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劝兄入赘!跟着嫂嫂吃香喝辣》 第1章 劝兄入赘 林清荷睁开眼,破烂的屋顶映入眼帘。 打量着屋子里陌生又熟悉的一切,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回到了三年前…父亲刚病故的时候? 院子里,赵婆子响亮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清远他娘,大喜,大喜事啊~” 她踏过青苔斑驳的石阶,嗓门比脚更先进堂屋,“有人看上你家清远了,我今个是来说媒的~” 林母正在缝补林清远的袍子,针尖一歪扎进指腹,血珠子沁出来也顾不上,慌忙起身迎人。 堂屋窄小,八仙桌有一条腿垫着瓦片,赵婆子一屁股坐下,桌角晃了三晃。 “镇上的孙家知道吧?三进大宅子,二十亩良田…”说着,赵婆子掏出帕子扇风,“孙老爷就一个闺女,年方十六模样拔尖,想招个读书人…我看呐,你家清远再合适不过!” “人家这等家世,怎会看上我家清远…”林母说着脸色变了,“难道,难道是…入赘?这可如何使得?…” 当家的刚闭眼没几日,若是这时候她让儿子入赘孙家,传出去这名声还怎么听?就是将来入了黄泉,她也没脸见公婆啊! “怎么使不得?”赵婆子一拍桌子,“孙家说了会供清远读书,笔墨纸砚一应花销全包,将来若能考中,还会出银子给他打点,如此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里屋的门帘哗地被掀开,林清远站在门口,白净的脸涨成猪肝色,“赵婶子,我林清远读了十年圣贤书,岂能去当赘婿?改姓换宗,寄人篱下,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越说越气,袖子一撸就要上前推人,赵婆子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你听我说…” “哥~”清脆的叫声响起,林清荷苍白着脸从西屋出来,叫道。 见妹妹止不住咳嗽,林清远连忙上前去扶,林清荷却摇头避开,“哥我没事,我有话跟你说。” “你…”林清远迟疑。 “哥,就说几句。”林清荷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 兄妹俩进了西屋,林母庄林氏叹气。 “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爹没了后大伯和祖母逼我们还钱,最后家里那几亩田也被他们得了去…后来,你得知真相去找大伯对峙,却被打断了腿…无缘功名…” 说着,林清荷落下泪来,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每一个片段都让她痛不欲生。 林清远刚要开口安慰,只听林清荷又道,“后来,为了治哥哥的腿,我自卖自身进了百花楼…” “什么?不!不可能!”林清远如遭雷击,压抑不住低吼。 “是我自己…我怎能眼看着哥哥被毁前程?…”林清荷眼泪不住坠落,“哥哥知道后万般悔恨,却也无能为力…娘也一病不起…后来,娘没了之后我在百花楼又硬生生熬了半年…” “别说了,别说了…”林清远痛苦的捂住了耳朵,踉跄两步退在墙上,背靠土墙无力滑坐在地。 “哥,不是我逼你,我只是不想娘死…”林清荷说着眼神亮得吓人,“名声只是暂时的,我们只有立住了才有机会报仇…孙家小姐她,是个不错的人,上辈子她便帮过我们兄妹…” 林清远神情呆滞,被妹妹的这些话给砸懵了。 其实,就算没有妹妹的梦,他心里也清楚如今家里这个情况,他想要继续读书也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母亲身体还那么虚弱…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为了亲人,就算牺牲一些又算什么?难道,真要沦落到妹妹自卖自身才悔恨吗? 但,入赘又真能过好吗? “哥,我只问你,今年秋试你还考不考?”林清荷轻声道。 林清远梗着脖子,双拳紧握,“自然要考。” “那就答应孙家。”林清荷声音清冷,“哥,入赘怎么了?你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书照样读试照样考,等将来金榜题名谁还会记得这些?等将来哥哥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大家都只会钦佩你的才华。” 还有一句话林清荷没有说,等将来他们兄妹都站在高处,别人只会敬畏而不是嘲笑。 又有几个人的来时路,不是充满泥泞呢? 妹妹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林清远心里。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彷佛看到了锦绣未来。 沉默良久,林清远扶着墙站起身,定定的看着林清荷,“小荷,我不会让你落到那个境地,绝不会!” 说完,林清远转身掀开门帘从西屋出来,走到赵婆子面前说道,“这件事可以商量,但是我有三个条件,若是孙家不应这事就拉倒。” 得了这话,赵婆子脸上笑开了花,拍着胸脯说一准把话传到,然后便问,“你说。” “第一,入赘可以,但科考我不改姓。第二,将来若是生子,长子随孙家姓,次子随林家。第三,每月逢五我要回家探望母亲和妹妹,孙家不得无故阻挠。” “这……” 赵婆子有些迟疑,心中腹诽道,不改姓,生的次子还要随林家姓,这,孙家如何会答应? 见她神色尴尬,林清荷清了清嗓子开口,“赵大娘,您尽管去孙家回话,若是孙家不应…咱们再说。” 以她上辈子对孙家的了解,孙大小姐会答应的。 送走赵婆子,林母扑在桌上哭了一场。 林清远回屋读书,一下午都没出来。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林清荷端着蒸好的杂面馒头从灶房出来的时候,陡然听见脑海里响起一个从未听过的古怪声音。 【检测到宿主符合系统绑定条件】 【系统正在载入…10%…50%…100%…】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主母系统~随机赠送空间灵泉基础版~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改变命运,成功晋升主母…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特发放新手礼包…】 【获得:蔬菜种子两包,粗布衣裳两套,铜钱三百文…】 这,这是什么? 林清荷僵立在院子中,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难道,这是自己重新活一遍的恩赐?想到这,她心中有些欣喜,不管怎么样看来应该是好事。 第2章 孙婉上门 翌日一早,赵婆子再来的时候嘴上跟抹了蜜似得,进门就喊,“孙老爷说了,清远的要求全都应下,全都应下…明日就来下礼。” 林清远从屋里出来,招呼孙婆子在堂屋里坐下,还倒了杯茶推过去。他今天穿了件打补丁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几分。 赵婆子受宠若惊地接了,心中暗忖,这读书人果然好颜色,那么非分的要求孙家竟然也答应了。 林清荷扶着林母从西屋出来,赵婆子连忙又道,“大喜啊清远娘,三个条件孙家都应了。” 话音刚落,林母眼圈却是蓦然一红,连忙用帕子遮住眼角。 她心底原本还想着这般要求孙家定然不会应,那样,远儿也不必去入赘…哪成想,竟然应下了? 林母神色有些恍惚,却被女儿轻轻碰了一下,见儿子一脸如释重负,赵婆子正喋喋不休的说着孙家的各种好,紧绷着的心竟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孙家大小姐还说了,姑爷想啥时回来便啥时回来,哪管是天天回来都成,她不拦着…只要姑爷不耽误读书,其他都是小事…” “要我说啊,孙大小姐是真真中意清远,要不然岂会答应这些?”赵婆子促狭道,“孙大小姐还说了,书房马上给你准备,要朝南的,采光好,读书不伤眼睛。” 林清远沉默了片刻,茶杯在手里转了小半圈,耳根漫上一丝红。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几分,“她若敬我,我必不相负。” 堂屋里静了一瞬,赵婆子一愣连忙说道,“要我看啊,这就是天作之合,你们擎等着明日孙家来过礼吧!” 林母捏着帕子没出声,林清荷嘴角却是微微翘了翘。 她知道母亲还在难受,过礼时整个村子都会知道哥哥入赘孙家的消息,虽说不改姓,将来次子也会随林姓,但名声到底不一样了。 不过,这些她都不在乎,只要这辈子哥哥还能安心读书,娘能好好治病,自己还没入百花楼,那他们就都还有希望。 人活着,总还有各种可能,死了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清远听完沉默一瞬,对赵婆子拱了拱手,“多谢赵婶子奔波。” 赵婆子走了之后,林母又是哭又是笑,攥着林清远的手说不出一句整话。林清荷在灶房里把最后一点白面擀成面条,下了锅,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一人一碗。 “哥,吃面。” 林清远看着碗里那个黄澄澄的荷包蛋,忽然开口,“清荷,你说得对。脸面是给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林清荷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哥,里面还有个蛋你吃了吧,读书费脑子,多补补。” 林清远没推辞,低头大口吃面,热汽扑在脸上氤湿了眼角。 林清荷小口嗦着面条,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这个孙家老爷答应得这么痛快,倒不像寻常招赘婿的人家那般斤斤计较。 要么是太想要个读书人撑门面,要么,她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孙家小姐,怕是心中早有盘算。上辈子,孙家小姐也是招赘,只不过是邻县的一个读书人,但后来孙家的下场却并不好… 午时过后,林清荷在灶间忙活了一会儿,又练习了几次用意念操控系统,进出空间,然后把家里的水缸放满了灵泉水,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响起。 “请问,有人在家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林清荷快步走到院子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比甲的丫鬟,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见了她就福身,“林姑娘好,我家小姐想见见林家人。” 一瞬间,林清荷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丫鬟口中的小姐是谁。 “可是孙小姐?是要见我哥吗,我这就去叫人~”林清荷二话不说就要转身,哪知却被丫鬟伸手拉住衣袖,“不是的,我家小姐要见姑娘,请随奴婢来吧。” “这…我…”林清荷有些奇怪,孙婉特意过来,竟然不见哥哥而是要见她? 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不好意思? 不管是因为什么,那她就去见见这位未来嫂子。 村口大柳树下,一辆看起来有些大的马车停在那。 除了赶车的马夫,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厮,两人见到林清荷和春雨走过来,竟齐齐拱手给林清荷行礼,“林姑娘。” 林清荷脸色骤红,胡乱回了半礼快步走到马车前。 “小姐,林姑娘到了。”春雨贴近马车禀报道。 马车帘子掀起,另一个丫鬟的声音说道,“林姑娘快请上车。”说着,马车上的丫鬟跳下马车,要扶着林清荷上车,倒让她有几分受宠若惊。 “孙小姐。”上了马车,林清荷有些局促。 上辈子,其实她总共就见过孙婉三次,很多事情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马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孙婉坐在小几旁,面前摆着个白瓷碟子,上头码着几块淡黄色的点心,她笑盈盈的看着林清荷,“该改口了,叫嫂子。” “啊?”林清荷惊了一下。 她比林清荷大两三岁的样子,生得珠圆玉润,皮肤白净得像新剥的菱角,一双眼睛弯弯,未开口先带了三分笑意。 “你就是清荷妹妹?”她拉住林清荷的手捏了捏。 林清荷又是一愣,她想过这个嫂子可能矜持、可能冷淡、也可能刁钻,唯独没想过竟会是这样热络。 孙婉的手心热乎乎的,捏着她的手指头,林清荷手心瞬间多了几分汗意。 “孙小姐…”林清荷开口。 “叫嫂子。早晚都要叫的,对不对?”孙婉打断她,眨了眨眼。 林清荷忍不住笑了出来,弯着嘴角应道,“好,就听嫂嫂的。” “尝尝沁香斋的桂花糕,刚买的。” 说着,孙婉把白瓷碟子推过来,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头淋了一层薄薄的糖桂花,颜色淡黄澄澈,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林清荷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绵密松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不齁不腻,恰到好处。 她眼睛一亮,“好吃。” “那你多吃几块,这两包是给婶子和你哥的。”孙婉说着又道,“我想让你告诉你哥,这桩婚事可以只是个由头,将来若是他考中,便和离也是可以的。” “眼下,我需要这么一个挡箭牌,你们,也需要助力脱离泥潭,若是他无心…就当,是一桩交易…入赘,只是做做戏。”孙婉喃喃说道,“届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什么?”林清荷震惊不已。 第3章 长房阻拦 “嫂嫂,你,这…”饶是重生一遭,林清荷也没想到孙婉要的竟然只是三年时间,也是,这个嫂子也是个人物,若非前世所遇非人… 打了个寒颤,林清荷连忙说道,“我会跟哥哥说的。” 这种事,关乎他们两人,她不会多说半个字。 “还有,我今日来…”孙婉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又道,“所以…若是…到时候你再去镇上找我便是…” “好。”林清荷眼角微红,她没想到孙婉竟是这般打算,“不过这件事如何,还得哥哥决定。但,我…兄长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孙婉笑着点头,“我知道,我只是眼下需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从马车上下来,抱着两包点心和几样吃食,以及一个小包袱进门的林清荷还有些没缓过神来。这个嫂子,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不同于那些大家闺秀一般婉约含蓄,说话直来直去不说,性格也是相当爽朗,难怪上辈子能自己一个人撑起那么大的生意。 林叶氏正在屋后浇菜,林清荷径直去了东屋把孙婉的来意一说,林清远也是满脸愕然,“竟,竟是如此吗?” “嫂嫂是个好的,哥,就算将来你功成名就也不能亏待人家。”林清荷闷声说道,“嫂嫂还说…” 把孙婉的叮嘱说完,林清远眉头松了几分,这也是他心底一直担心的事情,没想到孙婉竟然考虑的这般周全。 “好,都依他,如此才算是万无一失。”林清远也不由得有些钦佩,孙婉竟然替他把这些事情都想到了。 第二天转眼就到,孙家的聘礼临近午时的时候进了村。 等到了林家门口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次除了林清荷见过的春雨和那两个小厮,还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很客气的跟林叶氏说话。 “林姑娘,给。”春雨悄悄把东西塞给林清荷,又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林清荷眨巴着眼睛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几个看热闹的妇人给拉住了胳膊。 “清荷啊,你家这是什么事儿?难道,是你说亲了?来给你下聘的?”邻居钱嫂子问道。 “不是。”林清荷笑笑,并没有直说,而是推脱道,“钱嫂子家里还有客人,我得先招待着咱们回头再聊。” 说完,她就赶紧进了屋。 哥哥入赘孙家的事儿,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钱嫂子身后,有个尖酸刻薄的妇人撇撇嘴,冷哼道,“这么多聘礼怎么可能是给林清荷的?他们家那条件,能定下这么好的亲事?” “也难说吧?”钱嫂子迟疑着说道,“兴许就有人相中清荷了呢?那丫头长得标致,手脚也麻利干活勤快不说,厨艺也是顶顶好的~” “那有个屁用?大户人家娶媳妇,还用得着干活?那都是丫鬟的分内事儿~” 众人沉默下来,心中更加好奇。 林家刚死了男人,这个时候有人抬着聘礼上门,总不能是来说林叶氏这个新寡妇的吧?除了这母女俩,林家三房还有谁? 此时,趴在屋后听墙角的林周氏听到入赘二字,眼睛立刻瞪得滚圆! 入赘! 敢情这阵仗竟然是林清远那个白斩鸡入赘?还是镇上的大户孙家? 侧耳又听了听,林周氏眼珠子一转,立马往家跑去。这种事,必须告诉婆母和当家的知道!三房这么大的事儿,竟然都不跟他们商量,真是反了天了! 屋里,听到三日后孙婉要骑马来迎他,林清远的脸色愕然又有些羞窘,虽说孙婉说了眼下只是做戏,但这上门迎娶可是实打实的,并且,这也太快了些! “这是不是有点快了?”林叶氏脸色有些难看,她实在没想到孙家竟然这么快就要让儿子‘过门’,连缓个几天的时日都没有? “夫人,这事儿宜早不宜迟。”管家孙全拱拱手说道,“等到姑爷入赘孙家的消息传开来,村子里免不了会有风言风语,与其备受其扰…影响到姑爷读书,还不如早到孙家为妙…” “其实姑爷早一天过去晚一天过去,都没什么紧要,是小姐担忧那些庸人扰了姑爷读书…毕竟,村子里总是沾亲带故…” 孙全的话很是委婉,但意思却是十分明确了。 听完这话,林叶氏忙不迭点头,是啊,这样的话还不如让清远早点去孙家,三日后便是极好的。 这么想着,林叶氏到底是露出点笑模样出来,只是到了嘴边的话还未曾开口,院门就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老三家的?老三家的你给我出来!”一个洪亮的男声骤然想起,紧接着便见大房两口子林义和林周氏,扶着林家老太太林侯氏走了进来。 老太太迈着急切的小碎步,瞪着三角眼吼道,“老三家的,你得失心疯了?你竟然让我林家的孙子入赘??你给我滚出来!” 入赘?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顿时哗然,林家唯一的读书人林清远,竟然要入赘?这是真的吗? 众人神色各异的看向院子中那一箱箱的聘礼,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屋里,林清远和妹妹对视一眼,心道,来了! 这一场他们忐忑又期待的硬仗,终于来了。 “祖母,大伯,大伯母。”林清远起身迎到院中,冲着三人拱手一揖,“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我这把老骨头不能来吗?清远,你和奶奶说,你娘是不是要逼你入赘?她好大的胆子,竟敢…” 林清远皱眉,自嘲,若这祖母真心疼自己几分,又岂会把这事儿嚷嚷开来?以前,自己还真是猪油蒙了心,以为她对自己也有几分疼爱。 “祖母是如何得知的?”林清远清了清嗓子,“孙家的人也是刚上门而已,我也没有派人知会,祖母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是我!”林周氏得意洋洋的说道,“是我刚才听到的,要不是我听见,你们三房可就要酿下大祸了!” “哦~”林清远轻笑,“敢问大伯母是如何听到的?我们在屋里说话大伯母咋会听到?” “我当然是在屋后…”话没说完,林周氏突然反应过来住了嘴。 林清荷从兄长身后往前两步,脆声道,“哦?原来是听墙角啊?” 第4章 长兄如父 院门外传来一阵哄笑,住在一个村里这林周氏的毛病可谓是众所周知,那就是喜欢听墙角,有一回还被人抓到痛骂一通,但仍改不了老毛病。 林周氏脸色难看的反驳,“谁听墙角了?我那是路过,路过听见的!” 眼见她越描越黑,林义便大声呵斥道,“现在是说清远入赘的事儿,你一个丫头片子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林清荷简直要气笑了,她胡搅蛮缠? 这个好大伯,还真是会倒打一耙! “怎么?难道大伯是要阻拦?”林清荷轻笑,嘲弄的看了林义一眼。 眼神里的嘲弄不屑那般明显,林义瞬间怒了,再次呵斥,“怎么?我一个当大伯的难道管不得?我管不得,难道你们祖母还管不得?” 说着,林义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林老太太。 林侯氏把脸一沉,瞪着三角眼恨声道,“老三家的,是不是你逼着我乖孙入赘?还有二丫你这个丫头片子,是不是你们母女怂恿的?” 林家男丁旺盛,大房得三子,二房和三房均是一子一女,大丫今年十六,是二房长女,跟着爹娘在隔壁镇经营杂货铺,年初刚议亲。 说着,老太太重重跺了一下拐杖,声音尖锐,“你是林家这辈唯一读过书的男丁,你爹才闭眼几天你就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我绝不会让你入赘!” 有帽子,先往儿媳和孙女身上扣,这是林侯氏的一贯作风。 听到老太太这番话,林叶氏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身子微微颤抖,她最最害怕的一幕终于来了。 然而,不等她答话,林清远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爹摔伤治病花了不少银钱,大伯还想低价买走我家良田,祖母,我们三房穷途末路没有法子了,故才如此。” “我那不是想帮你们三房早把银子还上吗?”林义讪讪说道,回头扫了一眼人群。 毕竟,想低价买下刚死兄弟家的良田,这话传出去属实不好听。 “既然林家大爷想要还银子,那好说。”一直没有吭声的孙全拱手说道,“若是大爷能替三房把银子还上,那三房就不欠孙家什么,这门亲事也可再商量。”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单子,“这是昨日,孙家替林家三房还的银子,除了村中几户乡邻的银钱,还有镇上药房赊的账…” 话没说完,孙全在人群中张望,一眼就看到了钱嫂子,便道,“这位钱嫂子,昨日可收到了三房还的银子?” 钱嫂子忙不迭点头,“是,我昨个还奇怪呢,原来是孙家帮忙还的。” 林侯氏和林义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不可思议,林义往单子上扫了一眼,上面依稀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名,煞有其事倒像是真的还了银子。 “怎么?林家大爷要还吗?”孙全脸带笑意,不紧不慢的问道。 “这…这…”林义噎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 老太太心中又羞又怒,她恶狠狠地盯着林叶氏,又看向孙全,最后目光落在林清远身上,颤声问道,“清远啊,你当真要入赘孙家?” 林清远点头,拱手作揖道,“是,孙儿不孝,但三房如今已穷途末路,就算是把田地都卖了也还不上债,孙儿别无他法。” 他也是听妹妹说了前世的事儿,然后兄妹俩又仔细一桩桩一件件的把账都对了才发现,爹摔伤治病根本就用不了那么多银钱!当时他在镇上书院,母亲和妹妹六神无主,满心信任帮忙的林义,但却被对方钻了这么大的漏子! 想到妹妹说的那个可能,林清远心中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就为了拿捏家中这唯一的读书人,就不惜害死自己的亲兄弟,林义何其狠毒! 听到这话,老太太挤出两滴眼泪,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喊,“老三啊,你睁眼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刚闭眼…他就要入赘…这是要把祖宗的脸都给丢尽了啊~” 林清远双拳攥紧,脊背却挺得笔直。 孙全见状上前两步,不着痕迹挡在林清远身侧,对老太太笑道,“林老太太,在下孙家管事孙全,我家诚心求聘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往后姑爷科举之事也一力承担,老太太何必动怒?” “更何况,这婚书昨日就在县衙登记了,可做不得假~” “什么?婚书?”林老太太一骨碌爬起来去看孙全手里的东西,林义也脸色惨白,哆嗦着嘴皮子说道,“竟,竟连婚书都办了?” “那是,所以姑爷是我孙家的人。”孙全笑道,“若是你们林家想悔婚也可以,把孙家替三房还的银子还回来,再做商量。” 林老太太气极,狠狠剜了孙全一眼,一时没了主意。 她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院中一箱箱的聘礼上,忽然换了语气,“清远啊,不是奶奶不疼你,实在是这事儿做得不妥当,你爹没了,你们孤儿寡母的…这事就该跟族里商量,你大伯是长房,长兄如父,他得替你把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是关心,实则把大房摆在了主事的位置上。 林清荷一直没出声,此刻却脆声说道,“既然长兄如父,那大伯还是替我们把账还了吧?毕竟,能有活路谁也不想入赘不是?毕竟,我爹当初摔伤,祖母和大伯你们可是没出一分银子。”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林义脸色一变。 林周氏跳起来,“你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说话的份儿?“ 站在一旁的林叶氏泪盈盈地看着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林老太太的脸也挂不住了,她原想着借入赘的事压住三房,把孙家的聘礼扣下来自己把持… 未等她开口,只听林清远又道,“我虽入赘,但永远是三房的男丁,孙家答应我,将来生了次子可以姓林。所以这聘礼都留给我娘和我妹妹,毕竟,林家早已分家了,既然困难时一文未帮,债也不帮忙还,其他的就别想了。” 孙全在一旁听得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拱手笑道:“姑爷所言极是。我家老爷说了,这聘礼都是三房的,亲是亲,财是财,要是有人想借此欺辱三房母女,他倒要请县太爷来帮忙说道说道。“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你们要想觊觎,那就等着孙家出手收拾! 第5章 系统真好 林义额头冒了汗,拉着老太太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抽了几抽,到底不甘不愿地哼道,“清远的婚事,既是你们自己愿意,我一个老婆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将来莫要后悔!” 想要让她帮忙还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说罢,她转身就往外走,林周氏还想张嘴,被林义一把拽住胳膊拖了出去。院门外的人群让开一条道,三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走远了,林周氏还听见身后钱嫂子的笑声飘过来,“哎呦,这还想贪图聘礼呢!” 林周氏气得浑身哆嗦,却没回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孙全指挥小厮把聘礼抬进堂屋,又对林叶氏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带人告辞。 林清荷站在院中,日光落在她瘦削的肩上。 她攥紧拳头心中长出一口气,眼下这关过了,但有些事却永远过不去。那些旧账,她一笔笔都会算清楚,那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哥哥读书之事,不能被任何事打扰。 林清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侧,沉默许久才开口,“清荷。”林清荷侧过头,对上哥哥通红的眼眶,弯了弯嘴角。 “哥,有些账咱们得慢慢算。”她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你且安心读书,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娘三个把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归置好,林叶氏长出一口气红着眼圈说道,“清远,说到底还是娘对不起你们,若不是我身子不好,你也不用…” 她说不下去,眼泪又簌簌地掉。 当初丈夫不也是为了她的身子,所以才上山采药摔下断崖的吗?如今儿子入赘,不也是因为她…林叶氏说着眼泪不停滚落,一颗心像是在油锅里滚一般煎熬… “娘,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昨日,孙小姐不是来找我了吗?”说着,林清荷看向兄长叹道,“哥你跟娘说吧,我去做饭。” 出来没多远,林清荷就听到母亲的惊呼声,她莞尔一笑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很快,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林清荷蹲在灶膛前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锅里煮的是杂粮粥,米粒翻滚间飘出一股清甜,比她平日熬的香得多。 她想起晌午往水缸里加的灵泉水,心下恍然。 做好饭听到屋里还在说话,林清荷回到西屋掩上门,闭上眼意念沉入深处。 片刻后眼前景物一变,她已站在一片雾气氤氲的空地上。这就是系统的那方空间。 她仔细打量才发现,地方比她想的要大。约莫半亩地大小,黑油油的泥土松软湿润,正中有一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巴掌大的浅潭,潭水清澈见底,靠近了便闻到一股甘冽气息。 她用手掬了一捧喝下去,清甜直透肺腑,满身疲累竟去了大半。 这就是灵泉,老天爷赏给她的好东西! 泉水旁边放着她之前收进去的两包种子和粗布衣裳,铜钱也在。 她蹲下身翻看种子,一包写着“青蔬“,一包写着“赤果“,只是袋子摸上去隐隐温热,不像普通种子。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着夜色种下去,脑海里忽然响起那个古怪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深度进入空间,达成“灵泉初识“成就。】 【奖励发放中……】 林清荷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种子袋。 【获得:初级绣工技能(可镶嵌)。】 【获得:止血散配方一张。】 【获得:银簪一支(可兑换银二两)。】 三样东西凭空浮现在她面前,绣工技能像一团柔和的微光没入指尖,紧接着脑海里多了许多从未学过的针法,劈线、捻丝、滚针、套针,如同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里。 止血散的配方也清晰印在脑中:白及三钱、侧柏叶二钱、三七粉一钱,研末外敷。 她攥着那支银簪掂了掂,分量实在,雕着简单的梅花纹路,拿去镇上当铺至少能换一两半银子。 “这系统真好!”林清荷忍不住低笑出声。 上一世她在百花楼,头半年就是给姑娘们做针线,粗活细活都干过,但绣工算不上多好,只能说针脚细密会缝补,至于绣娘才会的那些针法绣法,是半点不懂。 从空间退出来,林清荷又把明日的事细细盘了一遍。 孙家三日后就来迎人,哥哥的衣裳虽然补过,但成亲当日总得有件体面的长衫。家里剩的布料不够,正好拿这支银簪去镇上换些钱,扯几尺青布回来赶一件。 另外,祖母和大伯虽然今天退了,但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房的堂兄林清舟整日在镇上赌钱混日子,若让他们知道孙家应了每月逢五让哥哥回家,保不齐会挑着日子上门来堵人。 她一边往灶房走去收拾饭,忽然想到孙婉昨天在马车里说的话。 【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嫂嫂想要挡的是谁? 前世孙家的下场不好,她隐约记得嫂嫂招的那个邻县赘婿考取功名,带走了孙家大半现银,而孙家也在一夜之间被大火吞噬殆尽,孙婉一个人从火海里爬出来,世人才知她竟然没跟着赘婿走。 至于后来嫂嫂怎么样她也不知道了,因为她在百花楼不堪受辱,母亲和哥哥又都相继离世,她便也服毒自尽了。 这辈子孙婉挑了哥哥,没选那个邻县书生,是知道些什么吗?毕竟她都是重生回来的…难道嫂嫂也是?可孙家的对手恐怕不只是内贼,外面惦记孙家产业的人也不少。 看来,孙家的日子虽然花团锦簇,但也是危机四伏。 她得找个机会跟哥哥谈一谈,盯着赘婿的名声在孙家,总免不了要面对一些明枪暗箭,更何况,很多事情也不能让嫂嫂自己担着。 她也得找机会试探一下,看看嫂嫂是不是跟她一样,都是重生回来的,若是如此的话,那她们不光得避开上辈子的悲惨命运,更要携手将仇人碎尸万段! 第6章 采买偶遇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清荷就醒了。 她推开门,晨露挂在院角的草叶上亮晶晶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去灶房把昨夜的粥热了,又在碗里兑了半勺灵泉水,端到东屋门口轻轻叩了两声。 “娘,粥好了。” 林叶氏应了一声,声音比昨晚稳当了许多。 林清荷转身回屋换上系统给的那身粗布衣裳,虽说是粗布,但比她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不知强了多少。她揣好银簪,又把装铜钱的荷包塞进袖中,推门往外走。 “娘,我去趟镇上,买些布回来。” 林叶氏探头出来问,“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你哥陪着?” “哥哥要读书呢,我自己认得路。”林清荷脚步轻快,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冲母亲笑了一下,“我会尽快回来。” 晨光铺在土路上,袖中的银簪硌着手腕,林清荷心里踏实得很。 系统给的东西她用一件少一件,但只要有那口灵泉在,种出来的菜养出来的人,都会不一样。她甚至已经在盘算,等哥哥入了孙家,她得想法子在院子里开一小片菜地试试那些种子。 这条路还长,但她终于不是一个人赤手空拳地走了。 过日子,只要你肯弯腰去刨,土里总能长出点啥来。 镇子逢五开集,林家村到镇上不过三里路,林清荷走得快,两刻钟便望见了青石砌的镇口牌坊。 街上人声渐沸,卖菜的、挑担的、牵驴的挤作一团。 她先去当铺把银簪兑了,掌柜给了她一两八钱碎银,比预想的多了些。然后攥着银子去了布庄,扯了四尺青布、二尺细棉布,又打了一小包针线,算下来花去六钱,余下的钱她捏了捏没有急着花,小心裹进帕子里贴身收好。 从布庄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她拐进街角的杂货铺想买些盐,正低头数铜板,忽然听见铺子门口有人说话。 “兄台方才说的孙家,可是镇东头开酒楼的孙家?” “正是。听说孙家老爷只有一个独女年方十六,正招赘婿呢,说孙家应了供读书人科考,笔墨花销全包…” “当真?那岂不是天上掉馅饼?” “可不是么,不过孙家挑剔得很…” 林清荷的手顿在柜台上,铜板硌着指腹微微发凉,这声音很熟像是林清舟。 她侧过身,从货架缝隙看出去,一个身穿青衫的书生站在铺子外头说话,那人面皮白净、眉眼细长,腰间挂着青色荷包,正双眼放光。 “若真进了孙家,今年秋试便有了着落。”书生说着压低声音,“赘婿怕什么,先借了孙家的银子把功名考出来,到时候…” 他没说完,适时止住了话头。 林清荷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紧了。 这个声音,她记得。上辈子孙婉招的那个邻县赘婿,去过百花楼。她是在人走后,才听姐妹议论那人的身份。 那人叫什么来着? 她正努力回忆,另一个声音又道,“我告诉你这么重要的消息,兄台不得表示表示?” 果然是林清舟! 林清荷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盐包。 大房的堂兄林清舟,林义的长子,祖母的心尖尖。 上辈子逼她们家卖田时,林清舟冲在最前头,把她娘推倒在地,把爹留下的几件旧家具搬了个精光。后来哥哥被打断腿,也是林清舟带人动的手。 他怎么在这儿? 林清荷挪了半步,从货架后看得更清楚了些。 另一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衫,头发松散地束着,脸上带着几分酒气未散的浮肿,正是林清舟。 书生还没说话,有人走过来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清舟兄,你怎么在这?” “这人跟我打听孙家的事。”林清舟嬉笑着回答。 第三人笑道,“孙家?是迎客楼的孙家吗?对了清舟兄,你不就是林家村的?孙家要招的赘婿林清远,是不是你本家?” 林清舟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嗤了一声,“是我堂弟,怎么了?你是说,孙家招到赘婿了?” 他不过两日没回去,林清远竟要入赘孙家了? 一旁的书生变了脸色,盯着面前说话的两人,握在袖中的拳头无声攥紧。 “你可知他家什么底细?我听说那林清远穷得叮当响,孙家怎么偏偏瞧上他了?”第三人又问。 林清舟不屑冷哼,“实话跟你说,我那堂弟读书也就那么回事,孙家怕是眼瞎了才会挑他,不过你放心,这门婚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林清荷的指甲掐进掌心。 书生眼睛一亮,“哦?怎么说?” “我祖母绝不会答应,我这就回家。”林清舟撇了撇嘴,“我三叔死了才几天,孤儿寡母的把儿子送去入赘,说出去好听?” “原来如此。”书生拱手说道,“相识就是缘分,在下姓李名攀,就住在前面悦来客栈,不如今晚做东请两位兄台喝一杯如何?眼下还有一桩要事要去青云书院,暂且告辞。” “那敢情好。”林清舟忙不迭应了,“到时候我好再跟你说一说,那孙家的事儿。” 除了能喝酒,结识读书人也是好事。 李攀走了之后,林清舟和另一人勾肩搭背说了几句,那人嘿嘿笑着走了,林清舟也转身离去。 收回目光,林清荷从货架后走出来,悄悄跟了上去。 林清舟骂骂咧咧地出了镇子,沿着小路往河边走。 那条河是从林家村流下来的,枯水期水浅不过膝,汛期才涨得起来。从镇上回村,恰好要经过一座桥。林清舟快步走上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林清荷远远缀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不光彩。可上辈子林清舟打断她哥腿的那副嘴脸,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有方才林清舟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耳朵。 林清荷深吸一口气,脚步放轻,悄悄跟在林清舟身后,猛地伸脚一绊! 林清舟嘴里正嘟囔着,盘算回去怎么挑唆祖母收拾林清远,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顺着斜坡栽了下去,“噗通“落入水中。 第7章 大房谋算 河水虽不深,但底下全是滑腻的鹅卵石,林清舟一屁股坐下去便挣扎着站不起来,手脚在浅水里乱扑腾,嘴里灌了好几口水才勉强稳住身子。 “谁?”他吐出水回头张望,河岸上空无一人,只有柳条在风里晃晃悠悠。 难不成见鬼了? 林清荷在石头砸出去的瞬间便进了空间。眼前景物一换,她已经站在灵泉旁边,雾气缭绕,四周寂静无声。背靠着那棵空间里凭空长出来的小树,她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外面传来林清舟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便渐渐远了,应该是爬上岸走了。 她在空间里蹲了半天,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探头探脑地退出来。 河滩上只剩一滩水迹和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林清舟的长衫下摆勾在岸边一丛荆棘上,沾着泥水,人已经不见了。 林清荷把那片布扯下来,随手收进空间,兴许…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她往回走的脚步轻了些,采买的大多数东西都放入了空间,只有竹篮里的盐和青布。 刚才的事连利息都不算,这才只是刚开始,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的家人。 回到村子林清荷没有直接回家,她拐了个弯,从村后那条长满艾草的小路绕到了大房屋后。 大房的院子比三房大得多,三间正房两间偏厦,院墙是新砌的青砖,上头还盖着簇新的瓦。 她贴着墙根蹲下来,屋后那丛茂密的枸杞子正好挡住她的身形。窗子半敞着,堂屋里头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当真?那孙家真抬了聘礼去?”林清舟的声音很是激动,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暴躁和嫉妒。 “抬了。”林周氏的声音尖尖的,“整整八口箱子,看得我眼热。你奶奶当场就要做主扣下来,结果被三房那兄妹俩给挡了回来,逼着咱们帮他家还账~” “那当口,村子里人都看着,自是不好再闹,况且,孙家那管事也帮着三房,婚书都定了。”林义也跟着说道。 “多少?八口箱子?”林清舟嗓门陡然拔高。 林周氏气得拍桌子,“也不知道林清远怎么就得了孙家的青眼,哼!听说孙家光酒楼就好几家,还有绣庄,茶庄,当铺,那产业可不是一星半点~” 大房几人越说越嫉妒,气得眼睛都红了,林老太太老神在在的眯着眼,眉头死死皱着,心里也在盘算该怎么从这事儿里分一杯羹,拿些好处。 林清舟骂了句粗话,随即道,“那林清远入赘的事就定死了?祖母?这事儿可不能便宜了三房啊!再说…当初不是想着林清远读书好使,拿捏住他以后好…” 三叔没了,林清远想继续读书,必然得求大房帮忙供他,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如此一来,以后飞黄腾达了也不好甩下大房,毕竟,他们大房可是把他给供出来的‘恩人’。 可如今,事情竟被孙家给截了胡! “婚书都定了,”林侯氏恨得咬牙,“孙家势大,跟县太爷穿一条裤子,咱们一家泥腿子拿什么跟人家斗?” 林义闷声开口,“昨个你奶回来气得没吃饭,嘴上说不管了,心里憋着火呢。可现在不光是还账的事儿,还有孙家帮忙,咱们无可奈何啊!” 重重叹了一口气,林义心中也恨得不行。 林清远那小崽子不但逼他帮三房还账,甚至还把老三治病他一文未出的事儿说出去,这是想败坏他们大房的名声啊! “还账的事先不管。”林清舟压低声音,“爹,关键是林清远入了孙家,往后孙家的银子流水一样给他使,考中了那就是官身,考不中也有孙家养着。咱们凭什么干看着?” “再者,若是三叔的事儿将来被他知道了,咱们父子还有活路吗?” “闭嘴!”林老太太睁开眼,阴沉的看了大孙子一眼,警告道。 林清舟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屋后,林清荷眼泪倏然落下,果然,爹爹摔伤是大房父子俩干的! “你想怎样?”林义皱眉又问。 林清舟嘿嘿一笑,“趁他还没进门把腿打瘸了,我就不信瘸了腿孙家还会要…再说了,给三房添添堵也是好的,等孙家不耐烦退了亲…” “那不成,”林老太太摆手打断,“那清远还怎么科考?” 她还等着做官家老夫人,要是清远不读书了还能指望谁?大房拿捏那孩子她赞成,毕竟用恩情把人攥在手里,将来那孩子才无法摆脱他们。但,若不能科考,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那就让他无法入赘,”林清舟笑道,“自古以来,还没听过有入赘的读书人科考,传出去也是丢人。” 说着,林清舟又凑到林侯氏身边耳语几句,老太太沉默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林清荷蹲在窗根底下,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字往耳朵里钻,手指抠进泥土里也不觉得疼。 就在这时,屋里响起一个此前一直沉默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一根细弦拨在嘈杂的争吵里。 “大哥想把清远的亲事搅黄,是为了什么?” 林清荷微微一怔,这是长房次子林清峰的声音。 这个堂兄比她哥大一岁,平日里话极少,族学里读书也不出挑,但好歹识字比起林清舟流于表面的‘坏’,林清峰则更加阴沉。 很多事他没有明着说出口,但推波助澜的一直都是他。 后来哥哥腿瘸了之后,林清荷才看清了林清峰的为人。比如父亲摔伤那件事,大房能想出这个主意的八成是他。 林清舟没好气道,“瞧不得他得意呗!一个穷酸书生,凭什么叫孙家小姐看上了?” “那若是换个人去呢?”林清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家不就是想要个读书人撑门面吗?只不过大哥没读过书…便是入赘孙家也未必同意。” “放屁!”林清舟和衣义同时开口。 林清舟的脸涨得通红,“我堂堂大房长子,去给人当赘婿?林清峰你脑子被驴踢了?” 第8章 初用灵力 林清峰不紧不慢地答,“大哥方才不还说孙家银子流水一样么?你不想去,自然有人想去。” 屋里静了一瞬,林清舟突然想起了今天遇到的李攀。 林清荷的后背贴着粗糙的土墙,心口砰砰跳了两下。林清峰这话的意思是,他自己想去?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半晌,屋里却只剩下林义摔了什么东西的响动和林周氏劝架的声音,林清舟骂骂咧咧地出去了,脚步声咣咣地踩过院子。 林清荷从枸杞丛里退出来,弯着腰绕过屋角,快步离开。 回三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急,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房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明面上有林老太太和林清舟这样的浑人,暗地里还有林清峰这种不声不响把主意打在心底的。她原以为有孙家帮衬,哥哥去了孙家就能安生读书,她一边努力攒银子一边慢慢谋划复仇,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推开自家院门时林叶氏正在檐下晾衣裳,见她回来便迎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可买到布了?” “买到了。”林清荷把布包递过去,勉强笑了笑,进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古怪声音,比前两回都要清晰。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触发“危机感知“被动技能。】 【奖励追加发放:初级灵力(可操控)。】 【灵力说明:宿主可通过意念调动灵力,作用于五米范围内。当前等级:一级。单日使用上限:三次。】 林清荷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灵力? 她下意识抬起手,掌心摊开对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薄荷。意念往掌心里一聚,只觉得一股极细的热流从丹田涌上来顺着手臂漫进指尖,像被温水浸过一样。 那盆薄荷的叶子肉眼可见地挺了挺,蔫黄的边缘泛起一丝绿意,支棱了起来。 她嘶地抽了口气,赶紧收回手。 门外林叶氏喊她吃午饭,她应了一声把窗台上的薄荷端起来看了又看。枯叶还挂着,但底下的几片嫩芽确确实实比方才精神了几分。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有这灵力在,她用灵泉种的菜怕是要比别人快上好几倍。往后再有大房那群人使绊子,她也能多几分底气。只是那单日三次的限制让她不敢乱用,得省着点。 午饭桌上她扒着杂粮饭,听着林叶氏絮絮叨叨说后日迎亲的事,心绪总算平了下来。林清远在东屋读书,窗子开着,风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她抬头望了一眼,心里默默盘算。 大房那边不会消停,林清舟如上辈子一样,打算打断哥哥的腿,并且一定会在迎亲前行动,这灵力来得真是及时,还有那个危机感知,不知是否好用。 到时候,她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起身去了灶房。 灶台上还有半坛子灵泉水,她小心地舀了一勺兑进腌菜坛里,又往水缸里补了些,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往外走。 院墙上爬着一溜老丝瓜藤,藤叶蔫蔫的,她经过时顺手拂了一下,意念里极轻地透出一缕灵力。那藤梢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冒出一小截嫩绿的新须。 她没回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整个下午风平浪静。 林清荷蹲在灶房后头择菜,耳朵一直竖着听院门外的动静。 大房那边没人来,连村里常见的爱来串门子的也没一个,钱嫂子倒是路过一回,探头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越安静她心里越不踏实,以林清舟的脾性听到入赘的消息,断不会老老实实憋着不发作。他没来三房闹,要么是还没想好怎么动手,要么就是在等。 天擦黑时她胡乱扒了几口饭,林叶氏见她胃口不好还问了一句,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草草收了碗便回了西屋。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点灯,合衣躺下。 隔壁东屋林清远的灯亮了大半个时辰,偶有翻书声,忽然响了一声轻微的咳嗽。林清荷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母亲端着水碗过去敲门的声音,母子俩低声说了几句话,灯便熄了。 林叶氏回了西屋,门轴吱呀一响,院子里彻底静下来。 等到母亲彻底沉睡,林清荷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她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门栓被她一寸一寸抽出来,掌心压着木料不让它发出声响。 院门虚掩着,月光铺在青石板上泛着白。 她闪身出去,顺手把门带回原样,绕过院子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小路往大房方向摸去。 大房的院墙比她家高出一截,砖砌的墙角下堆着几捆柴禾。她踩着柴垛往上攀,胳膊搭上墙头时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翻过墙落在院里,她蹲在阴影里等了几息,才贴着正房的窗根挪过去。 许是因为最近几天喝灵泉的缘故,林清荷觉得身子轻盈了许多。 堂屋里黑着,西屋是林义两口子的卧房,鼾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睡得沉实。东屋靠里的那间是林老太太的屋子,林清荷挪到那扇窗下,蹲在暗处侧耳细听。 林侯氏没睡,床板吱嘎响了几声,像是翻来覆去,间或有一两声短促的叹气。老太太的嘀咕声含含糊糊地响起,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孙家’‘赔钱货’几个字眼。 林清荷闭了闭眼,猛然重新睁开。 黑暗里她看不见东西,但空间与现实的联结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她将灵识顺着那根丝线探出去,眼前的黑暗便逐渐变得清晰。这是她下午才发现的用法,灵力调动之后,她的感知能在短距离内穿透实物,虽比不上光天化日看得分明,但屋内床铺、柜子、桌椅的位置轮廓清晰可辨。 林侯氏的炕柜就在窗边。 柜子上了把旧铜锁,旁边还搁着个黑漆小匣子,她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那黑漆匣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紧接着是炕柜下面一只青布包袱,她感知到包袱皮粗硬,里面硌着几块硬物,一并收了。 再是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只旧荷包。 第9章 狼狈为奸 几息之间,几样东西悉数进了空间,落在灵泉边的空地上。林侯氏浑然不觉,还在床上翻来翻去,嘴里嘟囔的声音大了些。 林清荷蹲在窗根下,等了几息又悄悄摸去西屋如法炮制,把疑似能藏银子的物件全都收进空间,然后又摸回林侯氏的屋子。 只是取走东西还不够,她得给老太太一点教训,老太太不是端着祖母的身份拿捏他们三房吗?那就让她闭嘴吧! 她将意念收回,缓缓聚起一缕灵力凝在指尖,隔窗对准炕柜上的那只陶罐轻轻一推,陶罐从柜面上滑出去,‘啪’的一声砸在林侯氏的额角上,碎了满地。 老太太闷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林清荷贴在墙根上屏住呼吸,等了半天。 屋里鼾声停了片刻,但西屋的门始终没开,林侯氏的屋子死寂一片。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踩着来时的柴垛翻墙出去。夜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心跳慢慢平复,掌心全是汗。 回到家,林清荷清点方才收走的东西。 黑漆匣子里是些碎银子,拢共八两出头。 青布包袱里裹着两件半新的袄子,袄子夹层里缝着十几个小银锞子,瞧着也约莫有十两左右,还有林周氏藏的私房钱九两多,加起来也有二十七八两。枕头底下的旧荷包则塞着几十枚铜钱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她凑近仔细辨认,依稀只认得上面的几个字。林清荷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默了半晌她把纸条小心收好,退出空间。 月光冷白,满院寂静。 林清荷躺回去,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把今夜拿到的这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身旁母亲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她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一觉能睡得十分香甜。 …… 悦来客栈。 二楼最里间的房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卤肉和酱菜的咸香顺着门缝往外溢。 林清舟靠在窗边的圈椅上,脸色涨红,手里捏着半杯烧酒晃来晃去,泼出来的酒液顺着杯壁滴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赵堂比他矮一头,缩在桌角蹲在条凳上,两只手抱着酒碗喝得正欢。 李攀坐在两人对面,面前的酒杯半满着,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位醉得差不多了,拎起酒壶又给林清舟斟满。 “清舟兄果然豪气。”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小弟初来贵地承蒙二位照顾,这杯我敬你们。” 林清舟一仰脖灌了下去,烧酒辣得他龇牙咧嘴,又抓了块卤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李兄你太客气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堂弟那就是个书呆子,他凭什么入赘孙家?” 赵堂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那林清远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孙小姐怕是眼瞎才看得上他!” 李攀笑了笑,不着痕迹地给赵堂也添了半碗酒,“二位说得是。不过听说,孙家的聘礼已抬过去了,这事儿怕是板上钉钉了吧?” “板上钉钉?”林清舟把酒杯往桌上一拍,酒液溅出来,“就算是板上钉钉,但若出点变故也不是不可能…我祖母心里憋着火呢!只要他摔断腿,这事儿啊就得黄!” 李攀眉梢轻挑,面上不动声色,笑问,“哦?清舟兄有主意了?” 林清舟往椅背一靠,大着舌头道,“我告诉你,林清远那小子最要脸面,他娘也怕丢人…只要我鼓动族长反对,这事儿啊就还有得磨…” 赵堂在旁边嘿嘿笑,“清舟哥这招绝!借刀杀人!” 林清舟得意地又灌了一口酒,“那当然!还不止呢…” 他压低声音凑近李攀,酒气喷在对方脸上,“后日就是他过门的日子,如果族长出面还不成的话…我打算那天让他出不了门。孙家小姐去迎人,到时候人迎不着,一院子亲戚邻居看着笑话,你说这亲还能成?” 李攀眼底亮了一亮,面上却摆出为难神色,“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毕竟是你堂弟。” “堂弟?”林清舟嗤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赵堂在一旁帮腔,“李兄放心,清舟哥办事稳妥,有他在,三房那孤儿寡母翻不出浪来…只不过,这事儿得求族长出面,总不好白找人帮忙…”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好处! 李攀也上道,当即就解下腰间荷包硬塞进林清舟怀里,端起自己那杯酒,郑重其事地举起来,“清舟兄,赵兄,你们今日为小弟如此费心,小弟不胜感激,若此事真能成,小弟在此立誓……”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醉醺醺的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放得又真诚又恳切,“将来飞黄腾达,绝不忘记二位。我李攀虽是外乡人,但最重义气,事成之后咱们三人便义结金兰,往后有福同享。将来我若考中功名入了仕途,二位便是我李攀的亲兄弟!” 林清舟酒劲上头,被这几句话哄得热血翻涌,一把抓住李攀的手腕,“好!这话我可记下了!李兄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林清远绝入不了孙家!” 赵堂也拍着胸脯附和,“对!到时候咱哥仨拜把子!有福同享!” 李攀含笑点头,又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林清舟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 李攀见他醉倒,不再多说,只笑着看两人东倒西歪地瘫在椅子里。赵堂已趴在桌上发出呼噜声,林清舟歪着头,嘴角流着哈喇子,鼾声震天响。 李攀将酒杯里的残酒泼在地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镇上的街景在月光下铺展开来,青瓦白墙,别有风韵。他望着孙家酒楼方向翘起的飞檐,眯了眯眼,嘴角挂了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关好窗,踢了踢林清舟耷拉下来的脚,见两人都醉得不省人事,才慢悠悠地从床底拎出一只樟木箱子,打开锁扣,从里头翻出一卷纸。纸上画着一幅简略地图,标着镇上几条主街和孙家大宅的位置,旁边用细笔写着几行字。 他看了一会便收回去,锁好箱子,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 冷茶入喉有些涩,他却喝得心满意足。 第10章 去寻嫂嫂 林清荷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蟹壳青。 她翻了个身,听见东屋林清远正低低地诵书,声音刻意压背的十分流畅。 她披衣下床,去灶房生火。路过正房时往里瞥了一眼,林叶氏坐在窗下,借着晨光缝那件青布长衫,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左手无名指上套着顶针,一推一送间十分娴熟。 “这么早就起了?”林叶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对针线,“你哥后日穿得赶出来,夜里我熬一熬,明晚就能上身了。” 林清荷应了一声,蹲在灶膛前生火热饭。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水汽很快漫了满屋。她舀了碗热水端到正房,搁在母亲手边的凳子上。 “娘歇歇眼睛,等会儿再缝。” 林叶氏放下针线端起碗,忽然叹了口气,“你哥这一去,往后家里就剩咱们娘儿俩了。” “哥哥说了逢五就回来,孙家也说了不拦着…娘你就放心吧~”林清荷蹲在她膝边,伸手把长衫的衣摆抻了抻,“再说孙家就在镇上,满打满算三里路,走两刻钟就到了。” 林叶氏没接话,低头抿了口热水,碗沿的白汽扑在她脸上,遮住了眼角的湿意。林清荷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娘,我再去趟镇上,昨儿买的布还差几根线,我去配一配。” “又去?”林叶氏抬起眼。 “就一会儿,午饭前准回。”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回头朝母亲弯了弯嘴角。 晨风沁凉,土路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 她走得飞快,绕过村口那棵老柳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的方向,这会儿大房还没闹起来,大概是以为老太太还没醒? 她脚步不停,若无其事地从大路上走过去,等拐过弯才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在大房出的事儿,怎么也赖不到他们三房头上。 镇上的晨集刚开张,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街头巷尾飘着油条和炊饼的香味。林清荷穿过两条街,径直去了孙家。 “我是林家的,来找你们小姐。” 孙家门房是个老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似有所猜测,点了点头便往里通传。不一会儿春雨从后堂小跑出来,朝她招手,“林姑娘来得早,小姐正用早膳呢,快进来。” 孙家后院比前头清静得多,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株桂花树栽在影壁两侧,叶子厚绿厚绿的。孙婉坐在小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屉包子、一碟水晶糕、一碟拌笋丝,正慢条斯理地喝粥,见她进来便放下筷子。 “这么早来找我,出什么事了?”孙婉的眼睛弯起来,像是猜到几分。 林清荷在她对面坐下,春雨给她倒了杯茶退了出去。 她把在镇上听见李攀打听孙家入赘的事说了,又提到大房的谋算,说完就闭了嘴。 “悦来客栈?”孙婉手里的粥勺顿了顿,眉头微微一动。 “嫂嫂知道?” 孙婉没答,搁下勺子问道,“你说的李攀,长什么模样?” “面皮白净眉眼细长,腰间挂着青色荷包。”林清荷盯着孙婉的脸,一字一句说得仔细,“口音不像是本地,倒像邻县的。” 孙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片刻她哦了一声,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嫂嫂认得这人?”林清荷试探着问。 “不认得。”孙婉放下碗,神色如常,“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印象。之前族叔倒是来问过一嘴,我当时没在家,爹爹打发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一瞬的凝滞。 林清荷心念一转,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开口,“嫂嫂,我昨儿碰见的书生,跟人说…若真进了孙家,先借着银子和名头把功名考出来,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这样的人…” 孙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你倒是个火眼金睛的。” “嫂嫂不觉得他…” “我觉得,旁人都不如你哥。”孙婉慢悠悠地说,“所以这门亲事你不用担心,旁人谁都不行。”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林清荷说不出哪里不对,总觉得孙婉对李攀这个名字不该这般反应。她垂下眼,把茶碗端起来啜了一口,心思转了转。 若是孙婉也是重生的,方才那几句话她不该认不出李攀。 可若她不是,又怎么偏偏绕开李攀选了哥哥?难道只是阴差阳错?前世孙婉嫁的就是邻县书生,这事儿旁人不清楚,她可是知道的。 可她没有证据。 而且重生这种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不能直愣愣地问:嫂嫂你是不是也活过一回? 她放下茶碗,换了个说法,“嫂嫂,我之前做过一个梦。” “嗯?” “梦里的孙家招了个邻县来的书生,那人后来…”她斟酌着措辞,“对孙家不太好。” 孙婉让人把碗筷收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快得抓不住。 片刻后孙婉笑起来,用湿帕子净了手,“梦都是反的,你担心这个做什么?你哥哥是什么人我还看不准么?” “清荷妹妹放心,我也做过一个梦…知道这辈子选你哥,孙家才会最好…”孙婉笑着捏了捏林清荷的脸,“待会,我让春生和你回去,他身手不错…你哥来孙家前有他在,保准不会出岔子。” 林清荷愕然,下意识的问出声,“嫂嫂也是…?…” 不过话还没说完她就闭了嘴,倒是林清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以后你就知道了,你的梦…我大致也有猜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又不能说是大梦一场呢?轮回是开始,也是结束…” “嗯?嫂嫂你…” 林清荷心口砰砰跳,她有些忍不住,想要直接把话问出口。 嫂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感觉她也是活了一辈子的人呢?不然,咋会说话这么通透,又玄妙? 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听过这么玄妙的话。 “好了,以后你就都知道了,现在不要心急。有些事…来日方长…”孙婉笑着摸了摸林清荷的头,犹如对待自家妹妹那般。 林清荷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第11章 再次交锋 刚进村口,林清荷远远的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她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听见人群中传出一个苍老又威严的声音,拖着长腔像在念判词,“…孝乃百行之先,你父亲尸骨未寒,你便弃母离家入赘孙氏,这是要叫你娘乃至我等,在村里抬不起头啊…” 此人,正是族长林万山。 穿过人群挤到前面,林清荷看见堂屋门口站了好几个人。 哥哥立在门槛外,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林万山拄着一根黑漆拐杖,山羊胡子一翘一翘,旁边站着他那个又高又壮的儿子林大有,双手抱胸,一副不屑的样子。 林义和林清舟父子俩站在族长身侧,满脸幸灾乐祸,林清舟藏不住嘴角那点得意,眼珠子滴溜溜地打量三房的院子。 林叶氏站在西屋门口,袖子捂着眼角,正在抹眼泪。 林清远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族长,入赘一事是我答应的,与我娘无关。孙家应了不改姓、次子归林、每月逢五归家,这三条都写进了婚书里。我不觉得愧对祖宗。” “婚书?”林万山拐杖杵了一下地面,“你擅自与孙家签婚书,可曾经过族里同意?” “族长。”林清荷一步迈过门槛,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婚书是在县衙立的,孙家请了县令作保。若要退婚,便是与孙家结仇,与县衙作对。族长是想替我们家担这个干系?” “况且,村中哪家哪户嫁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族长还管上别人的姻缘了?”林清荷的话并不客气。 林万山被这话噎了一下,拐杖顿了顿,脸色微变。 他在村里威风惯了,但扯上县衙他还是知道轻重的。孙家在镇上有头有脸,跟县令大人来往不是一年半载,若真闹到官府去吃亏的是林家。 林义见族长气势矮了半截,赶紧凑上来,“清荷你这说的什么话,族长是关心你们三房,怕你娘往后没人养老…” “呵,儿女都在,自是有人尽孝。”林清远说道,“此事我也和孙家商讨过,不会不管母亲。” “那不一样,那是入赘!”林万山用拐杖狠狠杵地,厉声道,“古往今来,哪有读书人入赘的道理?你以后还想科举,这名声还要不要了?难道你要拖累的我们林家村全都名声扫地?” 这顶帽子,不可谓不大。 “名声能有活命重要?”林清荷眯眼,讥讽反问,“我爹刚死的时候,我哥去求过族里…那时族里是如何说的?你们说,连我大伯这个骨血至亲尚且没做表率,你们如何能越俎代庖供我哥读书!” “那会不管,现在见我们寻到活路反而顾念名声了?当真可笑!”林清荷握紧拳头,“婚书已成,你们若要阻挠,那便只有告官一途。” “大伯!”林清荷转向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两张纸,展开来亮在众人面前,“这是我们前几天还账的数目,这张是我爹病重时给我哥的账目,两相比对之下,竟然差了三两之多!” “我也已经去镇上药房,找大夫核对过,大伯利用我爹摔伤,打着我们三房的名义借钱,竟然贪墨了三两之多,族长,这又怎么说?” 林义的脸唰地白了! 林清舟也愣住了,看了林义一眼没出声。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 林万山皱起眉头,凑近看了那两张纸上的数目,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转头盯着林义,“这是怎么回事?” “族长,我、我…”林义嘴唇哆嗦着,“那都是老三生前同意的…” “我爹同意?大伯,这事儿咱们其实可以去县衙说道说道…”林清荷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族长,我想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名声吧?族中亲兄长借弟重伤之际,贪墨银钱,不顾亲兄弟孤儿寡母和读书的侄子,您老这么在意名声,您觉得闹上公堂会怎么样?” 林万山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早知道大房跟三房有龃龉,但万万没想到林义竟然做到这个份上。 他斜了林义一眼,眼神里的恼意毫不遮掩。 林清舟急了,指着林清荷的鼻子,“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那事我爹说了是跟三叔商量好的!” “商量的凭据呢?”林清荷把纸抖了抖,“我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哥哥读书之事,有余银不留给哥哥读书,反而送给家有余粮的大伯吗?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林万山默了一瞬,沉着脸喝道,“行了,都给我住嘴!” 院子里顿时静下来,他扫了林义一眼,又看了看林清远,沉声道,“入赘之事,县衙既已立婚书,族里不好再拦,但…” 他话锋一转,对林叶氏道,“老三媳妇,老太太昨夜摔了一跤,至今昏迷不醒。不管你们跟大房如何,老太太是清远的亲祖母,你们三房须得出人出力,轮值侍疾,这是规矩。” 林清荷心里冷笑,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族长说的是,祖母病了我们自然该尽孝。不过…” 她转向林义,声音脆生生的,“大伯既然拿了我家银子,这笔账是不是该先清了?” “若是不还也行,就当我们三房的孝道了,出钱雇大房替我们尽孝。” 林万山被她将了一军,拐杖又杵向地面,沉着脸看向林义。 林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原本只想着借族长的势压三房一头,顺便给清远的婚事添堵,哪成想二丫头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桩比一桩要命。当着族长和全村人的面,他赖都赖不掉。 “银子我过几日凑一凑~”他支吾着。 林清远语气平淡,目光却直直钉在他脸上,“大伯若是手头紧,等几日也没关系,只不过…我明日就要入孙家,这事若是被孙家知道,传到县太爷耳里…恐怕对名声也不太好…族长您说呢?” 第12章 鸡飞狗跳 这话说得含蓄,林义却听出了几分敲打。 林万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义,三两银子三日内送到三房来。老太太的病,每家三日轮流照看,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林大有跟在后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林义灰头土脸地扯着林清舟往外走,林清舟还想说什么,被林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推搡着出了院门。 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一下子空落下来。 林叶氏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眼泪流了满脸却说不出话来。林清远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低声安慰了几句。 林清荷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插上,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贴着的木料冰凉,心跳却慢慢平了下来。 族长嘴上说着每家轮流照看三日,孝道压身,这事儿躲不掉,但至少要让林义把银子吐出来。母亲身体不好,这事儿只能她去。今个一早因为老太太的事儿,大房大概率还没发现,家里值钱的物件全都不翼而飞。 就是不知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情景? 林清荷想笑,她抬头看着碧蓝的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昂扬的斗志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林义父子骂骂咧咧的往回走,林清舟垂着头,心里想着给了林万山二两银子,事情却办成这样,还要再给三房三两,这事儿办的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太窝囊了! “不行,”林清舟气急败坏的说道,“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别说李攀还给了他八两银子,就算没有这八两银子,他也绝不能让林清远过上好日子,就这么入赘孙家! 林义闷着头走了几步,粗声道,“还有什么法子…”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到大房院门口,还没抬手推门,门便从里头猛地撞开了。林周氏披头散发光着脚冲出来,一把攥住林义的胳膊,声音尖得像刀子刮在石板上,“当家的!钱!咱家的钱全没了!” 林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才瞪起眼,“啥叫全没了?咋会全没了?” “我前个还在柜子里数过的…全没了!”林周氏急得直跺脚,光脚踩在碎石路上也顾不上疼,“咱娘屋里那黑漆匣子也不见了,还有柜底那只青布包袱!刚才要付诊费,我把家里扒拉个遍,全没了…全没了啊…呜呜呜…” 林清舟脸色一变,推开林周氏冲进堂屋,一路翻到林老太太的卧房。 炕柜门敞着,柜面上空空荡荡,旁边的黑漆匣子果然不翼而飞,青布包袱也没了。而躺在炕上的老娘面色惨白,一眼睁一眼闭嘴也歪斜着,林义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是中风了? 林清舟一大早起来就拉着林义去找族长,林义临走的时候只听林周氏吆喝了一嗓子,还以为老太太只是摔着了没啥要紧的,之前在林万山面前提了一嘴,也只是想用此拿捏三房,没想到竟是被砸的中风了? 这么想着,林义又不甘心的翻了翻正房抽屉和衣柜,连床底都趴下去看了,啥也没有。 “真没了!”他坐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来,看向坐在外间的大夫,“我娘如何了?” “老太太头被陶罐砸伤,看着像是中风…我毕竟只是个土大夫…要不,你们使牛车拉着进城看看?” 林义看着满地狼藉的堂屋里,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和抽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是三房!一定是三房!” 大夫林通愕然,不可思议的看向林义,心道,这也能赖到三房身上去? 下一刻,果然听到林义低声恳求道,“我娘中风定是被气的~” “对!”林周氏尖声道,“定是那小蹄子昨夜来偷的!我说她怎么今日这么硬气,她手里攥着咱家的钱呢!” 林义灵光一闪,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快的让他抓不住。 林清舟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发红,“爹,咱们现在就去对质!” “对什么质?”林义压着嗓门吼了一声,“咋证明是她偷的?你有证据?那丫头嘴皮子比刀子还利,到时候闹起来,怎么说你奶的伤?” 林周氏抱着胳膊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住,“老太太额头上的伤还得用药,还有诊费~” 说着,两口子眼神恳求的看向林通,林义回头瞪了林清舟一眼,林清舟这才不甘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林义接过拿给林通,低声道,“算我求你,对外只说我娘气得中风了…” 话音未落,大门口林清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大伯,我奶怎么样了?” 林义心中一紧刚想出门去拦,只见房子母子三人,还有钱嫂子,胖婶,以及好几个爱串门看热闹的妇人,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后生,一起挤了进来。 林周氏和林清舟母子俩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在堂屋里闷不吭声的林清峰反应过来不对,站到了几人身前挡住。 林义也迅速开口,“诶,你们这么多人来干嘛?” “大伯,之前你跟族长去的时候,不是说祖母摔伤了要侍疾吗?我们过来看看祖母伤的怎么样了,大夫如何说?” 说着,林清远扒开林清峰,进了堂屋对林通拱手道,“通叔,我奶如何?” 看到这么多人,林通面色一变,并没开口。 林清远转头就往东屋走,却被林义伸开胳膊给拦住了,“你奶刚睡下,这会儿不能被吵着,你们先回去吧。” “那不成,我奶的病情我们也得看看,不能大伯说啥便是啥!”林清荷说道,“毕竟,您都能借我爹的死捞银子,故意把祖母的病情说的严重也不是不可能,不看一眼我不放心。” “你!!”林义气极,口不择言的说道,“你奶被清远入赘的事儿气得中风了!这事儿,我还没找你们三房算账…” 话还没说完,林通就打断道,“我还得回去抓药,先走了,对了,这是找的银子。”说着,他就从随身的药箱中翻出一串铜钱,点出大半放在了桌子上。 林义面色一变,有些急了。 第13章 不仁不孝 这个节骨眼林通走了,他一个人该如何应对? 老太太额头上的伤就那么敞着,也没包扎,只要进屋便能看清伤口,到时候一目了然他说啥也没用!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林通大概就是因此才不想配合了! 怎么办? 林义疯狂的给妻子和两个儿子使眼色,除了林清峰伸手去拦之外,林周氏和林清舟愣是没反应过来,甚至也不知道去拦要走的林通。 眼看林清峰要抓她,林清荷侧身一闪躲开,大声对林通道,“通叔,我奶的情况我们还不知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不然…有些事可就说不清了…” 钱嫂子也附和道,“就是啊,咋能这时走?” “再等会,等三房两孩子看过吧。”胖婶也跟着帮腔,她们来,除了想看热闹之外,主要是二丫这孩子也给了好处,关键时候她们自然该帮着说话。 林通身子一顿,眉头皱了皱立刻又松开,放下药箱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也罢,他本来就没打算要林义的银子,有些事做的太过火他也看不下去,便说两句公道话也不是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林清远见林义松懈,一侧身就从门框边挤了进去,往炕上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紧皱眉头喊道,“奶,谁打的你??” 妹妹说的对,大伯果然不安好心,竟故意弄伤祖母想要往他身上安罪名!简直是岂有此理!! 林义面色一白,心道:坏了! 他刚要开口,林清荷就一阵风似得撞开他冲了进去,跟着用哭腔喊道,“奶,你咋被砸成这样?您这么大岁数了,竟还得遭这种罪?呜呜呜…” “你放屁!”林义气急,也连忙冲进屋想阻拦兄妹二人,林清峰和林清舟也反应过来,往屋里跑,但却被钱嫂子和胖婶以及林叶氏三人给挡住了,绕不过去。 林清舟情急之下想推搡,却被春生一下子绊倒在地。 使了暗招,春生两步挤到门框边,护着林清荷兄妹。 东屋继续传出高昂的哭嚎声,林清荷低吼道,“祖母明明是被打的啊,大伯竟诬赖是被我哥气病的?昨儿祖母还没事,怎么一夜之间就被打成了这样?” “瞧瞧这头上的伤,明显是被东西砸的啊~大伯!”林清荷声音拔高了几分,哭喊道,“你为了阻止我哥入赘,好继续拿捏三房,竟不惜对祖母下手,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不管怎么说,这顶帽子一定要扣在大房的头上,不能让他们拿老太太的事儿做文章阻挠哥哥,这事儿她教训老太太时就已想好…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事儿定死。 林义被她喊的一哆嗦,上前就要去捂她的嘴,“清舟清峰,你们是死人啊?就任由二丫在这污蔑你爹?” 他一个当大伯的不好对侄女动手,但是两个儿子可以! 林清远挡住林义的动作,面色不善的扫了他一眼,林清荷躲在哥哥身后继续喊,不一会儿大房门口就聚了很多人,钱嫂子的小儿子小豆子,也趁势往族长家里跑去。 林周氏气得在堂屋上蹿下跳,指着林清荷的鼻子骂,“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老太太就是被你哥气的!你们三房不孝,把老太太气中风了,还有脸在这儿嚷嚷?” “大伯母这话说得倒有意思。”林清荷不慌不忙,“大伯母说祖母是被我哥入赘气的,可祖母头上那么大的伤口,是能气出来的?你们为了给我哥戴帽子,竟敢砸伤长辈,简直是不仁不孝!!” 人群里有人惊呼一声,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林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打算让林通帮忙遮掩,咬死老太太是气的,把污水泼到三房身上,就算不能搅黄婚事,也能让林清远背上一个气病祖母的名声,谁知道林清荷一来就把他的打算堵得死死的! 这丫头,难道未卜先知? “孩他叔,我婆母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叶氏挤不进去,但也和钱嫂子胖婶两人挡住门,没让大房兄弟俩进去,她此刻越听越觉得女儿说的对,大房真的是太过阴狠,所以便直接问林通。 见此情景,林通也不好再沉默,只得说道,“老婶子头上确实是被砸伤的,伤口我刚处理过止住了血,人现在还没醒…最好是去镇上医馆看看…” 林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林通竟然说了实话! “大伯,你还有什么话说?”林清远沉着脸,“大伯为了阻拦我入孙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能对祖母下手!” 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只能脸红脖子粗地狡辩,“不,不是的,是夜里陶罐自己掉下来,砸伤你祖母的…” “所以,陶罐半夜自己会动?”林清荷一脸讥讽,冷声质问。 林义张口结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林清舟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林叶氏,上前就扬起巴掌想扇林清荷,却被林清远一把捏住了手腕,厉声问,“堂兄,当这么多人的面,你要打说实话的堂妹?” 说着,他又回头看向林义,冷笑两声,“不管祖母是怎么伤的,所以大伯都要赖到我的身上,污蔑我?您还真是我的好大伯!!” 林叶氏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硬气,“大哥,你们就这么见不得清远好,非要把三房逼上绝路?” 林义脸上的肉抖了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人群外围一阵骚动,有人高喊道,“族长来了!族长来了!” 林万山拄着拐杖挤进来,身后跟着林大有,他这会儿的脸色比早晨更黑,三角眼扫过院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拐杖往地上一杵,“又闹什么?” 林义赶紧上前想要解释,林清远拱拱手已经抢先开口,“族长,祖母头上的伤是被砸的,用此诬陷我把祖母气至中风,这事儿您得给个公道。” 听闻此话,林万山看向林通,见对方点头脸色倏然一变,然后快步进屋看了一眼炕上的林侯氏,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14章 送你一程 这林义简直是疯了,太不把他这个族长放在眼里了,敢拿他当刀使不说,竟还敢对自己的老娘下手?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剜在林义脸上,“林义!你拿老太太做文章压三房,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又整出这等把戏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 林义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族长我…不是,我真的没对我娘动手~” “你不是什么?”林万山拐杖敲得咚咚响,“你再胡闹,我就开祠堂把你逐出林家!” 这句话重了。 逐出林家,在乡下意味着没根没基,连祖坟都进不了。林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林清远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族长面前。他今日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疲惫掩不住脊背里透出来的硬气。 “族长。”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压了石头,“我入赘孙家,本就是为了不拖累族人。若大房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孝道相逼、以诬陷相害,那我拼着秀才功名不要,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义脸上缓缓移过,落在大房几人惊惶的面孔上。 “既然大伯如此容不下我,又如此不仁不孝,那我们便断亲吧。此后老死不相往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大家此时才想起,林清远已是秀才之身。若非林信去世三房遭遇一连串的打击,他正当是意气风发之时。只要参加秋试,那就极有可能中举! 林叶氏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林清荷站在哥哥身侧,抬头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鼻头忽然酸了一瞬。 林万山沉默了很久,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那倒不至于,不至于…此事…清远啊,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族中会尽力去凑…” 他狠狠瞪了林义一眼,转身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若再惹事,就不用等我开祠堂了,直接逐出林家。今日这事,你给三房赔礼,把银子现在就还上…还有,务必把老太太治好,好生照料…” 听到这话,林清远面色淡淡。 早在他求上门的时候,族中以亲大伯都未曾援手推脱,现如今他已入赘孙家,无需他们再做马后炮了。 林义无奈,只得又从林清舟那拿了三两银子,不情不愿的扔给林清远。 林义沉着脸,朝林叶氏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对不住,便扭头进屋了。 林万山走了之后,三房母子三人也离开了大房。 林清荷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另一只手悄悄碰了一下哥哥的袖口。林清远低头看她,眼底有薄薄的一层潮意,但他没让那潮意落下来,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众人见母子三人如此模样,七嘴八舌的劝慰了几句便也识趣的散了。 大房今日被族长当众训斥,又被揭穿了把戏,至少这几天不敢再明着闹事。 …… 迎亲前一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林清远一大早就出了门,去青云书院见贺老夫子。 这是他思量了一夜的决定,入赘之事瞒着谁也不该瞒老师。贺老夫子教了他六年,从蒙童开蒙到如今能写策论,恩重如山。 青云书院在镇西头,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后院的一间小跨院里,贺老夫子坐在书案后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面前摊着一卷孤本,正细细研读。 林清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老师搁了笔才迈步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师。” 贺老夫子抬眼看他一瞬,便放下朱笔,“坐。” 林清远没坐。 他把入赘孙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没说梦、没说上辈子,只说家中困境、母亲体弱、妹妹年幼、自己若是不走这条路便连今年的秋试都进不了场。他说得很慢,声音平直,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最后,又颤抖着把孙婉说假成亲之事,解释了几句。 贺老夫子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清远,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你的才学,只要进场足以列名。你如今走这条路,可曾觉得委屈?” 假成亲也罢,真入赘也好,外面的名声都是一样的。 林清远抬起头,目光清正,“先生教我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圣贤教的是安身立命。若连家人都护不住,纵有万卷书在胸,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弟子不委屈。” 贺老夫子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几分欣慰,又带了几分郑重。他起身从书架顶上取下一只青布书袋,递给林清远。 “这是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本时文精选,你拿回去看。秋试之前,每旬来书院一趟,我给你讲一讲策论的路数。至于旁的…”他拍了拍学生的肩膀,“别让人看扁了去。” 林清远弯腰深深一揖,书袋紧紧抱在怀里,红了眼眶。 贺老夫子叹道,“其实你父亲出事后,为师一直等你…” 他很看好这个学生,也想帮他一把。 “老师,学生想过,但…”林清远摇摇头,“学生不能拖累老师。”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数年,但老师是被贬谪罢官回乡,只在青云书院挂名,收他为学生已是破例,岂能再因自家之事拖累老师? 贺安点头没有多说,摆摆手让他离开。 师徒两人皆是清冷性子,有些话不必多说,皆知彼此心意。 林清远沿着镇口土路往回走,过了牌坊便拐进了通往林家村的小道。道两旁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遮住了前方的视线。他低头走了一阵,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 “林清远!站住!” 他回过头,只见蒙着脸的两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另一人拎着根手腕粗的木棍。两人满身凶厉,像是专门在这堵他的。 林清远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道边的树干,“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林清舟把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哑着嗓子,“你挡了别人的路,真以为那赘婿是那么好当的?有人托我送你一程!” 第15章 还治其身 赵堂在旁边嘿嘿笑,“人家说了,只要把你腿打断,让你明日无法出门,孙家那门亲事自然就黄了。你放心,打断一条腿就行,养个一年半载的…不耽误你明年科考,哈哈哈…” “谁让你们来的?”林清远冷声问道。 看来,这事儿不光是林清舟的主意,背后还有人。蓦地,他突然想起了妹妹说过的,在镇上遇到的那个打听孙家之事的书生。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挡了别人的路。”林清舟吊儿郎当的说着,想起李攀这次又给的银子,嘴角溢出两声邪笑。 “是吗?林清舟,你就不怕这事儿被族长知道?”林清远又问。 “族长?”林清舟顿了下嗤笑出声,对林清远认出他来并没感到意外。 “这荒郊野地的,谁知是你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打的?等她们找到你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林清远,识相的就自己躺下,省得我动手…” 在林清舟眼里,林清远一直就是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是他和赵堂两人的对手?此事过去,入赘不成孙家无人撑腰,又没什么证据,林清远又能如何呢? 虽祖母和父亲都盼着林清远科考做官,将来好跟着沾光,但他却觉得事情已然闹成这样,就等于撕破脸皮,不能再按以前的打算来。 况且,被打断腿,又焉能科考? 赵堂故意那么说也是他授意,只为将来掰扯的时候推卸责任,毕竟,他们只是不想他入赘孙家丢人,并不想耽误他科考,至于腿好不了,不过都是意外罢了。 只是他没想到即便蒙着面,还是被林清远一下给认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声响,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玉米地里蹿出两个身影,也都蒙着黑巾。 一个是暗中跟着林清远保护他的春生,另一个是刚才从村口迎出来,发现鬼鬼祟祟的两人的林清荷。因为今天林清远去镇上,所以林清荷算着时辰,早早就等在村口,早就发现了林清舟和赵堂二人,远远缀在两人后头。 春生手里抡着一根粗棍,林清荷手里握着一把镰刀,两人一前一后把林清舟和赵堂夹在中间。 春生嗓门亮堂堂的,“我们小姐说了,你们想算计姑爷,必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事儿,可怨不得旁人…” 林清舟的脸色一变,刚要骂,春生已经扑上来,粗棍照着赵堂拿木棍的手腕狠狠一敲。赵堂惨叫一声,木棍脱手,抱着手腕蹲了下去。春生趁势又一下砸在林清舟后膝窝里,林清舟腿一软单膝跪地,手里的麻绳落了地。 林清远大步上前,一脚踩住那根麻绳。 “你……”林清舟仰头瞪他,眼睛赤红。 他万万没想到,孙家竟然护林清远到了如此地步! 不是还没有成亲吗?就把林清远当眼珠子似的疼?那日因为祖母之事太混乱,他只当春生是谁家看热闹的亲戚管闲事,没成想,竟是孙家派来保护林清远的! 林清远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冷。他弯腰捡起那根木棍,掂了掂分量,递给了春生。 “把他们的腿打断。”他的声音不大,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堵上嘴,绑到村口河边树林子里,不能让他们耽误明天的事儿。” 春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了,“好嘞!” 随即,他二话不说,抡圆了粗棍照着林清舟的小腿砸下去。骨裂的声音闷闷的,像踩断一根粗树枝。林清舟的惨嚎声惊飞了玉米地里的麻雀,赵堂吓得往后缩,被春生一脚踩住脚踝,粗棍狠狠砸下,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 两个人瘫在土路上,抱着腿打滚,嚎得嗓子都嘶哑了,春生和林清荷一人一手刀,把人打晕。 林清远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两人说道,“得尽快把人弄走,别让人看见你们。” “知道了,哥,你先回去…”林清荷叮嘱道。 林清远会意,重重点头。 春生和林清荷一人拖一个,沿着小路把人拖走了。玉米叶子哗哗地响了一路,所有声响渐渐消失在风里。 林清远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又松开,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清峰突然找上了门,看到正在跟母女俩吃饭的林清远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的十分难看。 “你有事吗?”林清荷淡淡开口。 林清峰又阴沉的看了林清远两眼,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没事,就是来看看大哥在不在,顺便问问…三婶这儿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清远好好的坐在家里吃饭,说明大哥和赵堂两人计划失败。 但,就算事情没成,也该回家说一声才是,难道两人又跑回了镇上?按照大哥的脾性,一次不成,应该夜里再动手才是,怎么也不通知一下家里? 昨个,兄弟两个早就商量好,只要林清远入不了孙家,便由他顶上。反正都是林家人,还是堂兄弟,长得也有几分相似,有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临了要成亲了,再去寻个陌生人吧? 至于那李攀,有这好事总得自家兄弟上,哪里轮得到外人? 等他拿到孙家的产业,爹娘和大哥只会得到更多,这样的好处岂是一个外人能比的?父亲和大哥还有娘都被他说服,赞成下来,只是万万没想到,此事竟然没成,林清远竟还好好的。 “帮忙?”林清荷嗤笑,“你们大房不使坏就很好了,竟还能帮忙?” 这奚落太过直白,林清峰脸上有些挂不住,阴沉的瞪着林清荷看了半天,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二丫妹妹想多了,之前我爹和大哥多有得罪,也只因想要顾全咱们林家的脸面。” “不过既然此事已成定局,阻挠也没用,我还是希望清远堂弟好的。”林清峰笑笑,试探着又问,“清远今日可曾见过大哥?” “未曾。”林清远一脸懵的摇头,叹道,“我不想看见大哥阻挠我,想必大哥也不想看见我骂他…” 盯着林清远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林清峰松开眉头,心道,难不成大哥和赵堂白日没找到机会,是想等着夜里下手? 第16章 孙婉迎亲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清峰就去三房那边探头探脑的探听情况。 天不亮,林家三房就亮了灯。 林叶氏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房的火烧得旺旺的,煮了一锅开水准备下水饺,忙里忙外的念叨,心里又不舍又不安,兄妹俩安抚了好几句才稍微平息心情。 林清远换上了那件新做的赤红长衫,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极浅的云纹,袖口收得妥帖,穿在身上衬得他肩背挺阔,比平时更精神几分。 林清荷端了水盆进来,看着哥哥对镜束发,常用的木簪换成了聘礼里的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枝竹节,清雅素净。她靠在门框上没出声,看林清远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好,正了正衣领,才弯了弯嘴角。 “哥,好看。” 林清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妹妹的目光。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叮嘱道,“你和娘在家好好的,有事一定记得去找我。” 林清荷眼圈泛红的点头,劝慰道,“哥放心吧,我和娘都会好好的。” 临近午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声,哐哐锵锵的,混杂着唢呐尖亮的调子,很是热闹。脚步声乱纷纷地从村口涌过来,有人在喊,“新姑爷!孙家来接人了。” 林清荷跑到院门口一看,远远的,一支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进了村。 最前头是一匹枣红大马,马上坐着一人,身量不高,却端端正正,一身大红长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支赤金簪绾得利落。晨光披在那人肩上,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孙婉。 她骑在马上攥着缰绳,嘴角噙笑,看着三房院门口拥出来的人群,大大方方地挥了一下手。 她身后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垂着,四个轿夫抬得稳稳当当。轿子旁边还牵着一匹通体赤红的马,马鞍崭新,鞍上系着红绸,鬃毛在风里甩来甩去。 队伍停在院门前,锣鼓声歇了,唢呐吹完最后一个长音,院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林叶氏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马背上那团明亮的红色,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眶便热了。 “母亲。”孙婉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林叶氏面前,行了个晚辈的礼,笑盈盈的,“我来接清远回家。” 她今日眉目飞扬,一张脸白净如瓷,笑里带着几分爽利,几分郑重,没有半点扭捏。林叶氏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嘴里含混地应着,眼泪到底没忍住。 林清荷上前扶住母亲,顺便朝孙婉眨了眨眼,孙婉回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 东屋门帘掀开,林清远走了出来。 红色长衫干干净净,青玉簪束发,他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个一身大红的身影,喉头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孙婉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来接你。是坐轿还是骑马?我给你备了一匹。” 她指了指身后那匹赤红马。那马通体没有杂色,四蹄结实,正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热气。 林清远怔了一瞬。 村里看热闹的人也是一愣,入赘的婚仪,哪有骑马的?可孙婉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让他挑自己的路。 林清远看着那匹马,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像把积了许久的郁气一口气呼了出去。 “骑马。” 孙婉点点头,像是意料之中,林清荷上前一步说道,“嫂嫂,先进门吃了饺子,你们再走。” 这婚俗虽说有些不伦不类,林叶氏尽管心里别扭,也按照闺女出嫁的婚仪准备了水饺,两人一人吃了一小碗,就拜别林叶氏。 因是入赘,林万山以及村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都没来,当然,三房也没叫,从一开始知道林清远要入赘,大家就都摆了冷脸,他们没必要热脸去贴冷屁股。 来帮忙的,只有钱嫂子和胖婶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村妇。 吃过东西走完流程,林叶氏又叮嘱两人几句,孙婉便牵起林清远的手两人相携出门,几个丫鬟小厮跟在后面。 林清远大步走过去,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像练过许多回。红马打了个转,被他稳稳地攥住缰绳。孙婉也上了她那匹枣红马,两匹马并肩立在院门口,映着晨光,像两团并行的火焰。 唢呐重新吹起来,锣鼓哐哐地跟在后头。 林清远回头看了院门口一眼。 林叶氏站在门槛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帕子捂在嘴上,眼泪不住地流,嘴角紧抿着。林清荷站在母亲身边,冲哥哥扬了扬手,嘴唇动了动,隔着热闹的锣鼓声,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却见她笑得明媚。 队伍启程。 两匹马并排走在村道上,后面跟着青呢轿子和抬聘礼的挑夫,迎亲的队伍穿过林家村,引得沿路村民纷纷探出头来看。小孩子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新姑爷骑马咧”,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人群里,一个身影从三房院外的墙根下缓缓站直。 林清峰靠在土墙上,拳头攥紧。 他想了一整夜,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又想自己要是能找到机会代替林清远就好了,甚至连上了轿子之后该怎么说都想好了。 可方才孙婉骑马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女子骑在马上朝他望过来的时候,目光亮得像刀锋,他缩在墙根底下竟连头都没敢抬。 他看着队伍越走越远,两匹红马并肩拐过村口的老柳树,消失在一片亮堂堂的日光里。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慢慢往家走。走到大房门口时听见里头林周氏在叫骂。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迎亲队伍出了林家村,沿着官道往镇上走。林清远攥着缰绳,脊背微微绷着,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孙婉也正侧头看他,见他望过来便挑了挑眉,“你紧张?” 第17章 洞房花烛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 孙婉笑出声来,那笑声被风扯碎了散在身后,“紧张什么,又不是真成亲。” 林清远抿了抿嘴,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缰绳,沉默了一路,在快到镇口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谢谢你。”于情于理,他都得跟孙婉道谢。 “不必如此,林公子若是将来考中,这桩婚事…你想和离便和离。” 林清远勒了一下马,偏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湖面被风吹皱了又平,过了一会儿才道,“先考中再说吧…” 其实,他没想过和离。 两匹马并辔踏入了镇口牌坊,鼓乐声把后面的话都盖了过去。 孙家的迎亲队伍到了镇口,锣鼓声便重新喧腾起来,引得沿街铺子的伙计掌柜纷纷探头张望。两匹红马并排走过青石长街,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后头跟着的青呢小轿和聘礼挑子排了一长串,喜气洋洋地招摇过镇。 孙家大宅门口早已张灯结彩,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悬着,门楣上系着红绸,门里门外站满了孙家的仆从和街坊邻居。孙全管事立在门前迎候,见二人策马而至,连忙吩咐人牵马、搀扶,一迭声地喊着,“姑爷到了!” 林清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孙家的门槛。 宅子比他想象的大,三进的院落一重套着一重,青砖黛瓦,廊柱漆得锃亮,院中两棵高大的梨树撑开巨大的伞盖,投下一地浓荫。 拜堂吉时已到。 正厅里灯火通明,供着天地牌位和孙家列祖的画像。林清远和孙婉并肩站在红毡上,各执一端红绸,对拜了天地高堂。孙老爷身着簇新的锦袍,被人扶着靠在太师椅上。 孙婉拜下去的时候,嘴角紧绷着。 礼成之后,仆妇们簇拥着新人入了洞房。 洞房在西院,窗明几净,满屋子垂着红纱帐,龙凤喜烛烧得噼啪响,桌上摆着合卺酒和桂圆花生。丫鬟们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孙婉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把头上的赤金簪拔了,往桌上一搁,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扯了扯领口,大红袍子底下露出雪白的中衣领子,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这才指了指角落一张铺了素色褥子的睡榻。 “你睡那儿,我睡床。平日在外头扮一扮恩爱夫妻,回了屋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林清远站在门边还没来得及坐下,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他解开长衫的领扣,想了想又系回去,终究还是坐到了那张榻边,把青玉簪抽下来放在枕旁,手指摩挲着簪身上那几道竹节的纹路。 孙婉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把大红袍搭在屏风上,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散了,显出几分与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静。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又斟了杯茶,沉默片刻才开口。 “清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清远抬起头。 “我爹病重。”孙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不是寻常病,许是中了毒,大夫也瞧不出端倪…查了两月,查不出谁下的手,没证据,只能先压着消息。他如今卧床不起,全靠汤药吊着,孙家的生意如今是我在撑。” 林清远眉心微蹙,“有没有报官?” 孙婉垂下眼,“衙门来看过,没证据查不下去。两个族叔,一直盯着孙家的产业。他们明面上说帮忙,背地里没少使绊子。前阵子甚至说要给我介绍个邻县读书人来入赘,呵,我爹还没死呢…”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只好抢在他们前头。你入赘过来,名正言顺。那两位族叔再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林清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孙婉那张沉稳的脸,眼底有脂粉盖不住的淡淡青黑,嘴角笑意带了几分疲惫。 “你选择我,是因为我清贫、清白,且无人撑腰?” 孙婉愣了愣,随即摆手,“更因你正直、踏实、德才兼备…就算是假夫妻,我们也算有几分交情,若你考中…将来我也算是有个靠山…” 林清远嘴角微微一动,他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转了转。 “你爹中的毒,有没有怀疑的人?” “有,”孙婉看着他,目光直直的,“跟我那两个族叔脱不了干系,但我没证据…” 林清远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下来。他想起妹妹跟他说的话:孙家的事怕是不简单,哥你去了孙家多长个心眼,能帮就帮一把。 他搁下杯子,声音沉了几分,“你既跟我说了这些,我便不会袖手旁观。往后你在外头应酬族叔也好,打点生意也好,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只管说。我能读会写,帮你翻翻账册书信总还做得来。” 孙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里的那层薄薄的防备慢慢松动了一些。 她忽然笑了笑,拍了拍桌沿,“那你明天先陪我去看看我爹。他醒着的时候不多,知道你来了,应该会高兴。” 喜烛燃了小半截,烛泪一滴滴滚落在烛台上。 林清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隙,夜风裹着花香气漫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红烛的暖燥。他望着院子里的墨色轮廓,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屋子似乎也没那么逼仄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孙家的水比他想的深,孙婉一个女人家扛着这么大的家业,里外都是豺狼。他既然入了这个门,便不能只当名义上的赘婿。 …… 却说孙婉迎亲走了不久,就有人发现了被绑在树林子里的林清舟和赵堂两人,去大房报了信之后,林义和林清峰找人把人抬回了大房。 林清舟醒过来已是傍晚,渴了一天一夜的他嗓音粗粝难听,“爹,是三房兄妹俩干的,我们着了他们的道了!” “什么?”林义一惊,“你们两人的腿,都是他们打断的?” 林义有点不相信,且不说林清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片子,就是林清远也是个瘦弱的读书人,怎么会是大儿子和赵堂两人的对手?这事儿,不大肯能吧? “你们看清了吗?”林义又问。 第18章 暂时忍耐 林清舟猛然点头,牵动腿上的伤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看了一眼儿子缠着厚厚绷带的腿,林义黑着脸把手里黑乎乎的汤药,往床头重重一搁。 “先喝了药。” 林清舟没接碗,撑着身子坐起来,恨声说道,“爹,是孙家!孙家在林清远身边派了人,就是那天来大房那个面生的!林清远真是狼心狗肺,是他让那人打断我的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跟他们当面对质!” “对质?”林义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对质?你去找林清远对质,他反问你一句'你拿绳子木棍在玉米地里堵我干什么',你答得上来?” “惊动族长问起来,你说是你想害林清远断腿去不了孙家?这些能说吗?” 林清舟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长子一眼,林义在床沿上坐下,把碗往前推了推,“先喝药。有人问,就说你也不知道是谁暗中使坏,赵堂也是…谁也没认出来…跟三房没关系。” 这件事,虽然明知是三房,但却没法宣之以口。 不管是跟谁说起,人家都会问他们好好的为啥去堵林清远?就算说是林清远故意找人打他们,那也没有由头,三房的名声一直很好,没人会信林清远会无缘无故下手这么狠。 之前林清远已经提到了断亲,若是因为这件事真断了亲,万一将来…林义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儿子不成事,一会儿又觉得孙家护着林清远有些过头了,难不成,他那侄子跟孙家小姐早有牵扯? “凭什么?”林清舟一巴掌拍在床板上,疼得龇牙,“明明是他们打的!” “大哥,你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林清峰压低声音,阴声道,“祖母那茬已被当面拆穿了,族长当着全村人的面扬言要逐我们出族。要是再闹,把这件事捅出去,林清远会不会报官?” “你都说了孙家护着他,一报官,你们能抗住刑审?若审出个什么,族长真能开祠堂。到时,咱们怎么办?” 林清舟气得胸口起伏,攥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 林清峰叹了口气,扫了一眼气急败坏的林清舟,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林义,又道,“大哥,你现在去三房闹,不但扳不倒他们,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清舟瞪着他,“我被人家打断了腿,你让我忍着?” “忍着。”林清峰的声音不高,却极稳,“林清远已进孙家门,你现在去对质,孙家那边只要递一句话到县衙,说有人意图谋害新姑爷,你觉得衙门会替谁做主?” 林清舟梗着脖子不吭声,但气焰明显矮了一截。 看了自家大哥一眼,林清峰内心鄙夷,暗叹大哥只有匹夫之勇,偏偏这回还没能发挥作用,让他错失了替林清远上花轿的时机,真是可惜! 思及此,林清峰拉了把凳子坐下,把油灯捻亮了些,灯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蒙了一层蜡。 “还有,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林清峰叹道,“我觉得,李攀背后有人。” 林清舟脸色一变,“你是说?” “那人分明是冲着孙家来的,大哥你不过是人家手里一把刀。可他一个邻县书生隔着这么远,怎会无缘无故的惦记孙家?若说这里面无人指使,谁信?” “大哥,你要从李攀那里,探听出背后之人是谁,咱们要是跟背后之人搭上线,还害怕治不了林清远?” “那孙婉急着招赘,恐怕孙家也有什么事儿…” 林清舟一愣,他想起李攀那张笑眯眯的脸,以及李攀说过的话,此刻感觉有些不真切。 半响,林清舟才道,“老二,还是你脑子好使。” “你说的对,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李攀能来金岭镇,孙家必有内应。” 林义皱紧眉头看向次子,“难道就让清舟白吃了这个亏?” “当然不能白吃,但不能再这么莽撞地往上撞了。二丫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精明,咱们每次出手她都有防备,还反将咱们一军。再这么下去,吃亏的还是咱们。” 他顿了顿,看了林清舟一眼。 “姓李的那边不能断。他既然盯上了孙家就不会罢休,不管是他还是他背后之人,都还会使手段。大哥你跟他维持来往,别急着出头,先看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等他们跟三房斗起来,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的时候再伸手。” “还有,大哥和赵堂哥的腿,总得再要点好处。” 林清舟忍着腿疼想了半晌,不甘不愿地咕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背后之人忍不住动手的时候。”林清峰平静地说,“现在林清远刚入赘,风头正盛,孙家小姐也护着他。这时候谁撞上去谁吃亏,再等等…局面就不一样了。” “再说,用不了几个月林清远就得去省城参加秋试,这一路山高水远的,谁说不能出点意外呢?” 林清峰冷笑着说完,面容阴沉的犹如恶鬼,林义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心道,还好这是自己儿子不会对付他,不然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林义又停下来看了看两个儿子。林清舟脸上是藏不住的暴躁和不甘,林清峰却安安稳稳坐在灯下,刚才的阴沉狠戾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淡笑平和。 “就按清峰说的办。清舟这几天在屋里养着,别出门。李攀那边,清峰你去走动走动,别让那姓李的觉得咱们放弃了…顺便…”说着,林义搓了搓手指,暗示二儿子多要点好处。 林清舟咬牙点了点头,把药碗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林清峰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个大哥满脸写着不甘,但他知道他最终还是听进去了。 蠢人有蠢人的好处,至少指哪打哪,不会自己琢磨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掩上门走出去,夜色沉沉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压在青砖地上黑乎乎一片。他站在廊下思量明日怎么去找李攀,说话用什么分寸,把一条条线在脑子里理清楚了,才抬脚回屋。 第19章 三日回门 三日功夫,转眼即过。 晨起天色晴朗,孙婉换了一身丁香色的褙子,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发髻,鬓边簪了支素银簪,比成亲那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温婉。 林清远也换了件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青布带,袖口利落地卷了两折,瞧着精神妥帖。 马车上堆着回门的礼盒,首饰两匣、糕饼两匣、布匹两匹、茶叶两斤,还有两匣子坚果和糖,另有几样药材给林叶氏补身。孙婉在马车里坐定之后,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搁在膝上拍了拍。 林清远问道,“这是什么?” “孝敬母亲的,另外…”她掀开锦囊口,里头露出两张银票的边角,“给清荷的…二百两,我瞧着清荷是个脑子灵活的,她愿意留着当嫁妆也好,愿意做个小生意也好,都由她。” 林清远怔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二百两……这太多了。” “多什么,这对孙家来说不算什么。”孙婉把荷包重新封好,随口道,“你如今是我的人了,你娘和你妹妹也是我孙婉的家人…我乐意对她们好。” 林清远看着她那张圆润白净的脸,话堵在喉间说不出来。他闷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去窗外,只低低说了句“多谢“,耳尖却泛起薄红。 他虽知孙婉是盼着自己将来能考中,给她当靠山,但是她能事无巨细做到这个份上,令他十分感动。 马车停在三房院门口时,林叶氏已经站在门槛里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见两人并排走过来,她脸上那点拘谨被欢喜压下去,忙着招呼二人进屋坐。 孙婉没急着落座,先让春雨把礼品从车上搬下来,一样一样交到林叶氏手上。糕饼摆在桌上,布料展开来让林叶氏摸了摸,又叮嘱药材每日煎服的方法,絮絮说了半盏茶的工夫。 林叶氏眼圈红了好几次,嘴上说着花这些钱做什么,手却攥着布角舍不得松。 谁能想到,人家一个千金大小姐会对他们这么好?不但敬重儿子,就连对她们母女都这般细致妥帖,怎能不令人感动? 她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这,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娘,你就收下吧,这是婉儿的一片心意。”说着,林清远暗暗握紧拳头,不管将来他和孙婉结局如何,他都会尽全力护她周全。 两人陪林叶氏说了会话,林清远便回自己屋子翻找以前的手稿和书。林叶氏独自面对儿媳有些拘谨,便道,“清荷,陪你嫂嫂坐会儿,娘去做饭。” 林叶氏系上围裙去了灶房,堂屋里便只剩了姑嫂两人。 春雨和夏露两人也跟去帮忙,堂屋的门半敞着,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一束,照在桌面上浮尘飞舞。 孙婉把荷包搁在林清荷面前,“给你的。” 林清荷打开一看,里头四张银票整整齐齐叠着,面额都是五十两。她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手指微微发颤,抬头看孙婉,“嫂嫂,这…” 孙婉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你现在缺银子,我也缺帮手。你是个有主意的,往后你哥在孙家读书,家里这边总要有人照应,给你银子就是让你放开手脚办事的。” 林清荷把钱小心收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嫂嫂,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做的梦。” 孙婉毫不意外的点头,“嗯,说过。” 林清荷抬起眼,目光很直,“梦里那人后来卷走大半银子跑了,孙家最后被大火…” 孙婉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林清荷的脸看了很久,茶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半晌,她缓缓将茶碗搁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个梦……细节有多少?” “很多。”林清荷看着她,“嫂嫂招赘后孙家败落,还有镇子上的人都传是孙家族人觊觎家产,联合那书生…我家…我哥后来腿断了没能参加秋试,我进了百花楼,我娘没了…每一件都清清楚楚的不像是做梦…” 她说完这话便住了口,静静地看着孙婉。日光从门缝里移了一寸,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浮尘还在慢慢地飘。 孙婉沉默了极长的一段时间,久到林清荷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孙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反而像石头落了地一样,带着一种释然。 “你这是重活一回,叫重生…我是穿越…我也有梦…” “不过,我做的梦跟你的不太一样。”孙婉摩挲着手腕处的镯子,喃喃道,“我梦里的世界……没有皇帝,没有科举,女子可以读书做官,街上跑着不用马拉的铁车,天上有飞的铁鸟。电灯一按就亮,隔着万里能跟人说话…那是未来几千年后…” “还有,你梦到的事是我看过的书中世界…所以,我们要改变它…” 林清荷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着。 堂屋里静得像一池水。 林清荷忽然抓住孙婉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嫂嫂,我的梦里没有铁车铁鸟,但是我有别的东西。我醒来之后,脑袋里多了一个声音,说是系统。它给了我一方空间,里头有灵泉,能强身,也能滋养作物,浇了灵泉水菜长得比平时快,花草枯了也能救回来…” 她每说一句,孙婉的眼睛就亮一分。 “灵泉?”孙婉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微微拔高,“你说那泉水能强身?” 林清荷用力点头。 母亲身子弱,但是自打开始喝灵泉,咳嗽的已经越来越少。 孙婉的眼神忽然变了,她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停下,转身盯着林清荷,目光灼灼。 “清荷,你听我说。我爹中了毒,大夫说许是慢毒,日积月累渗入血脉…” 她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兴许,兴许灵泉水能帮他解毒?” 她看过无数穿越重生,但凡灵泉空间都由治愈功效,这么说爹有救了! 从小到大,孙金仓对自己是真的好啊!并且娘没了这么多年,他也未曾续娶未曾纳妾,所以,她愿意倾尽全力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