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她何日出嫁》 第一章 太子府 相宜又迷路了。 这不怪她,东宫实在太大了。 她原是苏州丹阳县县丞家的女儿,自幼丧母,不受重视,前些日子才被白姨妈接进京来。 姨妈姨夫常住京郊,在京城里的宅子早早转让了出去,也不可能让相宜一个人住在驿站里。 于是相宜便被表姐接进了东宫,和表姐同吃同住。 她初来乍到,性格内敛温和,不喜走动,前几日都是阴雨绵绵,相宜乐得待在房中,这两日放了晴,她姐姐无论如何都催着她要出去走走。 庭院深深,相宜一转身侍女就不见了,她在原地徘徊辗转,更是彻底迷了路。 重重楼阁、雕栏玉砌,相宜绕了几圈觉得东宫里都是别无二致的景色。这里不比在苏州,她恐冲撞了贵人,便在一水边小榭里枕着臂弯睡了过去,等着侍女发现她不见了来寻她。 她睡得正香时,被一道尖锐带着隐约怒火的女声给叫醒了。 “你是谁?我怎从未见过你?” 相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站在她面前的女子穿着桃红色的繁复宫装,彩绣辉煌,满头珠翠,脸上还敷着厚厚的脂粉,教人看不清本来的相貌。 她上下打量着相宜,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微微的敌意。 相宜大概猜到她是谁了,她起身,简单地行了个礼:“见过娘娘。我是侧妃娘娘的妹妹,近些日子暂住在东宫,扰了娘娘雅兴,还望娘娘海涵。” 一番话滴水不漏,相宜说完就要离开。 云芸却不依不饶,她蛮横地拉住相宜的胳膊:“诶!谁准你走的!” 她把相宜拽回原来的地方,扬起下巴,语气倨傲,“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相宜摇摇头,她要是知道,就不会迷路了。 “这是太子日常活动的兰苑。”云芸显然不信,她鄙夷地看着相宜,冷哼一声,“你一个外人,还是未出阁的小姐,穿成这样来这边晃,你以为我看不穿你的心思吗?” 相宜穿的就是她姐姐为她添置的京城里时兴的夏装,京城的夏天暑热难耐,姑娘们衣着款式都往清凉舒适上靠。 反倒是云芸这身…… 相宜瞥了她淌白汤的脸,真担心她会中暑昏过去。 半天没听到回答,云芸竖眉,“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我只是迷路到此处歇歇罢了,并非娘娘所言那般。” 云芸一心认定相宜是来勾引太子殿下的,哪听得进别的话。且她和俞柔贞向来不对付,这次难得抓住了机会,自然要狠狠借题发挥一番,她轻嗤一声,“画月,这贱人私闯太子居处,居心不轨,掌掴五十,再把她衣服扒光,扔出东宫!” 相宜眉梢一跳,没想到云昭仪凶蛮至此。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就要上来按住她,她身后是一片荷花池,退无可退。 实在不行就跳水吧,反正她会水,偷偷游走就好了。 相宜正想着,水榭另一端传来一道声音。 “孤竟不知,这东宫现在居然是云昭仪做主了?” 听到这声音,下人皆停了动作,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云芸脸色一变,一改刚才嚣张跋扈的恶毒做派,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相宜也跟着一同行礼。 “都起来吧。” 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相宜起身后,抬眼去看这位太子殿下,没想到对方也正打量着她,四目相对,相宜向来是没有先移开视线的道理的。 赵雪澜也没有。 旁人看一眼然后慌乱移开视线,赵雪澜会觉得这人无礼莽撞;但像这样一直被盯着看,似要和他决一胜负。赵雪澜已过了弱冠之年,才不玩这些小姑娘家家的把式。 他收回视线,落在云芸身上:“隔老远就听到打打杀杀的,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哥哥……”云芸委屈地撇了撇嘴,柔柔弱弱地拉着太子的衣袖,嗓音千回百转,“人家只是想替你教训下不懂规矩的人……” “替孤教训?”赵雪澜觉得好笑,“就凭你?” 他看着相宜,话锋一转,“这位姑娘又是何许人士?孤从未见过。” 相宜愣了一下,解释道:“回太子殿下,我是俞娘娘的妹妹,近些日子暂住在东宫,若有叨扰,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赵雪澜回想了下,确实是有那么一茬,他点点头:“原来你就是柔贞的妹妹。” 相宜刚要应答,赵雪澜又道,“那这么一说,孤还得称你一声小姨。” 一声小姨把相宜雷得外焦里嫩,她还没反应过来。 云芸比她更接受不了。 “殿下!她不过是个乡下地方来的,哪配和你沾上关系!” 赵雪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既是柔贞的妹妹,孤多担待些无妨。” 柔贞柔贞,又是俞柔贞! 跟她有点关系的,怎么都这么晦气! 云芸怨毒地瞪了相宜一眼,勉强压下一腔怒火憎恶,对赵雪澜道:“殿下待俞姐姐一往情深……可即使如此,也是这位姑娘犯错在先,不得不罚!” 第二章 太子府 赵雪澜不着痕迹地把衣袖从她手里抽离出来,问道:“那你说说,小姨是犯什么错了?” 这小贱蹄子一看就是要勾引你。 这话说给云芸自己听听过过瘾就得了,换了别的任何一个人听都站不住脚。她在太子面前的形象本就摇摇欲坠,不能再受影响了。 于是云芸说:“太子哥哥从前不是说,没有准许不让进入兰苑吗,应姑娘私闯进来,妾身想给她一点教训……可能是言重了点,但妾身不是真的想伤害应姑娘……” 她说到最后还以袖掩面,低声啜泣。 即使早有准备,相宜还是被她前后转变的这副嘴脸震惊到了。 她反应很快,立马为自己辩解,“我是因为迷路才不小心闯入这里,并非有意擅闯。恐惊扰了贵人,才在原地小憩歇息,然后就遇到了云昭仪。” “而且……”相宜看着云芸,“云昭仪既说兰苑没有太子殿下的准许不能进入,那你为何也在此处?” 还打扮得如此隆重…… 相宜看了眼赵雪澜,丰神俊朗芝兰玉树,这种事用脚指头想都想得明白。 只不过个中牵扯,比相宜想象得要复杂许多。 “孤前些日子出访湖州,昨晚才秘密回宫……”赵雪澜看着云芸,似笑非笑,“云昭仪的消息倒是灵通,比所有人都早早知道,孤今天在兰苑。” 他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冰冷。 “殿下恕罪……”云芸脸色一白,干脆地下跪认错,她抓着赵雪澜的衣角,这次是真的哭了,“妾身只是太思念殿下了……” 相宜垂眸,梳理这其中缘由。 云芸应该是收买了太子身边的人,得到了太子的行踪,所以今日特意盛装打扮,准备来一场小别重逢,届时才子佳人,郎情妾意,好不恩爱。 但没想到不仅没和太子柔情似水地卿卿我我,还犯了太子的忌讳。 “云昭仪出言不逊,大逆不道,贬为奉仪。”赵雪澜语气轻描淡写,却有如惊雷贯耳,“再禁足一月,好好反思你今天的过错吧。” 奉仪是东宫妃嫔里品秩最低的那级,还禁足一月。 相宜觉得太子殿下对云昭仪的处罚多少有些狠厉了,同时也为自己担忧。 一个月后,她还在东宫吗…… 经过今天这一遭,云昭仪肯定是记恨上她了。 到时候…… 相宜些许不安地想着。 “小姨。” 又来。 云昭仪已经哭晕了过去,由婢子们带着回寝宫,亭子里只剩相宜和赵雪澜,还有赵雪澜的几个侍从。 赵雪澜叫她,相宜应道:“太子殿下。” “孤也要去柔贞那儿,小姨既不识路,那就和孤一道吧。” “……好。” 赵雪澜瞥了她一眼。 他让人查过俞柔贞这个妹妹,从苏州来,在家里很不受宠,常年在药铺里跟着老师傅学医。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俞柔贞外也只有一条人际关系值得一点注意,和苏州裴巡抚家的大少爷有过来往。 不过估计情谊也不深厚,两家离得那么近,裴家有背景有权势,相宜被逼婚嫁给又老又变态的知州时,他们也没出手相救,反而要千里迢迢求助京城里的表姐。 很普通的市井人家的姑娘。 赵雪澜得出结论。 ……其实还是不普通的。 相宜头发乌亮柔顺,皮肤白净,五官秀气,生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但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情绪,倒显出几分超凡的淡然来。 夏天天热,她白皙的脸被熏得透出微微的粉红,杏眼清冽明亮,光影流转,再淡泊的人也生动起来。 像一副会自己动的画。 相宜不知道赵雪澜在想些什么,她估摸着一路快走出兰苑了,也没见着一个侍卫把守。 还什么没有准许不能进入,兰苑大门常打开,有空你就来。 但凡有侍卫守在这里,她就算迷路也不会闯进这里,更不会遇到云昭仪。 相宜斟酌着用词开口:“殿下,既然是您的居处,那还是教人看管把守起来才好。” 她今天提了建议,赵雪澜回去下令,那以后就能少一个像她这样的倒霉蛋。 “孤的寝殿和书房有专门的侍卫看守。”赵雪澜不慌不忙地道来,“东宫不比宫墙外的天地自由,所以兰苑外围的园林景观还是供妃嫔们日常游览,打发时间。只不过大多都顾忌着孤的威严,较少来此处。” 相宜默默想着,还算通情达理,但也不多。 “怎么?小姨是怪孤没拔侍卫看守着,才让小姨牵扯进今日的风波里?” 相宜被正中下怀也面不改色:“只是为殿下的安全着想。” 她语速平缓,吐字清晰,让人觉得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小姨倒是会替孤考虑。” 赵雪澜声音清亮,从容道来。 听不出好赖的统统当做好。这是相宜众多处世道中的一条。 “毕竟殿下是一国储君……”相宜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然后又拐到自己想要说的话上,“小女只是一介布衣,草莽之流,实在担不起殿下一声小姨。” 相宜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一点,但她在这一套上还没达到无师自通的境界,也没人教过她,努力后的结果更像是太学里的学生在念书。 相宜丝毫不察,她从前读书,圣人说要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于是继续念下去,“假如小女叫殿下姐夫,殿下也会不适从……” “可以啊。” 赵雪澜轻飘飘的三个字打断了相宜的话,轻笑:“孤不会不适从,小姨若是愿意,以后不妨称孤一声姐夫。” “……” 俞柔贞的家世比不上东宫里另外两位嫔妃,但却是赵雪澜亲自求娶的,还给了她仅次于正妃的地位。 或许太子殿下真的因为她姐姐的缘故对她如此热情呢? 再与方才在水榭中发生的一联系…… 似乎还真说得通。 相宜眨眨眼睛。 “……好啊,姐夫。” 第三章 太子府 赵雪澜没有相宜那么大的反应,只勾了勾唇角。 还得是苏州来的,一逗就上钩,若是换了人来,已经是诚惶诚恐地跪下,一口一口不敢。 两人说话间已经快走到了俞柔贞的居处,还没待更走近,就撞见了带着侍女的俞柔贞。 她是去寻久不见人影的相宜的,见到相宜身旁之人,俞柔贞不禁吓了一跳:“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起来吧。” 俞柔贞冲赵雪澜颔首微笑,“殿下怎会和相宜在一起?” “她迷路了,逛到了兰苑那儿去,孤本打算今日在你这儿用膳,就正好把她也带过来了。” “给殿下添麻烦了。”俞柔贞轻叹。 “算不上麻烦。”赵雪澜淡淡道,“快进殿吧,外头晒得很。” 俞柔贞看了一眼相宜,笑着摇摇头,“瞧这一身汗,碧桃,带小姐去换身衣服再来。” 殿里各个角落都摆放着冰块,相宜简单擦了擦身体,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进了房门凉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 “相宜,来。” 赵雪澜初次听见相宜的名字,好奇道:“小姨的名字是哪两字?” “相宜,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相宜。” 赵雪澜不由得多看了相宜一眼。 不过或许因为是名字的原因,才晓得这一句。 “姐夫看我作甚?”相宜抬眼看着赵雪澜,目光坦率明亮。 “小姨读过书?”赵雪澜也不生气,温和地笑着,“孤是觉得这名字起得好。” 相宜的名字是她母亲给她取的,白氏去得早,也没给相宜留下什么东西,只留给她一个名字。 “谢谢姐夫,我也觉得。” ……还真是一点也不谦虚啊。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交流着,赵雪澜一开始只是在云芸面前做做戏,再逗逗她;相宜则已经说服了自己太子殿下是因为爱重俞柔贞,所以连带着对她好。 就是苦了毫不知情的俞柔贞。 她坐在中间听着两人简单的谈话,一头雾水。 相宜和太子殿下,有熟到这个地步吗? 她觉得不妥想要纠正,可看赵雪澜神色如常。 于是她把话憋回了肚子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相宜,你前几日送去平西侯府的帖子,可有回音了?” 相宜摇摇头。 查到的消息里可没有这一条。 赵雪澜微诧:“小姨还和平西侯府有关系?” 相宜抿唇,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不上。 “我母亲年轻时和平西侯府的陆夫人交好,曾口头许下了婚姻,还交换了信物。” 相宜没有跟着姨妈姨夫住在京郊也有这个原因。涉及婚约,在京城里行事会更方便些,且有俞柔贞做个照应。 相宜其实本不知道这事,还是她那便宜爹突然良心发作,在她被白姨妈接走时告诉了白姨妈,白姨妈又转述给她。并把她出生时陆夫人送来的玉佩也一并交还给她。 不过就算知道又怎样,依相宜看,这事挺悬。 且不提她母亲已过世多年,就算她母亲还在,她父亲不过是一粒芝麻大小的地方官。而平西侯十年间出征西北,平定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怎么可能因为年轻时闺阁女儿间的一句约定,就让她从小官之女,摇身一变成为世子夫人? “陆氏簪缨世家,世子夫人必然会挑一个门当户对的。”赵雪澜说,“小姨不如主动归还玉佩,这样让陆家欠你个人情,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再讨要回来。” 相宜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那边根本没回她的帖子,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推脱。 她若是拿着玉佩上门,估计还没等见到陆夫人的面就被当做碰瓷的打出来了。 “前几日下着雨也就算了,这两日晴朗了,也不见回复……”俞柔贞蹙着眉,脸上有几分不满。 京城里就是这样,就比谁的权势大,谁能压谁一头。 相宜是用自己的名义递的帖子。 俞柔贞叹了口气,喊了随侍的侍女:“翠金,去写封帖子,以我的名义递到平西侯府上去。” “总归还是要试试再说。”见相宜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俞柔贞安慰她,她比相宜和赵雪澜都乐观一点,“陆小世子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呢。”虽然性格顽劣、人憎狗嫌,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只有那一张脸和显赫的家世。 “人这辈子,不就活一个言出必行言而有信吗?” 显然安慰没起太大作用,相宜表情淡淡,怎么看都不像是期待的样子。 俞柔贞不放弃,继续柔声鼓励,“哪怕不打算认这桩婚,也不能这样不闻不问,让你吃个哑巴亏。就像殿下说的,能让他们欠你个人情,来日出手相助,毕竟是平西侯府呢。” 为了不让俞柔贞担心,相宜点点头。 她闷闷不乐的原因不关试不试、欠不欠,她早就接受这桩婚约黄了,得知有这个婚约在的消息的下一秒她就当做根本不在了。 而是因为先前云昭仪那事儿。 云芸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手段恶毒的。 等解了禁足出来,肯定没有她好果子吃。 “唉……” 相宜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姐姐,若是一个月后还是没有合适的,我就回苏州去吧。” 赵雪澜睨了相宜一眼。 这丫头说不定还在心底怪他呢。 但相宜只是发愁,一个月的时间,她肯定是找不到一个品貌正直的郎君的。 她那便宜爹不争气,后娘又是个经营恶毒的,之前就想把她嫁给老变态换银子去供她的继弟继妹。 现在从她身上已经捞不到什么好处,巴不得她早点死在外面。 她现在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只想找一个好夫家做庇佑,此次上京本来也是为了这番。 她原想着可以慢慢来,结果因为今儿云昭仪那事,相宜觉得这件事多半任凭不得她的心意了。 俞柔贞愕然,“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回苏州?” “……总不能一直麻烦姐姐和姐夫。” 只是回苏州的话,还是得麻烦裴识瑜…… 相宜愁容满面。 “这有什么。”俞柔贞正色道,“我是你姐姐,你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相宜的母亲和白姨妈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连带着相宜和俞柔贞眉眼都有几分相似,光看着相宜这双清凌凌的眼睛,俞柔贞的心肠就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而且,你在京城都找不到合适的,难不成回苏州,还有比京城那些公子更好的?” 相宜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一直在旁边看着姐妹情深的赵雪澜发问:“什么合适的?” “当然是合适的郎君啦。”俞柔贞莞尔,“殿下有所不知,母亲当时让我照顾相宜时,特意嘱托我为相宜找个端方正直,值得托付的好儿郎。” 按理来说长辈谈论小辈婚事时,当事人就算不避嫌害羞离开,也绝不会像相宜那般神色自若,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对。” 赵雪澜拿着杯子的手抖了抖。 “就这么急着出嫁?” “嗯……”相宜有自己的打算,“我没有什么大本事,所以想找个厉害的夫君做倚靠,我做什么事都能帮我撑腰。” 不过她也并不是什么贪婪刁蛮、横行霸道的人。相宜觉得自己的要求还挺简单的。 “还是要细细挑选一番才是。” 俞柔贞当初未出阁的时候,曾列过“好相公五十要五十不要”的清单。 结果最后嫁给了赵雪澜。 相宜的要求,在她看来小得跟粒芝麻似的。 她怜爱地摸了摸相宜的头发,而后看向赵雪澜,“妾身只有这一个妹妹……殿下若是有闲,还望能替相宜多留意些。” “好啊。” 赵雪澜答应的干脆。 太子殿下待俞柔贞比她想象中还要爱重。 连带着她这个来投奔的妹妹都沾光了。 相宜这样想着,松了口气,“那就先谢过姐夫了。” “小姨放心吧。”赵雪澜唇角微翘,“孤一定帮小姨寻一个如意郎君。” 第四章 太子府 以俞柔贞名义递出的帖子下午就得到了回复,邀相宜三日后光临平西侯府,届时让陆婴亲自与相宜见上一见,若两个孩子都对这桩婚事没有意见,那平西侯府立刻迎娶相宜过门。 俞柔贞读完回帖,眉头紧锁。 侯府看似通情达理,将决定权交给两个小辈,可实际上还是由平西侯府那边决定,说的是即刻迎娶,但没说给相宜什么身份。 更何况那个陆世子…… 想到这,俞柔贞就有些头疼。 陆婴名声在外,好坏参半。他是平西侯的嫡子兼独子,身份尊贵,又生得一副耀眼夺目的好皮囊,潇洒倜傥,打马过街引得满楼红袖招。但性格张扬叛逆,口无遮拦,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京城贵女们对他爱恨交织。 而且陆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务正业,整日飞鹰走狗,花天酒地,看上去丁点也不像是愿意安分下来成亲的人。 俞柔贞叹了口气,让侍女把帖子收起来,她要去找相宜好生说一说。 俞柔贞来的时候相宜正坐在窗边绣花,前几日俞柔贞送来的布料给相宜裁了几身衣服还剩些边角料,那么多事她一直瞎想也不会有进展,闲着也是闲着,相宜索性便打算给俞柔贞绣个香囊。 她绣工算不上多么出挑精细,只是耐得住性子去慢慢磨。 “相宜。” 相宜绣花绣得专注,俞柔贞喊她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放下针线,看向俞柔贞,微微抬眉,“怎么了姐姐?” 翠金扶着俞柔贞在炕案的另一边坐下,俞柔贞捏了捏帕子,开口道:“侯府那边回帖子来了。” 相宜有些惊讶,她想过这封帖子肯定会尽快回复,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她看着俞柔贞,微微睁大眼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侯府那边邀你三日后上门,和陆世子亲自相看。” 出乎意料的回复。 相宜本以为侯府打算看在太子府的面子上,让她亲自上门,然后由长辈出面商榷来解决这件事。 届时就像赵雪澜说的那般,多半不会履行这桩婚约,但能欠上相宜一个人情,将来也好多个助力。对她如今而言已是极好的结果了。 平西侯府这样做,反而把事情弄复杂了…… 但这样对他们来说,却能让结果更简单。 世间情爱姻缘,多讲究的是一个缘字。相宜不觉得自己和那位素未谋面的陆世子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缘分,到时候陆世子不喜她,她还能强嫁不成? 顾夫人若尚存念着旧时情谊,还肯以平西侯府的名义帮她一把;不过依相宜看,多半就是装模作样地唏嘘几句缘分未到,祝姑娘早觅佳偶,你以后千万不要和我们侯府扯上什么关系啊。 相宜想明白了,然后就被这计阳谋的无耻给惊讶到了:“侯府是一点亏都不想吃啊。” 俞柔贞本来还纠结着该怎么告诉相宜这桩婚事并不合适,她怕相宜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侯府上,这样一来,自己说的话太重会让相宜难过。 没想到突然听到了这么一句,俞柔贞原本劝慰的话都憋回肚子里,“……嗯?” 相宜轻轻叹一口气,气度沉稳,娓娓道来:“陆世子多半是瞧不上我的,这桩婚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侯府也无需补偿我什么。 “而且,”相宜顿了下,又继续道,“知道有这桩婚事的人就这么几个,他们现在尽早解决掉,哪怕万一日后闹开了来,也不会落人口实。毕竟缘分又强求不来。” 这也正是俞柔贞觉得不满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相宜想得如此通透,俞柔贞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你怎么就知道陆世子瞧不上你呢?万一就合眼缘了呢?” 相宜心想,要是真的有那么多万一就好了。 “他家世显赫,又是适婚的年龄,什么高门大户的贵族小姐没见过?”相宜头头是道,“哪里还轮得到我呀?” 若真轮得到她,想必那陆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相宜有些担忧,暗自祈祷那陆世子真的是个一表人才。不然万一就真轮到她、看上她了,她又做不得自己的主,进了侯府岂不被搓圆揉扁? 俞柔贞被这番话弄得哑然失笑,她掐了掐相宜的小脸,“这张嘴净胡说八道……我瞧着相宜,却是极好的。” 相宜乖乖地任由俞柔贞动作,她这副模样,俞柔贞反而不太好意思。 她收回手,舒了一口气,笑容温婉:“我还觉得,那陆世子配不上相宜呢。” 相宜疑惑:“可姐姐之前不还说,陆世子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吗?” “……” 俞柔贞被噎了一下,她当时说那话是为了鼓励相宜去争取一下这桩婚事,若是能成,平西侯府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极佳的归宿。 只不过她没想到相宜看得这么豁达。 她戳了戳相宜的额头,一字一字正经道:“那也配不上。” 这下相宜懂了。 情人眼里还能出西施呢,那她在她姐姐眼里,估计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绝代风华。 那太好了,这陆世子应该怎么也轮不上她了。 两姐妹各有心思,所幸殊途同归,都未再提这件事。 相宜手里的荷包绣了个差不多,她封了针脚,将装在小盒子里的几株花木放了进去,斟酌半晌,而后放在桌上推给俞柔贞。 俞柔贞觉得好笑:“这是给我的?” 相宜点点头:“姐姐不要嫌弃就好。” 香囊上只绣了一朵粉色的海棠花,但这已经是相宜一个下午的成果了。 俞柔贞摸着那朵小小的海棠,针脚细密,足以让人感受到绣花之人是如何的用心。 卖相不是多么漂亮,远比不上东宫的御赐之物,不过也有相宜自己的巧思:“我往里加了些沉香和绿萼梅,有安神的功效,可以挂在床头。” 俞柔贞笑了笑,直接将其挂在腰间,“既是相宜送我的,我自然要贴身戴着。” 相宜抿着唇微笑,清秀的脸透着微微的粉红。 俞柔贞真觉得相宜是极好的,临走时又忍不住道:“你能想通,自然是最好的……只是侯府这件事办的,实在是不妥当。” “因为姐姐一开始就想着一定要让侯府给我些什么。”相宜眼睛清亮,笑意柔和,“但那是堂堂侯府,我只是一介平民女子,若没有姐姐递这个帖子,恐怕对方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更别提让我登门拜访了。” 俞柔贞哑然。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这桩婚事能成。没把这个告诉姐姐,才让姐姐烦恼此事。”相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流露出自然的亲昵,“不过姐姐能为我考虑到这般,我已经很高兴了。” “……” 俞柔贞抚了抚相宜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相宜,你且放心,姐姐一定给你找个端方正直的好郎君。” 话题转变如此之快,相宜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京城里多的是好儿郎。”俞柔贞嘴上念念有词,须臾间就有了打算,“往后这些日子,你多陪着姐姐出去逛逛,若有合你眼缘的就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参谋参谋。” “……好,好呀。” 相宜话声轻飘飘的。 ……其实也好,也好。 这样可以少麻烦裴识瑜一些。 “那就这么定了。”俞柔贞拍了拍相宜的手,莞尔,“明晚咱们去八珍阁赏江景,京城的贵公子们也常在那一带赏玩。” 她就不信抓不到一个好的。 谈笑之间相宜明日的行程就已经安排好了,还不容得拒绝,她勾起唇角笑了笑:“……那多谢姐姐了。” 第五章 青云街 第二日晚来得很快,俞柔贞派了碧桃来接相宜,相宜换了件新做的桃粉软缎罗裙。 她的衣裳颜色款式都比较素净,少有穿这样鲜妍的颜色。上了马车俞柔贞一见了便笑,“这个年纪的姑娘果然还是适合穿点颜色活泼的衣服。” 相宜只是抿唇微笑。 大殷市民生活丰富,民风开放,每月初一十五京城里会兴办夜市,通宵达旦,比寻常夜里热闹许多。 今天刚好赶上了十五,青云街游人如织,一片笑语喧哗。 相宜在苏州时深居简出,很少经历这样热闹的时候,透过帘子晃动时掀起的那一角好奇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碧桃,你陪着相宜去逛会儿吧,到时再来八珍阁寻我。” 俞柔贞指了个侍女,又翻出个幂篱,叮嘱相宜,“夜市人多眼杂,虽在皇城脚下,也还是注意点的好。” 相宜胡乱地点点头。 她的心早就飞走了。 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俞柔贞轻笑,把幂篱的白纱放下来遮住相宜的脸,才放她下马车。 青云街两旁都立着小摊,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相宜一番看下来好不新奇。 碧桃在一旁说:“娘娘给了银子,小姐若是看上了什么,不妨买下来。” “嗯……那我挑个最喜欢的。” 相宜高深莫测道。 相宜最喜欢的是玻璃花。 老婆婆支起的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玻璃烧制的花朵,晶莹剔透,华灯初上照耀下,更是流光溢彩,精巧绝伦。 相宜在摊位前挑花了眼,不远处的河边炸开响动,她转过去看,幂篱的面纱被吹开一角。 火树银花,星落如雨,一时之间有如白昼,照亮一隅天地。 打铁花的人散了,相宜收回视线,最终挑了一朵荷花,老婆婆笑眯眯地接过钱,对她说:“我瞧着姑娘年轻又面善,只是这头发素净了些。” 相宜抿唇笑了笑:“我不大喜欢戴首饰。” 老婆婆乐呵:“小姑娘家家的,这个年纪该多打扮才是。” 她边说边从摊位上拿起一朵粉色的珠花别在相宜的发间,人面花面两相映。 相宜摸了摸珠花,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婆婆。” “不用谢,小女郎下次再来!” 相宜别着珠花,手里捧着一朵荷花,眼见着逛的差不多了,就让碧桃带着她去八珍阁找姐姐。 这里离八珍阁也不远,穿过一小段街,再走过长长的长安桥,俞柔贞就在桥对面的八珍阁里等着她。 只不过长安桥上人头攒动,人比相宜想象的还要多,多到把她和碧桃给冲散了,相宜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在桥头,张望着碧桃的身影。 一个人定定地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相宜好奇地抬头。 束着玉冠的蓝衫公子一派仪表堂堂,生着一张俊朗明艳的好容貌,只是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相宜对气味比较敏感,还闻到了对方身上浓浓的熏香,以及用这熏香去掩盖的那丝丝酒气。 似乎还是极品玉冰烧。 相宜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撩起白纱挂在幂篱两侧,露出一张妍丽秀气的脸,灯笼黄色的光只为她静默地投下,落在她的脸庞上,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唯恐惊扰这一份宁静的美丽。 陆婴一时忘了本来要说的话。 “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对面人一直愣着,相宜先开口问道。 “……是小姐的东西掉了。” 陆婴摊开手,一朵粉色的珠花,正是方才婆婆送给相宜的。 先前打铁花时,他在画舫上瞧见相宜,只是惊鸿一瞥,陆婴来不及多思考就急忙追了出来,唯恐错过。 长安桥上,对方的珠花掉了,他捡起,正好给了他一个搭话的理由,不至于太过唐突。 “是我的东西。”相宜伸手接过,“多谢公子。” “小事。”陆婴淡淡道,“怎就你一个人?你的婢女呢?” “我在这儿等她来寻我。” 相宜刚说完,就听到碧桃的声音。 “小姐!” 半天不见,碧桃吓得魂都要丢了,连忙扑到她面前,抓着手仔细查看,“你没事吧小姐?” “我没事。” 相宜慢慢地回答,“我被人群给挤散了,就想着在这等你来找我。” 碧桃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身旁呆滞的陆婴。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后柳眉一竖:“你是谁?缠着我家小姐做甚?” “碧桃,你误会了。”相宜温声道,“我的东西掉了,是这位公子捡到还给我的呢。” 有相宜替他辩解,陆婴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那也不行! 碧桃把相宜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不客气地打量着面前这人。 分明是男子,却比姑娘还要白净,身上的香薰气味扑鼻,熏得她脑袋疼。 不知道是哪里跑出来擦脂抹粉的小白脸,平白污了表小姐的眼! 碧桃凶巴巴道:“我替我家小姐谢过公子了!只不过我家小姐已有婚配,若无事,还望公子自重!” 陆婴本想打听相宜姓名家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碧桃就生怕对面这小白脸会不依不挠地纠缠,匆忙带着相宜离开,消失在人潮之中。 陆婴冲上前去寻找,也不见踪影。 他回到画舫上,吩咐让小厮去查,而后琢磨着方才那侍女的话,若有所思。 好友江子归看他脸色郁闷,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道:“怎么?姑娘已有心上人?愿与公子来世喜结良缘?” 陆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嗤一声。 江子归呛了口酒,顾不上喉间的一片辛辣,惊讶地开口:“怎么,你要当王母娘娘拆散有情人啊?” “两情相悦的才能叫有情人。”陆婴不屑道。 江子归被他气笑了:“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人家见你第一眼也对你一见钟情了?” 陆婴抿了口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不应该吗?论家世,论相貌,这京中还有谁比得上我?” 江子归哑口无言。 他这话确实也没错。 “但万一人家姑娘喜欢性情温和的呢?” “我性情不温和?”陆婴反问,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说话没人乐意听。等下次见到她,我得告诉她我的身份了,今晚太匆忙了。” “你这一副赔钱的样……”江子归嘀咕,“谁知道还见不见得到,就盼着下一次了……” “都在京城里,有什么见不到的。”陆婴轻哼,姿态从容,“我已经让人去查她了,她不来见我,我去见她便是。” “……搞半天你连人家姑娘是谁都不知道。” 陆婴踹了江子归一脚。 第六章 八珍阁 相宜和碧桃二人被带到三楼的雅间,俞柔贞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听见两人回来,她先吩咐小二开始上菜,而后转头问两人:“逛的怎么样?” 碧桃两手空空,相宜只捧了一朵玻璃花。 “我给了碧桃银钱,怎么不多买些喜欢的?” 俞柔贞对她已经极好,相宜不好意思再让她破费。 “下次逛时再买,这样存着念想,就每次都会想逛下去了。”相宜一本正经道,将玻璃荷花放在桌上,“这个我也很喜欢。” “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吧。”相宜斟酌着开口,“就是我的发饰掉了,好在有个热心的公子追上来还给我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碧桃重重地叹了口气。 “表小姐就是太过单纯了。”她一脸沉重,“那男子浓妆艳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恐怕是想借此机会赖上表小姐呢!” 相宜眨了眨眼睛,她还真没注意对方是不是涂粉了。 只记得长得颇有姿色。 “万一是真的出于好心呢。” 相宜不太愿意把人都想得太坏。 “谨慎一些总归是好事。”俞柔贞下了定论,“京城里人员往来频繁,保不齐会遇上坏人。下次我多给你配些人手。” 俞柔贞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自有一番道理。 于是相宜点点头:“只是这样……会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一点小事罢了,怎么说这种话?”俞柔贞摇摇头,笑道,“我一直都盼着能有个懂事贴心的妹妹,如今真把你给盼来了,我爱护你还来不及呢……你再这样添麻烦添麻烦的,我可要生气了。” “那我以后不说了。”相宜连忙道,“以后姐姐对我好,我也统统受着;要给我金山银山,我也好好收着。” “还金山银山呢。”俞柔贞失笑,“那姐姐努努力,争取给你攒座金山银山出来!” 小二陆陆续续把菜肴端了上来,相宜遂埋头专心吃饭,中间有人进来,在俞柔贞身侧耳语几句,她都没有注意到。 “……相宜。” 还是俞柔贞轻声喊她,相宜才抬头。 “太子殿下要来了。” “……”相宜放下筷子,“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两人独处的时间,她还不至于那么不识趣地在一旁打扰。 “说些什么话?”俞柔贞嗔道,“殿下先前在画舫上看到了你,才知道我们在这儿的,你回避什么。” “我怕会打扰殿下和姐姐……”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俞柔贞觉得好笑,“我和殿下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同席几次,侍从们只负责传菜布菜,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没什么话好说也怪尴尬的,你在这里陪着我才好呢。” 相宜却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条非比寻常的信息。 “什么叫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同席几次……”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俞柔贞耐心地解释,“殿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平常分不出那么多精力花在后院上。” 前日也是凑巧,赵雪澜每三个月会选位嫔妃与其一同用膳,相宜刚好在。 平日里后院基本上是不见赵雪澜人影的,所以俞柔贞才敢这么放心地把相宜接来同住。 俞柔贞又把这个告诉她。 相宜一时愣在原地,半天没做出反应。 这和她设想里的姐姐是东宫宠妃的境况不同啊! 哪有宠妃三个月才能见上太子一面? “怎么了相宜?”俞柔贞见相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话吓到了相宜。 毕竟她像相宜这样大还未出阁时,也是希望未来夫君体贴温柔,盼着临窗画眉之乐。 总归不是像赵雪澜这般的。 于是她连忙道:“也不是人人都像殿下那般忙得抽不开身的,相宜若是想,肯定还是能找到一心一意待你的郎君的。” 相宜声音有些虚弱:“我还以为殿下很爱姐姐呢。” “皇室之人,哪来那么多爱不爱的真情?”听了这话,俞柔贞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并不太在意这番,而是语重心长地劝相宜,“虽看着光鲜荣耀,不过相宜,若有得选,还是不要嫁入皇家的好。” 相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情有些哀伤。 俞柔贞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心中自责,想着以后一定要多补偿相宜一些。 但相宜只是觉得不安。 姐姐在太子殿下的心中并没有那么的受爱重,那前日对她怎么还一副平易近人的亲切做派? 相宜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她不愿去细想。 总感觉会是一些要掉脑袋的事情。 另一边紫金江上的画舫,赵雪澜先前确实是看到了相宜。 长安桥人来人往,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徘徊的身影。 那丫头一看就不是会主动愿意出门的,既然她在,那俞柔贞应该也在。 赵雪澜几分微醺的意识清明了来,他朝侍从文竹递了个眼色。 文竹心领神会,上前扶起赵雪澜。 “皇兄这是何意?” 注意到赵雪澜似要离席,坐在主座的三皇子赵衡川开口。 “皇兄出访湖州辛苦,一路舟车劳顿,我特意为皇兄准备这洗风接尘的宴席。” 赵衡川语气轻佻,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还未到最尽兴的时候,皇兄怎么就着急走了?莫非是瞧不起弟弟?” 赵雪澜摇了摇折扇,室内四角都摆放着香炉,紫烟袅袅,烧出一片醉人的浓郁。 他按捺住那丝丝烦躁,保持着温润的笑意:“三弟的心意,孤一直都牢牢记着。” 他语气平常,但赵衡川脸上的笑却僵硬了一瞬。 “只是方才柔贞差人递信来,说正在八珍阁里等着孤。孤昨日才回京,还来不及与柔贞小聚,就收到了三弟的请帖。” 言下之意是他已经很给赵衡川面子了,你今日的筵席是真情实意庆祝我回京也好,虚情假意另有打算也罢,他都马不停蹄地来了。 现在他的侧妃想要和他团聚,你还强留着人不走,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 赵衡川半晌才似笑非笑道:“皇兄皇嫂可真是恩爱甚笃。” “也算不上。”赵雪澜淡哂,“只是相互扶持罢了。” 他虽这么说,但没人会当真。 赵雪澜当初求娶俞柔贞的时候,对方只是个小小的侍郎之女。才情容貌家世,没有哪样是一等一的,赵雪澜却给了她侧妃之位。 “既如此,做弟弟的怎好再阻拦。” 赵衡川微笑,一副兄友弟恭的口吻,还派了贴身的侍从要送赵雪澜过去。 他还装模作样地敲打,“可别绕了远路,耽误皇兄皇嫂团聚。” 赵衡川还是不死心,变着花样要验证赵雪澜的行踪是否属实。 赵雪澜倒是无所谓。 反正俞柔贞一定会在八珍阁。 说不定她那个无知无畏的妹妹也还在。 相宜确实还在,不过一改前日“无知无畏”的做派,见了赵雪澜规规矩矩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赵雪澜刚入座,就听到一道清脆的响声,方才有东西被他拂落在地。 他垂眸,一地粉色的玻璃碎片。 他都不用猜这东西是谁的。 这桌上也就那么几个人,只有从苏州来的那个小丫头会喜欢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赵雪澜抬眸。 相宜正看着他。 只不过对上视线的下一秒,立马收敛了幽怨的眼神。 第七章 八珍阁 “殿下,这是我的东西。” 相宜轻声说。 她正要接着解释,被赵雪澜打断。 “是孤莽撞了,弄坏了小姨的心爱之物。” “是我没有摆好位置,哪能是殿下的错。”相宜又开始了她那像念经书一样的婉转语气,深深地沉浸其中,浑然不知效果几何,“只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罢了……呃,没伤到殿下就好。” 话术恭恭敬敬,但赵雪澜听着总觉得不是滋味儿。 可相宜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孤回头会补偿给你。” “殿下不必介怀。”相宜连忙道。 “……小姨可真是大度。”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相宜大概摸出来了。 这位太子殿下与你亲近,未必是真的亲近;所以现在他夸你大度,也不是真的觉得你大度。 只有片刻的反应时间,相宜冥思苦想,终于找了句恰当的出来。 “哪里比得上殿下,殿下才是真正海纳百川,宽宏大量的君子才对。” “……” 赵雪澜一时无言。 同时也觉得相宜的语气和措辞功力实在深厚,轻而易举就能达到那些文官荡气回肠才能达到的效果。 俞柔贞噗嗤一笑。 “好啦,”她看了眼相宜,安抚道,“让碧桃再去给你买一个就好了,妾身听闻殿下要来,让重新上了菜,先吃饭吧殿下?” 赵雪澜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雅间的窗户开着,江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过,混合着隐约的花草药香,方才在画舫中的沉郁烦躁一扫而空。 连看应相宜这丫头都顺眼了不少。 桃粉色的衣衫衬得一张桃花面灵动姣好,顾盼生辉,又自带一点莫名的超然淡泊,有少女的娇艳而不媚俗轻佻,如亭亭玉立的初绽红菡。 但相宜却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相宜?”俞柔贞先注意到,“身体不舒服吗?” “有奇怪的香味。” 很淡,但这香的味道和功效都太过独特,所以相宜一下便捕捉到了空气里的那一丝缥缈。 先前相宜只闻到了饭香…… 相宜有怀疑的对象。但她不好说。 “许是别的地方飘进来的。” 俞柔贞没有闻到,但还是命侍女把窗户再打开一点。 “或许吧。” 相宜胡乱地应了声,视线再扫过赵雪澜时有几分意味深长。 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怎么能这么不讲究呢。 她这时又庆幸太子殿下和姐姐感情并不深厚了。 赵雪澜丝毫不知自己在相宜心中的形象已经一折再折了。 有赵雪澜在一旁,俞柔贞分不出太多注意在相宜身上。 这人来的也太不合时宜了。 她一边替赵雪澜布菜,一边随口问道:“殿下怎么想着过来了?” 俞柔贞这么一问,相宜也有几分好奇。 迎着相宜的目光,赵雪澜笑了笑,慢悠悠道: “碰巧看见小姨进了八珍阁,想来紫金江畔多才俊,小姨应该是来挑选一个如意郎君的。孤前日才答应会替小姨留意,这个时候怎么能缺席呢?” “……” 相宜呛了口茶水。 俞柔贞颇有些感动:“殿下费心了。” “毕竟是你的妹妹,孤多花点心思也无妨。” 俞柔贞手抖了抖,还没反应过来,赵雪澜就问相宜,“小姨看看,可有心仪的公子?” “……没有。”相宜当机立断地回答。 然后她也意识到刚才的语气太过生硬,又勉强委婉道,“殿下,您本就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怎能再劳烦您呢?” “哦?”赵雪澜微诧,“小姨刚不还夸孤是君子吗?既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姨都这么说了,孤怎么能辜负小姨的期许。小姨放心,孤一定为你选个如意郎君。” 他笑意清浅,眉目舒展时更显得清俊温润,恰清风徐来,有公子绝色无双,皎如玉树临风前。 可无论相宜怎么瞧,都觉得他是不怀好意。 一定是想换个方式来跟她算账。 到时候就故意给她挑个又老又丑的变态,皇命难违,她还不能不从。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一顿饭就这样在各怀心思中结束,几人乘着马车回东宫,相宜与俞柔贞同乘一辆,碧桃来报说没有找到先前那个老婆婆的摊位,可能是已经收摊回家了。 相宜闻言有些失落:“……那等下次十五的时候再来就好了。” 俞柔贞摸了摸她的头发:“下次十五再来,你可得好好看一看。” 相宜今天眼睛都没往窗子外扫一眼,就一口回绝殿下说没有。 她在一旁瞧着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 俞柔贞想了想,还是问出口:“相宜今日是怎么了?我瞧着你在殿下面前,似乎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我瞧你前日还一口一个姐夫,似乎是一见如故格外亲近呢。” 她不提还好,一提相宜就有些不安。 她攥着帕子,叹了口气,严肃道:“因为当时殿下其实是在试探我。” “……嗯?” 俞柔贞不明所以,“什么试探?” 但相宜表情太过严肃,她也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相宜简单复述了当日的场景:她被云芸刁难时表明自己是俞柔贞的妹妹,太子殿下知道后说应称她一声小姨。 “我当时也吓了一跳。”相宜闷声闷气道,“然后我觉得不习惯,就对太子殿下说,殿下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我这样的平民布衣是你的小姨、得叫你一声姐夫,那殿下也会不适从的。然后殿下说他不会,然后我就叫他姐夫了。” 俞柔贞憋笑:“我听着也没有问题啊。” “有问题。”相宜一本正经,有理有据地阐述,“姐姐先前不才说殿下这种人,是没有什么爱不爱的真情的吗?既然如此,怎么可能真的觉得我一个苏州来的姑娘是他小姨子、能叫他姐夫啊?所以当时装作亲近只是在试探我。” “那你说说,殿下试探你什么了?” “我会在东宫小住一段时间,殿下肯定是试探我有没有基本的自知之明和礼数,会不会辱没东宫的形象。”相宜得出结论,“很明显,我没通过殿下的试探。” 她抿唇,神色有几分哀愁,“殿下不会要找我算账,把我赶出东宫吧?” 太子殿下又不是云昭仪,他要赶人走的话相宜真的就只能灰溜溜地滚蛋。 俞柔贞失笑。 “殿下只是逗逗你而已。不然今晚在八珍阁,怎的还叫你小姨?” “那他肯定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看一天过去了,我有没有察觉不妥,主动提出改过。”相宜也是后知后觉,“很明显,这次机会我也没有把握住。” 相宜清奇的思考方式和此时一脸深思熟虑的表情,俞柔贞越看越好笑。 她笑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你好了。”俞柔贞无奈地摇摇头,“殿下只是逗你玩儿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 “你信姐姐。” 俞柔贞对赵雪澜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她拍了拍相宜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地安抚,“只要有姐姐在,就不会让你被赶出去的。” 她不由分说地把相宜揽到自己怀里,换了个话题,“好啦好啦,你这两天也累了,不要多想什么,回去安心休息吧,好好准备后日去侯府的事。” 相宜点点头:“我记着的呢姐姐。” 第八章 九微灯 兰苑书房里,姐妹俩马车上的对话被暗卫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赵雪澜。 他当初特意训练了一支暗卫队伍,本意是打探百官来往,收集情报。 今天在八珍阁应相宜那丫头扭扭捏捏的,到最后更是一句话都不说了,赵雪澜觉得等会儿趁他不在的时候,应相宜肯定要和俞柔贞一吐为快。 他也是好奇究竟要说些什么,才派了青松去探听。 结果就是如此,应相宜语不惊死人不休。 赵雪澜愣了一瞬,继而被气笑了:“孤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小气的人?” 俞柔贞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只想逗逗相宜玩。 毕竟他初次见这姑娘就难得有股莫名的熟悉的感觉。 青松头回接这样的任务,也觉得非比寻常,无论是哪个方面:“这位应姑娘思路清奇,非常人可比。” 赵雪澜轻哼,不再多评价这事:“行了,你再去查查今晚画舫上赵衡川用的是什么香,孤总觉得不对劲。” 青松领了命令出去了,赵雪澜坐在书案前,正要批写折子,余光扫到桌上的烛台,想到了什么。 “王公公。” “老奴在,殿下有什么吩咐?” “把库房里那盏九微灯取来,给应姑娘送去,就说是孤今晚打碎了她的东西,赔给她的。”赵雪澜冷笑,“孤可不是她想的那般小气的人。” 他又吩咐了王公公几句,才让人带着去办事。 这边相宜还未睡下,听见动静,转身去开门。 “给表姑娘问安。奴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王公公。”王公公笑容和蔼,“没打扰到表姑娘休息吧?” 相宜摇摇头,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她有些许紧张,“……是殿下有什么事吗?” 太子殿下终于回过神来,要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了吗? 相宜心头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殿下差奴才送件东西给表姑娘。” 王公公觉得相宜的表情很有意思,但也没有多言,只是乐呵呵道,并让身后的宫女上前来。 宫女捧着一盏灯,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皓石,星星点点,视线所及的每一处都是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这是九微灯。”王公公解释道,“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物品,太子殿下说,是给表小姐的赔偿。” 赵雪澜今天在八珍阁不小心打碎了相宜几个铜板买来的玻璃花,当晚回去就补了相宜一个宫里御赐的九微灯。 相宜惊讶。 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看出了她要推辞的意图,王公公先一步开口道:“太子殿下赏赐的东西,哪有不收的道理?” 见相宜神色还是有几分犹豫,王公公道:“表姑娘不必觉得难为情,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叫人送来给您的,您若不收,奴才回去还不好复命呢。” 相宜抿了抿唇,而后轻叹,勾了勾唇角:“那劳公公替我谢过殿下了。” “称不上姑娘一声谢。”王公公笑眯眯道。 宫女将九微灯摆在相宜床头的桌上,烛火摇曳,烛影深浅错落地照在墙上。 “殿下还托奴才转告姑娘。” “什么?” 相宜竖起耳朵。 “殿下说,姑娘不必担心云奉仪解了禁足后会为难你。”王公公道,“婚姻乃终生大事,姑娘可从长计议,慢慢挑选。” 一提到婚姻,相宜脑袋就有点晕乎,喃喃,“不要把我嫁给又老又丑的变态就行……” “姑娘这是什么话。”王公公哭笑不得,“姑娘这通身气派,换谁也不舍得随随便便就嫁出去。” “公公言重了。” 那其实还是有人舍得的。 相宜叹了口气,不过也确实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自八珍阁回来后就一直提心吊胆,即使俞柔贞做出了保证,但这东宫里真正做主的人还是太子。 她自觉已经得罪了对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王公公来敲门时,她连要怎么滚出去都想好了。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虽然高深莫测性情多变,但似乎确实是真的宽宏大量,也不与她追究。 甚至连云奉仪那边的后顾之忧也给她考虑到了…… 相宜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位太子殿下。 王公公将相宜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奴才瞧着,姑娘与殿下似乎有些误会?” 他方才在书房里也大致听了个七七八八。 “是有些误会……” 相宜讪讪道。 主要还是她单方面地误解了太子殿下。 王公公笑道:“姑娘不妨亲自与殿下说说,殿下应该愿意听姑娘说话的。” “殿下每日要处理那么多事务,勤于国政,怎可再在我这种小事上分心。”相宜摇摇头,“而且本来也只是我的问题,殿下没做错什么。不过……” “姑娘还要说什么?” 相宜深呼吸一口气,几经纠结,斟酌着开口,“还望公公也替我转告殿下,要保重身体,在外也谨慎些。” 不要让什么野花野草都往身上蹭。 什么不近女色,原来是有独一口的爱好。 相宜唏嘘,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美玉无瑕。 相宜的话平平常常,但王公公却琢磨出了别的意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笑道:“奴才会替姑娘转告的。今晚打扰姑娘了,姑娘早些休息罢。” 相宜点点头。 这边风波平息下来,另一边,王公公回到兰苑向赵雪澜复命,末了第一句话就是。 “殿下,老奴觉得这位应姑娘不简单。” 赵雪澜头也不抬,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说说,哪里不简单。” 王公公把相宜托他转告的话复述给了赵雪澜。 “……” 赵雪澜放下纸笔,狐疑地瞅了眼王公公。 “王公公,以后你早些休息吧,不用这么晚还在孤身边侍奉。” 他语气里浓浓的怀疑,王公公有几分挫败。 “今晚三殿下行为可疑,您刚也派人去查了……应姑娘刚才说的话,老奴总觉得她知道点什么。” 赵雪澜不是没有联系过。 “她一个苏州来的,这之前连京城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就算知道能知道些什么?”他口吻稀疏平常,“青松还没回来,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吧。” “都听殿下的安排。” “对了。”赵雪澜又道,“她后日要去平西侯府商议婚约,俞柔贞不太会应对这些,明日你进宫,把母后身边的秦姑姑带来,到时候让她来陪着应相宜去办这件事。” 王公公微诧:“这样会不会太……” 毕竟应相宜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客居东宫的表小姐,哪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还要惊动宫里的人。 “她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雪澜淡淡地说道,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孤就好事做到底,再帮她一把也没什么。而且平西侯府不是什么善茬,让宫里的人去,他们也好掂量掂量。” “……殿下思虑周全。” “按孤的吩咐去办。” 第九章 平西侯府 相宜第二日在房中休息看书,下午些时候俞柔贞来了。 “相宜,这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秦姑姑,明日她陪你去侯府。” 相宜有些惊讶,她还以为会是俞柔贞或是俞柔贞身边的人陪她去,没想到竟是宫里来了人。 “秦姑姑。” 惊讶归惊讶,相宜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秦姑姑神色冷肃,不苟言笑,面容清瘦,有几道细纹,看上去不太好接触的样子。 “应姑娘。” 她朝相宜回礼的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少女容貌姣好出众,难得的是气质姿态,落落大方,自有林下风致。 她在宫中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见过多少,也极少见人有这般气派。 难怪太子殿下这般大费周章。 “我大致和侧妃娘娘了解了情况,我只想问问应姑娘,您想嫁进侯府吗?” “侯府那边多半是瞧不上我的。”相宜还是几日前的那副说辞,“就算松口,大抵也只给我妾室的身份,若是这样,我宁愿不嫁。” 一旁的俞柔贞欣慰地点点头。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秦姑姑笑了笑,“既然如此,我懂姑娘的意思,明日就放心交给我吧。” 秦姑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信服的可靠,相宜点点头。 “不过姑姑……”俞柔贞轻声开口,补充道,“侯府罔念旧情,不守约定在先,相宜已经做出让步了……我也不想让她再吃个哑巴亏。”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 俞柔贞温婉一笑:“有劳姑姑了。” 侍女把秦姑姑带去休息,室内只剩俞柔贞和相宜二人。 “我还以为会是姐姐陪我去呢……” 相宜轻声嘟囔。 “我若是个能言善辩、滔滔不绝的人才,又怎会让别人来插手这件事。”俞柔贞叹了口气,摸了摸相宜的脑袋,“不过秦姑姑也是皇后娘娘身边有头有脸的角色,她去应该比我更管用。” “我就是觉得姐姐好。” 相宜闷闷道。 “好好好。”俞柔贞笑道,“那姐姐回去就得把三十六行统统学一遍,还得学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才好,不然哪天被相宜发现才艺不精了,那就觉得姐姐坏了。” “才不会呢。” 相宜被逗得轻笑,那一丝不安也消散的无影踪。 “总之,明天你就安心跟着秦姑姑一起去就好了。”姐妹二人笑过了,俞柔贞正了神色,“也别让自己在侯府受了委屈。” “我记着了,姐姐。” 第二日秦姑姑陪着相宜前去侯府,马车在平西侯府的府门前停下,侍女去递上帖子,而后有下人引着相宜去正厅。 相宜本来都做好了要吃个下马威的准备,没想到这么顺畅。 而后转念一想,毕竟是俞柔贞出面递的帖子,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东宫,侯府若还把事情做得不好看,那就太不明智了。 “夫人,应姑娘到了。” 相宜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正厅。 如今平西侯府是顾氏掌家,陆老夫人年老体弱,今天出面接待的也只有顾氏一人。 她本以为这个苏州来的故人之女会是个小家子气的乡下姑娘,所以乍一看到相宜,还实打实地愣了愣。 通身气度沉稳淡泊,不见畏缩,比她见过的不少贵女还要沉稳些。 “见过陆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 顾夫人扶起相宜,同时细细打量着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水杏秋波,没有娇养在闺阁中的小意内敛,散发着未经雕琢的纯然自得。 顾氏越瞧越满意,不由得感慨:“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苏州来的姑娘就是水灵。” 只可惜家世门第够不上…… 从缨性子野,正妻得找个家世相当、压的住场面的贵女。 不过这样温顺乖巧的美人放在房里做个贵妾,倒是无伤大雅。 顾氏眼底转瞬即逝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如初。 相宜不知道顾氏想些什么,只是对方比她想象中的热情,她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只抿唇微笑,“夫人抬爱了。” 侍女把她带到旁边的椅子上,秦姑姑站在相宜身后,顾氏也才注意到陪着相宜来的不是东宫里随随便便一个嬷嬷,而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 她心头一惊,直犯嘀咕,怎么连皇后那边都掺和进这件事了? “我才看到这边……秦姑姑怎么也来了?” “给陆夫人问安。”秦姑姑淡淡地笑了笑,“侧妃娘娘身体抱恙,不便出行,奴婢只是奉命陪应姑娘来商议两府婚事。陆夫人不必在意奴婢,还是以应姑娘的事为重的好。” “……那是自然。” 顾氏应道,同时在心里重新衡量相宜的地位。 她本来以为相宜投奔表姐、借住东宫,只是死乞白赖地找一个容身之所,过不了多久东宫那边就会把她赶出去。 没想到这般受重视…… 她打算先嘘寒问暖一番:“相宜这些日子来京城,可还住的习惯?” 相宜正喝着茶,闻言连忙放下茶盏,答道:“嗯,还好……” “劳夫人挂念,应姑娘住在东宫,自然一切无恙。”秦姑姑语气恭敬,替相宜补充了回答,同时直接略过无用的客套环节切入正题。 “陆夫人的回帖里说,让应姑娘和世子亲自相看,怎还不见世子?” “姑姑莫慌,我特意让这小子今日在府里等着。”顾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叫来侍女,“金香,快去把世子请来。” 金香出去了,相宜则坐在堂下,捏着帕子,若有所思。 “相宜在想什么呢?” 堂间气氛有些沉默,顾氏主动问起相宜。 “我在想世子会个什么样的人。” 相宜诚恳回答。 提起儿子,顾氏不由得有几分得意,脸上笑容也更深:“倒不是我自矜,外头都说陆世子风华绝代有潘安之貌,相宜待会儿若见了,便知道这名不虚传了。” 相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微微转过头去看秦姑姑,秦姑姑略一颔首,给她递了个肯定的眼神。 确实是一表人才,名副其实。 那应该是看不上她了。 这样想着相宜轻松了许多,待会儿再相处一下,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于是她也盼着见见这位传闻中的陆世子。 半晌,金香回来了,惨白着一张脸,手里捧着个盒子,身后空无一人。 第十章 平西侯府 顾氏神色一僵,感觉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她压低声音质问:“世子呢?” “……” 金香哆哆嗦嗦,砰得一声跪下,把锦盒高举过头,“夫人,世子爷房中只留下了这个!” 顾氏打开锦盒,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后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盒子里放着的是当初她和白氏约定交换的信物,双鱼比目玉佩,一式两只,一只在相宜那儿,现在还在她腰间挂着。 一只…… 盒中的玉佩已被摔得四分五裂。 顾氏重重地合上盒子。 相宜看清盒中是什么东西后,大抵明白了情况。 那位陆世子直接跑路了。 看来对这桩婚事真的很不满了。 相宜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茶面漾着极微小的涟漪,是她的手在抖。 ……但这也太侮辱人了。 那声动静不小,且顾氏的脸色太过难看,秦姑姑抬眸,语气平稳,透着隐隐的压迫:“陆夫人,这是何意?” 顾氏讪笑:“犬子顽劣,今日不在府中,应姑娘不如改日……” 她自知理亏,语气不足。 “日子是夫人定的,难道没通知世子吗? “还是说,是世子爷对应姑娘不满,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抗议?”秦姑姑皮笑肉不笑,“那盒中是何物,奴婢方才可都瞧得一清二楚。” 秦姑姑的话密密麻麻地砸下来,顾氏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她前几日还和陆婴说得好好的,他只用露个面,瞧不瞧得上那姑娘无所谓,总之不要在对方手里留下把柄,传出去说侯府背信弃义。 结果,结果…… 陆婴用最恶劣的态度对这件事做出了回应。 下方还有个难应付的秦姑姑,顾氏再怎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做不到将这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应姑娘,这件事出在我管教不善,改日我亲自带着他上东宫赔罪。” “陆夫人。” 相宜轻轻叹了口气,脸色有几分苍白,她皱着眉头,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贵府瞧不上我的出身,世子若不喜欢我,也不必这般折辱我。” 说到最后相宜身形微晃,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摘下玉佩放到桌上,而后道,“……我此番上京没有大肆宣扬婚约之事,是顾忌着侯府的颜面,不想让事情闹到强娶强嫁那样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件事彼此都心知肚明,相宜一开始就做出了让步,不然就不会有今日还能看似一团和气地坐下商议。 现因着陆婴摔碎信物毁约,那伪装出来的一点太平也彻底了无影踪。 相宜从始至终行事都保全着双方体面,问题出在他们侯府。 “家门不幸,出此孽子……” 顾氏羞愧难当,只一味地叹气。 “此时说再多,陆世子也不会回来了。”秦姑姑开口,声音有些冷,“夫人不如好好想想,现在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还问姑姑想怎么处理。” “夫人问错人了。”秦姑姑敛眸,将主动权抛回相宜,“该问应姑娘想怎么处理才对。” 顾氏转头看向相宜。 迎着顾氏的目光,相宜惨淡地笑了笑,缓缓道,“陆夫人,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凭这婚约嫁进侯府当世子夫人……之前递帖子,也只是希望您能念着亡母的情谊,或许帮衬我一把,只是没想到……” 她话音渐落,视线扫过那个锦盒,似是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此刻能留下一滴泪的话,定能让顾氏的愧疚翻倍增长。 只可惜相宜攒了半天也没攒出来。 “既然世子如此厌恶这桩婚事,那相宜也尊重世子、尊重侯府的选择。”相宜别过脸去,拿帕子擦了擦眼,“往后的事夫人也不用担心,今日之前我都能做到守口如瓶,今日过后……也自然不会透露半分,以损侯府的名节。” 听到这话顾氏一时愣在原地。 她本以为相宜会借着此事不依不饶大做文章,没想到竟听到了这样的话。 “唉……” 顾氏百感交集,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清婉……” 清婉是白氏的名字,相宜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乍一有几分恍惚。 她晃了晃脑袋,平定心神,等着顾氏继续说下去。 顾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应姑娘高风亮节,君子风范,犬子福薄,与应姑娘无缘无分……虽不能结两姓之好,但应姑娘日后若遇上了什么难处,侯府定鼎力相助……若违此誓,我顾涟不得善终。” “何至于此,夫人言重了。” 相宜轻叹道。 顾氏摇摇头,看着相宜,有慈爱有怜惜,但更多的是遗憾和无可奈何。 “你是难得的好性,但这也只是我本来至少要做到的事。”顾氏道,“应姑娘不计前嫌,但我却不能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改日我带着陆婴上东宫赔罪。” 顾氏有自己的坚持,相宜也不好再推辞,只颔首轻应了一声。 侯府这边给出了相宜预期里的承诺,临走前还送了相宜一堆奇珍异宝、古籍书画。 看上去都颇为值钱。 相宜坐在马车里抹了抹脸,又恢复了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她方才在侯府时,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脆弱一些。 看来还是有用的吧…… 相宜浮想联翩,还是秦姑姑把她叫了回来。 “应姑娘。” 相宜回过神:“姑姑请讲。” “方才那样的情势下,姑娘何不提出别的要求?他们理亏在先,你若想以正妻之位嫁进侯府来做补偿,应该也不是难事。” 秦姑姑也没想到陆婴会直接毁婚逃之夭夭,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形势瞬间就逆转了。 所以她当时才把决定权交给了相宜。 没想到相宜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行事。 “我没见过陆世子,纵使外面传得天花乱坠,我没亲眼见过,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相宜有自己的考量,“哪怕我也觉得他好,要强行以正妻的位份嫁给他,陆夫人因着愧疚亏欠,愿意善待我一阵子,可时间长了呢?我身份低微,不能为陆世子提供太多助力,等到他们对我的憎恶超过了对我的愧疚,我活成了侯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若是想琢磨我,我哭都没地方哭呢。” “姑娘看得透彻。” 而且相宜本来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毕竟是少有的和她母亲有关系的人,对方再怎么薄情寡义,相宜管不着,但她绝不会沦为那样的人。 所以即使今天陆世子做得如此决绝令人难堪,相宜也只是有几分伤心,并没有说怀恨记仇,要狠狠报复回去。 ……反正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相宜一边想着一边继续说下去,“我这样实则是以退为进,姑姑也看到了,陆夫人补偿了我不少东西,还夸赞我是君子呢!” 秦姑姑淡哂,“因为姑娘本来就是君子。” 相宜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差得多呢……不过今日多谢姑姑了。” “姑娘该谢太子殿下才对。”秦姑姑摇摇头,“奴婢只是听从太子殿下的命令办事罢了。” 相宜略感错愕,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太子殿下……” “姑娘竟然不知道吗?”秦姑姑也有些诧异,于是给相宜解释,“是太子殿下托人递信给皇后娘娘,让奴婢来办这件事的,奴婢再不济,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这样一来,侯府那边不会太怠慢。” 相宜摇摇头,一时之间忘了言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太子殿下可真是个好人啊。” 显得她的误会更滑稽荒谬不可取了。 相宜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 这句评价太朴实无华,秦姑姑也笑了,道:“奴婢瞧着,姑娘是值得这份好的。” 相宜在心里想,可她还是会觉得有些惶恐…… 不过好在侯府这边关于婚约的事,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了,相宜接下来只用细细打算自己的出处。 相宜这边顿感轻松,但平西侯府这边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顾氏在相宜走后终于支撑不住气晕了过去,休养了会儿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找到世子了吗?” “没……”金香战战兢兢地回答,“不过找到了世子爷留下的字条。” 顾氏觉得不妙,但总归还是要面对:“拿来我看看。” 纸上陆婴的字迹飘逸,龙飞凤舞,大致意思就是他已经有倾慕之人,这辈子非那姑娘不娶,以后不管是苏州来的乡下丫头也好,还是皇宫里的金枝玉叶也罢,若敢给他许下婚约,他知道一桩毁一桩。 顾氏又被气晕过去了。 第十一章 太子府 相宜回到东宫,秦姑姑把侯府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俞柔贞,而后便去给赵雪澜复命。 她走后俞柔贞彻底维持不住温婉的仪态,重重一拍桌子,柳眉倒竖:“这陆婴,简直欺人太甚!” 相宜连忙拍着她的手顺气:“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其实不是很在意的。” “他这般对你……”俞柔贞无奈地看了相宜一眼,“唉,你啊……” 她对相宜怎么也说不出重一点的话,于是便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陆婴上门赔罪那天,她一定要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相宜不清楚俞柔贞在想什么,顾氏给了她一堆东西,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好。 “姐姐,陆夫人这次还赔偿了不少金银宝器……我想着把这些给你。” 相宜的眼睛亮亮的,神情也是一派纯然诚恳,和俞柔贞这些年见过的假意讨好的做派不同,是真心想把已有的最珍贵的给她。 俞柔贞善待她至此,相宜也想回报她。 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在她看来,总归还是会回来的。 “既然是陆夫人给你的,那你就收好便是了。” 俞柔贞心里触动的同时也不禁担忧,相宜难得天真纯然的性子,可若没个有能力还真心爱她的人护着,恐怕以后要栽不少跟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俞柔贞不由分说地打断了相宜想要说的话,神情有几分严肃,“相宜,姐姐知道你的心意,可我更希望你能为自己多考虑些,你多一份钱财傍身,来往处事也能多一份底气。” “可我现在吃住都在东宫,也没什么要花费钱财的地方。”相宜则更多为俞柔贞考虑,“我是想着姐姐平时要常常应酬打点,应该会比我更需要才是。” 俞柔贞一时哑然。 反应过来后,对相宜的怜爱更甚。 “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东宫每月会拨份例下来,且我也有自己的收入,你就好好攒着,日后做嫁妆也可。” 她说完后又轻啧一声,觉得不妥,“不,嫁妆等你出嫁的时候,姐姐给你准备。这些东西你就好好收着,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免得遭人惦记。” 常年在京,她也听过这样那样的惨剧,不少姑娘出嫁后,婚后几个月夫家便原形毕露,嫁妆和财产被算计干干净净,独留一人在后院自生自灭。 “记住了吗相宜?” 俞柔贞的表情严肃,相宜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姐姐。” “那就好。”俞柔贞颔首,满意道,“你今日来来回回的也费神,若累了的话就回房休息吧,我给你新配的侍女估计晚一会儿就到了。” 相宜回去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床边有个看上去比她年长些的少女,看着伶俐活泼的样子。 “见过应姑娘,奴婢叫白芷,是俞娘娘给姑娘挑的侍女,以后就由奴婢来服侍姑娘。” “呃……好。” “姑娘可要出去逛逛?” “不……”相宜摇摇头,而后想到了什么,停了动作在原地思忖片刻,问道,“京城里最大的药铺在哪儿?” “最大的药铺?那应该就是回春堂了。”白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不算晚,“姑娘若是要去买药材的话,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相宜还在想着要不明天再去,免得万一跑一趟空。 但白芷行动力极强,已经跑出去叫人备车了,相宜拦都拦不住。 ……那就现在去好了。 但情况和相宜预想的一样糟糕,她们去晚了,药铺已经关门了。 白芷神色惶惶:“姑娘,奴婢……” 这位可是东宫里的主子,她才刚开始服侍就犯了这么一个错…… 白芷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瞄相宜的眼色。 “无事。” 相宜觉着有些可惜,但还不至于对着别人撒脾气。 她温和地笑了笑,还反过来安慰白芷,“说不定人家今日歇业较早呢?我们也可以在这附近逛逛。” “姑娘……” 白芷感激地看着相宜,差点要掉眼泪了,应姑娘娇小的身躯此刻在她眼中无比高大。 “姑娘,您放心。” 忽然听到这样语气坚定的一句话,相宜不明所以。 放心什么? 她抹了把脸,继续道,“奴婢是自幼长在京城的,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奴婢都清楚,绝对不让姑娘白出来这一趟!” “……” 相宜本是顺口一提,不想让白芷太惶恐自责,不是真的想去逛的意思。 可是…… 相宜一抬眼,就对上白芷又亮又炙热的眼睛。 “嗯……那好吧。” 今晚虽不是夜市兴办的时间,但皇城脚下总归不至于太过冷清。 相宜上次没逛多少,不少玩意儿对她来说还是颇为新奇,渐渐的也提起了兴趣。 白芷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她就安安静静地听。 她听得正认真的时候,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相宜吓了一跳,回头。 陆婴手里还捏着折扇,看清相宜的脸后微微笑了笑,眉目如画,顾盼神飞。 长安桥上不似那日的嘈杂,依稀的水流声,隐约的咿咿呀呀的唱词,张生一见崔莺莺,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那些声音都渐渐地远了,只留下月白风清的晴朗。 “又见面了。” 第十二章 陆少缨 相宜认出了他是前几日的那个人,展颜:“原来是你!” 陆婴捏着扇子,笑意清浅:“怎么今儿又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侍女在呢。” 相宜指了指白芷。 陆婴抬眸扫了一眼,原来是换了一个人。 相宜解释道:“前几日跟着我的是我姐姐的侍女,她不是有意冒犯公子,只是太担心我了。” “无碍。”陆婴对此并不甚在意,“你别误会我就好。” “我感谢公子还来不及呢。” 陆婴淡哂:“你也别一口一个公子了,我姓陆,名少缨,长缨的缨,你叫我少缨即可。” “少缨……” 相宜念着他的名字,笑了笑,道:“我叫应相宜,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相宜。” 陆婴琢磨着这两个字,而后点点头,慢悠悠道:“原来是相宜。” 他语气颇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相宜疑惑:“怎么了吗?公子此前听说过我?” “嗯……不仅听说过,还见过。” 陆婴沉吟半晌,才笑着开口,“我见过的,是杭州的那个相宜,潋滟朦胧,晴好景明,各有颜色。” 相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盈盈一笑,眉眼弯弯:“那你今日,也见过苏州的相宜了。” 听了她的话,陆婴微顿。 “你原来是苏州来的。” 怪不得手底下的人去查都没查到消息,他范围给错了,相宜根本就不是京城人士。 “嗯。”相宜点点头,“我也是暂居在我姐姐家。” “不过你这样一说……”陆婴打量着相宜,越瞧越觉得莹润水灵,像块清寒明净的水中玉,“我瞧着你也确像是苏州来的,气质和京城里那些姑娘们不太一样。” 差不多的话相宜不久前才听过,她有些不解:“哪儿不一样?” “嗯……” 陆婴没有立刻答上来。 京城里那些贵女们在他眼里不是娇蛮跋扈,就是曲意逢迎,陆婴看都懒得看一眼,徒增烦恼。 但相宜不一样。 陆婴见相宜第一眼就觉得生动可爱,看着总是没有表情淡然处之的模样,但顾盼流转间蕴着灵秀之气,让他总想时时刻刻端详。 此刻嘴角还噙着笑,一双明净的眼也笑盈盈地看着他,更显得生动昳丽,见之难忘。 他描述不出这微妙的感觉。 “……反正就是不一样。”陆婴过了半晌才答道,他不擅长这个话题索性岔开,“今日也不是夜市热闹的时候,逛着也没什么意思,要不要我带你去画舫上玩玩?” 相宜在苏州时只远远瞧过这种船,但还没亲自上去好好玩过。 一是没时间,二是这东西一看就贵得吓死人。 但是现在…… 相宜觉得自己也算是小有财产的人。 “难得遇见,去玩玩又没事。”看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陆婴酸溜溜地调侃,“还是说,你怕你未婚夫吃醋?” 他还记得上次那个侍女的话,说相宜已有婚配。 “不是不是。”相宜连连摆手,“我刚刚只是在想别的事而已,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未婚夫了。” “嗯?” 听到这话,陆婴原本姿态还散漫随性着,一下子就集中了注意力,“什么叫现在没有未婚夫了?” 相宜幽幽地叹了口气,“待会儿吧,待会儿我讲给你听。” “好好好。” 他一时有些激动,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没福气的。 客舱在船上顶层,从窗户探出去可见紫金江上倒映着两岸灯火,光影摇晃,如流淌着一河的碎金。 相宜还来不及多看两眼,陆婴就给她倒上茶,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要听她讲这件事。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就是那户人家的公子不太喜欢我,这婚约便作废了。” 陆婴本来做好准备要听一通长篇大论,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理由,他觉得颇为荒谬:“就因为这个?” “婚姻情爱这类事,本来就讲究一个缘字,那位公子不喜欢我,强求来的也只是恶果。” 相宜看得就比较淡。 毕竟都已经结束了,她再耿耿于怀也只是庸人自扰,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也不能这样对你……”陆婴皱着眉头,一脸痛恨,“明明是两家约定,且又是人生大事,还这样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他这样做,也完全没考虑过对彼此的后果!” 尤其是对相宜。 世道如此,两家婚约作废或是退婚,通常都是女子会陷入流言蜚语,要承担更多更糟糕的后果。 若是陆婴那群纨绔好友在此,定会瞠目结舌。 一身反骨、行事最不羁叛逆的陆世子居然有天会反过来真心实意地指责别人做事不顾虑后果。 陆婴越说越气。 不喜欢,不喜欢…… 这未婚夫究竟是皇帝还是太子啊,连相宜这样的姑娘都不喜欢! 虽然这个前未婚夫的不识好歹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全了他心意…… 但也不能这样啊! “这人是谁?” 他要想办法好好收拾一顿。 相宜没想到陆婴这么大反应。 “我明白你一番好心。”相宜轻声道,“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与那人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你也不要因为我平白招惹了事端。” “我只是替你觉得惋惜。”她这么说,陆婴便打消了念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好的人,平白无故遭受这么一遭伤心事。” 他俩才第二次见面,陆少缨就认定她是“这样好的人”。 相宜觉得他的标准未免也太奇妙了些。 “也不是很伤心,嗯……只是一点点而已。” 相宜边说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指腹贴在一起。 “真的只是一点点。” 她再怎么淡泊沉静,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陆世子摔碎玉佩逃而不见来表达对她、对这桩婚约的态度,换做任何人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相宜也是。 不过她一开始就没抱多少期待,也没把情爱寄托在这上面,再加上性格使然,所以还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淡然。 陆婴被她这动作逗乐了,轻笑,末了换了话题:“你想不想看打铁花?” 他还记得那日相宜看火树银花看得目不转睛的样子。 提到这个,相宜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期盼的模样。 “……今日不是初一或十五,也有吗?” 陆婴勾了勾唇角,不经意间流露出骄矜之气,“当然可以有。” 他来想办法,让那一点点伤心都不要有好了。 第十三章 陆世子 小厮再来回禀后,陆婴才带着相宜出了客舱。 甲板上的空间开阔,除了两边围着的雕花木栏外没有其他遮挡,相宜上次只能隔着桥和人群远望,这次几乎就在她面前,近得触手可及。 她觉得漂亮耀眼,同时也不禁有点害怕。 陆婴自幼长在京城,打铁花之类的把戏早就看腻了,再怎么换着花样来也是一样的索然无味,他更多的视线是停留在相宜身上,注意到她有些许紧张的神情,陆婴体贴地开口:“你觉得怕的话,可以往我身后站一点。” 相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少缨。” 火树银花又噼里啪啦地炸开,许是隔得近的缘故,像是在他脑子里响一样。 陆婴神色一滞,而后道:“这有什么。” 相宜往陆婴身后站了点,视线余光不经意瞥到他的侧脸,星落如雨的明灭间勾勒出俊朗分明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碧桃的话。 此时隔得这么近,于是相宜悄悄抬眼去看陆婴,灼灼璀璨照在少年人清俊秾艳的脸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翩翩入画而去。 没有搽脂抹粉,是真的天生丽质。 “怎么不看打铁花?”察觉到相宜的视线,陆婴转过头,一双眼明亮胜过那星陨,“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是。”相宜摇摇头,想起先前的误会觉得好笑,不禁唇角微勾,“只是觉着你生得好看。” 她这般实诚又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么句,陆婴一愣,垂眸,视线瞥向别处,过了会儿才开口,口吻有几分生硬和别扭:“……这是自然,整个京城,没有比我更俊的公子了。” “嗯……那等我再多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 “不用看,那群歪瓜裂枣有什么好看的。”陆婴轻哼,得意道,“这是京中公认的事实,你去打听打听便知道了,若要问起谁是京中最俊俏的儿郎,大家都会说是陆世子——啊,也就是我。” “……” 火树银花的光景渐渐黯淡沉寂了下去,连带着相宜浑身血液都有几分冰冷。 她看向陆婴,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你说,你是陆世子?” “嗯。”陆婴从容地点点头,“先前一直忘了告诉你,我是陆婴,平西侯府的世子。” 他语气中透露着隐隐的自得倨傲,尊贵显赫的身份带给了他这样的习惯。 “少缨是我祖父给我起的字,你以后还是叫我这个名字吧。”他家中长辈和好友都这么叫他。 他没有注意到相宜渐渐僵硬的笑容,自顾自地解下玉佩塞给相宜,口中念念有词,“你今后来找我,让递帖子的人带着这块玉佩就好了。” 相宜手抖了抖,没拿稳,玉佩落在地上。 “怎么了?” 陆婴觉得疑惑,俯身将玉佩捡起重新放到相宜手上。 相宜低头,端详着手中这块八宝纹玉佩,色泽温润,边缘柔和,虽花纹图形雕刻得复杂,但依旧是完美无瑕的样子。 她不由得想起今天锦盒里那块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断玉。 相宜觉得眼睛有些刺痛,皱了皱眉头。 陆婴顿觉不妙。 京中有关他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也知道一些,总归名声不是太好。 “外界那些传言都是夸大其词,没几句可信的。”他恐相宜已经听说了那些谣言,连忙道,“我按自己的心意做事招人妒恨,他们才在背后这般编排我。” 相宜深吸一口气,平复好了心绪,只是仍觉得脑子有几分昏沉。 她勉强开口:“……我知道的。” 若原本和她订婚的不是陆婴,若今日在平西侯府没有露面就给了她莫大折辱的人不是陆婴。 ……若从始至终和她相处的只是陆少缨,从那日长安桥初见,到方才灯火如霜照见公子如画。 相宜愿意相信,他是个正直有趣的人。 但是但是,世上没有那么多假如。 听相宜这么说,陆婴才松了口气:“你相信我就好。” 隐患解除了,陆婴又把话题切了回去:“这玉佩你就收着吧,不然帖子送不进侯府的,你跟我也联系不上。” 这个相宜是知道的,还切身体会过。 “或者,你先前说你暂住在你姐姐家,你姐姐家在哪儿?我去找你也未尝不可。” 提到暂住,陆婴不由得又有些担心,“你这次来京城要住多久?要不要就在京城定居?你姐姐那边我可以去说。” 陆婴嘴上的去说,实则就是施压,他已经这样做了许多年,屡试不爽。 毕竟以他的家世和性格,京城中没多少人敢不从。 “……不用,我姐姐对我很好,至于住址,不太方便透露。”相宜苍白地笑了笑,“我应该还会住上一段时间。陆世子不用担心,过几天我们应该就会见面了。”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你好奇的那个前未婚夫是谁。 “叫我少缨就好了。”她这样说,陆婴只能作罢,转而纠正称呼,害怕相宜因畏惧他的身份要与他疏远,“你也不要认为我多么高高在上不好接触,就像先前那样相处就好。我也不觉得侯府世子的身份就比别人尊贵多少。” “……是吗。” “是啊。”陆婴理所应当道,“只是他们都因为我的身份便对我毕恭毕敬,我本意又并非如此。” 他语气自然到令相宜觉得有几分残忍,她觉得不适,眉头越发紧皱。 “相宜,你怎么了?”见状陆婴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相宜抬眼,还是那位才貌仙郎,面如美玉,目似明星,此刻正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做不得假。 她心底却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于是相宜点点头,低声道:“……我想回去了。” “我让人送你。” “不用。”相宜立马拒绝道,她垂眸,不去看陆婴,“我备了马车出来的。” “那好。”陆婴点点头,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相宜状态不对,但相宜不像是想多说的样子,他也不好追着问,平白讨嫌。 “那相宜,你记着几日后要来见我!” 陆婴还记着相宜方才的话。 相宜胡乱地点点头,由白芷搀扶着离开了。 不会是她去见陆婴,而是是陆婴来见她。 届时的光景…… 相宜回眸看了眼陆婴,一身风华不减,似乎只站在那儿便足以让这夜幕下的繁华黯然失色。 再也不会有长安桥上的陆少缨了。 第十四章 兰苑 相宜回去后洗漱完了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荒诞。 陆婴为她打抱不平,痛斥那个“未婚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那般真心实意,相宜当时还有所触动。 他惋惜她的遭遇,担忧她日后可能陷于为难的处境。 可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 相宜长长地叹了口气。 白芷在一旁给她打着扇子,听到动静询问:“姑娘还在想今儿的事?” 相宜点点头。 白芷初来乍到,并不太清楚个中原委有多少弯弯绕绕,她沉吟半晌,开口道:“陆世子在京城里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奴婢也听说过不少……他行事乖张任性,对那些贵女小姐们态度也是一等一的恶劣,先前右丞家的二姑娘鼓起勇气给他表白心意,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话,那位二姑娘回去不久就想不开投湖了。” “啊……”相宜惊讶,“那这位姑娘……” “没出人命没出人命。”意识到自己表述有误,白芷连忙补充道,“家里下人发现得及时给救起来了,但那之后这位二姑娘就闭门谢客,不怎么与外人来往了。” 少女一点心意纯洁珍贵,就算不喜,也不该这般践踏。 某种程度上他们那个已经作废的婚约也是,陆婴再瞧不上再轻视,也不该摔碎信物,逃之夭夭。 相宜若是脆弱一些,估计也像那位二姑娘一般投湖自尽了。 “他行事这般张扬,就没人教训教训他吗?” “没办法,他是独子兼嫡子,侯府上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白芷耸了耸肩,心有戚戚道,“平西侯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招惹不起,大家都想的是忍一忍算了,再加上陆世子生得俊,还是有大把大把的姑娘爱慕他。” 相宜一时无言。 “不过奴婢瞧着,世子对姑娘确实不一样呢。” 若不是陆婴自己承认,换了谁也不会把那位翩翩公子和传闻中嚣张不羁的陆世子联系到一起。 “没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相宜觉得更加嘲讽,垂眸,不想再谈论有关陆婴、有关这件事,“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姑娘也莫要再因此烦恼才是。” 相宜轻轻地应了一声,往里翻了个身睡去。 她辗转反侧半夜,中间或许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小会儿,但心里头像是被堵着一般难受。 她很想找人倾诉,可这不是在苏州,床榻柔软房间宽敞,却只有她一个人对着寂静的夜,不知该往何处去。 相宜觉得脸颊有些冰凉,她抬手,摸了一脸的泪。 第二日相宜起得有些晚了,白芷进来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吓了一跳。 “姑娘昨晚哭过了?” 相宜脸色憔悴,眼睛又红又肿。 她抬手擦了擦脸,无精打采道:“……嗯,但已经没事了。” “我去给姑娘拿点冰块敷敷。” 白芷落下这句话,刚走到外面,就迎面撞上东宫的管事。 “应姑娘可醒了?”刘管事一路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太子殿下现在在兰苑书房,说要见应姑娘。” “啊?”白芷惊讶不已,看刘管事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她猜应该是什么要紧的事,连忙调转脚步往回跑,“我这就去叫应姑娘!” 相宜还云里雾里的没清醒过来,就被带去了兰苑书房。 她一走进书房,还没来得及行礼,赵雪澜抬眸看了她一眼,便蹙起眉头。 “退个婚这么伤心难过?” 相宜微微低头揉了揉眼睛:“……不是。” 不是因为退婚而伤心难过。 赵雪澜当她是嘴硬要面子,便没多追问:“让郑姑姑用冰块给你敷一敷再过来,孤待会儿有话要问你。” 相宜跟着郑姑姑去隔壁的偏殿,同时心里一紧,连忙在脑海里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惹了殿下不快…… 只可惜她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相宜过了会儿才又回来,低垂着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眼圈周围沾着点湿濡。 ……瞧着更可怜了。 “你先坐吧。”赵雪澜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孤找你来是想问你,那日在八珍阁,你说闻到了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是什么?” 提到这个,相宜精神稍稍振奋了些:“那是一种迷香,名唤醉芙蓉,有昏迷和催情之效。” 她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有如惊涛骇浪。 室内的氛围一时有些凝固,相宜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殿下不知道吗?” 都从那种地方出来了,怎么还不知道? 这香还是相宜的师父调制出来的,功效比别的迷香厉害许多,相宜从前还不懂事的时候把它当安眠香点着玩,被师父训了一顿,所以印象深刻。 “孤那日是从三弟的画舫里出来的,后来觉着不对,便叫侍卫去查。”赵雪澜看着相宜,话语中暗藏着犀利的试探,“但侍卫也没查出什么苗头,于是孤便想到了你,没想到你还真知道……” “那是苏州本地才有的一种香。” 相宜没察觉到这隐隐的危险,她抬眸,对上赵雪澜泠然的眼,顿了一下,才道,“因着这香闹出过一些不好的事,我跟着一位老师傅学医,所以才知道。” 赵雪澜静静地审视着她。 相宜表情坦然,眼神清澈纯然,不像是作假。 ……而且她现在这样,多怀疑她分毫都会让人有负罪感。 相宜也确实没撒谎。 不过太子殿下居然不是从秦楼楚馆来,而是从别的皇子的画舫上来…… 相宜第一反应是她又误会太子殿下了,第二反应是她是不是接触到了一些皇室秘辛…… 不会掉脑袋吧…… 她一开始浮想联翩,虽脸上表情还淡然着,可眼神早不知道飘忽到哪儿去了。 赵雪澜在上面瞧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无语:“你又想哪儿去了?” “没有没有。”被当事人戳破,相宜不见慌乱,只是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想这个香的解药,呃……也不算解药,就是免受影响的配方。” 赵雪澜来了兴趣:“还有配方?” “那自然是有的。” 相宜神色从容地点点头,“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属性,彼此相生相克,都有对应的解药。” 相宜刚学医术那会儿她师父就是这样教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找回了点自得从容的感觉,“我已经想起来了,殿下给我拿纸笔来吧。” 第十五章 兰苑 学医的和做大夫的都有那么一点手癖,赵雪澜没说什么,颔首:“给应姑娘拿纸笔来。” 相宜笔走龙蛇,唰唰在白纸上落下几笔。 她神态沉稳,不慌不忙,还真把书房里的人给唬住了。 相宜很快就写完搁笔:“喏,殿下,就是这些。” “……” 文竹憋着笑把纸呈上去,赵雪澜瞥了一眼,久久未言。 “怎么了殿下?” 半天没得到回复,相宜不解,她寻思着也不是什么生僻难寻的药材,太子殿下怎么还一脸为难。 “应姑娘在苏州学过读书写字吗?” 赵雪澜觉得自己或许问了也是白问。 “学过啊。”相宜皱皱眉头,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我学得可好了。” 师父都总夸她呢。 到底好在哪儿? 赵雪澜又扫了一眼那白纸上的一堆鬼画符,只一眼就不忍细看地移开视线,因为他觉得再多看一眼,那些笔画能从纸里跳出来打他。 脑袋里涌现出这个念头,赵雪澜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没好气道:“孤看不懂你的墨宝,你直接念给文竹听便是。” 相宜没强求,看不懂就看不懂吧,反正总有人看得懂。 “问荆三两,石菖蒲二两……” 相宜一边念赵雪澜一边垂眸瞥那纸上的弯弯绕绕,依稀辨出了几个字的真身。 “……这些放在紫苏水里煮后晾晒干,剩余的药材自然晒干,再一起制成香囊,若觉着不对劲的时候闻一下就好。” 相宜终于说完了,文竹把记下的内容给赵雪澜看,他才觉得眼睛舒服了些。 “好了,孤知道了。”赵雪澜点点头,看向相宜,“你帮了孤一个忙,想要什么赏赐?” 赵雪澜待手下人向来赏罚分明,也不觉得这样对相宜有什么问题。 相宜受宠若惊:“我如今吃穿住行都依仗东宫,感激殿下收留还来不及,怎好再提要求……”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你尽管提就是。” “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相宜却有自己的坚持。 毕竟太子殿下原本就已予她不少恩惠,她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回报一二自然是好的。 “不过,我确实还有一个问题……” “说来听听。” 相宜抬眼粗略地看了眼房内,人并不多,而且能在此侍奉的,多半都是太子殿下的亲信。 于是她说出了积攒多日的疑惑:“我想知道,殿下为何初见我时叫我,呃,小姨,然后方才又叫我应姑娘……” 相宜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赵雪澜忍俊不禁:“就这个?” 相宜点点头,抿紧唇角等着回答。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胡思乱想,因着一个称呼就提心吊胆,诚惶诚恐。 但赵雪澜自然不会透露半分有关暗卫打探的事,所以只是笑道:“孤只是逗你玩的。” 还有就是借着你收拾云芸。 但这条赵雪澜并没有告诉相宜。 “……嗯,嗯?” 相宜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逗逗你而已。”赵雪澜想出了应对的说辞,慢悠悠道,“只是后来柔贞告诉孤,你似乎因着这个称呼对孤产生了不少误解,孤便不逗你了,还是就叫你应姑娘。” 相宜没想到居然真是这么简单直接的原因。 她还是觉得有几分凌乱,但她只是寄人篱下,托俞柔贞的福,勉强算个表小姐。 而对方才是太子,才是这东宫的主人。 那自然是人家按着自己的心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原来如此……”相宜舒了一口气,“多谢殿下。” 赵雪澜淡哂:“这有什么可谢的。” “不。”相宜摇摇头,“不止是这个,还有殿下帮我解决婚约之事,小女感激不尽。” 她边说边起身要对赵雪澜行大礼。 赵雪澜连忙让郑姑姑扶住她。 “不必多礼……也不算什么。” 只是叫个人去帮她,又不是让侯府三书六聘老老实实地娶她做正妻。 见相宜还要说什么,赵雪澜换了个话题,“秦姑姑昨日回禀时说,事情不是很顺利吗?怎你今日刚来的时候眼睛肿成那样?是不舍得,还是他们欺负你了?” 提起这个相宜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子就被分散了,她否认:“都不是。” “那是什么?” 相宜神色纠结,几番变化,最终深吸一口气打算道来。 赵雪澜本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没想到相宜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 赵雪澜被气笑了,“怎么?还有孤不能听的?” 相宜觉得赵雪澜说得有道理,这天下比他尊贵的只有他亲爹,拼爹这块儿,陆婴还真比不过赵雪澜。 再加上她心里本就憋着这不痛快,于是把昨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雪澜。 “……我哭也不是因着婚约的事。”末了,相宜闷闷道,“我只是觉着这事未免也太荒诞了些,我巴不得我昨日回来后就没出去过,免得遇到这样的事白费心神……” 她在侯府被给了那么大的难堪,相宜本来只是难过缓会儿就好了,结果骤然得知面前言笑晏晏的美公子与给了她那样羞辱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然后晚上又只有我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我又想起以前在苏州有人陪的时候……” 前因后果垒起来,然后就伤心了。 赵雪澜听前面没什么反应,听到最后一句话挑眉:“据孤所知,你在苏州家里……” “……我在苏州也是有朋友的。” 他这话说得不好听,相宜瞥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 她只是倒霉摊上个便宜爹和后娘,又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是孤考虑不周了。”赵雪澜道,“就这些吗?” “嗯……还有,”相宜想了想,果然又发现一处不对劲,“陆婴他本性顽劣,却伪装成那样来接近我,还让我日后去寻他,一定是不怀好意、别有所图。” 她语气笃定,满是深恶痛绝。 赵雪澜意味深长地看了相宜一眼,觉得她若是掉到水里,应该能马上浮起来。 索性不与她谈论这个方面,整个听完,赵雪澜大致也知道了:“总的来说就是你本以为陆婴这件事就过去了,有关他的那些不好的回忆也该这样过去,结果你刚认识的体贴好友突然告诉你他就是陆婴,你接受不了,然后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哪有那么夸张。”相宜轻叹,“我只是不明白。” 他明明知道退婚对女子名节的影响,可他偏偏还是那样做了,甚至更加过分。 这桩婚约因着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所以相宜并不非常在意,但也不代表陆婴就能那样对她。 “人都是复杂的。”赵雪澜笑了笑,“既然他害得你这般伤心,那你想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相宜犹豫道,“我总不能打他一顿吧?” “可以啊。” 赵雪澜轻飘飘地就应下,“他们过几日,不是要上门赔罪吗?到时候孤让侍卫把他按着,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相宜只是随口一诌,没想到赵雪澜已经想着要怎么去实行了,她讪讪道,“这不好吧……” 而且让她去打的话,若是侯府那边知道,恐怕会找她算账。 怎么来说,也该是赵雪澜的侍卫去打才对。 “确实不太好……”赵雪澜细想也觉得不大妥当,“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打一顿过两天就好了,这样太便宜他了。” “……” 原来是这样吗…… 赵雪澜想起先前相宜说的话,沉吟片刻,道:“孤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相宜等着他的下文。 “到时候让他亲自单独来给你道歉。”赵雪澜叩了叩书案,饶有兴味道,“然后你再说些你本来很想与他见上一面盼着佳偶天成这类话云云……保准他一辈子都记得这件事,每每想起都追悔莫及。”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明明还是温润君子的模样,相宜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大为震撼:“真的吗?” “真的。”赵雪澜高深莫测道,“你信孤的总没错。” 相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赵雪澜满意道,“那你就先回去吧,这几日可以多准备准备,孤相信你能一鸣惊人。” 第十六章 真相 陆婴在外无法无天地逍遥了几日,终于被逮了回去。 顾氏本还担心儿子流落在外杳无音信会不会过得不好,结果这厮瞧着还是光鲜亮丽,跟个没事人一样进门,步履从容不慌不慢,不像是被逮回来的,更像是主动来给顾氏请安的。 他一开口,语气自然熟稔:“娘,这几日有没有人给我递帖子来?” 他还惦记着相宜呢。 见他这副做派,顾氏气得不打一处来,原本那点温情担忧一下子烟消云散。 “没有。”她冷冷道,打算好好跟陆婴算算账,“你知道你这次犯了什么错吗?” “真的没有?”陆婴选择性忽略顾氏后半句话,他一脸不赞同道,“娘,你不能因为生我的气就不给我说实话,这事关重大呢。” 顾氏火气唰的一下就起来了。 “还帖子帖子呢!这京城上下谁敢给你递帖子来!” 不亚于给阎王爷下战书。 因着这个又想起陆婴平日里的荒唐做派,顾氏更是怒火中烧,恶狠狠道,“别给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这次犯了多大错!你知道吗!” 陆婴皱眉,不理解顾氏哪来那么大火气,“不就是一个苏州来的乡下丫头,想攀侯府关系的吗?我这样做才好呢,断了她的想法,免得日后纠缠不休。” 同样是苏州来的,有的是一等一的妙人,有的是趋炎附势的土丫头。 陆婴更想念相宜了。 他一副无所谓的口吻,眼见着顾氏也要被气晕过去,陆婴连忙放软了姿态,上前去给她安抚顺气,“娘,娘,你莫要动怒,为着这么点小事不值当。” 顾氏缓了会儿才缓过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告诫自己面对这个逆子万不可再大动肝火了。 “小事?”顾氏阴阳怪气道,“人家住在东宫里,姐姐是太子侧妃,姐夫是太子殿下,你这样下人家面子,你跟我说是小事?” 陆婴表情顿了顿,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一个侧妃的妹妹而已,爹和太子殿下关系密切,不至于因着这个就要与我斤斤计较。” 他能这样无所谓地开口,自然也有几分道理,所以顾氏才放任他在外面潇洒了好几天。 若真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上午出的事晚上平西侯就亲自押着他去赔罪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答应了对方要带着你亲自上门赔罪。” 顾氏瞥了陆婴一眼,警告道,“你这几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若是敢像上次那样,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 若回回都像顾氏说的这样,那陆婴该是蜈蚣再世,所以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不过他这几日也确实不打算再外出了,毕竟要专心等着相宜的帖子。 于是他难得老老实实地听话:“我知道了,娘。” 大不了就是去走个过场。 顾氏这才觉得气消了点,但很快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你那日在字条上写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 陆婴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算找着个人好好听他说说了,“娘,我前几日遇到个姑娘,长得漂亮,跟个神仙似的,说话也温言软语的。你以后不用再操心我的婚事了,我这辈子就娶她了。” “停停停。”顾氏又觉得头疼,“婚姻乃终生大事,哪是你口头三言两语喜欢的儿戏?是哪家的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这辈子只能和我喜欢的人过。”陆婴反驳道,随即又介绍道,“她是苏州来的,暂住在京城她姐姐家里,家里是做什么的我没问,但也不重要……” 顾氏听着听着不由得坐直身子来,一脸狐疑。 这背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呢。 她连忙打断陆婴:“她叫什么名字?” “应相宜。”陆婴笑盈盈答道,“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相宜,怎样?这名字好听吧?” 他前面三个字一说出口,顾氏就感觉脑袋里一阵嗡鸣,陆婴说的别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喃喃:“这下坏了……” “什么坏了?”陆婴不明所以,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她不知道会在京城待多久,娘,我们快挑个良辰吉日去上门提亲,免得人回苏州去了。” “你先住嘴。”顾氏呵斥道,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情绪,“那姑娘知道你是平西侯府的世子吗?” “知道啊。” 陆婴理所当然地挑眉,“不然我先前为什么问你,我就是等着她给我递帖子呢。” 虽然知不知道结果也一样,但显然目前的局面更糟糕一些。 顾氏只觉头晕眼花,她本来以为亏损点钱财和面子,这件事就算能收尾了。 现在的状况明显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且一路狂奔,似乎要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也隐约能感受到相宜的决绝。 顾氏掐了自己一把不让自己昏过去,她看着陆婴,有气无力道:“你知道你那个苏州来的……前未婚妻叫什么吗?” “……” 陆婴看着顾氏苍白无力的脸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娘?” 顾氏缓缓闭上眼,过了半晌才睁开,看着陆婴仓惶不安的神色,她开口,觉得苦涩。 “那姑娘,也叫应相宜。” 陆婴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更是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起那日在画舫上,他说自己是平西侯府的世子后,相宜态度就变得冷淡,神色也不太对。 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婴还是不愿相信,下意识地否认,“万一,万一是巧合呢……” 话一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哪来这么一模一样的巧合。 他自己也明白,顾氏不再戳他伤疤,只是长叹一声,疲惫道:“过几日去东宫,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不!” 陆婴立马否决道,他抓着顾氏衣袖,手止不住地颤抖,话音慌乱,“不要过几日,明日,不,不……今日,我们现在收拾收拾就去!” 他要知道,不管到底是怎样的,他都要知道…… 今日去自然不可能而且也来不及,顾氏连忙差人给东宫递了帖子去,说明日就带着陆婴登门谢罪。 第十七章 谢罪 第二日陆婴一早便起来收拾好自己,他牵挂着这件事,几乎一夜无眠,所以神色疲惫,眼下一圈青黑,敷了粉也掩饰不住的憔悴。 顾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盼着儿子这次能尽早想明白。 东宫里,俞柔贞端坐在上方主位,温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人莫名发怵。 “见过娘娘。” “不必多礼。” 俞柔贞淡淡道,目光扫过陆婴,见对方一脸失魂落魄神情恍惚,心下了然。 他也已经知道了。 不过也是,若还被蒙在鼓里,俞柔贞就要怀疑陆婴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了。 “上次在侯府,因着妾教子无方,害得应姑娘难堪,今日特携犬子上门,来给娘娘赔罪。” “这里就留本宫与陆夫人吧。”俞柔贞慢条斯理道,而后看着陆婴,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凌厉了几分,“至于世子……” 她其实很想亲自教训一下陆婴。 这人平日里如何招摇撞市任性妄为,俞柔贞懒得理睬,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怎么也不敢闹得她不痛快。 这次竟欺侮到了她妹妹头上,俞柔贞本想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但相宜事先求了她,说自有打算。 “本宫的妹妹在花园里等着你,有些话,她想和你亲自谈谈。” 陆婴愣了半晌,顾不上原本就稀疏淡薄的礼仪,惊讶道:“相宜还肯见我?” 俞柔贞冷冷地瞥了陆婴一眼,心中越发不喜。 她放下茶盏,在黄梨木桌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世子尽管让侍卫带着你去就好。” 顾氏眉头微蹙,怕里面暗藏玄机:“娘娘,这……” 她还没说完,俞柔贞就轻声开口打断,笑容淡淡:“这是在东宫,陆夫人这是信不过本宫,还是信不过太子殿下?” 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顾氏连忙道:“妾不敢。” 她话都还没说完,陆婴就已经急不可待地跟着侍卫出去了。 相宜正在花园里的凉亭。 她这几日在房中看话本子恶补,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故事看了不少,缠绵悱恻恩恩爱爱的话也学了不少。 她先是试着对着镜子自己念给自己听,但还没念完两句就被恶心到了。 侯府那边也没给相宜更多的准备时间,帖子递来时她还一句完整的话都背不下来。 于是相宜也不指望从书里去搜罗了,打算用自己的话去说。 人还没来,相宜枯坐着无聊,又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新翻开的一本她才只看到楼台会,梁山伯说他与祝英台是前世姻缘配拢来。 那她前世应该是作恶多端,所以连个知她冷暖的梁山伯都没有,反倒是遇上了陆婴。 但也不能就这样一棒打死,她还是遇上了许多对她很好的人的。 两相比较,相宜觉得自己前世肯定是四处行善积德的。 相宜刚想完,陆婴就站在她面前了。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陆婴穿着他第一次在长安桥上遇着相宜的那身蓝衫,相宜今日也穿的是俞柔贞给她选的粉红色的衣裙,桃花面柳叶眉,神情恬淡明净,似湖中的荷花真身。 只有情怀不似初见那时了。 “陆公子。”还是相宜主动开口叫他打破沉默,随即觉得不妥,改口道,“陆世子。” 陆婴勉强笑了笑,笑容颇有几分苦涩,他想说些什么,却没了原本合适的立场和身份,良久才应道:“……应姑娘。” 他沉默的一段时间相宜也在打量他,过去已经有好几天了,她也不像前几日那般苦恼着死钻牛角尖,情绪缓和了不少。 “你还是不抹粉好看些。” 陆婴微微发怔,反应过来后苦笑:“我昨日知道了你的事后一宿没睡。” 他还有话要说的样子,相宜撑着半边脸,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若知道和我订亲的人是你,我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陆婴悔不当初,语气懊丧,“我先在长安桥上见着你,就想着此生非你不娶,所以知道有这样一桩婚约后才……” “陆世子。” 相宜淡淡开口打断他还想说的话。 陆婴话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着相宜,瞳孔微颤。 相宜没有立刻接着说话,只是垂着眸,让人看不清究竟是何情绪。 陆婴口中的情况相宜不是没有设想过,只是她不太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也不觉着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可即便真的是这样,那又如何? 所有的事情已经发生,对她造成的伤害也无法挽回,相宜唏嘘命运无常造化玩弄,不代表她会原谅。 “可是你已经做了,你摔碎了玉佩,消失得无影无踪,留我一个人在侯府。”相宜平静地看着他,“这件事本可以体面地结束,我也不必遭受这般侮辱。” 她越冷静,陆婴就越羞愧,他身形晃了晃,“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非有意这样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相宜失望瞥了他一眼,而后收回视线。 “你想说,你摔碎玉佩毁婚是因为先前在长安桥上见了我,你喜欢我,所以不想再娶别的人,你觉得你没有错,但你没有想到,我就是你的前未婚妻。” 她说话向来直白,陆婴已经体会过了。 他脸色苍白,摇头,“不,我做错了,我错在不该那样对你。” “若和你有婚约的是另外的姑娘,你今日还会出现在这里,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陆婴一时哑然。 “你不会,毕竟你觉得你的喜欢是没有错的,在你看来,整件事情唯一错就错在,我居然就是那个苏州来的姑娘,而你不知道,你觉得你是无辜的。” 相宜笃定道,一双清凌凌的眼直直看着陆婴,真率明亮,照得人内心的阴暗无从遁形。 她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往陆婴心口戳,他几乎摇摇欲坠,承受不住。 然相宜又捅了最后一刀。 “你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来谢罪,或者说,你根本没有谢罪的机会……毕竟换了别的人,恐怕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就直接选择自我了断。”相宜语气冷静到近乎残酷,“反正,你也不是没有犯过这样的事,不是吗?” 第十八章 玉佩 陆婴被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相宜叹息:“你究竟将真情视作何物?将生命视作何物?” “我……” 陆婴想为自己辩驳,可此刻不管他说什么都显得格外讽刺。 “那天你在画舫,你安慰我,说心疼我的遭遇,带我去看打铁花,我其实很感动。”相宜缓缓道,“你明明都知道,知道你那样做会使我遭受屈辱,会使我沦为笑柄。” “是我对不住你……” 相宜没有表达多的态度,只是垂眸,想着些遥远的事:“我生父对我不闻不问,后母苛待我,我想从那个家中逃离,找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托付一生。” 陆婴没想到相宜的身世这般可怜。 而他还做出了那样过分的事…… “我可以,我做得到……”他连忙道,语气慌乱,“只要你愿意,我即刻娶你做正妻!” “可是我不愿意。” 相宜轻声应道,话音依旧平和温婉,却满是决绝的意味。 她看着陆婴,眼中有淡淡的说不明的失望,“我一开始其实想见见你,我想着,这天定的姻缘,或许你真的会是那个一生一世的人。” 陆婴终于落下泪来。 他抬手擦去,声音沙哑,艰难道:“如果那天在长安桥上……” 如果他那晚没有出去喝酒,如果没有画舫上的那惊鸿一瞥,如果他没有在长安桥上遇见相宜。 如果他第一次见相宜是在侯府,在他院子旁的临水小榭里,应当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场景,水面清圆,风吹动四面的白纱,送来阵阵袅娜的花香。 他掀开白纱,去见这个素不相识的未婚妻,静静等待他的还是那个如玉的佳人,他还是会一见倾心。 但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陆婴悔恨交织,汹涌而来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湮没,他看见相宜摇摇头,道:“不会有那么多如果的,我也不会和你这样虚伪又自大的人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字字诛心。 陆婴再也承受不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留下相宜呆在原地。 怎么这就晕了? 她也没说什么刻薄恶毒的话吧! 但目前这样的状况,相宜也没空去回想自己说过些什么了,连忙道:“快叫大夫来!” 说完又反应过来,她自己不就是大夫吗? 于是她起身想要上前查看情况,但白芷按住了她的肩膀,冲她摇摇头,低声道:“这种情况,姑娘还是不要上前去,交由侍卫们处理就好。” 话语间,原本站在身后的几个侍卫就已经上前,将陆婴带了下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相宜忧心忡忡:“不会有事吧?” 她只是不喜陆婴,但并不想要对方出事。 “应该不会。”白芷叹了口气,不想让相宜太过担心,于是随口诌道,“许是天气太热中暑了。” 相宜看了她一眼,过了半晌后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这天是挺热的。” 比苏州热上不少呢。 主殿里侍卫进来禀报消息,顾氏听到陆婴昏过去的消息后,再没心思和俞柔贞继续装作一团和气地掰扯下去,匆忙告别后就带着陆婴回去。 俞柔贞也没多阻挠为难,她只是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把陆婴吓昏过去。 顾氏离开一会儿后侍女相宜过来了。 还是屋里凉快,相宜想着,该让陆婴在偏殿和她见面的才对。 俞柔贞招呼她在身旁坐下,相宜先问:“姐姐和陆夫人说了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俞柔贞无奈道,“无非就是我生气不满,她先自责教子无方,然后再说什么回去要好好管教陆婴,我再装作一副体谅的样子,然后再假意太平地聊一些和和美美的话。” 顾氏年岁比她长上不少,还是平西侯府的当家主母,俞柔贞总不好撕破脸皮将对方数落得一无是处。 “不过……”俞柔贞话题一转,看着相宜,表情还是一派淡然从容气定神闲,不像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 她不禁疑惑,“你们在花园里是什么情况?陆婴怎的晕过去了?” 相宜思考半晌:“嗯……他来见我,我们说了一些话。” “说了些什么?” “就是他做过的那些事,我也没有胡说。”相宜答完,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中暑晕倒的吧,这天还是挺热的。” “……真的吗?” “真的。” 相宜点点头,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笃定,看得人不好再说什么。 俞柔贞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确实……入夏了就是怪热的。” 她在殿里坐着都觉得脸怪热的。 “那回头我给姐姐做点清热消暑的来尝尝。” “相宜还会做饭?” “会的。” 肯定要会呀,不然她早就饿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俞柔贞却听得心头一酸。 她长到现在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没见过厨房长什么样,听到相宜这样说,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对方在苏州吃不饱穿不暖可怜兮兮的场景,于是叹道:“我这可怜的妹妹啊……” 这边陆婴回到侯府,大夫还没来,他就自己睁开了眼。 顾氏一直寸步不离地在他身旁守着,见他醒了,连忙关切地问道:“少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陆婴看了眼周围的场景,明白自己已经不在东宫了,他还有话没给相宜说。 ……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顾氏还双眼通红地看着他,陆婴摇摇头:“我没事。” “好端端的,怎么就昏过去了……”顾氏止不住地心疼,“是不是那应相宜对你做什么了?” “别这么说她。” 陆婴下意识皱眉反驳道,而后垂眸,淡淡道,“是我自己的问题,她没做错什么。” 看着儿子一副神色恹恹黯然失色的样子,顾氏的心仿佛被刀子剜着,不由得对应相宜生出些埋怨。 若没有这一出…… 她拿帕子掖了掖眼角,谆谆劝慰:“少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应相宜和你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尽管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亲耳听到顾氏说出这话的时候,陆婴还是感觉心口处一阵阵难言的刺痛。 “你们都没做错什么,我们也赔了她不少金银,你也别多自责,也别再一直念着这事了……”顾氏继续说道,“娘瞧着你这幅样子……” 说到最后她情难自已,又抽泣起来。 陆婴靠在床上,有些自嘲地想着。 不,就是他做错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无论让谁来评说,都是他的错。 现在的结果,也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顾氏还在一旁哭,陆婴不想让她多担心,于是勉强扯出个笑,道:“我知道的,娘,你放心吧。” 见到陆婴这笑容,顾氏才觉得稍稍安心了些,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直到陆婴说想自己一个人休息,她才终于舍得离开。 室内安静下来,陆婴微微仰着头望着横梁,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一抹荷花微漾的裙摆,无论是最初的,还是方才的。 在眼泪再次落下之前他深吸一口气,叫来下人,问道:“装那只玉佩的盒子在哪儿?” 下人一头雾水:“世子说的是哪只?” “……被我摔碎的那只。” “放在世子书房里呢。” 好在还没被丢掉。 陆婴松了一口气:“给我拿过来吧。” 第十九章 徐昭仪 “什么叫她把陆婴气晕了?” 兰苑书房里,赵雪澜听完回禀,一时啼笑皆非,“她说什么了?” 青松把相宜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应姑娘说完她绝对不会嫁给世子后,世子就晕过去了。” 应相宜上下嘴皮子一碰,杀伤力非一般人可比拟。 “她倒是比孤想得还要厉害些。” “也是对应姑娘深情,才会接受不了昏过去。” “正好一物降一物。”赵雪澜漫不经心道,没太把陆婴这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时上头,毕竟他也没少干这事,“好歹终于有人能把他治得心服口服,他也安分些。” 他觉得这件事好笑的同时对相宜不由得也另眼相看了几分,世子夫人的位置,想都没想就不要了。 她若想找个倚靠,平西侯府家大业大,少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连这都不答应? 难不成还盼望着一颗真心? 到底还是小女儿家心性,赵雪澜摇摇头,没再多想这件事,“上次命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麒麟司送来的密信里说没调查出异常。”青松道,“应姑娘在上京前一直在药铺里学医,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证实无误,且醉芙蓉确是产自苏州,只不过近年来流通较少。” 他说完,犹豫半晌,又补上一句,“属下也觉得,应姑娘没有问题。” 赵雪澜摆摆手:“孤不是怀疑她。” 他只是想证实一些事情。 “孤只是觉得从前或许在哪儿见过她,但她一直在苏州……”赵雪澜垂眸,“许是孤记错了。” 书案上摆着笔砚和宣纸,赵雪澜瞥一眼那雪白的纸面,相宜那四仰八叉张牙舞爪的字就立马浮现出来。 “……”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相宜并不知道她的字又被赵雪澜狠狠嫌弃了一番,她回来用过午膳后白芷服侍着她午睡,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醒来后才猛然想起。 她要给裴识瑜写信。 她离开苏州上京也有些时日了,一封信也没给裴识瑜寄去过。 想到这相宜迷迷糊糊的睡意一下子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翻身下床,叫人拿来纸笔,就伏在窗边的案台上写信。 白芷一直在一旁守着,她看不懂纸上的内容,只觉得应姑娘神情专注,瞧着更可爱了。 于是她夸道:“姑娘画得可真好。” 相宜握着笔的手一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她抬头看了眼白芷,迟疑问道:“……什么画?” “就姑娘您正在画的呀。”白芷语气轻快,理所应当,不忘继续吹捧,“颇有写意风范呢,就是那什么……在神不在形。” “……” 相宜看了眼自己刚写的内容,又看了眼白芷,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 她要把这件事也写进去。 相宜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信,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裴识瑜,最后又问,问自己,问裴识瑜,不知他们何时能再见面。 相宜叹气,把信仔细地装好,问白芷:“这里寄信到苏州大概要多久?” “半个月左右应该能到。”白芷道,“奴婢明天托人去找找南下的商队,顺道给姑娘捎信过去。” “有劳你了。” “为姑娘做事是应该的。”白芷笑道,“天色不早了,姑娘也早些休息。” 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再没多的事端,相宜酣眠一宿,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 她用过早膳打算看看书,碧桃来了,说俞柔贞传她过去,有些事要叮嘱相宜。 “我明日要启程去灵光寺祈福,得四日后才回来。”俞柔贞道,“路途遥远,我就不带你一同去了,我把翠金留下来陪你。” 她嫁进东宫后,除去逢年过节,每月月末的那五天都要去灵隐寺为太子祈福。 往常俞柔贞一个人去,东宫里也没什么可多费心的,但如今相宜住在这儿,就得多花几分心思了。 她抓着相宜的手细细叮嘱道:“我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什么事就找翠金和刘管事,若他们也不能解决,你就去找太子殿下。” 相宜点点头:“放心吧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不要太辛苦了。” “远是远了些,但也谈不上辛苦。”俞柔贞笑了笑,怜爱地看着相宜,“等我这次回来了,就好好给你相看夫家。” “……慢慢来也没事的。” 刚经历过陆婴那事,相宜对说亲有些畏惧。 “也是……”俞柔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来也好,你也能多陪陪姐姐,我还舍不得你嫁出去呢。” “姐姐不嫌我烦人就好。” “我念着你还来不及呢,哪会嫌你?”俞柔贞嗔道,而后轻叹,“就接下来五天都见不着你了……” “那我今儿整日都陪着姐姐。” “这像什么话。”俞柔贞摇摇头,笑道,“你不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这样吧,你陪姐姐逛逛园子说说话,这屋里怪沉闷的。” 今儿日头还不错,上午天气晴朗却不显得燥热,相宜给俞柔贞讲关于苏州的事,她捡着些好的来讲,像地方特色的菜肴和她见过的一些景色。 俞柔贞听得感慨万千:“那可还真是个好地方,等以后我也到那边定居下来。” 相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俞柔贞就拉着她停了下来。 她抬头,几步远外的亭子中静静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瘦削的女子,生着一张秀丽的面孔,表情却冷若寒霜。 对方也看到了她们,只是极淡地撇过,而后垂眸,略一颔首:“俞侧妃。” 俞柔贞点点头:“徐昭仪。” 原来她就是那位徐昭仪。 相宜抬眸去看,她记得俞柔贞说徐昭仪是东宫三位嫔妃里身份最尊贵的,但自幼体弱。 她还以为会是个娇弱得我见犹怜的病美人…… 其实也算是,虽然这位徐昭仪看起来像是能用眼神杀人,但相宜看着她一副病容就忍不住担忧怜惜。 她浮想联翩时,俞柔贞寒暄道:“徐昭仪身体可好些了?” 徐绣想也不想就答,声音和态度一样冷硬:“死不了。” 她不喜与外人相处,“不打扰娘娘雅兴,妾身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管俞柔贞作何反应,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徐昭仪一直都这样吗?” 待她们走远了,相宜问俞柔贞。 俞柔贞自始至终都神色如常,并没有被徐绣的态度冒犯到,或者说本就不在意:“她常年病着,脾气一直都这样,对谁都这样。” “我说的是徐昭仪的身体。”相宜道,“她身体一直都这么差吗?” 明明是暑夏,且是早上人最有精神头的时候,她方才瞧徐昭仪却是面如金纸,一副随时撑不住要昏厥的模样。 “算是吧……她是北燕王的女儿,当年千里迢迢远嫁入京,一是因着太子殿下,二是京城这边的大夫医术高明一些……”俞柔贞回忆道,“她刚来那会儿瞧着还算康健,只不过没见好多长时间就又衰弱下去了。” 赵雪澜为她请了不少大夫开了不知多少方子来调养身子,但都收效甚微。 而且徐绣是万万不能病死的,就算死,也不能死在东宫。 “原来是这样……” 相宜若有所思。 “她少有在东宫走动,虽性格冷淡,但也不是为难人的性子。”俞柔贞又道,“你若实在怕与她起冲突,远远地看见了避开便是。” 相宜点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那我明日就走了,你若实在遇着了什么棘手的事,就去找太子殿下。” 万事都安排妥当,云芸那边还在禁足中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于是第二日俞柔贞一早便启程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相宜后脚便被请到徐绣那儿去。 第二十章 药方 徐绣的贴身侍女也和她是如出一辙的冷脸:“应姑娘是吧?请随我来。” 大殿里四座冰窖全挪到徐绣的房中,相宜一踏进去冷得打个颤。 徐绣卧在榻上,穿着简单的月白中衣,头发随意地挽起,她抬眸看了眼相宜,吩咐道:“给应姑娘加个披风吧。” 彩云拿了件轻薄的披风罩在相宜身上,又引她至榻前坐下。 “多谢徐昭仪。” 徐绣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口,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虚弱:“别磨蹭这些有的没的……直接说正事吧。” 赵雪澜生怕她死在东宫,请了各路医科圣手,用着各种各样的名贵药材来给她吊着这一口气。 但徐绣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长年累月,她刚到京城那会儿还能跑能跳的,偶有雅兴甚至还会去泛舟湖上,现在每日清醒着就觉得头昏眼花犯恶心,想要入睡却被体内的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 昨儿下午收到相宜的帖子,徐绣看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大致就是我是大夫,我能治好你的病。 这位应姑娘看着年纪还没她大,但徐绣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这么多年来看过多少大夫,徐绣自己都记不清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你递来的帖子说,你有办法治好我的病,真的假的?” “真的。” 相宜点点头。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和模样说出这句话大概率会被徐昭仪给扔出去,于是相宜道,“娘娘的病来的复杂,一是母体在孕中被人下了毒,对娘娘也造成了伤害,此外就是早产导致先天不足……但若不催产放任毒素蔓延的话,胎儿一生下来便会夭折。” 所以徐绣只能拖着病弱的身子活下去。 她说得一字不差,徐绣微微眯眼,冷冷地打量她:“你调查过我?” “看一眼便能知道。”相宜摇摇头,不卑不亢地迎着徐绣的目光,缓缓道,“娘娘也清楚,这些东西凭我一个人是查不出来的。” 她又将徐绣这段时间的状况讲了出来,每一项都对上了。 徐绣勾了勾唇。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神医。” “还远远算不上神医。”相宜认真道,“现在,娘娘可以信我了吗?” “我没有不信你,我若把这个视作玩笑,你根就本没有见我的机会。” 徐绣淡淡道,不管说什么她的语气都很冷漠,因为没有多余的气力可以再去填满她话音里的情绪,“我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但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她还没回到北域,还没走到那画卷中所描绘的山水。 “有我在,娘娘不会有事的。”相宜轻声道,语气却笃定,莫名让人安心,“可否让我看看娘娘一直在喝什么药?” 徐绣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彩云就捧着几张药方回来了。 相宜摊开仔细查看着。 好歹赵雪澜请的都是颇有造诣的医师,没有出现不同的方子所用的药材相冲相克,只是功效都大同小异,且顾忌着徐绣的身体太过虚弱,剂量都极其克制,对于徐绣的病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相宜一一扫过,在一张微微泛黄陈旧的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徐绣观察着她的反应,适时补充道:“这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特意去求的神医给我开的药方,有什么问题吗?” “药方没有问题。”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师父给徐绣开出这个方子时,想着对方是北燕王的女儿,所选用的药材都是能在北地那个气候环境里发挥出最大功效的。 没想到后来徐绣会嫁到稍暖和一些的京城。 那原来的药方所能发挥的功效自然就大打折扣,甚至暑夏酷热,若控制不好还容易适得其反。 相宜避开有关自己师父的方面,将个中道理一五一十地讲给徐绣听。 “……竟是这般。” 徐绣听完顿感错愕,喃喃道,“难怪我到了京城没多久,就觉得身体越来越难受了……” “其实再等几年彻底药到病除了,是不会有这样的状况的。” “……” 徐绣久久回不了神。 她原以为是自己命数里就写着要英年早逝,她都要被逼着认命了,结果有人来告诉她说,其实不是的,她其实很幸运,出生时那样脆弱的生命,能调养到与常人一般健康。 命运的无常捉弄害得她差点丢了性命,徐绣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天杀的赵雪澜。” 若不是他要与北燕王结盟,徐绣哪用得着千里迢迢嫁进京来。 相宜被徐昭仪的狂妄大胆吓得眉梢一跳,她抿了抿唇,慢慢开口:“……其实太子殿下人还是挺好的。” 徐绣轻叹,瞥了她一眼,惆怅道:“我知道,我只是……” 无论再说什么,徐绣也恢复不了几年前神采奕奕的时候了,她问相宜,“那现在该怎么做?我回北地那边重新调养吗?” “娘娘的身体恐怕经受不了长途波折。”相宜道,“对症下药,再开一张药方便是。” 她说得轻松,徐绣却听得皱眉,“可是那位神医早已不见踪迹,不论是太子还是我的父亲都找过,但都没有结果。” 相宜轻叹一口气。 看吧,还是不信任她吧。 “娘娘莫慌。”相宜气定神闲道,“我虽比不过那位神医,但在医术方面也有一二研究,写个药方还是不成问题的。” 徐绣惊讶地看着她,想起方才相宜说过的话,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不过……” 她看着相宜,对方如玉般莹润姣好的脸庞神色淡然,散发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沉静,徐绣意味深长道,“若是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你能承担的起的,你姐姐来也没用。” “不会有事的。” 相宜即刻便答了上来,她又重复了一遍,还是和之前如出一辙的令人安心的语气,“有我在,娘娘不会有事的。” “那就信你一回。” 相宜刚想让侍女拿纸笔来,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她就想起之前赵雪澜和白芷的反应。 念头拐了个弯,相宜道:“那我来念,娘娘让侍女记下吧。” “你不会写字?”徐绣觉得疑惑,而后想到了相宜昨日递来的帖子,连忙止住了话音,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提,转而吩咐侍女,“彩云,拿纸笔把药方记下来。” 她下意识的反应相宜瞧在眼里,品尝到了淡淡的心酸。 明明师父还夸她字写得好,一看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这世上懂她的人还是太少了。 相宜这样想着,也没多纠结太久,毕竟在她看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给徐昭仪开了两个药方,一个是调养身子用的,一个是安神助眠的。 徐绣身体虚弱,支撑不了她再和相宜相处下去,待相宜说完药方和注意事项,就让侍女送相宜回去。 从这里回到俞柔贞的宫殿,要穿过长长绕绕的回廊和几道垂花门,若没有彩云带着,相宜觉得自己肯定要迷路。 她上次迷路就没遇到什么好事…… 相宜这样想着,略一抬眼,就看到个熟悉的玄青色身影。 相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不是在兰苑里,也没有云昭仪。 她松了口气,再去看时,赵雪澜已经走到她面前不远处。 “应姑娘?” 第二十一章 玉有瑕 “殿下。” 相宜应道,而后反应过来不妥,又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赵雪澜的视线扫过二人,而后瞅着相宜,疑惑道:“你去徐昭仪那儿了?” 相宜点点头,正想着要不要给赵雪澜说明一下徐昭仪的情况,但赵雪澜似乎并不在意她去徐昭仪那儿是做什么,只是道:“有人托孤带件东西给你,正好在这儿碰到了你,你便一并带回去吧。” 说完,他冲身后的侍从点了点头,文竹捧着一个匣子上前,笑眯眯地递给相宜。 相宜接过,正不明所以时,赵雪澜开口道。 “是陆婴托孤转交给你的,还让你一定要打开看看。” 一听这话,相宜立马要把匣子重新塞给文竹,“那我不要了,殿下拿回去还给他吧。” 她觉得几日前她说的做的都已经很清楚了,在她看来陆婴就是做错了。 他道了歉,侯府给了补偿,相宜也按着赵雪澜说的那样去做,给了他一个教训。 虽然效果如何暂不得知,但这件事在相宜看来已经结束了,她也不想再和陆婴这样的人有任何牵扯。 所以不管这回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什么心理要送东西,相宜都不在意,也不想要。 文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姑娘,您别为难奴才了……” 相宜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赵雪澜,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我不想收。” “孤明白你不想再和他有沾染……”赵雪澜淡哂,“但孤也是受人之托,你若不想要,也该由你退回才对,这样起码也能证明,孤言而有信,确实做了这件事的。” 赵雪澜本来根本不想答应,陆婴在他下朝的必经之路上拦着,大剌剌地往道中一站,侍卫不敢直接驾车开过去,就给了陆婴跳上马车的机会。 他上来就说自己有哪些哪些苦衷,是实在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然后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赵雪澜听得不耐烦了,答应替他转交。 但相宜要怎么处理他的东西,赵雪澜一概不理。 “那殿下直接告诉他我收到了东西,但是我不想要不就可以了吗。” 赵雪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相宜。 哪怕真的是这样的情况,陆婴也不会相信,届时肯定会不依不饶再想尽办法重新把东西送给相宜。 还不如就趁着这次表明态度,免得留下后顾之忧。 相宜看着他的眼神,也明白了这其中道理,她默了片刻才开口,闷声闷气:“……我知道了,殿下。” “孤瞧他现在这幅样子,恐怕只有你亲自去他面前说,他才肯信你是真不想要这东西。” “他现在什么样子?”赵雪澜这么一说,相宜反倒有些不明白,“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不知道吗?”赵雪澜轻笑,觉得神奇,“你上次都把他给气晕过去了。” “不是气晕的。” 相宜解释道,“陆世子是天太热中暑才晕过去的。” “……” 赵雪澜看着相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点破绽来,可相宜的表情和她语气一样平缓而认真。 既不是强词夺理,也不是玩笑逗乐,她是真觉得陆婴是因为中暑才晕过去的。 赵雪澜正无言以对时,又听到相宜说:“这渐入伏了,殿下也要注意避暑才是。” “……孤知道了。”赵雪澜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相宜,意味深长道,“总之,他现在因着你这件事煞费苦心茶饭不思,你还是尽早回应的好。” 相宜大为不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雪澜装模作样地苦恼思索了几秒,而后勾了勾唇角,笑道:“嗯……可能是对你情根深种吧,自然接受不了你那样做。” 明明是正午时分烈日高悬,听了他说的话,相宜却打了个寒颤。 “一面之缘而已。”相宜皱了皱眉头,“殿下别调侃我了。” “哼……”赵雪澜轻笑,“孤是不是调侃,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相宜回到房中,打开匣子,里面还装着一个锦盒和一封信,下面压着厚厚一沓银票,面额之大,她还是头一回见。 白芷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大为惊讶:“姑娘,你原来是出去收贿赂了吗?” “怎么可能。” 相宜睨了她一眼,“是陆世子托太子殿下给我的。” “啊……”白芷恍然大悟,“他是想补偿小姐哩……” 相宜神色淡淡:“婚约作废那日,侯府已经给了我补偿了,不需要他再送这些东西来。” “一码归一码嘛。” “那也不行。” 相宜微微睁大眼睛,“我收了的话,万一他觉得我是原谅他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砰的一声把匣子合上,“我可不要,我不想再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白芷自然是无条件地站在自家姑娘这一边,立马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连连应是:“姑娘说得对,那这个匣子要怎么处理?” “明日你帮我送回侯府去吧,他见过你,知道是我让你退回去的。” “奴婢知道了。” 白芷点点头,匣子已经合上,但桌上还摆着刚才拿出来的锦盒和信,她提醒道,“那两样东西呢?姑娘也不看一下?” “不……” 相宜下意识地想拒绝,话刚说出口,忽然想起方才赵雪澜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她顿了一下,而后打开了锦盒。 看清盒中是什么东西后,相宜默了默。 “怎么了姑娘?” “没什么。” 相宜摇摇头,将锦盒合上,神色平静,眼眸清泠如幽井,“一些惺惺作态的东西罢了。” 锦盒中装着的就是相宜那日在侯府里,金香呈给陆夫人的那枚玉佩。 不同于那日摔成四分五裂的破碎,盒中的玉佩被仔细地拼凑修补,明显的断裂缺口处用金环相扣去掩盖,看上去更加精巧别致,华贵逼人。 自陆婴从东宫回去后,期间只过了短短几天,却将其修复到几乎完美无瑕的模样,不难看出主人究竟花了多少心思精力,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但他再费尽心思,相宜也不在意了。 她也大致猜到了那封信里会是什么内容,想了片刻,还是拆开来看了。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人们常说字如其人,那自然是有一定说法的,光是看着这字迹,就能推测出落笔之人是何等张扬肆意的性格。 相宜一目十行地快速读了下去。 信的内容不过尔尔,陆婴说他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不该那样自负妄为,视凡夫俗子之流如草芥。 他自知事情已经发生,再多说什么都是毫无意义,所以只能尽力补偿相宜,让她收下这些钱财。 玉佩是他熬了几宿亲自修补好的,希望相宜能原谅他,当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信的末尾还写了什么他依旧愿意以正妻之位娶相宜过门表达心意之类的话,相宜没看完就把信一折装了回去。 她先是吩咐白芷:“那日在画舫,他不是给了我一个玉佩吗,收在哪里了?” 上次陆婴来东宫时相宜就想趁机还给他,结果都还没等到她提起这件事,陆婴就晕过去了。 “都在架子上呢。” “拿过来吧。” 相宜又叫来翠金,让她代写帖子。 她没什么多余的感想,只觉得这人实在是执拗又幼稚。 她那日的态度已经很坚决了,陆婴现在做的这些事,在相宜看来也只是自以为是、自我感动。 于是她决定再表态一次。 “嗯……你就这样写。”相宜托着下巴,思忖片刻,道,“还望陆世子不要再像这样送东西来了,我现在只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就这些吗?” 相宜点点头,和陆婴没必要多说什么。 正好这时白芷带着玉佩回来了,相宜道:“明日你就带着玉佩去侯府,把这些东西都一并还给他吧。” 第二十二章 谣言 陆婴没想到第二日就收到了回复,长顺来报有人拿着玉佩求见时,他连忙赶到前厅,却没有见到相宜。 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看着白芷,视线下移,是他送出去的那个盒子。 尽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可真正面对的那一瞬间,陆婴还是觉得心口一窒。 “见过世子大人。” 白芷朝他行礼,而后捧着盒子,“我家姑娘让我把这个还给世子。” “相宜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白芷点头:“都看了的,姑娘还写了回信给您呢。” “真的?她还写了信给我?” 情况似乎大有不同,陆婴一时又惊又喜,被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想过同在京城,相宜为何不亲自来告诉他。 白芷不忍戳破他的美好幻想,僵硬道,“呃……世子看了便知道了,奴婢先告退了。” 陆婴回到房中第一时间就打开匣子,放在最上面的是他那日塞给相宜的玉佩。 他愣了愣,但没有多想,将其搁置一边。 匣子里的东西跟送出去那日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多了相宜写给他的信。 说是信,但其实只是单薄的一张纸,草草一折放进匣中。 陆婴将信纸展开,内容很短,他一眼就能读完。 但他却一直死死盯着上面写的内容,久久不能回神。 长顺看着陆婴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世子爷?” “……” 陆婴慢慢从纸上抬起头来,目光暗淡如一潭死水,他将信纸放回匣中,合上匣子,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把这个匣子收好……就放到我房中的博古架上吧。” 长顺唯唯诺诺地应是,又不放心道:“爷,奴才瞧着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 陆婴一垂眸就看到自己的手,他既不精于习武也不做文章,更不去受那风吹日晒之苦,顾氏曾说他这一双手养得比女儿家还娇贵。 前几天他一直点着灯夜以继日地修补玉佩,现在手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血色。 在瓷白如玉的皮肤上看着颇有些丑陋狰狞,如同在相宜眼里,他的那一颗真心。 陆婴这样想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许是用眼用久了,他现在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疲惫。 “我去休息会儿,别来打扰我。” 陆婴撂下这句话,就径直朝里间走去。 他默默地换下衣服,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陆婴这一躺连着躺了好几天,最后竟成了卧病在床,整日浑浑噩噩茶饭不思。 期间请了不少大夫来瞧过,都说是郁结之症,只能等着世子自己想明白。 “一群庸医!” 顾氏破口大骂,连带着把怒气发泄到陆婴院里的下人身上,“没用的废物!世子要是好不了,你们都等着受死!” 她坐在床头,看着瘦了一圈的陆婴,心疼地眼泪止不住地流,“少缨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顺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世子爷前两天收到应姑娘的东西后,就病倒了……” 应相宜,又是应相宜! “我就知道是她!” 顾氏咬牙切齿,“东西呢?给我拿过来!” 陆婴还昏迷着,长顺看了眼顾氏可怖的脸色,连忙去把放在博古架上的匣子捧到顾氏面前。 “夫,夫人……” 顾氏打开匣子,最上头的就是相宜的回信。 她打开一看,下一秒五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直接将纸撕裂成两半。 她盯着那断裂的字迹,脸上是浓浓的怨恨之色。 “好你个应相宜……” 此刻顾氏也顾不得什么旧友情谊了,白婉清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死人,哪比得上她亲儿子重要? 现在她的女儿把她的儿子害成这样,她必须让应相宜付出代价。 顾氏把纸随手丢到一边,问一旁的金香:“应相宜的那只玉佩,现在还在侯府里吧?” “一直都收在库房里呢。” “好好好……”顾氏神色冷厉,内心默默算计着手段,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下一腔愤恨,“待会儿把管家给我叫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金香退了下去,顾氏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陆婴,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怜惜。 她伸出手拨开几缕散落在儿子脸上的发丝,口中喃喃念念有词,“少缨,放心吧,你受的委屈,娘都替你讨回来……” 侯府那边发生了什么,相宜无从知晓,她在东宫里每日就是待在房中看看书配配药。 六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俞柔贞回来了。 相宜担心长途奔波,俞柔贞回来的时候身心俱疲,还特意提前煮了汤药。 但她走进殿中,俞柔贞坐在榻上言笑晏晏,气色瞧着比京城时还好些。 “相宜来了。”见了她,俞柔贞关切地问道,“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相宜摇头,“就是陆世子给我送了东西来,但我没收,给退回去了。” 俞柔贞皱眉:“他怎么还送得进东西来的?” 她临走前担心陆婴会纠缠不休,特意下令凡是以他的名义递来的帖子和送来的东西统统都不准送到相宜面前。 怎么还出了差错? “他托太子殿下转交的。” 相宜解释道,见俞柔贞神色难看,又连忙表示,“不过已经过去了,他应该也不会再送东西来了。” 俞柔贞轻哼:“这人也太不要脸了些!” 做出那样的事,还敢主动往相宜面前凑。 她懒得再想这桩恼事,“过几日是安平伯府老太君的寿宴,到时你就和我一同去,在京城贵女圈里露露面。” 说完这话,瞧着相宜的姣好如无瑕美玉的面孔,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俞柔贞又不禁微笑,“到时候不知多少人要来跟我打听,这个天仙似的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姐姐别取笑我了。” 相宜从小到大常对着裴识瑜那一张脸,一直觉得只有生成那样,才称得上机巧如神、恍若天人。 “我哪取笑了。”俞柔贞笑道,“你到时候且看吧。” “安平伯府的寿宴,陆夫人会不会也去?” “去了又怎样?”俞柔贞压根没想过此事,乍一提起也觉得无所谓,“你一没做坏事,二没背弃信义,还答应他们半点不声张此事,照理来说该感谢你才对呢。” 相宜点点头:“那我听姐姐的安排。” “这就对了嘛。” 事情一开始和俞柔贞预想的一样,相宜初次登场便名动京城,姝色无双仪态窈窕,且一举一动灵俏而不急躁,温雅而不呆板,如幽深碧波中亭亭初绽的红莲,至明至秀自成风致。 俞柔贞觉得满意的同时,也派人去把控着消息流传的度。 若传言太过夸张,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那这份美貌对相宜而言就不再是恩赐,而是诅咒。 俞柔贞不会让相宜陷入那般处境之中。 她把这几天来收到的帖子都收好,趁着今日要去兰苑核算账目,赵雪澜那儿有现成的档案情报,她好一一核对家世作风。 她做事比较快,算完了这个月的账,俞柔贞在脑子里回想着前几个月的数字,把觉得有纰漏的地方记下,让侍从呈给赵雪澜,之后再商榷调查。 只不过她还来不及翻开第一封陈家递来的帖子,翠金就被领着进来,神色慌张。 俞柔贞心头一跳,问道:“出什么事了?” “娘娘!”翠金扑通一声跪在俞柔贞面前,脸色苍白,“现在外界又多了传言,是有关应姑娘和陆世子婚约的事!” 俞柔贞皱眉:“这事怎么传了出去?侯府那边没派人拦着?” 东宫这边被俞柔贞打理得服服帖帖,不会有走漏消息的风险,那便只剩平西侯府了。 虽然这桩婚约作废,是侯府有错在先。 但无论怎么说,都对相宜的名节有累。 她先是想到了这些,然后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侯府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想压下这件事才对。 “不是的……” 翠金摇摇头,“奴婢去打听了,是陆夫人在赏荷宴上主动说出来的…… “陆夫人说,应姑娘趋炎附势,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甚至厚颜无耻地杜撰出一桩婚约来想讹诈侯府。” 第二十三章 灵光寺 情况比她设想的还要糟些。 俞柔贞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方的赵雪澜放下竹简,问道: “陆夫人亲自说的?” “回殿下,千真万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俞柔贞缓过神来,语气凌厉,“不是都商量得好好的吗?她这个时候反过来污蔑,居心何在?” 赵雪澜忽然想起了几天前暗卫的汇报,再将眼下的一切串联起来,似乎就说得通了。 “陆婴这段时间大病一场,多半是因着应相宜上次那件事。”赵雪澜道,“顾氏护子心切,自然不会放过她。” “……” 俞柔贞觉得这母子俩简直都不可理喻。 “又关相宜什么事?不是陆婴他死缠烂打在先吗?”俞柔贞愤愤道,“莫不成他喜欢哪家姑娘,对方也就一定要喜欢他?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空口白牙一张嘴,难不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这件事本就是他们不义在先,怎么还敢摆到明面上来说的……” 她说着说着,似是意识到了不对,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知晓这桩婚事的人寥寥无几,前段时间来看或许还是件好事。 但现在…… “应相宜的母亲早已过世,死无对证。”赵雪澜缓缓道,“交换的信物那一日她也归还给了侯府。” 还真是顾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她如今身份尊贵,在京城贵妇人的圈子里颇有威望,受人敬重。 几乎没人会怀疑她会无中生有、污人清白,就为了陷害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 世道对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更何况还是这样的罪名。 这件事若解决不好,相宜只要待在京城一日,就会饱受非议。 俞柔贞叹气:“殿下,您是清楚这件事究竟如何的……” “孤会解决这件事。” 赵雪澜知道俞柔贞想说什么,只言片语间便给出了允诺。 应相宜现在住在东宫,他帮她解决这件事也不算什么。 就是以她的性子,不知道日后又要怎么想着回报了…… 明明自己都一无所有,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命最值钱,这样的人赵雪澜这些年四处出访见过不少,大多都是匍匐于市井中的小人物,精明算计自私自利,就更别提想着知恩图报了。 像应相宜这种还能与人为善,超然淡泊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赵雪澜无端想起了应相宜那双眼睛,像是冰雪初融时的春江,潺潺春水中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寒。 他的手指动了动,语气淡淡,“你不如现在去看看她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以及之后又该怎么处理。” 俞柔贞点点头,感激道:“那我替相宜谢过殿下了。” 赵雪澜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什么表情。 他其实并不稀罕应相宜这声谢,也不想听。 他更希望应相宜现在并不知道这件事,后续的一切他自会妥善处理。 他能做到让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那也自然不用应相宜再来道谢了。 俞柔贞走后,书房里只剩赵雪澜和几个侍从。 如赵雪澜所期望的那般,外界发生的那些事还没传到相宜这里,她在房中写回帖,尚书家的林姑娘约她去八珍阁。 但天渐热了,相宜不想出门,打算请林姑娘上门,到时她亲自下厨给她做些吃食。 相宜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然她还没提笔,俞柔贞就过来了。 “姐姐?” 俞柔贞一路慌忙地赶过来,看上去有几分狼狈,相宜有些担心,“是出什么事了吗?” 俞柔贞视线扫过相宜和白芷,主仆二人神色如常。 看来还不知道。 她松了口气,搪塞道:“没有……只是这天热,过来出了些汗而已。” “快给姐姐倒杯茶来。” 俞柔贞在相宜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胡乱地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却浇不凉她心里的烦躁忐忑。 余光瞥到相宜放在桌案上的纸笔,俞柔贞打算换个话题切入:“相宜这是要做什么?” “啊,这个。” 搁置在旁的毛笔已经干了,相宜索性也不急于这一时,给俞柔贞解释,“林姑娘约我去八珍阁,我正寻思着给她写回信呢。” 俞柔贞眉梢一跳。 这个节骨眼上再放相宜出去,那些风言风语难免会传到她耳朵里。 相宜已经因着这件事前前后后煞费心神,俞柔贞不忍再让她伤心了。 “最近这样热,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相宜也是这样想的,正要开口时,就听到俞柔贞继续说。 “要不要去灵光寺避暑?” “嗯?” 话题跳跃如此之大,相宜疑惑,一时反应不过来。 “灵光寺建在青华峰上,比待在京城里凉快些。” 俞柔贞本想把相宜送到父母那儿暂住,念头刚一浮现出来就被否决了。 一是虽在京郊,可还是人来人往,难免人多口杂;二是她现下也不确定父母还在不在京中,毕竟父亲致仕后就常常跟着母亲四处游玩。 还是灵光寺好。 离这儿远,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要花上半天才到得了,比起别的庙宇,人烟也更冷清些。 而且这个季节,灵光寺真的比京中凉爽不少。 “……” 相宜看着俞柔贞,抿了抿唇,她总觉得俞柔贞有什么事瞒着她。 可她觉得姐姐不会害她的,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好。 于是她不再纠结这方面,转而问道:“我一个人去吗?” “……让翠金先陪你去,我再拨几个侍卫护送你。”俞柔贞思忖片刻,尽量想出个妥当的办法来,“过几日,过几日我就来接你。” 这个过几日究竟是过几日,俞柔贞也说不清楚。 不过等赵雪澜把所有的事情摆平,应该也过不了多久。 “我自己回来便好,姐姐也不要太劳累了。”相宜道,“那什么时候去啊?” 她还得把回帖写了,还有徐昭仪那边也要留个叮嘱…… 俞柔贞皱着眉头思索。 再在京城里待着,难保不会出问题。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现在就收拾东西去。” 第二十四章 灵光寺 相宜稀里糊涂地被打包送上去灵光寺的马车。 渐渐驶离出了京城,相宜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皱着眉想了会儿,似是得出了结论。 “会不会是殿下不待见我,要把我赶出京城?” 这条路其实不是去灵光寺的,而是送她回苏州的。 赵雪澜不好亲自出面,就让俞柔贞来做这件事。 所以姐姐方才才一副为难的表情…… “啊?” 白芷先是被相宜的话吓了一跳,而后疑惑,“不会吧,殿下平时也不怎么见着姑娘,哪里来的不待见?” 相宜幽幽长叹:“我只是一个吃白饭的人。” “但您是侧妃娘娘的妹妹呀。”白芷理所应当道,“怎么也不会一声不吭地就把姑娘给赶出去。” 相宜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白芷一眼。 看吧,也是一个和她一样,被宠妃表象所迷惑的人。 知道事情原委的翠金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顿觉哭笑不得,连忙道:“应姑娘不必多虑,过段时间娘娘会接您回去的。” 相宜这才反应过来,翠金也跟着她一道出来了。 那这条路应该还是去灵光寺的。 或许姐姐真的只是送她去避暑呢? 翠金怕相宜再接着胡思乱想下去,找出个软枕来,道:“路途遥远,姑娘要不先睡会儿吧?” 她这么一说相宜也确实觉着累了,索性点点头,就着枕头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边已擦上一抹暗色。 和俞柔贞说的差不多,灵光寺依山而建,高山深谷,凉爽宜人。 相宜的衣着单薄,她其实还是被冻醒的。 “姑娘醒了。”见相宜睁开眼,翠金轻声道,“咱差不多也要到了。” 马车到了灵光寺门前,相宜从车上下来,才发现这一程上一直还有另一个人。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足够让相宜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殿下?” “怎么?”赵雪澜瞥了相宜一眼,慢条斯理道,“看到孤你很惊讶?” 相宜点点头。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你能来,孤为什么不能来。” 他说的其实很有道理,何况赵雪澜还是堂堂太子,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 相宜觉得自己总不能比当朝太子还要霸道,于是认真道:“殿下说的是。” 她话音刚落下,就打了个喷嚏。 “怎的还受凉了?”赵雪澜微诧,见相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衫裙,他大抵也知晓了,于是提醒道,“这山上要冷些,还是多穿点衣服好。” “谢殿下关心。” 相宜应下。 微凉的夜风吹过,她又打了个寒颤。 赵雪澜无奈:“行了,快去禅房歇着吧。” 禅房在寺院的后方,由庙里的小沙弥带着她们去,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影,只隔着远远的距离才挂上一盏灯笼,散发着丁点微弱的光芒。 相宜看着廊外黑漆漆的树影,辨认出来:“这是苦楝树吗?” 小沙弥微微一笑:“是的施主,只是可惜来得稍迟了些,已经开败了。” 相宜摇摇头,道:“花好花迟,只是人赋予它的概念,但对树而言,都是生长轮回的一部分,我不为花开而来,它也不为我而来,谈不上什么可惜。” 小沙弥敛了脸上的笑意,瞧着相宜,似有所感。 “那施主是为何而来?” 相宜看了他一眼,无心进行一些高深莫测的对话。 “我是觉得热,来避暑的。” 小沙弥先是一顿,而后失笑:“原来如此……不过灵光寺除却适合避暑外,祈福求签也是颇闻名的,施主若感兴趣,可等明日四处逛逛。” “我记着了,多谢你。” 相宜说完,想到对面人的身份,又补充道,“多谢小师父。” “一个称呼罢了。”小沙弥道,“小僧法号释真,施主称呼我法号便是。” “多谢释真师父。” 释真将她们送到了禅房门口便离开了,等到翠金和白芷收拾完东西铺好床铺,已经很晚了。 夜分之时,皎月高悬。 相宜却辗转难眠。 禅房的床硬邦邦的,硌得她睡不着觉。 她只在苏州应府时睡过一段时间这样硬的床。 相宜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想起那段阴霾笼罩的灰暗记忆,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以后再也不会陷入那样的处境了。 天快蒙蒙亮时,相宜才终于押不住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寺院里小沙弥将斋饭送至禅房门口,白芷去叫人起来,只见相宜目光涣散,脸色憔悴。 “姑娘这是怎么了?” 相宜打了个哈欠,足足愣了一会儿才答上来:“……昨晚没睡好。” “那要不再睡会儿?” 相宜摇摇头,“这床睡着硌得我腰酸背痛的,还是算了。” “是奴婢疏忽了。”白芷又心疼又自责,“待会儿奴婢去多要几床被褥来给姑娘垫着。” “有劳你了。” “都是奴婢该做的。” 白芷给相宜简单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身厚实一点的衣服,几人用过早膳,才推开门。 山中空气清幽,混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走到回廊尽头时,相宜感觉已经清醒了不少。 僧人们在大殿里念诵着佛经,传到这边时只剩点嗡嗡声,明明听不清楚究竟在念些什么,却时刻萦绕在耳边。 相宜不堪其扰,木着一张脸,刚想让白芷现在就去给她重新铺床,她回去狠狠睡一觉,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大早上就无精打采的?” 相宜抬头,赵雪澜穿着汉白玉色的长袍,他平日在东宫里的装束华贵,总显出几分孤冷的矜贵与威严,此时虽衣着素雅,却未损半分他的温润清冷,更添几分出尘不染的皎白。 “见过殿下。” “起来吧。” 相宜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她眼睛下方一圈乌青,赵雪澜更诧异了,“昨晚是做什么去了?” 难不成还是百密一疏,有人走漏了风声,让应相宜知道了? 赵雪澜目光晦暗了几分,正思索着对策时,就听相宜无精打采道:“……禅院的床太硬了,我没睡好。” “这还不简单。” 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理由,赵雪澜觉得好笑,“待会儿孤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到上客堂里去,那儿的床不硬。” 他还以为应相宜过去在苏州应该都过的是这样差不多清苦的日子才对,没想到还养得颇为娇气。 相宜不知道赵雪澜对她的印象里又加了条娇气,只是疑惑:“上客堂是什么?” “也是禅房,只不过环境比你现在住得好上一些。” 相宜明白了,是寺院专门给像赵雪澜这种身份尊贵的人准备的住所。 有权有势果然了不起。 第二十五章 同心签 “那就多谢殿下了。” “日后若在寺中还有什么不便之处,来告诉孤便是。” 赵雪澜虽平日里看上去清冷漠然,不太好接触的样子,没想到其实宽宏大量、心地善良。 相宜在心里默默想着,眼神又飘忽了。 “……你又在想些什么。” “我没想坏的。”相宜脱口答道,而后觉得不妥,这话说的好像她之前都在想些不堪的东西似的,于是紧接道,“只是殿下这般思虑周全,我总觉着受之有愧。” “一点小事罢了。”赵雪澜语气平常,“你如今住在东宫,若是出了差池,传出去说孤苛待客人,无待客之道,那像什么话。” 相宜也知道一些,朝中文官擅长的就是所谓以小见大,动不动就殿下如此难担大任。 她心有戚戚道:“殿下辛苦了。” 说完,相宜像是想通了什么,道,“那殿下这次可以好好休息几天,劳逸结合。” 她觉得她知道赵雪澜为什么要来灵光寺了。 赵雪澜略一颔首,没有说话,只是令仆从去给相宜搬东西。 他不是为着休息或避暑而来灵光寺,而是有些事情需要调查。 只是这次因着应相宜,担心她独自出行没人照应,便提早了几天来。 至于平西侯府那边,他特意留了人在京中去处理。 顾氏明知道东宫后面的人知道事件原委,却还敢这样做,看似愚蠢,实则无论如何都能达到她的目的。 若赵雪澜不出手,任由外界对此事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下,相宜名声全无,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哪怕他出手摆平所有谣言,但也难保日后会不会有人多嘴多舌,届时祸从口出,又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好在赵雪澜来说,要将这事处理好也并不困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同时不让应相宜知道外界的消息就好了。 “灵隐寺的装潢建构和花木栽种都颇有讲究,你若感兴趣,这几日可多在寺中逛逛。” “一草一木总关情,我刚才走来也见了不少。” 相宜点点头,想起昨夜释真说的话,“不过……我听说灵光寺求签颇为灵验,殿下求过吗?” 她师父向来对这些神鬼命运之说嗤之以鼻,许是因着点逆反心理,相宜反而对这事还挺感兴趣的。 她眼睛亮亮的,赵雪澜轻轻地嗯了一声,“上次出访湖州前经过此处,便去求了一签。” “真的灵验吗?” “求签的人有千千万万,签文却只有固定的那几句。”赵雪澜没有直接回答相宜的问题,语气淡淡,“看你要不要选择去相信。” “……” 相宜抿着唇想了会儿,而后郑重道,“如果抽出来是上上签,那我就相信。” 赵雪澜觉得好笑,补上后半句:“若是凶签呢?就不信吗?” 他觉得以应相宜最近的遭遇来看,多半是抽不出上上签的。 若是早点告诉他,他还能让灵光寺的僧人们准备一个全是吉签的签筒。 “天意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相宜不像赵雪澜说得那么赖,“若实在抽到了凶签,靠人力去逢凶化吉就好了。” 相宜撇了他一眼,道,“殿下还是多往好的想才是。” 她口吻莫名的语重心长,好像他态度多么悲观似的。 赵雪澜抽了抽嘴角。 “……孤是怕万一你接受不了。” “怎么会?”相宜疑惑,“我觉得我最近过得很顺遂呢。” 赵雪澜随口嗯了一声,算做了回应。 反正就像她说的一样,若真抽到了下下签,那就让他来逢凶化吉好了。 知道是赵雪澜来求签,灵光寺的住持法照特意出来接待。 “一别数月,殿下可还安好?” “劳师父挂怀,一切无恙。” 法照微微一笑:“殿下上次求签,还是在两个月前,不知可想明白了?” 赵雪澜神色淡淡:“孤瞧着,应该是还未到师父所说的时机。” “待日后回首,殿下或许便能知道命从何起了。” 法照敛眸,布满皱纹的脸上一派了然平静,“那殿下这次来,所求何事?” 然赵雪澜却摇摇头:“不是孤要求签,是她。” 法照转头,就看见相宜正一脸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眼眸清亮如晨露,脸色的憔悴并没有让她黯然失去神采,反而透着股遭千磨万击依旧挺拔的坚韧。 乍一对上视线,相宜也不躲不避,轻声道:“法照师父。” 法照盯着她看了几秒,而后才颔首:“施主。” 他顿了顿,而后笑道,“贫僧瞧着施主,总觉得面善。” “我与我姐姐长得像,她常常会到灵光寺祈福。”相宜道,“师父应该是见过我姐姐,才觉得我面善。” 她这样一说,赵雪澜不禁侧眸,才发现细看之下,应相宜和俞柔贞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像的地方只占少数,还需细瞧才能看出,姐妹俩还是大有不同的。 相宜平素向来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透着些许超然的清冷淡泊,但因着年纪尚小,且生着一双大而圆的杏眼,自然而然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明秀。 若是往回几年,那时的俞柔贞应该与现在的相宜更相似些。 听了相宜的话,法照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施主所求何事?” 相宜沉吟片刻,道:“我并没有非要问到一个结果的事……只是想看看,会抽到什么样的命数罢了。” “求而不得也是人生常态,施主也不用畏惧。” 许多人常用无所求的淡然去掩饰自己求而不得的执念,也不过只是蕉鹿自欺、画地为牢。 “我无所求而来,怎么会怕求而不得。”相宜语气平淡,心无杂念,“我只怕抽到下下签呢。” “施主这般豁达,想来也不会怕下下签。” “那也不行。” 他话刚说完,相宜就否决道,语气认真,一字一字格外清晰。 赵雪澜轻笑出声:“好了,师父,带她去摇签吧。” 木签都放在一个竹筒里,相宜摇出一根来,她先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而后交给法照住持解签。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法照神色有几分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施主这签……” 他犹豫着一时没说下去,相宜疑惑:“怎么了吗?” 难道真抽出下下大凶之签了? 法照笑着摇摇头,将木签刻着字的那一面朝上放在案桌上,而后道:“两月前,太子殿下抽出的也是这签。” 闻言,赵雪澜垂眸瞥了一眼,淡哂:“确实如此。” 莫道前尘多阻隔,此身已在画图中。 第二十六章 杀意 相宜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看施主要怎么理解了。”法照笑眯眯道,“前尘往事、种种机缘……使你来到了这里,但你已不在其中。” “……” 相宜听得似懂非懂。 如果前尘是指她在苏州的那段光景,可师父还有裴识瑜都还在那儿,她又怎能说是不在其中呢? 相宜盯着那签文看了几秒,而后转头看向赵雪澜,问:“殿下,你上次抽出来也是这样解释的吗?” 赵雪澜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孤忘记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法照听她这样问,也只是欣然一笑,不徐不疾继续道来,“只是见着施主,贫僧觉得这签应该是这样来解才是。” “……可我还是不明白。”相宜道,“我该做些什么呢?” 法照笑容微妙,颇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施主既已从往日的暗沉困扰中离开,只用顺其自然,听凭本心的安排就好。” 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相宜努力试着去理解。 最终还是觉得,师父是有一定道理的。 “想不明白就算了。” 赵雪澜淡淡开口,“总归不是下下签,孤前些日子也抽出来是这支,这段时间还不是一切顺遂。” 他不说还好,一说相宜就不由得替自己捏了把汗。 她惊讶地瞥了眼赵雪澜,实在不知殿下是怎么得出近段时间一切顺遂的结论的。 “殿下说的是。” 相宜的眼神和她说出口的话南辕北辙,赵雪澜后反应过来,一时无言以对。 法照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只是浅浅一笑,神色慈悲淡泊:“欲生因莲花,许多事情看似是机缘偶得,实则自有它的因果缘分牵引,终有见到结果的那一日。” 没有人说话,相宜只是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蹁跹着无法捕捉的光影,直到落在人身上,似乎才有了实质的鎏金色的轮廓。 虚实流转之间,赵雪澜听到了几声清脆的叮铃声。 他的视线落至更远处,风正吹过檐角下的铎铃。 从法照师父那儿出来后相宜囫囵地逛了逛,赵雪澜看她一脸倦色,让侍从直接先带着她去休息。 安排的新住所就在他房间隔壁,相宜刚走进去,觉得赵雪澜说的好上一点还是太保守了。 上客堂空间敞亮,分了里间和外间,外间各类物品陈设齐全,架子上列满古籍竹简,书案上摆放着博山炉,焚烧出袅袅紫檀香。 巨大的屏风隔开来,里间的床榻已经铺好,相宜换了衣服在床榻上滚了两圈,剩下的空间还可以再睡两个她。 她不由得想,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床榻比这个还要宽敞些,一个人睡会不会觉着孤单。 反正她现在不觉得孤单,只觉着困。 她这一觉睡得极好,床榻柔软,周围也是安安静静的,唯一不好的就是这样睡了一下午,晚上就不太容易入眠。 相宜只浅浅地睡了会儿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等到终于重新有了困意,她正打算闭上眼睛睡觉时,忽然闻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 相宜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掐了把手臂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匆匆披上一件衣服,抓着香囊放在鼻下猛吸一口。 浓郁的香味冲得她天灵盖发麻,相宜也顾不上脑袋里的疼痛了,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越过屏风到外间查看情况。 香气是从外间飘进来的,翠金和白芷早已昏迷不醒。 这迷香来得厉害,相宜试了几招穴位,都没能把人给唤醒。 她担忧的同时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着药劲过去了自然苏醒。 当务之急是找到香气的源头,再开窗换气,避免气味继续积累。 但已过了子时,房内的烛灯早已熄灭,一片漆黑,相宜不好找香气从何而来,好在纸窗透着月光带着些许光亮,相宜走到窗前,刚推开窗,一只飞镖从深沉的夜色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杀气。 电光火石之间,她急忙侧身躲闪,飞镖堪堪擦着她脸庞飞过,割落了她几缕头发,狠狠地扎到身后的柱子里。 相宜砰的一声合上窗子,而后转头飞奔至门口处,将几道锁统统锁上,也还嫌不够,又拖来就近的绣墩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墙跌坐在地,额头渗着冷汗。 她刚上京城,无冤无仇,唯一有点过节的平西侯府也不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地要置她于死地…… 那么今夜之事,恐怕是冲着太子来的,只是恰好波及到了她。 太子殿下…… 相宜正要接着细想下去,可室内长久封闭空气流动不通,香囊也不太管用了,她觉得脑海中一片昏沉,快要转不过弯来。 相宜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目光扫过室内,只有隐约的物品轮廓,几乎看不清别的东西。 除了…… 相宜手指动了动。 她方才开的是靠近回廊那边的窗户,房间的另一侧还开着个小窗户,月光透过菱格在地面投射下一片洁白的光影。 相宜勉强站起身来,朝那边的窗户走去。 她先缩在窗沿下,只伸出手将窗户打开,过了半晌,确认这次没有暗藏杀机,相宜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来。 夜风微凉,相宜靠在窗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觉得缓和过来了,又后知后觉地心悸。 如果她今晚像往常一样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恐怕现在也和白芷她们一样不省人事了。 这样想着,相宜又把窗户推开了些,这一面是青华峰的绝壁峭仞,一眼望不到头的沉沉夜色中,只一轮孤月倒悬,散发着苍白的光。 现在这个情况…… 相宜想起赵雪澜就住在隔壁,今晚这些人既是冲着他来的,那恐怕…… 生死不明的状况下,相宜下意识地会将其往生的那一端想,既然还有可能存着一线生机,那她就不能弃之不顾。 这样想着,相宜下定了决心,摩拳擦掌,爬上了窗台。 然下一步该怎办…… 相宜一垂眸,留给她落足的面积不过半丈宽,再往前,就是深不可测的峭壁嶙峋。 而且这边的窗户开得略高,她还不能一脚就稳稳地踩到地面上。 强行止住躯体的颤抖,相宜正试探着打算下去时,忽然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叫她的名字。 “相宜?” 第二十七章 阴谋 “殿下?” 没想到竟然是赵雪澜,相宜惊讶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我正要去找你,你没事就好。” 见相宜大致也知道了情况的样子,赵雪澜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皱着眉头,神情冷肃。 “再在房中待着不安全,还能行动吗?” 相宜点点头,想起房中还有人,“可白芷和翠金……” “别担心,先随孤来。” 赵雪澜搀着她的手臂助她落到地上来,二人贴着墙面往前走。 至拐角处又要翻过栏杆才能落回廊下,赵雪澜正打算问相宜要不要他先过去再拉相宜过来,结果相宜直接很轻巧地翻了过去。 翻上去容易翻下来难,她正小心翼翼地顺着栏杆的结构往下踩着落脚时,赵雪澜轻轻扶了她一把,低声道:“顺着站下来就好,别怕。” 借着一盆棕竹的阻挡,二人缩在墙角隐秘的阴影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殿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刺客数目不多,若在被他们发现前孤的侍卫还没赶到,就先将其解决了。” 他语气冷静云淡风轻,仿佛是在评赏今晚的夜色。 相宜觉得头有点晕:“……就我们俩吗。” “有孤在,怎会让你上。” 赵雪澜瞥了她一眼,而后塞给她一柄小巧的匕首,“拿着防身。” 相宜连忙攥紧了刀柄,紧张地点点头。 她正想要说些什么,赵雪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相宜屏气凝神,余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赵雪澜的房中走出,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 赵雪澜隔壁就是相宜的房间,他们虽然躲在贴近墙角的地方,可棕竹并不能将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待到刺客走近,发现他们不过是迟早的事。 眼见着他已经快到房门前,相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匕首,正想着待会儿是直接跑还是扎一刀刺客再跑时,赵雪澜已拣起盆中的一片碎瓷反手甩出,力度狠辣方向精准,直直扎进对方的脖颈侧方,顿时鲜血如注。 那人捂着脖子,也发现了他们,拔出匕首就朝他们刺来。 赵雪澜一手将相宜拉至身后,一手拔出腰间短剑抵挡,刀刃短暂相接,赵雪澜虎口一翻将匕首击落,而后干脆利落地一剑刺入对方胸口。 面前这人解决掉了,可不知躲藏在何处夜色之下的此刻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挥出数道利刃,紧接着跳出两名黑衣刺客,一前一后地围住他们,正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僵持不下。 “太子殿下,您现在若肯自断一臂,可留您一条性命。” 赵雪澜只发丝凌乱了几分,神色平静如水,不像是被逼至死路,更像是闲庭信步。 听了面前这人所说的话,他不屑地嗤笑,淡淡道:“你和你的主子,都很有胆量。” 黑衣人警惕地提防着,没有言语。 “……只是不知道,这份胆量,还能持续多久。” 话音刚落,白羽箭破空而来,擦着黑衣人的眼角飞过,他面罩下的脸神色一变,低喝一声“撤”就要逃离。 可赵雪澜哪儿会这般轻易地放过他们,他正要投出短剑,身后的人却先他一步动作,眨眼间匕首便已飞出,扎到黑衣人的大腿上。 他踉跄了两步,只这须臾间,赵雪澜的暗卫便已赶来,将他制服在地。 赵雪澜微微侧眸,相宜还保持着刚才将匕首掷出的姿势,脸色苍白,身躯微微颤抖,手指因用力过度而痉挛着。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已经没事了。” “……我没事。”相宜勉强开口答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一时紧张,忘了该如何组织语言,她深吸一口气,颤着话音,“殿下,小心那人会服毒自杀……” 她刚说完,黑衣人就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药,七窍流血,霎时间便了无生息。 赵雪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无事。” 要猜到他们是谁派来的、为何而来,其实并不难。 对方沉不住气,恰恰证明赵雪澜原本的猜测是正确的,此趟灵光寺之行,也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属下司影,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 赵雪澜眉头微蹙,“先把这儿处理好,不要惊动更多人。” 侍卫将两具尸体拖了下去,廊下的灯陆陆续续被点亮,夜空澄静,凉风习习。 只余下的那几抹还来不及清理的殷红血迹,提醒着相宜方才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一切。 她觉得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才发现自己还拉着赵雪澜的衣袖。 感觉到她的动作,赵雪澜微微转过头,问道:“没受伤吧?” 相宜慢慢地松了衣角,摇摇头。 赵雪澜刚一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只蹭脏了点衣摆。 “是不是因为我才暴露了殿下的行踪……” 相宜叹气。 “不怪你。”赵雪澜轻声宽慰,“总有人费尽心思探寻孤的动向,只不过这次按捺不住罢了……反而是孤连累到你了才对。” 相宜自觉其实她醒不醒都不太影响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只是当时她太担心赵雪澜了,才想着从窗户里翻出去。 但最终还是赵雪澜带着她躲藏起来,她似乎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管怎么说,也是殿下救了我。” “不用谈什么救不救的。”赵雪澜道,“你上次给的药方也帮了孤。” 提到这个,相宜神色一动,眉眼间有几分凝重:“这次迷香和上次的不同,更容易让人意识不醒,我闻着,更像是从西域那方传过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赵雪澜,“有人能得到这味香,并在灵光寺中下手,殿下要多提防才是。” “孤会让人查清楚的。” 赵雪澜微微敛眸,教人看不清他眼底是何种情绪,又酝酿着怎样的风雨。 他再抬眼看着相宜时,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月下深林中的清泉,道,“你不必担心,且先回去休息吧。” 相宜回了房中,余下的侍卫将血迹清扫干净,廊下的灯一盏盏地熄灭,只留下零星几点灯火,在迷蒙的夜色中摇曳。 后半夜赵雪澜再未合眼,而是在房中听着暗卫的禀报。 “……平西侯府那边的事已经在着手处理了,不出五日就能解决。”司影阐述着近些日子京中的情况,“往后,应该也无人敢去寻应姑娘的不痛快了。” “最好如此。” 赵雪澜不轻不重道,他当时派人去皇宫里请秦姑姑也是想着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但总有人不长眼。 比如顾氏,比如陆婴,比如…… 想到这,赵雪澜眼神晦暗了几分,“嵇清情况怎样?” “玉山居士那边今晚也遇袭了,但防范及时,一切无恙。”司影回道,“明日就能到灵光寺了。” 赵雪澜颔首,“再去查明今晚的事,以及赵衡川这段时间都跟哪些人来往过。” 他吩咐完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 一夜要过去了。 第二十八章 嵇清 虽昨晚发生了些惊险的事,相宜后半夜还是安稳地睡了过去,早上起来时见翠金和白芷都还在睡着,她想了想,借用寺院里的厨房,用现有的食材煮了壶养神的汤药。 她端着案盘回到房中后,白芷才悠悠转醒。 见了相宜,白芷一个猛子坐起来,大惊失色:“姑娘?” 与她相比,相宜表现得格外平静:“醒了吗?我做了点甜汤,过来尝尝吧。” 相宜不打算把昨晚发生了些什么事告诉她们,都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不过徒增惊慌。 “我怎么睡到这个时辰……”甚至比姑娘起得还晚…… 白芷自言自语,一转头发现翠金也还没醒,她摇了摇对方,“翠金姐姐,快起来了……” “什么时候了……” 翠金这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而后扶住脑袋,“嘶,我头怎么有点痛……” 视线一转,看到已经梳洗好的相宜,翠金神色一惊,“姑娘……” 相宜淡淡地笑了笑,“我把早膳也拿进来了,先吃了再喝热汤吧。” 用早膳时桌前的三人各怀心思,寺院的斋饭本就寡淡,翠金和白芷此时更觉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好端端的,怎么就睡过头了? 姑娘脾气好,不会因着这件事就责罚她们。 可就是脾气太好了,三番五次的疏忽下来,白芷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可姑娘却半点没追究,今早还亲手给她们做羹汤。 甜丝丝的好美味…… 白芷尝了一口,方才的忧虑一下子抛之脑后,脸色欣欣,“姑娘,这汤可真好喝!” 相宜回过神来,道:“这里好多材料都不全呢,等回去我再做给你们喝。” 白芷先是点点头,而后觉着不合规矩,又连忙摇头,道:“怎么能让姑娘操劳。” “也不算什么。” 她在苏州那会儿常常自己下厨,品尝她手艺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能多几个人尝尝,相宜自然是乐意的。 翠金瞪了白芷一眼,示意对方少说话,而后问相宜:“那儿还有一碗呢?姑娘不喝吗?” “我不喝。”相宜眨眨眼,道,“那是给太子殿下准备的,你待会儿送去吧,若冷了便再热一道。” “奴婢记下了。” 翠金出去后,相宜在房中来回转了几趟,也没有找到疑似香气来源的地方。 她在书案前坐下,打算看会儿书休息一下,不经意间抬眼,瞥到案上摆放着的博山炉。 没想到遭了次灯下黑。相宜揭开盖子,轻轻扇了扇,而后蹙眉。 她拿起香勺轻轻划拉了几下,再定睛一看,炉中有两种颜色的香灰,但差别极其细微,需仔细察看才能分辨出来。 一种是常见的安神香,一种则是昨晚那股迷香。 “白芷,这香炉里的香是哪儿来的?” “都是由庙里的僧人负责更换呢。”白芷答道,“他们一般早上换一次,快晚上的时候再来换一次。” 相宜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她取了一小撮香灰装进小匣子里,打算日后再根据这个改进方子。 不知道赵雪澜查出来没有,相宜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她起身,推开房门朝赵雪澜的房间走去,在回廊连接着庭院的楼梯接口处撞见了另一行人。 领头的是文竹,他认得相宜,见了人笑着问道:“应姑娘可是要去找殿下?” 相宜瞧着他们似乎是有要事商榷的样子,本想否认,可转念一想,自己要去说的不也是要事一桩吗? 她刚想点头,就听到一阵惊讶到略有些夸张的声音。 “小应神医?” 是非常久远的称呼了。相宜惊讶,抬眼去看,被几个人簇拥着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有几分面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嵇清了然地笑了笑,道:“你大概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着你的恩情,我是嵇清。” “我还记着的……”他这样一说,相宜的记忆逐渐明了了,“你当时来药铺抓过药,还教过我一点读书写字。” 相宜在那间药铺坐诊多年,来抓药看病的书生也见过许多,嵇清已经算是里面印象较为深刻的,因为他文章做的好,后来还中了他那一届的探花。 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小应神医还记得。” 他乡遇故知,还是他穷困潦倒时候的恩人。嵇清一时不由得有些唏嘘,不过他更好奇另外的事,“话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会在苏州,和裴公子成亲呢。” 他觉着像相宜这样的姑娘,应该是无病无灾、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幸福生活的才对,不会有大起大落,只常见门前风景雨来佳。 “后来发生了点事情……我现在是暂住在东宫。”相宜抿了抿唇,神色有几分不自在,“另外,嵇公子直接称我应姑娘便是,我还算不上神医呢。” 各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嵇清没再多追问,只是听了相宜后半句话挑眉,笑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若你都配不上这个称呼,那不知现天下何人能担得起神医之名了。” 眼见着二人要接着聊下去,文竹在一旁提醒道:“玉山居士,殿下还在等着您。” “啊……故人重逢,喜不自胜,一时忘了这茬了。” 嵇清一怔,而后点点头,看向相宜,“应姑娘可是也要去找太子殿下的,不如一起吧,我估计会与太子殿下商量些时候,免得你等久了,白白浪费时间。” 嵇清考虑得周全,且相宜要说的也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她点了点头。 房内,赵雪澜早上只简单地休息了会儿就又要起来接待,他坐在书案后,里面穿着简单的月白深衣,外面罩了件松松散散的蓝灰色大袖衫,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着。肤色冷白,神情淡泊,有几分玉山将倾的散漫疏离。 他半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信件,听见动静才抬眼,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愣。 “你们两怎么一同进来了?” 第二十九章 然诺重 “我与应姑娘是旧识,在廊下撞见了,就顺便一同进来了。” 嵇清姿态从容,不慌不忙地落座,“我想着我与殿下这次商量应该会颇费些时候,便想着让应姑娘先把她的事解决了。” 赵雪澜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只是转头看着相宜,问道:“应姑娘有什么事?” 相宜正了神色,把方才的发现讲给了赵雪澜听。 “……待原本的安神香燃尽后,迷香就会被顺势点燃,这样做在一开始不会被发现,且能掐着时间,在人毫无防备熟睡之时致其昏迷。”相宜道,“而且,可能是灵光寺里的僧人所为。” 赵雪澜刚要应答,话到了嘴边还未说出口,下方的嵇清就一拍桌,激动道。 “殿下!您可别因着应姑娘年纪小就不在意她的话啊,应姑娘不仅医术高明,还格外聪慧呢!” “嵇公子……” 相宜坐在他旁边,扶额叹气。 “无妨。” 赵雪澜轻轻开口,语气波澜不惊,教人辩不出其中情绪,“孤已经派人去调查这件事了,你且放心就好。” 相宜松了口气,道:“那我就不打扰殿下和嵇公子了。” 她话说完就要退下。 嵇清还兴冲冲道:“应姑娘!回京后来找我喝茶啊!” 相宜只仓促地点了点头,也没说究竟答应不答应。 “好了。” 房门被重新关上,赵雪澜看向嵇清,淡淡道,“把你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线索,都告诉孤吧。” 嵇清一改轻佻随意的模样,正了神色,道:“普宁寺香客名单上数目可疑的几位,草民关注着他们后续的动向,确实是借着捐香资来转移赃款。” “数目查清楚了吗?” “……” 嵇清神色有几分为难,而后长叹一口气,道,“这一年来的数目,是三百万两。” 仅一年的赃款便如此庞大,文竹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嵇清继续道,“部分官员与三皇子有牵扯,但剩余的更多都只是借此敛财,满足私欲。” 赵雪澜冷哼:“他不想着先手调查清楚,只盯着孤这边的风吹草动……愚蠢至极。” “殿下可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再提拔自己的势力,以便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望。” “孤有自己的安排。”赵雪澜沉吟片刻,开口,“你这次回京,以原来嵇清的身份就好。” “可是三殿下那边……” “他当初下暗令追杀你,巴不得此事无人知晓,畏惧他作甚。”赵雪澜语气平静,“你离京这段时间,对外就说在苏州闭门思过,休整一段时间后,孤安排你重新回户部。” 嵇清摇头,神色有几分暗淡:“殿下,我已无意朝堂功名……” “但你还挂记着民生疾苦。” 赵雪澜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而后看着嵇清,目光锐利,“若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其他人,你不能保证那一定就是至清至明之人,也不能保证类似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但若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你,孤相信,以你的才能和品性,不会让百姓失望。” 若嵇清只是急功近利、趋炎附势的碌碌之辈,赵雪澜也就赏赐金银财宝做酬谢,万不会出此言语。 但他在被同僚算计,辞官退隐后,见此不平之事仍敢不畏权贵冒死进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还愿意鞍前马后、亲力亲为地去查明此事真相。 且嵇清当年只凭着一支笔杆子,从苏州一路考进京城,高中头榜。 才情潇洒,天子亲点探花。 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埋没。 “……” 赵雪澜语气平静,却直击嵇清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也从市井民间来,年少时念诵圣人书,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立志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尽己所能,让百姓能过上河清海晏的太平生活。 嵇清最终动容,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着赵雪澜深深磕首行礼。 “臣,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赵雪澜浅浅地笑了笑:“孤等着你在朝堂大展抱负的那天。” 等房中所有的后续应对商量完,已近下午,赵雪澜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安排好侍卫送嵇清回京后,便回里间休息。 临走前,嵇清提出想再见一见相宜。 文竹先是一愣,而后答道:“应姑娘就住在殿下隔壁,劳公子稍等片刻,奴才叫人去问一问。” 这下轮到嵇清惊讶了:“应姑娘与殿下……” “公子莫要多想。”文竹连忙道,“应姑娘是我们侧妃娘娘的表妹,是跟着娘娘暂住在东宫……近些日子因着京中出了点事,才来灵光寺这边,住在殿下隔壁,也是方便照应。” “原来如此。”嵇清点点头,然后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感慨道,“她做事太坚持自己的那一套原则,若只独自一人,难保不会碰到些坏事……有贵人相助也好。” 文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二人正说着,仆从领着相宜出来了。 她还穿着上午那身素色衣衫,如玉般温润白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无喜无悲的模样。 “嵇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应姑娘,我且要启程回京了,日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来琅琊巷寻我便是。”嵇清道,语气寻常,说出的话却有千钧重,“只要用得上嵇某的地方,嵇某定鼎力相助!” 相宜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是嵇清还记得当年那点微末的恩情。 她有几分无奈道:“几两药钱而已,你若实在介怀,翻倍还予我便是。” 嵇清笑了笑,似是料定了相宜会这样说,回答道:“应姑娘的恩情又岂是几两药钱就能概括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应姑娘大恩大德?” 他怕相宜还要推脱,又调侃道,“所谓君子一诺千金,我若兑现不了我的诺言,便只能给应姑娘千金了,那可就是要人命的事了。” 听了这话,相宜抿唇笑了笑,“哪谈得上什么大恩大德,只是尽我的本分罢了……” 不过好歹她也愿意松口了,“我在京中除却姐姐,放眼望去举目无亲,日后可就要多劳烦嵇公子了。” “乐意至极。” 嵇清笑道,“那应姑娘,我就先回一步,等你回了京城,记得来找我喝茶。” 相宜这次点了头,道:“好,那嵇公子且多保重。” 二人就此作别。 相宜回到房中,想着方才嵇清的话,不由得思绪翻涌。 若是人人都能像嵇清这样涌泉相报,那她自学医以来,医治过的人无数,光凭着恩情就能往后几十年都不用愁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相宜便连忙打消了。 怎么能这样想呢? 她的师父医术高明,是举世无双的神医,常年奔波辗转,悬壶济世。 相宜从师父那里学得那回春之术,她做不了像师父那样伟大的事,那起码也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对得起自己习得的这一身本领,而不是别有所图地贪求回报。 想到师父,相宜不禁有些惆怅。 她看向窗外,天色隐隐有些阴沉。 第三十章 廊下 翌日从早上起天就阴沉着,相宜嫌在屋里待着闷得慌,索性捧着书去了外头的回廊。 风从长廊的这头吹到那头,树影婆娑摇曳出细微的沙沙声,风的声,叶的声都清晰可闻,唯有时间无声地走过。 相宜坐在廊下,看书看得累了,她从书页中抬起头,感觉脸上凉丝丝的。 定睛一看,是飘了点小雨。 细雨绵绵,渐渐织起一片白雾氤氲,如白纱似的轻盈地笼罩下来,润物细无声。 豆大的雨珠在瓦片间汇聚,顺着檐角滴落下来,相宜看了会儿,想伸出手去接时,一片阴影投落下来。 她抬起头去看。 赵雪澜撑着把伞,对上目光时眉眼淡然舒展,比那泠泠雨还要清雅:“下雨了也不知道往屋里跑?” 他还是昨日那身简单的衣着,墨发用玉带随意地一束垂在肩侧,绸带松散的结像美人鬓边一朵慵懒的花。 “我一直都坐在檐下,没有淋到我。”相宜解释道。 话刚说完,她就瞥到裙摆下面一圈,青色的布料沾了水被洇成深色。 赵雪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后淡哂:“好了,孤知道你没有被淋着,只是这山里要冷些,一直坐在这儿恐怕要被吹凉。” “那屋里可闷得慌呢。” 相宜道,一时也不急着回去,只是往里挪了挪,“殿下不也出来了吗?” 赵雪澜没有说话,只是收了伞,静静地站在廊下。 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盖过了原来幽幽的花草香,周围静静的,只听见雨丝淅淅沥沥的声音。 相宜觉着这场景熟悉,下一秒就想起来了。 苏州多雨,每每下雨时她就在房中,找各种法子来消磨时间。 于是相宜心念一动,问道:“殿下,房里有棋吗?” “……” 赵雪澜不太清楚这些,他看了眼文竹。 文竹心领神会,笑着答道:“有的应姑娘,围棋和象棋都有,您要哪个?” “……” 相宜眨了眨眼睛,“没有五子棋吗?” “啊……”文竹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有的姑娘,有的,奴才这就去给您拿。” 相宜把白芷叫出来,本想让白芷陪着自己下。只是她刚说完,白芷就讪讪一笑,不好意思道:“姑娘,奴婢只认得几个字,下棋是不会的……” “没关系,这个很简单的。” 白芷还是摇摇头:“翠金姐姐应该会下,姑娘且先等着,奴婢去叫她过来……” “不用。” 赵雪澜轻声打断了她,而后看着相宜,“孤陪你下便是。” 闻言,相宜有些惊讶:“会不会耽误殿下的事务?” “不会。” 此次灵光寺之行他要解决的事都已处理妥当,左右都是打发时间,下下棋也无妨。 不一会儿,仆从们将书案和棋盘搬到廊下,二人对坐相弈。 相宜生着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模样,不过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在她身上格外适用。 赵雪澜上次在书房里已经体会到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相宜这一手臭棋给惊到了。 连着被杀了三局,相宜看似神色平静,实则内心已经方寸大乱。 又落下一子,她偷偷抬眼去看赵雪澜的脸色。 太子殿下脸色淡然,看不出有即将胜利的人的喜悦。 相宜刚要为自己松一口气时,就听啪嗒一声,赵雪澜落下一子,紧接着是他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输了。” “……” 相宜叹了口气,觉着有几分挫败,喃喃道,“我在苏州和人下棋时,能厮杀个百来回合,从无败绩……” 赵雪澜觉得稀罕,到底是何方神圣,连应相宜都赢不了? “你都和谁下?” 相宜回想了下,答道:“嗯……和师父,师姐,还有裴识瑜。” 还有药铺老师傅的小孙女,但相宜觉得对方太小了,说自己下棋赢了个垂髫小姑娘,听上去也太不光彩。 此话一出,赵雪澜默了默,心里大致明白了。 是都哄着应相宜呢。 甚至为了呵护其自尊心,连五子棋都还要特意下得你来我往、你追我赶。 “你还有师姐?” 裴识瑜这条关系赵雪澜早已知晓,倒从未听暗卫打探来的情报里有说应相宜还有个师姐。 “嗯。”相宜点点头,“不过师姐很早就走了,常常都是师父和裴识瑜陪我下。” 相宜长大了一点后,师姐的病也养好了,便下山回家了。 至于师姐究竟住在哪里,相宜也不知道。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赵雪澜哑然,而后道:“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离别乃世间常态。”相宜表现得颇为淡然,她又收拾好了棋局,“再来一局吧,殿下。” 这局再输掉,相宜就被连杀五局了。 这般宛如过家家的棋局,赵雪澜本不想再来,也不是非要下棋才能消遣时间,他大可以写字作画,陶冶性情。 可看了眼对面的相宜,正襟危坐着,抿着唇角,平素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可以看出几分认真严肃来。 几番欲言又止,赵雪澜最终轻叹,道:“来吧。” 他这回落子比先前慢上不少,因为要细细斟酌——既不能赢得太轻易,也不能输得太轻易。 几个回合下来,赵雪澜大致摸出了相宜的思路和出招习惯,思绪放松下来,他随口问道。 “你怎认识的裴识瑜?” 哪怕相宜是正儿八经在应府好好养着长大的,也不太能和巡抚家的公子搭上关系。 而且刚听她的语气,还颇为亲昵熟稔。 “殿下也知道裴识瑜吗?” 赵雪澜嗯了一声。 哪怕没有相宜,他也是知道裴识瑜这号人物的。 诗文里常写江左多风流人物,放在大殷,其中翘楚便是裴识瑜。 裴识瑜美名在外,年岁尚轻,但已文武双全,且潇洒俊美,可谓“绝世无双”。每每打马自秦淮街上穿行而过,必掷果盈车,引得满楼红袖招。 他出身也颇为尊贵,母亲来自西北军功世家郭氏,父亲是保定五年的状元,现任苏州巡抚。 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世和长相,裴识瑜应该出落得和陆婴一个德行才对,但偏偏他还温文尔雅,举止端方。 “他很厉害的,比传言里的还要厉害。” 提到裴识瑜,相宜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连带着语气都活泼了点,“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我师父常去给他看病,并调养身体。” 赵雪澜盯着相宜看了几秒,而后道:“那你师父医术应该挺高明的。” 不然一个小小的药铺老板,哪能去给巡抚之子看病。 “对疑难杂症有些研究罢了。” 相宜怕再多聊下去,恐要暴露师父的身份,她连忙落下一子,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可莫要闲谈乱我心神了,专心下棋才是。” 赵雪澜瞥了她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轻轻地应了一声,而后落子。 他这步一落下,把相宜原本要连成五颗的黑子堵死了。 见状,相宜不敢怠慢,连忙接着重新布局走棋。 雨渐渐小了,黑子落到棋盘上那一瞬的啪嗒声与雨珠的滴答声重叠,分不清从何而来。 相宜抿唇笑了笑:“殿下,是我赢了。” “嗯。” 赵雪澜懒懒地用手支着半边下巴,目光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移,他看着相宜,不由得联想到喻经里所写的佛前那一株青莲,清净分明,不染纤尘。 “孤输了。” 第三十一章 灵光寺 今儿拢共下了五局,赵雪澜只输了方才那一局,他这般谦虚,反倒让相宜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再来一局吗?” “不了。”相宜摇摇头,她觉得方才那盘棋局颇费心神,最后赢得也费劲不少。 许是很久未下棋,手艺生疏。 棋盘被撤了下去,仆从将茶和点心端上来。 相宜还没觉得饿,只把手臂撑在书案上,手指抵着下巴,略一转头,就看见水珠顺着屋檐滴落,仿佛稀散的水晶帘。 “殿下,你说姐姐什么时候来接我?” 赵雪澜抿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过不了几天。” “……” 相宜看着栏外,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想回去了?” “不是。” 相宜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杯盏中青碧色的茶水,“这次出来得匆忙,我总觉得姐姐有事瞒着我。” 赵雪澜随即答道:“没有。” “……” 若说在此之前相宜还有几分不确定,那现在就能完全肯定就是出事了,还是有关她的。 赵雪澜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直白,又补充道:“莫要多想……只是京城炎热,你初来乍到,你姐姐担心你适应不了才将你送到灵光寺来。” 相宜压下自己心里的猜测,只是点点头,看着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氛围一时有些不自然的安静,赵雪澜换了个话题:“你姐姐这般爱护你,你在苏州过得不好时,怎不想着早些来京城投靠?” 调查得来的有关相宜的情报,这一点最令人不解。 她五岁时母亲就过世了,被丢在后院里不闻不问,没过多久就被送去药铺跟着老师傅学医。 即便有师父师姐疼惜,可条件摆在那儿,生活还是过得清贫艰苦。 还不如早早来投靠,以俞柔贞现在对相宜的爱重,肯定比在苏州过得好。 “嗯……”相宜沉吟片刻,道,“在进京之前,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姨母,就更别提姐姐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母亲年轻时为了嫁给我爹,不惜和家里人断绝关系。”相宜缓缓道,“她带着自己攒的一点嫁妆和几个仆从,就从京城离开,去了苏州。” 白婉清性子倔强,真的说到做到,此后十几年都没再和京城家中有过任何往来。 她也没和相宜讲过自己的身份,或许讲过,但相宜已经记不清了。 毕竟白婉清走得实在太早了。 “还是后来出了点事,家里的老嬷嬷写信送去了京城,姨母来接我,我才知道。” 这个事则指的是相宜被继母逼迫,要把她送去给恶名远扬的知州做妾。 相宜不愿多提起这番遭遇。 那种身不由己,似乎要坠入无底深渊,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阴冷恐惧,她再也不想有了。 赵雪澜默了默,而后道:“都过去了。” “是呀。” 相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淡,“都过去了。” 她看向栏外。 空山新雨,烟笼翠微。 京郊的灵光寺一片静谧幽然,京城里,尤其是平西侯府中,则是另一番光景了。 陆婴病见好了些,已经能下床简单活动了,他让长宁去打听打听,东宫那边最近有什么情况。 说是东宫,其实指的只是相宜。 “奴,奴才……” 见长宁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陆婴疑惑:“是出什么事了?” 长宁欲哭无泪,重重地跪在陆婴面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婴。 其中就包括顾氏在赏花宴上,当着各家贵妇人的面污蔑相宜,辱骂相宜趋炎附势、贪慕权贵。 眼见着陆婴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越发苍白,长宁连忙道,“不过世子,夫人昨日设宴,说其实是自己看错了,误会了相宜姑娘。” 这件事京城里所有人瞧着都觉得奇怪得很。 毕竟几日前,顾氏还言之凿凿地说安平伯府寿宴上的那位应姑娘厚颜无耻,信口雌黄;转头就换了副面孔,特意在家中设宴,说上回是自己看错了,应姑娘从苏州来,娴雅秀静,怎会和陆世子扯上关系呢? 众人觉得莫名其妙,暗嘲顾氏上了年纪,整日不知所云。 只这件事唯一苦了的便是那应姑娘,好端端的遭此无妄之灾。 再加上东宫那边挨家挨户地送了帖子,大概就是说应姑娘是清清白白的,这件事既已过去,往后就不要再议论了。 大家都是在京城里混的,还能不清楚这封帖子的含义? “这件事就是这样,世子,您也莫再多去打听了……” “……” 陆婴听完,只觉得脑内阵阵嗡鸣,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才缓过来,找回了一点思路,“那相宜呢?她那边怎么样?” “应姑娘应该还是在东宫里,没听着有关她的消息。” 长宁刚说完,陆婴就站起身,径直走出门去。 行至花厅碰巧撞上顾氏,见陆婴能自如行动,踏步如飞,顾氏还来不及高兴,一抬眼,就对上陆婴失望的脸。 随即响起的是冰冷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顾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了下来,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冷笑,“我这样做?我当着这么多人打我自己的脸,我做的还不够?”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陆婴长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顾氏一眼,侧身快步离开。 “站住。” 背对着陆婴,顾氏猛地叫住他,而后转过身来,躯体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你要去哪儿?” 陆婴头也不回,“我去赎你的罪,赎我的罪。” 他装作没听见顾氏痛心疾首地叫着他的名字,直直离了侯府。 翌日,灵光寺。 从东宫打听到相宜行踪后,陆婴快马加鞭赶来。 行至灵光寺前,大病初愈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他从马上跌落下来。 门口的僧人连忙把他扶起:“施主,你没事吧?” 陆婴摇摇头,顾不得脸上身上的伤口,问道:“应相宜可在此处?” “啊……是那位女施主。” 释真愣了愣,而后淡淡一笑,“她现在住在上客堂,施主请随我来。” 路上,陆婴想起面前僧人刚才的话,不禁问道:“你认识她?” “只言片语的缘分罢了,谈不上认识。”释真道,“应施主聪慧豁达,不像红尘中人。” 像相宜这样好的姑娘,本就该是到哪儿都有人夸赞的。 陆婴心中五味杂陈,正想着待会儿见面该说上什么时,释真停下了脚步。 “到了,施主。” 释真笑了笑,“应施主也在呢,阿弥陀佛。” 听到声音相宜从花木中抬眼,去看来人。 见是陆婴,她也没有多惊讶的模样,只是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陆婴哑然,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时,又听见相宜开口。 “京中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看着陆婴,眸光平静,“关于我的。” “你……” 陆婴看着相宜,欲言又止,忽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寻着声音抬头。 赵雪澜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只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 第三十二章 解释 “……” 陆婴原本要说的话一时堵在喉间。 他飞快地梳理着凌乱的思绪,想起长宁说的话,以及京中最近发生的一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收回视线,看着相宜恬淡的脸,陆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道:“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陆婴重复了一遍,为了打消相宜的疑虑,又补充道,“我这些日子都在京中,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相宜打量着他的神情,似是要确认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半晌,相宜才点点头,因为她实在瞧不出什么,于是道:“好……可我不是很想见到你,你若无事,还请不要再来找我的好。” 话说完,相宜就要侧身离开。 陆婴连忙拉住相宜的手,急匆匆地开口:“不……有事,有事!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他情绪起伏太过强烈,话音又急,才刚说完,就捂着胸口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 相宜吓了一跳,挣开他的手,见陆婴咳得这般狼狈虚弱,她正要关心询问时,赵雪澜的声音打断了她。 “应姑娘。” 相宜回过头去看,赵雪澜神色淡淡,眉眼似有新月霁色,完全瞧不出刚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她先是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由得有几分担忧。 “殿下,陆世子他……” “先回来。” 赵雪澜轻声道,语气无波无澜。 待相宜走到他身后,赵雪澜才把视线投向陆婴,慢条斯理道,“还望陆世子自重,应姑娘清清白白的人家,你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陆婴苦笑:“我方才心急,一时冲动了些……还望姑娘恕罪。”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相宜,“不过,我确实有话要对应姑娘说。” 相宜垂眸,不去看他眼神里的期盼渴望,只是淡淡道:“世子,你那日的信我看了,也给了你回复,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值得多说的。” 陆婴身形微晃,他小幅度地摇摇头,“不,不是这个……” “那我也不想听。” 相宜没给他多言语的机会,直接出口打断。 她抬眸看向陆婴,才发现一段时间没见,对方清减了许多,此时脸上还带着伤口,衣衫狼狈,神情惨淡,一副脆弱得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只一双眼还巴巴地望着她,像被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相宜不是冷心冷血的人,见此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而后叹气,道:“陆世子,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身体的事可耽误不得。” 陆婴本想给自己再多争辩几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揪着相宜话语里的漏洞,问道:“那是不是我处理好身上的伤,你就愿意听我讲话了?” “……” 相宜无语。 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联系吧? “行了。” 眼见着相宜就要因着心软松口,赵雪澜轻声开口,“文竹,带陆世子去看大夫吧。” 无视对方责备不甘的眼神,赵雪澜勾了勾唇角,语气散漫,“顺便再看看脑子。” 赵雪澜话语里的嘲讽太过明显,还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陆婴刚要骂回去,猛地想起面前之人是大殷太子、一国储君,他平定下情绪,勉强沉住气,笑了笑:“……谢殿下关心。” 这一笑又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疼得陆婴龇牙咧嘴。 相宜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实在忍不住,抿唇偷笑。 她这一笑又让陆婴会错了意,被文竹搀着往外走时还不忘回头大声道:“应姑娘!你等着我待会儿来找你啊!” “……” 相宜愕然,那一丁点笑容也连忙收敛了。 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她正觉得烦恼时,赵雪澜侧眸看向她,问道:“你待会儿想见他吗?” “不是很想。” 相宜下意识道,可回想起方才陆婴说话时焦急的神态,又有点犹豫,“可万一真的是有重要的事……” 赵雪澜嗤笑,不屑道:“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相宜想了想,觉得赵雪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心有戚戚道,“那就不见吧。” 赵雪澜派侍卫把守着院落的门,谁知陆婴早有所料,选择避开视线,直接翻墙进来。 他学过武功,身手还算矫健,只是这两天疲病交加,不似以前那般利落轻捷,落地时一个没站稳,跌落在地。 他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 抬头去看,相宜就坐在离他几步远的石桌前,正托着下巴瞧着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世子,你还能自己起来吗?” 陆婴本想卖惨博同情,让相宜扶自己起来,可今上午赵雪澜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先是一愣,而后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但他着实高估了自己,撑了几回也没站起来。 见状,相宜还是走了过去,扶着陆婴的手臂帮他站起来。 “你一个人来的吗?” 淡淡的茉莉馨香萦绕在鼻息,陆婴有些愣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僵硬道,“……嗯,因为我想早些见着你。” 相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先扶着他在石凳上坐下,而后再落座。 “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顿了顿,相宜又补上一句,“如果还是要娶我做补偿这类的话,那你还是翻墙出去吧。” “不是,不是。” 陆婴连忙道,他看着相宜,娓娓道来。 “那日你没收下的银票,我拿一部分捐给了城里的育婴堂,剩的那一部分当做香油钱捐给了灵光寺……你若不信,都可以派人一一去问!” “我信你。”相宜道,“你做了善事,自然是极好的。” 陆婴舒了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时,相宜话锋一转。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 相宜是真的觉着疑惑。 陆婴大费周折,又是赶路又是翻墙,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就为了来告诉她,他拿了很多钱去做了善事? 那殿下说得还挺对的,陆婴真该去看看脑子。 第三十三章 顺本心 良久,陆婴才慢慢开口。 “我以前行事张扬,凡事只讲求自己的心意,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你,伤害了其他很多人。” 午后的阳光干燥温暖,透过树影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像是晶莹的泪。 陆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我做这些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非恶毒自私之人……往后,我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了。” 他抬眸,就看见相宜微蹙着眉,眼中似有淡淡的疑惑和不忍。 陆婴不敢多沉浸于其间,别开视线,苦涩一笑。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不要恨我。” “……” 半晌没再听到话声,相宜又再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就这些吗?” “……嗯。” “我只是不想再与你有牵扯……还远远算不上恨。”相宜淡淡开口,“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前,哪怕与你只有两面之缘,我也觉着你其实是很好的。” 她看向陆婴,冷静道,“所以,你也不必要为着我去改变你向来如此的一些东西,丢失你原来的自我本心……人生海海,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罢了,不值得你那样做。” “不是这样的。” 陆婴下意识反驳,不知是否定的是相宜的哪半句话,“不是这样的……那些错的东西,本来就该丢弃,你对我而言,也绝非无关紧要。” “我们一共才见了不到五面……” 见他这样执迷不悟,相宜有些无奈,索性直接问出口,“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陆婴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地开口。 “长安桥上,那晚火树银花,风将你的幂篱吹动……”陆婴缓缓道,“我本在画舫上喝酒,半醉半醒之间瞧见你,一瞬间清明过来……然后便觉着,整个上京都黯然失色。” 青云街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嘈杂到听不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但此时只有他们二人静坐在榕树下,光影微不可闻地流转,陆婴心中的喧嚣却不比那日少。 “之后我便让人去查,你是哪家的千金,迟迟没有结果,我本要放弃的时候,你又出现在了长安桥上。”回想起之前的经历,陆婴有几分惆怅,“我便想着,我与你一定是天定的缘分。” 他当时还在暗自欣喜,后来才明白,哪怕是天定的缘分也会消散在命运的阴差阳错中。 “后来在画舫上和你谈笑……”他看着相宜,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容瞧着就令人难过,“像你这样蕙心秀气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的,我把我的玉佩留给了你,想着等你递帖子来,知道你府上在哪儿,我便让家里人去提亲,只是再后来……” 说到最后,陆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毕竟再后来发生的事,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拉出来回忆的好事,便都未再提。 相宜全程都垂眸一言不发地听着,末了才抬眸,有几分怅然之色。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谢谢你的心意,可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哪怕早知道是这样的答复,陆婴心中还是涌起阵阵酸涩,“即便如此……可我总该对你有所弥补。” 爱掺杂着愧疚,只要想起一丝一毫,汹涌的情绪就像洪水一般将他吞没,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使遗憾更加深刻。 陆婴做不到忽略自己的心意,听凭指引,来到了相宜身边。 “你做过了,我也告诉过你,我并不需要。” “可我不能因为你说不需要,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无所作为。”陆婴道,“你方才不也说,不能丢失自我本心,我做这些事,只是为着我的心。” 此话一出,相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毕竟她为人处世也是差不多的这一套,行由心使,安而行之。 “我知道你厌恶我之前的行为做法,不想再与我有瓜葛。”见她愣神,陆婴继续道,“但我不会像之前那般任性不计后果了,我希望你能知晓,能给我弥补的机会。” 相宜闷闷道:“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 陆婴才刚冒出个话头,相宜就大致猜到他要说些什么,连忙打断:“……随你吧。” 她深呼一口气,瞥了眼陆婴,“但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陆婴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一派赤诚,相宜瞧着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于是岔开话题,不再纠结此事。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陆婴摸了摸贴在脸上的纱布,“今天早上从马上摔下来,蹭到脸了。” 一天连着摔了两次,相宜微诧,“我那里还有药膏,你且等着,我给你拿来。” 她说完就起身回房,留陆婴坐在原地,时而觉得释然轻快,时而又觉心如乱麻。 以后相宜不会对他避之如蛇蝎了…… 若是相宜能待在京城,那是最好的;假如要回苏州去的话,那他跟着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她说她家里人对她不好,他若跟着回去,还能好好替相宜出气…… 陆婴这边浮想联翩,不知思绪已飘到何处远。 还是不一会儿相宜回来了,他才跟着回神。 相宜将一个小药罐推到陆婴面前,解释道:“这是舒痕膏,没用过的……将它涂抹在伤口处就不会留疤了。” 脸上的伤口稍不注意就容易破相了,届时估计就不是京城头等俊的公子了。 幸得好她妆奁里常备着这个。 “多谢相……应姑娘。” 陆婴接过,拿起来轻轻地闻了一下,散发着清幽的花香,他眨眨眼,下意识开口,“你平时也用的这个吗?” “我又没受伤,哪用得着这个。”相宜觉得莫名其妙,“只是里面加了些精油,闻着有香味罢了。” “啊……这样。” 陆婴又闻了一下。 “先敷平常的药,再涂抹这个,一直到伤口痊愈。”相宜仔细地叮嘱,“若是伤口在身体上,也可以这样来用……还有你今天摔了一跤,若还觉得痛,记得及时找大夫来正骨,你这段时间憔悴瘦削了不少,回去要注意饮食作息,好好调养……” 内容颇为絮絮叨叨,但相宜说话轻声细语,陆婴反而不觉厌烦,听到最后还有些忘乎所以。 “应姑娘……” 陆婴晕乎乎地开口,“你怎这么关心我……” 听此言语,相宜兀地止住话头。 她先是一言难尽地看了眼陆婴,而后一字一句没好气道。 “哪怕今天受伤的是黄发财,我也会给它处理伤口的。” 陆婴警觉:“黄发财是谁?” “黄发财是苏州药铺的小狗,我坐诊第一天它就抢我的饭吃,还咬了我一口。” 陆婴讪讪:“原来如此,那黄发财可真不是条好狗……” 第三十四章 回京 陆婴下午来找了相宜,赵雪澜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对二人的谈话并不感兴趣,更不会做听人墙角的事。 暗卫一直观察着情况,等人走后才回来向他禀报。 “殿下,世子已经离开了,应姑娘也回了房中。” 赵雪澜站在桌案前临帖,闻言动作未停,笔下几番曲折回环,半晌,他才开口。 “他们说什么了?” “嗯……” 司影有些为难,他记性不如青松,做不到把二人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于是他道:“应姑娘说,世子在她眼里,和一条狗差不多。” 赵雪澜手上动作一顿,睨了司影一眼,语气里满满的怀疑:“果真?” 司影笃定地点点头。 赵雪澜无意多言,收回视线,因着方才片刻的踌躇,纸上被晕开一团墨色,一点瑕疵在通篇鸾翔凤翥的书画上格外显目。 他放下笔,文竹很有眼色地上前将笔墨纸砚一一处理好。 “京中的事可处理好了?” “回殿下,一切无恙。” 赵雪澜颔首:“那便明日启程回京吧,你待会儿差人去知会应姑娘一声。” 他放下擦手的帕子,看向窗外,意味深长道,“孤的好三弟,怕是要坐不住了。” 顺着他视线的方位一路延伸,便是京城所在的天。 万里无云之下,唯人心酝酿着波涛诡谲。 赵雪澜无缘无故地离京数日,朝中本议论纷纷,但在他带回一沓如山铁证并列出即将抄家下放的名单后,纷纷闭口不言,转头称赞太子贤明大义,才能出众,乃大殷之幸。 这次事件中的所有赃款赃物,统统都被纳入国库。 皇帝龙颜大悦,但赵雪澜已经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于是赐了他一道盖有玉玺的空白圣旨。 一时之间,赵雪澜风头无两,但他本人一如既往的温润淡泊。 谦谦君子风范,又引得一众文人赞叹。 反观三皇子那边,涉事的官员里有几位和他牵扯颇深,他正忙着撇得干干净净以便明哲保身;但赵雪澜有意给他使绊子,他被烦得焦头烂额,再加上分身乏术,没几天就病倒了,从此闭门不出。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相宜只是略有耳闻,还都是她去给徐绣看病时,徐绣讲给她听的。 讲完,徐绣冷哼一声:“谁知道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估计等这段时间的风头过了,就又要出来上蹿下跳的了。” 自相宜给她开了新的方子后,徐绣还真觉得状态有在一点一点好转。 夜间能安然入眠,连带着精神气也充足了几分,虽不能像从前那般遇着贱人坏事能骂上个三天三夜,但唾弃几句还是做得到的。 相宜听完,问出了她最不解的一处。 “殿下不都已经封了太子吗,为什么三皇子还要争?” 徐绣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还是想的太单纯了。 “同是皇帝的儿子,为什么只有赵雪澜行?” 她喝了口茶,顿了顿,才继续道。 “毕竟是万万人之上的权力之巅,哪怕登上皇位后,藩王兵变造反的都数不胜数,何况即位前呢?” 相宜抿着唇思索片刻,她也不是没在史书里读到过这样的例子。 “因为我觉得敢这样做的,都应该是有勇有谋的英雄豪杰才对。”相宜撇撇嘴,似是有些嫌弃,“三皇子有点愚笨了。” 岂止是有点愚笨,在相宜看来,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连掩人耳目、藏匿行踪都不会,连着两回都用差不多的路数,都不用猜便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徐绣呛了口茶水,而后轻笑:“你这,咳咳……我也觉得他笨得很。” 彩云连忙拍着她的背顺气,徐绣缓了会儿,才开口,“虽如此……可其中牵扯错综复杂,我也不太清楚。” 不然赵衡川三番五次作死,早就被赵雪澜收拾了,哪还能让他在朝堂上活蹦乱跳。 “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徐绣挥挥手,打算终止这个话题,全然忘了一开始就是她主动讲起的,她兴冲冲地看着相宜,“你这几日在灵光寺都干了些什么?那好玩儿吗?” “嗯……”相宜沉吟片刻,慢慢道,“灵光寺比现在的京城凉快不少,且景色清幽雅致,青山连绵,下雨时还可以看见起雾。” 她语气着实太平淡了些,但不影响徐绣听得心向往之。 徐绣叹了口气,惆怅道:“我来京城之前就打听过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这么久过去了,拢共也没去过几处……” 相宜安慰道:“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可以一个个地去。” 她年岁不大,可说出的话总给人安心之感。 徐绣勾了勾唇角,道:“那到时,就由你陪着我一起去吧。” 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事,相宜不轻易向他人应诺,只是若有所思道:“我那时还在不在京城都不一定呢。” 徐绣柳眉一竖,不由得坐直身子:“还有谁要把你赶出去不成?” 相宜摇头,认真道:“我还要嫁人的呢,总不能一直住在东宫。” 听到是这样的理由,徐绣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放松下来,又懒散地靠在软枕上,微微眯眼,不甚在意的模样:“嫁人有什么好……” 她瞥了相宜一眼,饶有兴味道,“不过……你若真想嫁人,等我身体好了,时局也差不多安定下来后,我就带你回北地,让父王把那一带的好男儿都召集起来,随便你挑。” 徐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漏嘴说了些不该说的内容,她连忙去看相宜的反应,所幸相宜并未察觉,只是喝了口茶,幽幽道。 “北地人都粗犷豪放……我不喜欢那样的。” 徐绣轻笑出声,“这屋子里就你不是北地来的,你还不仔细些嘴巴!” 相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我……” 徐绣也没多逗她,笑了会儿觉得身体快没力气了,在差侍女把相宜送回去之前,她问了上次没来得及问的那个问题。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想着要给我看病,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接触的人……” 其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徐绣估计已经不记得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生病了,而我碰巧是大夫,能治好你的病。” 相宜抿唇笑了笑,显得恬淡而秀气,“我若见死不救,那便愧对师父对我的教诲,也愧对自己这一身医术。” “……” 徐绣愣了愣,而后道,“那你师父一定是一个正直的人,才能教出你这样好的姑娘。” “只是医者之根本罢了,不值得夸赞。” 徐绣失笑,如果相宜做到这个份上只是医者之根本,那天下遍地走的恐怕都是眼盲心瞎之人,只是会点医术,远称不上医者。 “无论如何,都多谢你,相宜。” 第三十五章 才貌 彩云把相宜送回去,日头还早,相宜不急着先去见俞柔贞,而是回房中把前几日买的草药给拿出来。 部分用来改进应对那味迷香的方子,部分用来制药…… 她坐在石阶上,手上动作不停,同时又在心里默着后续该如何给徐绣调理。 相宜正想得入神,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正靠近过来。 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她才回过神。 抬头,是个神色清冷寡淡的男子,只是面无表情地驻足在原地,看上去却比徐绣冷着一张脸还要吓人。 四目相对。 相宜不明所以,她只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去打扰任何人,怎么老是有人来找她? 眼见着过了几息,相宜被盯得心里有些毛毛的,她实在招架不住,正想要移开视线,好在对方先开口了。 “我是太子殿下的幕僚。” “……”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这个身份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但相宜还是点点头,心里越发觉得怪异。 她看了眼周围的景观。 这也不是在兰苑啊? 晾晒草药之类的事,她都只在俞柔贞宫殿附近做,离兰苑还远着呢。 于是她温馨提醒:“你走错了,这里是俞娘娘的宫殿。” “我知道。”范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并使自己的语气平和些许,“你就是俞娘娘的妹妹?” “……” 相宜觉得,若是笑起来不好看,有些人还是少笑些的好。 她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直觉告诉相宜,不要随便透露消息给奇怪的人。 可眼前男子虽是在问她,但语气却是一派肯定。 相宜正为难时,一道声音传来,正是在叫她。 “我,我还有事……” 相宜如获救星,匆匆提起裙子起身,飞快地溜走了。 留下范懿呆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相宜逃也似的背影。 “怎一早就这么慌慌张张?” 翠金见相宜气喘吁吁地跑来,头发都有几分凌乱,一边拿帕子给相宜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关切地询问。 “……碰见个奇怪的人。” 相宜喘了几口气,心有余悸道。 “奇怪的人?” 翠金惊讶,随即换了副严肃的神色,“正好娘娘让奴婢来寻你,姑娘待会儿可一并告诉娘娘。” 翠金领着相宜去了房中,相宜把方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给俞柔贞讲述。 俞柔贞仔细听着,神色由一开始的凝重渐渐变得不解,最后听完,已恢复了一派老神在在的淡然。 “嗯……” 俞柔贞抿着唇微微笑着,思索片刻,找到了安抚相宜的话,“东宫戒备森严,不会轻易放闲杂人等进来……他既说自己是太子殿下的幕僚,那应该就是了……只是不小心走错了。” 相宜回想起那人的表情,觉得能让人六月寒的,从今以后应该就不止恶语伤人这独一份了。 “可他还问我是不是你的妹妹……”相宜微微皱着眉,一脸郁卒,“这也太奇怪了。” 俞柔贞失笑:“那是因为你太出名啦。” 相宜不解:“我怎么出名了?” 此话一出,俞柔贞神色一滞,但转瞬就恢复如常,笑盈盈道,“你忘了上次去安平伯府了?风姿绰绝,教人见之不忘……怎么不算出名?” 其实并不是这个。 顾氏办完宴席说了番前后不一的话,紧接着,京城里只要有头有脸点的人家都收到了来自东宫的帖子。 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东宫里的那位表姑娘…… 相宜想要不出名都难。 但她并不知道真正原委,俞柔贞也不可能告诉她,或者说是整个京城都不会有人自讨没趣,向相宜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都过好久了……” 相宜有些不好意思。 “才十来天,哪就好久了?”俞柔贞嗔了相宜一眼,调侃道,“难不成灵光寺是传说中的仙境?灵光寺一天,地上一年?” “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俞柔贞轻哼一声:“行了……我找你来是有正事的。” 听到这话,相宜立马正襟危坐:“姐姐请讲。” 看着她坐得这般板正,俞柔贞心里觉得好笑,转头朝翠金使了个眼色。 翠金心领神会,下去后没一会儿,捧着几幅卷轴上来了。 相宜好奇:“这是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相宜依言,拿起最上面一副卷轴,展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男子的画像。 她看了一眼就嫌弃地合上了。 “前几日你不在,我把递了帖子来的人筛了一道,留下的都是些家世品格较好的公子,又托殿下让人画了画像,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俞柔贞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看到相宜这个动作,一下子止住话音,问道,“怎么了?” 相宜只一言难尽地摇摇头。 她从小到大常对着裴识瑜那张脸,上京后接触最多的男子是赵雪澜和陆婴,都是龙章凤姿,姑射仙人之流。 她正要说时,俞柔贞已经打开刚那副被她合上的画卷,然后重复了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的天啊。” 俞柔贞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喃喃道,“哪里的河童修炼出人形了。” 相宜深有同感,默默点头。 与画像上的人相比,刚刚那个男子只是行为神态奇怪了些,好歹也是俊朗的。 还是让画像上的人和恶语伤人并列在一起更合适。 这边相宜想着,那边俞柔贞缓过神来,着实不信邪,把剩下几副卷轴一一展开来看,不是奇形怪状,就是相貌平平。 俞柔贞长长地叹息一声,觉得头疼。 她本怀疑是不是画师这次没画好,但太子殿下的那位画师给她也做过画。 所以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俞柔贞就打消了。 想来还是人的问题,怪不到画师身上。 “把这些都撤……都拿去烧了吧。” 俞柔贞吩咐翠金,而后看着相宜,微窘,“这次是姐姐疏忽了……” 毕竟赵雪澜收集来的情报里只有关于家世和作风品性,相貌方面不是有特色的,都不会多着墨记载。 但俞柔贞觉得,这般令人记忆深刻,应该也是值得二两墨水的。 “没事。”相宜摇摇头,“我还以为姐姐会怪我看重外表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怎么能叫华而不实呢?谁想对着一张令人吃不下饭的脸蹉跎几十年……”俞柔贞反问道,“你这番品貌,他们连和你站在一块儿都不配,就更别说说亲了!” 她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一拍桌案,震得茶水微晃。 “姐姐莫要激动……不值当,不值当。” 俞柔贞喝了口茶水,勉强平复下心绪,轻声道:“待过几日再看吧……” 她这边刚淡定下来,就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抬头一看,碧桃快步走了进来,神色为难。 “娘娘,陆世子……” 她话才开了头,俞柔贞听到这个名字,刚熄灭的火气噌得一下就上来了。 第三十六章 钗环 素来温婉淑静的俞柔贞居然一脸怒色,碧桃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息怒……没有,没有放陆世子进来,是他有东西托奴婢转交给应姑娘……” “嗯?” 俞柔贞微微眯眼,“我不是说过,哪怕是东西也一概扔出去的吗?” 碧桃欲哭无泪。 她原本也想推脱,可陆婴言之凿凿,说应姑娘肯定会收下的,还威胁她让她赶紧送过去,说里面的东西极为贵重,若是耽误了,可不是她赔得起的。 “世子说,是应姑娘……” 碧桃不敢再说下去,递了个求助的眼神给相宜。 相宜想起这件事了。 那天陆婴来找她说了一些他自己觉得很重要的话后,翌日赵雪澜就启程回京了。 他一个人骑马来的,因腿还伤着行动不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宜离开,再等侯府派人来接他回去。 相宜临上马车前,他还再三提及反复叮嘱,说等他回京了他就给相宜送东西来,让相宜一定记得收,是一定啊。 她当时急着走,随口便应下了;只不过回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把这茬抛之脑后了。 对上俞柔贞探究的眼神,相宜道:“对……姐姐,以后陆世子要送东西来,就让他送吧。” “可是……” 俞柔贞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看着相宜,眼神复杂,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喟叹。 “他前些日子来灵光寺找我,和我说了些话。” 三言两语也概括不下那日言谈的内容,相宜便直接告诉俞柔贞最后的结果,“总之,以后他再送东西来,就拿到我那儿来就好,我会处理好的。” 俞柔贞还是心有不满:“他这般招摇肆意,于你总无益处。” 相宜觉得俞柔贞说的有点道理,于是点点头,道:“那我回头说他。” 这副仿佛信手拈来的从容平淡的口吻,俞柔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相宜却不觉得有哪里不合情理之处,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道:“就是让他不要再这么明目张胆,低调行事,不然就不要再送来了。” 低调行事这四个字和陆婴怎么也不搭边,俞柔贞一脸狐疑:“他肯听你的?” “若他不肯的话……姐姐就按先前那样处理好了。” 俞柔贞觉得可行,于是让碧桃把东西给相宜。 这次送过来的又是一个匣子,与上次那只相比,做工还要精美不少,光是捧在手上就沉甸甸的。 相宜正犹豫着是在这儿打开来看还是等会儿回房中再看时,俞柔贞凉凉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就在这儿打开吧,我倒要看看他送些什么东西过来。” 如果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正好趁此机会发作,直接断掉陆婴和相宜的来往。 然匣中并无什么奇怪的物品,最上面的是一封封好的信,拿出来后是一堆珠钗簪环,琳琅满目,彩绣辉煌。 相宜不急着去翻看那一堆首饰,而是先把信打开。 陆婴洋洋洒洒地写了几页纸,内容起承转合,从他前日回来后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吃,吃了什么梦到了什么,又再次向相宜表述自己的决心和忏悔,最后写自己这两天又做了些什么…… 四妹的猫爬树上不下来了,他拖着还未好全的伤腿爬上树把小猫给抱下来了。 虽然他身体还未彻底康复痊愈,但好在他身手迅捷、武艺高强,即便伤着也比很多人干练。 看到最后,相宜觉得好笑,她将信折好放下,抬头,发现俞柔贞正托着半边下巴,微微垂眸看着匣中那满目琳琅,沉吟不语。 “姐姐。”相宜叫她,“有什么问题吗?” 少男少女之间赠送发簪发钗多是作为定情信物,聊表心意。 但瞧相宜这模样,多半是不清楚的。 俞柔贞本怀疑陆婴是想借此事暗戳戳占相宜便宜,可她刚看那匣子里,从头发丝到手指尖,各种各样的都有——想来那纨绔二世祖此前整日忙着飞鹰走狗,也不知其中深意。 她指尖在匣子上轻轻点了点,先是告诉相宜其中含义,而后略有些嫌弃地开口:“但我估摸着,他应该也是一问三不知。” “居然还有这些意思。” 相宜还是头一遭知道,感到诧异后便做好了打算,“那我还是给他退回去吧,顺便让他以后注意点。” 翠金去给相宜拿纸笔来。 待相宜写完,吩咐白芷再去侯府跑一趟,俞柔贞道:“不过这倒也提醒我了……过会儿我让碧桃去叫你,去宝相楼给你添置些新首饰。” 早料到相宜会说什么,俞柔贞紧接着道,“不能说不去,你想想,你都多久没单独陪着姐姐了?” 语罢,她还故意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脆弱姿态。 明明现在就在陪着…… 但哪怕俞柔贞不这样说,相宜也会答应的,她连声应下:“好好好,我陪姐姐去就是了。” 听到这话,俞柔贞才重新展露笑颜,“这才差不多……” 傍晚时分那会儿,陆婴那边还没递信来,相宜估摸着他是一时上头的冲劲过了,对此事也不想多搭理了。 于是她也没再多分神在此事上,和俞柔贞一同出了门。 宝相楼主营各类首饰成衣,老板喜好收集各色玛瑙玉石,再将其雕刻加工成各类饰品,款式颜色都别具一格,精美绝伦,深受京中贵女们喜爱。 俞柔贞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门,使女便笑吟吟地迎上来:“几日不见,娘娘瞧着越发光彩照人了!” “就数你会说话。”俞柔贞笑了笑,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本宫听说老板前几日得了套珍珠点翠头面,拿来给本宫瞧瞧呢。” “这个……” 此话一出,使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正想着该怎么两边都不得罪时,一道慵懒的女声传来。 “怎么今儿这么热闹?” 这声音对俞柔贞来说熟悉,她转过身,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姐姐今儿怎么也来了?” 萧凌波懒洋洋地抬眼睨了俞柔贞一眼,而后又将视线投回光彩熠熠的一排饰品上,漫不经心道:“本宫道是谁……原是俞妹妹。”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使女一水儿地行礼:“见过三皇妃。” 三皇妃? 听到这个身份,相宜先是微愣,而后觉着有几分古怪。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三皇子抱病不出,作为他的正妃,不在府中侍疾,反倒还有闲情逸致出来逛首饰铺子。 相宜看着萧凌波,对方生得美艳贵气,脸上的笑容妍丽,巧笑倩兮间神采流转。 只是下一秒,那双狭长柔媚的眼睛转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一股阴冷窜上相宜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