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还修什么仙》 第一章 古稀千客拜,幺女三宝来。 临安镇。 井宅。 井宅并不算太大,却挤满了人。 因为今天是十里八乡百年来第一个活到八十岁的人的寿宴。 人称井老太君。 世道艰难,普通人基本上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井老太君能活到八十,意味着她受上天庇佑,躲过了战乱、瘟疫、饥荒等天灾人祸。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瑞”,是祥瑞。 临安镇出了祥瑞,不仅吸引了当地的人前来磕头祝贺,还吸引了不少外地的人也来了。 人们送上贺礼。 磕一磕井老太君身上那股的“天年之气”,沾沾福气,蹭蹭寿数。 司仪高喊: “恭祝老太君八十杖朝之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狭窄的井宅中,包括围墙外,满满当当三条巷子都挤满了人,齐刷刷跪拜叩首。 高坐之上,是一名矮小瘦干、背微驼的老妪。 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深深凹陷。 眼球浑浊,眼珠边缘泛出一圈灰蓝色浅淡的光。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骨节凸出来,像老树根上长出的疙瘩。 穿着枯叶褐的粗葛上衣,深灰褐的褶裥裙,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坎肩。 稀疏的白发用一根刻着“井”字的木簪别住。 “井”是老太太本家的姓,是她唯一保留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井老太的牙齿几乎掉光了,本想说话请大家起来,可精气神不足,还是让司仪代劳。 实则这种事,也不需要她亲自开口。 大家只是来拜拜祥瑞,她说话与否并不重要。 人群来来去去,足足五日,才总算消停。 全府上下忙得鸡飞狗跳,清理堆成山的贺礼。 老太君太老了,身体颤颤巍巍,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看着。 “老祖宗,没看到我们正忙着呢吗?快别挡道了,回屋去吧。” 张玉珍正忙得晕头转向,瞥见碍手碍脚的老太太,立即不客气地驱赶。 井老太日日在屋里呆着,早已经憋闷不堪。 听闻此话,犹豫了一下,杵着一根木棍向门口而去。 在门口的破烂矮木凳坐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请问是井老太君吗?” 耳边传来询问声,井老太伸手擦了擦眼角被刺眼阳光晒出来的泪花。 “是……是我。” 小厮其实早早就见过井老太君,此时也只是为了跟老太君搭话才先行询问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老太君。 “这是您七女儿托人送来的包裹,让我亲自交到您手上。” 包裹不太大,由一块深棕色的麻布包裹着。 井老太一生收过七个养女,其中老七是最小的。 但过去这么多年,老七也五十多岁了。 是所有女儿中最长命的。 老七聪颖,嫁人之后带领夫家富贵发达了,日子向来还不错。 也常常捎信回来,还有不少银子。 后来熬成家里的老祖宗,生活更好了。 像眼前这样差劲的布料,老七可是很多年没用过了。 井老太活了八十年,已经是个老妖怪了。 心硬如铁,可如今得到女儿的消息,还是激起了不少涟漪。 心中担忧女儿家里是不是落寞了,日子会不会不好过。 井老太珍重地接过包裹,很轻便,连她这样半截入土的人拿着都不费什么力气。 太阳实在晃眼睛,井老太起身,拎着包裹挪回了房间。 张玉珍见了,嗤笑一声。 “不知道又是从哪里捡来的破烂,老爷,你这个曾祖母一直都这样吗?爱捡垃圾,扔都扔不完。” 老爷井明远是井老太的曾孙,听到这种话,嗫嚅了一下没说话。 井老太珍爱的抚摸老七送来的包裹,打开后,是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个洁白如玉的小巧玉瓶,一本裹起来的蓝皮书。 井老太虽然出身农村,为人却很聪明,知道读书是极好的事。 时局动乱的年代带着收养的女儿们来到临安镇后,特意在书塾旁边卖小吃,听孩子们之乎者也。 有几年生意不错,赚了些钱,便送了幺妹去书塾学习。 学完就回来给家里的几个姐姐还有母亲教学。 于是一家子难得的都会识字。 井言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开始读信。 “娘亲,多年不见,不知是否安好,路途遥远,恕女儿不能亲自前来祝寿。” “瓶中宝物是女儿无意中获得,可延年益寿。” “《纳元诀》是一本神仙功法,练成后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女儿福薄无缘,母亲或可一试。” “以上两件宝物不是凡俗所有,切勿示人。” 树皮一般苍老扭曲的手抚摸着信纸,睹物思人,心中温暖。 解开蓝皮书摊开,《纳元诀》三个字映入眼帘。 翻开第一页正文全是黑色,旁边用朱笔批注。 密密麻麻的,几乎每个句子都有相应的注释。 看着那娟秀标准的文字,是老七的字迹。 想起当年跟女儿们一起学习认字的场景,鼻尖开始发酸,思念如潮水。 废了半天劲,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说是大箱子,其实只有两尺不到的宽度。 木块腐朽了,薄薄的一层凹陷下去,感觉稍用力就能捏碎似的。 边边角角都被磨损,到处都是老鼠咬出来的洞。 打开箱子,里面放满了各种小孩的玩具、乳牙、红色的小肚兜…… 这些东西有女儿们的、孙儿们的、曾孙们的。 当家的主母张玉珍不让她接触玄孙,于是她没有存下玄孙的东西。 倒出玉瓶中的东西,是一粒通体圆润莹白的丹药。 丸身饱满无瑕、细腻温润,触手微凉。 柔光内敛,散发浅浅清润药香。 只是闻了一下,井老太就觉得心神舒展,精神头好了些。 真是好东西。 但是这么好的东西,自己一把老骨头,吃了浪费。 还是留给家里的顶梁柱,可以庇护全家平安。 井老太折腾半天终于把箱子挪回原位,那本蓝皮书则放在枕头旁边。 玉瓶揣在怀里,摸去厨房找了些剩菜剩饭吃,等着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去找井明远。 屋里的蜡烛光微弱闪烁,张玉珍正在缝制衣裳。 “我说,八十岁的寿宴也办完了,咱把礼也收了,是不是该把那个老不死的弄死了?” 井明远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是有功名在身的,在镇里当个九品主簿,是个有头有脸的小人物。 “急什么,现在就动手,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利用完老太太就卸磨杀驴?” “那怎么办?难不成再让她活十年?天天伺候她拉屎拉尿,我可忍不了第二个十年了。” “脏活累活都是丫鬟干的,你委屈个什么劲,这不快到冬天了吗,天寒地冻的,冻死个老人也不稀奇。” “原来老爷打的是这个主意,也好,到时候不给她衣服棉被,自然就冷死了,还能再收一波礼金。” 第二章 枯骨回春惊饿眼,银锭换席慰老肠。 深秋。 屋外狂风呼啸,冷得人直打哆嗦。 井老太拢了拢身上又薄又粗的脏衣服,颤颤巍巍往回走。 她一把年纪早就想死了,一直活着对家人来说也是累赘。 可现在,她突然又不想死了。 反正也活了这么多年,再多活几年又有什么不可以。 摸黑回到房间,井老太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女儿送的蓝皮书。 房间是单独劈开的一小间柴房改的,狭小,四面都是漏风的腐木。 风声呼啸,尖锐如利刃,还刺耳,剜心。 这里连着下人们的茅房,井明远说她手脚不便,离得近方便上厕所。 此时茅厕的味道莫名冲鼻子,熏得她眼睛疼。 这么多年住在这里,还以为自己习惯了呢。 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的玉瓶硌得慌。 倒出玉瓶中的丹药,在夜里,它的光芒更加显眼了。 淡淡的流转,像天上的星星装进小小的一颗丹药里。 微光照映着井老太幽暗的眸子。 空气里充斥一股清甜的幽香,清神醒目。 腐木臭。 茅厕臭。 梆硬的被褥臭。 自己太久没洗澡,更臭。 只有七女儿送的这枚丹药香喷喷的。 老太太都快忘记香气是什么味道了。 凑近鼻尖闻了闻,真是香,香得勾出肚子里的馋虫。 枯瘦发抖的手将丹药送进嘴里,人老到连口水都没有多少。 又干又噎,舔了半天,才极为艰难的吞到喉咙。 顺着给自己拍了几下胸脯,好不容易才吞进肚子里。 清凉的丹药落入腹中,却格外火热。 胃里火辣辣的一阵燃烧,忽然炸开。 化为热流游走全身,浑身上下每一寸毛孔都舒张开来。 连同骨头都一阵躁热,烤得很是舒服。 老了这么多年,井老太身子一直凉飕飕的,早忘了身上发热是什么样。 难得的感觉自己年轻了一回。 热浪逐渐消散,饿感早已经消失无踪。 身体内外都酥酥麻麻的,丹药似乎还在持续发挥效力。 不知不觉间,井老太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身体虚弱昏沉,走三步喘两步,夜里多梦少觉,经常只睡一个时辰就醒了。 甚至常常枯坐到天亮,半点睡意也没有。 可今夜,井老太却难得的没有做梦,睡眠踏实。 …… 日上三竿,井老太终于醒来。 平时起床都感觉骨头硬邦邦的不好动弹。 要用胳膊肘撑着,一点一点的挪身子,小心翼翼的移下床。 今日却麻利许多。 腿一歪,顺着矮小的木榻滑下来,就堪堪站好了。 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裳。 颤抖的手捞起稀疏的一小绺白发,裹起来,用井木簪子牢牢别住。 六天过去,才洗的头发又变得油腻腻,贴紧头皮。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洗头了。 因为洗头要烧水,烧水要消耗柴火,柴火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捡。 挑水也需要人,都是钱。 炭火更贵。 洗了头还要烤干,又是一笔开销。 不烤干又容易得头病,花钱是小,疼起来直通心肝,生不如死。 她一个老得走路都喘气的老太太,捡柴是不可能的,挑水也是不可能的。 自己洗头也是不可能的。 弯一下腰,都能闪了,骨头“嘎嘣”的一下,又要修养三五个月。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疼啊。 骨头连着筋,疼得人浑身发麻,跟个活死人一样。 大小便没人伺候,自己没法去,臭烘烘的,遭人横眉冷对,言语辱骂,毫无尊严。 为了这次的八十岁大寿,不想外人看了井家的笑话,井明远夫妇特意安排下人给她洗了头。 洗下来的水黑黝黝的,还有跳蚤蹦来蹦去,虱子漂浮在水面上。 下人因此私下更编排她。 平时看见了就躲远,谁都不想摊上跟她有关的差事。 肚子传来“咕噜噜”声音,井老太疑惑的伸手摸了摸。 自从上了年纪,尤其是井明远结了婚之后,她经常吃不饱饭。 身体麻木了,除了极其恶劣的痛楚,像饥饿感或者虱子攀爬的酥痒感都感觉不到了。 每天起床只觉得头晕目眩,然后摸着墙壁去厨房找点吃的垫肚子。 房间里通风不通阳光,光线暗沉。 井老太摸着腐木门板想去找吃的,却在出门的瞬间被耀目的光线刺得眼泪横流。 立即缩回屋子里。 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从墙缝里摸了个包裹出来。 布料陈旧勾丝,跟她身上穿的一样,都是最粗劣的布料。 摊开后,却见一小堆白花花的银子,大坨小坨,一些碎银,还有一沓银票。 这些银钱加起来,足有几十两。 都是老太太这些年自己攒的,大半是七女儿寄来的。 她颠沛流离八十年,知道灾祸向来是防不胜防。 别看这几十两很多,其实到了闹灾荒的时候,也买不了多少米,根本不够看的。 以前舍不得拿出来,想着哪怕自己死了,也可以给徒孙们留个后路,不至于闹饥荒的时候没活路。 现在自己就挺没活路的,她太饿了。 捞了一些银子,又把包裹塞进墙壁缝隙里。 杵着木棍,慢慢的移出家门,向着临安镇最大的酒楼而去。 老太太浑身脏乱,头发又油又酸,一靠近,身上的味道就直冲人脑门。 所以才到临安楼门口就被二狗子拦住。 “死老太婆快走开,别影响我们做生……” 不等二狗子说完,老太太直接摸出一锭银子。 明晃晃的,亮堂堂的。 让人垂涎。 空气里哪有什么酸气臭气,全是仙奶奶您的香气。 二狗子把腰塌下来,用仰视的角度看着井老太。 “仙奶奶您里边请,还有一处极好的位置,靠窗,最符合您高贵典雅的呕……气质。” “上菜,软烂的,好吃的,黑鱼、熊掌、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全部上一遍。” 井老太奢侈的点了一堆珍馐美味。 自然,很多是没有的,也不适合井老太的牙口吃。 二狗子为人圆滑灵巧,按照井老太的特性,点了许多软烂的菜品。 “老太太,您一个人吃得完吗?” 有人调侃的说。 “别吃着吃着,就把最后一颗老牙掉进了锅里。” 酒楼的客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太太老了,牙齿已经快掉光了,平时吃点普通的事物都很费劲。 更何况是一大桌子美食。 二狗子站在老太太身后一丈远的位置,味道终于不怎么冲鼻子了。 井老太没有说话,上一盘吃一盘,实在咬不动的,就囫囵吞。 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麻木多年,强迫自己忘记了饥饿的感觉,可如今记忆复苏了。 这种饿感令她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 那个时候闹饥荒,人们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吃人肉…… 她历经万难活下来,或许真的是老天爷眷顾。 既然已经眷顾了,不妨再多眷顾一些。 第三章 仙奶奶笑吟银,自有孙春归。 “嗝……” 打了一个满意的饱嗝。 吃得太撑了,有点想吐。 “来一壶最好的茶。” 二狗子知道老太太人不可貌相,没一会儿就端了茶来。 恭恭敬敬的给井老太倒了一杯:“仙奶奶慢用。” 有钱就是好,能买得人家像孙子一样伺候。 井老太满意的点头,喝茶舒缓肚腹。 一边品茶一边看蓝皮书。 “老太太一把年纪还读书,有什么用?” “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在这种地方读书,也太招笑了吧!” “女人不识字,尤其是老女人更不识字,她在这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二狗子知道老太太有钱,可这一坐就是一天,铁打的狗也熬不住了。 到了傍晚,二狗子已经满腹怨言。 结果人家老太太又点了一桌子的菜。 二狗子笑得像亲孙子,满脸菊花的将菜一盘盘上齐。 声音细如牛毛,满是妩媚讨好。 “仙奶奶请慢用。” 吃完饭,井老太终于掏钱,乐得二狗子屁颠屁颠的恭维了好几句。 屁股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都活灵活现起来。 井老太坐着看了一天的书,腰杆子硬得直不起来。 屁股也疼得厉害,腿也不舒服,哪哪都膈应。 那丹药是让她精神了一些,可身上以前麻木的痛感也全部清晰了起来。 看来自己一把老骨头,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打包了一些美味,井老太杵着木棍,慢悠悠的走回家。 在家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条大黄狗。 张玉珍很讨厌动物,嫁来之后就让人把井老太养的黄狗赶出了家门。 一般来说,老黄狗能活个十年都算是极长的寿命了。 可老黄不一样,它今年十三岁了,跟井老太一样老。 牙齿掉了七七八八,每天昏昏叨叨在巷子里待着,偶尔在巷子口晒太阳。 井老太自己摸些吃的,还会带些出来给老黄吃。 一人一狗相依为命。 今天井老太吃了顿大餐,老黄也吃了一顿大餐。 跟老黄待了一会儿,井老太就回家睡觉去了。 天黑而眠。 宅院上下,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在,一家子其乐融融。 …… 第二天,井老太感觉浑身都酸疼完了。 不过精神头却好了很多,扶着木棍挪去临安楼。 这一次,井老太只要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一共四十五文钱。 昨日一顿放纵虽然爽快,可费钱,长久下去支撑不住。 吃完饭,老太太没敢在酒楼坐一天了。 而是挪着步子,去了一个裁缝铺。 秋风也是很冷的,她身上的衣服穿了十几年,早就破烂不堪,打了好几个补丁。 掌柜看见老太太又老又穷,下意识就想赶人。 可井老太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故技重施的亮出手里的银票。 掌柜一瞧,知道是个有钱的主,立即就赔起笑脸。 “不知老太君想要一套什么样的衣服?” “最低价粗麻布衣一套一百文;细麻套装四百五十文,粗棉单衣一套六百文。如果是细棉布夹衣,要二两银子一套;厚棉袄费料费棉,得四两。” “这些都是原色布的价格,要染青色或蓝色,则要加价三十文。” 井老太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粗麻布衣一套,厚棉袄一套,合计给你三两五钱,如何?” 看井老太直接砍了六百文钱,掌柜脸皮抽搐了一下。 “老太君,我这也是开店养家糊口的,给您的价也不算高了,您看……” 现在快入冬了,大家都缺棉袄。 可惜临安镇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百姓都不是什么有钱人。 像井老太这样一次性定做两套衣服,而且能拿出好几两银子的人可不多。 井老太神色不变,转身就走:“那我去别处再问问。” 临安镇就那么两三家裁缝铺,这家不做生意就给下家。 掌柜当即就急了。 “别,老太君,您看这样,三两六钱,给咱们一点手工费如何?” 井老太没有再多说什么,摸出五两的银票递过去。 掌柜立即笑呵呵的收了起来,换了一两四钱的碎银给井老太。 伸手一招呼,柜台里的姑娘立即笑眯眯的走过来,给井老太量尺寸。 “粗麻衣三天后就可以来取了,棉袄八天后做好。” 井老太去临安楼吃了午饭,把身上的碎银子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伙子,以后帮我送一日三餐到井宅,还是两个肉菜,一个素菜。” 二狗子顿时喜笑颜开,这可是长久的买卖。 在老太太死之前,可以一直送的。 “得嘞,您尽管放心,小的保准日日送上门,不饿了您分毫。” 二狗子在心里祈祷老太太多活几年,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有钱赚了。 井老太打包东西去给老黄吃。 在小巷子里,蹲着一个孩子。 “高祖母,老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它是不是快死了?” 孩子是井老太的玄孙井承安,六岁,是张玉珍的二儿子。 井承安是家里唯一会私下悄悄跟井老太说话的孩子。 井老太手里那根木棍就是井承安给她做的,很普通,但是很结实。 用了一两年,被老太太用的油光水滑。 井承安很喜欢老黄,时不时就会悄悄的来给老黄送吃的,常跟井老太碰面。 “生死有命,老黄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井老太把手里的东西倒在老黄缺了口的大碗里。 井承安心里难过,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高祖母,我不想老黄死。” “我也不希望高祖母死呜呜呜……” 井老太摸了摸孩子的头。 “好了,我跟老黄今天都不会死的。” 见井承安情绪还是很低落,井老太说:“想不想吃糖?” 井承安立即喜笑颜开:“想!” 六岁的孩子活蹦乱跳,在前面左看看右看看。 井老太就这么慢悠悠的跟在身后。 来到隔壁街,给孩子买了些糖和饼。 井老太虽然舍不得乱花钱,可偶尔也会摸点铜钱给井承安买些小零食吃。 街道后面有条小路,穿过小路是一片空地。 这是祖孙二人的秘密碰头点。 天朗气清。 一棵大树屹立在那,被风刮得哗哗作响,格外显眼。 树前是一块荒芜的土地。 大树边有一个低矮的小屋子,八尺左右,刚好够井老太进门的。 但若是换了寻常成人,就有些拥挤了,必须弓着身才能勉强缩进去。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四面用木头围起来的空间而已。 顶上又搭了一层木头,木头上搭了些腐烂的稻草。 屋子里放了大大小小的罐子,两个小木凳,以及几件农具。 井老太上了年纪之后,以前的生意就不做了。 在家里闲不住,就让家里人给自己劈了一亩地出来种菜。 在这块地上忙活了几十年,越往后菜地越小。 后来实在老的走不动了,地就彻底荒废了下来。 祖孙搬了小板凳,坐在大树下吹风吃糖。 井承安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翻到某个页面,递给井老太。 “高祖母,今天学到这里。” 第四章 寒浊缠身苦,展卷净沉疴。 井明远有一妻一妾,妾室美艳善解人意,比性格泼辣强势的妻子张玉珍更讨人喜欢。 为了争一口气,张玉珍对孩子要求极为严苛。 井承安性子跳脱,经常逃课,被井老太逮住之后,干脆指导起了孩子的功课。 井老太带过七个女儿,以及多个孙子,最知道如何拿捏孩子。 讲的课比夫子的浅显易懂,而且有很多有趣的例子。 井承安听着开心,也喜欢跟井老太待在一起。 井老太看了几眼,就开始按照自己的见解开始给孩子上课。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井老太布置了任务,让井承安把文章背下来。 一般都是这个流程。 井承安先是趴在一边背书,背着背着开始鬼哭狼嚎,念书的声音奇大。 发泄了一阵,又像猴一样爬去别的树上,枕着树干对着毛毛虫碎碎念。 背硌得慌,摸了鸟蛋下来,又埋进草地里,用书盖着脸,嗡嗡嗡地念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井老太早已经习惯了,吩咐了任务之后,就把蓝皮书拿出来看。 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伸着脖子弓着腰,手指头戳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井承安转了一圈回来,看见井老太居然在看书,好奇地把头伸过来。 “高祖母,您又没有肩负家族兴衰的担子,怎么还这么辛苦地看书?” “活到老学到老。” 井承安笑眯眯地点头认可,懂事地把蓝皮书拿了过去。 “高祖母说得对,让我来念给您听吧。” 孩子声音洪亮,也不卡壳,读起来抑扬顿挫,很是明朗。 有不认识的字就举过来问井老太。 确实比井老太自己读要好多了。 …… 三天后,丹药的效力发挥的七七八八,身上再没有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老太太腿脚不酸了,腰杆也不疼了。 走路的时候不用扶木棍也可以稳稳当当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井老太出门还是拿着木棍。 取了粗麻衣后,井老太去了炭铺。 人之将死,遇人也善。 炭铺老板看见井老太颤颤巍巍的身躯,憋着气把人招呼进了门。 很是热情的介绍起了自家的炭。 炭分两种。 黑炭,百姓日常用,冒烟、不耐烧,五文一斤。 白炭,通常是富贵人家用来取暖,无烟、耐烧,价格是黑炭三倍多,十八文钱一斤。 看老太太快死了,老板动了恻隐之心。 临死前给自己洗个热水澡,干干净净的入棺材。 他娘临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十三文钱一斤白炭,不能再少了。” 这也就是还没入冬,不然翻十倍的价格都有可能。 井老太也知道炭铺老板的好心,花钱买了十斤白炭。 送佛送到西,炭铺老板招呼店里的伙计,帮井老太把炭送回家。 井老太从后门进,拐到自己的屋子。 准确的来说,她的屋子并不在井宅,而是跟井宅挤在一起的一个小角落。 这里主要是下人们的茅房以及一个放破烂的小柴房。 柴房改成了她的房间。 井宅有两个茅房,另外一个在后院,是新的,干净宽敞,给家里的主人们用。 下人们偶尔也偷偷去那里解手。 平时基本没人会过来这里。 炭铺伙计走来,自然也认出了这是井主簿家的府邸。 隐约猜到井老太的身份。 那个刚办了八十岁寿宴的井老太君,听说年轻的时候收养了好几个姑娘。 后来更是抚养井明远考上举人。 没想到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谢谢你了小伙子,这几个铜板给你,不多,算是一点心意。” 井老太打发走了炭铺伙计,跨过门槛,隔着一堵墙,就是井宅的后院。 后院里摆着几大缸子水,以及一面墙的柴火。 抱了几根柴火到自己的房间前。 借了旁边放着的桶,拎了一些水回来。 又从一堆破烂里捞出一个积了厚厚的灰的小炉子,简单的冲洗了一下,倒入干净的水。 用打火石打了好几下,终于点燃了一点枯草。 枯草点燃柴火,烧热了炉子里的水。 去取粗麻衣的时候,井老太跟掌柜要了几块裁下来的边角料。 有一块四四方方的,有脑袋那么大,正合适用来搓澡。 烧了十几次水,用残布来来回回擦拭了二三十次,终于把身子擦干净了。 换上新衣服,感觉走路都轻飘飘的,风也能灌到皮肤上了。 蓝皮书的篇幅不长,井承安时不时逃课来帮井老太念,加上她自己也慢慢的看着,总算从头到尾都看完了一遍。 前面的内容都还好,基本上都听不太懂。 可最后的几页附带了几种法术的修炼口诀。 法术中有两种深深吸引了她的注意。 净尘术,可以涤荡尘垢,扫衣衫、清庭宇,凡俗世污浊皆可祛除,让一切焕然一新。 有了这个法术,她就可以变干净,而不是每天臭烘烘的。 还有一种凝火术,可以凝练火焰。 冬天苦寒,多少人都死在冬天。 尤其是老人。 死说起来容易,可死的过程却极为痛苦。 井老太眼睁睁见过活人冻死,抽搐、发抖、蜷缩、结霜、结冰。 每年手脚结冻疮,发痒,痒入骨髓,流脓流血。 冻得眼睫毛都是冰碴子,皮肤生疼然后麻木,发紫。 每年都要经历,可谓生不如死。 如果真的能凝练出火焰,就可以安全过冬了。 井老太不知道什么是法术,但她知道修炼了法术可以洗衣服洗澡、可以炼出火。 而要想修炼法术,需要先修炼到至少第一篇的练气一层,拥有法力才行。 蓝皮书篇幅虽然不长,却句句深奥晦涩。 井老太看每一句都对照着女儿的批注,细细研读数遍,琢磨意思。 她这人向来是最有耐心的。 反正活着也是活着,研究一下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关系。 …… 这一天,井明远参加了一场宴席。 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等宴席结束的时候,也不嫌丢人,让小厮打包了剩菜剩饭。 “大人要带回去喂狗吗?真是菩萨心肠。” 小厮恭维的说。 井明远脸皮抽了抽,没有说话。 回到家时,一大家子人正在吃饭。 他脸上是喜色:“曾祖母呢?今天带了她最喜欢的剩菜剩饭,快叫她来吃吧。” 众人面面相觑,笑死了平时吃饭从来不在一起,天知道她在哪里。 井明远脸色微沉,隐隐意识到不妙。 “老祖宗吃了吗?” 一片死寂。 没人知道。 张玉珍眼睛惊喜的睁大。 “难道已经……?” 井明远面色阴沉。 “我去看看。” 他提着灯笼去了老太太的房里,因为太急,还被低矮的房梁砸中了鼻梁。 疼得他倒抽一口气,鼻血流下来。 不过黑暗里,那张低矮的木榻上,老太太睡的正香,响着微微的鼾声。 井明远又退了出去。 从怀里抽出一块丝巾捂着狂流鼻血的鼻子。 “以后记得给我曾祖母一日三餐不准懈怠,要是我曾祖母有个三长两短唯你们是问。” 下人各个战战兢兢:“是。” 第五章 红润润淡襟襟,入冬引气待逢春。 井明远走远,下人围在一起议论。 “老爷不是向来嫌弃老祖宗烦吗?早死不是更好,我怎么瞧着他真有些担心的样子。” “你懂什么,就算背地里再怎么希望老祖宗死,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不对,我听奶奶说过,在老爷小时候父母就相继离世,是老祖宗一点点拉扯大的,也是老祖宗教他习字读书考功名,两人之间感情很好的,不然怎么老祖宗还能在家里平平安安活到这个岁数。” 次日一早,果然有人来请井老太去跟家里人一起用餐。 桌上,井明远把昨晚上带的剩菜剩饭给井老太满上。 “曾祖母,这是你最爱吃的剩菜剩饭,快试试,味道怎么样。” 以前井老太都是自己去厨房找剩菜剩饭吃。 井明远心情好的时候,就会从外面的宴席上带点残羹剩饭回来。 他还记得小的时候曾祖母曾经说过,说自己最喜欢吃剩菜剩饭。 “明远乖,曾祖母就爱吃剩菜剩饭,有家的味道,红烧肉你自己留着吃,长高高。” 如今世道变迁,井明远还停留在原地,老太太已经先走一步。 “小芝,给我重新盛一碗正常的饭。” 丫鬟闻言,下意识看向井明远。 井明远蹙眉,还是挥挥手让她去办,同时不解的问道:“曾祖母,您这是怎么了?” 井老太看着桌上的各种美食。 “明远,我应该可以吃那些新鲜的饭菜吧?” 井明远脸色一凝,点头:“当然。” 张玉珍瞧着井老太似乎精神好了很多,眼里闪过一抹讥讽。 催促自己的孩子道:“快点吃,不然肉就要被你们高祖母吃完了哦。” 井明远不满的皱了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井老太接过丫鬟盛的饭,夹了几筷子软烂的红烧肉以及一些豆腐之类方便吃的菜,默不作声的吃起来。 有了这次的教训,下人们都开始好好伺候老太君。 早中晚三顿都会派人去喊老太君。 可是井老太知道,这种孝心持续不了太久就会重新打回原形。 果然,没几天,井明远又开始嫌弃她碍手碍脚,嫌弃她臭气熏天,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张玉珍是最懂老爷的,当即又懒得再管。 她不吩咐,下人也就懂了,不再搭理井老太。 任由井老太自生自灭。 井老太也无所谓,反正二狗子会按时给她送饭吃。 人是铁饭是钢,两荤一素,一天三顿。 以前病病歪歪的井老太脸色逐渐红润了起来,精神头十足。 …… 一晃眼秋天过去,入了冬。 井老太跟炭铺老板定了三个月的白炭,每天一斤送到井宅。 并且要亲自交接到她手上才算。 如果她不小心死了,也不至于连个及时发现自己尸体的人都没有。 二狗子那边也是,同样一日三餐送到井宅。 自己一把年纪,虽然现在身体好了很多,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扛不住那么大的风雪。 狭小的房间里,井老太按照《纳元诀》所说的想要盘膝坐下。 可她一身的骨头硬邦邦,根本无法安安稳稳的坐好。 于是只能借力靠在木墙上,非常勉为其难的摆出一个四不像的动作出来,假装是盘膝。 书里虽然是那样要求的,可井老太觉得修炼的重点不是动作,而是沉心静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读,她已经将前言的“引气入体”和第一篇“练气一层”背得滚瓜烂熟,内容也都研究透彻。 可以正式开始进行书上所说的“修行”。 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吐纳,静心安神,抛却一切。 她生生死死了几十年,什么没有经历过。 世间八苦,连死也体验过几次。 可惜老天爷不收她,还活到了这个岁数。 遗憾是没有的,期待是没有的,怨恨是没有的…… 心境平稳沉寂,有如江河之水。 无论底下多么波涛汹涌,对于历经沧桑的老太太来说,水面都是平缓无波澜。 修炼起来出奇的顺利,可谓如鱼得水,惬意自在。 沉浸之后,一种空旋之感盈盈绕绕。 仿若遁入虚空,周遭静谧,只余自身。 点点繁星远远环绕而来。 只不过,终究年迈体衰,到了后期,不管井老太怎么在心里念动口诀,都无法将那些繁星再拉近一些。 神志回归的时候,繁星又四散而去。 终于睁开双眼,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入定之时没什么感觉,可如今清醒过来,可把老太太一把老骨头累得够呛。 腰又酸又胀,四肢发硬,堪堪伸开手脚,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缓。 起身在门前走了走。 可惜地方太小,没什么用。 于是她灵机一动,气往下沉,开始慢慢的打八段锦。 井老太年轻的时候很养生,会的很多,八段锦、金刚功、长寿功、易筋经、太极拳、五禽戏这些都很熟练。 不过现在身子骨梆硬,打不动太多。 一套八段锦打的磕磕绊绊,七歪八扭,气喘吁吁。 终于收工,井老太的腰感觉没那么酸了,就是有点累得慌,脑袋都累得发懵。 井老太没有气馁,日日按照这个方式进行修炼。 实在扛不住了,就只修炼一个时辰,或者休息一天。 …… 入冬一个月的时候,她终于看清楚那些所谓的繁星。 其实就是一群乳白色的光点,有豆粒大小,呈现旋涡状向她靠拢。 外面飘起了大雪,院子里积起了厚厚的雪 寒风卷着碎雪漫天漫地落下来,哗哗哗的下了将近一个月。 院子里覆上一层厚白,阶前石凳、枯枝老木尽数埋在积雪里。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送饭的二狗子风雪无阻。 张玉珍果然没有给井老太送来冬衣,吃喝也懒得过问。 原以为这样就能冻死这个老不死的,结果派人过去一看,发现死老太还活得好好的。 井明远不够狠心,不是井老太自己死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动手。 更严令禁止张玉珍和小妾动手。 于是入了深冬,任由井老太自生自灭的情况下,人也没断气。 …… 入冬第二个月,乳白色的光点已经可以环绕井老太的身体转动了。 在她体内以旋涡的形式一点点聚拢在其脐下三寸,丹田的位置。 经过压缩和环绕,丹田处出现一个拇指大的光球。 这已经是最好的进步,如此过去了又一个月。 光球终于彻底成型,即使散功也不会散开。 这就是引气入体成功了! 但光球中心还空空荡荡,得慢慢填满才能达到练气一层。 第六章 仙风拂鬓丝丝顺,春焰催家缕缕兴。 腊月底正月初,除夕夜。 大好的日子,不仅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热热闹闹,井老太更是正式踏入了练气一层,丹田内的空间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灵力。 踏入练气一层,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眼睛突然清晰了很多。 之前恨不得贴在书上才能看清楚的内容,现在正常距离就可以看清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这也令井老太认识到,《纳元诀》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变老之后的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感慨自己怎么还不死。 倒不是真的多盼着去死,就是一直受苦,还拖累家人,熬不住了而已。 如果能活,或者安享晚年的死,当然更好了。 除了身体变化,则是丹田处的圆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大约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空空荡荡的,萦绕着一些淡淡的灵丝。 等把空间填满,就算是练气完成。 练气口诀共有九层,需要一点点琢磨透,才能继续修炼。 阖家团圆的日子,井明远没有忘记井老太君。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让所有人惊疑的是,独自熬过一整个冬天的老太太不仅没有半点虚弱和咳嗽。 甚至比以前还身体好,面色红润,眼睛明亮。 没有牙齿的一张嘴,靠着牙龈就把肘子啃完了一只。 眼睛餍足的眯起来,还热情的招呼大家快吃饭。 不是年前就快死了吗? 不是过冬的时候就能冻死了吗? 不是说活不过一年了吗? 城北那个该死的庸医! 床边这个该死的井明远! 一家子姓井的合起伙来欺负她们! 井明远轮流哄了正房的张玉珍和偏房的小妾。 “你与我夫妻数十年,早已经心意相通,你也知道,她是我最尊敬的人,我是不愿意做那种残害族亲的人,不然你当初也不会因为看上我的人品而嫁给我了……” “香儿,老太太活着或者死了,跟你其实关系不大,你委曲求全给我做妾,本就是因为我们二人相爱无双,又何须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妪……” 眼看着老太太身体强健如牛,张玉珍无奈,便盼着来年冬天能冻死老太太。 …… 虽说过完年,雪开始化了,却还是冷得厉害。 冷厉的严风钻过厚厚的棉袄,像狗一样舔在井老太皮肤上。 又像徒孙恶毒的言语,刺进她的骨头里,又疼又冷。 老太太窝在房里,锲而不舍的修炼凝火术。 所谓法术,就是修士调动丹田内炼化的法力,借神念随心驾驭变化。 她第一百零一次念动口诀,眼睁睁看着手心冒着一缕缕的黑烟。 “噗嗤”一声,终于艰难的燃起了一小株火苗。 腐木里漏出来的一点微风,便将它吹灭。 井老太见此,却没有丝毫的气馁。 刚才那一小团火焰存在的短短刹那,屋子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令她浑身都暖洋洋的。 仅仅这么一点火焰都有如此威力,可想而知彻底练成之后有多厉害。 一百次不行就两百次,两百次不行就五百次,五百次不行就一千次。 人到老年,骨头硬了,脑子也钝了,口诀怎么都念不好,动作怎么也做不好。 亏得井老太耐心十足,锲而不舍。 反反复复了三千多次,终于,井老太手心里燃起一小团蜡烛一般大的火焰。 随着心念意动,缓缓飘起来。 井老太着急找试验的东西,出了屋子去往后院。 来到一面墙的柴火面前,小小的火焰丢出去,落在柴火堆上。 眨眼的功夫,火焰狂涨数倍,烈焰滔天! 可还不等井老太做出反应,火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的柴火化为了一堆黑灰。 这…… 井老太吸了一口气,觉得凝火术的威力出乎她的意料的同时,四下看了一眼。 没人发现,立即转身溜回自己的房间去。 “啊!” “谁干的?!” “谁这么缺德烧了我们家的柴火!” 对于这个跑来井宅放火的贼子,全府上下极为重视。 张玉珍还把下人聚集在一起,层层筛选盘问,试图找出内奸。 可惜一无所获。 小厮们只能苦哈哈的出去或买或捡的攒柴火。 隔壁哄哄闹闹,井老太这里则安安静静。 有下人偶尔来解手,还要骂骂咧咧。 “死老太婆,府里都乱成什么样了,她倒是清闲。” 井老太一个半截入土快死了的,根本没人怀疑。 闯了一次祸,井老太可不敢在家里试验了。 …… 躲了一天,体内的法力似乎重新恢复了。 她穿过街道后面的小路,来到荒地。 找到挡在地边的一块大石头,调动法力,凝聚火焰,往石头一去,瞬间化为灰烬。 若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绝不会有假。 凝火术的火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威力足以毁天灭地的火。 怪不得女儿说练成后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这还只是第一层而已,不敢想到了后面几层之后,会有多么惊人的威能。 见识到了凝火术的厉害,井老太迫不及待的开始练习净尘术。 有了第一次修炼法术作为基础,净尘术的掌握就快多了。 每天练一练,练到法力耗尽。 第二天法力恢复又继续。 如此反反复复,练习了千次左右,总算操作熟练。 随手一施法,身上就都干干净净了。 头发也干干净净了。 伸手摸了摸,稀疏,但干爽,舒服,滑溜! 井老太的头发从此以后每天都干干净净的。 不油腻腻,也没有虱子跳来跳去。 亏得她有个贴心的曾孙,给她住这么小的屋子。 虽然法力不多,还是能把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清理干净。 腐木围起来的这间小屋不过丈许宽,屋檐压得极低,老太太抬手就能触到梁木。 屋内只摆一张窄小木榻,寻常人躺卧都装不下,唯有井老太身形干瘦佝偻、身量矮小,才能睡下。 施展净尘术后,屋里的老鼠一族以及它们死去的老祖宗都被清理了出来。 蟑螂的祖宗十八代、厚如脸皮的陈灰,就连腐木上的青苔都掉了下来。 真是一净到底,秀发柔顺。 就是这屋子怎么瞧怎么碍眼,井老太思索后,摸了些银子出门去了。 …… 后街和偏巷里有许多铺面出租,人流量不多胜在价格便宜。 几个月过去,井老太的钱花了七七八八。 大头花在每天的三顿饭上,其次是炭火,还有身上的衣服。 钱挣起来难如登天,花的时候却轻而易举。 井老太仅剩的那点钱可支撑不了太久了。 反正自己在家里也讨人嫌,房间又小又破,不如自己出来住。 开间铺子,还是卖羊汤、卖包子馒头,卖不完的自己吃,晚上就在铺子里睡觉。 井老太决定重操旧业! 第七章 羊汤热入腹,猫儿血入心。 大多临街的铺子是四面通风的,门面朝外,不方便住。 到了晚上不防贼,且容易起火。 像都城之类的大城市是绝对不允许的。 临安镇严格来说是临安县,虽然占地广,却因为常年遭遇旱灾,发展落后。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于是勉勉强强被划分为了一个“县”,实则也就是个大点的镇而已。 这地方富商几乎没有,小贩倒是遍地。 穷人家有落脚地就不错了,哪里还管什么铺子不铺子。 官府因地制宜,对于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 井老太看了几条街,只有两三处比较符合条件的。 一间六百五十文钱,铺面带阁楼,空间比较小,而且木梁单薄,踩上去咯咯作响,有些危险。 一间九百五十文,相连的街后面有单独的屋子,房主说可以把铺面和房间都租给她。 可井老太不想折腾了,走来走去,那不如回家去继续住那个小破屋。 一间一两三钱,是井老太最满意的,前铺后宅,前面开店,后院连着卧房,空间也不算小。 哪哪都好,就是租金太贵。 思来想去,井老太还是选择了有后院的那间。 押一月赁银,付三个月的租金,一共五两二钱。 井老太的新卧房很不错,窗朝内院,清静安稳。 宽不到两丈,深二丈出头,高一丈左右,老太太跳起来都摸不着。 当然她是跳不动的。 床铺长不足七尺,宽四尺有余,宽敞舒展。 井老太新买了一床被褥,之前的被褥用来垫着,实在是被褥太贵,舍不得扔。 施展了净尘术,把卧房打扫的干干净净。 只不过她现在修为太低,一次只能打扫一个地方。 法力耗尽后,需要静养一天才能恢复。 等待法力恢复的过程中,井老太去了羊肉铺子,跟人谈好了每天把骨头和一些肉送过来。 头一个月每天送三斤的羊肉和两根骨头即可,第二个月每天送五斤,第三个月每天送十斤。 多加了一点钱,让羊肉铺的人帮忙把羊肉都切成薄片。 又去医馆买了一些常用的药材。 井老太年轻的时候因为战乱跑过很多地方,到处卖羊汤。 有一次,她的铺子旁边是一家医馆,一来二往的熟练起来。 虚心请教后,不仅学会了很多药方,还自己研究出了可以给羊汤去腥的办法。 除葱姜白萝卜去除血膻,另添白芷、良姜、陈皮数样香料,少量草果与白蔻佐味。 既能压住羊肉腥气,又不会香料味过重,保住羊肉本身鲜醇。 寻常人适量食用,可以驱散体内寒湿、消食化滞。 只是药性偏温,如果体内火气旺盛之人,不适宜频频饮用。 药材昂贵,寻常百姓病了,基本没什么钱看病,都是拖着等死。 有一点点钱,也几乎舍不得用来买药。 井老太的羊汤小碗十二文,大碗十八文,羊汤里都是实实在在的羊肉。 不算太贵的价格,不仅能吃肉,还能喝到药味。 去了腥味的羊汤味道鲜美,肉质也鲜醇,所以以往都极大程度的吸引了客人前来食用。 这一天,井老太的羊汤馆重新开业。 因为位置偏僻,在后街里没什么人,只偶尔来几个人。 但这么几个人也对井老太的手艺赞不绝口。 “老人家,你这是什么秘方,居然可以让羊汤变得这么好喝。” “是啊,味道真不错,肉也好吃。” 井老太多年不出山,得到客人们的肯定还是心情不错的。 “好喝就常来,多帮我宣传宣传,带够三个人来吃的话,我免费给你们送一碗。” 井老太是个老江湖了,知道最开始没有名气,人不会多。 所以前期只让羊肉铺的人给她送三斤羊肉,基本上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也就卖完了。 她有法力在身,不管是碗筷还是煮羊汤的大锅,施法后立即变得干干净净。 给自己也弄了一碗羊肉堆满的羊汤吃。 天黑入眠。 早早就醒来,天还没亮。 先打坐修炼两个时辰,天光才慢慢炸开。 井老太来到铺子,把门窗都打开。 随手施法,点燃柴火。 她的柴火也是花钱买的,跟一些穷苦的老百姓说好,他们负责把柴火捡来,井老太负责收。 院子里堆了一些备用的柴火。 起火开始把水烧热,羊肉铺也差不多把骨头和羊肉送到。 先把骨头和各类药材、香料放进去,煮出香味。 羊肉片入锅,煮熟捞出放好。 人们起早做活计,过来喝羊汤。 井老太往碗里倒入羊汤,把煮好的羊肉片下进滚烫的热汤里。 香气扑鼻,肉质鲜嫩,很快就给客人上桌。 没有人的时候,井老太就自己窝在店里看蓝皮书。 日子慢慢稳定下来,井老太就去巷子里打算把老黄接过来。 老黄瘫在地上,身上染着红色的血迹。 井老太离得有点远看不真切,心跳都几乎要停了。 吸着一口气疾步而来,终于看清楚情形。 在老黄岣嵝的怀里窝了一只血淋淋的小猫,尺许长短,有好几道伤口划破皮肤,惨不忍睹。 井老太小心翼翼的把小猫抱出来,肚子一鼓一鼓,还有气。 她先带着小猫去了医馆。 大夫也不怎么医治动物,根本无从下手。 “我只会治人,不会治猫啊!” “你怎么治人就怎么治猫。” 也只能尽力来救了,最后如果没有成功,那也是没有办法。 大夫拿一些外用的止血药倒在小猫身上,又倒了一些修复伤口的粉末。 一共两瓶外用,一瓶内服的。 内服药只是给了井老太,没有直接喂给小猫。 “内服之物你自行斟酌吧!” 把小猫带回了羊汤馆,给小猫放在灶火旁边取暖。 井老太又去小巷子里,留下一张纸条告知井承安羊汤馆的位置,把老黄抱走了。 老黄身上的血都是小猫的,施展净尘术就干干净净了。 小猫被血糊成一团,井老太一时间还真不敢施展净尘术,怕撕扯到小猫的伤口。 井承安来到井老太的羊汤馆,看见老黄软趴趴的躺在门口,伸手顺了顺毛。 “高祖母,您怎么出来开羊汤馆了?不累吗?” 井承安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不忍心直接说井老太老了。 “高祖母在这里挺好的,你以后过来,高祖母给你煮羊汤。” 听到有吃的,井承安又高兴起来。 他围在井老太身边等羊肉汤,结果眼睛一瞥,发现了缩在角落的一团血污。 “高祖母,这是什么?” “这是一只受伤的小猫,给它用了药,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小猫?!” 井承安很喜欢猫,可惜张玉珍不让养,眼下见到了,格外珍稀。 他蹲在小猫旁边,小心翼翼的查看伤势,满是心疼。 “小猫,等你好了,我把高祖母给我的羊肉汤分你吃。” 井承安把书翻出来,教小猫念书,教小猫识字。 井老太见此,哭笑不得。 把蓝皮书塞进井承安的手里。 “承安,这书不同一般,以后你多学学。” 第八章 猫儿竟是虎儿身,羊汤渐浓渡残年。 井承安帮井老太念了不少蓝皮书的内容,眼下一见,摇了摇头。 他勾了勾手,井老太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把耳朵凑了过去。 井承安压低声音,说着并不小声的悄悄话。 “高祖母,这种书我看见别家的人也在学,他们说这是仙书,可是学了三五年都毫无进展。” 他语重心长的道:“高祖母,你被骗了。” 井老太疑惑。 怎么这种修仙功法到处都是吗? 可既然大家都有,为什么练了之后说没用? 明明是有用的。 难道那些人想混淆视听? 还是说另有什么隐情。 她修炼了四五个月才达到练气一层,这还是在自己年迈,什么都不方便的情况下。 像承安这孩子年纪轻,学起来应该快一些。 “这书或许是因人而异的,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就赌两个月,如果你赢了,想要什么高祖母都给你买。” “真的吗?!好!一言为定!” 自从发现了血淋淋的小猫,加上跟井老太的赌约,井承安就开始频繁的往羊汤馆跑。 井老太最后还是给小猫喂了内服的药,好在第二天小猫就醒了,眼皮掀开了一点,一动一动的。 过了七八天,小猫的伤口已经彻底不再渗血,眼睛也完全可以睁开了。 过去将近一个月,伤口闭合结痂慢慢脱离。 有皮毛的地方结的痂连带着毛一起掉下来,变成光秃秃的一片。 小猫身上有三四处处这种伤疤,大概能看出这是黑黄相间的猫。 奇异的是,这只小猫的成长速度比一般猫快很多,短短一个月已经跟成年猫差不多大了。 而且横向发展,圆润的过头,四条腿很是粗壮。 井老太觉察到了不对,等伤口全部愈合,就立即施展净尘术。 果然一只秃了好几块皮毛的小老虎映入眼帘。 虽然早就猜到可能不是普通小猫,但血液凝固,黑乎乎一片糊满“小猫”的身体,实在看不出全貌,井老太也没想到会是一只老虎。 井承安又跑来羊汤馆的时候,看到了可爱的小老虎正在同手同脚的围着老黄打圈。 “哇,好可爱的小猫,洗干净了原来是这个样子,不过它怎么跟其他的猫不太一样。” 井老太没有解释什么,井承安还小,不认识老虎。 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临安镇几乎没有羊汤馆。 以前有人开过,可惜羊肉太贵,又不知道如何去腥。 即便买了药材来,也不会搭配,药材还贵得要命。 慢慢就歇店了。 临安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随着时间的发酵,新开了一个羊汤馆的消息慢慢散开。 价格实惠,肉量多。 来过一次的人基本都会再来第二次。 一带三,三带十。 羊汤馆的生意火爆了起来。 客人见到像成猫一样大的小老虎,一开始还有些害怕。 可小老虎天天喝羊汤,身体被养得圆滚滚。 毛茸茸的脑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这跟家养的猫儿有什么区别? 自然,只是这样还是无法打消客人的心惊。 直到看见井承安这个半大点的孩子天天骑在老虎头上动土。 又揉又捏,拎着小老虎的耳朵嘻嘻哈哈的玩闹。 小老虎扑在井承安身上舔来舔去,惹得井承安笑个不停。 这童真的一幕,打消了客人们的顾虑。 甚至有人专门为了来看小老虎,拖家带口的领着一窝孩子来喝羊汤。 这天,羊汤馆来了一个年迈的老者,和一名青年,衣着华贵不凡。 “爷爷,您一直念叨着年轻时候喝过的羊汤,临安镇新开的这家羊汤馆味道不错,您试试。” 青年恭恭敬敬的把羊汤端到老者面前,给他递了一双筷子和调羹。 “再好的羊汤,也比不上我年轻时喝过……咦?” 老者又喝了一口。 “咦?!” “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舀了好几口羊汤喝进肚子里,真的是记忆里的味道! “是井老太太吗?真的是井老太太!” 井老太手上没劲,打汤的时候有点抖。 一次只能打一点点汤,少量多次的加。 井承安主动帮忙,踩在凳子上给客人们打汤,速度快多了。 井老太在一边拿碗,给碗里放羊肉片。 听见人群里传来不一样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 “哎呀,我是狗蛋!当年您在临安镇买羊肉汤,我冒着被我爹揍的风险每天都来你家喝汤,您还经常送我免费羊汤喝呢,还记得吗?” 眼前的老头看上去颤颤巍巍,脸上蜿蜒沟壑皱皱巴巴,一双眼睛本来耷拉着,却因为兴奋而明亮闪烁。 井老太勉强从对方的身上找回了记忆中的影子。 “原来是你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这么老了。” 井老太二十八岁的时候来到临安镇,卖了快二十年的羊汤,卖到四十六岁。 狗蛋从小喝她卖的羊汤,喝到十二三岁。 现在的狗蛋已经一把年纪,四十多快入土了。 本来他就快不行了,孙子知道他惦记羊汤惦记了一辈子,这才把人带过来。 “我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幸喝一碗你煮的羊汤。” 说着,伸手抓了抓身边的青年。 “这是我孙儿,章柏,快,快来见见井老太君。” 章柏有些茫然和惊疑。 “您就是井老太君?去年您八十大寿,我还来祝贺了呢,只是人多拥挤,在下只在门口拜了拜。” 狗蛋疑惑的询问:“什么八十大寿?我怎么不知道?” 章柏眼中闪过一抹哀伤:“祥瑞降世,孙儿希望能祈祈福福,祝愿爷爷您多活些时日。” 章柏虽然没有明说,狗蛋却明了了。 自己一把年纪,已经活不长了。 如果不是听说新开了羊汤馆,他是门也出不了的。 更别说参加别人的八十岁寿宴了。 章柏这孩子是有孝心的。 狗蛋跟井老太坐在一起说话,苍老的身躯藏不住飞扬的灵魂,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线。 送走了狗蛋和章柏,井老太被以往的回忆笼罩。 她很少这样回忆以前,因为逝去之日不可追,徒增伤悲。 可正因为有这些回忆,人才是有温度的人。 狗蛋回光返照了一天,一回家就咽了气。 狗蛋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生意,成为大富户。 临了了,想念家乡,决定回归故里。 章柏为人孝顺,主动陪着他回来等死。 如今心愿已了,没有遗憾了。 热热闹闹的送走了狗蛋,章柏找人打了一块匾。 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敲锣打鼓的游了几条街,最后来到羊汤馆前,将匾送给井老太。 匾上四个大字:“一味牵年”。 在众人的不解中,章柏将狗蛋为一碗羊汤魂牵梦萦一生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故事在临安镇流传开来,给井老太的羊汤馆增添了许多岁月的色彩。 吸引了当地的人来喝一喝色彩,吸引了过路的人来看一看传奇。 羊汤馆的生意愈发爆棚。 第九章 主簿伤祖母,明远忆往昔。 井明远终于发现老太太不见了。 派了人四处去找,看见邻里就问。 邻居几家的老人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井明远连忙上前询问。 “主簿老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老太太在后街卖羊汤,都卖了一个多月了。” “可不是,羊汤馆都出名了,临安镇谁不知道这事。” 井明远如遭雷击,面红耳赤地同时,也暗暗怪这个老太太多事。 好好在家里享福不行吗,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还卖什么羊汤,那能有几个钱。 眼看井明远远去,一群女人头对头的凑在一起咬耳朵。 几颗头上的虱子们相互串门,配种,生崽…… “看看,都说井家这个主簿老爷对自家老祖宗好,我瞧着也就那样,人搬出去一个月了才发现,要我说,真到哪天老太太死了,尸体臭了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被人发现。” “啧啧,我可听说了,这主簿老爷可是井老太君一手带大的,居然也这个德性……” 井老太正在忙着卖羊汤,井明远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曾祖母,您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 “快,收拾收拾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曾祖母,我跟你说话呢!” 井老太像是没听见,继续捞汤,放肉,招呼客人来端。 “井主簿,你家老太君的手艺不错,快,你也来一碗,坐着跟咱们吃一口。”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井明远觉得头皮发麻起来。 是县太爷! 县太爷身边还有衙门的几个同僚,井明远的老脸一下滚烫起来。 “县尊,您也来喝羊汤啊?” 县太爷似笑非笑:“是啊,这段时间常来,你刚刚说什么?要老太君回去,老太君要是走了,我们这些等着喝羊汤的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立即引起了众食客的不满。 “主簿大人,人家老太君都没说什么,你来掺和什么。” “你没看见老太君每天都很开心吗?百善孝为先,老人家在最后的时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又何必为难。” “好个自私的井官人,自己在家不善待老太太,如今老太太自立门户还要被如此针对。” 井明远点头哈腰,哄了县太爷又安抚了群众的情绪,无奈的看向老太太。 多少年了,老太太每天都半死不活,一副乞丐婆的样子。 穿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破烂衣服,以及破洞的老旧布鞋,丢人现眼。 头发十年如一日的摊成油,滋养一堆虱子跳蚤,也不洗澡,浑身酸臭的在茅厕边住着。 平时更是碍手碍脚碍眼碍鼻,老是喜欢在门口招笑。 他提醒了一次又一次,可老太太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照样我行我素。 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太太不仅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头发也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凑近的时候,不憋气都闻不到臭味了。 更令井明远震惊的是,井老太死洋洋的脸上居然洋溢着明媚的笑容,跟客人说说笑笑的。 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不显得苍老,反而显得亲切和蔼。 井明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明艳的曾祖母。 众目睽睽,井明远知道,起码当下他是没有办法把老太太叫回去的。 而且县太爷等一干同僚在,他作为井老太的曾孙,干站着也不是个事。 于是捞起袖子,开始给老太太帮忙。 忙忙碌碌小半天,羊汤全部卖完。 太阳刚刚好落下来,染红了半边天。 “哎哟我怎么又来晚了,井老太君,您就不能多进点羊肉吗,咱们这么多人都还没喝到羊汤呢。” 井老太也很无奈。 原本让羊肉铺子的人三个月后再送十斤的羊肉,结果现在人数激增,别说十斤了,一百斤都不够。 不过赶着太阳落山的节骨眼卖完也是好事,省得劳累。 “诸位不要着急,明天还有,明天再来,我多给你们加些肉……” 主簿大人养尊处优,多少年没有干过这种粗活了。 此时累得浑身疼,坐在凳子上哼哼唧唧。 “曾祖母,现在人都走了,您可以理我了吧?跟我回去吧,不要再卖羊汤了,如果缺钱,我可以给你。” “曾祖母,你理理我啊,你什么时候搬出来的?你一把年纪这样乱跑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曾祖母,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我是主簿大人,你一个八十岁高龄的老太太还出来抛头露面,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井老太弄了三碗羊汤,自己一碗,老黄一碗,小虎一碗,小虎的最多。 井明远一边说,她一边吃。 吃完了擦擦嘴,抬头看井明远。 “我不想每天饿肚子,我不想没有衣服穿,我不想没有水洗澡,我不想住在茅厕旁边,我不想在你家等死。” 井明远躁动的心情渐渐平缓,甚至微微下沉。 说起来,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太太,没人帮忙,又如何打理自身。 再说那身乞丐一样破烂衫,如果不是没人给她新衣服穿,老太太又何至于此。 他不是不知道张玉珍做的事,可他忙于公务,无暇顾及老太太。 平时能做的,只有力所能及多在老太太耳边念叨几句。 可他整日劳累,偶尔发泄一下情绪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在乎曾祖母了…… 井老太无意揣度他心里怎么想,只神色平静的低下头收拾碗筷,语气淡淡。 “如果你真的还当我是你的曾祖母,隔段时间来羊汤馆看看我就是了,能及时为我收尸,也算全了你我祖孙一场的缘分。” 关了铺子,锁上门,井老太安安心心睡觉去了。 井明远站在屋外,看着渐渐乌黑的天,肚子咕噜噜的叫。 转身往家走去。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母亲因为生他而死,父亲体弱多病。 爷爷奶奶一死,二伯和三叔就闹着要分家。 独留病重的父亲抚养一家老小。 老的是井老太,小的是他。 第二年父亲病逝。 家里穷得没钱买棺材,最后草草把人葬了。 五十多岁的曾祖母带着他,为了活下去,一把年纪了在外面摆摊卖菜。 一边卖菜一边教他读书习字。 那个时候最美味的东西,就是曾祖母腌的萝卜干。 一条一条的,很有弹性,放进嘴里嚼啊嚼,嘎嘣脆。 如果遇到他生病,或者冬天快来了,实在熬不过去,没有办法了,井老太就会腆着脸去找二伯和三叔。 “说白了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要我养你。” “当初说好了是老大负责给你养老,现在老大死了,你也应该去地下找老大才对啊!” 面对羞辱和谩骂,井老太一直态度谦卑,不敢反驳。 “是,我不求你们养我,但是明远这孩子跟你们是有血缘的,看在他还小的份上,你们帮帮他。” 每一次,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 二伯和三叔零星的给了一点钱,写下了洋洋洒洒的欠条,利息至少翻三倍。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祖孙的人刮目相看。 “曾祖母,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就给你买新衣服穿,带你住大房子,给你买很多好吃的……” 余晖几乎快要没有了,拖着井明远狼狈地身影,渐渐的缩短,最后淹没在黑暗里。 第十章 芝女助纤纤,小虎离怯怯。 次日。 小芝和一群急头白脸等着喝羊汤的人挤在一起,站在羊汤馆的门口。 门里,井老太已经烧开了水。 一开门,在一群人头里挑出羊肉铺子的伙计,把羊肉接进门。 小芝顺势伸出头来:“老太君,我是来帮你的……” 可惜,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 匆匆的煮好了羊肉汤,开始给排好队的人群发汤。 前面的人端着碗,蹲在一边就开始吃。 小芝很有眼力见的把桌子凳子摆出来,给客人上座。 小芝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得清秀却不娇气,有一把子力气。 当初也是井老太从市集上买回来的。 井老太八十岁大寿洗的那次头,还有以前几年零星洗过的几次头,都是小芝洗的。 只不过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老太太身上确实臭的厉害,如果可以,她也不是很愿意动手。 再有就是府里上下都在张玉珍的把控里,她不让下人照顾老太太,也就没人敢动。 大家都一致的针对老太太,如果她不随波逐流,就会被欺负和排挤。 这一次被主簿老爷安排出来照顾老太太,可以避免白天在家里被针对。 可是晚上回去免不了要被嘀嘀咕咕。 尽管如此,她也是要听从老爷的命令的。 忙活了一早上。 终于稍微空闲了一些。 井老太打了四碗羊汤,给自己和小芝、老黄、小虎。 老黄的最少,小虎的最多。 有了小芝的帮助,井老太总算没那么晕头转向了。 白天卖汤,晚上睡觉,睡醒了就修炼。 日子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小虎渐渐长大,已经有四个月了。 之前因为受伤而秃噜毛的几块地方都已经冒了皮毛出来,看上去毫无痕迹。 体型几乎跟衰老的老黄差不多大,而且圆滚滚的,比老黄宽肥了不少。 “小虎,过来。” 听到井老太的招呼,小虎哼哼唧唧的跑过来,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一弹一跳的空中飞舞。 大脑袋贴着井老太的膝盖扭来扭去,咬着衣袖往外扯,像喊井老太跟它一起玩。 井老太伸手打算像之前一样把小虎抱在怀里给它剪指甲,却格外吃力。 只好起身去拿小凳子,小虎跟在她后面,她去哪里小虎就去哪里。 摆好了小凳子,井老太手里握着大剪刀,招呼小虎伸手。 “伸手。” 小虎像是能听懂人话,老老实实的抬起一只前爪放在井老太的手心里。 小虎的爪子愈发锋利了,大剪刀剪下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终于剪完了指甲,给小虎喂了一些羊肉。 “好,乖小虎,去玩吧。” 得了井老太的命令,小虎欢呼着围着她转了一圈,找老黄玩去了。 老黄跟井老太一样,都老巴巴的没什么生气。 小虎在老黄身上拱来拱去,发现老黄不动,又在铺子前转来转去。 最后趴在老黄旁边,看着井承安常来的方向。 井承安一来,立即扑上去,扑倒,舔舔舔,跳起来你追我赶。 “呜嗷呜嗷……” “嗬嗬哈哈……” 一片嬉闹,一片热闹。 小芝时刻关注着井承安,怕他摔倒。 “老祖宗,您不担心小少爷出事吗?要是摔了怎么办。” “摔了那就爬起来,伤了就送去医治,他一定会摔倒,不可能永远看着他。” 小芝似懂非懂,但是看小少爷开心,她也开心。 在府里的时候,别人都把活给她干,还要被人讥讽。 自从开始来给老祖宗帮忙,除了晚上回去会被挤兑几句,那些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而且还每天都能吃到肉。 以前在府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肉。 帮着老太太干活,短短几个月,她的脸都红润了不少。 胳膊和腰肢都长了肉。 其实也挺好的。 “嗬嗬哈哈……小虎小虎……” 看着井承安开心快乐的模样,井老太却打定了主意,是该了断的时候了。 “承安,你过来。” 井承安老老实实的走过来,站在井老太面前。 “高祖母,你叫我啊?” “你知道小虎是什么吗?” 看着井老太严肃的神情,井承安意识到不对。 他也不是三岁孩童了,跟小虎相处这么几个月,也渐渐猜到了小虎的身份。 “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知道我们不能再留它了,我打算把它带到山里放了。” 老虎凶猛,按理来说把小虎弄死也不是不可以,避免了以后的灾祸。 可终究是自己救回来的,还是自己养大的,生了情感,不忍心。 放回山里,任由它自生自灭好了。 “呜呜呜,不要啊高祖母,小虎很乖的,它虽然是老虎,可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就是因为这个,井老太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把小虎送走,井承安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随着小虎越来越大,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送走了。 好说歹说,井承安终于哭哭啼啼的答应了。 他给小虎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小小的老虎玉佩,进行了非常隆重的告别仪式。 最后在小芝的陪同下,井老太把小虎带到了山里。 推推小虎的屁股,让它走。 小虎贴着井老太的腿转圈圈。 井老太伸手扒拉几下,想把小虎推开。 小虎伸出前爪,死死抱着井老太。 它还以为井老太在跟它玩耍,口中发出“呜嗷呜嗷”的声音。 小芝把小虎从老太太腿上扯下来,抱着跑出去一截,把小虎往地上一放,连忙跑回来。 搀扶着井老太离开。 小虎一落地,就立刻冲了过来,速度很快的追上来,贴着井老太的腿蹭来蹭去。 平时它只要这样,井老太就会摸摸它的头,给它羊肉吃。 可是这次井老太把它推开了,贴一次推一次。 小虎发出不解的呜呜声。 “呜呜……呜呜……” 井老太把它推开数十次,然后挥手,让它走。 小虎很聪明,平时调皮吓着人,井老太招呼一声就老实了。 人多的时候乖巧的趴在一边,或者去后院睡觉。 井老太让它做什么,它大体都知道。 于是在井老太的坚持不懈下,小虎一步三回头,试探的离去。 看见井老太露出释然的笑容,它知道这是井老太想要它做的。 小虎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呜呜……呜呜……”的走了。 为了劝走一只老虎,井老太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反反复复的把老虎推走。 小芝在一旁看着,心中大为感叹。 老祖宗真是耐心十足。 第十一章 虎不离羊汤,冬不离火丝。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 井老太发现井承安来自己这里的次数不变,但是待的时间短了。 逗一逗老黄,可是老黄蔫巴巴的,就走了。 每次都会偷很多羊肉,有时候还会连碗一起端走。 井老太懒得管,也实在是忙得管不过来。 直到终于得了一点闲,交代了小芝一声后,尾随井承安。 井承安端着满满当当的一碗羊汤,来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子。 “小虎,我来了,快出来。” 巷子里果然传来“呜嗷呜嗷”的声音,然后又长大了一截的小虎出现在井承安面前。 低着头满足的喝着羊汤。 吃饱喝足,一下扑到井承安身上。 一人一虎玩的很欢快。 井承安离开后,井老太出现在巷子口。 “小虎,出来。” 小虎耷拉着脑袋挪到井老太的面前。 井老太走在前面,小虎跟在身后,去往了更远的一处山林。 “去。” 井老太指着山里,把小虎推过去。 小虎哼哼唧唧,热乎乎的虎躯贴在井老太身上求情。 “呜呜……呜呜……” 被井老太一次次推走后,一双圆溜溜的虎眼湿润了。 小虎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同手同脚,一步三回头的淹没进山林里。 井老太在原地等了很久,确定小虎没有回来,这才回去羊汤馆。 一转眼,小虎已经五个月大了。 长得比老黄还大,影子在落日余晖里拉得又长又宽。 井老太又一次从阴影里把小虎揪出来,可今天太晚,就让小虎在家里睡一夜。 小虎开心的跑来跑去,滚了井老太的床铺几遍,跟老黄贴着睡。 “呜嗷……呜嗷……” 第二天被送走,又是一阵哼哼唧唧。 如此反反复复,井老太有耐心的送了几十次,小虎就偷偷的回来几十次。 折腾了三个多月,小虎都已经长成大虎了。 八个月的老虎,身长将近四尺,高到井老太的腿根。 毛茸茸的一大只拱着井老太撒娇,希望井老太不要再把它赶走。 井老太揉了揉小虎的大脑袋,叹了一口气。 她指挥道:“坐下。” “跑一圈。” “跳。” “吃。” “回房间。” 确认小虎真的能听懂自己的指令,再想到自己身负凝火术,应该可以避免一些突发情况。 最终,小虎留了下来。 小老虎可爱,中老虎可就有点吓人了。 长大了好几圈的小虎在羊汤馆经常出现,惹得不少人心里发毛。 好在小虎长的比较老实,不主动喊叫也不扑人。 人们虽然提心吊胆,还是没有减退对羊汤的热情。 为了让大家放心,井老太每天都故意在客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驯虎的架势。 让小虎干嘛它就干嘛。 让所有人知道这只老虎听自己的话,不会惹事。 不管她怎么揉捏,老虎都不会发作。 甚至人们时不时就看到井老太给乖巧的大老虎剪指甲,把尖锐的虎爪修剪得光秃秃的。 老虎还围着她呜嗷呜嗷地叫,很是乖巧可爱。 井承安更不用说了,肆无忌惮的跟老虎打闹嬉戏,嘻嘻哈哈。 人们渐渐的不仅不害怕,还觉得这只老虎可爱。 每次一来羊汤馆,就远远的喊小虎,还偶尔给它带些东西吃。 有人大起胆子,询问井老太是否可以摸一摸老虎。 井老太也不确定小虎能不能给外人摸。 “小虎,过来,可以给他摸一摸吗?” 小虎龇着牙,发出抗议的声音。 “呼噜……呼噜……” 井老太了然:“抱歉,小虎不让别人摸它。” 不给摸,只是欣赏也足够惊世骇俗的了。 临安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居然驯服了一只老虎,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惹得很多人好奇的过来看看。 羊汤馆的分店里,还印刻了小虎的头像。 分店是章柏开的,两人达成了合作,井老太出配方,章柏出钱。 先在临安镇附近的五个城镇各开一个分店试试水。 而羊汤馆也取了个正式的名字:“井阿婆羊汤馆”,小字“百年经典老字号”,虎头小像。 “一味牵年”的故事作为地基,被大肆宣传出去。 …… 很快又入秋了。 初秋的时候还好,感触不深。 中秋左右就开始有点发凉了。 井老太于是施展了凝火术,打算取暖。 可一个要命的问题出现了。 以井老太一层的法力,本来就只够放出一团火焰。 威力巨大,可无法在掌心悬浮太久。 不足半刻钟就已经满头大汗,手掌颤抖,火焰消失。 下一次再想放出来,得等精神彻底恢复。 至于像点燃柴火的情况,更是一闪而过了。 一丝火焰之力一扫而过,就可以轻松点燃柴火。 如果想长久停留,就又回到一团火焰无法持久的问题。 冬天有好几个月,有一百多天,每天十二个时辰,一次只能燃烧半刻钟的火焰,怎么帮她度过寒冬?! 如果要继续使用柴火或者炭火,那么辛苦修炼了凝火术的意义就大大缩减了。 为了找出最适宜的方法,井老太苦思冥想,试图减小火焰,拉长时间。 别说,这还真有用。 就是有点耗费心神。 井老太调动体内法力的时候,强行把它们压制收缩,只释放一点点出来。 为了减小聚火面积,也不从掌心出了,而是一缕缕的法力挤到指尖而出。 这一步难度不算太大,反复几次也就成了。 只不过要想精准控制火焰的大小却是个问题了。 一开始因为压缩不稳,发生了小小的爆破。 亏得老太太只用了一点点法力做试验,没有酿成大祸。 爆破发生了几次,井老太找到了规律,总算成功出现了比以前小了三分之一的火焰。 这样一来,一次火焰可以持续一炷香左右。 这样还不够,一炷香也不够干什么的。 又压缩又爆破又成功,上千次。 跟芝麻差不多大的火焰,落在柴火上,还是瞬间化为黑灰。 威力丝毫不减的样子。 这种火焰可以持续一个多时辰。 还不够。 压缩爆破成功…… 在第两千多次的时候,井老太感觉自己突然开窍了一样,可以化焰为丝了。 头发大小的火丝,跟筷子一样长。 又压缩,却不爆破了,拉皮条一样的拉伸。 最后可以把头发丝任意的拉长和缩短,最长可以达到三尺,最短则只有睫毛的一半不到,形成一丝火星。 可以持续的时间具体有多长,井老太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那就是施法之后,井老太必须一直全神贯注,否则火星就会消失。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井老太又开始试图切断自己与火星的全权控制。 只需要保持微妙的一点练习,身体源源不断的输出法力供应火星即可,自己则该干嘛就干嘛。 这可不是控制法力的问题了,属于意念的范畴。 她试图放空自己,就像打坐时一样,万物陷入虚空,让体内的法力自主供应火星。 井老太在修炼上要说有什么优势,大约就是心如止水吧。 这种天马行空的练习才试验了十几次就成功了。 井老太睡着,火星就悬浮在空中自主燃烧。 温度刚刚好。 而且火星所消耗的法力微乎其微,老太太身体自然吸纳转化的灵力可以供应的七七八八了。 就算有一些消耗无法补足,次日打坐修炼的时候也可以轻轻松松补足了。 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赶在正式入冬前有了保暖手段。 小虎和老黄都跟井老太挤在一个房间里,热乎乎的过冬天。 第十二章 店店羊汤店店银,老老风霜老老伤。 天气冷了,喝羊汤最合适。 虽然有许多人因为天冷不方便出门,可人终究是要吃饭的。 羊汤馆的生意受到的影响不算很大,以往一个月能净赚个六七两银子左右。 入冬之后减少了些,约莫有个四五两。 井老太本来也不是个物欲旺盛的人。 除去必要的租金费、柴火费、菜籽费等等,零零散散的也存了小二十两银子。 除此之外,其他五个城市的分店生意也慢慢起来了。 章柏开分店的时候,选的铺面可都比井老太的羊汤馆要大不少。 两人说好的二八分,章柏八,井老太二。 毕竟开店的钱全是章柏出的。 宣传也好揽客也好,包括店里的伙计,都是章柏负责。 章柏作为商人之后,之所以愿意尊敬井老太,跟她合伙开分店,自然有着自己的精密考量。 一则是搭着爷爷惦念羊汤一生“一味牵年”的故事。 既有个念想,也有个突破口。 在百姓看来,这得是什么神仙汤,让富商老爷惦记一辈子,可不得尝尝。 连富商老爷都巴不得的东西,他们能吃上,便是极大的幸事。 一碗羊汤化作媒介,短暂消弭了贫苦百姓和富人老爷之间的阶层鸿沟,用低廉的代价,收获一份心理慰藉。 其次则是有个百年老字号的由头。 沾一沾井老太历经风雨后,安然活到八十多岁的祥瑞天兆。 一个受上天眷顾的老太太开的店,肯定也是福气满满的。 说不定喝了汤也能跟老太太一样活到八十岁。 就算不相信天之命的人,受从众之心的驱使,也会不自主的选择人多的店就餐。 此二者已经具备足够的底蕴,保证了羊汤的品质和寓意。 那么第三个可作为噱头的点,则是羊汤馆有神兽猛虎坐镇庇佑。 一个垂垂老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店主,驯服了一只林中霸王。 那可是老虎! 山间野兽,豺狼虎豹,无不凶残可怖。 多少人家深受其害。 家禽被吃已经够倒霉了,如果人碰上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基本上各个地方都流传着一个差不多的故事: 一对恩爱相偕的小夫妻,新婚第二年便添了个婴孩。 白日里丈夫下地耕耘,妻子在家照看襁褓中的幼子,日子平淡幸福。 谁料一日,丈夫干完农活,傍晚赶回家里。 只见院门大敞,院内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暗红血迹。 妻子与孩子不见踪影。 只寻得妇人被野兽撕咬啃噬过的残臂,以及婴孩的襁褓残布。 惨不忍睹。 在百姓眼里,豺狼虎豹猛都是夺人性命的凶物。 老虎作为万兽之王,恶感更是翻倍。 像这种猛虎,见了人不把她撕了,还给她当宠物,老老实实给她守着羊汤馆。 这不是上天庇佑是什么?! 老太太果然福泽深厚,连百兽之王都愿意追随她! 有以上诸多因素的推动和加持,五家分店的经营效果反响很不错。 十一月的时候,章柏给井老太寄来了五个分店的第一次分红。 井老太数了一下,足有十二两。 从分店正式开业,到如今也才三个月,她两成的分红,居然就有十二两银子。 也就是说,一共是赚了六十两。 对于章家那种富商家族来说,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单从羊汤馆的发展来看,速度已经算是很快的了。 …… 老黄硬抗了一个多月的风雪,气息愈发微弱。 它本想走到以前常呆的小巷子里,孤独的死去。 可惜冰天雪地,出了门没走几步就不行了。 抱回来细心呵护了两天,终究还是咽了气。 井承安第一次体验生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井老太、井承安、小芝、小虎一起给老黄送行。 在雪地里挖坑。 地面结了厚厚的冰层,挖坑极为费力。 他们三个老弱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井承安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结了冰,冻得小脸通红。 这时,“砰”的一声,井老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井承安哭泣的动作也一停。 就见小虎的猛爪下去,三两下就挖出了一个大坑。 “……” “小虎真棒。” 把老黄的尸体放进坑里,小虎又是挥舞几下爪子,用土把老黄埋了起来。 给老黄立了个碑,三人一虎顶着风雪缓缓往回走。 井承安趴在小虎的背上呜呜哭泣,好容易安静下来,还不停的吸吸鼻涕。 脑袋埋在小虎的皮毛里,左右的扭了扭,擦下眼泪和鼻涕。 “呜呜呜……哇啊啊啊……” 走了一阵,又开始哭,闷着哭,又嚎啕大哭。 哭完了又左右扭一扭脑袋,擦下眼泪和鼻涕。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累得睡着了。 路过井宅的时候,小芝把井承安抱着,有些犹豫。 “老祖宗,羊汤馆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事,这会儿人也不多,而且你们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目送小芝抱着睡死的井承安离去,井老太跟小虎继续往回走。 一直支撑着的腰这时慢慢塌了下来。 老黄死了,那自己的日子还远吗…… 天黑入眠,可是今天眠不着。 井老太坐起来,试图通过修炼让自己安静下来。 完全没用。 反而愈发的心浮气躁,气血翻滚。 丹田也有微颤。 井老太意识到,心境不稳的时候不可以强行修炼,立即停了下来。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小虎,伸手摸了摸。 小虎今天没有打呼噜,被一摸就立刻睁开眼睛。 “小虎,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听懂我说的话吧?” “呜呜……呜呜……” “等我死的时候,你也要这样聪明,把我背去山里挖个坑,把我给埋进去,就像老黄一样,起码不会曝尸荒野吧……” “呜呜……呜呜……” 小虎的大脑袋凑过来,搭在床边,贴着井老太的小身子。 小虎浑身都是毛,软乎乎热烘烘的。 靠着小虎的脑袋,井老太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受之前研究凝火术的影响,井老太对法力的掌控达到一定的高度。 导致她在修炼的时候,不自觉的把法力运转到全身。 先把经络疏通打开,再吸引外来灵气的时候,就能更好的转化留存。 随着井老太不懈的修炼,终于正式突破到了练气第二层。 丹田之中稀薄的灵气厚了几分,略有白雾之感。 有了这些灵气滋补身躯,井老太膝盖上的陈年老寒症缓解了很多,居然没怎么发作。 扭一扭腰和腿,灵活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捞汤的时候手不抖了。 第十三章 穷人卖品质,富人卖故事。 二月春,气温回暖,百花陆续开放。 井老太跟井承安穿过小路,来到大树下。 授课完毕,井承安照常四处打滚背书的时候,井老太看着那块长满荒草的地,心念微动。 她起身轻轻摆了摆手臂和身子,并未没有强烈的不适感。 摸索着去了小屋,拿着锄头去挖地。 别说,虽然挖不深,翻土的效果一般,却没有那种紧绷到随时要闪了腰的感觉。 井承安一溜烟的跑过来:“高祖母,你这是要做什么?” 井老太笑着说:“想不想吃腌咸菜?” 井承安睁大眼睛:“真的吗?要腌咸菜吃吗?” 井承安是个小少爷,平时吃的东西都不差,腌咸菜吃的少。 正因为吃得少,反而更加惦记。 “刨了土种菜,收了菜撒了盐和辣椒,在罐子里闷一闷,就能吃腌咸菜了。” “好耶!我要吃腌咸菜!” 井承安欢呼着,跑去屋子里摸了个小锄头出来,跟着井老太一起挖。 “高祖母,小屋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锄头,是你用的吗?” “这是你爹小时候用的,那个时候这一片都种满了青菜和萝卜,你爹跟你一样,是个孝顺的孩子,帮高祖母干活,拔萝卜……” 回到羊汤馆的时候,井老太见到了一个久违的人。 却是章柏。 相比于初次见面时候的青涩和率性,此时的他多了些成功人士的底子和自信。 相应的,眉宇间也略有疲态。 大约是有些心焦,眼中的情绪并不安分。 一看见井老太出现,立即迎了上来。 比他速度更快的,是趴在地上“呼噜呼噜”打瞌睡的小虎。 小虎扑上来,又怕给小老太扑倒,生生卡住动作,用巨大的脑袋扭了扭井老太。 又错过身去,用虎躯黏在井老太身上裹来裹去。 井老太摸摸小虎的头,对着章柏歉意一笑。 “见笑了小章,你怎么突然来了?” 井老太走向羊汤馆,轻车熟路的拿了两个碗开始打汤加肉。 章柏焦头烂额:“咱们的分店生意太好了!” 小芝疑惑的看了章柏一眼。 生意好不是好事吗,怎么会是这副神色。 井老太把打好的羊汤递给章柏,自己端了另外一碗,走向桌子。 两人落座。 “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章柏于是急急道来。 这几个月以来,“井阿婆羊汤馆”分店的生意日渐增长,已经到了一种爆棚的程度。 为了分散顾客,赚更多钱,章柏陆陆续续又开了几家分店。 每家分店的生意都会很快爆满,这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有人想找章柏合伙,在其他城市开店。 被拒绝后。 有的开始使坏,污蔑他们的羊肉是腐肉。 有的则威逼利诱,要求章柏交出秘方。 甚至有人私下接触他亲近之人,试图挖出秘方。 章柏以前也是做过生意的,也遇到过不少使坏的人。 可这种几乎有些暴乱到要失控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 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井老太吃了几口羊肉,让肚子温热起来,有了一些饱腹感。 “既然他们想要,那就给他们好了。” 章柏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怎么行!那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井老太想了想。 “他们闹事是为了配方,是为了卖羊汤赚钱,既然都是为了赚钱,不如就都拉来合伙好了。” 章柏吸了一口气:“老太君,你认真的吗?” 井老太不置可否。 “既然他们都想分一杯羹,那就干脆给所有人都打开一个通道。” “只要想挂名开店的,都可以联系任何分店的店主,交上少许合伙金后,店主负责把配方以及店名图标等下发给入伙人。” “后续的开店事宜,就由他们自己解决,每个季度按时上缴一定的分红即可。” “店主每促成一个挂名店铺,就可以减免一个季度的一成分红上缴。” “这个流程很容易出现偷奸耍滑的人,需要设置专门负责查探监管的流动人员,四下寻访暗查。” “一经发现,移交官府,告他们剽窃罪。” 章柏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这样想得到配方的也得到了,想入伙的也入伙了,想赚钱想省钱的都有路子了。” 小芝在一旁也听到了,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关于羊汤去腥提香的秘方,井老太并没有当作一回事。 因为这本质上并不算什么秘密。 经常做菜的人就知道,放哪些香料可以增加食材的风味。 对药材略有研究的人就知道,哪些基础而低价的药材适合混入食物中。 两者略一叠加,丢进羊汤里,都能弄出大差不差的效果。 可自古药材昂贵,能研究得起药材的,要么像井老太一样有点小机遇,要么就是家里有钱,足以支撑其学习。 老百姓养鸡鸭鹅、养牛马羊猪、种地开田,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闲心研究这种费钱的玩意。 而家中富裕足以研习药材的,干脆就直接开医馆了,开医馆可比卖羊汤赚钱多了。 那些能用得上香料做菜的,要么是富家大厨,不仅月俸和奖赏多,也没有开店那么累。 如果是寻常小家的百姓,就又回到药材的问题上了,根本无缘接触药材。 二者缺其一,这羊汤就做不成。 以前有人在临安镇卖羊汤,最后歇店的原因就是去腥提香的技术不够,不足以让人称赞。 再者,即便有人懂得了去腥提香的方法,也愿意卖羊汤,生意也未必能做得起来。 富庶之地,山珍海味无数,谁稀罕你那两碗羊汤。 贫瘠之地,都穷的要啃土了,谁还喝什么羊汤,羊都未必还有。 像临安镇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刚刚好。 穷的人不够穷,不至于穷的要饿死,又穷的不足以研究出羊汤的精髓,或者不足以支撑开店。 富的人不够富,没有富裕到可以天天吃得起鲍参翅肚,又不会把身价压低到去卖羊汤。 自然,“井阿婆羊汤馆”另当别论。 在“一味牵年”、八十岁祥瑞以及老太太驯虎的加持下,客人喝的已经不是纯粹的羊汤了。 这也是富商与寻常小贩之间的区别。 一个卖的是吃的,一个卖的是故事。 事情敲定,章柏留下一袋子钱,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这一次,井老太拿到了足足二十五两银子的分红。 “井阿婆羊汤馆”的发展速度,远远超乎了预想。 第十四章 分红落屋檐,修行落养生。 接下来几个月,分店的开启呈现井喷式爆发。 单是章柏发来的账册,就记录了一百多家分店。 分布区域也是广得吓人,有许多甚至是井老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收益也极为可观,仅仅是她两成的分红,就到手了一百两银子。 到了这个岁数,到手这么多钱,一时间真是无处可用。 井老太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这些钱该怎么花。 若说像以前一样存下来,也没多少意义,反正她也活不了太久。 不如先让自己过的舒服些。 井老太给自己添了个柔软的床垫子,一两。 两套料子柔软的衣裳,以及两双做工扎实的软底布履,一两六钱。 给小芝量身定做了两套衣服,一套薄的一套厚的,一共三两五钱。 给井承安买了些书和糖,文房四宝,一两。 带小芝和井承安去临安楼吃饭,花了一两。 说起来,还真有个无底洞。 那就是小虎的肚子。 自从小虎长大之后,食量也是大增。 偏偏它打小就吃肉,不习惯吃素。 羊肉比猪肉贵许多,井老太给小虎换了猪肉吃。 每天至少十二斤猪肉,一百八十文钱。 一个月就是五两四钱。 这算是最大的开销。 老太太思来想去。 既然有了钱,不如把家也定下来。 省得日后颠沛流离,又被人赶去跟茅房做邻居。 井老太交租的时候,跟屋主提了一嘴,想把屋子买下来。 “这是家里的老铺子,我也是有感情的……” “没关系,你说个价,我看看能不能接受。” “既然你诚心要,我也不跟你喊价,八十两,前埔后宅,通通给你。” 小芝眼皮一翻:“八十两?!你抢钱啊?!这可是后街,这么差的位置,这么小的铺子,别说八十,三十都贵了!” 屋主抠了抠鼻子,弹了颗鼻屎,差点落在小芝嘴里。 “小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家生意这么好,八十两银子轻轻松松的吧。” “呸呕……我们家生意好不好,跟你的屋子卖多少有什么关系……” 小芝还想继续争辩,井老太拉了拉她的胳膊。 “算了小芝,既然屋主不愿意,那我们再去问问别家,正好我也觉得这里太小了,地段也不好……” “哎哎哎,等等等等,井阿婆,您怎么这样呢,我也没说不能讲价呀……” 最后,井老太以四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这个小铺子。 按地段和大小来说,其实三十五两是最合适的价。 但天下哪里就有那么完美的事,四十两也不错了。 以往看着这一前一后的小屋子,就觉得是个睡觉的地方。 现在瞧着却不一样了。 阳光刚刚好洒在小院里,井老太第一次发现角落还长了一小棚竹子。 有小竹笋冒出头来。 切片炒肉。 味道真不错。 羊汤吃久了也腻,今儿吃了笋炒肉,才发现自己荒废了味觉很久。 …… 又一年深秋,井老太突破到了练气三层。 跟前两层芝麻大点不清不楚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三层练成的瞬间,世界都变清晰了。 手掌粗大的骨头关节缩小了一圈,老腰灵活到可以大大方方伸懒腰。 腿脚麻利,随意扭动,甚至小跑都没问题。 羊汤馆浓郁的香气钻入鼻息,成倍的增加了嗅觉。 听觉也大幅度提升,小虎打呼噜的声音跟牛吼一样,轰隆轰隆的。 穿过小路,大树前的荒地被挖了一小块独立的菜地出来。 绿油油的,种了一些萝卜。 在小屋旁边的一块巨石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圆圆的竹匾。 竹匾上是一些晒了半干的萝卜条。 井承安轻车熟路,抄了屋子里的小锄头出去。 开始挖萝卜。 绿油油的叶子一摇一摇的动起来。 带出白花花圆溜溜的大白萝卜,完完整整的,没有损伤到一点。 菜地边有一处窸窸窣窣的小溪,水流不大,但足够饮用。 很清澈,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烁粼粼的光。 井承安把糊了不少泥的萝卜拿过去清洗干净,绕着萝卜中心咬了一圈。 “咔嚓”一下掰成两半,很有孝心的把圆润白亮的根部给了井老太。 自己抱着头部咔嚓咔嚓的吃起来。 白花花的萝卜汁水横流。 看井承安满足的表情,倒不像是在吃萝卜,而是在吃什么美味的仙桃一样。 “高祖母,咱们这次运气不错,这萝卜又水又甜,一点都不辣。” 一般来说,胡萝卜的根须部分比较水甜,不容易辣舌头。 头部就有些看运气了,要是运气不好,可实在是辣人得很。 冲鼻的辛辣涌上来,辣喉咙、刺舌,是直冲鼻腔的辛辣气。 一般这种萝卜,就只能晒干做萝卜干了。 盐和辣椒都太贵,井老太是买不起的。 但是井宅的厨房里有,要么小芝偷一些,要么井承安偷一些。 萝卜晒到半干的时候,撒些盐和辣椒,封存进罐子里,七八天就能吃。 半个月的时候味道最好,比腌菜保存的久,足以在冬天食用。 井老太除了卖羊汤,偶尔出门来给菜浇点水。 祖孙二人忙活着,先把之前晒的萝卜条收起来,裹上盐和辣椒,塞进罐子里。 然后井承安负责把萝卜拔出来,清洗干净。 井老太则负责把萝卜切成条,放在大竹匾上晾晒。 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地里仅剩的那点萝卜都处理完了。 祖孙搬了小板凳,坐在大树下吹风吃萝卜干。 “嘎嘣嘎嘣”,真脆。 “嗦嗦嗦”,囫囵吞。 井承安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随着身子骨逐渐爽朗,井老太的胆子大了起来。 她试着打了一套八段锦,轻轻松松。 又跟着打了五禽戏,没有什么问题。 试着练易筋经,嘶,有点勉强。 井老太每天天黑入眠,天不亮起身,温水润喉。 修炼两个时辰后,开始养生。 先练八段锦活络筋骨,再做五禽戏疏通五脏经络,最后是易筋经。 一开始确实有些困难,可练习了一段时间后,也就适应了。 这些都是她年轻时候练过不知道多少遍的东西。 身体适应之后,闭着眼睛瞎比划都不会出错。 以至于练了一段时间之后,井老太都能一边养生比划,一边在脑子里念动《纳元诀》。 奇异的是,这种一边养生一边修炼的方式,吸纳的灵气居然比以往要多。 多了一成左右,不算惊人,但也是一种好事。 第十五章 乞儿低咽泪嘤嘤,虎儿低首轻轻抚。 进入练气三层后,在养生和修炼的加持下,井老太的身体实实在在的健康了不少。 过冬的时候也没那么狼狈了。 屋外大雪倾压,一窝又一窝的乞丐又来了,寄希望于井老太能施舍一些汤。 井老太二十多岁第一次做生意的时候,大发善心给不少可怜人施舍过羊汤。 一带三,三带十,十带百。 最后不仅她的羊汤和钱财全部被抢光,连铺子都被砸了。 “小虎!” 井老太招呼一声。 小虎庞大的身躯压低匍匐,尾巴剧烈抽打地面,发出“啪嗒”的声音。 幅度大且急促。 龇出两寸长的犬齿,嘴唇上翻皱出凶狠纹路,耳朵紧贴脑门,胡须全部炸开前倾。 喉咙发出低频滚雷般的吼声,伴随短促的喷气声。 “吼……” 呼啸声悠长洪亮,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头皮发麻。 平时小虎不发威,不代表它是病猫。 一只大老虎,单是体型就足够碾压成人。 更别说森林猛兽自带的威慑之力,一声狂吼,带起来的气浪都能把衣服掀起来。 乞丐们黏糊糊的头发同样被带飞,一绺一绺的掀起来。 对上老虎骇人的眼神,口中惨叫连连。 “啊啊啊!” “救命啊!” “老虎吃人了!” 一群乞丐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逃了。 唯独有两人还呆在原地。 一个脏兮兮的老乞丐,老的快要死了,拐杖掉落在旁,眼皮几乎掀不开,气息奄奄的瘫倒在地上。 一个黑黢黢的小乞丐,衣服和皮肤都被抹得像黑炭一样黑。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转,身子因为惧怕猛虎而微微颤抖,却倔强着不肯走。 视线瞥向羊汤大锅,口水在嘴里狂涨,不停吞进肚子里,不停又冒出来。 井老太拍了拍小虎的大脑袋,小虎就又趴了回去。 虎爪挠脸,嘴皮一掀一掀的,露出两大排牙齿。 井老太打了两大碗满满当当的羊汤放在桌子上。 “过来吃吧!” 话音才落,刚刚还要咽气的老乞丐一骨碌滚起来,扑到羊汤面前猛吃。 羊汤很烫,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咕噜咕噜”的吞进肚子里。 汤喝完了,手抓着羊肉片往嘴里狂塞。 噎得直翻白眼。 小乞丐也差不多,弹跳而起,冲到羊汤面前,捧起来就喝。 结果被烫得脑袋冒烟,伸出舌头斯哈斯哈个不停。 老实了,吹一吹才喝。 冬天温度低,倒是凉得快。 他手里抓着筷子,一边喝汤一边把羊肉片扒拉进嘴里。 等两人都吃饱喝足,井老太下了逐客令。 “吃完了就走吧。” 老乞丐看着羊汤馆“一味牵年”的牌匾,又看向井老太。 突然跪下,猛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抓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向城外走去。 大雪落在他岣嵝的身躯上,出了城,找个洞,安详升天。 小乞丐则忍不住盯着小虎一直看。 经过这两年的成长,小虎已经变成猛虎。 重达两百多斤,身长近七尺,高约三尺半,站起来几乎到井老太的胸口位置。 此时趴在地上,也是摊开一大只。 感觉到小乞丐的目光,圆滚滚的大眼睛扫过来,大嘴一张。 “吼……” 牙齿粗壮如拇指,一口能咬掉人的头。 牙上还沾着一些肉丝和绿菜。 小乞丐惊呼一声,连滚带爬的跑了。 井老太走过来,用丝瓜络给小虎刷牙齿。 “你怎么又卡牙了?你最近老是卡牙齿,是不是偷吃了?” 小虎哼哼唧唧,掀了掀嘴皮,方便井老太给它清理牙齿。 “再有,你吓他干什么,一个小孩子,别被你吓出阴影了。” 还好,小乞丐心性不错,第二天又来了。 他倒是没有干等着吃,而是动作麻利的帮小芝收拾碗筷。 给客人端羊汤,给小虎煮萝卜炖猪肉,端盆过去给小虎吃。 他有些害怕,站的很远,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头尖尖去戳盆边。 一点一点把盆推近小虎。 小虎困得打哈欠,耷拉着眼皮打量他。 等小乞丐靠近一些的时候,故意大嘴一张的吓他。 “吼!” “啊!” 小乞丐惊恐的跌坐在地,趴着逃开。 转头又去添柴,加水,擦桌子。 锲而不舍。 井老太瞧他那样,是赖上自己了。 也罢,一个小孩子吃得了多少。 小乞丐每天都来帮忙,井老太每天都给他羊汤喝,吩咐小虎不许吓他了。 小虎很乖巧,当着井老太的面果然没再吓小乞丐。 偶尔偷偷朝小乞丐咧嘴,吓得小乞丐腿脚发软。 不过次数多了之后,小乞丐也就习惯了小虎的恶作剧。 不仅不觉得害怕,还露出一丝淡淡的挑衅。 小虎见逗这小孩没意思,又开始懒懒的趴在一边打瞌睡。 “老太君,我发现这小乞丐每天都在隔壁巷子里睡觉,等着您开门。” 听小芝这么一说,井老太也发现了。 小乞丐一直打喷嚏流鼻涕,抓过来一摸,滚烫得要着火似的。 眼神迷离,就快昏死过去了。 赶紧把孩子往小虎背上一丢,赶去了医馆。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批人,最多的就是老人跟小孩。 亏得送来的及时,小乞丐总算没有性命之忧。 回了家,井老太示意小虎把小乞丐放在自己的床上。 放出火星,自己也和衣而眠。 小乞丐吃尽苦头,如今周身温暖,仿佛回到了以前。 梦境变幻之间,泪流满面。 他小小的身躯窝在井老太怀里,轻声呜咽。 “娘……呜呜呜……娘……不要离开我……” 小乞丐烧得昏沉,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懂事的低声抽泣。 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全部擦在井老太的衣服上。 井老太默默的施展净尘术清理干净。 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井老太向来是极有耐心的。 细心拍抚着小乞丐的背:“乖孩子,不哭,阿婆在呢……” 小虎也似乎受小乞丐影响,一直睁着大眼睛在一边盯着。 时不时舔舔毛,用自己肥硕的虎爪挠挠耳朵,由于体型庞大,呼吸声一阵一阵的。 见小乞丐呜咽个不停,小虎也心生哀戚,将脑袋顶过来,轻轻摩挲在小乞丐身上。 这个方法有些用,小乞丐哭到后半夜,抽抽噎噎的渐渐停止哭声。 小乞丐接连发烧三日,日日噩梦。 井老太尽心照料着,小乞丐终于清醒了过来。 可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三天以来一些稀碎的记忆还在。 尴尬窘迫席卷身心,小脸绷紧的坐在床边。 井老太并没有施展净尘术把小乞丐身上的黑灰清除。 可小乞丐天天在被褥和井老太身上睡着,脸上的黑灰被蹭下来了不少。 隐约能看出皮肤细腻。 第十六章 二狗入羊汤 “乖孩子,你难得恢复了些,快把这汤药喝了,别受寒。” 井老太熟练地摸了摸小乞丐的额头,满意地点点头。 又给汤药吹一吹,送到孩子嘴边。 “我自己来,谢谢……阿婆。” 眼看小乞丐喝了药吃了肉,恢复了精神,井老太才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温良。” “很有文化的名字,识字吗?” “嗯。” “行,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住下吧。” 温良眼神不自然的扫了一眼井老太的床。 他已经七岁了,怎么还好意思跟长辈睡在一起,多丢脸。 井老太捕捉到孩子的心思,笑笑说: “我这只有一个屋子,你如果留下,只能睡在铺子里,条件简陋,你若不愿意也无妨。” “愿意,谢谢阿婆。” 温良孤家寡人,有个落脚地就不错了。 在羊汤馆有灶火烤着,还有羊汤喝,在冬天可是神仙地了! 井老太把自己垫着的那床旧被褥给了温良,以前陪她度过好几个冬天的旧夹袄也给了小乞丐穿。 两层粗布,中间塞少量碎棉、芦花,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起了许多毛。 但总算保暖些,比之前单薄着衣裳硬扛好多了。 温良趁着井老太转身的间隙,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被褥和夹袄的味道。 还好,虽然看起来惨不忍睹,闻起来却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一老一少一小在羊汤馆忙活。 有了温良的加入,劳动力其实算是多余了。 井老太于是终于开启了包子馒头的生意。 年轻的时候,井老太就是卖羊汤和包子馒头。 羊汤不算贵,可依然有很多穷苦人舍不得吃。 白面馒头两文钱一个,菜包子三文钱一个,肉包子四文钱一个,划算多了。 这些事主要由小芝来做。 实在是温良浑身黝黑,脏兮兮的,揉面不太合适。 温良负责干杂活,看火,收碗,擦桌子。 井老太依然负责煮羊汤,卖羊汤。 开始卖包子馒头之后,原本因为寒冬而略有减少的客人又暴增了起来。 经常挤得水泄不通。 临安楼的二狗子更是每天都来光顾。 每次都买三个白面馒头。 他一开始穿的是一件旧夹衣。 两层粗布,中间塞少量碎棉、芦花,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 补丁实在盖不住了,漏了好几个洞。 看起来比温良穿的那件还不如。 后来有一天,身上的夹衣也没了。 套着单薄的粗布衣,抱着手,瑟瑟发抖的来到羊汤馆。 两文钱买一个白面馒头,坐在距离羊汤锅最近的地方。 被热腾腾的蒸气扑在脸上,不仅没有不悦,还乐滋滋的缩着脖子傻笑。 每次一坐就坐一天。 到天快黑的时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 又买一个馒头,捂在怀里,匆匆忙忙的跑开。 这天,二狗子没有抢到靠近大锅的位置,缩在角落里一点一点的抿馒头。 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青,眼睫毛上挂着冰碴子。 他一直盯着距离大锅最近的位置,盼着那里的人一走,就立刻上去抢占。 井老太从蒸笼里摸了一个热腾腾的肉包。 包好,拿过去递给二狗子。 二狗子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井老太昂了昂手:“拿去吃吧,送你的,不要钱。” 二狗子鼻尖一酸,泪水涌上眼眶,咬着唇隐忍。 “谢谢,谢谢井老太君。” 他埋着头收起自己的情绪,把肉包子往嘴里塞。 吃出是肉馅,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临安镇就那么大点,谁家的事都被扒的清清楚楚。 客人们在羊汤馆谈天说地,对二狗子可谓是如数家珍。 “一个小伙子,不务正业,整天对人点头哈腰,穿着打满补丁的裤子晃来晃去,真是丢脸。” “按说他也是有房子的,可惜就是克死了爹妈,性子又不稳当,二十多了还没姑娘愿意嫁给他。” “既然自小就没有父母教养,就更应该争气,像主簿大人一样考个功名才是,他却整天邋里邋遢,看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二狗子二十岁出头,瘦得皮包骨。 因为营养跟不上,发育的不好,看上去就像十几岁的孩子。 井老太看着,也有些于心不忍。 要说邋遢,谁有她邋遢。 “你最近怎么总往我这跑,不用去临安楼吗?” 二狗子细细说起了原委。 临安楼生意不好,冬天又是炭火又是粮食的,消耗更高,不得已开始缩减开支。 二狗子没背景没实力又不认识太多字,只会干最基础的活计,理所应当成为第一批被辞退的人。 冬天没有了进项,吃不起饭又没有衣服保暖,只能等死。 井老太犹豫着,回头看了正在擦桌子的温良一眼,心里有了打算。 问二狗子:“你愿意来羊汤馆帮忙吗?” 这话一出,二狗子终于绷不住了,匍匐在地给井老太磕头。 “愿意!我愿意!谢谢井老太君!” 井老太又说:“不过因为事情不多,只能给你两百文一个月,包吃,可以吗?” 二狗子泪如泉涌,身子勾着,缩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闷而凝滞,却掷地有声。 “多谢仙奶奶,谢仙奶奶给我一条活路,小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温良黑不溜秋,大眼珠子圆滚滚的掉在眼眶里,看向二狗子的眼神流露出淡淡的不解。 他不明白,二百文够干什么,至于这样磕头答谢。 他不知道,一个白面馒头两文钱,一天三顿就是六文钱,二百文可以吃一个多月。 井老太还包吃,羊汤小碗十二文,大碗十八文,相当于每顿饭至少值十二文钱。 每天三顿饭就是三十六文钱,一个月就是一两银子还多。 这种待遇,满临安估计也找不出第二家。 要知道,二狗子之前做伙计的临安楼一个月虽然有三百多文的月俸,可不包吃也不包住。 就算加上客人偶尔打赏的几枚铜钱,也根本不可能达到一两银子。 就算不是每顿羊汤,只要能吃饱,一天三个包子馒头都是极好的待遇了。 仙奶奶变成真的仙奶奶,二狗子恨不得自己是仙奶奶的亲孙子。 二狗子调整好了情绪。 把肉包子三两下塞进嘴里,一骨碌滚起来,擦桌子,擦门框,招呼客人。 井老太本来打算回去继续卖羊汤,见温良站着不动,眼中有疑惑,好奇问:“怎么了?” 温良想了想,还是如实的说:“井阿婆,为什么要收留他?店里不缺伙计。” 井老太摸了摸他的头,摸了一手的黑灰。 默默拍掉。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收留你?” 温良不说话了。 第十七章 老太花钱七七八 小小的店里,挤了四个人,忙前忙后,不知道在忙什么。 有人干活,就有人没活干。 井老太插不上手,干脆骑着小虎出门。 跟街坊邻居们打听了一下羊汤馆隔壁的铺子是什么人的。 得知是有钱人遗留的产业,并不受重视,井老太便去找了负责房屋买卖的中人。 “老太太您放一百个心,这事我肯定给您办的明明白白漂漂亮亮。” 中人笑盈盈了接下了这个生意,井老太付了三两银子的定金。 之后井老太又去了裁缝铺,按照温良和二狗子的大体身高给他们买了一套棉袄。 这时的棉袄价格可就贵多了,一套至少五两银子,掌柜的怎么都不松口。 两套加起来,就是十两银子。 棉被一两,一共十一两银子。 井老太付了钱,心中有些肉痛。 余光瞥了呆呆萌萌的小虎一眼,脚步一顿。 伸手放在小虎的虎皮上。 “小虎,你冷吗?” 小虎大脑袋一扭,看向裁缝铺里摊开的虎皮,缩了缩脖子。 “你冷啊?不如我给你买一件真皮套上,两层虎皮能暖和些吗?” 最后井老太还是没有买那张虎皮,因为掌柜的要价三十两。 比她的命还贵。 更重要的是,小虎的皮毛摸上去滑溜溜的,半点风雪都没有染上。 体温也热烘烘的,没有半点寒冷的迹象。 回了羊汤馆,井老太滑下虎背,招呼二狗子和温良过来。 “这是我给你们新买的衣裳,快试试。” 二狗子生的一双大浓眉,此时两眉扭在一起,眼泪唰一下又要掉下来。 “谢谢仙奶奶!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温良前两天才腹诽这老太太不厚道,只给自己穿那么破烂的衣服。 现在不禁热气上涌,脸颊耳朵都熟透了,脑壳因为窘迫而昏叨叨的。 所幸他一个煤球,除了眼睛圆滚滚,跟个鬼一样,压根没人看出他有什么情绪。 两人迫不及待,立即将棉袄穿上。 没一会儿就渐渐暖和起来。 井老太又把棉被单独给了温良。 “谢谢井阿婆。” 温良由衷说。 中人是靠买卖屋舍吃饭的,才短短半个月,就把隔壁的铺子给井老太谈了下来。 隔壁的陈设跟羊汤馆差不多,不过占地可比羊汤馆宽多了。 井老太花了足足六十两银子才买下来。 还拿钱给温良打了一个床。 “你现在正在长身体,等以后长大了,小床就装不下你了。” 那是一张八尺长、五尺六寸宽的木架大床,在温良看来很寻常。 可对于抠抠搜搜,连自己睡的床都没多大的井老太来说,却是不凡的床了。 床被安置在隔壁的新卧房里,墙面打通,两个院子连成一个院子。 温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你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仙奶奶居然对你这么好,早知道我还不如没有房子……” “如果我是仙奶奶的亲孙子就好了……” 二狗子羡慕的流口水,天天酸溜溜的在温良耳边念叨。 还提出想跟温良挤一张床,省得还要自己回家去孤零零的待着。 自然被温良拒绝了。 小芝也不禁感叹。 “老祖宗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日后再没有人能把她赶到柴房去。” 温良本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也被这两人念的心思动摇起来。 “井阿婆以前过得很不好吗?” “不好,一个几乎无法生活自理的老人,谁家会喜欢,夫人不管她,府里也就没人理她,她经常没饭吃,也没有热水洗澡……” 小芝打开话匣子,低声说了许多井老太的事。 “老祖宗五十多岁的时候死了二女儿和女婿,几个孙子闹着分家,最后只有她自己拉扯主簿老爷长大,考取功名。” “老爷也争气,二十多岁就中了举人,如果不是为了老太太,他也不会自请留在临安镇做官,还只是个主簿……” 温良和二狗子听得津津有味。 二狗子唏嘘道:“井明远真是个怪人,能为了老太太放弃大好的仕途,却在老太太晚年把她赶去住茅房,破烂窄小,还臭气熏天,真是可悲可叹呐。” 二狗子说的有鼻子有眼,好似他亲眼见到了。 小芝蹙眉,一巴掌拍在二狗子胳膊上。 “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闲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老祖宗虽然住的不太好,也不至于住茅房吧,再说了茅房能住人吗?!” 小芝不算壮硕,但打小干粗活,力气奇大。 这一巴掌下去,狗皮都疼得发麻。 二狗子抱着自己的手臂龇牙咧嘴,嘻咻嘻咻的吸气。 “临安镇有好多人都是这样说的,又不是我传出来的,你打我干什么!” “不信谣不传谣,你这个没脑子二狗,让你再编排我们老爷……” “啊……别打别打,我错了姑奶奶……啊……” 温良看着打闹的两人,沉寂不语。 他没想到,看起来朴实无华的老太太居然经历过这种非人的日子。 平时可从未听她说过半句怨言。 井老太发现温良总是盯着自己不说话。 “怎么了吗?”她问。 “你不恨吗?井明远忘恩负义,差点害死你。”温良说。 井老太恍然,视线扫了一下眼神飘忽的小芝。 伸手摸了摸温良的头,没有说话。 温良没有得到答复,有些不甘心。 对那素未谋面的主簿大人没有好感。 连带着主簿的儿子,也大感不满。 冬天天寒地冻,张玉珍不允许孩子乱跑。 井承安好不容易逃出来,跟小虎玩闹得不亦乐乎。 温良已经从小芝嘴里得知了这小子的身份,脸臭得跟泔水似的。 可惜他抹成了煤球,零个人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请人忙活了小半个月,两个铺子终于打通。 羊汤馆铺面扩展,除了可以卖更多羊汤,还特意增加了羊肉面、羊肉包子、羊肉火烧、羊肉烧饼、卤羊杂等等。 吃食花样增多,来往食客也多了几分挑选余地。 这些品类也被沿用到其余分店。 而且因为铺面的扩张,一部分客人还可以进店坐着,不用在外面干冻着了。 生意略好了些,每个月的进账有个五六两银子。 一番折腾之后,井老太手里的钱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 其中由于她的羊汤馆已经分店获益不少,今年单是赋税,就足足缴纳了二十多两银子。 第十八章 虎虎生威掘地子 春暖花开。 井老太带着温良去裁缝铺做了一身衣服。 带着新作的粗麻衣,一老一小来到街道后面,穿过小路,看见大树。 原本开的那一小片菜地已经长出了绿茵茵的野草和零星的野花。 井老太指了指流淌的小溪,塞了一块残缺的布给温良。 “去把身子擦干净,换上新衣服。” 温良听罢,犹豫地抿了抿唇,还是老老实实洗澡去了。 井老太从小屋里拿出锄头,到菜地里开始翻土。 虽说身体好了很多,可这种卖力气的活还是很要命。 挖了一会儿,井老太就有些气喘吁吁。 温良洗完澡,穿上新衣,被粗糙的粗布衣摩擦得皮肤发痒。 把黑不溜秋的旧衣服仔细叠好,放进小屋里。 抬眼看见井老太正在挖土,还一副随时要蹶过去的样子,连忙上前把锄头接了过来,开始做活计。 温良在羊汤馆吃的好睡得香,个子窜高了些许。 虽然只有七八岁,也几乎高到井老太的肩膀。 井老太打量了这孩子几眼。 洗干净了身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露出他本来的肤色。 瓷白如玉,莹润光泽。 一双眼睛精明清亮,少了些这个年龄段孩童应有的稚气。 身上的粗麻衣把他的脖子和手腕摩擦出显眼的红印子。 不像浪迹多年的乞丐,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小少爷。 井老太默默地回小屋,把井承安常用的小锄头拿出来递给温良。 温良闷头就是干,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吼……” 一道有些遥远的声音落入耳中。 井老太立即回头看去,是小路的方向。 “孩子,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 留下这么一句,井老太匆匆赶回去。 街道上,一只猛虎正低眉耷眼的冲着一个小巷子里吼。 除了第一声的巨吼,之后都收敛了许多。 “哎呀,这不是小虎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井阿婆的吧,你是来找井阿婆的吗?” “它在这里挡着路也不是个办法,我去叫井阿婆来把它带走。” “井阿婆不在羊汤馆,在这个巷子里……” 一群人叽叽呱呱的议论着,井老太终于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小虎立即黏上来,大脑袋在井老太身上拱来拱去。 嘴里哼哼唧唧,委屈极了。 “不好意思各位,吓到大家了,我这就把小虎带走。” “小虎,走了。” 听到井老太这样说,一干人等都是笑哈哈的。 “井阿婆见外了,小虎这么乖巧可爱,怎么会吓到我们呢。” “是啊井阿婆,小虎在这里待着挺好的,还可以防止那些土匪来收保护费呢。” “井阿婆慢走啊,欢迎再带小虎过来玩。” 小虎的大名临安镇谁人不知。 临安镇第一老实虎,大家早就熟悉了。 乍一看见小虎自己在这,虽然有些惊讶,却没有很害怕。 “谢谢谢谢,下次一定。” 井老太矮小瘦干,走在前面。 小虎两百多斤,身长七尺,高约四尺,到井老太的胸口位置,走到后面。 大脑袋戳着井老太的身子扭来扭去,极不安分。 “哈哈哈,井阿婆,出来遛虎啊?小虎真可爱,嘬嘬嘬。” “哈哈,是啊。” “哎哟井阿婆,看起来精神真好啊,果然是钱养人,你应该还能再活好几年呢。” “哈哈,谢谢啊。” “井阿婆这是打哪来?要不要买点猪肉,刚宰的猪,新鲜的嘞。” “哈哈,给我来十斤,送到羊汤馆吧。” 把小虎送到羊汤馆,三令五申。 “乖乖在家里待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伸手摸摸头,转身离去。 小虎跟上,哼哼唧唧,围着井老太打转。 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了。 过了一个冬天怎么这么粘人了,离开一会儿都不行。 井老太向来心态随和,既然小虎想跟着,那就一起好了。 小虎身躯庞大,无法通过小路去往菜地。 于是井老太带着小虎绕了一大圈,避开人群和小路,来到了菜地。 温良是个实诚孩子,很卖力的干活,可几下之后,掌心已经被震得火辣辣的疼。 所以井老太一走,他就懒性大发,磨磨蹭蹭地踩草玩。 听见有动静,立刻又装出很卖力的样子翻土。 井老太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啥也没干,也没说什么。 让小虎自己上一边玩去,抡起锄头又开始干活。 就是力度一般,翻的土不深。 一老一小挖了半天,只挖出了表皮的一点土,根本没有真的把土翻过来。 小虎感觉到井老太情绪不高,走过来,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 井老太伸手摸摸小虎的头,没说什么。 小虎扭着壮硕的虎躯走进荒地里,大爪子抓了几下。 爪下生风,把地皮按照井老太和温良翻过的样子翻了一下。 井老太来了精神:“再挖深一点。” 手势示范着,鼓励小虎继续挖。 “好好好,对了,就是这样!” 井老太接连不断的鼓励着,心情松泛了起来。 在温良惊呆的眼神中,小虎四爪生风,唰唰唰的几下翻了一小片地。 井老太把小虎叫过来,细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小虎的猛爪一点事都没有。 而且不知道什么原理,居然没有沾到一点土。 见井老太又让小虎继续刨地,温良疑惑的问:“井阿婆,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种些吃的,既然有小虎的帮忙,咱们可以把一亩地都种满,种点苞谷、豆子,耐放。” “其他的可以种些瓜果青菜、红薯,都好。” 这触及了温良的知识盲区,他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吃的是这样种的?” “吃的都是这样种的。” 年轻的时候,靠卖羊肉汤,井老太也攒了不少钱。 买了几十亩地,有地就可以种吃的。 雇人来种,就可以屯粮,灾荒年间就不至于被饿死。 后来几个孙子分了家,地也被分了出去大头。 为了养活井明远,井老太卖了手里的地,只留了这一亩肥沃的菜地。 如今她又有了钱,还有了小虎这个得力帮手,或许又可以买些地,囤些粮? 井老太思索起来。 小虎似乎很喜欢这种玩耍,在地里刨来刨去,不知疲倦的样子。 井老太仔细观察,发现小虎下爪的时候卷起一股风,呈旋涡状。 风包裹着虎爪,又卷着土地,被一爪一抛,就掀飞出去。 第十九章 两小儿蚯蚓闹 既然有小虎忙活了,井老太也不必再操心。 搬来两个凳子,招呼温良坐在大树下。 摸出蓝皮书,又开始看。 温良看见蓝皮书,瞳孔微微一缩。 “这……”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温良立即咬紧了牙关,暗自懊恼自己的鲁莽。 井老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没有什么格外的情绪,淡淡的,蜿蜒的,显得亲和。 温良一时间敛气屏息,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紧绷感。 如果老太太问些什么可怎么办! 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藏不住事。 井老太等了会儿,见温良不打算继续说了,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书。 温良一股憋得浑身不舒服的浊气瞬间全部泄了。 这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怀疑了,还是没怀疑。 井老太什么也没问,温良心里反而更加打鼓。 一直不自觉地打量和观察井老太的神情。 结果令他很失望,这老太太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心里藏着的秘密,生怕别人问,但别人真的不问,又觉得不太得劲。 视线失去了审视和警惕,只轻飘飘的落在井老太矮小瘦干的身躯上。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啧。 就是个拥有练气三层的普通老人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 耳边有微风轻扫,放眼望去,是一只在地里欢快奔腾的壮硕虎影。 嗯…… 特别在驯服了一只凶猛的灵虎做灵宠…… 井承安被憋闷了一整个冬天,如今天朗气清,他终于得以逃脱。 第一时间去了羊汤馆。 从小芝口中得知老太太来了菜地,立即转道过来。 原先的荒地大变样,井承安惊疑的多看了两眼。 终于看见地里嬉闹的小虎,圆溜溜的大眼溢出光彩。 展臂高呼。 “嗷嗷嗷……小虎……小虎!你真棒!!!” 他不顾身上张玉珍给他新换的衣服,一下子扎进地里。 去找小虎,然后爬上小虎的背。 抓着小虎的虎皮犁地。 一人一虎玩得欢快。 “哈哈哈……高祖母,快看我在这里!” 幼稚。 温良神色淡漠。 井承安玩累了,气喘吁吁的下了虎,去小溪里洗了把脸。 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唯独脸上依然笑容灿烂。 他来到井老太身边,视线扫了几下温良屁股下的凳子。 那本来是他的凳子。 温良视若无睹,目视前方。 “高祖母,你怎么还在看这本书,这东西没用的。” 井老太没说什么,起身要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井承安。 “承安,来坐。” 温良蹙眉,下意识起身想把凳子给井老太坐。 井承安摇头:“不用,高祖母您坐,我站着吹吹风。” 大树下,微风徐徐。 井承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已经洗得白白净净的温良。 “高祖母,这是谁?” 温良平时黑不溜秋,跟如今可谓是判若两人,是个人都认不出来。 “我是温良。” 温良主动说。 说完了,先一步走出去,扛着小锄头去翻土。 井承安嗤了一声,这小子变干净之后怎么一股子傲气,之前脏兮兮的时候怎么没觉得。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拉着井老太坐下。 “让他去,我们在这里躲荫。” 井老太坐下,继续看书。 井承安扭来扭去,像是屁股上长了钉子。 “高祖母……” 井老太抬头看着他。 井承安黏黏糊糊,扭捏着说:“那个小子真讨厌……” 井承安跟温良岁数差不多,性子也差不多,同类相斥了。 “哦?他怎么了?” “你没看见他那么傲慢的嘴脸,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世界的中心,看我们的眼神跟看蝼蚁一样,他以为他是谁啊!” “是吗?可是刚刚他还想给我让座呢,温良是个实诚的孩子。” “高祖母!你……我……唉呀……” 井承安拗不过井老太,闷着头转去一边,用树枝在地上戳洞。 “啊!” 一声惊呼传来,井老太和井承安都同时看去。 井承安手脚快,先一步飞奔了过去。 井老太收起书,缓缓起身,也打算走过去。 “哈哈哈,你太胆小了吧,这只是蚯蚓而已。” 才走没几步,就听见井承安放肆的大笑。 他躬身捡起弯弯扭扭的蚯蚓举到温良面前。 温良紧绷着小脸,强忍着没有后退半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井承安将信将疑。 “那你知道这东西能吃吗?味道可甜了,我吃给你看。” 井承安把蚯蚓挪到自己嘴边,一副要塞进嘴里的样子。 温良脸色都绿了,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嫌弃和扭曲溢于言表。 见井承安真的要吃下蚯蚓,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吃。” “那你吃,啊,我喂你。” “井承安!” “哈哈哈……你也太好笑了吧,居然怕蚯蚓,你的脸都红了,像猴子屁股哈哈哈……” 温良将井承安绑了起来,拎过来丢在井老太脚边。 低着头,有些局促。 他不后悔把井承安这厮绑起来,但井承安毕竟是井老太的孙子。 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恐怕…… 井承安嘴里塞了一只自己的臭袜子,此时呜呜的闷喊着,望着温良的眼里仿佛要冒火。 井老太疑惑的看了温良一眼:“做什么?” 温良老老实实地说:“我绑了您的孙子,您如何惩罚我都可以。” 井老太:“他不是我的孙子。” 井承安:“???”高祖母?! 温良:“什么?” 井老太:“承安是我的玄孙。” 井承安:“……” 温良:“……” 井老太躬身把井承安身上捆绑着他的布料给解开。 “行了去玩吧。” 温良神色自若,没有半丝悔意。 井承安恶狠狠地瞪着温良,大声告状:“高祖母,你看他!” 温良不甘示弱,讥讽道:“是你先硬往我嘴里塞蚯蚓我才反抗的,是你咎由自取。” 两人骂骂咧咧,重新又扭打在一起。 井老太在一旁欣慰的看着,小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 两人只要不受伤,就不必要管。 两人见井老太居然不为所动,心里都略有些失望。 打起来很是没劲。 最后井承安吱哇乱叫的坐在地上耍赖。 温良紧绷着小脸,捏着拳头站在一边不说话。 井老太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起身走过去。 “承安,想不想吃糖?” 井承安立即歇火,擦了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爬起身,牵着井老太的手:“想!” 说完,得意的瞥了温良一眼。 结果下一刻,井老太牵起温良的小手。 “走,带你们俩买糖去。” “小虎,走了!” 井老太招呼一声,远在天边的小虎飞奔而来。 井承安便乐滋滋的爬上了虎背。 “驾!” 幼稚。 温良看着井承安那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心中不屑。 把锄头放进小屋,整理好东西,温良跟在井老太身边。 第二十章 虎悠悠地悠悠 小虎身躯太大,无法从小路回去,只能绕一圈。 井老太伸手摸了摸温良的头,伸手去抱他。 “累了一天,你也上小虎的背去。” 小虎昂头挺胸,耳朵一煽一煽,走路的步子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走着。 它体格大,井承安和温良都是小孩子,承受得住。 温良一直对小虎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 虽然嘴上不说,井老太也知道他是想骑小虎的。 果然,温良绷着一张小脸,一副是老太太抱我上来的架势。 其实井老太压根没怎么用力,几乎是温良自己攀上去的。 井承安在前,温良在后,都骑在虎背上,难免挨在一起。 两人心里都膈应,不怎么高兴。 但表现形式完全不一样。 温良把情绪写在脑门上,小脸冷冰冰的。 井承安则依然笑眯眯的,只是眼里有点冷意。 拍拍小虎的头,含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小虎小虎你真乖,脾气真好。” 温良莫名觉得这话刺耳,但手抓着虎皮,毛茸茸热乎乎的,真舒服。 一路穿过其他地皮,偶遇其他干活的农夫。 看见井老太,都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 井承安性格活泼,见一个喊一个。 可大人们的视线却更多的落在他身后神色淡淡的温良身上。 “这孩子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好漂亮的孩子,是你们井家的亲戚吗?” 井承安气得头脑发晕,渐渐有些沉默。 温良看井承安吃瘪,略有一丝得意。 到了热闹的街道,井承安左顾右看,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温良则很乖巧的样子。 “井阿婆赚钱不容易,我不好让阿婆为难的,就要一点最便宜的麦芽糖就好了。” 井承安气得要吐血。 这个该死的小子装个毛啊! “高祖母,既然温良这么懂事,那就把他那部分都给我好了,我肚量大,什么都装得下。” 井老太摸摸井承安的头。 “你既然肚量大,就别跟小良怄气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快,抱一个,一笑泯恩仇。” 自然,一个拥抱是无法解决两人的深仇大恨的。 每次见面必掐架。 小虎一天就翻了一亩地,实在是厉害。 等了几天,土地的湿气散得差不多了,井老太就带着温良去播种。 井承安是个孝顺孩子,也跟着来帮忙。 小虎非要贴着井老太或者井承安,也跟着来了。 于是走一步抓一个虎爪大点的洞,排排列列地抓过去。 井承安躺在小虎身上,手里拿着篓子,一点一点地下苞谷种子。 井老太和温良则各自在腰间绑了个篓子,也一个坑一个坑地下种子。 苞谷的、豆子的、瓜果青菜、红薯……都有。 他们只播种一亩地,有小虎这个超级劳动力的存在,完成得不算很费力。 等章柏又把分店的收益寄来给井老太之后,井老太去找了地牙。 春耕时节,农户急着种地,一般不愿卖地。 但凡有人主动抛售田地,大多是家里缺钱、被逼无奈,价格会略低于秋收。 春天地价大约是秋收市价的八到九成。 荒地需要开荒,极少有人接手,一亩大多几百文到一两银子不等。 下等坡地、薄田、河滩地,每亩地一两到一两五钱不等。 中等旱熟田,靠雨水,一年一熟,三两到四两不等。 上等水田,水源足,旱涝不愁,一年两收,六两到七两不等。 井老太主要考虑的是连接着菜地附近的地,这一片就是普通的地皮,属于中下等。 有三亩地可以售卖,每亩地二两,一共六两银子。 其次则是水田了,除了一亩上等良田七两,其他的只有中等旱熟田五亩,十五两。 一共二十二两。 菜地相连的三亩地,小虎没两天就翻好了。 井老太三人慢悠悠地也勉强能种得过来。 那六亩田,则需要雇佣人来种。 二狗子一听有地可以种,第一个举手报名。 小芝嗤笑:“你还要在羊汤馆干活,怎么去种田?” 二狗子却不屑一笑:“天真,像我们这样的人,有的是路子可以招到人。” 二狗子说的,井老太也知道。 临安镇有许多没有地的人家,要么是没钱买地,要么懒汉不愿意打理。 这些人每天都会固定在后街尾的巷子等着人派活。 派活的给他们一天二十或二十五文钱一天,不包吃。 干一次够在家躺好几天的了。 井老太带着小虎去把田里的板结泥土尽数翻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温良负责留守家中,井老太和二狗子带着小虎去街尾巷子找人。 “耙田,二十五文钱,包三顿包子,要求踏实肯干,如果合用,以后秋收还会雇佣。” 耙田就是碎土、整平田地,蓄水泡田,不算太苦累的活。 而且居然给二十五文钱,这可是高价了。 立即就有一群人围上来。 二狗子在酒楼干活多年,一双眼睛阅人无数,一看就大体知道哪些人可行与否。 井老太已经是个人精了,同样看得清楚。 两人挑了六个人,都是那种眼睛冒绿光,求生欲望很强烈的人。 他们不一定拥有最强悍的身体,但拥有绝对的意志,适合长远发展。 田地离得不算远,可井老太一把老骨头,走起来也费劲。 尤其是一些斜坡更不方便。 于是她骑在威武高大的小虎身上,带领着一群散工缓缓地而去。 一路上不少人见了,认识小虎和井老太的远远就开始打招呼。 不认识的也或多或少听说过他们的大名,都使劲伸长了脖子看。 跟在身后的六个散工莫名地觉得起劲,昂首挺胸,仿佛捍卫领土的伟大士兵。 好似那头威武的猛虎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一样。 到达田间,二狗子分配起任务。 每人负责一亩地,一天下来,果然完成得比较完美。 甚至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呢。 像他们这样的底层人家,被喊来干活,几乎都是物尽其用,太阳不下山不结束。 一个人恨不得当三个人用。 六人领了最后一个包子,和当天的银钱,高兴得嘴角高高咧起。 “多谢东家,不知以后是否还需要人,我们都可以继续来做的。” 咬了一口包子,居然还热乎着,而且是肉馅。 汁水横流,油润香甜,满嘴肉馅。 别人家从不包吃,平时他们自己带两白面馒头就算是一天的口粮。 哪里有人家这么实诚的,太阳不落山就放人走,还给发三个大肉包子。 一时间人人兴奋,都想在井老太和二狗子眼里留个好印象。 第二十一章 记名闹笑汗浃背,改院去迎猪鸡鸭。 二狗子毕竟在临安楼干过,认的字不多,勉强还是会几个。 他取出一块木牍,还有一支炭笔。 这是他以前在临安楼所用的点菜牌子。 用炭条记下菜名,只需湿布一擦,字迹就能被擦得干干净净,可以反复使用。 “行,排好队,把名字一一报给我,下次还找你们。” 人们兴奋得狂舞,排好队开始说自己的名字。 “熏大狗。” “哪个熏?” “就是那个熏悟空的熏。” “哦,孙大狗,下一个。” “罗小云。” “好,云朵的云。” “不不不,不是,光云的云。” “光云是哪个云?” 二狗子挠挠头。 面前的青年急得抓耳挠腮。 “就是辣个……” 井老太把二狗子的木牍接过去:“光荣的荣是不是?” 罗小荣一拍脑瓜:“嘚嘚嘚。” “李允秀。” “李永秀。” “瓜林。” “郭林。” …… 二狗子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看人群聚在一起说话,忍不住低声说:“这些人怎么讲话都这么独特。” 井老太把二狗子的木牍还给他。 “有些可能是从其他地方逃来的。” “哦哦。” 六个人特意等着跟井老太和小虎一起下山。 平常时候,这些人都是没田没地的苦命人,常遭人笑话的。 可今儿却各个昂首挺胸,如果能遇见跟自己相熟的人就更好了。 远远的就开始呼朋唤友,生怕人家看不见他们。 二狗子也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幻想身后跟着一群小弟,从没觉得这样威风过。 之后每次需要干活的人,二狗子都会专门叫上这六个人。 实在忙的时候,就再叫几个散工。 或者由六人带些亲朋好友来,这种好差事,他们巴不得多带些自己人。 井老太跟着来了几次,发现二狗子轻车熟路,事情办得很妥帖,就干脆放手让他全权负责了。 二狗子的报酬也增加到了五百文钱一个月。 终于忙完了春事,井老太开始忙活家里的事。 羊汤馆后面连接的两个院子,一大一小。 小院子里有一面墙的柴火、石桌椅和一小棚竹子,其他空余的地方供小虎睡觉。 小虎现在长大了,这小院子睡觉只勉强够用而已。 冬天或者下雨天,还会挤在井老太的屋里一起睡。 大的院子宽敞干净,除了右边连接着小院子,开了个拱形门,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井老太招呼了工人来,在大院子广阔的左边搭了一个低矮的屋子,结实牢靠。 之后又招呼小芝等人,在大院子的右边空地上搭了个围栏。 在围栏里又搭了几个简易的方形小木屋,层层叠叠的摞起来,像一堆格子。 勉强可遮风挡雨。 大院子中间空着一条道,可容纳三五个人并排走也不拥挤。 温良好奇问道:“井阿婆,您搭这些屋子做什么?难道还要招人来店里吗?” 井老太摸了摸温良的小脑袋。 “不是招人,是招些小动物。” 终究是小孩子,对小动物没什么抵抗力。 温良眼里闪过一抹亮光。 难道又是小虎这种大猛虎吗?! 井老太带着温良打算出门的时候,井承安也来了。 三人一虎先是去给菜地浇了水,然后去到卖牲畜家禽的主街道。 这里卖着各种动物,大猪小猪、大牛小牛、大羊小羊、大鸡小鸡、大鸭小鸭、大鹅小鹅…… 味道也很是耐人寻味,尤其是对于温良和井承安这种小少爷来说。 两人小脸皱巴巴的一团,伸手捂住嘴巴。 瓮声瓮气:“高祖母,您要买什么啊?” 温良没说话,感觉一张嘴,各种粪便就会钻进嘴里似的。 井老太从怀里摸出两块布,给两个孩子系在脸上。 味道总算稍微缓和一些。 “买些小猪仔吧。” 她话音才落下,一名卖猪的老板立刻开口。 “老太太买猪可一定得看咱们家,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们张家的猪质量最好。” 他伸手一把拍在小猪屁股上。 “啪”的一声,小猪仔们都系着绳子,挤作一团。 嘴里发出哼哼噜噜的声音。 小猪仔粉粉嫩嫩,猪嘴一拱一拱的,温良和井承安都忍不住伸头看。 两人没见过小猪仔,第一次摸,只敢小心翼翼的伸手戳一戳。 软软弹弹的,还有点毛发之间的摩擦感。 一种电流感席卷全身,两人激动的缩回手,像是打虼蚤一样在身上摩擦好几下才缓过味来。 “谢谢老板,我再看看。” 温良和井承安正打算再摸一下,就见井老太打算走了。 离开几步之后,井承安好奇问道:“高祖母,我看那些小猪仔挺可爱的呀,为什么不买?” 温良也看着井老太,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井老太笑笑:“你们刚才看到小猪仔的屁股没有?” 两人立即摇头,他们对屁股那种东西不是很有兴趣,感觉有辱斯文,害人脸红。 井老太说:“小猪仔的屁股太尖了,尾巴也不够粗,屁股上还糊了许多稀屎,这种小猪仔品质不好,带回去容易拉肚子,会死,就算养大了,也长不肥。” 温良二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买头猪还有这么多讲究。 于是两个好学的孩子抛弃了斯文,每看到一头猪就盯着人家的屁股,把小猪仔们看得不好意思,浑身泛着粉红。 还每每点评几句,不懂的就问井老太。 井老太耐心的给他们讲解买猪的小技巧,让两个小少爷受益匪浅。 遇到一头健康完美的小猪,两人也煞有介事,指着小猪仔从头到尾的说了一堆毛病。 结果井老太却默不作声,把小猪仔们都买了下来。 足有二十三头。 “高祖母,这些小猪为什么可以买?” “是啊,这些小猪的嘴也很尖,不太符合标准。” 这种东西考的眼力和经验,套着模板,没有见过太多猪,也是没办法买到好猪的。 井老太指着其中一头小猪仔。 “你们看,这头小猪仔皮毛顺滑油亮,声音清亮,脊背宽,屁股圆实,最重要的是,它们都活蹦乱跳,有活力,容易养活。” 虽然井老太反反复复给两个孩子讲解和对比,两人终究是没见过多少猪,无法体会其中精髓。 三人把二十三头小猪仔绑在小虎的后腿上,小虎力气大,走一步就把小猪仔们带着走好几步。 即便它们冲来冲去,四散的奔走,也都被强制拉回来。 接下来,井老太又跟一些商家讨价还价,买了一群小鸡小鸭小鹅。 装在两个笼子里,笼子中间绑一根绳子,搭在小虎背上,一左一右叽叽喳喳的回家了。 第二十二章 一朝悟道升新境,遍施术法做平常。 自从养了鸡鸭鹅和猪,院子里每天都可热闹了。 “叽叽叽……” “啾啾啾……” “唧唧唧……” “哧哧噜噜……” 温良以往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最开始的几天每次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井老太带着他去菜地挖菜回来做猪食,喂鸡鸭鹅。 渐渐地,他也就习惯了。 就是有点生无可恋和怀疑人生。 温良坐在小木凳上,面前摆了一个圆滚滚的厚木墩。 各式青菜白菜绿菜摆在木墩上,抡着大刀砍来砍去。 砍得手臂发麻,表情麻木。 我留在这里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温良自我怀疑的如此想着。 想我堂堂…… 唉…… 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起来,我又算个屁的虎,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随着菜地和家禽们的发展,羊汤馆的食物又多了二三十种选择。 凉拌黄瓜、南瓜汤…… 咸菜、萝卜干…… 炖鸡、炒鸡、炸鸡…… 炖鸭、炒鸭、炸鸭…… 炖鹅、炒鹅、炸鹅…… 煮蛋、炒蛋、蛋炒饭…… 炖猪蹄、炒猪肉、炖肘子…… 白天卖不完的,傍晚井老太等人吃。 井老太等人吃不完的,全部丢进小虎嘴里。 小虎吃的腮帮子鼓鼓,满意得哼哼唧唧。 天黑而眠,深夜醒来,温水漱口。 井老太闭着眼睛,身子缓缓地而动。 一套八段锦行云流水,然后五禽戏栩栩如生。 最后易筋经抻筋拔骨,灵气徐徐环绕,盘踞丹田,经久不散。 一股浑厚的热浪涌起,咯噔一下,进入了练气四层。 养生修炼法的修炼速度可比先前快了不少,居然这么快就突破得到了第四层。 除了身子又轻快得不少,井老太更觉得耳聪目明了许多。 丹田里的灵气也白雾雾的沉积着,肉眼可见。 温良起床洗漱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乍一看见老太太闭着眼睛在院子里站着,吓得汗毛倒竖,差点没蹦起来。 所谓站桩,其实也是一种入定。 但修仙界鲜少有人用。 井老太突破之后,原地站桩,稳固修为。 一时竟没能清醒过来。 温良感觉到井老太身上的气息,眸中溢出一丝不可置信。 “这个年纪的修仙者,居然还可以进阶?!” 温良惊诧过后,又缓缓地摇头。 “不过应该也就止步于此了……” 看来今天井老太是没法去菜地了。 温良自觉地背起背篓,去往菜地挖菜。 井老太站到了辰时才骤然醒来。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咯咯哒……咯咯哒……” “嘎嘎……嘎嘎……” “呱呱……呱呱……” “呼噜……呼噜……” 温良轻车熟路,给家禽和牲畜喂吃的。 就是表情有点扭曲,身体拼命向后仰,试图拉开一点心理上的差距。 至于给猪铲屎这种要他命的活,他是做不了的。 二狗子动作麻溜的宰鸡宰鹅,血液用一个盆接着,接了满满一盆。 用汤水滚一遍,拔下毛,剖开肚子,捞出里面的内脏清洗。 该丢的丢,该留的留。 最后用刀将尸体肢解,脚是脚腿是腿头是头……视情况而定,有些鸡鸭鹅还是保留全尸。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温良咋舌不已。 起码目前看来,自己还做不了这个活计。 二狗子终于宰够了满满一大盆的鸡鸭鹅。 口中喝了一声,绷紧手臂,端去铺子里给小芝熬煮做菜。 这个时辰正是人们开始做工的时候,羊汤馆陆陆续续来客。 小芝招呼着,做好的饭菜就让客人自己来端。 小虎趴在门口晒太阳。 井老太吸了一口气,平稳心境,舒展身心。 把温良哄去铺子里做事,自己则施展引物术,分别将食物放入槽中,给家禽们吃。 引物术也是《纳元诀》中的基础法术之一,顾名思义,就是可以释放法力,隔空牵引物品的法术。 法术之道同宗同源,以井老太之前对凝火术的精细掌握,很容易就可以将法力分成数股,牵引多种物品。 随后,井老太又施展净尘术,将院子里清理得干干净净。 出门迎客去。 二狗子见井老太终于醒了,汇报情况道: “仙奶奶,大狗他们已经先行出发收割稻谷去了,等会儿忙完早高峰,我也要赶紧过去了,您要一起吗?” 如今已经是六月中旬,那一亩良田的第一批稻谷成熟了。 “嗯,我也去。” 自从敲定了劳作人员,以及完全交给二狗子负责之后,井老太可是很久没去田里看过了。 二狗子原本也就是象征性地提一嘴而已,没想到她真的要去。 世道艰难,普通人基本上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井老太能活到八十,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瑞”,是祥瑞。 乡间民俗观念,高寿之人身负厚福,乃是天地眷顾的征兆。 秋收时人瑞静坐田头,便是人寿兆年丰。 农人相信,寿星亲临田地,福气落于禾谷,能镇地气、佑五谷。 预示来年风调雨顺、收成安稳。 无论相信与否,这都是好的寓意,井老太也愿意顺便去看看成果。 二狗子是个得力的帮手,稻田管理得很不错。 金灿灿的稻谷看上去很是养眼,井老太坐在小虎身上,被太阳刺得眯起眼睛。 一丝泪花溢出来,赶紧招呼小虎去旁边的树下躲荫。 干活的六人知道,虽然平时都是二狗子来管他们。 可真正的东家其实是这位老太太。 如今东家亲自来监督,各个干得都极为卖力。 小虎趴在一边打瞌睡,井老太干脆就地站桩,一动不动地进入了忘我境界之中。 时间这么一晃,才下午,稻谷就收完了。 人们把稻谷装好,二狗子过来招呼井老太。 发现井老太没反应,便让众人原地休息起来。 他们有些人舍不得吃肉包子,都藏着,打算拿回家去给媳妇孩子吃。 二狗子早就发现他们的打算,所以干脆又多给了每个人一个白面馒头。 他们吃着馒头,纷纷拿出自家腌的咸菜出来分了吃。 “二东家,老太太这是在干什么?她就是因为做这些,才活到这个岁数的吗?” “东家真是个厉害人物,不仅能活到八十岁,还能养老虎,真神。” “嘚嘚嘚,从来没见过。” 二狗子哪里懂这些,但他不能说自己不懂。 于是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东家也是你们能看透的?要是你们都能知道东家在干什么,现在拿散钱种田的就不是你们了。” 井老太睁开眼,收工走过来。 也从二狗子那里拿了个馒头,拌着散工们带来的咸菜吃。 吃饱喝足,井老太指了指小虎魁梧的背。 “行,把一些稻谷挂上来,其他的你们负责搬运,回镇里去吧。” 第二十三章 虎驮金穗踏秋归,我本孑然尘外客。 小虎作为灵兽,这些年体型一直在慢慢增长。 如今可比寻常老虎还要大一圈,看上去可是魁梧雄壮,英武至极。 几乎到井老太的眼睛位置,脑袋比常人的大个三五倍。 亏得井老太有钱有粮,羊汤馆里的剩余食物不够吃的时候,逮几只鸡鸭鹅当场烤给小虎吃。 再混着点五谷杂粮,也就吃饱了。 换了旁人,真不一定养得起这头老虎。 “给老虎背稻谷?这可以吗?” 孙大狗缩了缩脖子,干巴巴地说。 井老太拍了拍小虎的大脑袋:“小虎,可以吗?” 小虎把头昂得高高的,斜眼睥睨着没有眼力见的孙大狗。 一条狗被一只老虎鄙夷了。 二狗子给了孙大狗的屁股一脚:“这不是废话吗?!我们小虎大人多厉害,怎么可能连一点稻谷都驮不动。” 孙大狗赔笑着说:“是是,小虎大人厉害。” 孙大狗倒不是担心小虎没有实力,而是担心老虎发飙。 既然小虎不介意,自然无碍。 他们左右系了一袋稻谷在小虎身上,还有井老太坐在虎背上。 小虎半点异样都没有。 昂头挺胸,迈着稳健的步伐,轻轻松松地走在前面。 有了小虎帮忙分担一些重量,剩余的那些粮食每个人一袋,总算勉强能搬运完。 二狗子也没闲着,扛着一大袋稻谷下山,可把他累得够呛。 回到羊汤馆,大口大口吃羊肉弥补身体的劳累。 小芝嗤笑着打趣他:“饿死鬼投胎啊?” 二狗子嘿嘿笑着没有反驳,像个老实的汉子,平时的滑溜精明全都消失无踪。 小芝见他这样,也莫名的扭捏起来,嗫嚅着低头扒拉手下的筷子。 温良早就发现这两人不对劲了,挪着步子来到井老太身边。 井老太知道他怎么个意思,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事。 “这两人不错的,一个踏实肯干,一个机灵圆滑,凑一对刚刚好。” 小芝隐约听见了,一张俏脸通红。 二狗子看见小芝脸红,自己的脸也火烧起来,匆匆吃完羊汤,逃也似地溜了。 温良摇了摇头:“书中说,情之一字,能催凡人赴死,亦能令长生者沉沦,我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井老太似笑非笑:“书中也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温良倒是好奇起来:“那井阿婆呢?你的情如何?” 井老太神色淡淡:“我本孑然尘外客。” 稻谷要暴晒,很麻烦。 井老太干脆施展了凝火术,控制着火力达到太阳暴晒最大的程度。 将收回来的稻谷来来回回翻滚烘晒了一番,没两天就彻底变成干稻谷了。 一共三百斤稻谷。 一百二十斤算一石,十二斤算一斗,一石是十斗。 一共三百斤也就是两石五斗。 碾出一百五十斤大米。 这点大米也足够井老太他们几个人吃一阵子了。 除了这些白米,她那五亩的菜地种出来的苞谷也被这几人收了。 共计五石四斗干苞谷。 为此,井老太还专门在羊汤馆旁边买了个仓库,用来囤粮。 到了秋收季节,六亩田都收割了。 上等的良田两石三斗,五亩中等旱田九石,一共十一石三斗稻谷。 合计一千三百五十六斤,舂成白米可得六百七十八斤。 够寻常五口之家吃四个月左右。 看似不多,却已经算是丰收了,毕竟也不是什么上好的良田。 冬日田地无人耕作,不见收成。 各种债务、赋税年底结清,一家人过冬、置办年货处处要钱。 穷苦百姓熬到年关,如同闯一道难关,故称年关。 许多农户年关窘迫,不得已变卖田产,市面地价普遍低廉,远不及开春之时。 井老太找地牙打听了一下,得知良田降价到了三两银子一亩。 当即把现有的十三亩良田全部买了下来,共计三十九两银子。 因为明眼人都知道,买旱田种旱田的成本比良田高上许多。 如果不是春耕的时候没办法,井老太也不会先购买旱地暂时栽种。 井老太告知地牙,她愿意出高一些的价钱多多购买良田,手中的五亩旱地也打算售出。 有钱能使鬼推磨,地牙办事利落,没多久就又倒腾出十五亩良田。 价格则需要四两银子一亩,井老太全部买下,共计六十两银子。 加上之前的一亩良田,如今井老太手里足有二十九亩良田。 田赋征稻谷,上等水田每亩每年缴三升谷,中等旱地每亩每年缴两升谷。 菜地赋税更低,每亩每年缴一升谷。 可折银纳税,合计才一两不到。 至于那新购买的二十八亩良田,暂不计入赋税,需等来年才算。 “井阿婆羊汤馆”经过发酵,如今已有三百多家分店。 井老太三个月可以拿到三百两左右的分红。 赋税也增长了许多。 于是这一年,井老太缴纳了将近六十两的赋税。 今年家里有家禽和牲畜,过年也就不像之前那么寒酸。 井老太宰了一头大肥猪,用凝火术变成烤猪。 一半直接给小虎吃,小虎乐得龇着大牙。 大脑袋一晃一晃,耳朵一煽一煽的,吃得很是满足。 剩下的一半,则煎、煮、油炸、焖、炖、炒。 还宰了鸡鸭鹅各一只,给井老太、温良、二狗子、小芝吃。 满满一大桌丰盛极了。 二狗子和小芝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美味的大餐,对着井老太连连道谢。 井老太笑呵呵的,给每人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温良接过自己的那份红包,乐得小脸通红。 倒不是这钱有多宝贵,而是感觉到了家一般的温暖和温馨。 二狗子和小芝也乐呵呵的,还凑到一起交头接耳的说悄悄话。 两个人都一副娇怯怯的样子,但又忍不住靠近。 井承安过年没办法过来,他的那份红包井老太暂时保管着。 等他来的时候又塞给他。 井承安高兴坏了,抱着井老太大喊大叫的道谢和撒娇。 “谢谢高祖母!高祖母你真好……” “高祖母是仙奶奶降世,普度我这种小屁孩……” “高祖母你简直是仙女姐姐下凡,美丽动人,善良大方……” 哼! 辞藻轻浮,溜须拍马,无所事事…… 温良翻了上百个白眼,翻得眼睛抽筋,翻得脸皮抽搐。 手上剁猪食的动作带着私愤,剁得“咚咚”作响,手臂酸麻。 井承安笑呵呵的,全当没看见。 等终于感谢够了,猴子一样蹦跳过来,嬉皮笑脸的看着温良。 第二十四章 小儿闹心闹不明,恰问疑虑换亲宗。 温良起身让出位置,把手里的菜刀强行塞进井承安手里。 “别以为你偷奸耍滑地夸井阿婆就可以不用干活,你都多长时间没来了。” 井承安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家里的活经常是自己和井老太几人干,温良心里不平衡。 所以每次井承安来,都恨不得把全部的事情交给他来做。 井承安笑嘻嘻的,在小木凳上吹了几下。 等着热气散了才坐下。 这个举动又惹得温良一阵不满:“矫情。” 井承安无所谓,左手右手拿着菜刀剁猪食。 “我娘说了,坐别人的热凳子,会过疮毒病气的。” 修仙者可不会生这种世俗小病。 温良怔愣之后不知真假,嘴上还是不服输。 “少吹牛,你就是嫌弃我。” 井承安摇头解释:“没有没有,你怎么跟个大姑娘一样,还计较这些。” 温良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底谁像大姑娘?!” …… 井承安虽然不务正业的样子。 动作还慢吞吞嬉嬉闹闹的,还把猪食塞进温良的衣领子里。 但每次都会把活干完再走。 温良怒火中烧,抓着井承安揍了好几顿。 偏偏井承安不长记性,下次还是一样嬉皮笑脸的惹祸,气死人不偿命。 不管怎么说,总算活是干了的,让温良心里稍微好受些。 别说,这种每天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日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吵了半天闲话,渐渐无趣。 井承安百无聊赖的挥舞着菜刀剁猪食。 温良转身离去,拿了一包干果过来,坐在旁边监督井承安干活。 “喂我吃点。” “不喂,要吃自己拿去。” “你不喂我我就不干活了,我真的不干活了,以后我也不来了6” “要我给你吃的也行,你喊我一声爹我就给你。” “儿子还想翻身骑在老子头上,你做梦,你不给我吃我自己抢……” 井承安自然是抢不到半点东西的。 但每次他失落颓废的时候,温良又会好心的分给他一些吃。 以此类推,其他事情也是一样。 每次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井承安就会志得意满,动力满满地干活。 温良在旁边时不时就故意招惹井承安,然后又轻而易举把人哄好。 别说,这种每天遛狗的感觉也是挺有意思的。 …… 开春的时候,井老太又雇佣了去年的六人继续干活。 一般来说,一个人管理四五亩良田是极限,两三亩则绰绰有余。 但六人尝到了给井老太干活的甜头,非要揽下所有活计。 井老太知道他们的打算,便随他们的便了。 不管他们是自己干,还是叫上亲朋好友一起干,只要能把地种好,怎么样都可以。 于是每个人分到了四五亩良田,由二狗子负责总管理。 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找二狗子,二狗子会根据情况,或多或少地跟井老太进行商议。 三月暮春,井老太的修为突破到练气五层。 小跑甚至略快跑都没有压力。 除了八段锦、五禽戏、易筋经,井老太又接着试了试,已经完全可以接着练金刚功了。 金刚功刚猛发力,井老太练了一段时间之后,力量渐渐恢复到跟常人差不多的水平。 并且尝试着接上长寿功,可惜略有些吃力,只能隔几天才能接成功一次。 天黑而眠,深夜醒来,温水漱口。 八段锦唤醒肌肉,五禽戏疏通经络,易筋经拉开筋骨,金刚功发力行气,长寿功缓缓放松,将气收回。 而且有了金刚功和长寿功的加入,井老太感觉到自己吸纳灵气的速度有些许浅淡的增加。 虽然不多,也好过没有。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极好的事情。 二十九亩良田第一次收割,足有八十六石稻谷,碾出四十三石五斗白米,五千二百多斤。 够寻常五口之家吃三年的了。 加上许多干苞谷,能吃更久。 温良跟在井老太身边这么久,目睹这个老太太忙来忙去。 又是倒腾羊汤馆,又是家中养殖,又是种菜种苞谷,又是种稻谷,各种囤粮食。 心中早已经疑惑不解。 “井阿婆,说句大不敬的话,你最多也就活到一百岁,短短十几年的时间,你不好好存着钱享清福,为什么还要折腾这些?” “要说为了自己的传承,为了自己的后代也就罢了,像井承安那些人,哪一个都不是你的亲血缘,为何还要这样浪费时间?” 井老太却说:“可以留给你,留给承安,还有小芝,章柏,明远……你们都是好孩子。” 听到老太太这么说,温良心里钝了一下。 “给我?” 他有些讷讷地说。 “我算什么呢。” 井老太摸了摸他的头。 “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当然是一家人了,难道不是吗?” 温良沉默了。 他确实打算给井老太养老,作为井老太救了他一命的报答。 可要说家人……这对吗? 这一两年来,温良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棉料的。 因为温良皮肤细嫩,穿不了粗麻衣。 棉料衣衫好是好,就是不经磨,容易坏。 井老太对自己抠抠搜搜,经常穿着粗麻衣下地挖菜干活,对温良却很好。 给他买了许多棉料衣衫,方便换着穿。 要知道在其他穷苦人家,能有一件棉料衣衫都是奢侈了。 像二狗子这种人更是了,这辈子没穿过棉料的衣衫。 就算有了钱,也跟井老太一样,舍不得乱花。 温良穿坏的料子,井老太打几个补丁留给自己穿。 绵绵软软的,晚上穿着睡觉舒服。 温良也是无意中发现的,他原本以为,那些破烂的衣衫早就扔了。 心里责怪老太太没苦硬吃,又不得不承认老太太对自己的好。 “……是,我们是一家人。” 想起老太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那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人还不错的井承安,温良没法昧着良心说不。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能活到一百岁?” 井老太话又说回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岁。 “你不知道?” 这下轮到温良惊讶了。 “我应该知道吗?” 温良斟酌后,还是决定说出真相。 “这么久了,你应该也发现我的异常了吧?” “你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你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这话可落在了温良的心坎上。 有什么在痛,好像是我的良心。 第二十五章 双灵小儿道仙宗 “其实修仙者都知道,练气修士最多活不过一百二十岁。” 温良摇摇头有些叹息地说: “你现在已经八十多岁,虽然走运突破到练气五层,要想活到一百二还是有些勉强,一百岁算顶天了。” 井老太点头,这倒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原来如此,那你能活到几岁?” “不知道,筑基难于登天,我大约也就活个一百多岁吧。” “怎么会呢?” “我资质不好,只是双灵根,没有筑基丹,进阶也是妄想。” “双灵根资质还不好?” “其实我爹娘说我是天才,可我不这么觉得,自从被伤了元气耽误了一年多,我至今也才突破到练气五层,跟你差不多。” “所以上次才会发烧?” “是的,因为伤了根基,我的修为元气无法恢复,无法施法御寒,才受寒气入体。” 温良神色凝重,真心实意地说:“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我会给你养老的。” 井老太恍然。 虽然不知道筑基是什么,也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但反正现在是知道了。 “好啊,那谢谢你了,我就说你是个实诚的孩子。” 井老太夸奖道。 温良被夸,抿了抿唇压住差点扬起来的弧度,从怀里摸出一个掌心大点的袋子,递给井老太。 “我现在无法调动法力,这储物袋里有一本书,你可以拿去看看。” “你不是好了吗,为什么无法调动法力?” “我的伤不同一般,现在虽然能修炼,但并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至少五六个月才能勉强调动三成的法力。” “好吧。” 井老太伸手想接,却被温良收了回去,脸上还隐隐露出疑惑之色。 井老太也疑惑了:“什么?” 温良吸了一口气:“你把书拿出来就行。” 我知道啊,不把袋子拿过来,我怎么把书拿出来? 而且这么小的袋子真的可以装书吗?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温良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储物袋吧?” 哈哈,是的呢。 见井老太沉默,温良彻底呆住了。 不过细想想,也合乎常理,井老太连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你施展法力伸进储物袋里,找到我说的书,然后牵引出来。” “引物术吗?” “基本上吧。” “可我怎么看到里面呢?” “神识,就是……意念,思想……” 井老太似懂非懂,但是试了一下,很轻松就窥视了储物袋里的情形。 这跟她修炼到练气一层后能清晰地内视丹田时的感觉一样。 法力一收,果然就把书带了出来。 温良呼出一口气,感觉刚刚那么一会儿真是累得够呛。 “这是温家的秘笈术法,切记不可外传。” “不能外传你给我干什么?” “我们不是家人吗?” “……” 井老太翻开书,温良指着书上的术法一个一个地开始告知她用途。 “这是隐身术,一旦施展,不仅身形会消失无踪,身上气息也会收敛到极致,就算是筑基修士,也无法探查得到。” “这是疾风术,速度很快,连筑基期都很难追上。” “这是……” 温良把自认为最要紧的几种术法一一告知了井老太。 而筑基期,也成为一个度量衡一般的存在,令井老太印象深刻。 “当初我就是靠着它们侥幸活下来的。”温良说。 井老太珍稀地把书本收好。 “放心,我学会了就把书还给你。” 其实这本书温良已经全部背下来了,因为这是温家的保命绝学,是温家人必背的书籍。 但此书是温家的原册,他还是要收回留作念想。 “不过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当初会选中我的羊汤馆?你识字,可以去医馆、去书铺,都比羊汤馆好。” 羊汤馆穷得叮当响,还没有报酬。 温良被夸聪明,嘴角差点没压住。 老太太就是有眼光,很能发掘他的优点。 温良思考了一下,还是不愿意撒谎,主要是不想骗井老太。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打盹,给自己舔毛的小虎。 “因为小虎,我也很惊讶,你当时只是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居然可以驯服这种凶猛的灵兽。” “灵兽是……?” “……灵兽就是……有灵气的兽。” 温良卡顿一下,接着说:“相比于普通的野兽,他们天生就会修炼,威力也会极为强大。” “就像小虎翻土的时候用的就是它们自带的威慑之力,等你修炼了灵眼术之后,就可以看到它身上的灵力波动了。” 灵眼术在《纳元诀》的最后几页也有,只不过井老太没弄明白有什么用,就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 温良又把储物袋拿出来。 “这里面有一些基础书,你也可以拿去看看。” 井老太正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睁眼瞎,这乖巧可爱的孩子就给送上来了。 她按照温良的所述挑了几本基础书,礼貌道谢。 “多谢你了孩子。” 说完,当场打开一本书就看。 这些都是烂大街的东西,温良倒是无所谓她这么光明正大。 好心提醒道:“基础法术中,防御罩和灵眼术都是必须要掌握的,一个可以保护自己,一个可以看到别人的修为。” “灵眼术对凡人还有一定的震慑作用,方便你在世俗行走。” 井老太点头:“好。” 有了温良给的书,井老太每天都忙得不得了。 院子里的猪和鸡鸭鹅们,都由温良和二狗子来喂。 温良已经进步了许多,克服心中的不适,可以帮着拔毛了。 羊汤馆有小芝忙前忙后,井承安经常过来帮忙。 倒也不算太杂乱无章。 反正老太太本来就老,老得半截入土,都快死了,自然人人都让着她,没人觉得有什么毛病。 井老太从书中得知了修行的境界。 所谓练气之上是筑基,筑基之上是结丹,结丹之上是元婴。 她终于明白了温良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基础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 另外则有变异雷、冰、风、毒四种。 是修行的根基,没有灵根就无法引气入体,无法修炼。 其中单灵根修行最快,二灵根次之,以此类推,四五灵根最差。 变异灵根的修行速度在单灵根之下,二灵根之上。 单灵根也称为天灵根,四五灵根也称为伪灵根或废灵根。 第二十六章 老太认作虎灵兽,仙基初识记心中。(加更) 所谓灵兽,确实是有灵气的兽。 夺天地之造化,纳天地之灵气,自行修行。 小虎是灵兽,井老太是没想到的,她只以为这是一只比较通灵性的老虎。 灵兽需要进行认主,认主的咒语并不复杂,复杂的是需要放血。 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还要给自己放血。 如果可以,她其实还想着让井承安来做这个认主。 可惜之前跟井承安打赌,让他修炼两个月,毫无作用。 想来应该是没有灵根的。 用刀在手上试了好几次,也没能下得去手。 说来可笑,老了老了,风湿疼,腰背疼,牙疼腿疼头疼。 疼得想死,疼得发麻,好不容易现在不怎么疼了,反而开始怕疼了。 说是要用血,也没说多少血吧。 井老太灵机一动,摸摸索索,找出一根针。 扎了一下指尖,可皮肉跟树皮一样,粗糙得厉害,一下子居然扎不开。 井老太咬着牙,猛地下针。 嘶…… 艰难地溢出一丝血来。 赶紧念动咒语,那一丝血液没入呼噜震天响的小虎体内,红光一闪,契约成。 有了契约,可以防止灵兽变强之后反噬自己。 最令井老太惊愕的,却是修士的寿元。 炼气期像温良说的那样,一百二十岁左右。 筑基期两百多。 结丹期五百多。 元婴期足有一千多。 人居然可以活一千多岁。 寻常人寿命也就三四十岁,而像自己这样,磕磕绊绊活到八十岁的都算是奇迹了。 结果人家修仙者可以活一千岁,比王八活得还长久。 不仅长寿,除了极少数的一些逆天顽疾,修仙者还不容易患病。 到了寿元耗尽,坐化的时候,也是无痛升天。 这一点可实实在在地打动了井老太。 她折腾这么些年,又修炼又养生的,可不就是为了不受病痛折磨,安详逝去吗。 其次就是宗门分布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属于易国境内,易国共有五大修仙门派。 赤阳宗、禁墟宫、余音宫、御兽宗、伏魔寺。 伏魔寺人最少,但实力最强,以伏魔为宗旨,是标准的正派。 赤阳宗和禁墟宫人数多,占地广,实力次之,势均力敌。 余音宫和御兽宗较弱。 这几个门派,除了伏魔寺有一名结丹老祖以外,其他四派修为最高都只是筑基大圆满。 临安镇属于禁墟宫的势力范围,但是极其靠近赤阳宗。 赤阳宗以火系法力为尊,门内镇压了一只不输结丹的五级妖兽,算是底牌。 这令井老太反应过来。 “难怪临安镇的旱灾比其他地方严重。” 搞清楚了一切,井老太把书都还给了温良。 然后继续修炼,卖羊汤,喂猪,喂鸡鸭鹅,赚钱,囤粮。 温良疑惑,这老太太到底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 都已经知道自己半只脚踏进修仙界了,居然还有闲心理睬这些俗物? 既然井老太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温良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面对温良的疑问,井老太微笑着道:“你说,炼气期是不是需要吃饭?” 温良道:“是,可是……” 井老太又说:“你也说了,我一把年纪,最多活到一百岁,是吧?” 温良睁大眼睛,很快的说:“是,可你坐拥羊汤馆,还从分店中赚了那么多钱,还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井老太摸了摸温良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还小,等过两年你就知道了,在那之前,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温良其实不喜欢老人说这种话,好像他们多活了几年,就什么都懂一样。 作为修仙家族的子弟,他见过和经历过的未必比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少。 不过他心肠不错,不会说出对长辈不敬的话。 “当然,我说过,我要给你养老的。” 温良给的几个法术,效果明显比凝火术、引物术、灵眼术之类在《纳元诀》中记载的法术要难上许多。 老太太练习了五六千次,又入冬的时候,才很艰难地练成了隐身术。 温良看了,叹为观止。 “老年修仙,果然不易。”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井老太迈入了练气六层的境界。 六层跟三层一样,都是跨度极大的分水岭。 几乎一瞬间,老太太的五感就都放大了好几倍。 一目能视两丈外,连蚂蚁腿都清晰无比。 甚至能将整个羊汤馆的声音都事无巨细地收入耳中。 自然,这些都是可以收回的。 可根据自身情况和爱好自行伸缩调节。 井老太立即恢复了常人的五感。 学习过修仙常识的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神识。 神识放出,可监视两丈之内的一切细微事物。 温良觉得自己见鬼了,他无法理解井老太为什么可以突破这么快。 要知道修仙者老了之后之所以无法突破,是因为肉身生机衰败,经脉枯僵失了韧性。 即使天资不凡的老者,衰老的肉身也无法锁住来一圈就走的灵气。 除非是天纵奇才,或有其他逆天机缘。 否则一个八九十岁,油尽灯枯的人,理论上是无法再继续修行的。 温良心中惊疑,难道井老太是一个遗落民间的明珠? 其实她资质绝佳? 可惜,要想探测灵根,需要专门的法器才可以。 他手上是没有的。 …… 作为双灵根修士,温良的资质不算差,甚至算是很好了。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略有傲气的原因。 即便在五大宗门里,双灵根也是不可多得的资质。 父母也很为他感到骄傲。 开春的时候,温良也进阶到了练气六层,身体的恢复令他可以施展六成的法力。 又开启一轮种植,日子一天天地过。 井老太有条不紊地继续囤积粮食,基本上略有点见识的人都已经开始这么做。 播种格外卖力。 想买地的数不胜数,想卖地的寥寥无几。 井老太的二十九亩良田,已经算是不错的产业了。 而那六个给她打散工的人,各个死心塌地,把良田伺候得跟自家稻田一样。 其余那五亩菜地,也都由他们来打理。 时不时还来羊汤馆给井老太献殷勤,井老太也都较为宽和地对待。 二狗子的报酬一涨再涨,如今已经每个月有一两银子了。 算是临安镇的小小“富户”。 身上的衣服穿起来有模有样,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在田间的时候,还会被人尊称一声“二东家”。 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气质也挺拔了起来。 招呼人吃饭的时候,动作麻利,行云流水。 “二婶子,今儿还是羊汤吗?要不要试试咱们家的新品胡辣汤,也加入了羊肉。” 被称作二婶的人打量着如今大变样的二狗子,笑呵呵地。 “就按你推荐的来一份。” 二狗子点头,麻溜地转身:“得嘞,我给您打去。” 二婶是个圆脸妇人,两腮鼓鼓,红唇烈焰,是临安镇出了名的媒婆。 “二狗,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吧?想不想找个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