饭菜,味道自是可口,嘴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抿了口小酒,有意无意问道:“林小子,这桌饭菜你可品出点什么来?” 林落似是意识到什么,再瞧了眼桌上菜碟,道:“莫非……里头掺了灵蔬?” “算你小子识货!” 叶归根哼了声,又悻悻道: “主家每月遣人送来灵米时,会顺带捎上点灵蔬,算作给我这掌柜一点补贴。份量却少得可怜,拢共不过几斤。” “秋梧那丫头平日里看得紧,不肯轻易动用,今天见你到了铺子,倒是大方拿出来了……” 老头又用手里的竹箸敲了敲碗沿。 “这白饭里同样掺了些灵糠,来之不易,你小子可切莫浪费。就是撑死,也得吃干净了!” 言语虽是威胁,林落却心感暖意。 他放下竹箸,正色道:“还请叶老放心,晚辈素来珍惜粮食,断不会剩下半粒米的。” 林落生怕饭煮少了。 还能有剩,就是对变强的不尊重! 叶归根一时语塞:“……” 很快,叶秋梧便盛了碗新饭回来。 林落看着这一幕,暗暗感慨: 虽然没找到“秋膳阁”,但找到了“秋膳阁”的未来老板,对方还亲手为他做菜添饭。 如此结果,似乎也不赖? 第十章 下下签 夜幕悄悄降临。 一顿晚饭,林落足足吃了五大碗白米,桌上菜碟皆是风卷残云,消灭殆尽。 最后就连剩的菜油也没放过,用白米沾抹,一并落了胃袋里。 叶归根爷孙俩皆为之惊叹。 随之而来的,便是老头的碎碎念,嘀咕着什么这厮怎如此能吃、会不会吃垮米铺、早知不发薪银之类的…… 林落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打算帮叶秋梧清洗碗筷、灶台,多做点事来填补老头的怨念。 不料小丫头死活不愿让他进后厨,像是里头藏了什么天大秘密般。 “落哥哥,你劳累一天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此间小事秋梧自己打理就好。” 说着,便将林落推了出去。 木门嘭一声关上。 无奈下,他只好回到院中。 米铺戌时便打了烊,叶老头早在屋里歇下,院中静谧,唯有月色与虫鸣相伴。 ‘时辰还早,不如先打会拳吧。’ 林落暗道。 他虽然疲乏,但十二载匆匆而过,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于是,林落开始打起了“沉山拳”的套路招式。 这门拳法虽说只是凡俗武艺,却也有其可取之处。随着习练,双臂将愈发有力,骨骼肌肤亦将更为坚韧。 与路边武学“拉龙椎凿手”不同,“沉山拳”每提升一级,都会令身体增长0.2至0.3的气力值。 增幅不算小了。 林落很清楚,在修行的最初阶段,修士与凡人的差距并不大。 单论体魄而言,炼气初期的修士与凡俗无异。若轻敌大意,则有可能被凡俗杀死,此事在他的印象中并不少见。 如此一来,便能体现出武艺的价值。 林落摆开架势,一板一眼认真打拳。 沉腰坐马,起手沉岳式,双拳自腰间猛然推撞,拳风呼啸。 轰! 转身翻臂横山式,摆拳横扫;沉肩踏步坠峰式,单拳下砸;跨步开胸裂云式,直拳连击。 拳势磅礴,大开大合。 轰!轰!轰! 一连打完二十四式,林落气血上涌,热血沸腾。 “好!再来!” 他收势站定,继而又从沉岳式起手,周而复始地打拳。 不远处,从灶房干完活出来的叶秋梧,此刻正躲在树后,俏生生望着那月下挥拳跃动的高挑身影。 “落哥哥……这是在练拳?” 少女眸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他想复仇?可是那泥阳封家,据说有筑基老祖坐镇,凡人就算将武艺练得再高,恐怕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女眼帘低垂。 “爹、娘……” 她紧了紧小手,心事重重回了屋。 林落自是察觉到了小丫头的窥伺,却也没有在意,依旧沉浸在拳法的习练中。 这一打,就打到了亥时,月挂枝头。 “呼……” 林落收势长出口气,浑身大汗淋漓。 「你对武艺“沉山拳”有了更多理解,熟练度有所提升」 「武艺:沉山拳3级(10%)→3级(13%)」 「你消化了灵膳,身体有所变化,后天属性:体魄5.2→5.3」 林落看着提示,露出笑意。 能直观感受到自身的变强,这比任何虚头巴脑的东西更能振奋人心。 他擦了把汗,捏紧拳头。 ‘争取在勘命大醮来临前,将这门拳法练到满级……届时,也有更强的自保能力。’ 突然,耳畔响起了熟悉的金玉清鸣。 叮! 「触发任务:庶人斩玄流」 「肉胎无真元,仙凡判两边。血拳如山倒,碾尽炼气仙。」 「却说少年覆灭那豺虎追兵,引得封家震怒,直接派出主家嫡系修士,欲除之而后快。可常言道,不囿庸夫浅见,敢辟未历之途,此乃非常人也。且看少年一双铁拳,碎修士道途,庶人斩玄流!」 「任务目标:三日之内,击杀封家追兵(0/4)、炼气修士封延嶂(0/1)」 「任务奖励:1点先天道点、吐纳功法《脾偿吐息诀(二阶/白)》」 哗啦啦。 木片碰撞摩挲之声响起。 「任务难度:下下签(死兆)」 「是否接取任务?」 林落先是一愣,旋即表情怪异。 不是……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让我一介凡人去打炼气士? 还一双铁拳碎道途…… 碎个屁! 怕是人还没近身,就被对方的法术给擒住。然后扒皮抽骨,细细剁成了臊子。 虽说炼气初期修士拉不开与凡人太大差距,可凡事不能一概而论。 封家乃是筑基世家,非是那些无根基、无道统的散修可比。况且,据林落所知,那“封延嶂”是封芊妤的二叔,已有炼气中期修为。 此次,就是抱着必杀他的决心而来。 眼下林落已经躲入坊市,栖身米铺蛰伏,完全没必要冒大风险出去。 更何况,胜算渺茫。 在实力差距过大时,任何算计都将徒劳无功。 ‘先天道点诱人不错,但还是小命更要紧啊!’ 林落十分理智,并未冒失。 且任务一旦接取,失败的惩罚并不小。轻则扣除经验,重则跌落角色等级。 他不干没把握的事。 ‘拒绝任务。’ 随着意念一动,任务面板消散。 此番任务触发,虽未接取,却也不是毫无收获。最起码,林落知晓封家再次出手,且与预料中一样,派来了主家修士。 ‘只要我不出去,你们又能奈我何?’ 林落深吸口气,朝浴房走去。 ‘待到勘命大醮,若能顺利拜入乌肠山长青门,我便换个地方缩着修行,积蓄力量,呵……’ … … 第二天一早。 林落走向库房,刚要扛两袋青芽糙米出来,准备今日的舂筛,叶秋梧便满脸焦急从前堂跑来。 她一把拽住林落的手,就往里屋去。 “秋梧,你这是?”林落讶异道。 “落哥哥,快!”少女不由分说,只是不住催促:“你快躲起来!” 待到她将林落拉进了库房,又将房门反锁,这才阐明原由: “方才铺子里来了伙人,为首是位身穿褐袍的长须中年,一看便是炼气修士。他们指名道姓来寻你,我想,必是那封家之人!” 林落眉梢微挑。 动作这么快? 而且,直接找上了门…… 想来多半是用了“追踪符”吧。 林落在封家生活那么多年,自然留下了不少贴身物件,甚至于头发、指甲、血液。 这些皆可作媒,融入丹砂、符墨以制符纸,千里追踪。 ‘不过那追踪符也只能引导大致方向,他们应该并不确定我就藏身在这米铺当中,而是沿街一家家寻找。’ 林落心中有底。 实际上,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对方找到。就算封家确认他躲在米铺,只要不出坊市,那便性命无忧。 别说封延嶂敢在此动手打杀他,就是以法术控制他、强迫他离开坊市也不可能做到。 大肆搜捕更是笑话。 真当地头蛇叶家是泥捏的,任由他泥阳封家在自家地盘里胡作非为? “秋梧莫慌。”林落道。“他们不敢在坊市里乱来。” “嗯。”叶秋梧见他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也跟着安心下来。 只是这库房逼仄,堆满了米袋,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了一起。方才情急没怎注意,眼下回过神来,少女赶忙松开手,耳尖像是烧着了般滚烫。 第十一章 待株兔 叶秋梧的呼吸急促几分,默默低下头去。 林落瞧她这的反应,心中透亮。但他总不至于对一个小丫头有什么逾矩心思,当即开口发问,有意岔开对方注意: “叶老正在外与他们周旋?” “嗯?嗯!”叶秋梧回过神,重重点头。“爷爷说没见过你,之后谈些什么我就没听到了……” 林落将库房窗户的帘布拉上,仅留下一条缝。 他透过这缝隙,默默盯着院中。 心里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封家那群人失心疯闯进来搜查,不顾坊市规矩硬要打杀他,那林落便翻墙而逃,朝坊市内围奔去,起码不连累叶归根爷孙俩。 ‘炼气修士还未明心见性、凝聚神识,只要不进到后院、打开这库房门,就发现不了我藏身于此。’ 林落心想着,摸了摸时刻系在腰间的那把「锦攮」尺刃。 ‘一旦他们进来,有心算无心,如此近距离下,以我目前的实力全力偷袭,未必不能重创那封延嶂……’ 他眼神渐渐淡漠。 叶秋梧看着面前的白发少年,注意到他神色的微妙变化、摸刀的小动作,不由有些出神。 落哥哥,似乎一丁点都不害怕? 以凡人之身面对修士,还敢与之搏命! 秋梧要是也有这般胆魄就好了…… 想起爹娘的死,她头一回升起了为双亲复仇的念头与勇气。但很快,她又将这份心思藏进了心底。 片刻后。 林落暗松口气。 他看到叶归根那佝偻的身影来到了院中,老头左右打量一番后,发现了库房窗户拉上了帘布。 他似是猜到什么,便冲林落这边打了个手势。 林落旋即会意,这才将库房门打开,带着叶秋梧一并走出。 “林小子,眼下暂且没事了。” 叶归根微微颔首,轻声道。 “方才寻你的那伙封家人,已被老夫支应走了。” “此番多劳叶老出手庇护,为晚辈遮掩,晚辈感激不尽。” 林落拱手,恭敬道谢。 “不知他们可曾为难您?” “怎么,你小子还打算替老夫出头不成?” 叶归根轻哼一声,神色带着几分自持:“我好歹也是这叶氏产业的掌柜,他们怎敢为难我。” 他神色一肃,又摇头叮嘱:“你切莫掉以轻心。封家人来势汹汹,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且安心留在米铺,近日不要踏出坊市半步。” “谢叶老提点,晚辈晓得利害。” 林落郑重应下。 … … “二叔,咱们整条街都寻遍了,也没找到那小子,莫非……他有什么宝物在身,扰了这‘追踪符’的引示,实则早已借机逃往了别处?” 坊市外围街上,五名褐袍修士正巡视四周,其中一位年轻修士面色阴沉,低声开口道。 为首的长须中年淡淡道:“他就藏在这坊市内。”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虽说这青蕤坊市有那叶家布置的阵法隔绝,多少影响了‘追踪符’的效果,但他绝无可能有什么宝物在身。” 封延嶂目光深沉。 “此子从小由我封家养大,知根知底。虽身负修行命格,但大兄一直严加管束,不允他修行,便是怕他哪日反噬。” “可就是这一介凡人,竟能在我等眼皮底下诈死脱身,还将封崇一行反杀。此事细细想来,颇为蹊跷。” 封延嶂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须得亡羊补牢,趁早将其扼杀,否则对我封家而言,迟早是个麻烦。” “二叔所言在理。” 年轻修士眉头紧锁,深以为然。 当然封延嶂还有些话没说,毕竟涉及封家最核心的隐秘——那便是大兄封堃借老祖传下的「黄书合卺交拜仪轨」,夺了那少年的天寿,予以自家亲侄女封芊妤,令其死而复生,延寿三十载。 除却封家高层外,其余旁系乃至一些修为较低的主家嫡系,也并不知晓内情。 在他们看来,林落与封芊妤的成婚,只是家主一脉在收集“甲乙七情血”中的“爱意血”,为谋夺那叶家先辈遗赀而作准备。 “晚辈叶明轩,见过封家前辈。” 这时,一位扎着发髻、身着青墨长衫的高大青年率着几名叶家子弟,在封延嶂一行人面前站定,拱手笑道。 “晚辈负责总管坊市外围事宜,对此地商铺、主营生意皆了然于胸,不知前辈有何所需,尽可言明。” “随便看看。”封延嶂瞥了眼同为炼气修士的青年。“就不劳烦小友了。” 他说完,直接带着身边封家人朝坊市外走去。 待走远些,封家年轻修士不解道: “二叔,我们就这样走了?” “叶家盯上我们了。”封延嶂目不斜视,面沉如水,道:“就在坊市外守株待兔吧,那小子不可能一辈子不出来。” 看着封家五人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叶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侧头吩咐道: “去通知家主,就说泥阳封家的封延嶂来了坊市,似是在寻什么人。” “是,族兄。” … … 时间一转。 大半个月过去,已是到了四月末。 轱辘!轱辘! 林落在院中挥汗如雨,推着玉盘,将盘中灵麦辗轧成麦屑细碎。稍后还需经过粗筛、细罗两道工序,才能得到细密的灵面。 筛出的灵麸便如灵糠一般,倒入玉桶封存,留给叶秋梧烹制面食。 林落也是一步到胃的受益人,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这大半月里,他白日做活,夜晚练拳,不曾懈怠分毫。“沉山拳”也在这般努力下,终于在昨夜提升到了4级。 气力属性加了0.3,达到3.7。 林落的角色等级随之升到8级,获得的1点后天道点,被他加到了身法属性上,成了3.2。 至于隔三差五吃进胃里的美味灵膳,自然也都在练拳的过程中化作了养分,默默滋养着他的体魄。 不知不觉间,他的体魄从原本的5.3涨到了5.8。 整体实力仍在稳步提升。 在米铺做活的日子虽然平淡,林落却也乐在其中,颇为充实。 有生意上门时,便去前堂称量、装米、记帐,没生意时就在后院舂米、筛糠、磨面,偶尔帮着叶老打下手,处理些药材。 爷孙俩一有空闲,便会在铺前桂花树下对弈几局樗蒲。林落即便在后院做活,也总能听见叶秋梧输棋时气鼓鼓的叫嚷,混着叶归根开怀的大笑。 小丫头每逢落败后,总会脆生生唤着落哥哥,央求他帮忙掷采。 朝夕相处下来,林落早已与这一老一小相处得融洽。 “落哥哥,你休息会,喝碗水吧。” 趁着林落倒麦的空档,侯在一旁的叶秋梧赶忙上前递来碗水,还踮起脚尖,细心用帕子给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劳烦你了,秋梧。” 林落笑着将手头的玉质器具放下,接过水碗喝了口。 叶老头躺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瞥见这一幕,咕哝道:“这么热的天,也不见丫头给爷爷端水擦汗……” “爷爷凉快得很,擦什么汗。” 叶秋梧嘻嘻一笑。 “想要喝水,等落哥哥喝完了,我再去盛便是。”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叶归根哼了声,眯眼打起盹来。 随着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心底实际上也认可了那林小子。 踏实本分,不骄不躁。 尤其是在对药理的见解上,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期。叶归根早有断定,这小子若是修习服饵术,将有极高的造诣。 只可惜,终究还是外人…… 叶归根心中长叹。 他寄希望于孙女能继承自家这门祖传的服饵术,可叶秋梧始终对其不感兴趣,甚至是排斥,反而热衷于灵膳一道。 眼看自己年迈,恐怕没几年好活,他百般无奈,又举棋不定。 这时,忽闻堂外传来高声传报: “叶三管事,主家遣朝华少爷前来盘对账册,烦请快些出来迎接!” 第十二章 敲竹杠 听到呼喊,叶归根忙从躺椅起身,拂去衣衫上的落叶细屑,不敢耽搁,匆匆朝前堂赶去。 米铺前堂。 长案前正立着一锦衣青年,其身后还跟着两名劲装打扮的亲随。 这青年二十五六的模样,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正轻轻晃着,神色间已是有些不耐。 待到叶归根露面,锦衣青年叶朝华将折扇一收,敲打掌心,似笑非笑道: “三叔伯,这铺子白日里大敞着门,你这做掌柜的怎躲在后头偷闲。万一有不长眼的进来偷了东西,这亏损算谁头上?” 闻言,叶归根忙拱手解释道: “朝华少爷,非是老朽懈怠疏于职守,只是这平日里……” 话未说完,叶朝华似是懒得听,摆手打断:“行了行了,下不为例。你且将这月的账册取出吧。” “是,朝华少爷。” 叶归根暗自苦笑,也只得听从,乖乖取来了账册,递到锦衣青年的手中。 叶朝华翻阅几页后,却是眉头一皱,随手将账册甩在案头。 他以折扇点了点账册,道: “三叔伯,你这账目记得乱七八糟的啊,叫我怎算得清?” 闻言,叶归根面色微变。 他哪还不知,对方这又是借着对账的由头故意找茬,要敲他竹杠! 所为的,还不是每月未能售罄、剩下的那些灵米? “朝华少爷,莫要为难老朽。” 叶归根无奈叹息: “往日您偶尔取些卖剩的灵米,老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敢多言。可您次次如此、回回如此,要的越来越多,若是主家真追究下来……” 他摇摇头,略带哀求道: “您身为主家嫡系,顶多被族中长辈训斥几句,可老朽只是替主家打理产业的旁支,无权挪用这米,一旦追责,老朽怕是担当不起啊!若是被逐出了坊市,老朽与那年幼孙女又该如何过活?还请少爷您高抬贵手吧!” “怎么,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叶朝华也没料到,这平日里一向老实巴交的旁系管事,今天竟敢当众拂他颜面,一时有些恼羞成怒,戾气横生。 “叫你一声三叔伯,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给脸不要脸!” 叶朝华冷着脸,头也不回地冲身后两名亲随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尊卑的老东西!” 两名亲随旋即上前,气势汹汹。 就在这时,听到嘈杂吵闹声赶来的叶秋梧,牢牢挡在了爷爷跟前。 她不言不语,就仰着头死死瞪着那两人。 原本她心中还有些畏惧,可一想到落哥哥当初面对封家人的追杀,显露出的镇定与胆魄,便升起了一股勇气。 她一双杏目倔强,毫无半分惧色。 “少爷?” 两名亲随略有迟疑,回头看了眼锦衣青年。 叶朝华愈发气闷,推开两人走来,折扇直接抵在了叶秋梧的额头上,冷冷开口: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野丫头,无父撑腰、无母依靠的旁支,也敢忤逆我?” 说着,抬起折扇就要在这少女的脸上来一记狠的,打得她皮开肉绽,长长记性。 啪!! 折扇打着旋,倒飞出去。 叶朝华只觉眼前一晃,便莫名多出个少年。自己手腕剧痛,惊得他连退数步,又被两名亲随搀扶住。 “你又是何人?!” 叶朝华推开亲随,冲少年喝问。 林落将一老一小护在身后,默默看着眼前的锦衣青年。 他往日听叶老闲谈时,提及过此人。 叶朝华身为叶氏嫡系,虽也踏上了修行路,修为却堪堪卡在炼气一层,是主家同辈里天赋最平庸、修行最惫懒的一个。 平日里不肯潜心修行,在主家分不到多少仙道资粮,便盯着族中各处产业,总想靠着捞取好处走偏门,依仗些灵米、灵蔬滋养肉身,提升进度。 林落目光一扫,三人的词条信息顿时映入眼帘: 「叶朝华/东洲人族/等级7」 「叶丰/东洲人族/等级6」 「叶义/东洲人族/等级6」 一个主家嫡系修士,等级却只比两个凡俗亲随高出1级,可见其废物程度。 “在下林落,不过只是这米铺的一个伙计。” 林落开口道。 闻言,叶朝华先是一愣,旋即气极反笑。 一个伙计? 可笑! 旁支这爷孙俩忤逆他也就罢,眼下竟连一个米铺伙计,都敢出手落他面子。 岂有此理! 盛怒之下,叶朝华浑然失去了理智,气海里那稀薄的真气轰然一动,便被其凝聚在了掌心。 赫然是打算将人当场打死! 一旁两名亲随见状,骇然失色。 他们赶忙拉住叶朝华,急声劝诫: “少爷!万万不可!老祖在坊市定下了死规矩,严禁修士打杀凡人!若真闹出人命,二老爷也保不住您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叶朝华骤然收起掌势,散去真气,心中掠过一丝心悸,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由暗道: 我今日这是怎了,竟如此意气用事? 哪怕再恼,也不可能在坊市里干出打杀凡人这等蠢事来! 可即便醒悟,叶朝华依旧怒意难消,他冷哼一声道: “坊市的规矩我自然懂得,怎敢违背。可规矩只禁止修士打杀凡人,没说不许凡人互殴……” “你们两个出手,给我折了这小子的手脚,直接丢出坊市!出了什么事端,我一力担着!” “是……少爷。” 两名亲随相视一眼,面露难色,却也不敢违逆少爷的命令,只得拱手领命,迈步朝那少年围攻过去。 乍一交手,两人就意识到不对。 这少年的劲力好生大! 嘭!嘭!嘭嘭! 短短几招下来,两名亲随就感觉双臂剧痛,仿佛面前站着的非是一少年,而是一头熊羆。 他们也是眼神发狠,各自使出了最拿手的武学,一人出掌,一人踢腿,霎时间与对方战成一团。 林落经过几番交手,已经摸清二人底细,不欲久拖,仗着自身强横的体魄,硬抗两人一招。 噼啪! 嘭!! 他左右架起双臂,一高一低,挡住掌击与踢击,浑身一颤,半步不退。 “嘶……”林落嘴唇微张,吸气,一双肉拳猛地横摆,硬是荡开二人架势。 沉山拳,讲究大开大合、以力压人。 林落双腿微曲,身形一矮,已是如猛虎出笼。臂膀肌肉鼓起,左右开弓,双拳似滚石落下,朝二人碾去! 轰!轰! 两名亲随从小便在主家受训习武,练就本事后充当叶朝华护卫,哪怕放在坊市外,也算江湖一流武夫。 可眼下却被米铺一个少年伙计压着打,不过数个呼吸,就招架不住,被一拳轰在了胸口。 嘭!! 噔噔噔! 两人踉跄倒退数步,差点下盘不稳跌倒在地。 他们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剧痛的胸口,刚想张嘴说话,一股腥甜上涌。 “哇!” 两人齐齐吐血,赫然受了不小内伤! 叶朝华见到这一幕,又惊又怒。 区区一凡俗少年,竟把自己两名亲随给打倒了…… 可还不等他发难,林落已率先迈开步子,朝他逼近。 “好胆!”叶朝华眼皮抽动,不知为何,竟被对方气势所迫,后退一步。“真当我不敢动你?” 唰—— 林落陡然一个闪身来到这锦衣青年跟前,未等对方聚气,就先手掐住其腕部,令其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已是闪电般抽出腰间尺刃,刀尖直直抵住其咽喉。 “在下不过一介凡俗,烂命一条,不值分毫,从来不怕事情闹大。” 林落唇齿轻启,淡淡道。 “叶公子与在下不同,乃是叶氏主家嫡系,位高尊贵……若是今日之事再闹大些,传入坊市巡察的上宗弟子耳中,引得栖霞峰外务殿执事注意,你猜你的下场如何?” 闻言,叶朝华原本都到嘴边的狠话,尽皆憋回了肚子里,只得咬牙切齿。 林落的话精准命中其死穴。 叶朝华也深知自己天赋不佳,不受父亲、族老和家主的重视。一旦让上宗知晓此事,他便是给叶氏家族丢了大脸面,必然遭受族中重罚! “叶公子最好也别想着事后蓄意报复,这米铺说到底也是你们叶氏产业,开在这坊市里,人多眼杂。” 林落收回尺刃,反手插入鞘中,轻轻一推,将叶朝华推了个趔趄。 “若追查下来,你跑都跑不掉!” “你……” 叶朝华指着少年,半天憋不出句完整的话来,最终狠狠一甩衣袖,不敢再多留。 带着两名负伤的亲随,灰头土脸地从米铺匆匆离去。 第十三章 稽首礼 米铺后院。 日光洒在林落那不算魁梧,却肌肉分明的脊背、臂膀之上,透过一层细密汗珠,如金沙般璀璨。 “落哥哥,疼吗?” 叶秋梧用白纱沾着跌打药,小心翼翼擦拭着少年腰背、胳膊上的红肿淤青,有些心疼地问道。 方才落哥哥替爷爷和自己出头,与主家少爷起了冲突,还被那两名亲随打伤,她不知怎地,鼻头有点发酸。 “不疼,只是看着吓人。” 林落坐在小凳上,轻笑道。 “小伤罢了,过几日便好。” 脱下的直裰被他随意拧成条,搭在了膝上,就光着膀子任由小丫头为他擦药。 在林落看来,以自身的体魄数值,这恐怕连小伤都算不上,却也拗不过叶秋梧擦药的请求,便随她去了。 “落哥哥,我知你说这话只是安慰秋梧……方才那两人的拳脚分明又重又狠,打在你身上嘭嘭作响,好生可怕!” 叶秋梧擦好了药,又鼓着嘴,小口小口往那淤青处吹吹气,似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减轻落哥哥的疼痛。 她仍记得小时候,自己跌伤磕破了膝盖,嚎啕大哭,娘亲就是这般吹气,凉飕飕、心暖暖,便没那么疼了。 “落哥哥,多亏你出手,否则爷爷和秋梧就要挨打了。” 小丫头拽着林落那结实的胳膊,噘嘴道。 “秋梧不怕疼,可爷爷那般年迈,经不住打,万一打得重了,我怕他就此卧床不起……那时,秋梧连这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说着,她红了眼眶。 站在一旁的叶归根听了这话,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好笑。 “丫头莫胡说!”老头咳嗽一声,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反驳道:“爷爷虽然老了,可年轻时也习过武,那两人还伤不到我!” “爷爷又吹牛。” 叶秋梧毫不客气,当场揭短: “上个月舂米时,爷爷差点就被那玉杵给顺倒了,还因此闪了腰,歇了好几日。” “咳!”叶归根吹胡子瞪眼:“我那还不是想着捣些灵糠下来,给你这丫头做点饵丸补补身子……谁知那玉杵沾了点汗滑不溜秋,一个不小心才闪了腰!” 林落听着这爷孙俩拌嘴,不禁莞尔。 叶归根驳了孙女几句后,看向林落,眼神温和下来,叹息一声道: “林小子,这回确是老朽承你的情了。” “叶老言重了。” 林落摇头。 “若非您收留晚辈,又出面挡下那封家人,晚辈早就被他们找到,况且……” 他看向叶秋梧,轻笑着抬手搭在少女头顶,道:“既然秋梧唤我一声哥哥,哪怕非是血亲,我亦要护得你们周全。” 闻言,叶归根一怔,不禁也有些动容。 他心中似是有了决断,暗叹也罢。 「叶归根对你的好感度提升」 林落突然便收到了提示。 紧接着,又是一条: 「叶秋梧对你的好感度提升」 抬眼看去,小丫头正笑眯着眼,似是对他的摸头很是欢喜。 “落哥哥,后厨还剩了点灵蔬,今晚秋梧给你做好吃的。” 林落当即一喜:“好。” … … 夕阳西沉。 林落又美美吃完了一顿叶秋梧精心烹制的灵膳菜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待小丫头收拾三人碗筷、菜碟去了灶房,叶归根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沉声道: “林小子,老朽有些话想与你说,且随我来。” 说完,便起身朝着卧室厢房走去。 林落虽有不解,却也赶忙跟上。 进了厢房,叶归根先是用火折子点了案头油灯,再关上门,回首朝林落道: “林小子,你可愿随老朽修习服饵术?” 林落一怔,心中不由欣喜,拱手道:“叶老愿收晚辈为徒,晚辈荣幸之至,自是愿意!” “好!” 叶归根捋须颔首。 他缓步走到木椅前坐下,佝偻着背,目露追忆,唏嘘道: “既是传道,你小子也该知晓些旧事。老朽属松溪叶氏旁支,祖上乃乌肠山白桃谷叶氏一脉,辉煌时也曾出过筑基老祖‘百花道人’,称制世家。” “只可惜,随着老祖宗坐化,后辈青黄不接,走的走、散的散、族人凋敝,我白桃叶家最终便断了道统传承……到了我这一辈,仅剩下一道服饵之术。” 叶归根说着,嘴角含笑: “老朽并不具备修行命格,本注定以凡俗之躯庸庸碌碌一辈子。可老来得子,吾儿、儿媳皆入仙途,年仅三十便双双踏入炼气圆满,有望重振家族。” “只可惜,可惜呐……” 他笑着笑着,怅然若失。 “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二人结伴返回故里,为找祖上遗址、寻得突破机缘,最终却惨死于妖物之口,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徒留尚且年幼的秋梧,与老朽相依为命。” “生老病死,人生苦短,便是每个凡人都要经历的大劫难。” “老朽不惧,却已没几年好活的了,只是不愿这服饵术就此断绝在手中,实乃愧对列祖列宗!” “秋梧对这祖传服饵术并无兴趣,亦无天赋……昔年主家对老朽一脉多有欺辱,老朽亦是不愿将这服饵术双手奉上。说不得,他们还瞧不上,呵!” 叶归根说到动情处,老眼含泪。 林落也不禁感慨:“没想到,秋梧还有这般凄惨的身世。” 此刻夕阳最后一缕光辉透过窗棂,照进厢房,落在老人身上。 他看向林落,止不住点头: “幸得老天对我不算太薄,临终了,还能遇上你这小子。” “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林落当即上前两步,就要下跪。 可叶老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摇摇头:“仅是求学问道,不入门下,无需跪拜稽首。且老朽一介凡人,当不得如此。” “林小子,我一生阅人无数,看得出你福缘不浅、天赋尚佳,心性、品性亦是极好,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老人笑道:“仅燃香三柱、奉茶三杯、躬身三揖,算作对我百花一脉行礼即可。” 然而,他只觉手上一震。 少年挣了自己的阻挠,竟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师父传道授业,弟子应行大礼!” 林落稽首,沉声道。 叶归根手抬半空,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久久不语。 第十四章 服饵术 夜幕披挂长空,霄汉闪耀。 后院厢房内。 叶归根从床头一处暗格里,小心取出一部古旧竹简、一本书册。 他转身,将竹简递到了林落的面前,道:“这便是我百花一脉传下来的服饵术,其名《三洞元腴服饵上经》。” 林落抬起双手,郑重接过。 下一秒,眼中便显示出词条名目—— 「三洞元腴服饵上经(二阶/紫)」 「松脂黄术,采邑山中物。懒向丹炉寻汞渌,自有元腴充腑。青精久啖灵机,文火煮,烟消凝。一卷三洞妙方,不教凡尘从拘束。」 「昔年乌肠山深处有筑基高修隐居,名叶笙子,号百花,虽不善杀伐却属阵道奇才,兼修饵道。此服饵术乃其所创,所制饵丸,凡俗、修士皆受用无穷。」 ‘二阶紫色品质的服饵术?’ 林落捧着竹简,心中惊讶。 一阶对应着世俗层次,二阶则到了炼气阶段。各类武器、丹药、功法又以颜色区分品级,白、绿、蓝、紫、金依次往上。 也就意味着,这部《三洞元腴服饵上经》即便放在「炼气」层次,也属于极为高级的传承。 “林小……”叶归根正欲叫他,却是一顿,旋即改口:“落儿,莫看这服饵术仅一部竹简,寥寥一千四百余字,却是言简意赅,道尽了服饵真谛。” “其中附有饵方三份、另有随笔杂谈、灵酒酿方两份、灵膳配方五份。” 他又将那本书册放到林落手里,解释道:“这是我白桃叶氏一代代传下来,修习服饵术的祖辈们留下的注解、感悟与一些增广思路。” “秋梧那丫头继承了其中的灵酒、灵膳方子,如今已是倒背如流……只是这丫头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改良配方。” 叶归根捋须摇头,也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 林落深吸口气,知晓自己手里捧着的,不光是一道修仙百艺传承那般简单,更是一份巨大的宝藏! 因为百术易学,一方难求! 一份方子,就相当于掌握了某种特定仙道资粮的生产资料,是百艺传承中最为核心之物。 放在外界,足以撑起一个小家族。 只要灵材足够,便可源源不断地生产,从而赚取仙财,换得更多资粮。 而叶归根的这道服饵传承中,竟包含有足足十份方子! 其中最珍贵的,莫过于三份饵方! ‘服饵上限虽远不及炼丹,但也是能实实在在提升修为实力的修仙百艺……有了这道传承,我便有了更充足的把握,能在十二年内完成炼气期的积累!’ 林落心潮澎湃。 他没急着翻阅竹简与书册,而是向叶归根问道: “师父,我当初服下的那枚灰色饵丸,是否也出自这饵道传承?” “不错。”老人颔首。“正是那三份饵方之一,其名「铁筋飞饵」。” “此饵有强健体魄、轻身敏行之效。所需灵材颇为常见,中正平和,哪怕使用药理相近的凡俗药材替代,亦可发挥出一二成效果,寻常凡人都可受用。” 他看向林落,叹息道: “你与秋梧服用的那两枚「铁筋飞饵」,还算不上正品。老朽能力有限,凑不齐所有灵材,故而用了一些普通药材替代,还加入了些许灵糠、灵麸为佐,用以补全所缺灵机。” 闻言,林落很是惊讶。 不算正品,都让他的体魄和身法各增长了0.2,其功效之妙,可见一斑。 “那另外两份饵方呢?” 他好奇追问。 叶归根笑答:“另两份饵方,一名「肉骨灵饵」、一为「纳华云饵」。” “前者有合筋愈骨、生肌补血,修复暗伤、固养本源之效。后者蕴蓄灵机,可助炼气修士导纳灵气,增长修为。” 这下林落听明白了。 三份饵方,一份有益体魄,一份用于疗伤,最后一份价值最高,可提升炼气修士的纳气速度! 真正意义上可增长修为的仙道资粮! ‘真是捡到宝了!’ 林落心中大喜。 他放下竹简、书册,冲老人拱手: “弟子定会认真钻研这《三洞元腴服饵上经》,不负师父所望。” 叶归根满意颔首:“嗯,既如此,老朽便从明日开始教你这服饵术。” 不料林落瞥了眼窗外。 “诶,师父,眼下天色尚早,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叶归根一愣。 … … 白驹过隙,乌兔飞驰。 就这般又过去了两个月。 这段时日,林落白天依旧做活,夜晚坚持打拳,只是相应地抽出了更多时间,随叶归根修习服饵术。 因为多了层“弟子”的关系,叶归根原本都不打算再让他做活,而是专心修习饵道。 但林落每日仍会舂米筛糠、推磨碾面。 青芽精米与灵面的价格要比糙米、粗麦略高,筛下的灵糠、灵麸并不算入账目。一方面叶氏主家瞧不上,另一方面也是默许叶归根可以私自使用。 否则单凭每月掌柜的俸禄,叶归根哪来那么多闲钱购置灵材,制作饵丸。 只是随着他愈发年迈,身体大不如前,没法再长时间做活。 眼下林落接替了这份活计,便可以从中获得充足的灵糠、灵麸,用于练习服饵、三人日常进食。 如此一来,叶归根也乐见其成。 这日傍晚。 米铺提前一个时辰打烊。 叶秋梧正在后厨准备晚餐,林落则坐于院中,在叶归根的注视下,小心翼翼揭开了面前玉瓮的顶盖。 哗—— 顿时,一股混合着药材、桂花的清新异香,顺着袅袅白气扑鼻而来。 林落神情专注,双手端起瓮耳,将里头熬煮见底的一层薄薄药液,倒在了事先铺好“素净纸”的玉盘上。 这“素净纸”是由灵木树皮、叶片打浆制成,柔软似帕,多用于制饵的最后两步—— 凝膏与制丸。 只见那粘稠似胶汁的白色药液落于玉盘上,缓缓平摊开。 短短几个呼吸,药液便迅速凝固,颜色也从白色转变为浅灰。 林落放下玉瓮,取来一张素净纸覆在左手上,右手则以玉勺剜起一层凝膏,放入掌心,开始轻轻搓揉。 不多时,一颗圆润的灰色饵丸便制成了。 「铁筋飞饵(一阶/白)」 林落看着手心素净纸托着的饵丸,面露笑意。 品质虽比不得叶归根当初所制那枚,但也足以说明,他目前服饵术的造诣,已初窥门径矣。 「你成功制得饵丸,对服饵术的理解有所增加,熟练度提升」 「百艺:三洞元腴服饵上经1级(90%)→2级(1%)」 「你的角色等级因此获得提升,当前等级10(上限)」 「你获得了1点后天道点」 「角色等级已达到当前境界上限,请尽快完成突破挑战,提升等级上限」 第十五章 两月余 ‘当真是光阴似箭,两个月时光眨眼而过,我已不知不觉达到了凡人境界的等级上限。’ 林落心中感慨。 ‘想要继续提升等级上限,唯有突破当前「凡人」境界,也就是踏入修行路,正式成为一名「炼气」修士才行。’ 他默默唤出面板看了眼—— 「林落/东洲人族/等级10」 「命格:乙木」 「寿元:18/30(天缺)」 「境界:凡人(上限10级)」 「先天属性:根骨1/灵韵1/悟性1/道心1/仙姿3/福缘3」 「后天属性:体魄6.9/气力5.5/身法3.4/神识0/真元0/道行0」 「武艺:拉龙椎凿手5级(圆满)、沉山拳5级(圆满)」 「百艺:三洞元腴服饵上经2级(1%)」 「经验值:0」 「后天道点:2」 「先天道点:1」 这两个月里,林落在修习服饵术之余,对拳法勤练不掇,也是终于在六天前将其苦练到了圆满。 角色等级因此提升1级,还获得了1点后天道点。 沉山拳圆满后的特殊奖励,直接给他暴涨了1.8的气力属性。 加上长期食用叶秋梧烹制的简易灵膳,林落的体魄属性也相应增长了1.1。 至于身法属性寥寥0.2的略微提升,则是因为服用了平日里实操制饵时,制坏的劣饵。 这就是与炼丹的一大区别了。 火法丹炼,一旦炼坏,就是一炉蕴含强烈丹毒的丹渣废料,有害无益。 可水法炮饵,哪怕制岔了,捣鼓出的劣饵依旧能够服用,只是药力大减罢了。 “师父,您瞧这饵如何?” 林落从凳上起身,以素净纸捧着刚制好的饵丸,送到叶归根面前。 老人接过,细细打量。 “嗯……”他沉吟道:“灰白剔透、药香浓郁,膏凝圆润、不稀不坨,单从外观来看,已是成品「铁筋飞饵」无疑。” “且容我再校验一番。” 说罢,叶归根拈起灰丸,放入口中。他细细品尝后咽下,闭目感受。 很快,老人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开口道:“不错,确是一枚成品!” 他看向林落的目光温和。 “落儿,你于服饵一道之天赋,当真高出老朽不知几何。想当年,我随先父修习药理三载,钻研伍方三载,动手制饵三载,足足九载光景,才堪堪制出第一枚合格成饵。” 叶归根颇为唏嘘道: “你却仅用两月,便学有所成!” 林落躬身拱手,笑道:“全凭师父悉心教导、倾囊相授,否则弟子怎学这么快?” 老人摇头,抬手指了指他,眼底满是欣慰:“试问天底下哪有你这般一点就透的学生?三十六种炮法、七十二般配式,你尽数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自行推演变化,你啊你……” “莫要恭维老朽,能得落儿你这样天资聪颖的衣钵传人,老朽死也瞑目了。” 什么过目不忘,什么天资聪颖,林落不知道,他只知道学到面板上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 丢都丢不掉。 只会越来越强。 林落将玉盘上剩下的凝膏尽数剜出,又制得两枚「铁筋飞饵」。 “师父,这俩饵丸……” “既是你制的,便自己用了吧。” 叶归根摆摆手,不甚在意。 林落心中一暖,拱手道:“谢师父厚爱。” 这一瓮材料,皆出自老人辛苦积攒所得,最终也只制出三饵。 林落却也没有独吞,而是冲后厨方向喊了声:“秋梧,快来!” 很快,门口便探出个小脑袋。 “怎的了,落哥哥?” 叶秋梧面露不解,她脸上沾了点锅灰,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林落不答,只是笑着招手。 见状,叶秋梧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兜上擦了擦手,迈着欢快脚步跑来。 看到林落递来的一枚饵丸,她当即又惊又喜,道:“落哥哥,你终于制出饵丸了?” 林落颔首示意:“嗯,你尝尝。” 叶秋梧接过了饵丸,眼底却闪过一丝迟疑。 实际上,她从小便讨厌药材味与苦涩,这也是她不愿接触服饵术的原因之一。 爷爷千方百计为了哄她服饵,最后还是妥协,特意加入了灵枣、灵梅,以酸甜盖住那股药味,这才让她勉强接受。 看着手头的灰丸,又瞧了瞧落哥哥,叶秋梧咬咬牙,仰头将其塞进了嘴里。 “秋梧,怎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林落调侃道。 叶秋梧内心极为抗拒,却又不想让落哥哥失望,嘴里像是含了一块刚捞出锅的肉丸,吸溜吸溜、含糊不清道: “没、没什么!” 可很快,叶秋梧就发现,预料中那股难闻的苦涩药味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熟悉且浓郁的芬芳与甜蜜。 “嗯?”她一双杏目渐渐瞪大。“这味不对!” “我听师父说过,你从小就不喜药味,故而在制饵过程中,加入了性温味甘的木犀花、蜂蜜。” 林落轻笑道。 木犀花,即桂花。 他就地取材,从米铺前那棵金桂树上摘得,经过炮制处理后,作为「铁筋飞饵」的一味佐药,对药效并无影响,仅改变了味道。 “好甜……” 叶秋梧眯起眼,砸吧着嘴,细细品尝着饵丸的余韵,嘻嘻笑道。 “谢谢落哥哥,这饵丸比爷爷制的还要好!” “诶?你这丫头说甚?!” 叶归根一听毛了,佝偻的脊背都支棱了起来,抬手作势要打。 少女做了个鬼脸,嬉笑着跑回了后厨。 林落笑看这一幕,也将自己亲手所制的最后一枚「铁筋飞饵」服下。 饵丸入口即化,桂花芬芳在口中散开,药液如一股清流顺下。 「你吸收了饵丸药力,身体发生了变化,后天属性:体魄6.9→7、身法3.4→3.5」 感受着身体的变强,林落心中暗道: ‘体魄和身法都只加了0.1吗?同样都是「铁筋飞饵」,所用药材也差不多,但我制出的饵丸只有一阶白品,而叶老却能制出一阶蓝品……’ ‘看来服饵一道,还得多练啊。’ 这时,叶归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落,稍作沉吟后,道: “落儿,这半月以来,坊市里涌入许多外乡人,客栈酒楼一房难求,白日街上熙熙攘攘……你可知为何?” 林落心头透亮,点点头道:“自是知晓,上宗长青门即将举行‘勘命遴选大醮’,为召陵郡适龄少年测命,凡具修行命格者,皆可拜入门中,修行仙道。” “不错。”叶归根颔首,抬眼看向夕阳下的乌肠山。“今日七月初六,明日便是勘命大醮的日子……” “前些年,秋梧还太年幼,如今她刚满十三,老朽欲带她去试一试。” “万一这丫头身具修行命格,拜入上宗,老朽亦可安心了。” 林落看着老人脸上既有期许,又有紧张的表情,心中却是知晓答案。 叶秋梧的将来,乃是筑得大道仙基的“秋叶仙子”,自然拥有修行命格。 明日便是这小丫头命运的转折点。 林落笑道:“师父还请放心,秋梧的父母皆是炼气圆满修士,祖上更是出过‘百花’祖师,她身具修行命格的可能性极大。” “但愿如此吧。” 林落冷不丁又说了句:“师父,明日我也想去试试。” “嗯?”叶归根一听,面露诧异。 他知晓林落是封家童养婿,倘若真有修行命格,怎会到了今日还是一介凡人? 老人迟疑了下,道: “落儿,非是老朽打击你……只是,你如今年纪不小,超了上宗招收弟子的标准,即便身具修行命格,也只能充当那外门杂役。” 林落摇头,沉声道: “仙与凡,云与泥。那泥阳封家欲杀我而后快,倘若我能入得上宗,哪怕只是杂役,也还有一线生机。” “师父,您庇不得我一辈子,我亦不可能在这坊市藏一辈子,且让弟子去试一试吧。” 叶归根闻言,略作思索,这才长叹口气,沉声道:“好!” 第十六章 勘命醮 这一日。 七月初七。 初秋时节,暑气未消。 坊市内多少聚了些稀薄灵机,使得米铺门前那棵金桂树花开艳艳。四片金瓣抱团,一簇簇冒在枝柄处,如漫天繁星。 今日米铺歇业一天。 林落正帮着叶归根取板封门。这板内刻有“壹、贰、叁”等序号,只需按序推入门槛凹槽即可,最后再用大锁封住末尾那块板,常人便抽不去。 叶秋梧背着小手,俏生生立在树下,静静看着爷爷和落哥哥忙活。 小丫头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一身素白细布襦裙,袖口滚了圈青花边,乌发简单挽个垂鬟,仅插一支素玉小簪。 借着晨曦与那满树金碎,少女灵秀不已。 之所以要这般打扮,按叶归根所言,自是为了让那主持勘命大醮的上仙印象好些。 林落也穿着新买的服饰,一身崭新的青色薄棉直裰,腰系黑带,挂了块秋梧亲手所制的平安木牌。 他那头白发不再遮掩,同样用黑布束起。整体看上去,虽不华贵,却也得体。 “好了,走吧。” 叶归根拍拍手,拂去衣衫上的尘埃,冲林落与孙女道。 “眼下刚过辰时,大醮巳时开始,虽还有一个时辰,但去晚了怕是人山人海。” 少女鼓起勇气,拉起落哥哥的手,见其没有反对,又嬉笑着扭头,冲老人问道: “爷爷,这勘命大醮,究竟勘的是何命?” 叶归根单手背负,一手捋须,笑道: “人乃万物灵长,受天地所钟,自娘胎起便身负各种命格。只是若想修行仙法,道途无阻,须得命格出众者方可,其中以先天五行与后天五行为最,亦是上宗遴选弟子之标准。” “什么是先天五行,什么又是后天五行?” 叶秋梧好奇追问。 老人答:“先天五行,取十天干为名。如甲乙木行、丙丁火行、戊己土行、庚辛金行、壬癸水行……” “其中又分阴阳,甲为阳、乙为阴,丙为阳、丁为阴……故而先天五行,又称阴阳五行。” “后天五行,则取八卦为名。如乾金、坤土、震木、坎水、离火等,故而又称八卦五行。” “爷爷,这先天五行是否比那后天五行更为出彩?” 叶秋梧想了想,道出疑问: “秋梧曾看书简上所言:‘先而天生者,本源无浊。后而天降者,勤能补拙。’” “非是一码事也。” 叶归根莞尔摇头,为孙女解惑。 “传说,太古末期,这天地曾毁过一次,乃是某位神圣大能重炼地火风水,再生造化,如此才有了新天地。” “历史从此步入上古。” “故而先天、后天五行,实际上乃是区分上古前、上古后之五行,两者之间并无高下之分,皆为大道。” “哦哦,原来如此。” 叶秋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三人已是沿街来到了一处宽阔之地,乃是坊市中心的“青庭”。 青庭为坊市外围与内围的交界地,平整开阔,亦是勘命遴选大醮举行场所。 此时前方已早早搭好测命台,其通体木质、呈八面梯形、下宽上窄、高三丈。 四周人来人往,人山人海。 有背负行囊、风尘仆仆的老少结伴,亦有成群少年少女乘坐牛车马车赶来,更有刀兵护卫的奢华驾辇。 林落护着一老一小,在人群中穿行,往最前方去。 “好热闹呀,比往年还要热闹!” 叶秋梧惊呼。 “落哥哥,你看,那人好大的排场,说不得是皇亲国戚呢!” 林落扭头望向那被数十名披甲刀兵簇拥的裘服少年,却是莞尔。 “多半只是外县来的富家子。” 他向小丫头解释道。 “大麓律法明文禁止朝堂文武、权贵官宦子弟入仙途。故而今日赴坊测命者,多为平民百姓、商贾富户,乃至少数一些修行家族子弟。” “为何如此?” “不知。”林落摇头。“只是传闻,与皇室道统有关。” “落哥哥你知晓得好多呀!” 叶秋梧满眼景仰。 林落笑笑,在前方开路,最后三人于高台数十米外停下。此处已是距离高台最近的地方。 扫视两侧,他心头一凛。 因为林落在人群中,发现了五名身穿褐袍的修士,正是封延嶂一行! ‘他们果然还没走,一直盯着我。’ 林落暗道。 此时,封延嶂等人也注意到了林落。 毕竟那头白发,在人群中甚是惹眼,想不注意到都没法。 “二叔,是那小子!” 封家年轻修士急声道。 “他身旁老头,不就是那米铺掌柜?想来那日,这老家伙欺瞒我等,原来那小子一直藏在铺中!” 封延嶂瞥了林落一眼,面无表情。 年轻修士又压低声音:“那小子也是来参加‘勘命遴选大醮’?万一他入得门中,我等岂不眼睁睁……” “你欲如何?” 封延嶂淡淡道。 “现在出手,将其打杀?” “崎少爷,切勿轻举妄动。此乃上宗遴选弟子的隆重大醮,不说周围遍布叶家修士,还有上宗看着……” 这时,另一名封家中年修士凝重道。 “莫说我等不敢出手,就是出手,恐怕一息之内就会被那叶家老祖镇压,身死当场。” “是,我晓得了。” 封崎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应允。 他直勾勾盯着那白发小子,深吸口气。 封芊妤是他堂姐,按理说,那林落作为封家童养婿,与堂姐有成亲之实,是他姐夫。 可封崎从小就瞧不起对方。 不过一收养的山野村夫罢了。 更别提,这场亲事本就是做做样子,是为了谋划对方的“七情血”。没了利用价值,不过一随手弃置的棋子。 可眼下对方不光诈死脱身,摆了他封家一道,还在他们眼皮底下躲了足足三个月。今日不遮不掩现身,摆明了不怕。 这让封崎本就积蓄了三月的怒意更甚。 区区一介凡人、一枚棋子、一条路边野狗,竟如此戏耍他们。 “此子当真好心机。” 封延嶂开口赞叹。 “他从一开始逃离泥阳县地,选择直奔这松溪青蕤坊,恐怕就是为了等待今日大醮。” “他在赌,赌自己身具修行命格,可入上宗,得以庇护……” 长须中年颔首:“确还真让他赌对了!” 封家自是知晓此子身具乙木命格,否则也不会将其收养,用他的心头爱意来炼化“甲乙七情血”。可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林落自身是不知情的,故而有“赌”这一说法。 “不过,躲得了一时,怎可躲得了一世?” 封延嶂噙着蔑笑。 “芊妤侄女在上宗乃入内门,门中更有我封家子弟,他此行险招,看似火中取栗、窃得生机,实则一出昏招、自投罗网。” 又等待了半晌。 就听有人惊呼:“上仙来了!” 青庭成千上万人齐刷刷仰头看去,就见那半空一片数丈宽长的缃黄枫叶自云雾间落下。 第十七章 拜卯兔 呼—— 枫叶随风飘来,绕了一圈,最后于那高台上空稳稳停滞。 远观时还不觉,可离得近了,众百姓才知那枫叶何等巨大。 狂风大作,引起阵阵惊呼。 遮蔽投下的阴凉笼盖数百人,仰头细看,才发觉那叶片上还立着七道身影。 皆是身着青色道服,超凡脱俗。 “吾乃惊雷峰一脉真传,叶牧休,号慕枫,得掌门师伯信任,受此重任,下山主持此次‘勘命遴选大醮’——” 声音平淡,却如耳边惊雷,在整个青庭上空回荡。 说这话的,乃是七人中为首的青年。 他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盘起的发髻横插一枚乌木道簪。身上青白道袍一尘不染,左臂上斜搭着一黄竹葫芦柄长穗拂尘。 在场成千上万人皆闻其声,可靠后些的却根本看不清其面貌,只隐隐望见那细小的背光黑影,敬畏莫名,不由下跪高呼上仙。 林落与叶归根爷孙俩齐齐拱手作揖,以示尊敬。 他抬眼望去,却见那人头顶的词条名目,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 ‘境界高出我太多了么……’ 林落心道。 ‘也对,既是真传,又得道号,想必已是突破「炼气」,达到「通窍」的见神居士。’ 炼精化气是为「炼气」,炼气化神则为「通窍」,故而通窍居士照见本神、明心见性,具备神识,且延寿一甲子。 林落不敢久视对方,以免被对方神识察觉,误会不敬,徒增麻烦。 可低垂眼帘前,他惊鸿一瞥,发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暗自皱眉。 ‘她怎么也来了?’ 在叶牧休身后,有两名气质迥异的女冠,其一骨相清瘦、细眉丹凤眼,鼻梁细长、唇瓣偏薄,虽也貌美,却给人一种倦冷凌厉之感。 此女在林落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正是令原身爱得死去活来、痴心念想的封家嫡女——封芊妤。 封芊妤的注意力并未放到下方人群,似是没有什么值得她垂眸。 一双波澜不惊的目光,正静静落在叶牧休的背影上。虽曾与对方斗法,还差点死于对方之手,此刻的她却看不出半点怨憎,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好似那场私下斗法,不曾发生过般。 “收。” 这时,叶牧休一甩手中拂尘,巨型枫叶迅速缩小。待七人缓缓落于高台上时,枫叶已化作寻常大小,被青年双指夹住,随手收入囊中。 “老身叶露筝,见过慕枫居士。” 一名身着青墨华裙的中年女子领着叶氏子弟,在高台上等候多时,见状迎上前去见礼。 “姑母不必多礼。” 叶牧休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中年女子叶露筝乃是松溪叶氏这一辈的家主,统管整个青蕤坊市,同时也是叶牧休的亲姑母。 两人寒暄几句后,叶牧休道: “侄儿此次下山,还是应以宗门要务为重,待得事毕,再与姑母叙旧。” “理应如此,老身告退。” 叶露筝微笑颔首,再行一礼,这才领着一众叶氏子弟下了高台。 叶牧休目送叶家主离去后,这才转过身,向前一步,来到高台前,俯瞰下方人山人海。 他轻甩拂尘,神情肃穆,朗声道: “七月初七,卯日纯木,旺我长青道统。黄道吉日,宜开门纳徒、设醮选材。” 声音明明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叶牧休身姿笔挺,继而又道: “天道东北行,我乌肠山长青门地处召陵西南,应开坛朝东北,拜请十二执岁卯兔——” 说罢,他掐了个法诀,头也不回,朝身后一指。 熊! 高台法坛上事先插好的三炷长香顿时燃起,冒出袅袅青烟。 叶牧休率领身后封芊妤等六名弟子,齐齐朝东北躬身长揖,毕恭毕敬道: “长青弟子叶牧休,志心皈礼:太清凝炁,瑶月含真。丹霄御驾,元源长生。” “伏望圣尊,俯临醮席,鉴此虔诚。拜请——「太清瑶月丹霄长生元君」。” 风! 风云变色! 一股清风吹来,卷起了人们的发丝、衣袍。 青庭一众人等皆发出惊呼。 只见苍穹风云变幻,眨眼之间,原本那漫天云层,皆被这股莫名的清风吹开,形成了个巨大的空洞。 好似一枚淡漠的眼眸,俯瞰众生。 高台之下,林落低着头,不敢妄动。 心中暗道: ‘果然……乌肠山长青门的道统并不简单,多半与十二执岁中的「卯兔」有些关联。’ 十二执岁。 乃是爻寰世界中,最强的十二位金丹真君。 祂们各自执掌一方天地权柄,如仙如佛,似神似魔,事迹已不可考究,只留有些许只言片语记载,被各大宗门掌握,秘而不传。 因为即便是这只言片语的描述,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天地意志。 境界低微者,听则死,闻则亡。 世俗以「十二执岁」纪年,亦有所谓“十二生肖”的说法。 而此次勘命大醮所拜请的「卯兔」、「清月长生元君」便是其一。 哗—— 青庭成千上万人齐刷刷下跪,跟随高台叶牧休等人,一同朝东北方朝拜,不敢不敬。 朝拜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叶牧休这才直起身,宣布道: “勘命遴选大醮开始,凡适龄少年少女,皆可登台测命。” 场面倒也没有乱作一团。 因为有叶家维持秩序,一个个少年少女整齐排成长龙,往高台上走去。 叶牧休偏头,冲身后道: “封师妹、温师妹,可以开始了。” “是,叶师兄。” 封芊妤和温然两位女冠行礼应允,旋即带着另外四名外门弟子,一同掐指念诀,燃起符纸。 法坛上,一雕花玉盆中,无中生有汩汩冒出符水来。 最终,叶牧休取出一根朴实无华的翠绿松针,将其放入盆中。 林落注意到这一幕,不由猜测: ‘难道……那是「沐月松」的松针?’ 据他所知,长青门似乎有一株高达五阶的后天灵根,乃是镇宗之宝,其名为「沐月松」。 其松针、松果乃是极为高级的灵材,哪怕只是坐在松下修行,都能轻易开悟。 很快,第一批数十名适龄少年少女在高台上排开。 叶牧休指尖轻沾符水,屈指一弹。 符水精准落于每一位少年少女的眉心,然而一切无事发生。 他面色平静,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只是搭着拂尘,淡淡道: “下一批。” 第十八章 花枝木 一批接着一批的少年少女上了高台,又下了高台。 测了十几轮,数百人中无一例具有修行命格。 直到第十七轮,一名矮胖的锦衣少年在眉心沾染了符水后,不自觉抬高了手。 掌心升腾起了一缕细小的橘色火苗,波动摇曳,似是随时会熄灭。 胖少年神色狂喜:“我有命格!我有修行命格!!” 高台下,似是其父的华服中年不由也大喜过望。 一旁的老管家赶忙祝贺:“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咱铁南县常家也是出得麒麟子了!” 可矮胖少年很快就发现不对。 因为面前那叶姓仙师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吓人,其余几位仙师同样默不作声。 “残火命格。” 叶牧休搭着拂尘,淡淡道。 “为烬,为爝,为颓,为焦。虽有资格踏入仙途,却难以为继,如那强弩之末、风中残烛,道途多舛矣。” “我长青门不收,下一批。” 闻言,矮胖少年先是一怔,旋即不可置信道:“仙师?!” 这大喜大悲着实跌宕,令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叶牧休一甩拂尘,清喝:“下去!” 矮胖少年顿时被一股旋风裹挟,如那风中飘絮,翻滚着、尖叫着飞滚下了高台。 好在叶牧休只是小施惩戒,胖少年仅仅只是摔伤,在那哭嚎,并未有什么性命危险。 其父、管家赶忙上前搀扶安抚。 最终那华服中年朝高台拱拱手,叹息一声,带着儿子落寞离去。 “爷爷、落哥哥,到秋梧了……” 这时,长龙已是临近林落一行,小丫头叶秋梧颇为紧张,扭头朝他们看来。 “秋梧莫怕。”林落微笑抬手,轻抚少女头顶,小声道:“你定有修行命格。” “噗嗤!”叶秋梧被他的语气逗笑了,紧张的心思倒也散去不少。“落哥哥真不会哄人,这话怕是自己都不信哩。” “我信。”林落却认真点头。“秋梧定有修行命格。” 他再次重复了一次。 叶秋梧怔了怔。 她深吸口气,一把拽着林落的手,大步走向了勘命队伍,头也不回,语气坚定道: “秋梧也信落哥哥有修行命格,我们一同拜入上宗——修仙法、涉仙途,觅逍遥、求长生!” 林落望着少女,任由她拉着自己前行,过了会才笑道:“好。” 又是一批少年少女失落离去。 轮到了叶秋梧与林落这批。 当林落踏着木阶,登上高台那一刻,立于叶牧休身后的封芊妤神色一愣。 她那双丹凤美目微不可察地睁大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封芊妤静静凝视着白发少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眼底酝酿着莫名情绪。 林落却好似没看到这位“心上人”般,自顾自跟着叶秋梧和其余少年少女,齐齐朝叶牧休恭敬一礼。 “见过仙师。” “无需多礼。” 叶牧休清声道。 他指尖轻沾符水,屈指一弹。 咻咻咻—— 林落只觉眉心一凉,下一刻,仿佛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自己体内转了一圈,旋即驱使着他的右手高高抬起。 与他有着同样反应的,在这一批少年少女中,仅有叶秋梧一人。 哗啦! 在叶秋梧惊愕的目光中,她看到自己的掌心生了芽,冒了苗,并在眨眼间长成了一株丈高的翠绿大树! 她托举着这棵大树,却感受不到任何的重量,仿佛只是一片虚影。 内心既震撼又好奇,既惊讶又欢喜,不由扭头看向落哥哥—— 只见少年同样抬着手,掌心却是生出了另一幅景象: 一根臂粗曲折的枝丫,左右横生,上头绽放出朵朵黑色的桂花,绚烂夺目。 “善!” 叶牧休终于流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叶秋梧身上,道: “甲木,亦为「参天木」。峥也、苍也、茂也、庇也,其意象峥嵘挺拔、苍峻凌霄,繁茂生生、庇覆四方。” “此乃阴阳五行命格之一,尤为契合我长青道统,不错,不错。” 这时,站在叶牧休身后的封芊妤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少女,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牧休笑问:“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禀仙师,我叫叶秋梧……” 少女略显拘谨道。 叶牧休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一挑,继而追问: “可是我松溪叶氏一脉?” “嗯。”叶秋梧点头,又小声补充一句:“不过属于旁支。” “哈哈……” 叶牧休开怀一笑,摆手道: “甚么旁支主家,秋梧今后无需区分这亲疏远近。拜入长青门后,你便是内门弟子,并入主家非是难事。” 闻言,叶秋梧却是心情复杂。 她对叶氏主家并无多少归属感与好感,只因自己从小与爷爷相依为命,多受主家欺辱。 若非为了自己,爷爷也不至于低声下气,守着那米铺过活。 爷爷一直有个夙愿,那便是重振白桃叶氏一脉,落叶归根。 而非彻底并入松溪叶氏。 于是叶秋梧低下头,不答。 叶牧休也只当她年幼羞涩,莞尔一笑,不再多言。 继而看向了林落,颔首道: “嗯,没想到这一批里,除了秋梧,还有身具修行命格之人。” “乙木,亦称「花枝木」。萦也、蔓也、攀也、蕴也。其意象柔丝萦绕、枝蔓绵延,顺势攀附、内蕴生机。” “与甲木一般,同属阴阳五行之木德,适合我长青道统……” 说着,叶牧休却微微蹙眉: “只不过,你已年满十八,根骨、灵韵定型,难以更改。若想拜入我长青门,只能从外门杂役做起,以观后效,你可情愿?” “自是情愿。” 林落掌心的花枝幻象散去,他躬身拱手。 “还请仙师成全。” “善。”叶牧休简单勉励两句,便道:“既如此,你与秋梧且去一旁候着吧。” “是。” 林落与叶秋梧相视一眼,离了队列,在其余少年少女艳羡的目光中,走到高台一角站立等候。 可叶秋梧满肚子的话还未开口,那叶牧休身后的清瘦女冠却淡淡道: “乙木命格实属难得,应当恭喜这位师弟入我长青门。” “只是你需晓得,修行本是逆天而行,根骨、灵韵、悟性、道心、仙姿、福缘缺一不可。乙木看似温润、生机勃勃,实则最忌风霜摧折。” “前路雾瘴坎坷,处处皆是关卡,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望你今后步步谨小慎微,切莫半途身死道消了。” 封芊妤语气淡漠。 在她一旁,年岁稍长、眉眼温润,名为温然的女冠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 似是没有想到,一贯清冷的封师妹会对一名还未入门的杂役弟子说这么多话。 林落闻言,也是一愣。 他怎听不出,封芊妤看似提点,实则暗藏威胁。 于是林落故作恭敬,诚惶诚恐朝封芊妤拱手一礼。嘴巴微动,像是说了什么。 封芊妤顿时拳头一紧,眸中含煞。 一股杀意转瞬即逝。 叶牧休的神识察觉到了什么,蹙眉回首,瞥了她一眼。 而封芊妤身旁的温然,更是看到了那白发少年的口型,惊讶之情更甚,嘴角扬起颇为玩味的笑意来。 那少年分明说的是: “多谢娘子提醒。” 第十九章 恨别离 高台之下。 见林落与叶秋梧皆身具修行命格,被上宗选中,叶归根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涨红了老脸,满是喜色,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连声道好。 人群里,封延嶂一行面色阴沉。 “还真让那小子如愿以偿。” 封崎死死盯着台上,眼角抽动。 他深吸口气,低声喃喃:“哼,年纪太大,不过只是外门杂役弟子,今后还多的是机会,多的,是机会……” 高台另一侧。 松溪叶氏族人所在。 坊市外围管事叶明轩在家主叶露筝身侧,附耳说着什么。 中年女家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道:“原来那丫头是我叶氏旁支,不错,今年勘命大醮,加上叶蘅,我松溪叶氏便有两人入得上宗内门。” 她看向叶明轩。 “往日我主家对归根叔不算太薄,料想他也乐得白桃叶氏一脉并入主家,这件事便由你去与他商议吧。” “是,家主。” 叶明轩恭敬道。 待他离开,叶露筝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里封延嶂一行,又瞥了眼高台一角的白发少年。 她心中思忖: 那少年便是叫林落吧?封家一直在找的人就是他…… 老祖曾用手段,迷了朝华心智,去做试探,却也没发现对方有何特殊之处,无非只是练了些不入流的武艺罢了。 “年满十八,杂役弟子,可惜了。” 叶露筝否了拉拢的想法,摇头。 她打算着重关注叶秋梧,毕竟这丫头怎么说也是自家人。若是争气,能在上宗内门表现出色,她亦不介意给这丫头拨些资粮,助其修行。 … … 未时三刻。 勘命遴选大醮结束。 高台上,已是立有五六十人。 如叶秋梧这般年纪小、且具备修行命格的少年少女,拢共仅有九人。 他们将直接拜入内门。 而与林落类似,虽有修行命格却年纪过大者,有四十八人。 只能从外门杂役弟子做起,以观后效。 但即便如此,众人皆是眉开眼笑,激动不已。 毕竟能拜入上宗长青门,便是一步登天,脱离了凡俗,成为人人敬仰的“仙门中人”,如何能让人不欢喜。 这时,叶牧休搭着拂尘看向众人,淡淡开口道: “眼下未时,予以你等一个时辰交代家事、购置所需之物,申时一刻之前须得返回高台。” “时辰一到,吾等便会上山。倘若未至,错失良机,便视作不愿入门,亦不必再来了。” “是,仙师。” 一众人等忙不迭行礼。 林落与叶秋梧随人群下了高台,直奔叶归根而去。 当然也有人选择留在高台上,半步不离。看那紧张拘束的模样,似是担心下了高台,就再也没法上去。 愣是打算一直站到申时。 “爷爷!”叶秋梧欢喜跑到叶归根面前,叽叽喳喳道:“秋梧有修行命格!可拜入上宗内门!” “落哥哥也有修行命格,只是……” 她偏头看了眼林落,满脸沮丧。 “无妨。”林落摇头笑道:“只要入得上宗,哪怕仅为杂役也是一桩机缘。况且,仙师也言明,若杂役弟子修为精进,仍有机会拜入内门。” “落儿这番心境极好,不骄不躁。” 老人满脸笑意,又点了点孙女的脑门,道:“哪像你这丫头,欢喜得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哼,爷爷难道就不欢喜吗?” 叶秋梧噘着嘴反驳。 “欢喜,自是欢喜,哈哈……” 老人领着两人往回走。 “咱们快回铺子,还需抓紧时间给你们二人准备些换洗衣物、日常用具,莫到了仙门内,缺这少那,手忙脚乱……” 叶归根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爷爷,那位温仙师说了,内门弟子有单独的洞府,里面事物一应俱全。若有所缺,也可去栖霞峰内务殿购置。” 叶秋梧道。 “而且,入得上宗后会发放法袍,不可再穿着世俗衣物。” “你这丫头。”叶归根叹了口气。“你为内门,自是样样不需,可落儿与你不同,他只为外门杂役,样样皆需呐。” “哦,也是……” 叶秋梧自知失言,紧张兮兮看向少年,生怕自己无心之言让落哥哥难受。 林落自是不会因此有什么情绪,反而冲小丫头笑了笑,道: “秋梧入了门内后,可要勤加修行,莫要轻易受人左右。” “落哥哥何出此言?” 叶秋梧不解。 林落道:“上宗乃是这召陵郡第一玄门正宗,弟子遍布八辖县各世家、各势力,内里极大,有诸峰各脉。” “如此一来,自是少不得拉帮结派。若不想随波逐流,须得自身修为足够。” “秋梧切记,修行当放第一位。” “嗯。”叶秋梧见落哥哥如此郑重,也认真点头。“秋梧记住了,一定会努力修行。” 叶归根在旁听着,微笑颔首。 这本是他想交代之言,不曾想落儿已是看得通透,便也省去唠叨。 三人回到米铺。 叶归根为孙女收拾起行囊,林落也在自己的厢房里忙活。 他的东西不多,一刻钟不到就收拾好了。看着这间住了三个月的逼仄厢房,林落莫名有些感触。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便要待在长青门修行了……’ 他背上行囊,来到院中。 便看到叶归根在向小丫头交代什么,老脸上满是认真严肃。 叶秋梧同样背着行囊,红着眼,几欲落泪。 见林落出来,叶归根踱步来到他面前,低声道: “落儿,老朽此生亦无他求,只愿秋梧这丫头今后能好好的,无病无灾,欢喜自在。” “她尚且年幼,宗内又无亲无故。你年少持重,如若可以,还望你能对她照料一二。” “师父放心,我待秋梧如妹。” 林落点头。 叶归根安心笑笑,又道:“我百花一脉的服饵传承,也算后继有人,倘若将来有机会……落儿可否回一趟我白桃叶氏故里,将老朽葬在那处,也算了了夙愿。” “师父尚且……” 林落刚开口,却被老人抬手打断。 “老朽一介凡俗,今年六十有八,能亲眼见证秋梧拜入上宗、能亲手传你服饵,已是心满意足。” 叶归根说着,取出了一方古旧木匣,塞入了林落的手中。 这木匣,正是爷孙俩平日里最爱玩乐的樗蒲。 虽破旧,此刻却极有份量。 “若有空闲,替老朽与秋梧玩上两局……好了,去吧,今后好生修行。” 叶归根拂去林落肩头的尘埃,笑道。 不一会。 林落与叶秋梧离了米铺,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一步三回头,冲爷爷挥手喊道: “秋梧上山去了!爷爷今后莫要做活!闪了腰都没人照顾!要少喝酒!多保重!” “晓得了,你这丫头。” 叶归根笑立门前,目送二人。 直到弟子与孙女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老人这才转身回屋。 面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好,好啊……” 第二十章 霞脚居 午后时分。 勘命大醮虽已结束,但坊市青庭仍人头攒动,热热闹闹。 人流便意味着生意。 故而赴坊之人里,有不少外地来的大小商人,打算趁此良辰吉日赚上一笔。 也有部分外县炼气家族,在送自家子弟前来测命之余,会顺势访友论道、互通有无,于坊市内交易一些仙道资粮。 内围一些茶楼,正是为此开设。 总而言之,勘命大醮既是上宗隆重选材之日,亦是下修们的交易论道之日。 久而久之,七月初七勘命醮,在召陵郡便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节日”。 林落与叶秋梧背负行囊,穿过人群,再度回到了高台。 两人回来得较早,还有一二十人未归,于是便站在高台一角静静等候。 等待的时间里,林落注意到,封芊妤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侧的叶秋梧身上。 他不动声色挪了一步,挡住了视线。同时,扭头朝叶秋梧小声道: “秋梧,入得仙门后,离那人远些。” 叶秋梧顺着落哥哥的目光,便与那位封仙师对视上,她赶忙低垂眼帘,抿着嘴默默点了点小脑袋。 她晓得,封家一直在追杀落哥哥,心底便也憎屋及乌,对封家没有好感。 不料两人的小动作,悉数被封芊妤看在眼里,就连悄悄话,自然也逃不过她这位炼气后期修士的耳朵。 嘎巴! 封芊妤面色平静,可袖口五指却悄悄捏紧了拳头。 又等待了一会,陆陆续续有人归来。 林落再次注意到,封芊妤的目光不断游曳,继而又落在了自己左手边一位憨厚壮汉身上。 这壮汉便是那位不敢挪动半步之人,从勘命醮结束至此,始终像一位乖学生般伫立,紧张拘谨,哪怕已是被晒得满头大汗,仍不动弹半分。 林落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叫苗冬瓜,测出的命格与叶秋梧一样,乃是「甲木」。 只是展示「参天木」意象时,要比叶秋梧那株矮小不少。 林落故作思忖,嘀咕一句: “我说怎不喜俊美,原来更中意刚猛糙汉,也不知那搓衣板似的干瘦身子遭不遭得住捣鼓……” 轰! 顿时,一股凛冽的杀意席卷而来。 林落不由眯起了眼。 只见那清瘦女冠眸中酝酿着杀意,薄唇微张,几欲开口,最终只是呼吸急促几分。 但林落看得出,这女人已经快绷不住了。 他巴不得封芊妤当场出手。 只要她敢,主持大醮的真传“慕枫居士”叶牧休必会将她拿下,说不得,暗中注视的叶家老祖也会出手。 届时,莫说这女人会受多重的伤,上宗亦会对其降下严惩。 只可惜,封芊妤终究忍下。 一旁同为内门弟子的温然嘴角噙笑,走到封芊妤身畔,轻声关切道: “封师妹这是怎了?可是想到了什么糟心事,连气息都不稳了。” “不关你事。” 封芊妤淡淡道。 温然笑意更甚,语气诚恳地劝诫一句:“封师妹切莫轻易动怒,这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前路坎坷。若是道心动摇,万劫不复呀……” 这温姓女冠几乎是将她方才对林落所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看似劝诫,实则煽风点火、唯恐不乱。 封芊妤瞥了她一眼,道:“多谢师姐关心。不过师姐卡在炼气九层已有年余,想必道心够稳,早晚能精进圆满。” “快了,快了。” 温然笑了笑,摆手道。 然而,两人对视间,皆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冷意。 这一切皆没逃过叶牧休的神识。 他搭着拂尘,头也不回,注意力却是扫过封芊妤、温然,落在了那“罪魁祸首”的白发少年身上。 暗道了一句有趣的小子。 … … 刚过申时。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所有人都已返回高台。 无人迟到,亦无人缺席。 叶牧休颔首,道:“既已齐至,便不再等了,起!” 他取出飞梭法器「缃黄叶」,掐指念诀,这巴掌大的枫叶迎风而涨,眨眼间就长成了数丈长宽。 “走吧。” 叶牧休甩动一下拂尘,林落、叶秋梧等五十多位新弟子便被一股旋风裹挟,托上了巨型枫叶。 旋即,枫叶载着众人一飞冲天,引得这群新弟子们惊呼连连。 不多时,下方的青蕤坊市越来越小。目之所及,能隐约看见整个松溪县,乃至相邻泥阳县、云水县的轮廓。 待枫叶又往乌肠山深处飞了一段距离,远远就能看到连绵不绝山脉,长青门各峰。 “那是……龙?!” 一名半大少年瞪大了眼,惊呼道。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晚霞红光照耀群山,映着缥缈云层,渲成一片金海。 而在这金海中,一条由云雾构成的巨龙围绕群山游曳,喷吐霞光。 叶牧休立在最前方,操纵飞叶,撑起护持众人的屏障,轻笑开口,为众人解惑: “非是真龙,而是我长青门守山大阵,其名「青霭盘山荡魔大阵」,即便是筑基大道人,亦不可能攻破。” 众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只知上宗厉害,不明为何厉害。 林落默默看着。 他知道,所谓“大道人”,便是对筑基后期、圆满修士的尊称。 故而这「青霭盘山荡魔大阵」,必然是一道四阶极品阵法,其品质多半高达金色。 “哇——” “好美!” 一众新弟子从未见过如此绝景,又被那雾龙大阵所震撼,忍不住惊叹。 就连叶秋梧这丫头,同样怔怔出神,凝望着那群山云海,小嘴微张。 林落的注意力倒未放在绝景上,而是看向那叶牧休的背影。 ‘「通窍」见神居士,以神识强化真气,使真气通灵而化作灵力。唯有灵力,方可驱使这种飞梭,令修士具备飞行赶路能力。’ 林落暗道。 ‘也唯有生出神识,才能涉猎丹、阵、符、器四大修仙百艺,才能使用储物袋,才能祭炼法宝等……’ ‘我之天寿已不足十二载,须得抓紧时间修行,早日在这长青门中突破「通窍」。’ 枫叶又飞了半刻钟。 叶牧休这才操纵着飞叶,于一座山峰脚下降落。 “此地乃栖霞峰下‘霞脚居’,亦是外门正式弟子、杂役弟子混居之所。” 他转过身,朝众人道。 “除却秋梧等九人,其余四十八人皆下去吧。稍后会有外门执事或弟子前来接引你等,原地等候即可。” “是,仙师。” 林落等一众杂役弟子拱手道。 这时,叶秋梧满脸不舍,唤了句:“落哥哥!” 林落回头,笑道:“秋梧,莫忘了我说的话,好生修行。” “嗯!”叶秋梧重重点头。 她还欲开口说什么,枫叶已是再度腾空,往另一处山峰飞去。 小丫头只得趴在飞叶边沿,冲下头呼喊:“落哥哥也要好生修行,莫忘了秋梧——” 她喊着喊着,便红了眼眶。 一日之内,小丫头先后离开了爷爷、落哥哥,孤身一人,内心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但她知晓,自己得坚强。 第二十一章 下马威 “诸位便是今年勘命醮所选杂役弟子吧?” 林落等人在原地候了一会,就见一名微胖山羊须男人大步而来。 这人扎着发髻,身穿青底黑边道服,手里还捧了一本册子。 「温秉文/东洲人族/15级」 林落瞧见了他头顶的词条名目。 ‘15级?应该是炼气中期修为……这姓氏,难道是云水县温家人?’ 他不由暗道。 长青门脚下相邻的三大辖县,有三大筑基世家,便是松溪叶氏、泥阳封氏与云水温氏。 勘命大醮上,那位温然女冠,便是温家人。 “我是这栖霞峰外门执事之一,温秉文,今日由我负责接引诸位前往屋舍。” 微胖山羊须男人笑道。 众人连忙见礼:“见过温执事。” “且随我来吧。” 温秉文招招手,然后在前带路。 林落一行人老实跟在后头。 他们所走的乃是条宽敞石板路,两侧种了些梧桐,透过树林,还能看到一座座鳞次栉比的木质屋舍。 “我需为你等登记身份名册,好制作身份木牌。若无这木牌,你等平日里在这门内行走多有不便,更无法接取内务。” 说着,温秉文摊开手里的册子,又取出一支笔来,道: “一个个来,姓名、年龄、命格、家住何地……” 众人一一报上,由这位执事登记。 待到登记完毕,也到了目的地。 “好了。”温秉文收起笔,合上册子,指着两座屋舍道:“你等便在此住下,男的住十七,女的住十八。稍后会有人来为你等发放门规、功法、道服、灵米和身份木牌。” 交代完,这执事便大步离去。 众人相视一眼,尽皆入了两座屋舍。 林落抬眼看了下,自己所住的这座屋舍门槛上挂有一牌匾,书有“霞脚居·黄字十七”的字样。 他进了屋舍,发现这里头十分简陋。 木窗、木床、木桌、木凳…… 而床铺则是大通铺,除却大门的三面,沿墙排开。 别说隐私,每日住在这屋舍里,恐怕连正常休息都成困难。毕竟二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汗酸、脚臭、呼噜声…… 光想想都头大。 ‘先尽快突破至「炼气」,摆脱这杂役弟子的身份,成为外门正式弟子。如此一来,起码能分到一间独立的屋舍。’ 林落心道。 有了独立居所,他才能够安心制饵,否则人多眼杂,容易徒生事端。 屋舍里床铺够多,林落选了个角落,将行囊放下,收拾起来。 “几位,我们能被上宗相中,一同住进这屋舍也算是缘分,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时,一名床铺较近的青年拱手道。 他一头长发束起,戴了顶黑麻制成的缁布冠,身着淡蓝色长衫,看上去也是读过书的,言行举止不算粗鄙。 “在下姚江,家住云水县,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云水县姚家?”另一名二十出头的狭眼青年惊讶道。“可是那长望湖大名鼎鼎的炼气家族?” “大名鼎鼎谈不上。”姚江苦笑摆手。“不过只是在主家温氏手下讨口饭吃罢了。” 他这般说,便是认下了。 那狭眼青年当即热情几分,也拱手道:“在下聂小锋,铁南县人士,见过姚兄。” “俺叫苗冬瓜,住荆屯县,家里是做生意的……” 那名憨厚汉子放下手里的衣物,冲几人抱拳。 “原来是苗兄、聂兄。” 姚江笑着回礼,又看向林落,道: “不知这位兄台是?” “在下林落。” 林落拱拱手,礼貌道。 “见过林兄。”姚江笑了笑,又好奇道:“从勘命醮时,在下就发觉林兄这头白发,着实是稀奇……不知是何缘故?” 林落笑而不答。 姚江当即道歉,又道:“是在下冒昧了,许是林兄有难言之隐。” 这时,林落注意到,除了他们这四人,其余杂役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其中又以两人为圈子核心。 听了阵,得知那两人似是与姚江一般的炼气家族出身。其一是泥阳封家附庸的陶家人,叫陶邵工,另一位则是松溪叶氏附庸的田家人,叫田鹰。 林落不由感慨。 这才第一天,就开始抱团搞小圈子了。 不多时。 这黄字十七号屋舍外,便来了两人。 一男一女,皆是身穿青色道服。 “诸位师弟,我乃栖霞峰外门弟子,陶成佑。” 男青年颔首,冲屋里道。 “今日接了内务,特意来为你等发放杂役弟子所需。且都过来吧。” 闻言,众杂役纷纷涌向门口。 那陶邵工不停往前凑,满脸堆笑道: “族兄!族兄!可还记得我?” “你是……” 陶成佑皱起眉。 “我邵工呀,儿时还与你一同玩呢。” 陶邵工已有二十五六,留有胡须,而陶成佑看上去比他稍小几岁。 如此画面,颇有些滑稽。 “陶邵工?”陶成佑念叨一声,旋即淡淡摇头:“不认得。” “好了,去一旁候着。” 他说罢,不顾陶邵工满脸尴尬,自顾自取出一张符纸。 “虚空纳藏,方寸含光。诸物归符,不拘形相——” 陶成佑煞有其事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敕!” 手中符纸无风自燃,旋即化作一团白光,落在了地上。 显现出一摞道服、一大袋灵米、一堆木牌和一叠小册。 这一手,引得众人惊呼。 林落却是站在后头,暗自撇嘴。 不就是一张“储物符”吗? 还大张旗鼓、人前显圣。 给你豪完了…… 陶成佑对众人敬仰的目光很是受用,又朗声道: “每人两套成衣、两斤灵米、一块身份木牌、一簿《长青纳气诀》。” 说罢,又扭头向身侧女冠一礼,道: “劳烦杜师妹帮忙一同分发。” “嗯。”女子颔首。“赶紧处理完这边,我也好去旁边黄字十八号分发。” 于是,这两名外门弟子开始给众杂役分发所需。 可陶成佑最后念到“林落”时,却是只递给了他两套道服、一块身份木牌。 “啊,不好意思,这位林师弟。” 陶成佑看着空空如也的米袋,以及空无一物的地上,歉意道。 “师兄我一时疏漏,少取了一份灵米和功法,要不你自个跑一趟小栾峰传功殿、栖霞峰内务殿,凭身份木牌去领吧。” 林落顿时心头一沉。 事情哪会这般凑巧,偏偏少一份,偏偏最后才叫他…… 不用猜都知道,这就是封家给他的下马威。让他初来乍到,便在此受挫。 林落瞥了眼两人头顶—— 「陶成佑/东洲人族/13级」 「杜娇/东洲人族/13级」 两个炼气初期的外门弟子,背后多半是封家内门在指使。 杜娇似是好心开口:“林师弟,这栖霞峰离那小栾峰有十几里,如若要去还得趁早,过了酉时杂役便不能上山了……那就只能再等明日。” 还等明日…… 这一来一回又是大半天。 且不说劳累,便是浪费了时间。而时间对林落而言,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闻言,众人皆是朝林落投来了怜悯目光。 大伙似乎也猜到了什么,这摆明是故意让这白发少年难堪。 林落冲陶成佑、杜娇两人拱拱手,旋即转身,看向姚江、聂小锋和苗冬瓜。 然而,姚江微微摇头,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聂小锋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坐在床沿翻看起了小薄。 至于苗冬瓜,正欲开口借阅功法,那陶成佑便道: “对了,忘了告诉你等,这《长青纳气诀》乃是我宗门秘传,一人一本,不可外借,不可外传,违者驱逐下山。” “另外,外门杂役弟子,若三十岁前还未能成功纳出一口「首藏玄」,突破「炼气」境界,同样驱逐下山。” “诸位当勤加修行,早日突破。” 说完,陶成佑便与杜娇去往了隔壁的黄字十八号。 徒留林落立在原地。 第二十二章 首藏玄 “林兄。” 姚江上前,递来一水囊,歉意道: “恕在下不能借阅功法。此去路途十几里,带些水在身上,以免脱力。” 那憨厚壮汉苗冬瓜也凑过来,递了两个饼子,挠头道: “俺听人说,这纳气所需的第一口气难炼得很,须得灵米补足精元,否则练到最后,整个人都和麻杆似的,减寿短命嘞。林兄回来的时候,莫忘了去领那两斤灵米啊……” “多谢两位。” 林落接过水囊和饼,笑道。 除却这两人,其余杂役皆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林落倒也不恼。 趋吉避凶乃人之常情,谁都不愿沾惹麻烦上身。 他大步流星出了黄字十七号屋舍,沿途直奔小栾峰所在方向而去。 黄字十八号门口,陶成佑与杜娇皆是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嗤笑摇头。 “得罪了封培鸣师兄,这小子在门内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陶成佑道。 杜娇嗯了声,收回目光,浑然不在意地迈入了黄字十八号。 … … ‘眼下已是申末,距离小栾峰还有十几里地,且需登山,一个时辰怕是赶不上了。’ 林落一边奔走,一边心想。 他思忖后,唤出面板: ‘加点,身法。’ 将积攒的2点后天道点消耗掉。 「后天属性:身法3.5→5.5」 身法属性暴涨后,林落只觉身体变轻了一般,双腿疾走时也不那么费力。 他轻笑一声,加快速度。 这一去便是到了黄昏日落时。 栖霞峰与小栾峰之间并无石板路,而是泥泞土路,极为难走,好在有5.5的身法加成,让其赶在了酉时三刻抵达。 半途林落吃了饼、喝了水,稍作歇息,接着又是爬山。 酉时七刻前,终于抵达了小栾峰传功殿。 出示身份木牌后,那轮值的弟子颇为诧异,似是没想到一名刚入门的杂役,会自己跑来传功殿领取功法。 但他也未多问,而是取了本《长青纳气诀》给林落。 看着少年大汗淋漓的模样,这传功殿轮值弟子好心提醒一句: “积蓄这「首藏玄」,须得灵米跟上,否则悔之晚矣。” “多谢这位师兄提点。” 林落接了功法,拱手道谢。 待他回得栖霞峰下,黄字十七号屋舍时,已是月明星稀。 杂役们并未睡,屋里点着灯,三三两两聊着天,或是认真翻阅功法,试着修行,可一个个抓耳挠腮,不得入门。 当看到林落回来,手里还拿着功法,皆是露出惊愕之色。 似是没料到,此人能在一个时辰跑完十几里土路,登上小栾峰。 林落不理会众人,自顾自脱下了被汗水浸湿的衣物,拧了下,随手丢在床上。 然后光着膀子坐在床沿。 “林兄,你没去栖霞峰顶内务殿领取灵米吗?” 姚江见林落手里除了功法,并无他物,便关切问道。 林落摇头,道:“去了,没领成,说是我已经领过了。” “这……” 姚江一愣,旋即明悟。 多半是有人冒领了。 至于是谁冒领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林兄得罪了人。 姚江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杂役弟子入门时,每人只有两斤灵米作为补助。还想继续食用,就得去内务殿领取日常任务做活,攒功兑换。 他亦不可能分出自己宝贵的灵米,给这刚刚相识的舍友。 林落默默收拾起行囊,翻出了自己积攒的十几两碎银,心中暗叹,这些世俗财物在宗门内怕是用不出去。 他摇摇头,打算明日先去做活攒功,兑些灵米回来。 手头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定睛看去,却是临行前叶归根塞给他的那个樗蒲木匣。 林落随手打开看了眼,不由一怔。 木匣里,除了棋子与五枚木签,竟还有三枚晶莹剔透的仙元通宝! 借着烛光月色,三枚外圆内方的灵玉钱币散发着肉眼难辨的灵气,凸显不凡。 三枚玉钱…… 林落心头一暖。 想必,这是老人多年的积蓄。 叶归根对他这位仅相处三个月的弟子,着实是不错了。 ‘有了玉钱,倒是可以去内务殿换成小功,直接兑来灵米服用。’ 林落取出三枚玉钱,贴身存放。 这霞脚居人多眼杂,放在屋里难保不会惹人动心红眼,自是揣在身上保险。 没了灵米的顾虑,林落这才暗松口气,拿起那本小小的《长青纳气诀》开始翻阅。 扉页所书,乃是弟子规。 “立身五戒:戒叛门背道、戒私斗相残……尊师礼规:见师长礼、受教侍行……外门杂役弟子寅时应起,勤接内务,不得推诿、偷懒,劳作所得小功如实登记,不得虚报……” 哗。 林落快速翻过。 很快,就到了这门法诀的正文: “身藏百髓,内蕴元精。借清引和,涤浊荡形……” 「《长青纳气诀(二阶/白)》习练要求:悟性(1/2)、灵韵(1/1)」 「你不满足习练要求」 「若强行参悟,需一年三月两旬」 ‘悟性不够?’ 林落眉梢一挑。 他又往后翻了翻,发现其中还绘有一些人体穴位、经脉图,搭配繁复玄奥的口诀,确实让初学者两眼抓瞎。 ‘按理说,在正式修行前,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有外门弟子接取相关内务,前来为杂役弟子们讲道,甚至是教导识字、经脉穴位图等基础。’ 林落暗忖。 ‘这就需要花费极其漫长的时间。之后,等正式参悟,又要花费不少光阴,或许悟性差的会在这一步卡上数年,甚至一生。’ ‘再之后,才是正式修习。’ 林落对爻寰世界这「黄庭补命道」极为熟悉。 五洲道修,基本都是修的「黄庭补命道」,其讲究“以命修性,以性补命”。 肉体凡胎,若想踏上修行路,须得开辟「气海」,用以纳气。 否则,就如这《长青纳气诀》上所言:“身如漏斗,吐纳三千十不存一,修行似竹篮打水,一场空矣。” 而想要开辟「气海」,踏入「炼气」境界,需要积蓄第一口炁,用以叩开「气门」。 这第一口炁,便被称为「首藏玄」。 获取「首藏玄」的方式有二。 其一,采集一种与自身命格相符的天地灵炁,将其作为“使药”般的引子,叩开「气门」。 这法子方便快捷,直接跳过了积累,甚至无需自己去采。不光外界青蕤坊市,就是这宗门内务殿就有兑换。 但非常贵,一口炁就需数十枚玉钱。 除非是像叶秋梧那般,有资质直接拜入内门,便可获得宗门赐下的一口炁,作为入道的「首藏玄」。 杂役弟子们就不用奢望了。 故而只能用第二个法子。 便是《长青纳气诀》的开篇内容—— 炼精化气。 通过特定的吐纳法或练法,将肉体精元炼化成一丝丝元气,日积月累,最终汇成一口「首藏玄」。 从而用这口元气「首藏玄」叩开「气门」,开辟「气海」,成为「炼气」修士。 两者间并无高下之分,不会影响后续修行,但这炼精化气的法子,却有相应代价。 正因为炼化的是自身精元,故而长期以往,肉身将愈发消瘦、羸弱,以至于减寿。 本可活八十岁的壮汉,积蓄「首藏玄」三年,或将化作枯槁,减寿三十载。 这便是「黄庭补命道」“以命修性”的根源。 若是修不成,负性伤命,悔之晚矣。 ‘所以才需要在修行过程中,补足灵米,这样才不会亏空精元。’ 林落深吸口气。 ‘一年三月两旬太长,我只争朝夕。’ ‘加点,悟性。’ 那宝贵的1点先天道点随之消耗。 「先天属性:悟性1→2」 「你已满足习练条件」 「你习得了新功法“长青纳气诀”」 「功法:长青纳气诀1级(1%)」 第二十三章 梦中扉 啪。 林落合上了功法小册。 他光膀子盘膝坐在了床榻上,双手呈左阳外抱浑圆状,置于肚脐前下丹田处,左手拇指按右手无名指根子位,右手拇指掐中指尖午位。 此乃阴阳子午诀,亦称太极连环印。 ‘子为肾水,午为心火。坎离相交,心肾既济……’ 林落闭上双眼,心中默念。 ‘天地长青,草木含灵。凡胎血肉,亦为元英……’ 随着他打坐吐纳,开始习练《长青纳气诀》,同屋舍的杂役们不由纷纷看来。 嘈杂的声响渐渐低了。 “林兄可是入定了?” 苗冬瓜很是惊愕,大手拽着看不懂的功法小册,快步走到了姚江的床边,弯腰低声问道。 姚江同样诧异,坐起身,探头仔细打量着林落的状态,发现对方确实与家中族老所言“坐忘”十分相似。 “应该……是入定了吧?” 他语气猜疑,不确定道。 “眼不见外物,耳不闻杂音。身不觉酸痛,体不感劳乏。心不生烦忧,念不起乱思……这便是大定,忘外忘我,进入了炼气的修行状态。” “可是,他才刚看完《长青纳气诀》,这功法又如此晦涩难明,无人指导的情况下怎可能……” 姚江的话未说完,毕竟他也不太相信,这位林兄能够如此迅速地入定修行。 一旁的聂小锋放下手里的小册,瞥了眼床铺上的白发少年,哂笑一声: “倒是装得有模有样,挺唬人。” 他看向姚江和苗冬瓜,解释道: “这《长青纳气诀》何等玄奥,我听田兄说,哪怕悟性不错,也需外门师兄每月前来讲玄解惑,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无法参悟。” “还从未听闻,有人第一天来,随手翻两下就能看懂、还顺利修行的……” 旁人一听,皆是恍然。 这不就是在装吗? 确实挺唬人的…… 就连姚江和苗冬瓜两人,同样相视一眼,不由相信了聂小锋的说法。 毕竟他们都翻阅了《长青纳气诀》,莫说入定,就是连口诀都无法理解,谈何修行。 “唉,希望林兄莫要乱练,万一练出岔子,走火入魔就不好了……” 姚江叹息道。 聂小锋呵笑一声,道:“走火入魔不更好,起码长长记性。这修行哪有那般轻易,否则人人都成上仙了。” 苗冬瓜挠了挠头,小声道:“聂兄,虽说你讲得有理,可也没必要如此凉薄……说不得,林兄就练成了呢。” “我凉薄?”聂小锋冷看他一眼。“这世道说真话也成凉薄了么?既如此,你可敢与我赌上一赌,且看这位林兄练不练得成?就赌一斤灵米。” “这……俺不赌。” 苗冬瓜讪讪一笑。 “俺爹说过,赌近盗,奸近杀。天下之恶,莫过于赌。” “既不敢赌,便一边去,莫来扰我看书。” 聂小锋毫不客气挥手赶人,自顾自拿起功法小册,又看了起来。 苗冬瓜尴尬挠头,回了自己床铺。 屋舍里三三两两又聊了起来,时不时看向那床榻上的白发少年,纯作观猴般的乐子,嬉笑不断,嘈杂渐起。 … … 林落却是早已听不见外界杂音。 万籁俱寂,心外无物。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沉浸在了修行之中,不知不觉,就连呼吸也忘却,口鼻闭合,浑身毛孔翕张,赫然如婴儿抱拳,胎息天地。 体内血流汞动,带动精元,悄然炼化成一丝丝、一缕缕元气,下沉至丹田。 待林落从入定中清醒。 已是到了半夜。 屋舍熄了灯,众人睡下,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窗外虫鸣声悉数入耳。 仿佛一切从梦幻回到了现实。 “呼……” 林落吁出一口悠长之气。 「你进行了入定修行,对“长青纳气诀”有了更多理解,熟练度提升」 「功法:长青纳气诀1级(1%)→1级(2%)」 「你发生了一些变化」 「后天属性:体魄7→6.9、真元0→0.01、道行0→0.01」 ‘成功入门,转化第一缕元气了。’ 林落暗道。 ‘经过炼精化气后,体魄属性果然有所下降。但只要后续灵米补上,就可以找回这亏空。’ ‘是个好的开始。’ 他取来一件干净的白棉里衣,穿上后卧在床上,闭目入睡。 凡事过犹不及,在没有服用灵米的情况下,林落不打算苦修,以免伤了根基。 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 … 漆黑一片的视界里。 林落漫无目的飘荡其中。 忽地,他望见前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何等巨大? 接上连下,横亘西东。 其通体不知由什么材质构成,非金非木、非玉非石,呈乳白色,在这黑暗视界中尤为惹眼。 门上镌一幅画作—— 天上海水倒悬、地下火焰升腾、山巅参天桑木、树干横插宝剑、树下两人坐论。 林落看了眼,就觉头晕目眩。 在门边两侧还竖列刻有龙章凤篆,显至理之良诠。其形似龙凤、屈曲盘旋,乃是凡人难识的神圣天书文字。 可林落莫名认得。 其上言: “二仪未分,天地未具,数起于一,游乎其中。” 其下言: “若无阳清,舍去阴浊,邃邃渺渺,唯生玄君。” 待看完,林落仿佛听见了一道声音,似从遥远之地传来,就在他耳畔诵唱: “姑射山外八万万玄妙剑,托举玄天逍遥游。弹指造化三十六重天,无边黛色落人间……” 声音回荡着,飘散。 林落不由生疑。 这是哪? 我怎么来这儿了? 眼前这通天白门是什么? 方才那声音又是谁的? 他满腹疑虑,竭力往前飘荡,便来到了那巨门前。 登上三阶,立于门下。 仰头看去,自身仿佛天门前的蚍蜉,渺小无比。 离得近了,林落发现,从这门底缝隙中溢出了阵阵缥缈的雾气。 可他不知怎的,就是晓得,那非是雾气,而是凝于实质的灵气、仙气,纯粹无浊,益于修行、益于大道。 但不论林落怎么伸手,都像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碰不着那些仙气。 林落试着推门。 纹丝不动。 他莫名有了一个念头:自己目前的实力还太弱了,进不得这门。 门后,对他很重要。 转瞬间。 梦醒了。 耳畔陡然传来了窸窸窣窣声响,以及姚江与苗冬瓜等人的声音: “林兄,寅时了,该起身了。” 第二十四章 青袅峰 林落翻身起来,便看到姚江、苗冬瓜、聂小锋等人已经梳洗、穿戴好,正欲出门。 此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莫看了,屋外漏刻都已箭指五更三点,乃是寅正时分。内务殿已开,若是去晚了,怕是没甚好活可做。” 姚江笑道。 以陶邵工、田鹰为首的杂役们陆续出了屋舍,谈笑风生,隐约间听见: “那小子装了一晚上,半夜总算熬不住了,你看这不就起晚了嘛……” “哈哈,当真有乐子。” “说不得今晚继续唬人。” “那可不,有一便有二,半途而废岂不露馅。” “若少了这等趣事,我还睡不着呢,哈哈哈……” 哄笑声渐行渐远。 姚江与苗冬瓜相视一眼,都有些尴尬,而那聂小锋面露不耐,道: “姚兄,还要等多久?” “这……” 姚江似是有些为难。 林落当即开口:“姚兄,你们先去吧,我还需梳洗穿衣,就不拖碍你等了。” “既如此,好吧。” 姚江暗松口气,冲林落拱拱手,便与苗冬瓜、聂小锋两人一同出了屋舍。 待人走空,林落坐在床沿缓了缓,回忆那梦。 ‘那扇门……究竟是什么?’ 想了会,没有头绪。 ‘等实力强些再看看吧。’ 林落摇摇头,开始穿衣,换上了杂役弟子的道服。于院中水井旁简单梳洗一番后,这才束起那头白发。 霞脚居就在栖霞峰下,往东走过一段石板路,就能看见通往山上的石阶小径。 内务殿与外务殿皆在栖霞峰顶,林落有5.5的身法加成,脚力惊人,仅花了三刻钟不到,便登上了山头。 视野豁然开朗。 峰顶石台平整开阔,中分两路殿宇。 左内务殿,素简沉静,供处理宗门内事、颁布各峰任务。右外务殿,负责对外事宜、颁布下山任务,且廊外设石案,用于接洽各方访客。 两殿间生苍松,外围白石栏,栏下云海翻涌。更远处有亭台楼阁,一片祥和。 此刻天色未明,已有诸多外门弟子来往进出。 林落扫了眼,发现这些弟子里,凡俗杂役居多,入了「炼气」的正式弟子偏少。 他昨日来过一次,故而轻车熟路,直接踏上台阶,进了内务殿。 殿内焚香,香气扑鼻。 入门正对一面漆墙,上面挂着诸多任务卷轴。四根云纹石柱格开两侧,左右各有木质长案,后边坐着七八位轮值弟子以及一位执事。 “这位师兄,我想兑功。” 林落来到右案前,直截了当取出一枚玉钱,配上自己的身份木牌,一同递去。 “一玉钱,兑十小功。” 那轮值弟子颔首接过,又拿起一枚白玉小印,在木牌上虚印一下,重新递回。 “林师弟,小功已录入木牌。” “劳烦师兄,我想再兑十斤灵米,五斤分装。” “可。”轮值弟子瞥了他一眼,又用小印操作一番,回身打开木柜,以玉斗称了两袋米。“一小功兑十斤青芽灵米。” “还余九小功。” “多谢师兄。” 林落接过木牌与灵米,直接移步到了身后殿左长案。 案后,正是昨日前去接引杂役的那位外门执事,温秉文。 “见过温执事,弟子林落初来乍到,多谢昨日接引,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林落将其中一袋灵米递了过去。 温秉文一愣。 旋即,他看了眼摆在案头的一袋米,粗略估计也得有四五斤。 “林落小师弟,你有心了。” 温秉文也不客气,笑呵呵将米收下。 “可是来接取内务的?有什么不懂,皆可问我。” “正是。”林落道。“弟子想去青袅峰下做活,不知可否?” “青袅峰?” 温秉文眉头一扬。 暗道这小子还真会挑。 长青门霞前八峰,青袅峰上多为丹修,故而山脚皆是药田、稻田,灵气比其余诸峰更为浓郁。 哪怕还未炼气,长期在那般灵氛熏染下,亦可潜移默化滋养体魄。 更别说,浇水所需的灵泉亦是好东西,做活时喝上几口亦不会有人追究,总之好处多多。 故而有关青袅峰的内务,那是极为抢手。 “眼下已是寅末,青袅峰的内务早就被接完了。” 温秉文摇头道。 正当林落略感失望时,这微胖山羊须执事话锋一转,又道: “咳,不过有位弟子出了点岔子,便空出一个名额,你且替他去吧。” 说罢,温秉文丢出一枚木签。 林落接过,上刻“青袅峰·稻田四十四”的字样。 “多谢温执事。” 林落抓着木签,拱手道谢。 温秉文面上挂笑,道:“我瞧小师弟机敏,便多说两句。这青袅峰差事虽听着简单,只是浇水施肥,却也有几分门道。” “等你到了地头,且不妨试着将灵肥与灵泉一比十混合,再去浇灌,能省不少工夫与时间……届时,还可留在灵田修行,事半功倍。” 闻言,林落再揖:“谢温执事提点,弟子记住了。” “速去吧。” 温秉文挥挥手。 林落应允,拿着木签、木牌快步离了内务殿。 他刚走没多久,一名外门弟子便匆匆赶来,直奔殿左长案。 “温师兄,实在惭愧,昨日太过劳累,今日起晚了些……还请将青袅峰内务签予我,我好赶去。” 这外门弟子满头大汗,笑道。 “甚么签,没有。” 温秉文老神在在,摇了摇头。 那外门弟子愕然,忙不迭凑近,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了,给师弟留一个名额吗……” “诶。”温秉文顿时警觉,义正言辞道:“师弟,灵米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我何时应允过这事!” 那外门弟子当即愣在原地。 林落下了栖霞峰,先回了趟霞脚居。 他花了点时间,在灶房里将兑来的五斤灵米悉数料理,制成了方便携带的米饼,这才赶往了青袅峰。 此去比小栾峰更远,有将近二十里地,等林落抵达山脚灵田时,早已过卯,天大亮。 一眼望去,人高的灵稻一望无际。 郁郁葱葱,仿若碧海。 有管理灵田的弟子在垄口守着,林落走过去,出示了内务签和身份木牌,登记后便领到了玉桶、玉瓢。 “往西两里,有肥屋。往东三里,有灵泉……自行前去挑水取肥,再回来浇灌。” 那弟子指了个方向,淡淡道。 “三日内,将这四十四号灵田从头到尾浇灌一次,才算完成内务。” “莫要偷懒,凡有遗漏,我符纸一测便知。届时受到责罚,可别怪师兄我没提醒你。” “师弟省得。” 林落笑道。 他想起温秉文的提点,又看了看这将近十亩地,便冲对方再拱手: “师兄可否再多给两个玉桶。” 第二十五章 种田好 田间劳作不觉时光飞速。 转眼便到了午后。 林落立在田垄上,一边擦汗,一边望着那灵田稻海,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他按照温秉文传授的小诀窍,先后挑来灵肥与灵泉,以一比十混合,再去浇灌,确实省时省力。 仅仅半天,林落便将这十亩灵田浇灌完毕。 换做其他杂役或许做不到,但他体魄、身法远超常人,故而往返运肥、挑水、下田一气呵成。 几番轮转下来,又快又稳,身体完全吃得消。 ‘按理说,这份苦差事寻常杂役需要三天完成,而我半天便做完。剩下的时间,我完全可以赖在这里修行,借助灵氛滋养体魄,饿了就吃灵米饼,渴了就喝灵泉水……’ 林落也不嫌脏,席地而坐。又从玉桶里舀起一瓢灵泉水,大口饮下。 这灵泉水若放外界去卖,怕是不比灵糠、灵麸便宜。 但放在这里,畅饮。 青袅峰下的灵泉可不止一处,只是离这四十四号灵田最近的也要三里。 林落干完重活,有些饿了,继而又取出了带来的米饼,大口嚼嚼,咔嚓作响。 这灵米饼他只是简单料理,将灵米蒸熟后煎至定型,再撒盐切成巴掌大的块状,方便携带。 即便如此,吃起来也是酥脆咸香、后韵甘甜。 只可惜,比起叶秋梧那丫头亲手烹制的灵膳还是差远了。 林落摇摇头,就着灵泉吃着饼,随手打开了身侧一个小袋,里头满满装着的,正是从肥屋挑来没用完的灵肥。 至于为什么没用完,莫问。 ‘以青袅峰丹殿运下来的丹渣为主,混合灵兽粪便、妖兽骨灰、灵泉沉淤、灵木皮叶……或许还有少部分灵材的边角料?’ 他指头摩挲着灰泥般的湿润灵肥,嗅了嗅,暗自分辨其中成分。 ‘这玩意,光给灵稻施肥实在是暴殄天物,嗯,带点回去做药浴正合适……’ 人才也是材。 施点灵肥、浇点灵水,自然也能茁壮成长,这很合理。 林落本着贼不走空的心思,打算借着这职务之便,尽量多薅取点灵泉、灵肥回去,自己享用。 不然他急头白脸赶着跑来这青袅峰下,真就为了种田,过一把农瘾? 包不会的。 一口气吃完了三块米饼,水也喝了好几瓢,林落不浪费一分一秒,直接盘腿打坐,就着这稻田灵氛,开始了修行。 很快,他便入定。 服下的灵米、灵泉迅速被身体吸收,化作了浓郁的精元,进而又被《长青纳气诀》炼化成了丝丝缕缕的元气,沉入丹田。 就在林落沉浸在修行中时。 青袅峰上一道青虹划破长空。 翠绿长剑御风疾掠,剑上斜坐一位扎着高马尾的俊美女修,一身青白道袍衬得她眉目英挺。 这女修全无半点端庄仪态,一条大长腿随意翘着,胳膊搭在膝头,掌中拎了只黄皮酒葫芦。 “快哉,快哉。” 女修迎风舒声轻叹。 “师尊总算准我下山,都快憋闷坏了,此番该去何处消遣呢……咦?” 剑光掠过山脚灵田,她一眼便瞥见了田垄上静坐的白发少年,柳眉微挑。 “用功的小子。” 她拨开葫芦塞,仰头饮下一口灵酒,低声自语:“有我当年几分模样。” 咻—— 青虹没入远山云海,消失无踪。 当林落从入定中清醒,已是夕阳西沉。 “呼……” 他长吁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你进行了入定修行,对“长青纳气诀”有了更多理解,熟练度提升」 「功法:长青纳气诀1级(2%)→1级(5%)」 「你消化了灵米、灵泉,受灵氛影响,发生了一些变化」 「后天属性:体魄6.9→7、真元0.01→0.04、道行0.01→0.04」 ‘一口气增长了3%的熟练度!’ 林落心中一喜。 ‘炼精化气后,体魄不降反升,补回了亏空。果然,有灵米、灵泉的支撑,积攒「首藏玄」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这种田好啊!’ 他站起身,看了眼天色。 ‘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林落便拎着装满灵泉的水囊、装满灵肥的小袋,沿田垄往回走。 一直守在垄口的轮值弟子见了他,目光在其手头上瞥了眼,道: “师弟,回去了?这手里拿的是什么?” “哦,师兄,这是没用完的灵肥和灵泉,我明日来时再将它们放田里施了。” 林落随口道。 轮值弟子嗯了声,不再多问。 第二天。 看着林落两手空空而来,轮值弟子目光一凝,质问道:“师弟,昨日提回去的灵肥和灵泉呢?” “唉哟!”白发少年一拍脑门,满脸懊恼与自责,捶胸顿足。“瞧师弟这记性……” “行了行了,速速去干活吧。” 轮值弟子无奈翻了个白眼,赶苍蝇似地摆摆手。 等到了傍晚,这弟子就愕然发现,那白发少年又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和水囊,准备回去。 “师弟!”轮值弟子皱眉,冷声喝道:“凡事适可而止……” 下一秒,就见白发少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了他面前。 “师兄,你这一天到晚看守灵田,实在辛苦,一日三餐都没着落,师弟看着也是心疼万分。这是师弟亲手做的灵米饼,足足两斤,还请不要嫌弃。” “这……这……” 轮值弟子看着面前的油纸包,面色几经变幻,最终暗叹一声,接过。 他淡淡道: “师弟,凡事适可而止,那灵肥、灵泉虽好,也要间隔几日再用,否则过犹不及。” “多谢师兄提点。” 等到了第三天。 林落一整日都在田垄上静坐修行,傍晚时分,便直接提了俩玉桶准备回去。 那轮值弟子见了,默默转身,吹着口哨就准备走远。 不料林落叫住了他: “师兄这是去哪?” “我溜达。”那轮值弟子头也不回,淡淡道:“说不得有人偷懒。” “哦,是这样。”林落取出木签。“师弟今日已完成这浇灌任务,还请师兄落个印,好回内务殿交付。” “咳。” 轮值弟子尴尬咳嗽一声,这才转身接过木签,用白玉小印在上头虚印了一下。 “好了师弟。” “多谢师兄。”林落放下桶拱手。“明日师弟还会再来。” 闻言,这轮值弟子眼睛一亮。 第二十六章 孝敬米 一连三日苦修,让林落精进神速。 《长青纳气诀》进展喜人,熟练度已是到了11%,丹田内所积累的元气越来越多。 不仅如此,就连体魄属性,也略微增长了0.1,达到了7.1之数。 若是寻常杂役这般肆无忌惮地积蓄元气,能保证体魄不衰退就该烧高香了。 哪像林落,灵米、灵泉管够,放开了吃喝,还能一天到晚蹭稻田灵氛滋养。 不过苦修之下,精元消耗加剧,以至于林落每日所吃灵米也多,一日一斤。兑来的那十斤灵米,送予温执事五斤、赠予看守灵田的师兄两斤、自己吃了三斤,已是耗尽。 ‘正好去内务殿交付差事,顺便再兑些灵米,供给修行。’ 林落暗道一声,加快了回程脚步。 不同于其它诸峰,因为内务殿坐落于栖霞峰顶的缘故,哪怕是杂役弟子也能夜间上山。 等林落抵达内务殿时,已是快到戌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他轻车熟路找到轮值弟子,交付落了印的青袅峰内务签,得了一小功。 又将这一小功当场使了,兑得十斤青芽灵米。还是老样子,五斤分装。 林落提着灵米,再度来到了殿左长案前,寻得温秉文,将米双手递上。 “多亏温执事提点,弟子才能按时完成内务。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原来是林小师弟。” 温秉文见着这白发少年,当即笑道。 他瞥了眼案头的那袋米,暗自点头,赞许了一句好小子。 “只是随口提点两句罢了,倒也无需这般客气。不过既是小师弟你一番心意,师兄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温秉文摇摇头,捋须道。 “小师弟在青袅峰下做活可还称心?若是想换份差事,师兄我这还有青淬峰、青绘峰、青易峰等诸多内务,任由挑选。” “弟子做得还算如意,便不劳温执事费心,明日还去那青袅峰下做活即可。” 林落见对方收下灵米,拱手道。 温秉文颔首,从案下取出一枚木签,轻轻掷在了林落面前,道:“既如此,我便将这内务签先予你,明日也无需赶早上山,平白耗费光阴,直接去便是。” “多谢温执事。” 林落微笑,再次行礼。 … … 夜里,霞脚居黄字十七。 白日出去做活的杂役们也都陆续回屋,一个个累得半死,瘫软在床榻上有气无力。 林落自顾自在床榻前收拾起灵肥、灵泉,将这三日所积攒的统一放入顺来的两个玉桶里,又以玉盖封好。 他打算等自己有了独立屋舍后,再拿这些灵肥进行药浴,增长体魄。 目前还没有这个条件。 “林兄,你这是?” 姚江手里拿着功法小册,坐在床榻上,不由好奇问道。 “哦,没用完的一些灵肥和灵泉,等明日再放田里施了。” 林落随口道。 他敲了敲玉桶,摇头叹息: “这灵泉直接饮用或是拿去煮灵米,都是极好,只可惜,管理灵田的师兄看得紧,已经登记在册,少了一滴都要追查到底。” “那确实可惜了……” 姚江附和一句,旋即愣神。 嗯?灵田? “林兄,你这几日可是去青袅峰下做活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林落颔首:“正是。” “青袅峰好啊!”苗冬瓜闻声凑过来,面露艳羡之色。“听说在那儿干三天就能得一小功,抵得上我在青淬峰下劈柴烧炭、搬运灵矿五天。” “苗兄莫说了,总比我好。” 姚江苦笑。 “我在小栾峰上帮忙誊抄道藏经文,七天也才得一小功。” 聂小锋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看了看那白发少年,以及对方床下的两个桶。 心底有种说不出的辛酸与不平衡。 自己只分得去惊雷峰演武殿的洒扫内务,要干满整整十天才得一小功。而那白发小子怎就如此好运,能有那般好的差事。 若不是担心被宗门追查,他定要趁对方不注意,薅开那盖子,猛猛饮上两大口灵泉水,尝尝什么个味。 同屋其他杂役听到了几人的闲聊,一个个的内心皆与聂小锋无异。 羡慕、嫉妒、恨不能取而代之。 这白发小子当真走了狗屎运! 青袅峰的差事那般抢手,他怎就拿到了,凭什么轮不到我? 他们大部分人的内务,都和苗冬瓜、姚江差不多,累死累活,也需五天十天才能得一小功。 “诸位,有件大喜事!” 这时,陶邵工领着几名杂役进了屋,他满脸喜色冲众人道。 一屋的杂役尽皆朝他投来目光。 “我今日寻得我那族兄,也就是那日为我等发放功法灵米的外门正式弟子,陶成佑、陶师兄……” 陶邵工朗声道。 “他应允过几日便会接下内务,前来为我等讲玄解惑,助我等参悟《长青纳气诀》。” “陶师兄来讲玄?太好了!” 一名杂役惊喜道。 “那日我亲眼瞧见陶师兄掐指念诀,凭空变出一堆物什来,料想他定是道行高深。有他讲玄,想必我等不日便能开始修行,成为外门正式弟子了!” “正是。” 陶邵工挂着笑,满眼自得,好似众人对族兄的尊敬也让其与有荣焉。 “不仅如此,族兄还告知我,他与内门封培鸣师兄关系好得很,可牵线搭桥,为我等谋福祉……” “甚么福祉?” 另一名杂役满脸困惑。 “自是内务殿的好差事!” 陶邵工哈哈一笑。 “想必诸位皆知,内务殿每日颁布诸峰内务,可其中有好有坏,有些苦活累人不说,还费时费力,捞不着甚么好处,而有些活耗时短且轻松……” 闻言,众人不约而同看了看角落床榻,那小子不就是接了青袅峰的好差事嘛! 白发少年已是闭眼打坐,似是浑然不关心陶邵工说些什么。 陶邵工继续道:“有封培鸣师兄这层关系在,族兄便可去内务殿打点一番,为我等争取到好差事的名额。” “这是好事啊!” “多谢陶兄!” “能与陶兄住在这同一屋舍,真是小弟的幸事!” 一众杂役皆是眼睛一亮,欣喜恭维。 陶邵工颇为受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继而又道: “不过此事须得大伙齐心协力,一人出资一斤灵米,作为给陶师兄的‘孝敬米’。” “啊?”苗冬瓜很是惊讶。“还要一斤灵米,俺、俺都快吃完了……” 众杂役一听,都有些不乐意。 初始灵米就两斤,他们都还没攒得小功,故而稀罕得紧。这一下分出去一半,自是不愿。 陶邵工恨不得骂这群蠢猪,眼底闪过不悦,沉声道: “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若无‘孝敬米’,族兄每日忙于修行,哪有闲工夫去内务殿帮我等打点,又凭什么帮我等打点?” “诸位不妨想想,这霞脚居数十上百号屋舍,哪间屋舍又有我这关系在?他们哪怕想凑这‘孝敬米’都不知寻谁!” “更何况,一旦事成,只要接取个好差事,两三日便可得一小功,届时兑成灵米足足十斤!这买卖可不亏啊!”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不由觉得陶邵工说得也有理。 这霞脚居外门杂役众多,内务殿的好差事供不应求,争着抢。 眼下陶邵工借着族兄陶成佑,攀上了内门师兄封培鸣的关系,可以谋取好差事的名额,对众人而言确是好事。 于是乎,率先有人取出了半袋米,满脸肉痛地咬咬牙,对陶邵工道: “陶兄,这是我的一斤灵米,此事多劳烦陶兄了。” “费兄还请放心。” 陶邵工接过米,喜上眉梢,当即作出保证:“我那族兄说到做到,必会为我等谋得好差事的名额。” 见状,杂役们纷纷取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灵米,献给陶邵工。 就连姚江、苗冬瓜和聂小锋三人,也都加入了献米的行列。 最后,陶邵工手里集了二十多斤灵米,喜不胜收。 “陶兄,那人还没出米呢……” 这时,最先献米的费姓杂役小声提醒一句,指了指角落床榻上的白发少年。 陶邵工放下米,大步走了过去,笑道:“这位林兄,大伙都凑了一斤灵米,你也该意思意思吧?” “……” 白发少年盘膝打坐,双眼紧闭。 场面一下子陷入寂静。 陶邵工自说自话般,面上有些挂不住,不由羞恼,皱起眉加大声音: “林兄!我知你听得见,莫要再装了!眼下就差你未出米,万一少了这份,惹我族兄不快,大伙都没好差事做!” “……” 白发少年如雕塑般静坐,充耳不闻。 陶邵工面色一沉,当即上前,伸手就打算去叫醒对方:“装聋作哑!” 第二十七章 升阳栋 啪! 陶邵工的手伸到一半,腕部就被林落一把钳住。 “?!” 陶邵工一惊。 他试着抽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如铜浇铁铸,力气大得惊人,自己动弹不得。 陶邵工在入门前,也曾习武,体魄气力虽不及一流武夫,却也远超寻常人,可眼下竟是如稚童一般被抓住,脱不得身。 紧接着,他便看到面前的白发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淡漠至极。 「入定修行已中断」 「你对《长青纳气诀》的理解没有变化,精元未转化为元气」 修行最忌打扰,林落这一番静坐,受陶邵工影响后,不光浪费了时间,体内搬运的精元未能炼化成元气,也白白空耗。 “你有事?” 林落压下心头火意,平静开口。 陶邵工正被众人注视着,不免有些难堪,语气微恼:“我方才数次叫你,为何不应?” “为何要应?” 林落声音渐冷。 “我是你爹吗,事事应你。” “你……” 陶邵工遭受羞辱,怒上心头。 但他知晓门规,弟子不得私斗,便强压怒火,又加重声音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诸位都出了一斤灵米,你——” 话还未说完,林落抓着他手腕一甩,喝了一声:“滚!” 这陶邵工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倒飞,噔噔噔连退几步,被好几位杂役联手托住,这才没有翻滚在地,落个狼狈。 “你敢动手?!” 陶邵工忙不迭站起身,拂了拂褶皱的衣衫,气得面色铁青,喝道。 在他身旁,七八名杂役一同站出来,皆是面露不善。 林落噌一下从床榻起身,顺势抽出腰间尺刃,迎着陶邵工一行杂役,上前两步站定,面无惧色,道: “陶邵工,明日惊雷峰演武殿,你我生死斗,如此不算违反门规。” “如若不敢,现在也可叫上这些人一拥而上,且看我能杀几个。”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是一下子震慑住众人。 姚江、苗冬瓜和聂小锋三人也面露惊色,似是从未料想过,这位林兄竟有如此凶性的一面。 弟子规有言,戒私斗相残不假,可若陶邵工真敢呼喝众人一拥而上,便属于主动迫害,林落有权反击自保。 哪怕他将这些人杀光,执法殿弟子亦不会多说什么,甚至还会夸奖两句有血性。 “你!”陶邵工面色变幻,冷声道:“当真是个疯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屋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林落,林师弟在吗?还请出来一见。” 林落闻言,便懒得再搭理陶邵工等人,噌一声将尺刃收回刀鞘。 他扯过床榻上的宽大道服,随意披上,大步走出了屋舍。 借着月色,林落看到一高一矮两道窈窕身影立于梧桐树下。 “哦,是叶师姐来了。” 林落仿佛没把方才发生的事放心上,轻笑着走上前去。 叶秋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道:“什么叶师姐,不好听!” “修士间达者为尊,你都拜入内门,自然应当称呼师姐。” “不要不要,落哥哥还是唤秋梧吧。” 小丫头甩着脑袋。 她如今已是换了副模样,一头乌发扎起,丫髻系以白绳,垂下两缕玉珠。还特意留了两条细小麻花辫,垂至胸前。 一身竹白交领内门常服,外套松绿云纱道袍,少了些许昔日的质朴,多了几分清灵俊秀。 在她身侧,站着一名着装相仿,单髻木簪披发的青年女修,二十出头模样,样貌谈不上绝色,却也算得上端正。 “不知这位是?” 林落好奇问道。 女弟子清冷声音开口:“凌绝峰一脉内门弟子,花依柔。” 林落心底了然,原来是掌门一脉的弟子,难怪如此高傲。 他趁机瞥了眼对方头顶。 「花依柔/东洲人族/16级」 看样子,修为已经接近炼气后期。 “劳烦花师姐这么晚了,还带秋梧来这栖霞峰下。” 林落拱手道。 花依柔撇了下嘴,毫不客气道:“若非叶师妹几番恳求,自是不允她来……你等有什么话,尽快说完,时候不早了,叶师妹明日还需起早去小栾峰听玄。” “是。” 林落应允一声,便带着叶秋梧走开了几步,好奇问道: “秋梧,这么晚了寻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寻落哥哥啦?” 叶秋梧哼了声,但很快又嬉笑道: “秋梧已经开辟「气海」,成为一名「炼气」修士了!” 林落眉梢一挑。 这么快? 不愧是“秋叶仙子”,天资悟性果真不一般。 他又悄悄看了眼少女头顶。 「叶秋梧/东洲人族/2级」 ‘嗯……虽然等级不高,但她的底子不差,毕竟从小就服饵,还长期食用灵膳。等后续武艺、法术与功法跟上,等级便会噌噌上涨。’ 林落笑道:“真是个好消息,秋梧如今也是位小仙子了,难怪气质不同以往。” 叶秋梧听到夸赞,不免羞红了脸,眨巴着眸子,偏过头去,赶忙转移话题: “多亏了掌门赐下的一口「升阳栋炁」,让秋梧省去了积蓄「首藏玄」的时间,这才顺利叩开「气门」,开辟「气海」。” 升阳栋炁…… 林落心底了然。 这是长青门所掌握的一种天地灵炁,产自凌绝峰巅一棵万年迎客松,十分适合木德命格的修士服气,用于开辟气海,还能略微增强修士的自愈能力。 在内务殿可兑换,需三大功。 相当于三百小功、三十枚玉钱。 可见叶秋梧深受门内高层看重。 “落哥哥,你可知这「升阳栋炁」?” 叶秋梧歪着脑袋看他。 林落故作不懂,好奇问道:“不知,这「升阳栋炁」究竟是何物?” “嘿嘿,还有落哥哥不懂的。” 叶秋梧终于可以体验一回当老师的快感,便解释道: “秋梧听师姐说,这「升阳栋炁」需在凌绝峰顶的一棵万年大树上采集,每日卯时,日出升起刹那,以玉拂尘扫下,可得一缕。集齐七十二缕,便得一口「升阳栋炁」。” “不曾想这口炁如此珍贵。” 林落面露感慨。 “秋梧能服下这炁,当真幸事。” “是呀。”小丫头笑眼盈盈。“可以省去数年苦修积累呢!” 可笑着笑着,叶秋梧的情绪便有些低落,瞧了瞧白发少年,默默取出了一个小玉瓶,塞进林落手里,道: “秋梧听师姐说了,杂役弟子没有这炁,只能靠自身苦修。落哥哥实在不易,怕是要耗费数年光阴去攒,这是秋梧从传功长老那得的「养气丹」,可助益纳气……虽说落哥哥还未开辟「气海」,但这丹多少能有些帮助,拿去服了吧。” 第二十八章 养气丹 林落看着手里的小玉瓶,不由微微一怔。 「养气丹(二阶/白)」 「宝材炼玉粒,天生带灵机。慢催真气长,稳步踏云梯。」 「长青门青袅峰丹殿炼制丹药,自带少许灵机,可助炼气弟子加速纳气。含丹毒,不可久服。」 这是炼气修士用的仙道资粮,于他目前并无太大用处。 因为还未开辟「气海」,吐纳天地灵气入体根本留不住,直接就漏光了。 当然,按照叶秋梧的意思,这丹药当补品来吃,确实也能增长微末的元气,但这也太过暴殄天物,纯浪费。 ‘我记得这「养气丹」内门弟子每月也才一瓶三粒吧……这丫头全给我了?’ 林落既感好笑又心暖。 他摇摇头,将小玉瓶塞回叶秋梧手中,摸了摸对方的脑袋,道: “秋梧刚入内门,正是修行的好时机,比我更需这丹药。” “落哥哥,秋梧每月都有三粒这丹药,还有三十斤灵米、十小功,洞府事物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 叶秋梧见他不要,赶忙解释。 “入门前,爷爷还给了我三枚玉钱呢。” 她上前一步,拽着林落的衣角,道:“哎呀,落哥哥你就收下吧!” “唉。”林落无奈道:“那我只取一枚,剩下两枚你自己吃,可好?” 见落哥哥神态坚定,叶秋梧咬咬唇,只好勉为其难点点头,道:“好吧……” 可她突然又想到什么,眼珠一转,陡然懊恼道: “是了,这丹药须用玉瓶来装,否则药力散发、品级下降,全浪费了……落哥哥,这就一个玉瓶,你还是全拿去吧。” 林落看着丫头拙劣的演技,轻松绷住,凝视着她的眼眸。 叶秋梧有些心虚,杏目躲躲闪闪。 “落哥哥,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你兜里定还有一个玉瓶。” 林落轻飘飘道,语气笃定。 叶秋梧侧身遮掩,甩动脑袋:“秋梧没有。” 林落不应,只是盯着她。 终于,叶秋梧败下阵来,不情不愿从兜里取出一个雕花玉瓶,沮丧噘嘴道: “落哥哥怎知晓的?” “掌门赐下的「升阳栋炁」,总不至于用手抓给你吧?” 林落莞尔摇头。 “况且,那炁如此珍贵,承载的玉瓶自是精美上乘,料想你这丫头也舍不得随手丢弃。” 他其实只是诈一诈,毕竟这丫头也不一定会将装炁的玉瓶随身携带。 结果却与所料无异。 “落哥哥好聪明,这都被你算到了。” 叶秋梧垮着小脸,拨开瓶塞,腾了两枚「养气丹」进雕花玉瓶,妥善收好,这才递来剩一枚丹药的小玉瓶。 林落接过,道:“谢谢秋梧了。” 叶秋梧还欲说什么,立于树下的花依柔却是出言催促起来,她回首看了眼师姐,不得已,只好语气不舍向林落道: “秋梧要回去了……祝愿落哥哥能早日开辟「气海」,成为「炼气」修士。” “嗯,秋梧也要勤勉,莫被我追上了。” 林落玩笑道。 叶秋梧哼了声,扭头就走,清脆的声音传来:“那我可不会轻易被追上的!” 她走到花师姐身畔,两人说了几句,便一同沿小路返回凌绝峰。 可刚走出几步,叶秋梧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却见那白发少年立于灯火阑珊处,背着光亮,看不清面容。 但叶秋梧知晓,落哥哥的目光定是始终注视着自己,在目送她远去。 她心头一暖,脚步随之欢快了几分。 … … “秋梧师妹,你方才可是将「养气丹」给了那杂役弟子?” 回程途中,花依柔淡淡道。 叶秋梧闻言,侧仰看向月光下的师姐,注意到对方的神色略显不忿。 小丫头嗯了声,默默低头。 “你可知那丹药何其贵重?” 花依柔恨铁不成钢道。 “青袅峰丹殿每月出品丹药有限,需供给门内各峰,分到咱们内门弟子手中,也只有区区三枚……若是去内务殿以功兑换,需足足十小功才抵一枚!” “放在外界,一玉钱恐怕都买不到一枚,你就这般轻易给了旁人?” “师姐,落哥哥不是旁人。” 叶秋梧小声解释道。 花依柔瞥了她一眼,又道:“莫说不是亲哥,只是相识数月之人,就算是亲哥,事关自身道途仍需谨慎……那杂役弟子连「气海」都未开辟,拿了丹药又能如何,岂不暴殄天物。” “你自己多服一枚,修为便能精进一步。这宗门内并非你想象中那般祥和,各峰之间、峰主之间、长老之间、弟子之间亦有明争暗斗,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足根本。” “唉。”花依柔轻叹。“秋梧师妹,你天资命格皆是上佳,一入内门便得掌门青眼,与那人非是一路。” “莫怪师姐话多,你我同为凌绝峰弟子,自是不希望你被无关紧要之人拖碍了后腿。” “多谢师姐提点,秋梧省得。” 叶秋梧眨巴着眼,乖巧应允。 花依柔见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是心软,只当她年幼无知,长大些就懂得这些道理。接着拉起了小丫头的手,就着月色飘然远去。 … … 又过了几日。 陶邵工早早在黄字十七门口迎接自己族兄,那位外门弟子陶成佑。 待得人来了,他赶忙上前,堆笑道:“族兄,总算将您盼来了,今日可是要为我等讲玄?” 陶成佑一袭道服,清淡嗯了声。 “有您讲玄,真是我等福分……” 陶邵工恭维几句,又给身侧一名杂役递了个眼色。后者赶忙捧来了一大袋灵米。 “族兄,这是咱们黄字十七凑出的二十斤灵米,权当给您的一番心意。” 陶邵工接过米,递到青年修士面前。 这屋舍明明有二十多号人,为什么只有二十斤灵米,这就只有陶邵工自己清楚了。 “哟,你小子行啊。” 陶成佑拿了米袋,掂量一番,总算是露出了笑意。 “不知那内务殿的差事……” 陶邵工小心翼翼开口。 陶成佑颔首,淡淡道:“放心,答应你的名额会有。” 陶邵工一喜,便又听族兄话锋一转:“不过,好差事的名额有限,这区区二十斤灵米还想人人有份,简直痴人说梦。” “这……” 陶邵工想了想,又面露愤愤之色,压低声音道: “族兄,原本能有更多灵米,只是同屋有个小子不愿出米孝敬您,我好言相劝,他却是拳脚相向,还当场羞辱族弟,使得有人也跟着不愿出米……” 他添油加醋一番,将那晚与林落的冲突道出。 陶成佑听了,眉头微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况且,那人还是封培鸣师兄点名要整治的对象。 陶成佑淡淡道:“是那个叫林落的小子?他人在哪?” “呃,一大早就出去做活了。” 陶邵工解释道。 陶成佑点点头,哂笑道:“不在也好,没人讲玄解惑,此子一辈子也莫想入道。” 他原本还发愁怎么将人赶走,好完成封培鸣师兄的交代,不让那林落听玄,这下正遂他意。 这也是陶成佑会专门接取内务,跑来这黄字十七的原因。 灵米孝敬不过添头,主要就是针对那小子,将其卡在门外,始终悟不透《长青纳气诀》,蹉跎岁月。 “我最多每日为你等争取一个好差事的名额,至于怎么分配,是你的事。” 陶成佑道。 他无视陶邵工脸上的苦色,继而又道:“若是其他杂役不服,你便将屎盆扣到那小子头上,说他不出米惹我不快,故而名额有限。” 陶邵工闻言一喜,这是个好法子,既对众人有了交代,也可孤立那小子。 “另外,若想一直有好差事名额,你等这黄字十七每人每次交付内务,兑得灵米需分我一成。” 陶成佑淡淡道。 “至于那小子不愿出米?我自会找机会亲自来收,他不想出,也得出!” 第二十九章 辟气海 光阴似箭。 一个月后。 八月上旬,清秋。 时节依旧酷暑,乌肠山长青门内却是一片清凉。 栖霞峰下,霞脚居黄字十七。 “那小子又不在?” 陶成佑从陶邵工手里取了这次的“孝敬米”,皱眉道。 这是他第三次来讲玄了。 结果一次也没遇上林落。 据陶邵工所言,那小子每日寅时未至便起,第一个出屋做活,很晚才归。 就连同屋的杂役,也极少与他打照面。甚至三天两头,都见不着一次。 “族兄,那三位是?” 陶邵工瞧了眼不远处树下,正盘膝打坐的三名外门弟子,低声问道。 陶成佑淡淡道:“是我在门内的朋友,亦是师兄弟。” 那三人两男一女,其中的女修,正是当初随陶成佑一同来黄字十七发放杂役所需的杜娇。 “常言道,事不过三。” 陶成佑冷声道。 “今日我特意请了三位师兄弟前来,为你等讲玄过后,便在此候着,倒要看看那小子能躲到几时。” 在他看来,林落每日早起晚归,就是为了躲着他。 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今日势必要逮住那小子。 这就不是出不出米那么简单了,陶成佑打算狠狠教训对方一番,再将其这个月辛苦做活所得勒索干净。 至于门规,他不惧。 只要下手注意分寸,不闹出人命,有封培鸣师兄在背后撑腰,执法殿弟子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为一名外门杂役出头。 最多罚他抄抄门规,不痛不痒。 … … 青袅峰,灵稻田。 林落早已完成了浇灌任务,此刻正盘膝坐在田垄上,掐子午诀修行。 这一个月来,在灵米、灵泉和稻田灵氛的帮助下,《长青纳气诀》的熟练度以极其迅猛的势头稳步提升。 而他丹田里积蓄的元气,也即将到达一个顶点。 ‘今天应该就能攒够那一口「首藏玄」,从而叩开气门,开辟气海……’ 林落心有预感。 他压下期待、振奋与欣喜等情绪,收摄杂念,沉浸到了入定当中。 风起风止,云卷云舒。 金乌升空,悄然滑落。 午后申时三刻。 林落又搬运精元,炼化成一缕新的元气,将其沉入丹田后,顿感腹部传来轻微胀痛感。 他知时机已到。 当即运转《长青纳气诀》,将充盈丹田的元气汇聚,化为一口「首藏玄」,迎头向上,向某个特定穴位冲击而去。 轰! 顿时,林落只觉浑身一震。 耳畔仿佛传来气流穿隙、水流潺潺之声。 小腹亦是有了一片空盈旋吸之感。 ‘成了!气海已辟!’ 林落猛然睁眼。 「你进行了入定修行,对《长青纳气诀》的理解更深,熟练度提升」 「功法:长青纳气诀1级(97%)→2级(1%)」 「你已开辟气海,突破至“炼气”境界,正式踏入修行道途」 「后天属性:真元、道行属性已解锁,可消耗后天道点进行提升」 「你完成了突破挑战,角色等级上限得到提升:10级→20级」 「你的角色等级提升,当前11级」 「你获得了1点后天道点」 “呼……” 林落收势,吁出一口浊气。 在开辟气海后,他便感觉整个人都轻松几分,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担子。 原本积蓄在丹田的元气,在叩开气门后,纷纷涌入那片玄之又玄的气海漩涡里,转化成了修士的真气。 ‘往后修行,便可正式开始吐纳天地灵气,纳入气海了,无需再担心漏气问题。’ ‘再以《长青纳气诀》特殊法门炼化纳入的天地灵气,去芜存菁,留下与我「乙木」命格相符的木德灵气,化为真气……’ 林落再次闭眼,默默感受气海。 天地有灵气,五行俱全。 可这灵气中的五行交织盘结、不分彼此,冗杂不堪。 炼气士若想纳这灵气入气海,化为己用,须得通过功法将其炼化分离,只留下与自身命格相符之气,吐出其余不符之气。 此乃吐纳「炼气」之真谛。 否则,气海充斥五行庞杂灵气,与命格相冲,轻则走火入魔、根基大损,重则气海爆裂、身死道消。 林落感受着气海,空空盈盈的玄妙漩涡之中,徒留一缕凝练至极的真气游动。这便是那口元气「首藏玄」经过炼化后的产物。 ‘面板。’ 他暗道一声。 下一秒—— 「林落/东洲人族/等级11」 「命格:乙木」 「寿元:18/30(天缺)」 「境界:炼气一层(上限20级)」 「先天属性:根骨1/灵韵1/悟性2/道心1/仙姿3/福缘3」 「后天属性:体魄7.6/气力5.5/身法5.5/神识0/真元0.1/道行0.1」 「功法:长青纳气诀2级(1%)」 「武艺:拉龙椎凿手5级(圆满)、沉山拳5级(圆满)」 「百艺:三洞元腴服饵上经2级(1%)」 「经验值:0」 「后天道点:1」 「先天道点:0」 林落睁眼,抬起手。 他聚气凝于掌上,随手抓过身旁一块鹅卵石,轻轻一捏。 咔嚓! 石块顿时碎裂。 林落进而施加劲力,五指揉搓,咔嚓嚓一阵细密摩擦声中,碎石被他徒手碾成了石屑。 而他五指完好无损。 这便是真气最基础的妙用。 聚气于手,可增幅气力;聚气于足,可提升身法;聚气于眼,可加持目力;聚气于耳,可聆听细微…… 倘若用真气增幅武艺,实战效果何止翻倍。譬如那“沉山拳”,林落聚气双手,怕是轻轻一拳就能将当初追杀他的封崇打死。 ‘等习得术法,才是真气发挥真正作用的时候。’ 林落暗道。 啪啪啪! 正当他出神时,一阵击掌声传来,打断了思绪。 “不错呀,用功的小子,竟然冲破气海,正式踏入「炼气」了……” 是一道慵懒动听的女声。 林落循声扭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乌桕树下,倚着一高挑女修。 其五官俊美,眉眼英挺。 一身青白色的广袖道裳,云纹纱摆下,不着罗袜,一双素足长腿莹润挺直,交叠在一起。 腰间系一黄皮酒葫芦、一柄青碧法剑。 头上道髻横插一枚青玉簪子,半束高马尾,半披及腰。双耳垂落一对小巧玉葫芦坠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萧知意/东洲人族/等级?」 林落不由一怔。 萧知意? 青袅峰峰主…… 不、不对。 再看对方穿着打扮,林落这才确定,眼下的萧知意还只是一位真传弟子,并非未来的青袅峰峰主“青意剑仙”。 “怎么傻愣愣的……” 萧知意大步走近,柳眉一挑,双手抱肘,狐疑地看着地上盘坐的白发少年。 她纤巧耳廓微动,便听见少年似是在低语: “萧风携碧落,知醉卧流云。心映山河酿,意尽犹未寻……” “嗯?” 萧知意不由愣神。 第三十章 萧知意 这是一首藏头诗? 一向喜好诗词歌赋的萧知意,顿时便从少年呢喃的诗句里,读出了深意。 萧,知,心,意…… 莫名地,萧知意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少年知晓她的名字? 还专门为她作了首诗? 可两人素未谋面,这又怎可能。 女修心底不由生出好奇来。 “用功的小子,你叫什么?” 萧知意抱肘,开口问道。 林落从地上爬起,拂了拂身上尘埃,冲对方拱手,道:“林落,见过师姐。” “林落……” 萧知意颔首,咀嚼着这个名字。 林而落之,一叶知秋? 这名字她喜欢。 接着又听白发少年道:“不知师姐为何要叫师弟……用功的小子?” “哦。”萧知意撇撇嘴。“我这一个月来数次下山,每次路过这灵田时,都能看见你在这田垄上打坐修行。” 她抱肘托腮,夸赞道: “真是聪明又勤奋,晓得利用这内务之便,借稻田灵氛与灵泉来修行。” “谢师姐夸奖,不过是些小聪明。” 林落摇头道。 “小聪明也是聪明,总比大部分蠢蛋埋头苦修要强……” 萧知意道。 “对了,你可认得我?” “师弟不认得。” 林落垂首。 萧知意美眸一眯,挎剑上前,略带诘问道:“不认得?那你方才念叨的诗句又是何意?” “这……师姐都听到了?” 林落似是难为情地笑道。 “师弟见着师姐第一眼,只觉萧风拂面,神似苍松,飒沓若流星……不由联想到了往日种种听闻,故而有感而发,还请师姐莫要气恼。” “甚么听闻,说来听听。” 萧知意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抱肘道。 “听完我再决定要不要气恼。” “呃,师弟曾听闻,青袅峰上多为丹修,却有一特立独行之剑修,其名‘萧知意’。” 林落仰头遥望那青袅峰,侃侃而谈。 “这位萧师姐用剑如神,年仅二十二便突破「通窍」,晋升真传,修青袅峰一脉「巽木」道统,创‘西风剑典’,被誉为长青门百年难遇的木德剑修。” “巽木,乃「扶摇木」。抟也、飙也、游也、乘也,其意象抟风聚势,大风飙扬,逍遥遨游,乘风御使。” “师弟对那位乘风御剑、逍遥洒脱的萧师姐神往已久矣……” 林落长叹一声收回目光,看向俊美女修,又腼腆一笑,道: “方才见师姐佩剑立于乌桕树下,似挟风雷之姿,耳畔如有剑鸣乍响,连山河皆要沮丧、天地都要低昂,不由心神被慑,便脱口而出念了那诗。” “还请师姐莫恼。” 恼? 怎会恼…… 萧知意听完这师弟的话,只觉自己正如那「巽木」命格之意象,飘飘然。 「萧知意对你的好感度提升」 林落维持着腼腆状,已是收到提示。 他眼帘低垂,不由暗道一声果然。 萧知意不管过去未来,就是吃这一套…… “萧风携碧落,知醉卧流云。心映山河酿,意尽犹未寻。” 萧知意美目流转,轻声呢喃。 她心潮澎湃,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摸到了腰间黄皮葫芦上,正欲就着这诗,美美饮下两大口灵酒,舞上两剑,舒却畅快。 这时,又听那白发师弟叹息一声道:“只可惜……” “嗯?” 萧知意停下了动作,眼眸一瞥,耳朵竖起。 “只可惜什么?” “哦,没什么。” 林落似是晃过神来,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萧知意柳眉一蹙,顿时暗恼,这小子怎回事,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只可惜什么,说——” 她单手叉腰,语气加重。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不就恼了,万一吓到这小子了怎么办? 顿时语气又放缓,笑盈盈道:“说罢。” 林落见萧知意的反应,轻松绷住,咳嗽一声故作不好意思道: “只可惜,听闻那位萧师姐嗜酒如命,常常饮酒后做出些惊世骇俗之举,惹得青袅峰上众弟子避之如虎。” “嗯?!” 萧知意美眸一瞪。 自己风评竟如此之差? 她悄悄看了眼腰间黄皮葫芦,强忍心头抓挠之痒,最终还是深吸口气,收回了手。 不行…… 再忍忍。 起码不能当着这师弟的面饮酒。 “师弟有幸睹得师姐天姿,敢问师姐雅讳?” 林落拱手道。 萧知意嘴角几欲压下,却始终上扬,抱肘侧身遮掩,咳嗽一声,道: “咳,我呀,与那位萧师姐一样,也是这青袅峰一脉的真传,你叫我……柳知依便是。” “原来是柳知依师姐。” 林落作恍然状,又期待问道: “既然柳师姐也是青袅峰真传,想必与那位萧师姐相熟?” “自是相熟。”萧知意颔首。“她乃是青袅峰二师姐,我排第四……” 似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拍了拍腰间法剑,道: “我便是与她一般,同修剑道。” “原来如此。” 林落感慨。 “难怪柳师姐亦有那慑人锋芒。” 萧知意心情实在不错,越看这白发师弟越是顺眼,便道: “呵,我观师弟你如此勤勉,今日又突破「炼气」,可喜可贺,作为师姐自然要嘉奖一番,以作勉励。” 说着,她便开始在身上摸索。 可左摸兜里空空,右摸储物袋,神识一扫,里头除了身份玉牌、重要法宝、空酒坛子、一些贴身衣物外,别无他物。 萧知意顿感不妙。 自己平日里大手大脚,玉钱和大小功都拿去买灵酒了,完全拿不出点像样的东西赐给这位师弟。 这下可要丢人了…… 正当她苦恼之际,脑海突然灵光一闪,旋即笑盈盈地解下了腰间黄皮葫芦,随手一扔,道: “正好,萧师姐托我下山为她买酒,这灵酒便给你喝两口吧。” “嗯?”林落慌忙接过葫芦,又担忧道:“柳师姐,这不太合适吧……” “什么合不合适。” 萧知意摆摆手。 “我亦不愿看萧师姐整日饮酒,你且放心喝……呃,不过也别多喝,这灵酒虽补,却也烈,十分醉人……嗯?” 话音未落。 她便愕然看到,白发少年已经拨开葫芦塞,仰头咕咕猛灌。 林落哪里不晓得,这萧知意是个穷鬼啊! 全身上下除了一剑一酒,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故而方才用言语激她,止住酒瘾。 为的,不就是这一葫芦灵酒吗? 必须猛薅两口再说! 下一秒—— 扑通! 萧知意呆呆看着面前那白发少年一头栽倒在地,已是不省人事。 第三十一章 兄友恭 “这……” 萧知意面露无奈之色,嘀咕道:“都说了莫喝太多,急躁的小子。” 她弯腰蹲下,俯身拾起滚落的黄皮酒葫芦,柳眉不由微挑。 轻轻摇晃两下,结果葫芦里空空荡荡,听不见半个响。 “……” 萧知意一时语塞郁闷。 一滴都没了? 可恶! 这林师弟怎比她还馋酒,竟一口气将她这一葫芦灵酒全喝了个精光,难怪当场醉死过去。 “你呀,真是活该!” 没了灵酒可饮,萧知意暗恼,伸出纤纤玉指狠狠捏了两下少年的面皮。 可少年已是不省人事,毫无反应。 这时她突然回过味来。 垂眸细细端详着手中黄皮酒葫芦,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这师弟方才对过嘴了吧? 葫芦……还能要吗? 但这可是她当初晋升真传,师尊亲手所制、授赐她的拜师回礼。 萧知意可舍不得丢。 “算了,高低也是件能蕴养灵酒、灵水的法器,洗洗还能用。” 她咕哝一句。 不管怎样,起码说服了自己。 再说了,萧知意也没钱买新的。 她实在太穷了。 萧知意将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打量起对方。 方才还不觉,眼下隔得近了,她突然发现这林师弟还蛮俊,酡红的面容上,剑眉入鬓,神姿轩昂。 只是那一头白发过于惹眼。 萧知意微微侧首,虚托下颌,陷入沉思。 少年白头,自是反常。 她当即掐了个法诀,施了个望气术。一双美目顿时蒙上一层翻腾云雾,再细细看去。 萧知意不由轻咦:“天寿将近,不足十二载……难怪他如此勤勉。” 也是个可怜人。 她不由生出一丝怜悯心。 散了法术,仰头瞧了瞧渐晚的天色,萧知意也不忍将这师弟丢这田垄上不管。 她轻叹一声:“罢了,便捎你一程吧。” 旋即,用神识扫过少年腰间的身份木牌,知晓了对方目前所居住的屋舍。 萧知意剑指一横,腰间「清筌剑」锵一声自行出鞘,迎风而涨,悬停身侧。 她将白发少年横抱而起,侧坐剑身,随即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直奔栖霞峰飞去。 … … “陶师弟,这都酉时了,我等还要在此等多久?” 黄字十七舍前树下,一名身穿外门弟子道服的青年出声道。 陶成佑回身,拱拱手笑道:“还请章师兄稍安勿躁,再多候些许时辰,那小子总不至于一夜不归。” “也罢。”那章姓青年摇头。“既是收人灵米,自是帮人做事,且再等等。” 陶成佑心中也是有几分不耐。 他白日为黄字十七一众杂役讲玄完毕,便与师兄弟一直等候于此。 可那小子迟迟不归。 “近日师弟习练剑经,颇有所得,一会便拿那小子试试招。” 陶成佑冷哼一声,出言道。 正盘膝静坐的杜娇睁开眼,却是蹙眉提醒:“陶师兄还是注意点分寸,莫要使剑招,免得缺胳膊少腿,惹来执法殿的麻烦。” “杜师妹所言甚是。”那位章姓男修颔首附和。“陶师弟用些拳掌招式稍微教训下便是,令其躺个十天半月,于封培鸣师兄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我晓得轻重。” 陶成佑颔首。 “晚些时候等那小子来了,还请师兄师妹帮忙……” 他话未说完,便听头顶传来一声破空尖啸。 咻—— 陶成佑四人面色微变,纷纷仰头看去。 只见一道青虹划破长空,笔直落在了前头,显露出一位身穿青白道裳的俊美女修。 这女修臂弯里还横抱一白发少年。 “嗯?!” 陶成佑四人顿时愣在原地。 萧知意扫了一眼四人,随口问道: “喂,你们几个,这里可是霞脚居黄字十七?” 陶成佑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位御剑而来的俊美女修,正是青袅峰真传,萧知意。 “外门弟子陶成佑,见过萧师姐。” 陶成佑不敢问对方怎么抱着那小子来这,只得忙不迭上前,恭敬行礼。 其余三人尽皆如此,毕恭毕敬垂首见礼,乖若稚童。 “禀师姐,这里正是黄字十七。” 陶成佑拱手低头,小声道。 萧知意轻轻颔首,又道:“嗯,你们几个过来,将这位林师弟搀回屋里歇息。他喝醉了,莫要多打扰。” 闻言,陶成佑四人悄悄相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喝醉了…… 这小子与萧师姐究竟什么关系? 陶成佑四人哪怕百般困惑不解,却也不敢不从,当即应允,一同上前从萧知意手里接过林落。 他们动作轻缓小心,生怕磕碰了这位白发少年,惹萧师姐不快。 “早有听闻这霞脚居外门弟子、杂役众多,时常闹出争斗,想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几位师兄弟的情谊倒挺好。” 萧知意见这一幕,不由感慨。 陶成佑四人听了这话,皆是挤出一丝笑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好了,我还有事,需回青袅峰。你等好生照料他。” 萧知意吩咐一句,剑指一引,侧坐那飞剑,便化青虹腾空而去。 留下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起来。 过了好一会。 “陶师弟,可还要教训这小子?” 章姓弟子迟疑着,开口问道。 陶成佑面色几经变幻,嘴角抽动两下,最后冷哼一声道: “这小子都已醉死,不省人事,此时出手岂不成了笑话,无甚意思。” 几人默不作声。 皆是心知肚明。 说得好听,实则还不是怕惹恼了那位萧师姐。 相较于封培鸣这位内门师兄,萧知意作为真传显然更具威慑。 “那接下来怎么做?” 杜娇发问。 陶成佑压下心头郁气,闷闷出言: “先将这小子搀回屋里吧。” 众人不再多言,一个个沉默着,小心将白发少年搀扶进了黄字十七。 又在陶邵工、姚江、苗冬瓜和聂小锋一众杂役愕然的目光里,把少年抬上了角落床榻。 杜娇甚至还扯了一角薄被,盖在了少年的胸腹上。 “看什么看!” 她扭过头,冲陶邵工等人轻喝。 一众杂役吓了一跳,赶忙挪开视线,各忙各去。 杜娇身侧,那位章姓师兄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她,低声提醒: “小声些,莫扰了他歇息。” “……” 杜娇满脸郁闷,与陶成佑相视一眼,四人又默不作声一同离去。 第三十二章 晋外门 当林落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巳末。 临近午时,窗外阳光正烈。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雀鸟啼鸣,林落捂着脑门从床榻上坐起身。 “头好痛……” 他扫视一眼四周,发现此刻屋里除了自身已是空无一人,想必同舍的杂役们都外出各峰做活了。 昨日饮下那一葫芦灵酒后,令他有些吃不消,迷糊间却仍留有一丝意识,知晓自己被萧知意送了回来。 还听到了陶成佑等人如何吃瘪嘀咕,又如何乖乖将他搀回屋舍。林落自是继续装醉,默默享受四人的照料。 只是杜娇最后替他拉被角时,林落差点没绷住…… 也亏得这一葫芦灵酒,借萧知意真传身份震慑住了四个家伙,否则应付起来还挺麻烦。 这酒有力气! 林落轻笑一声,暗暗感叹: ‘那一葫芦「千夏酎」,连我7.6的体魄都扛不住,不愧是二阶绿品的灵酒。’ 酎,三重酿,醇酒也。 此酒极烈,萧知意却好这口。 林落唤出面板看了眼,发现自己在昏睡期间,身法属性悄悄增长了0.5,真元和道行齐头并进,也各自增长了0.2。 萧知意那一葫芦灵酒下肚,相当于为林落省去了一两个月的苦修。 他闭目感受一番气海,发现除了最初那一缕凝练的真气外,旁边又凭空多了两缕稍显涣散的真气,三者交织于漩涡,来回盘旋,周而复始。 ‘是灵酒带来的真气提升,只需入定修行几日,稍加炼化,便可将其凝练稳固。’ 林落嘴角微扬。 ‘炼气二层的标准,便是于气海纳入十缕凝练真气。我还有一枚秋梧丫头给的「养气丹」,以及1点后天道点,这些皆可大幅提升气量,用来提速。’ ‘眼下我已突破至「炼气」,迈入道途,也可去重新登记身份名册,成为外门正式弟子,搬出这屋舍了。’ 思绪至此,林落下了床。 他穿上宽大道服,于院中水井旁简单梳洗一番后,重新束好一头白发,便直奔栖霞峰顶而去。 不多时。 林落登阶入得内务殿。 他于殿左长案前驻足,拱手笑道: “弟子林落,见过温执事。” 温秉文坐在案后,手里正端着一部竹简翻阅,见林落来了,同样笑容满面,道: “林小师弟,可是有什么事?” 林落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弟子已开辟气海,踏入「炼气一层」,还请执事重新登名。” “?!” 温秉文脸上笑容一滞,不由愕然。 没听错吧? 这才多久? 一个月出头,便蓄够那一口「首藏玄」,开辟气海了?! 他身为外门执事,自是比谁都清楚,杂役弟子若想要达成这一步,究竟多么艰难,少说也得苦熬数载光景。 一些天资悟性较差的,恐怕蹉跎十年也无法开辟气海,最终年满三十被驱逐下山,落寞返乡,终其一生为凡俗。 这林小师弟…… 未免也太快了些! 温秉文放下手头竹简,当即正色道:“林小师弟可当真,莫不是在消遣我。” 林落也不辩解,直接抬起一只手。 只见其五指间似有气流涌动,肉眼难辨的力量朝四周波及,使得看上去,一只肉掌如散发高温般扭曲了视界。 温秉文逐渐瞪圆了眼。 这正是聚气的表现! 哗啦—— 这位微胖山羊须男子霍然起身,木椅脚拖动发出刺耳之声,引得同案轮值弟子们纷纷侧目。 “林师弟果真天纵奇才也,哈哈!” 温秉文直接改口,去了那“小”字称呼,大笑两声,热情道: “师兄这就为你重新登记!” “劳烦温执事了。” 林落收了掌中真气,递出身份木牌。 温秉文接过摆手:“诶,见外了,今后叫我一声师兄便可。” “那便有劳温师兄。”林落拱手。 “小事,小事。” 温秉文动作麻利,取来之前那名册,提笔书写圈勾一番,又拿起一块白玉大印,于木牌上掠过。 他接着转身,从后方木柜里抽出一巴掌大的明黄竹牌,用白玉大印连叩三下。 这才递到林落面前。 “我已为林师弟更改名录,此乃外门弟子身份竹牌。此前木牌作废,里头的小功已悉数转移至这新竹牌之中。” “多谢温师兄。” 林落接过竹牌,重新系回腰间。 紧接着,温秉文唤来轮值弟子,为林落送来了两套外门弟子道服、十斤灵米以及一口长剑。 “林师弟,你晋升外门正式弟子后,便不同以往。这些是标配之物,另外,你每月可凭竹牌,来内务殿领取十斤灵米,以资修行。” 林落应了声,又从轮值弟子手中接过事物,道了谢。 「青门剑(凡器/蓝)」 一口外门弟子制式佩剑,虽仍属凡器范畴,品质却是不低。若放到外界世俗,怕是达到了神兵利刃的程度,足以作为传家之宝,代代传承。 此剑长三尺,重量适中,十分质朴,连鞘带柄通体呈青墨色,有竹纹。剑首为八卦图,系有丹红剑穗流苏。 林落将剑别在腰间,就听温秉文道: “林师弟,外门弟子可在霞脚居分得一间独立院落,你若想今日搬去,稍后我便唤一名师弟随你同行。” “你虽已「炼气」,可还未曾习得符道术法,不知如何使那‘储物符’,有我那师弟协同,自是会轻松些许。” “好,有劳温师兄。” 林落再度拱手。 趁着温秉文去叫人,他转身来到殿右长案,将竹牌里积攒至今的十七小功,悉数兑成了所需之物。 譬如制饵所需的各种玉质器皿、低阶灵材以及灵米。 灵材过于昂贵,哪怕只是最次的二阶白品,林落想要集齐制饵所需的数种灵材,小功依旧不太够,便又添了一枚玉钱,凑十小功。 这下,叶归根留给他的三枚玉钱,仅剩下最后一枚。 ‘真穷啊,一小功都得掰开来花。’ 林落不由暗叹。 很快,温秉文便领着一名外门弟子前来,那人瞧见林落,当即愣住。 旋即,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哦,是陶师兄来了。” 林落瞥了这人一眼,轻笑拱拱手。 陶成佑挤出一丝笑,回礼道:“恭喜林师弟突破至「炼气」。” 他心头翻江倒海,充满不可置信。 温师兄口中的外门新师弟,竟然是这小子…… 陶成佑不理解。 他天资悟性已是不错,可当年也花了足足一年光景听玄参悟,后又积蓄了一年又七月,方才汇聚「首藏玄」,从而叩气门、辟气海,突破至「炼气」。 可对方明明从未听玄过一日,单凭自己闭门造车,钻研那《长青纳气诀》,便参悟了门窍? 还在这短短一个多月,便积蓄够了「首藏玄」…… 这天资悟性未免太过夸诞! 温秉文似是没注意到陶成佑的反常,自顾自冲林落笑道: “林师弟,适才忘了说,外门弟子皆可得宗门赐下的一部剑经、一卷术简,待你安顿好新住处,便可去小栾峰传功殿领取。” “谢师兄提醒。” 林落点点头,取来方才单独分装的五斤灵米,递了过去,道: “这些时日多亏师兄照拂,这是师弟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温秉文一怔。 他不用打开看也知,那里头装的定是五斤整灵米。 这好小子…… 如今已是晋升外门弟子,非同以往,却仍送上灵米作礼。 “林师弟,师兄心领了。” 温秉文笑着摇头,抬手将那袋米推了回去。 “你如今刚入「炼气」,更需这灵米打牢根基。往后若有所需,尽可来这内务殿寻我。” 「温秉文对你好感度提升」 第三十三章 新居所 栖霞峰下,霞脚居黄字十七。 林落在陶成佑的随行下,回到了这里。 一路上,陶成佑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林落也懒得搭理他。 进了屋,有零星几人在歇息。 “林兄,呃……陶师兄?” 姚江扭头一瞧,忙见礼。 在他一旁,苗冬瓜和聂小锋都在,看到林落与陶成佑一同进来,皆是面面相觑。 林落朝姚江等人回了礼,便自顾自去往角落床榻收拾东西。 看着他卷席盖、折衣裳、收玉桶,一副要搬走的样子,姚江不由问道: “林兄,你这是……” 聂小锋挑了挑眉,似有所悟,出言道:“这么快就被赶下山了?” 陶成佑沉默了一路,此刻突然冷不丁开口:“什么赶下山?” 他皱眉瞥了眼聂小锋,淡淡道: “林师弟已突破「炼气」,晋为外门正式弟子,这是要搬去玄字院落。” “嗯?!” 姚江三人大惊。 苗冬瓜猛拍一下脑门,哈哈笑起来:“俺就说吧,林兄真练成了!聂兄你还不信!” “这怎可能?!” 聂小锋一脸见鬼的模样。 陶成佑冷哼一声,又道:“林师弟何等天赋悟性,又勤奋刻苦,故而能这般迅速突破至「炼气」。你等望尘莫及,未来若不勤练道功、补足灵米,不知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成为外门弟子。” 姚江、聂小锋连忙低头应是。 苗冬瓜仿佛受到激励,振奋道: “林兄每日早出晚归,也难怪他能这么快突破,俺也要加把劲!” 他看向姚江和聂小锋,挠了挠头:“姚兄、聂兄,俺听陶师兄讲玄三次,感觉快悟了,打算下山一趟。” “你下山作甚?” 聂小锋张了张嘴。 苗冬瓜道:“灵米不够俺吃,寄信又太慢,俺要回家问爹拿钱买米……” 闻言,众人皆是语塞。 陶成佑心底更是嗤笑,这憨傻汉子当真没点自知之明。 三次听玄就悟了? 真以为自己和那林师弟一样! 这时,林落已收拾好行李,取来两个装满灵泉的水囊,递给姚江与苗冬瓜,道: “在下初来乍到时,多亏了两位的水与饼,才及时登上小栾峰领到功法……这是一些青袅峰下的灵泉水,对积蓄「首藏玄」颇有帮助,算是林某一点心意。” “这……” 姚江与苗冬瓜皆是一愣。 他们当初也只是出于善意,却没料到,能有如此回报。 一旁的聂小锋见状,内心既羞愧又尴尬。他也想要一份那灵泉水,却实在拉不下脸,亦开不了那口去讨要。 陶成佑更是眼皮直跳。 当初正是他刻意刁难,才使得林落缺了入门功法,不得已亲自跑去小栾峰。 这是在点他呢! 一想到对方与那位青袅峰真传有关系,陶成佑的后背便不禁沁出冷汗。 苦也…… “陶师兄,劳烦了。” 林落面色如常,冲他拱手示意。 陶成佑挤出个笑来,道:“应该的,应该的,林师弟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他取出一张储物符,掐指念诀,便将林落的行囊尽皆收入其中。 紧接着,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去。 待两人走远,苗冬瓜这才想起什么来,拿着手里的水囊,挠头道: “对了姚兄,林兄不是说过,这灵泉水被那看守灵田的师兄登记在册了吗?咱们到底能不能喝啊……” 姚江此刻已是有所明悟,便感叹一声,笑道: “苗兄尽管放心喝吧。想来林兄当初也是出于谨慎,这屋舍人多眼杂,他担心有人偷喝这灵泉水,才故意那般说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聂小锋在一旁,感觉两人就是在说他,当即有些无地自容,丢下手里的功法小册,便埋着脑袋,逃一般跑了出去。 … … “林师弟,就是这里了。” 陶成佑领着林落来到了霞脚居树林深处,停在一间别致的院落前,道。 林落看了眼院门一侧。 那里挂了块木质竖牌,上刻“霞脚居·玄字三十六”的赤色字样。 “我便不进去了。” 陶成佑取了储物符,又是掐指念诀一番,将林落的行囊放出。 他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冲林落躬身拜下,垂首低声道:“林师弟,此前师兄多有得罪,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林落见他这般,眉梢微挑。 前据而后恭,观之引人发笑。 紧接着,便听陶成佑道:“还望师弟莫怪,我也是受内门那位封培鸣师兄的指使,才刻意为难师弟……若是早知晓师弟认得萧师姐,与青袅峰一脉有旧,必不会如此犯蠢。” 闻言,林落也是了然。 这家伙多半是自己脑补出了很多东西,产生了一些美妙的误会。 说来也对。 毕竟一个新来的外门杂役,怎可能屡屡拿到青袅峰的内务签,又怎会被萧知意这位青袅峰真传亲自送回霞脚居。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林落与青袅峰有旧,他上面有人! 这应该就是陶成佑的内心想法。 他不是善了,而是怕了。 至于那位隐于幕后,驱使陶成佑来打压他的内门弟子封培鸣,不用想也知,乃是封家子弟。 这笔账早晚要算。 “对了陶师兄,我刚入门那会,两斤灵米可是你贪墨的?” 林落随口一问。 闻言,陶成佑额头冷汗直冒,咬咬牙承认:“是!是我!师兄当时猪油蒙了心,趁那职务之便,昧下了师弟两斤灵米!” 他心中惶恐,赶忙从腰间取下了自己的身份竹牌,又道: “林师弟,这些年我辛苦积攒了些小功,愿全部赠予师弟作为赔礼!还望师弟收下!” “不够。” 林落淡淡道。 “陶师兄,你也不想被逐出山门吧?” 陶成佑扑通一下跪地,伏低头颅,颤声道:“师兄、师兄自去惊雷峰执法殿,澄明此事,甘愿受罚。” 外门弟子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入门杂役的补贴灵米,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亦是不小,得看有没有人保。 这陶成佑选择自爆,便失去了封培鸣的庇护,少说也得罚俸两年,劳役一载。 “陶师兄幡然醒悟,师弟甚慰。” 林落解下了自己的竹牌。 陶成佑赶忙爬起身,伸手接过,聚气于指,在两块竹牌上掠过。 林落重新拿回自己的竹牌,聚气催动,垂眼便看到一缕青烟凝聚成了模糊的“二十”字样。 二十小功入账…… 正好身上没灵资了,不赖。 “师兄且好自为之。” 林落拱手,轻飘飘道了句。 说完,他便提起自己的行囊,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陶成佑见状,总算长出了口气。 他擦了擦冷汗,冲院门内作揖,这才转身离开。 心中不禁感慨: 得亏这林师弟气度大,并不计较。自己枉做小人,差点惹上了大麻烦。 他可深知那萧师姐的厉害,连其余诸峰真传都对其敬而远之,更莫提那封培鸣还只是小栾峰一内门弟子。 此次虽倾家荡产,但也花钱免灾,苦捱几年,老实做人,今后还是离那劳什子封培鸣远些,免得又被当枪使。 这上头的弟子之争,当真恐怖如斯,自己差点就沦为了耗灰…… 第三十四章 剑与术 霞脚居,玄字三十六。 青砖灰瓦、辅以木材的屋舍虽不奢华,却也别致。 正对主卧,左右各有灶房、柴房、茅房、浴房等隔间,内里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等家什用具一应俱全。 院中立有一株高大梧桐,树下摆石桌石凳,亦有草坪、卵石小径。整体呈方形格局,由灰漆矮墙围合。 环境幽静,沁人心脾。 ‘这院落看着不大,却也空旷,足够我平日练功、制饵了。’ 林落看着居住的新环境,颇为满意。 他入了主卧,发现这里头并无积灰,一切整洁干净。想必是此前的外门弟子搬走后,时常有杂役接取内务前来洒扫打理。 将行囊里的个人杂物安置妥当后,林落又将那两玉桶灵肥、灵泉,以及制饵所用的各种玉质器皿统一放置库房。 做完这些,已是日上三竿。 他随便吃了点灵米饼垫肚,便出了院门,直奔小栾峰而去。 再次回来,便到了午后申时。 林落出了身汗,胸背尽湿,面上却是挂笑,因为他手里多了一部书册、一卷竹简。 正是他去传功殿领取的剑经与术简。 林落一屁股坐在树下石凳上,接着就开始翻阅起来。 「十二元辰形意剑经(二阶/绿)」 「元辰周匝,一气通休戚。摹群象,分张翕。拳剑相表里,掌足有高低。挥三尺,纵横尽合天舆侧。形意在,静如伏兽动若星。」 「长青门弟子所学剑经,包含剑招、拳脚、身法,返璞归真,仅十二路招式,辅以真气驱动,威力大增,乃炼气层次不可多得的上乘武艺。」 林落翻阅着剑经,不多时,便收到了提示: 「《十二元辰形意剑经(二阶/绿)》习练要求:悟性(2/1)、根骨(1/1)、体魄(7.6/4)、身法(6/4)」 「你已满足习练条件」 「你习得了新武艺“十二元辰形意剑经”」 「武艺:十二元辰形意剑经1级(1%)」 啪。 林落合上书册,闭目感受。 脑海中已是多出了这门剑经相关的所有基础知识,包括招式、打法、御气运行路径等。 只需勤加苦练,便能持续提升熟练度,将其升级。 ‘这门剑术,看似只是外门弟子标配的基础打法,实则并不简单。’ 林落心道。 ‘它兼具练法,可用于打磨肉身、夯实基础,全方位提升体魄、气力与身法,亦可磨练真气操纵程度……且将其练到炉火纯青后,招式多变、威力不俗,足以支撑炼气后期、乃至圆满层次的斗法。’ 炼气层次的术法还谈不上高深,真正性命相搏的斗法,仍以武艺为主,术法作辅。 林落继而又解开竹简细绳,将其摊开,细细阅览。 「十二显门清修要法(二阶/绿)」 「门传十二显,清修务本元。咒起心上印,诀引掌中玄。」 「长青门弟子所习术法,包罗万象,有三咒、三诀、六小术,及符道通识、敕令口诀、诸多窍门等。乃炼气层次统合基础诸术之传承。」 待林落看完,熟悉的提示随之而来: 「《十二显门清修要法(二阶/绿)》习练要求:悟性(2/1)、灵韵(1/1)、真元(0.3/0.1)、道行(0.3/0.1)」 「你已满足习练条件」 「你习得了新法术“十二显门清修要法”」 「法术:十二显门清修要法1级(1%)」 待这门法术也被面板记录后,林落便将竹简重新卷起系好。 ‘称其为一门法术,不如叫十二种小术法合集更为贴切。’ 林落摇头。 三咒,为净食咒、静心咒、驱虫咒。 三诀,是传音诀、轻身诀、千钧诀。 六小术,乃除尘术、牵藤术、凝露术、引火术、淬芒术和聚壤术。 ‘这些术法多方便于日常起居、辅于修行,其中稍微能助力斗法的,唯有轻身诀、千钧诀和淬芒术。’ 轻身诀与「巽木」道统沾点边,起风盘旋肉体,加持身法。 千钧诀类似,与「戊土」道统有关,掐诀后身负千钧,下盘极稳。亦可使臂力、腿力更沉,增幅气力。 淬芒术则是「庚金」道统里的小术,可对事物实体附加锋锐金气,即便附于棍棒钝器上,亦可一击伐断大树、劈开大石。 ‘眼下,功法、打法和术法都有了,暂时什么都不缺,贪多嚼不烂,先将这些练到精通再说。’ 林落打定主意。 在突破「炼气」后,寻常一阶凡俗武艺的提升,就无法再带动角色等级的提升了。 唯有二阶功法、武艺和法术的提升,才能让他升级,获得后天道点奖励。 并且,这三门功法品阶都不低,每升一级还会额外增加或多或少的后天属性,缺的只是勤加习练、苦修磨砺,不断提升熟练度。 “先练功!” 林落早已迫不及待。 他收好书册竹简,从里屋取来一块蒲团,在院中草坪上随意找了块空地,铺好便开始在上面打坐修行。 念了个静心咒,林落杂念收束,掐子午诀迅速入定。 催动《长青纳气诀》,他闭合口鼻,浑身毛孔张开,胎息天地,吐纳灵机。 肉眼看不见的灵气蜂拥而至,落于肌肤,又悄然被吸收。 五行庞杂的灵气在气海经过功法炼化,再由毛孔吐出,仅留下了丝丝缕缕的木德灵气,进一步凝练为真气。 待得这一轮吐纳彻底结束。 天已不知不觉黑了。 林落结束入定,感受气海,原本灵酒带来的两缕真气愈发凝实,外围又多了朦胧的真气团,还未彻底凝成第四缕真气。 《长青纳气诀》的熟练度涨了2%,真元、道行属性各加了0.01。 ‘可惜,我的先天灵韵属性只有1,不过寻常水平,对纳气、术法的修炼没有任何加成。’ 林落睁眼,暗叹一声。 灵韵,乃命格与灵气之亲近契合、亦是天地大道之共鸣,先天本生,为真元积蓄、神识拓展之根基。 如果先天灵韵属性能再高些,那么林落纳气的速度将会得到显著提升。 这也是那些天骄们与寻常弟子拉开差距的一大特征。 ‘我记得,这《长青纳气诀》往后修炼,似乎可以略微提升灵韵……不过仅限于年岁小的修士。’ 林落心道。 长青门招收弟子,遴选少年少女的原因便在于此,越是年幼,在步入道途后,成长空间就越大。 ‘但是我有面板,该给的属性一丁点都不会少,哪怕我已年满十八。所谓的根骨、灵韵定型,于我无效。’ 他不由轻笑一声。 站起身,林落拔出腰间「青门剑」,一道寒芒凛冽。 锵—— “先不急着吃饭,静功练完,还有动功未练……再练会剑法和术法!” 第三十五章 春秫醴 夜月色,虫儿鸣。 院中有衣袂猎猎、剑声阵阵。 咻!咻!噌! “搜山见虎!” 只见白发少年身影闪过,纵身飞扑,左掌挥击,衔五指斜扣,右臂摆剑内旋横扫。 真气带动剑光,颤动铮鸣。 锵! “浪里翻龙!” 他腰身旋拧,剑势环身盘旋,高低交错,时而快、时而慢,如浪涛阵阵,一连十几快剑斩出,剑风四溢。 “野马跳涧!” 林落收剑反提,背剑聚气于足,两步突进一个前翻腾跃,飞起丈高,旋身数次踢蹬,剑随身走。 腿风轰然乍响,如爆竹炸裂,气浪滚滚。 噼啪啪! “拨草寻蛇!” 落地后,他身子一探,剑顺臂展,往前探刺,锋势曲折连绵,一连搅剑数次,如提笔画花、似穿针引线。 剑光摇曳不断,惑人心神。 “潜鼠窥檐!” “牯牛撼岳!” “狡兔投窟!” “抵崖跃羚!” “灵猴摘星!” “金鸡振翎!” “掘渊逢豕!” 林落身影与剑光交错,化作一团急速残象,快得不可思议。 一连演练十一招,俯身掌击地面,御气掌风席卷,他顺势借力旋身扫腿,气浪呈环状散开。 剑光流转,如一玉盘。 “苍犬伏蹊!” 最后一招结束,他整个人弹起,后翻站定。 「青门剑」倒提在右,剑指掐于左,悬置腹前。 “呼——” 林落唇齿微张,吁出一口悠长之气,额前、胸背早已是被汗水浸透,一滴滴落在草地上。 「你对武艺“十二元辰形意剑经”有了更多理解,熟练度有所提升」 「武艺:十二元辰形意剑经1级(1%)→1级(2%)」 林落稍作歇息。 接着又马不停蹄进行第二遍剑法演练,但这次,他同时施展出《十二显门清修要法》里的各种术法,穿插进了剑招当中。 这种行为,若是被门内其余弟子看到,怕是会招致嗤笑。 寻常弟子初学剑经与术简,都是磕磕绊绊,两者能先练好其一就算不错。 哪有一上来就同时施展、同时演练。 真气运转紊乱不说,还容易伤及己身。俗话说,路都走不好,就学跑,还是边跑边蹴鞠。 不摔个鼻青脸肿才怪! 但林落不同。 他似乎早就摸透两者间关系,亦能巧妙将其结合,仿佛已经历无数次实战打磨,知晓如何最大化利用术法辅以剑招,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譬如以“潜鼠窥檐”伺机而动,掌指偷袭敌人下盘,穿插“聚壤术”隆起岩土干扰、封堵对手腾挪空间,再以“牯牛撼岳”近身,抵剑冲撞,将其逼入绝境。 又譬如施“轻身诀”加持身法,或“搜山见虎”纵身飞扑、或“狡兔投窟”腾跳侧滑,再用“除尘术”卷起沙尘后突袭,以“灵猴摘星”扑腾腿欺身,穿沙探抓、剑挑对手面门。 总之组合众多,灵活多变。 以林落目前的身体素质,加之御气后的招式,一招得手,炼气二、三层的修士亦将一击毙命。 即便是炼气中期修士,说不得也得遭受重创,甚至身死道消。 在不考虑符纸、法器等外物影响的情况下,气海气量多寡,仅决定「炼气」境界高低、使用术法次数几何。 真要斗法,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还是得依靠个人武艺、术法的娴熟程度。 故而「炼气」这一大境界下,高修还真不一定能稳赢低修,需看实战。 又是一番演练后,月挂枝头。 林落亦是有些体力不支、真气不济,开始气喘吁吁。 但收到了剑经、术法的熟练度提升的提示后,他便感觉自己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有价值的。 ‘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 林落平复了一下气息,收剑回屋。 他用灵米饼对付两口,便搬出了大木桶,烧了热水,放入两大把简单处理过的灵肥,美美泡了个药浴。 洗去污垢、疲乏之余,还顺势滋养了体魄。 「你消化了灵米、吸收了药浴成分,身体发生了变化」 「后天属性:体魄7.6→7.7」 ‘随着身体素质越来越强,属性的提升也愈发困难了……’ 林落不由感慨。 ‘之后还是得多靠服饵术来提速。’ … …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 一大早,辰时。 林落正在院中忙活。 他郑重其事搬出一玉坛,小心放置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随即揭开坛口的“素净封纸”。 顿时,一股泛着似花、似果的清甜酒香飘出。 林落鼻翼微动,不由眼睛微亮。 ‘这灵酒,酿成了!’ 「春秫醴(二阶/绿)」 「琼穗熟,秫香浮。一坛春醴以气酿,味甘不烈胜仙流。」 「由百花一脉灵酒酿方制成的灵酒,七成青芽米为主、一成茭嘉米为辅、一成玉穗甘露草、白泉甜藕之甜汁为甜源、一成青椴蕊、石髓苔作曲引,入灵泉水,以特殊聚气手法催制,一夜酿成。饮之可强体健骨、微长气量。」 这些灵材皆属低阶,其中茭嘉米倒是比青芽米更高级点,一小功仅兑五斤,林落没多兑,专门拿来酿酒。 「春秫醴」正是出自《三洞元腴服饵上经》里附录的两份灵酒酿方之一。 醴,宿熟也,酒薄味甘。 ‘灵米酒,不烈微醺,风味殊胜,作为给萧知意的回礼正合适……’ 林落心道。 他取来一个普通的玉葫芦,以细长玉提子将其斟满,封口收好,等下次有机会送给萧知意。 长青门乃是大麓国有名的玄门正宗,仅以丹、器、符、阵四大修仙百艺为主,至于其余百艺根本入不得其法眼,只差没明说是路边传承。 故而对灵酒这种百艺完全不重视。 以至于栖霞峰内务殿,来来去去就没几种灵酒可兑换。 萧知意喜爱「千夏酎」不假,但本质是没得选。 林落觉得,自己酿的这「春秫醴」虽品级与之拉不开差距,风味却更胜一筹,毕竟是百花一脉的秘方。 萧知意多半会喜欢。 他接着又取出两个巴掌大的小巧玉匣,翻开,里头各装三枚饵丸。 「铁筋飞饵(一阶/绿)」 「纳华云饵(二阶/白)」 这便是近几日的成果,同时也耗光了他兑来的所有灵材,仅剩下小几十斤灵米。 林落取出一枚「铁筋飞饵」服下。 「你吸收了饵丸药力,身体发生了变化:后天属性体魄7.9→8、身法6→6.2」 感受着身体在变强,林落露出笑意。 啪。 他合上玉匣。 ‘争取早日突破至炼气中期,晋升内门弟子吧。届时,不论环境,还是宗门每月给予的仙道资粮都会更好……’ 而且,内门弟子还可去传功殿自选两门更上乘的法术进行专精。 这得省不少钱呢。 … … 栖霞峰下。 一高一矮两道青袍倩影自远及近,缓步踱过两侧树木簇拥的石板小径。 “秋梧师妹,莫忘了来时说的,这次来看那杂役弟子可以,却是绝不能再将你这月的「养气丹」分予他。” 花依柔满脸无奈,嘱咐道。 “晓得了,师姐。” 叶秋梧乖巧点头。 但她心底却是在想: 不分落哥哥「养气丹」,那便直接分些小功,让他自个去内务殿兑…… 两人轻车熟路来到黄字十七门前。 叶秋梧扯了扯师姐的衣角,花依柔白了她一眼,只好上前喊话: “林落师弟可在?还请出来一见。” 可等了一会,却是位不认得的杂役,他见到两人先是微怔,旋即苦笑拱手: “弟子姚江,见过两位师姐……林兄已突破至「炼气」,数日前便搬走了。” “嗯?!” 花依柔不由愣住。 站在一侧的叶秋梧小嘴微张,神色又惊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