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外法医:重案组抢疯了!》 第1章 报到第一天,先跟我去趟殡仪馆 “则鸣,妈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工作,没编制?” “没有。” “合同工?” “劳务派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叹得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都显得没那么吵了。 “你一个学临床的,正经医院不去,跑去跟死人打交道,还是个临时工。温则鸣,你是不是气妈?” “妈,法医中心也是正经单位。” “正经单位要你的编制了吗?” 这话没法接。温则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说:“我快到了,先挂了啊。回头给你打。” “哎你别挂——” 挂了。 温则鸣靠在座位上,长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又混过去了。 他其实挺理解他妈的。搁谁家,儿子好好一个医学生,毕业不去医院不去药企,非要考什么”市局法医中心社会化用工”,一个月四千八,还没编制,谁都得急。 问题是他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妈,你儿子上辈子干了二十年法医,追一个案子的时候殉的职,睁眼就到了这儿,别的都能忍,就是离不开解剖台。 这话说出去,他妈能连夜挂精神科的号。 所以只能熬。熬到干出点样子,家里自然就不说了。 说起来,为了站上今天这个门口,他准备了整整四年。 大二那年他想过转法医专业,跑去问教务处,人家说你们这届没这个方向。想考研考法医,托人一打听,本科不对口,实践学时不够,卡得死死的。 后来他就换了个笨办法。 解剖学、病理学往死里学,成绩刷到年级前三。假期泡在附属医院病理科打杂,切片机用得比人家研究生还熟。法医病理那几套教材,他翻烂了两本,笔记记了十一个本子,摞起来半尺高。 市局法医中心的社会化用工公告,他盯了半年,招聘页面刷得比股票软件都勤。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体检那天,负责的大夫看着他的报名表直嘀咕:小伙子,你这条件,考哪儿不行? 他说,我就想干这个。 大夫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无所谓。这四年,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 公交进站,他背上包往外走。前排一个打瞌睡的大爷把手机落在了座位上,他捡起来,追了两步递回去。 大爷千恩万谢,问他小伙子在哪儿上班。他往前一指,说,分局。 大爷肃然起敬:“好单位啊!铁饭碗!” 温则鸣笑了笑,没纠正。 饭碗是不是铁的,不好说。饭,反正是他这辈子最想吃的那一碗。 车到站。城南分局的牌子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技术室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有点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温则鸣拎着包上到二楼,敲开挂着”刑事技术室”牌子的门。 屋里三个人。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对着电脑啃包子,一个平头小伙在整理物证袋,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告。 “您好,我是新来的法医助理,温则鸣,今天报到。” 啃包子的姑娘先抬起头,眼睛一亮:“哎,来了来了!周主任,新人来了!” 老头没抬头。 “派遣的那个?” “对,市局法医中心派过来的,我的手续——” “学什么的。” “临床医学。” 老头这才从报告上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温则鸣看得懂。上辈子他带过的实习生里,十个有八个挨过这种眼神。 意思是:又来一个凑数的。 “临床的,法医病理学学过没有?” “自学过。” “自学。”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鼻子里轻轻哼出一点气音,低下头继续看报告,“小苏,带他认认地方,领套白大褂。别的先不用干,把物证室的登记本抄一遍,抄熟了再说。” 马尾姑娘冲温则鸣吐吐舌头,小声说:“别介意啊,周主任对谁都这样。我叫苏晓棠,痕检的。那位是李扬,管照相和现场记录。” 温则鸣笑笑,没介意。 编外人员进技术室,本来就是这个待遇。老头姓周,周正堂,城南分局技术室主任,主检法医师,干了三十多年。这些他来之前都打听过。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别的—— 就在他进门那一刻,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四年了,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他按下没细想。苏晓棠领着他去里屋领装备,白大褂只剩两件,一件小得穿不上,一件大了一号,袖口快盖到指根。 “先凑合穿,”苏晓棠说,“下个月统一订做,给你报个尺码。” 隔壁工位的李扬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他:“兄弟,多大了?” “二十三。” “哪个学校的?” 温则鸣报了校名。李扬”哟”了一声:“正经一本啊。图啥来我们这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前年也来过一个派遣的小伙,干了七个月,有天早上出完一个高坠现场,中午回来就把辞职信放桌上了。” “为啥?”苏晓棠好奇。 “人家原话,”李扬摊手,“钱少,事多,还吓人。” 温则鸣把那件大一号的白大褂穿上,扣好扣子,没接这个话。 有些东西没法跟人解释。比如这间屋子里福尔马林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别人闻着刺鼻,他闻着,像回家。 他找出物证室的登记本,翻开第一页。脑子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还在,不重,但一直没散。 他还没琢磨明白,桌上的座机响了。 周正堂接的。听了没几句,老头眉头就皱起来了。 “火化前复核?家属闹的还是……哦,死者娘家人。行,知道了,压着别烧,我过去看一眼。” 挂了电话,周正堂站起来穿白大褂,一边扣扣子一边扫了温则鸣一眼,像是想起什么。 “新来的。” “在。” “跟我去趟殡仪馆。” 苏晓棠包子差点掉了:“周主任,人家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周正堂拎起勘查箱,“干这行的,第一天不见死人,难道第一天见活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去了少说话,多看。看不明白就更别说话。” 第2章 这具尸体,不能烧 车上,周正堂给他简单说了两句案情。 死者叫张兰,三十五岁,家庭主妇。五天前晚上在自己家浴室里滑倒,后脑磕在地砖上,她丈夫加班回来发现的,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派出所出了现场,法医做了尸表检验,颅脑损伤,符合滑倒磕碰,医院那边死亡证明也开了。意外,不立案。 “那今天这是?” “死者她妈不干。”周正堂看着窗外,“老太太咬死了说她闺女不可能在自己家摔死,天天去派出所坐着。上头烦了,让我们出个人,火化前再走一遍尸表,安抚安抚家属。” 温则鸣”嗯”了一声。 “程序性的事。”周正堂说,“看完签字,让人家该烧烧。这种案子我一年碰八回。” 开车的是李扬。他从后视镜里瞄了新人一眼,接话道:“去年河东那个,也是家属不信,闹了仨月。最后复核了两回,还是意外。老太太现在逢年过节还给分局寄信。” “寄什么?” “感谢信。”李扬说,“人家就是要个明白。明白给到了,人家比谁都讲理。” 周正堂在副驾闭目养神,闻言哼了一声:“所以今天这趟,态度放端正。人家闺女没了。咱们多看十分钟少看十分钟,对咱们是下班早晚的事,对人家,是一辈子的事。” 温则鸣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他上辈子的师父也说过。用词都差不多。 隔了一个世界,干这一行的老头,还是这个味儿。 殡仪馆在城郊。告别厅外面已经聚了些人,黑压压站着,气氛不太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两个中年妇女架着她,她也不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 另一边站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白衬衫,胳膊上箍着黑纱,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有人过去劝他,他摆摆手,声音哑得不行: “让妈看吧,让她看。看完……看完总得让兰兰走。” 温则鸣多看了那男人一眼。 死者丈夫,王维成,某公司财务主管。资料上写的。 遗体停在防腐间。工作人员拉开柜子,白布掀开。 张兰的脸经过整理,化了淡妆,看着就像睡着了。 门口,殡仪馆的业务经理搓着手,小声跟周正堂商量:“周法医,家属那边九点五十要接人,您看……” “看完就走。”周正堂头也不抬。 经理不敢再催,退到门外去了。走廊尽头,家属那边来了个代表,是死者的表哥,隔着老远伸头张望,被工作人员拦着没让进。 温则鸣打开记录板,把表格夹好。 周正堂戴上手套,例行公事地开始看。头部、颈部、四肢,动作很熟,一边看一边口述,让温则鸣记录。 “颅后枕部挫裂创一处,长约四厘米……创缘不整齐,符合钝性物体接触……” “左侧颞部无异常……双侧睑结膜,有出血点。” 念到这儿,周正堂的语速顿了半拍,随即又续上,“零星,不密集。送医抢救过的,胸外按压也能压出来,单独不说明问题。” 温则鸣的笔尖停了一下,把”出血点”三个字圈起来了。 结膜出血点,窒息征象之一。老头说得没错,单独确实不说明问题。 可它要是不单独呢? 温则鸣一边记,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的笔慢下来了。 尸斑。 人死之后血液坠积,尸体低下部位会出现暗红色斑块,这是常识。张兰是仰面倒在浴室的,按丈夫的说法,从发现到送医再到宣布死亡,一直是仰卧位,那尸斑应该集中在背侧。 背侧确实有。 可是她的右侧腰腹,也有一片。颜色淡一些,但压不褪色,是固定下来的陈旧尸斑。 两套尸斑。 死后体位变过。而且第一个体位维持了不短的时间,起码几个小时,尸斑才会固定成这样。 一个”送医抢救、当晚死亡”的人,哪来的几个小时侧卧位? 温则鸣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凑近了些,换了两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固定尸斑,指压不褪色。这东西他不会认错,它也从来不撒谎。 他抬眼瞄了一下周正堂。老头正在检查死者的双手,注意力不在躯干上。也不怪谁——第一次尸表是按意外的路子看的,重点全在头部损伤,腰腹这种地方,白布一盖,谁会多掀一下。 就在这时候,那个从早上起就在他脑子里翻身的东西,彻底醒了。 【超级法医系统绑定完成。】 【检测到宿主发现重大疑点,触发新手任务:阻止证据毁灭。】 【奖励预载技能——逝者之言:开启后,可视范围内标记死者生前接触痕迹(蓝色)与嫌疑人遗留痕迹(红色)。当前为试用状态,完成任务后正式解锁。】 一片极淡的光,从张兰的遗体上浮起来。 脖子上。 两侧下颌角下方,各有一小片蓝光,很浅,位置对称。 肉眼看,那里的皮肤只有一点极轻微的暗色,混在尸体本身的颜色变化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已经死了五天,又做过遗体整理,就更看不出来了。 但那个位置—— 拇指和其余四指,掐住一个人脖子的位置。 温则鸣站在原地,后槽牙咬了咬。 说,还是不说? 他今天第一天上班,手续没办齐,工牌都还没领。这案子三级签过字,他一开口,等于把分局法医、接诊医院、办案派出所,挨个得罪一遍。 老头刚在车上还嘱咐过,少说话。 可是—— 温则鸣的手指在白布上收紧了一下。 外面隐约传来哀乐的调试声。告别仪式十点开始,现在九点四十。仪式一完,遗体推进去,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周主任。” 周正堂正低头看死者的手,闻言”嗯”了一声。 “这个不能烧。”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腰,转过头,从老花镜上边看着温则鸣,跟早上在办公室那一眼一模一样,就是多了点火气。 “你说什么?” “这具遗体不能烧。”温则鸣说,“得申请解剖。” 防腐间里静了两秒。 门口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正堂把手套摘下来,很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 “我早上跟你说什么来着。” “少说话,多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看完了。”温则鸣说,“所以我说话了。” 第3章 编外的,也敢推翻结论? 周正堂气笑了。 三十多年,他见过愣的,没见过这么愣的。第一天报到,殡仪馆里,家属在外头等着送人最后一程,一个连正式手续都没办完的派遣工,张嘴就要推翻分局法医已经签了字的结论。 “你知不知道这案子是谁验的?” “不知道。” “分局老法医,比你爸岁数都大。你知不知道死亡证明是哪家医院开的?”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不能烧?” “凭三个地方。” 温则鸣把白布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死者的腰。 “第一,尸斑。背侧一套,右侧腰腹一套,都固定了。她死后侧卧过,时间不短。家属和病历上说的经过里,没有这几个小时。” 周正堂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上,没说话。 “第二,”温则鸣指向后脑那处创口,“浴室地砖是平的。平面磕碰,创口周围应该有大面积的挫伤带,她这个创口,创缘的形态更像是磕在有棱的东西上。浴室里有棱的东西不少,浴缸沿,洗手台角,都有可能——但现场照片里她倒的位置,我看过卷宗附图,离这些东西都够不着。” “第三。” 他顿了顿,指了指死者的下颌角下方。 “这两块,麻烦您再看一眼。” 周正堂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重新戴上了手套。 老头俯下身去,凑得很近。防腐间的灯是惨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隔着一层薄手套,极轻地按了按那两处皮肤。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作为干了三十多年的法医,有些东西不需要仪器。指腹下面那一点点几乎摸不出来的组织质感变化,皮下深处可能存在的出血——单看,什么都定不了。可要是加上那两套尸斑,加上那个别扭的创口…… “扼颈?”老头的声音低下去了。 “要开颈部才能确定。”温则鸣说,“所以不能烧。” 周正堂直起身,摘了老花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这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擦得很慢。 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温则鸣,问了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 “你哪年毕业的?” “今年。” “临床?” “临床。”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什么都没说,转身掏出手机走到墙角,拨了个号。 “喂,郑海峰吗?我,周正堂。你现在来趟殡仪馆……对,张兰那个案子。什么叫结了的案子?结了的案子就不能有问题了?” 电话那头的音量大得温则鸣隔着几米都能听见个大概,一连串的”周老爷子您可别闹”。 周正堂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点,等对面吼完,才慢悠悠地说: “尸斑有两套。” 对面安静了。 “后脑的伤对不上现场。” 还是安静。 “脖子上可能有扼痕。姓郑的,人十点钟就要进炉子了,你来不来?” 这回对面只回了四个字,隔着听筒炸出来: “给我等着!” 挂了电话,周正堂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温则鸣抬了抬下巴:“出去等。这屋里凉,别把自己站透了。” 两人到了走廊上。殡仪馆的院子里种着冬青,修得整整齐齐,风一过,哀乐的调试声就顺着风飘过来一阵。 周正堂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摁回去了。 “我问你个事。”老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看过卷宗附图。卷宗昨天下午才调到我桌上,晚上就锁柜子了。你什么时候看的?” “今天早上。”温则鸣说,“您接完电话去洗手间那三分钟,卷宗在桌上摊着,我翻了一遍。” “三分钟,翻一遍?” “看了现场照片、尸检记录,还有首次询问笔录。”温则鸣顿了顿,“字多的没来得及细看。” 周正堂盯着他看了半天,鼻子里又哼出那种气音。 只是这一回,跟早上那声,听着不太一样了。 郑海峰来得比想象中快。刑警大队的车一路按着喇叭开进殡仪馆,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脸黑得像锅底。 进了防腐间,他先冲周正堂压着嗓子发火:“老爷子,这案子派出所结的,医院、法医、家属丈夫,三方都没意见,就死者她妈一个人闹。现在你跟我说要解剖?家属那关谁去过?丈夫不签字你解剖个屁!” “命案还需要家属签字?” “现在它不是命案!它是意外!” “那要它是呢?” 郑海峰噎了一下。 周正堂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跟他说。” 郑海峰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个年轻人,白大褂都大了一号,看着像哪个学校来见习的。 “这谁?” “技术室新来的。”周正堂说,“疑点是他看出来的。” 郑海峰上下打量了温则鸣一遍,眉毛拧着:“新来的?哪个警校的?” “不是警校。”温则鸣说,“我是派遣工,今天第一天上班。” 防腐间里出现了今天的第三次安静。 郑海峰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看看温则鸣,又看看周正堂,像是想确认这老头是不是在拿他开涮。派遣工,第一天,推翻已结案件——这三个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血压高的,现在凑一块了。 偏偏这时候,殡仪馆的业务经理又寻过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为难都快溢出来:“几位领导,家属那边……告别仪式的时间到了,主持的老师在催,您看这遗体——” “仪式照办!”郑海峰头都没回,“遗体不动!” 经理苦着脸:“那家属问起来——” “就说手续没走完。”郑海峰烦得直摆手,“去去去。” 经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老爷子。”他把周正堂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您跟我交个底,这小孩说的东西,靠谱吗?” 周正堂沉默了一会儿。 “尸斑那两套,我看了,在。”老头说,“创口的问题,也在。脖子上的,开了才知道。” “万一开了没东西呢?家属丈夫一告,谁背?” “我背。”周正堂说,“报告我签字。” 郑海峰盯着老头看了半天,一跺脚,扭头朝外走,边走边掏手机: “喂,法制科吗?我郑海峰。给我加急走个手续——对,张兰,就那个浴室滑倒的。先按存疑处理,遗体暂缓火化……我知道家属在办告别仪式!仪式可以办,人不能烧!出了事我担着!” 外面哀乐已经响起来了。 十点差五分。 第4章 尸检台上,见真章 告别仪式最后还是办了。家属们不知道防腐间里发生的事,一屋子人哭着鞠了躬,然后被告知:遗体因程序原因,暂缓火化。 王维成当场就急了。 “什么程序?五天前你们说是意外,今天人都要走了,你们跟我说程序?”他堵在殡仪馆办公室门口,眼睛通红,“我老婆死得还不够惨吗?你们还要折腾她?” 负责安抚的民警好说歹说,他不听,最后是死者的母亲,那个一上午没掉一滴泪的老太太,忽然开了口。 “维成。” 老太太声音不大。 “警察要查,就让查。” “妈——” “兰兰要真是自己摔的,”老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查一查,也少不了一块肉。” 王维成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温则鸣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丈夫的反应,激动、抗拒,可以理解成悲痛之下不愿亲人再被打扰。也可以理解成别的。 现在下判断太早。他收回目光。 解剖定在当天下午。 分局的解剖室不大,老式的,排风扇嗡嗡响。周正堂主刀,温则鸣做助手,郑海峰派了个副大队长过来见证,全程录像。 颈部逐层解剖。 皮肤翻开,皮下组织暴露出来的那一刻,解剖室里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两侧胸锁乳突肌内侧,深层肌肉里,各有一片出血。左侧一片大的,右侧三片小的,间隔排列。 一个手掌的形状。 周正堂的手很稳,但温则鸣注意到,老头的呼吸变了。 “继续。” 副大队长举着执法记录仪的手,从刚才起就没稳过。 他是刑警出身,尸体见得不少,解剖也不是头一回旁观。让他手心冒汗的不是台上的东西,是这件事本身—— 一个所里结了的案子,一张开出去的死亡证明,此刻正在这张台子上,被一层一层地翻过来。 每往下翻一层,就有几个人要倒霉。他已经在心里数了一遍:出现场的,验尸表的,签字的,批的。 而提出重验的,是个昨天刚报到的临时工。 这事儿传出去,全市刑侦系统都得抖三抖。 分离喉部。 在放大镜下,舌骨左侧大角根部,一条细细的骨折线。 周正堂放下器械,站直了,扯下口罩,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副大队长说:“录像里加一句。经解剖检验,死者张兰颈部深层肌肉出血,舌骨左侧大角骨折,符合生前扼压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 “死因,机械性窒息。后脑损伤为死后或濒死期形成。” “她不是摔死的。她是被人掐死之后,摆成摔死的样子。” 副大队长脸色都变了,掏出手机就往外走。 解剖室里剩下师徒两个人——虽然还不是师徒。周正堂看着解剖台,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今天要是没拦着,会怎么样?” “十点零几分,火化。”温则鸣说,“骨灰里验不出舌骨骨折。” “那这个案子——” “就永远是个意外。” 周正堂没再说话。他重新戴上口罩,拿起器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愣着干什么,继续。头部还没开呢。” 但是温则鸣看见,老头执刀之前,对着解剖台上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道歉,也像是别的什么。 温则鸣也在心里默立了三秒。 这是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尸体不会说谎。但它需要有人替它开口。 解剖一直做到傍晚。头部检验的结果跟预判对上了:后脑创口对应的颅骨没有骨折,颅内没有对冲伤——一个成年人站立位摔倒磕在硬物上,很难摔出这么”干净”的脑子。 伤是真的。但不致命,更不是活着的时候磕的。 收台的时候,周正堂让温则鸣缝合。年轻人拿针的手法他在旁边看着,一针一针,又密又匀,缝完还拿湿纱布把周围擦干净了。 “手上功夫谁教的?”老头一边脱手套一边问。 “自己练的。” “拿什么练?” “猪皮。”温则鸣说,“菜市场买的。练完红烧。” 周正堂:“……” 老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倒是不浪费。” 当天傍晚,专案组成立。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郑海峰把卷宗往桌上一拍:“案子性质变了,扼死伪装意外,这是有预谋的。人际关系摸排,重点两个方向,仇杀,情杀。死者一个家庭主妇,社会关系简单——” “郑队。”底下有个老刑警举手,“丈夫呢?” 会议室里静了静。 这话谁都想到了,但谁都不太愿意先说。因为王维成有个大麻烦—— 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晚,晚上六点半到十点,王维成在公司加班对账,财务室走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同事作证,十点零七分打卡下班,十点四十到家,发现妻子倒在浴室,打的120。 而根据最初的病历和尸温推算,张兰的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人死的时候,他在二十公里外的公司,摄像头底下。 “会不会是雇凶?”有个年轻刑警提出来。 “雇凶得给钱吧。”旁边的老刑警敲敲桌子,“他要有闲钱雇人,图什么?再说,雇来的人掐死人还知道摆个滑倒的姿势、算好后脑的着力点?这手法透着一股子熟——熟人,熟环境,不慌。” “入室呢?” “门锁完好,屋里无翻动,死者当天下午还在阳台收衣服。”负责现场的答,“生人进不来。进来了,她也不可能背对着人待在浴室。” 一圈排下来,箭头又全指回那个有着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男人身上。 会议室里,烟灰缸都满了。 “监控我调了三遍。”负责排查的刑警说,“六点半进财务室,中间出来上过两次厕所,一次八分钟,一次五分钟,别的时间人没离开过。” 郑海峰烦躁地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一屋子人,落到最后排的温则鸣身上。 按理说案子移交刑侦,技术室的活儿告一段落了。是周正堂发了话,让温则鸣列席,“人是他捞回来的,让他听听”。 “新来的。”郑海峰说,“你把人从火化炉前面抢回来的,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一屋子刑警齐刷刷回头。 温则鸣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我想再去一趟现场。”他说,“死者家的浴室。” 第5章 悲痛的丈夫 第二天上午,现场复勘。 小区是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王维成配合得很好,开门,让路,全程站在客厅里,不进浴室,也不多问。 他比殡仪馆那天看着更憔悴了,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一块。民警跟他讲遗体暂缓火化、案件重新调查,他听完了,好半天,说了一句: “是有人害的兰兰?” “现在还在查。” 他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则鸣没急着进浴室,先在客厅里站了站。 电视柜上摆着结婚照,影楼拍的,两个人笑得都挺真。旁边一个相框小一点,是旅游照,背景是海,张兰比着剪刀手,王维成在旁边给她拎着包。 茶几下层塞着一摞本子。征得同意翻开,是记账本,一天一页,字迹清秀:几号,买菜多少,水电多少,页脚偶尔记一笔”维成加班,留了汤”。 最新的一页停在案发当天。上午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豆角三块五,排骨二十八。 再往后,就空了。 温则鸣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正。 玄关的鞋柜开着半扇。最下层并排放着两双棉拖鞋,一双灰的,一双粉的,鞋尖都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粉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苏晓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秒,忽然就不太想说话了。 苏晓棠在旁边小声跟温则鸣咬耳朵:“昨天摸排,邻居、同事、亲戚,所有人都说他俩感情好。结婚八年,没红过脸。楼下小卖部老板说,王维成每天下班都给他老婆带东西,风雨无阻。” “带什么?” “啊?” “每天带什么东西。” 苏晓棠翻了翻记录本:“酸奶。他老婆爱喝一个牌子的酸奶,他天天带两瓶。” “对了,还有个事。”苏晓棠压低声音,“进这个门之前,我们在楼道里碰上对门的大姐了。她说兰兰人好,说王维成也没得挑,那天晚上救护车来,他哭得腿都软了。” “但是?” “但是她提了一嘴——前一阵有天后半夜,她起夜,听见这家阳台上有人打电话。男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有点急了,说什么’再宽限几天’。” “男的?” “男的。大姐原话:维成这么老实个人,谁大半夜催他?” 苏晓棠合上记录本,小声嘀咕:“半夜,宽限几天……这词儿怎么听着不对劲。” 温则鸣”嗯”了一声,戴上鞋套进了浴室。 浴室不大,四五个平米。事发之后没人用过,地漏边上还留着现场勘查的标记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逝者之言,启动。】 淡淡的光在瓷砖上浮现出来。 蓝色的最多。洗手台边缘,毛巾架,花洒开关,马桶边的置物架——都是死者日常留下的接触痕迹,密密麻麻,一个家庭主妇在自己家浴室里八年的生活。 温则鸣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去。 然后停住了。 浴缸旁边的墙上,离地大概一米五的位置,有一小片红色。 红色,嫌疑人遗留。 那个位置很奇怪。不高不低,不是正常人扶墙、按开关会碰到的地方。 一个人,单手撑在那里。 需要单手撑墙的动作不多。比如,弯着腰,另一只手往下用力摁着什么东西的时候。 温则鸣在那片红光前站了很久。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抬手在那个位置虚按了一下。肘部弯曲的角度,腰背前倾的幅度,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浴缸。 按住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另一只手撑墙借力——身高得在一米七五往上。右利手。 王维成,一米七八。签笔录的时候,用的右手。 “你搁那儿比划什么呢?”苏晓棠端着勘查箱进来,看他对着一面白墙又蹲又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看看这墙结不结实。”温则鸣面不改色。 “……你们学临床的都这么怪吗?” 系统标记不能当证据,这他清楚。红圈只告诉他”这里有”,至于有什么、能不能提取出来、能不能比中人,得靠正经手段。 “晓棠。”他退出浴室,“这面墙,浴缸旁边这一块,重新做一遍潜在痕迹。汗液、皮屑,都试试。” “这儿?”苏晓棠比划了一下高度,一脸疑惑,“这地方谁没事摸啊……行吧,你说做就做。” 温则鸣又环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浴缸尽头,装在墙上的那台燃气热水器上。 挺新的一台,恒温机型,带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 “这个热水器,”他问跟进来的民警,“装多久了?” 民警翻记录:“丈夫说去年装的。案发当晚死者是准备洗澡,热水器开着,他到家的时候浴室里全是水汽。” “这种机型,”温则鸣盯着那块液晶屏,“有使用记录吗?” “啊?” “App。”温则鸣说,“现在的恒温热水器,很多能连手机,记录每次的启停时间、用水量、设定温度。” 民警愣住了。 客厅里,原本佝偻在沙发上的王维成,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很快,极快,又松了下去。 没有人看见。 除了从浴室门口出来、正好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的温则鸣。 下楼的时候,苏晓棠还在嘀咕:“你说怪不怪,屋里屋外,没一个人说他半个不字。要不是尸检结果摆在那儿……” “人前的样子,是给人看的。”温则鸣说,“账本不给人看。热水器的后台,也不给人看。” “啊?” “没什么。”他把勘查记录递过去,“墙上那份痕迹加急送检。还有,跟郑队说一声,联系热水器厂家,调后台数据。” “就查这个?” “先查这个。”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数据这个东西,比人老实。” 苏晓棠似懂非懂,抱着勘查箱追上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哎,你刚才翻人家账本,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们家一个月伙食费一千二。”温则鸣拉开车门,“还看出,她到那天上午为止,都没打算跟这个家过不下去。” 苏晓棠抱着箱子,愣在原地半天没上车。 第6章 热水器不会替人加班 热水器的后台数据当天下午就调出来了。厂家很配合,数据服务器上什么都有。 专案会上,技术员把打印出来的记录往投影上一放,郑海峰眯着眼看了半天: “给我说人话。” “案发当晚,”技术员说,“这台热水器18点52分启动,连续出热水,21点16分停止。中间没有中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多小时?”有刑警反应过来了,“谁家洗澡洗两个多小时?” “不是洗澡。”温则鸣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到九点,主要依据之一是尸温。”温则鸣说,“尸温推算有个前提——环境温度正常。” “可如果一个人死在一间热水放了两个多小时、门窗紧闭的浴室里,整个空间就是个蒸房。尸体降温会比正常慢得多。”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随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温降得慢,推算出来的死亡时间,就会比真实的死亡时间——晚。 也就是说,张兰真正的死亡时间,很可能不在七点到九点。 而在更早。 在王维成六点半走进公司财务室之前。 “操。”郑海峰把烟摁灭了,“查他下班之前的行踪!昨天不是说他六点半到的公司?那他几点从家走的?这中间的时间给我一分钟一分钟抠出来!” “郑队,”温则鸣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说。” “热水器是手机App远程启动的。”温则鸣看着投影上的记录,“18点52分那次启动,操作来源,不是浴室里的实体面板。” “是绑定的手机。” 会议室彻底炸了。 “我——”有人没绷住,骂了半句,被郑海峰一眼瞪回去。 坐前排的老刑警把打印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问技术员:“这个记录,改不了吧?” “服务器在厂家那边,写入就存档。”技术员说,“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有这个功能留痕。” 一个准备洗澡的人,会用面板开热水,顺手的事。用手机远程开——那是人不在浴室,甚至不在家的时候干的事。 而张兰的手机,案发后就在客厅茶几上放着,里面根本没装那个App。 装了App的,只有一部手机。 王维成的。 “他人在公司,用手机把自家热水器打开,烧了两个多小时。”郑海峰把这句话慢慢说完,脸色越来越沉,“就为了让他老婆的尸体,在他的不在场证明里,多’活’两个小时。” 没人说话。 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算好了的。 连法医怎么推断死亡时间,他都算进去了。 “等会儿。”法制科列席的老同志推了推眼镜,“我泼盆冷水。‘蒸房’这个说法,听着是那么回事,可到了检察院、到了法庭呢?辩方找个专家出来说影响没那么大,怎么办?死亡时间是这案子的地基,地基不能靠’大概’。” 会议室里刚热起来的气氛,又降了半截。 “所以要补实验。”温则鸣接得很平静,“按现场浴室的容积、水温、当晚气温,做环境复原,用标准热源测降温曲线,拿数据跟常规修正参数对照。类似的判例文献有过,我回头把文号整理出来附卷。” 老同志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第二盆冷水咽回去了,扭头问郑海峰:“这小伙子哪个科的?” “技术室的。”郑海峰面无表情,“派遣工。” 老同志:“……” “这人是个财务。”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周正堂忽然开口,慢悠悠的,“做账的。” “最会做的,就是把对不上的账,做成对得上的。” 当晚的排查有了结果。 王维成案发当天下午请了两小时假,理由是”回家拿材料”,公司考勤有记录,16点10分离开,18点30分返回。 他自己在最初的询问笔录里,只字未提。 考勤是下午去公司调的。 人事经理起先还打官腔,说员工信息要走流程。郑海峰把协查函往桌上一放,流程十分钟就走完了。 顺带又访了两个同事。对账那晚跟王维成一个屋的小伙子回忆了半天:“王主管那天……话特别少。平时对账他爱骂人,那天一晚上没骂,就闷头干。中间他手机响过一回,他看了一眼,没接。” “几点?” “八点多吧。后来我们订夜宵,他没吃,说胃不舒服。” 温则鸣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八点多那通没接的电话,回头一查,来电的是张兰的母亲。 老太太说,她那天就是想闺女了,打闺女电话没人接,就打了女婿的。 女婿也没接。 温则鸣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八点多。那个时候,张兰已经不在了。丈母娘的电话打在女婿手机上,响了很久。 他就看着它响。 小区门口的监控坏了半年,拍不到。但小区后门外两百米,一家水果店自装的摄像头,拍到17点02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小巷走过,低着头,步子很快。 身形和王维成高度相似。 水果店老板五十多岁,摄像头是防小偷装的,像素感人,但老板本人记性不错。 “这个点儿啊,”他看着照片回忆,“五点来钟,是有个人打巷子里过。我记得他,是因为他差点踩着我摆外头的桃。我喊了一嗓子’看着点儿’,他都没回头。” “看清脸没?” “没有,低着头,走得急。”老板挠挠头,“哦对了。他胳膊底下夹着个东西,方方的,黑色,像个文件袋,也可能是个薄包。” 回家拿材料。 材料,倒是真拿了。 苏晓棠听完,冷笑了一声:“连道具都备齐了。” “能定他吗?”苏晓棠凑在电脑前看那段模糊的录像,拳头都攥起来了。 “定不了。”温则鸣摇头,“看不清脸,他可以不认。请假回家也不犯法。” “那怎么办?他把时间算得这么死——” “再算得死,”温则鸣说,“人到过现场,就一定留下东西。” 他看向物证室的方向。 “墙上那份痕迹,和死者的指甲,结果快出来了。” 第7章 指甲缝里的东西 痕检结果先出来的。 浴缸旁墙面上,那片一米五高的位置,提取到一枚残缺的汗液掌纹,新鲜程度与案发时间吻合。 比中王维成左手掌。 “他自己家,墙上有他掌纹,太正常了。”法制科的人泼冷水,“辩护律师一句话就打掉了。” “位置不正常。”苏晓棠不服,“那个高度那个角度,正常人谁那么撑墙?” “’不正常’不是证据。” 争到这儿就僵住了。掌纹能证明他到过那面墙,证明不了他什么时候、为什么在那儿。 僵住的那天下午,温则鸣去了趟市局的毒化实验室。 送检的检材排着队,正常出结果要五天。他拿着技术室的介绍信过去,本想问问能不能加急,负责的老工程师头都没抬:“都说自己急。” 温则鸣没磨嘴皮子,把案情摘要放下了:死者五天前险些火化,嫌疑人在家里坐着,证据链就差这一环。 老工程师看完,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小赵!三号机上那批捯一捯,插个队!” 第二天下午,温则鸣接到电话赶过去,老工程师指着屏幕上一条色谱峰,什么都没解释,就问了一句: “是不是找这个?” 温则鸣盯着那条峰看了两秒。 “是它。” 温则鸣道了谢。老工程师摆摆手,把老花镜拉回鼻梁上,重新扎进检材堆里,末了扔过来一句: “报告下午出。小伙子,下回加急还这么办——把案情带来。机器不认人情,认这个。” 真正扎实的,是第二份报告。 毒化实验室加急做的。 张兰的血液和胃内容物里,检出一种处方镇静类药物的成分。含量不高,不致死,但足够让一个成年女性在半小时内昏昏沉沉,站都站不稳。 张兰没有任何精神类、睡眠类疾病就诊记录。她的病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她自己不吃这个药。”周正堂拿着报告,推了推老花镜,“那就是有人给她吃的。” “查药物来源!”郑海峰下令。 来源查得意外地顺。 这种药是处方药,王维成的母亲有长期失眠症,常年在开。老太太的用药记录一调,今年的取药量,比往年多出一倍。 老太太自己都说不清多出来的药去了哪儿,只记得”有一回维成说他睡不好,拿走过一板”。 去王维成母亲家做笔录的民警回来,情绪都不太对。 老太太七十多了,耳背,问三句答一句。笔录做完,她拉着民警问:我们维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媳妇走了,他自己一个人,你们可别再吓着他。 民警含糊过去了。临走,老太太还往他们兜里塞橘子。 “她到现在还以为,”回来的民警把笔录放下,半天,说了一句,“是儿媳妇命不好。” 没人接话。这案子办到后头,最难受的就是这种时候——真相还没揭开,先看清了它揭开之后,要砸碎多少东西。 还没完。 经侦那边协查的反馈也到了——这是温则鸣提议查的。他的原话是:“一个财务主管,杀妻,伪装意外,准备了这么久。图什么,总得图点什么。” 图的东西查出来两样。 第一样,保险。八个月前,王维成给妻子投保了一份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额二百八十万,受益人,配偶。 第二样,更要命。 王维成所在公司的账上,有一笔四百多万的资金,通过十几笔往来,绕进了一个私人账户,又从那个账户流向了三个网络平台。 平台的性质,经侦的同志用了两个字概括:赌球。 窟窿是从两年前开始的。越滚越大。 保险那条线也补齐了。 业务员记得王维成,印象还挺好:“客户很爽快。别人买保险嫌贵,他嫌保额低。我给他推荐五十万的,他自己要求加到二百八十万,说’家里全靠她,得多保点’。” “投保的时候,他妻子在场吗?” “在啊,手续都齐的。”业务员回忆了一下,“签字的时候,女的还笑话他,说好好的买这个干什么,触霉头。男的说,就图个安心。” 图个安心。 做记录的刑警把这四个字写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而张兰,一个仔细到丈夫每天带两瓶酸奶都要记账的主妇,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都是她在管。 “她发现了。”郑海峰看完材料,半天,吐出这三个字。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一个女人,发现了枕边人挪了公款去赌球,发现家已经被掏空了。她可能哭过,可能闹过,可能逼他自首,也可能只是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没人知道那天浴室里发生过什么对话。 知道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正坐在家里,扮演悲痛的丈夫。 “够了。”郑海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掌纹、药物、保险、资金、请假记录、热水器、水果店监控——传唤!”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温则鸣。 黑脸队长盯着这个来了才四天的派遣工看了几秒钟,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就问了一句: “审讯,你旁听不旁听?” “旁听。”温则鸣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去一趟现场。” 传唤手续批下来要到第二天上午。当天夜里,温则鸣带着苏晓棠,把那间四五平米的浴室翻了个底朝天。排水口拆了,地漏拆了,浴缸挡板卸下来,人趴在地上,拿手电一寸一寸地照。 苏晓棠的膝盖跪得生疼:“我说,一次现场二次现场都过了筛子了,还能剩下什么?” “她挣扎过。”温则鸣趴在浴缸和墙的夹缝前,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挣扎,就会有东西飞出去。飞出去的东西,专往人不趴下就看不见的地方钻。” 手电的光,停住了。 浴缸支脚和瓷砖的夹缝里,卡着一小片东西。米粒大,边缘不规则。 镊子伸进去,稳稳夹出来。 一截断裂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断口很新。 苏晓棠凑过来看清的那一瞬间,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了后脖颈。 “送检。”温则鸣把物证袋封好,写标签的手很稳,“比对死者左手中指。” 第8章 你老婆,等了你一晚上 审讯室的灯是白的,白得人脸上没血色。 王维成坐得很直。 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三个小时,他的口供稳得像背过的:下午请假回家拿材料,拿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老婆在厨房择菜,好好的。热水器?可能是误触,手机在兜里,谁知道碰没碰到。墙上的掌纹?我自己家,我哪儿摸不得? “药呢?”审讯员问,“你老婆胃里的药,哪来的?” “我不知道。”王维成说,“她最近总说睡不好,可能自己买的。” “处方药,她没处方。” “网上什么买不到。”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做了两年假账的人,心理素质是练出来的。 审讯员换了个方向:“案发当天下午五点零二分,小区后巷,水果店门口,有人拍到你了。” “拍到我什么了?”王维成抬起眼皮,“拍到脸了吗?” “你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的袋子。” “我回家拿材料,材料不用袋子装?”他甚至往前坐了坐,“同志,我配合你们,是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知道,谁害了兰兰。但你们现在是把我当嫌疑人问,对吧?那行,拿证据。” “我一个刚没了老婆的人,坐在这儿陪你们熬第三个小时。” 他的眼圈是红的。红得恰到好处。 要不是尸检报告、后台数据全摊在案头,光看这张脸,谁都得信。 单向玻璃后头,负责心理侧写的民警低声说:“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每挡回去一个问题,他就更确信一分,自己赢了。” “那就让他先赢着。”温则鸣轻声说。 众人看向他。 “赢到最后一把才输的人,”他说,“输得最碎。” 单向玻璃后面,郑海峰的牙都快咬碎了:“这孙子。” 温则鸣一直没说话,就站在玻璃后面看。 看了三个小时,他忽然开口:“郑队,能不能让我进去递个东西。” “你?”郑海峰一愣,“你不能审,你没——” “我不审。”温则鸣说,“我就放两样东西,说三句话。剩下的还是审讯员来。” 郑海峰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挥手:“手续我来办。给你五分钟。” 手续办得飞快。玻璃后头几个刑警交换着眼神,谁也没吭声,但意思都写在脸上—— 三个小时,两个经验丰富的审讯员轮着上,撬不动一个字。换个入职没几天的临时工进去? 郑海峰签完审批单,看出了众人的意思,把笔一扔:“看什么看。审不动的时候,就换个他想不到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再说,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数这小孩,把他看得最透。” 温则鸣进去的时候,王维成抬头看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是那天在他家浴室里,问出热水器那句话的年轻人。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垂下去。 温则鸣没坐,就站在桌子旁边,把手里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第一样,是一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 “你妻子后脑的伤,”温则鸣说,“是死后造成的。” “人被掐死的时候,会挣扎。她的两只手腕上,皮下都有你手指的抓握出血。她左手中指的指甲,案发当天刚断了一截,断口很新。” 王维成盯着桌面,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在浴缸底下的地缝里,找到了那截指甲。” 这不是虚张声势。断口比对的结果,一个小时前刚从实验室传回来——同一个人的。 “人在窒息前抓东西,是本能。”温则鸣说,“她当时抓的,是摁着她的那只手。” “你左手手背,案发第二天去公司,同事看见贴了个创可贴。你说是被文件柜刮的。” 王维成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开始变得能听见了。 温则鸣摆上第二样东西。 一部手机,物证袋封着。张兰的。 “手机我们恢复了数据。”温则鸣说,“案发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她在备忘录里存了一段文字,没发给任何人。” 他把打印出来的那页纸,轻轻推过去。 纸上是一段很短的话,一个家庭主妇的语气,啰啰嗦嗦,没什么条理。大意是:等维成今晚回来,把话说开。钱的事,天塌下来一起扛,大不了房子卖了还上,人别陷进去就行。别的都能商量。 最后一行字是: “晚上炖了排骨,他爱吃的。” 审讯室里死一样静。 王维成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纸,手指到了半路,停住了,悬在半空,开始抖。 “她那天下午跟你说了什么?”温则鸣的声音不高,“是说了这些话——还是只说了一句’我都知道了’?” “你没等她把后半句说完,对吗。” 王维成的手,慢慢落回桌面。 然后这个三个小时口供没有一个字漏洞的男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第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排骨……在锅里坐了一晚上。” “我到家的时候,汤都熬干了。” 后面的交代,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具体的过程,笔录记了七页。温则鸣没有听完,中途就出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有些内容,他不用听。药是什么时候下的,人是在哪个位置倒下去的,那面墙上的手掌是哪个瞬间撑上去的——这些,尸体早就一样一样告诉过他了。 他听不下去的,是另外一些。 比如王维成交代,动手之前那半个月,张兰给他包过三回饺子。 比如最后一回是韭菜馅的,他吃了两盘。张兰在旁边笑,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走廊的声控灯灭着,温则鸣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审讯室那边传来收笔录的动静,才抬手,把灯拍亮了。 单向玻璃后面,郑海峰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去看身边的年轻人。 温则鸣已经退出了审讯室,站在他旁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开始一句一句交代的男人。 年轻人的脸上没什么胜利的表情。 “不高兴?”郑海峰问,“破了。” “破了。”温则鸣说,“人回不来了。” 郑海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干了二十年刑警,他忽然觉得,这个入职四天的临时工说出来的这五个字,比他听过的所有总结报告都重。 第9章 三等功?给一个派遣工? 案子办结那天,死者的母亲来了一趟分局。 老太太还是不怎么说话,在接待室坐着,听民警把能讲的讲完,点点头,站起来,冲着一屋子人,弯腰鞠了个躬。 谁扶都没扶住。 “我闺女,”老太太直起身,眼睛还是干的,“她走的时候,是明白的还是糊涂的?” 接待室里没人吭声。 最后是温则鸣开的口:“药起效很快。阿姨,她没受太多苦。” 这话半真半假。但有些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忽然问:“就是你,不让烧的?” “是我们技术室——” “我听说了。”老太太打断他,“派出所的同志说,再晚十分钟,人就进炉子了。” 她伸出一只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轻轻拍了拍温则鸣的手背。拍了两下。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苏晓棠在旁边,眼圈红了一圈,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这工作,真是……” “嗯。”温则鸣说,“这工作就这样。” 一个星期后,市局的通报下来了。 《关于城南分局及时纠正一起命案定性错误的情况通报》,全市刑侦系统传阅。通报里点了城南分局技术室的名,表扬”工作严谨细致,责任意识过硬,在遗体火化前最后关头发现重大疑点,避免了一起故意杀人案被错定为意外”。 分局局长顾建国拿着通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 “老周啊,”他把周正堂请来,茶都给倒上了,“这个温则鸣,什么来路?” “没来路。”周正堂端着茶,“应届生,派遣工,一个月四千八。” “四千八?”顾建国差点被茶呛着,“就这么个人,把要烧的命案捞回来了?” “人捞回来的,案子也是跟着破的。”周正堂慢条斯理,“热水器是他想到的,资金线是他提议查的,最后审讯撬开嘴,也是他递的东西。” 顾建国不走了,站在窗前琢磨。 琢磨了半天,一拍窗台:“报功!给他报个人三等功!” “局长,”办公室主任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是编外的,个人三等功,恐怕……评不了。辅助人员有辅助人员的奖励序列。” 顾建国的兴头被浇了半截,梗着脖子想了想:“那就按能给的最高的给!嘉奖、奖金,一样别落下!集体的功,给技术室报!材料里给我把过程写清楚,写细!” 他背着手,又补了一句: “另外——把这小伙子的派遣合同给我调出来看看。这种人,不能让他哪天说走就走了。” 消息传到技术室,是苏晓棠嗷一嗓子喊出来的。 “温则鸣!集体三等功!技术室的!还有你个人的嘉奖!奖金!局长点名的!” 李扬凑过来看红头文件,啧啧有声:“咱技术室多少年没沾过’功’字了……上一回还是,周主任,上一回是哪年来着?” “零几年的事了。”周正堂坐在老位置上,头都没抬,好像在看报告。 但苏晓棠眼尖,看见老头拿报告的手,把那页纸捏出了褶。 “请客请客!”李扬起哄,“技术室多少年没这种喜事了,烤肉走起!” “吃吃吃,就知道吃。”苏晓棠嘴上嫌弃,手已经在搜团购了,“温则鸣,你新人加立功,双喜临门,这顿按理说该你——算了,看你一个月四千八的份上,我们AA。” “我请。”温则鸣说。 “哎哟,那必须点个贵的。” “周主任也去。”温则鸣朝里屋喊了一声。 老头头也没抬:“不去。人老了,吃不了外头的东西。” “店我来挑,”温则鸣说,“清汤锅底。” 老头翻报告的手,停了停。 “……几点?” 下班前,周正堂叫住了收拾东西的温则鸣。 “物证室的登记本,”老头问,“抄完没有?” 温则鸣一愣。这茬他真忘了,第一天布置的活儿,后来案子一来,谁还记得抄本子。 “还没,我明天——” “不用抄了。” 周正堂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拣出其中一把,拍在桌上。 “解剖室的。”老头说,“以后你一把,我一把。” “明天早上七点半,跟我过尸检记录。以前的积案卷宗,我挑了几本,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记下来,别不懂装懂。” 温则鸣看着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过了两秒才伸手接住。 “谢谢周主任。” “谢什么。”老头摆摆手,重新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清了: “三十多年了,总算来了个能使唤的。” 那天晚上,温则鸣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妈接的,开口还是那套:“工资涨没涨?编制有影没影?你李阿姨儿子进了三甲——” “妈。”温则鸣说,“我们单位发通报表扬了,有我。还有奖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多少?” “三千。” “三千也叫奖金?”他妈嘴上嫌弃,但语气明显松了,“表扬啥了?” “破了个案子。”温则鸣拣能说的说,“帮一个被害的人,查清楚了。”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人家家里人,得多难受啊。”最后,她说的是这么一句。然后又赶紧找补,“你自己注意点,那种地方,阴气重,多吃点肉。”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温则鸣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城市的灯火在楼下铺开。 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首案侦破,任务完成。】 【技能”逝者之言”正式解锁。】 【奖励发放:基础属性强化(反应+记忆),便携式勘查组件×1。】 【检测到宿主经验值快速累积中,下一技能槽已开启,请继续努力。】 温则鸣笑了笑,正要关窗,手机响了。 苏晓棠打来的,背景音乱糟糟的,有警笛声。 “温则鸣!你睡没睡?没睡赶紧的,西河巷!” “怎么了?” “城中村又出事了,独居老人,煤气中毒,今天早上才拉走一个,晚上又发现一个——”苏晓棠的声音又急又快,“派出所报的意外,但是郑队不放心,点名让技术室去人!” “点谁?” 电话那头,苏晓棠没好气地喊: “还能有谁,点你啊!郑队原话——‘把那个捞尸体的小孩给我叫来’!” 第10章 城中村的煤气味 温则鸣赶到巷口的时候,雨刚小下去一点。 郑海峰的电话是在路上打进来的,背景音全是雨点砸车顶的动静。 “跟你交个底。”黑脸队长的声音又急又哑,“早上那个,赵桂芝,七十二,独居。派出所报意外,煤烟。我当时在办移交,没顾上细看。” “晚上这个,马长顺,六十八,独居。还是煤烟。” “一条巷子。一天。俩。”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直觉这个东西,说出来不值钱。”郑海峰说,“但我宁可这回是我多心,也不想再从火化炉前面抢人了。你去,拿你的眼睛,给我看仔细了。” “如果真是意外呢?”温则鸣问。 “那我请全所喝汽水。”郑海峰说,“我巴不得是意外。” 挂了电话,温则鸣把伞往下压了压,踩着积水进了巷子。 巷子两边的窗户陆陆续续亮着灯,全是被警车动静惊起来的。谁家的收音机没关,咿咿呀呀唱着戏,在雨声里飘。 西河巷不好走。 车只能停在巷口,往里全是一人多宽的过道,头顶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雨顺着房檐往下滴,滴在人后脖子上,冰凉。 温则鸣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苏晓棠跟在后面,勘查箱磕得墙皮直掉。 “就前面。”带路的片警老何回头喊,“41号,马长顺家。” 41号是间老平房,门口已经拉了警戒带,围了一圈打伞的街坊。屋里一股味儿——煤烟味,混着老房子的潮气,还有一点别的,干这行的人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死者马长顺,六十八,退休环卫工,独居。晚上八点多,邻居来送碗饺子,敲门没人应,从窗户里看见人歪在床上,报的警。 送饺子的是斜对门的孙大娘,这会儿还没走,披着雨衣蹲在屋檐底下,饺子碗搁在脚边,早就凉透了。 “老马这人,唉。”大娘抹着眼睛,“扫了一辈子大街,退休了闲不住,天天四点半起来,把咱这条巷子扫一遍,不要钱的。” “他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老头嘴上说挺好挺好,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等儿子过年回来,爷俩喝一盅。” 大娘说不下去了,拿雨衣袖子捂着脸。 “酒都买好了,就搁他床底下。” “跟早上那个赵老太,一个样。”老何蹲在门口抽烟,声音发闷,“屋里生着煤炉,下雨天门窗关得死死的,烟道又老,这不就……唉。一天俩,都是我辖区的,我这心里……” 温则鸣没接话,先看炉子。 蜂窝煤炉,炉膛里的煤已经烧透了,白灰。烟囱是那种老式铁皮管,从墙洞里伸出去,他用手电照了照接口,锈得厉害,确实漏。 再看人。 马长顺仰面躺在床上,穿着毛衣毛裤,被子盖到胸口,姿态很安详,像睡着了。 皮肤和尸斑透着那种标志性的颜色。樱桃红。一氧化碳中毒的经典征象,教科书第一页就写。 派出所的意见很统一:意外。连着阴雨,气压低,煤烟倒灌,老人睡着了没察觉。这种事城中村每年冬天都要出几起。 温则鸣戴上手套,蹲下去,凑近了看死者的脸。 看着看着,他不动了。 死者的口鼻周围,有一圈颜色更浅的区域。很淡,边界模糊,在樱桃红的底色上,像一块褪了色的印子。 他又拿起死者的手。 指甲。 十个指甲的甲床,是青紫色的。 温则鸣盯着那十个指甲盖,看了足有半分钟。 一氧化碳中毒的人,血是鲜红的,红到指甲。教科书上管这叫”皮肤黏膜呈樱桃红色”。 可是这位老人,脸是樱桃红的,指甲是发绀的。 两种颜色,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一种说他死于煤气。 另一种说,他死的时候,喘不上气的原因,不止煤气一样。 “晓棠。”温则鸣的声音很平,“口鼻周围,拍特写。多角度,标尺放好。” “怎么了?”苏晓棠凑过来,“不是煤气……” “先拍。” 拍完照,温则鸣又把屋子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床头柜上摆着药瓶,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老人有心脏病。桌上有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茶叶都沉了底。 他的手电光扫过窗台,停住。 窗台内侧,靠墙角的地方,有小半个泥印。 新鲜的,还没干透。鞋底纹路,能看出个大概。 马长顺自己的鞋在门口摆着,布鞋,鞋底是平纹。 这半个泥印,是波浪纹。 温则鸣蹲在窗台前,把标尺摆好,拍了照,又用手电贴着窗框内沿照了一圈。 窗栓是老式的旋钮,栓头上的灰有蹭动的痕迹,新的。 再看窗外。窗根底下是一溜排水沟,沟沿的青苔上,有两个下陷的印子,前深后浅。 有人在这儿站过。踮着脚,扒着窗,站了不短的时间。 雨水正在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泡烂。温则鸣冲外面喊:“晓棠,石膏,先做窗根这两个!” 温则鸣直起身,走到门口,问老何:“马大爷家,最近有外人来过吗?” “外人?”老何想了想,“他一个孤老头子,儿女不在跟前,能有什么外人。” “早上那位赵老太,”温则鸣又问,“遗体现在在哪?” “殡仪馆啊,都联系好了,她儿子明天从外省赶回来,后天火化——” 老何说到一半,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色,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上礼拜分局那件事,全所都传遍了。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在火化炉前面把命案捞回来的。 老何干这行二十多年,出过的煤烟中毒现场两只手数不过来。哪次不是看一眼、登个记、安抚完家属就收队? 从来没人多问一句。 死的是老人,烧的是煤,下的是雨。三样凑齐,“意外”两个字就跟长在案卷上一样,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在死者的指甲跟前蹲了半分钟。 就这半分钟,蹲得老何心里发毛。 “小温法医,”老何把烟掐了,嗓子有点发干,“你该不会是想说……” “两件事。”温则鸣说,“第一,这个现场封起来,任何人不能动,包括炉子。” “第二,给殡仪馆打电话。赵老太的遗体——” “不能烧。” 第11章 一天两个,哪有这么巧 殡仪馆的业务经理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值夜班。 听完那头报的单位和事由,他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问了一句:“……是不是上礼拜来过的那个小温法医?” “是。” 经理放下电话,冲同事苦笑:“得,赵桂芝那单,后天烧不成了。” 同事不解。经理摆摆手:“别问。反正那位说不能烧的,就真烧不得。上回那个,烧下去就是一条人命的官司。” 第二天一早,城南分局的车到殡仪馆提取遗体。经理亲自在防腐间门口候着,看见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腰不自觉就弯了三分。 “温法医,您来了。” 温则鸣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认识认识,上回就是我值班。”经理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温法医,跟您商量个事儿——以后您要来,能不能提前打个电话?” “提前通知,是应该的。” “不是通知的事儿。”经理苦着脸,“是我们这儿的师傅,现在一到火化的日子就打怵。点火之前都互相问一句:‘那位小温法医没来电话吧?’” 温则鸣:“……” 苏晓棠在后头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两具遗体先后上了解剖台。 先做的马长顺。 温则鸣主检,周正堂在旁边看着。老头这几天定了新规矩:小温主刀,他压阵。用他的话说,“手得练,天赋这个东西,放着不用就锈了”。 马长顺的解剖做了三个小时。 除了口鼻周围那圈压痕,颈部深层组织里还找到了两处不明显的出血点,位置在下颌角后方——按压时手指用力的地方。凶手隔着什么东西捂的,力道控制得很老练,压痕轻得像一层雾。 “手法熟。”周正堂看着记录,“不是头一回。” 温则鸣取心血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 上辈子他的师父说过,取检材的时候要慢一点,那是死者能为自己作证的最后机会,别毛毛躁躁地糟蹋了。 采好的心血放进转运盒,扣好卡扣,他又检查了一遍标签。编号、姓名、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核过去。 心血送检。下午,检验数据回来了。 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十八。 “三十八。”周正堂捏着报告单,“老爷子有冠心病,这个浓度,加上基础病,要说致死,也能说得过去。搁一般的检验,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翻不过去。”温则鸣把另一叠照片摆出来,口鼻周围那圈浅色压痕的特写,“局部皮肤受压,血流被隔断,所以周围一片樱桃红,就它这一圈是白的。” “再加上甲床发绀。”他顿了顿,“这位老人在吸入煤气之前,或者同时,经历过机械性窒息。有人捂过他的口鼻。” “捂到昏迷,没捂到死。”周正堂接了下去,声音一点点冷下来,“剩下的,交给炉子。” 解剖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排风扇嗡嗡地转。 “赵桂芝呢?”周正堂问。 赵桂芝的检验结果是傍晚出的。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七十五,典型的致死浓度,尸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单看她,无懈可击的意外。 可是温则鸣下午去了一趟西河巷17号,赵老太家。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邻居的证言。隔壁大婶说,赵老太抠了一辈子,蜂窝煤都是数着用的,往年不到大冷天绝不生炉子。前天晚上也就十来度,“这个天她生炉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二样,是炉子的状态。老太太用煤炉几十年,睡前必压炉封火,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问遍街坊没有例外。可现场的炉门,是敞开的,风门全开,炉子烧得正旺。 第三样,最扎眼。 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饼干铁盒,盒盖虚掩着。邻居说老太太的钱都搁那里头,上个月她儿子刚寄回来三千块,老太太还挨家显摆过,说儿子孝顺。 盒子里现在是空的。 只剩一根红皮筋,捆钱用的那种。 发现铁盒的过程,苏晓棠后来跟人说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当时屋子已经看过一遍了,没有翻动痕迹,整整齐齐,整齐得就像老太太只是出门买菜去了。 温则鸣在屋子中间站着,忽然问陪同的邻居大婶:“老太太的钱,习惯放哪儿?” 大婶指了床底。 铁盒拖出来,打开,空的。大婶当场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前几天还在的,前几天她还给我看过……” “您别急。”温则鸣把铁盒装进物证袋,又问了一句,“她给您看的时候,是不是有外人在场?” 大婶愣了愣。 “没外人……哦,有。那天那个查燃气的小伙子刚走。” 那时候还没人知道”查燃气的小伙子”意味着什么。这句话在笔录里安安静静躺了两天,直到后来所有线索汇拢,办案的人再翻回来看到它,后背一层白毛汗。 他就是那时候盯上她的。 老太太拿着儿子的孝心跟邻居显摆的时候,死神就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地听完了全程。 会议室里,温则鸣把三样东西说完,把两份检验报告并排推到郑海峰面前。 “一个被捂过口鼻。一个丢了钱、炉子烧法不对。”他说,“同一条巷子,同一个晚上和凌晨,同一种死法。” 郑海峰盯着桌上那根红皮筋,半天,一拳砸在桌面上。 “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这是冲着独居老人来的。”他站起来,一屋子人跟着起立,“图财,害命,伪装。而且——” 黑脸队长说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沉的那句话: “他既然能干一晚上两个,就不会停手。” 当天夜里,温则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一片黑。 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幽幽亮起。 【检测到连环恶性案件,触发紧急任务:在下一名受害者出现之前,抓住他。】 【任务倒计时:未知。】 未知。 系统都算不出他什么时候再动手。 温则鸣在黑暗里睁着眼。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案子。挑的全是最不会被认真查的人——独居的,年老的,死了以后连追问的人都凑不齐一桌的。 这种凶手赌的不是手法。 赌的是没人在乎。 “这一次,”温则鸣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有人在乎。” 第12章 查燃气的小刘 摸排从西河巷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 城中村的摸排是个苦活。没有物业,没有门禁,监控稀稀拉拉,一半还是坏的。租户走马灯一样换,房东只认租金不认人。 走访组的民警一天下来,鞋里能倒出水。 敲十家门,五家没人,三家不开。开了的两家,一半耳背。 “大爷!我问您!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 “啊?升人?升什么人?” “生!人!陌生人!” “我不认识什么盛仁呐……” 小刘民警从一户人家出来,嗓子劈了,蹲在巷子口灌了半瓶水,跟搭档苦笑:“这案子要能破,我这嗓子算工伤。” 可线索就是这么一家一家吼出来的。 线索这个东西,从来不长在监控里、系统里。它长在人嘴里,长在鞋底板上。这是郑海峰的原话。他还有后半句——所以刑警的裤腿上,得常年带着泥。 但老人们认人。 第三天,线索是从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嘴里出来的。 “查燃气的?”老头拄着拐,想了半天,“来过啊。个把月前吧,燃气公司的,姓刘,小刘。挺客气个小伙子,上门给检查煤炉,说是免费的,安全宣传。” 负责走访的民警心里一动:“他都问什么了?” “问得可细了。”老头掰着手指头,“家里几口人啊,儿女多久回来一趟啊,晚上睡得沉不沉啊——说是要看用气习惯。还发了张纸,安全须知,让贴墙上。” “纸还在吗?” “在啊,灶台边上贴着呢。” 民警跟着老头进屋。灶台边的墙上,那张A4纸端端正正贴着,四个角还用米粒粘得整整齐齐——老人惜物,一张纸也贴得郑重。 “大爷,这纸我们得带走。” “带走干啥?那可是安全须知。”老头还有点舍不得,“小刘说了,贴着能防煤气。” 民警戴手套揭纸的手,停了一下。 防煤气。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烫手。 半个小时后,那张”安全须知”进了物证袋。 A4纸,红字标题,内容是从网上抄的燃气常识,落款印着”市燃气安全宣传办”。 市里根本没有这个单位。 再往下访,这个”小刘”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西河巷、前进巷、纺织厂宿舍片区,二十多户老人家里来过他。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敦实,圆脸,外地口音,说话爱笑,进门先递须知,临走帮着倒垃圾。 老人们提起他,一多半还夸:“多好的小伙子。” 会议室里,郑海峰听完汇报,脸黑得能拧出水。 “好小伙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挨家挨户登记,谁独居,谁藏钱,谁睡得沉——这他妈是踩点踩出花来了。” “而且这个人有耐性。”老潘翻着走访记录,“最早的登记,能追到一个半月前。他不着急,一户一户看,一户一户挑。” “挑什么?” “挑最没人管的。”温则鸣接过话,“你们注意没有,他上过门的二十多户里,儿女在本市的,一户都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静。 这个筛选条件,比任何画像都让人发冷。他登记的不是用气习惯。 他登记的是:这个人死了,多久会被发现,会不会有人追问。 “须知那张纸,”温则鸣开口,“查印刷。” 技术这边已经做了。纸张普通,但印刷有特征:红色标题有细微的重影,某个型号的老式印刷机特有的毛病。全城做小广告印刷的铺子排下来,范围不大。 第五天,城东一家印刷店的老板认出了那张纸。 “印过印过。”老板翻出单子,“两个月前,印了三百张。客人自带的电子稿,说是社区做公益。” “什么人?” “男的,三十来岁,矮壮,说话口音冲。”老板挠头,“留了个手机号,我打过去催取件来着。” 号码一查,不记名的物联卡,早停机了。 “他来取件那天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记得点儿。”老板努力回忆,“戴个帽子,进门不怎么抬头。我说您这稿子落款要不要再核一遍,他说不用。付的现金,零钱,一块一块数的。” “哦对,还有个事。”老板一拍脑门,“他数钱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手,虎口这块,茧子厚得很,跟我们搬纸的师傅一个样。是干粗活的手。” 干粗活的手,办”公益宣传”的事。 苏晓棠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笔尖都是沉的。 “取件呢?”苏晓棠追问,“他总得来拿吧?店里有监控吗?” 老板往门口一指。 一个积着灰的摄像头,斜斜地对着柜台。 “有倒是有,”老板有点心虚,“就是像素……你们别嫌弃。” 当晚,技术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那台监控是十年前的老古董,存储卡读出来一半是坏道。李扬抱着电脑修数据,修到十一点,眼睛熬得通红。 “出来了出来了!” 一屋子人呼啦围上去。进度条走完,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往前伸的脖子,又慢慢缩了回去。 糊。太糊了。 “这什么像素啊。”苏晓棠哀嚎,“零几年的手机都比它强!” “有总比没有强。”温则鸣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帧一帧过。” “多少帧?” “他在店里待了四分钟。”温则鸣按下播放键,“七千二百帧。过完为止。” 那段监控翻出来了。画面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但两个月前的某个下午,确实有个矮壮的男人进店取走了一摞纸。 全程低着头,帽檐压着。 只在转身出门的一瞬间,朝着摄像头的方向,露了小半张侧脸。 苏晓棠把那一帧截下来,放大,再放大,直到满屏都是马赛克一样的色块。 “就这?”她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这能看出个啥?” 温则鸣盯着屏幕。 看不清五官。但是看得清轮廓——颧骨的走向,下颌的宽度,耳垂的位置。还有那一低头之间,脖子右侧露出来的一小块阴影。 不是影子。 是一块疤,或者一块痣。拇指盖大小。 “把这一帧发给所有走访组。”温则鸣说,“问老人们一句话——” “’小刘’的脖子右边,是不是有块记号。” 第13章 他登记过的名单 第二天中午,回话来了。 前进巷的一个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有!右边脖子这儿,一块黑记,我还问过他呢,我说小伙子你这是胎里带的?他说是。” 做记录的民警笔走得飞快,又多问了一句:“大娘,他给您检查炉子的时候,都动了哪儿?” “里里外外都看了。烟囱啊,风门啊,还夸我炉子伺候得好。”老太太想起什么,笑了,“临走还帮我把炉灰倒了,多懂事。” 民警的笔尖顿住了。 懂事。 摸清了炉子的每一个零件,顺便摸清了老人的作息、警惕性、屋里的动静死角——用一趟”学雷锋”。 回去的路上,两个民警一路没怎么说话。 对上了。 嫌疑人画像正式成型:男,三十至四十岁,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体格敦实,圆脸,右颈有黑痣或胎记,外地口音,惯用假冒身份上门踩点。 暂住人口信息库里筛了一遍,没有。 “没登记。”户籍民警摊手,“这种人住的地方,日租房,工棚,桥洞,随便哪儿一猫。” 正面找人,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专案会上,气氛压得很低。谁都知道那个倒计时在走——上一次,他一晚上干了两家。 “换个思路。”温则鸣站到了白板前面。 这是他头一回在专案会上主动往前站。郑海峰抱着胳膊,冲他抬了抬下巴:讲。 “我们找不到他人。”温则鸣拿起笔,“但我们知道他的名单。” “他花一个多月,登记了二十多户。已经动手两户。剩下的——”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就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把走访到的、’小刘’上过门的老人,全列出来。按三个条件排序:独居程度,藏现金的可能,住处的监控盲区。” “排在最前面的几户,就是他下一次出手的地方。” “有个问题。”老潘举手,“你怎么保证他还按名单来?他要是察觉风声,换个片区从头踩点呢?” “三个理由。”温则鸣屈起手指,“第一,两起案子都定的意外,没见报,他没有理由觉得暴露了。第二,踩点一个半月,这是他的本钱,赌徒不会扔下台面上的筹码。” “第三?” 温则鸣把笔帽按上,声音平平的: “第三,他上一票,两家一共摸了不到四千块。” “这种人手里的钱,撑不了太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最后是郑海峰一巴掌拍在桌上:“就按这个来。”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随即哗啦一下全动起来了。 名单当天就拉出来了。二十六户,逐户评估,圈出风险最高的五户。 五户人家,全在纺织厂宿舍后头那片棚户区。巷子最深,灯最少,住的老人岁数最大。 名单评估会开了整整一下午。 一户一户过:门朝哪开,窗对哪儿,最近的路灯多远,邻居隔几堵墙,老人耳朵背不背,养没养狗。 评到后来,会议室里的烟越来越浓,话越来越少。每一条评估标准念出来,都像在替那个人把刀磨快一分——他们此刻推演的每一步,那个”小刘”,一个半月前就用一双脚亲自量过了。 “以后,”郑海峰忽然说,“社区独居老人,得建档。这案子完了我打报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满屋的人都听懂了。 其中一户,陈王氏,八十一岁,五保户,无儿无女。走访的民警回来说,老太太还乐呵呵地念叨:“燃气公司的小刘说了,过几天再来给我看看炉子。” 过几天,再来。 郑海峰听到这句的时候,正在灌水,一杯水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去给陈婆做工作的任务,落在了片警老何和一个女刑警头上。 不能明说,怕老太太露馅,只说最近巷子里有小偷,派出所安排人手护一护。老太太耳背,听了半天,听明白了,非要留人吃饭,拦都拦不住,最后往每个人兜里硬塞了两个煮鸡蛋。 “老太太就一个人过。”老何出来的时候,攥着兜里还温乎的鸡蛋,半天说了一句,“谁要敢动她——”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那天布控名单上,主动报名蹲陈婆家片区的,排了一长串。 “布控。”他把杯子放下,“五户,明哨暗哨都上。陈婆家是重点,屋里屋外都要有人。老人们该干嘛干嘛,别惊动。” “从今晚开始,”他环视一圈,“熬鹰。” 布控进入第四天,雨一直没停。 温则鸣也在蹲守的名单里。这不合规矩——他是技术人员,还是编外的。是他自己找郑海峰要求的,理由很硬:现场一旦有动静,第一时间需要懂痕迹的人,晚到十分钟,雨就把什么都冲没了。 郑海峰批了,把他安排在陈婆家斜对面的一间空屋里,搭档是刑警队的老潘。 蹲守的日子难熬。白天补觉,天一黑就上岗,一动不动守到天亮。老潘教他怎么在黑地里省着用眼睛,怎么听雨声里不对劲的动静。 熬到后半夜,人是靠一口气和一桶泡面吊着的。 “当年我师父带我蹲点,”老潘吸溜着面,声音压得极低,“三九天,房顶上趴了六宿。下来的时候,眉毛上全是霜,跟圣诞老人似的。” “值吗?” “抓着了。”老潘咧嘴一笑,“那还有什么值不值的。” 温则鸣也笑了笑,把望远镜递还给他。 窗外的雨忽大忽小。斜对面陈婆家的窗户黑着,老太太睡得早。这条巷子里的老人都睡得早,天一黑,一条巷子就只剩雨声。 也只剩他们这几双睁着的眼睛。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多,温则鸣正就着保温杯喝水,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提示。 【阶段任务奖励提前发放。】 【体质强化·一阶:力量、反应、平衡已优化。】 【擒拿要诀(记忆灌注):已写入。请宿主注意,技巧不等于经验,谨慎使用。】 一股热流顺着脊椎窜上来,四肢百骸像是被人里里外外拧紧了一遍螺丝。 温则鸣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 系统从没提前发过奖励。 它这是在说:快了。 温则鸣把保温杯拧紧,收进包里,又把窗缝里那一线视野重新校了一遍。 第四夜了。人的神经绷久了会钝,他见过太多功亏一篑的蹲守,败的都不是技术,是那一秒钟的松懈。 老潘在旁边的马扎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可温则鸣知道,只要有一点不对的动静,这位老刑警会比谁都先睁眼。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 他刚把这个念头转完,腰上的对讲机轻轻震了一下,耳机里传来巷口暗哨压到极低的声音: “各组注意——有个人影,从北边进巷了。” “雨衣,矮个,背着包。” “直奔陈婆家去了。” 第14章 雨巷 雨下得正密。 温则鸣贴在窗边,看见那个身影从巷子北口进来,不快不慢地走。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路过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时,他很自然地偏了一下头。 躲监控躲成本能的人。 老潘已经睁眼了,整个人贴到窗边,望远镜稳稳架住。 “是他。”老刑警的声音轻得像叹气,“身量对,走路对。看见没,他每过一个门口,头都朝里偏一下——在听屋里的动静。” “各组保持静默。”郑海峰的声音贴着耳机进来,“重复,静默。谁要是这时候咳嗽一声,我扒了他的皮。” 巷子里,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滴顺着玻璃往下爬的脏水。 “沉住气。”耳机里是郑海峰的声音,从巷外的指挥车里传来,“等他动手。人进屋,坐实了,再收网。” 人影在陈婆家门口停住了。 没有敲门。 他先是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侧面的窗户底下,从包里摸出个东西,就着窗缝比划。 屋里,陈婆按事先的安排睡在里间,外间的床上躺着的是易容的女刑警。 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一条缝。 屋里,外间床上的女刑警小杨,呼吸放得又慢又匀。 被子底下,她的手握着伸缩棍,掌心全是汗。 耳朵里,那扇窗的动静轻得可怕——木头窗框泡了半个月雨,居然一声没响。这个人对付老房子的窗户,熟得像对付自家的。 一股裹着雨腥气的风灌进来。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屋里。 “动了动了——”耳机里有人低呼。 “再等。”郑海峰的声音绷得像根弦。 那人影翻窗,进屋,动作轻得像只猫。十几秒后,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被褥摩擦的响动—— “收网!!” 四面八方,手电的光柱同时炸亮。 “警察!不许动!” 巷子两头的探照灯几乎同时立起来,把半条巷子照成了白昼。雨丝在光柱里斜着飞。 屋里,小杨一个翻身滚下床,伸缩棍甩开,反手先把屋门抵死——断了他从门走的路。 那一瞬间,埋伏了四夜的人全动了。房顶上的,墙后的,巷口小卖部卷帘门后面的,脚步声和雨声搅在一起,整条巷子像一张收紧的网。 变故只在一瞬间。 那人从窗口原路弹出来,落地打了个滚,起身就往巷子深处窜,速度快得完全不像那副矮壮身材。合围的人堵住了南北两个巷口,他一头扎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岔巷的尽头,站着温则鸣。 他的蹲守点就在这条岔巷边上。听到收网指令,他是按预案出来堵后路的,本以为轮不到自己。 现在,一个亡命的人影正朝他冲过来,雨衣下的手一翻,寒光一闪。 一把刀。 “小温闪开——!”老潘在后面追,吼得声嘶力竭。 电光石火之间,温则鸣脑子里反而静了下来。 雨声退远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的重心,右肩沉,刀走直线,冲势太急,收不住—— 灌注进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和上辈子出过上千次现场、见过无数搏斗痕迹的经验,在这一瞬间咬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闪。 侧身,让刃。左手搭腕,右手别肘,腰胯一沉一转—— 借的全是对方自己冲过来的那股力。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重重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磕在墙根。 追在最前面的老潘,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满眼。 后来他跟人复盘,说那三秒钟他脑子是空的。 一个亡命的惯犯,一把刀,全速冲刺的势头——正常的处置是什么?避让,拉开距离,等支援合围。这是教材上写的,也是他张嘴要喊的。 结果那个年轻人往斜里轻飘飘一步,像让了个骑车的。 再看清的时候,人已经脸朝下摁在水里了。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老潘后来说,“这一手,搁武警教官身上我都得夸一句利索。他一个天天摸手术刀的——” “这上哪儿说理去?” 郑海峰后来调执法记录仪回放,看了五遍。看完把帽子摘下来挠头,跟政委嘀咕:“咱分局警务实战教官那个岗,你说我要是打个报告……” “人家是法医。” “哦,对。”郑队长遗憾地咂咂嘴。 温则鸣顺势跪压,膝盖锁住对方后腰,两只手腕别到背后,动作一气呵成。 从对方亮刀,到被摁进水洼,前后不超过三秒。 老潘举着手电冲到近前,急刹住脚,光柱照着地上被制得死死的嫌犯,又照照跪在水里、白大褂外面套着反光背心的温则鸣,嘴张了半天: “你……你这是……” 后面赶到的刑警呼啦围上来一圈,七手八脚上铐子,人人脸上都是同一副表情。 郑海峰从指挥车一路跑进巷子,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喘着粗气站定,看看地上的人,看看温则鸣,再看看墙根那把刀。 “技术人员,”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他妈是技术人员?!” 温则鸣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匀了气,很认真地回答: “郑队,控制手法符合最小伤害原则。” “另外,”他指了指地面,“他倒地的姿态和刀的落点,麻烦先拍照固定,别踩。” 一圈刑警:“……” 雨还在哗哗地下。老潘看着这个年轻人蹲下去、就着手电光开始拉警戒线的背影,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这哪是来了个法医。” “这是来了个成精的。” 甘四海被从水洼里拽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泥。 上铐,搜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前,他忽然扭过头,隔着雨幕,死死盯了温则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是一种被搅了局的怨毒,还有一点困惑——他大概到这会儿都没想明白,自己算无遗策的一票,是从哪个环节漏的风。 温则鸣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看了回去。 警灯的红蓝光把雨丝照得一闪一闪。这条巷子今夜之后,还会是原来那条巷子:老人们照旧天一黑就睡,收音机照旧咿咿呀呀。 没人知道曾有一只手伸到过窗边。 这样最好。 第15章 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 嫌犯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摆了半张桌子。 一套开锁工具。一卷尼龙绳。一副化纤手套。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还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翻开,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地址、姓名、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二十六个地址。 和专案组排出来的那份名单,重合了二十四个。 本子上的记号,技术室对着二十四户的走访记录,一条一条破译了出来。 圈,是独居。三角,是屋里藏得有现金。叉,是有狗,或者邻居太近,不好下手。 赵桂芝和马长顺的名字后头,各画着一个圈、一个三角。 还有一道横线。 划掉了。 苏晓棠对完最后一条,把本子轻轻放进物证袋,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谁也没问。 那个本子上,陈婆的名字后头,圈和三角都有。 只差一道横线。 郑海峰看完汇报,伸出手指,在那一页上狠狠戳了一下:“这一道,永远也别想画上了。” 人是审了一夜。 嫌犯很快查明了身份:甘四海,外省人,四十一岁,两次前科,都是盗窃。三年前刑满释放,之后行踪成谜。 审讯室里,甘四海缩在椅子上,湿头发贴着脑门,脖子右侧那块黑痣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点都不慌。 “翻窗,我认。”他咧着嘴,牙缝里还塞着烧饼渣,“我是想进去偷点东西,我有前科,我不装好人。” “可你们说那俩老人?”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竟然带着笑,“警官,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 “你们自己的法医都写了,煤气中毒。白纸黑字。一个心脏病,一个七十多,冬天烧炉子熏死的,年年都有。” “我一个小偷,你们想给我扣两条人命?”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证据呢?” 单向玻璃后面,几个审了一夜的刑警太阳穴直跳。 这人是懂行的。他赌的就是这个——煤气中毒,天然的意外外衣,死无对证。 换了两班人,从后半夜审到天亮。 问急了,甘四海就翻来覆去那几句:“我偷东西,我认罪。杀人?你们别吓唬我,我胆小。” 说到”胆小”两个字的时候,他还笑。 审讯员老赵出来抽烟,烟抽了半根,狠狠摁灭在垃圾桶沿上:“这种人我见过。不见铁证,他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他心里门儿清——盗窃顶天几年,命案是什么价钱。” “他这是在跟我们算账呢。” “那就给他算笔新账。”不知谁接了一句。 天光已经亮了。技术室送检的最后两份报告,正在路上。 上午九点,温则鸣走进了审讯室。 他这回没有只放东西。经过浴室杀妻案,郑海峰给他办了协助讯问的手续,名头是”技术性询问”。 温则鸣在甘四海对面坐下,把一份份材料码在桌上,不急不慢。 “马长顺,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十八。”他开口,“甘四海,你知道这个数说明什么吗?” “说明他吸的煤气,不够熏死一个健康的人。他能死,是因为他先被人捂住了口鼻,捂到昏迷。一个昏迷的人躺在漏烟的屋子里,才会喘着喘着就没了。” “捂他的那双手,戴着手套。化纤的。”温则鸣抽出一份检验报告,“他咽气前挣扎过,指甲缝里,抠下来几根纤维。” 他又抽出第二份。 “和你被捕时口袋里那副手套,成分、色号,同一。” 甘四海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赵桂芝。”温则鸣继续,“她家的炉子,风门全开,炉门敞着。她烧了五十年煤炉,睡前封火的习惯从没变过。开炉门的不是她。” “她家木门的插销上,有新鲜的金属拨划痕迹。和你那套工具里最薄的那一片,痕迹检验比中。” “她床底下丢了三千块。上个月她儿子从银行汇的,新钞,连号。”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你租的床位,枕头拆开,缝着两千七。” “号段,对上了。” 甘四海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那几份材料上来回扫,扫得很快,像一头掉进坑里的野猪在找坑壁上的缺口。 纤维。划痕。钞票号。 每一条单看,他都能编个说法。可它们现在是串在一根线上的——这根线从马长顺的指甲缝里出发,穿过赵桂芝家的门插销,最后扎进他枕头里那两千七百块钱。 温则鸣没有催他。 审讯这个东西,郑海峰教过他一句话:证据摆够了,就让屋里静着。沉默会替你审。 墙上的挂钟走了三分钟。 甘四海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甘四海盯着那份钞票号码比对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像退潮一样从嘴角褪下去。 “你很聪明。”温则鸣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你算准了没人会给两个孤寡老人认真验血,算准了樱桃红的尸斑能盖住所有事。” “你只算错了一样。” “什么?”甘四海的嗓子哑了。 “你以为他们死了就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温则鸣站起身,收拢材料,最后看了他一眼。 “可他们的血替他们说了。三十八,这个数,就是马长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不是意外。” 甘四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审讯员以为他要继续死扛,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 “那老头……” “哪个老头?” “环卫那个。”甘四海盯着桌面,“我进去的时候,他没睡死。他听见动静,坐起来了,黑灯瞎火的,冲我这边问了一句。” “他问什么?” 甘四海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问——‘是小刘吗?’” 审讯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那个老人到最后,都当他是那个帮忙倒垃圾的好小伙子。 “记录。”审讯员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从头说。什么时候来的云州,第一家踩的是谁。” 当天下午,甘四海全招了。 不止云州这两起。前年和去年,他在邻省还干过两起,一样的手法,一样的”煤气中毒”,一样的,无人深究。 四条人命。 笔录做完,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一根烟点了三次没点着。 第16章 邻省来的电话 串并的活儿,是温则鸣带着苏晓棠连夜干的。 甘四海交代了邻省两起,时间、地点、手法。协查函发出去之前,得先把”像”变成”是”——口供这个东西,孤证不立。 两地的卷宗电传过来,温则鸣一页一页对。 前年腊月那起,死者独居老人,炭火中毒,现场门窗完好。卷宗照片里,火盆的位置离床太近,近得不合常理——没有哪个烧了一辈子炭的老人会把火盆挪到床脚,除非挪的人不是他。 去年秋天那起,“燃气热水器事故”。现场记录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邻居反映,案发前半个月,有燃气公司人员上门检修。 苏晓棠把这行字用荧光笔涂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模一样。”她说,“连剧本都懒得换。” “懒不至于。”温则鸣把两地的现场照片并排钉在板子上,“是这个剧本从来没失手过。” “直到他来了云州。” 串并协查函发出去的第三天,邻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打到城南分局刑警大队,指名要找”温法医”。 接电话的是邻省某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姓侯。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发颤: “温法医是吧?我姓侯!先给你鞠个躬,电话里的!” 温则鸣:“侯支队您太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侯支队打断他,“前年腊月那起,独居老头,煤气,我们支队查了小半年!现场我自己爬进去过三回!最后卷宗上写的什么你知道吗——‘不排除意外’!” “这五个字压我心口两年了!死者他闺女每年腊月都来支队坐一天,也不闹,就坐着!你知道那滋味吗?” 电话这头,一屋子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 “老温你不知道,”侯支队的声音闷下去,“那闺女第一年来,还哭。第二年就不哭了,就坐着,从早坐到晚,走的时候鞠个躬,说’麻烦你们了’。” “我们支队的人,那天谁都不敢从接待室门口过。” “你说这案子,我们是没查吗?查了!翻来覆去地查!可当年的检验就停在’碳氧血红蛋白升高’那一步,谁能想到往’升高得够不够’那儿再多问一句?” “就差这一句。”侯支队重重叹了口气,“差了两年。” “现在好了。”侯支队的声音低下来,缓了缓,“人抓着了,口供、赃物、轨迹全对上了。老温——我托大叫你一声老温——回头卷宗移交,我亲自带人来,顺便,我得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一个礼拜后,侯支队真来了,带着两个办案民警。 来了先不谈案子,直奔技术室,进门就四下打量,看到温则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就是温则鸣?” “我是。” 侯支队上上下下打量他,跟验货似的。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卷宗看了,检验意见书看了,抓捕的执法记录仪片段也调看了。饶是这样,亲眼见到人,他还是不适应—— 材料里那个人,验尸像老法医,断案像老刑警,动起手来像特警。 眼前这个人,白大褂大一号,袖口挽着,桌上摊着看了一半的旧卷宗,杯子里泡着枸杞。 怎么看怎么像个实习生。 侯支队围着他转了半圈,转头问郑海峰:“多大?” “二十三。”郑海峰抱着胳膊,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不藏,“派遣工,来了不到两月。” “派遣工?!”侯支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们云州招派遣工都是这个水平?那我们那儿招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一把攥住温则鸣的手,摇得跟打水似的:“小温同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省发展?编制!我现在就能给你要编制!” 郑海峰脸色一变,一步跨过来把两人的手拍开:“老侯你干什么!上门挖人是吧?!” “我这叫爱才!” “爱才你上自己家爱去!” 吵归吵,正事没耽误。侯支队带来的民警把两地的证据链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心服。 “这份检验意见书,”其中一个捧着材料,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能不能复印一份?回去我们组织学习。” “学什么?”侯支队凑过去看了一眼,“格式都一样的东西——” “不是格式。”那民警指着其中一段,“侯支,您看这儿。数值后头,人家把’为什么这个数值不正常’的推理,一步一步全写在上头了。换成我们写,就四个字:‘情况异常’。” “差在哪儿?差在人家写的报告,是给死人递话的。咱们写的,是给领导交差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侯支队把那页纸看了很久,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复印。都复印。”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刑警队长,在技术室里吵得脸红脖子粗。苏晓棠躲在电脑后面,肩膀抖成筛糠。 角落里,周正堂端着他的搪瓷缸,慢悠悠吹了口茶沫,声音不大,但满屋都听清了: “吵什么。人是我徒弟。” “想要?”老头呷了口茶。 “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 移交手续办完那天,侯支队临走前专门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嚷嚷,就在技术室门口站着,跟温则鸣说了几句话。 “死者闺女那边,我回去就通知。”他说,“这个年,她能过踏实了。” “小温,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说句掏心窝子的——案子破一万个,手法都能学。你那个东西学不来。” “什么东西?” 侯支队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温则鸣的胸口。 “两个没人管的老头老太太,你当个事儿。”他说,“这个,学不来。” 送走邻省的同行,温则鸣回技术室的路上,被周正堂叫住了。 老头背着手站在走廊尽头,看楼下院子里那几辆挂外省牌照的警车调头出门。 “听见没有,人家夸你呢。” “听见了。” “别飘。”周正堂说,“夸你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骂你的话,留下来睡前想想。” 温则鸣笑了:“您这是哪家的道理?” “我师父传的。”老头慢悠悠往回走,“他还有一句——法医这一行,名声大了不是好事。名声大,说明经你手的死人多。” “要我说,最好的法医,是一辈子闲着的法医。” 老头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温则鸣站在原地想了想这句话,认认真真点了个头。 第17章 二等功的风声 案子办结,功劳簿开始走流程。 这一回的动静,比浴室杀妻案大了不止一圈。 连环命案,四条人命,跨省串并,抓捕现场制服持刀凶嫌——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写进年终总结,何况全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顾建国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满了两回。 “个人二等功。”局长把申报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郑,你确定要给他报二等功?他是辅助人员,这个……” “局长,”郑海峰梗着脖子,“按辅助人员的序列,能给的最高奖励,一样不落,全给他报上。另外我建议,以分局名义,给市局打个专项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我们这儿有个人才,”郑海峰一字一句,“建议市局特事特办,研究政策。” 顾建国夹着烟,眯眼看了他半天。 “老郑,你什么时候替技术室的人这么上心过?” “他不一样。”郑海峰说得干脆,“局长,我跟您交个底。抓捕那晚上我就想明白了——这种人,咱们分局是留不住的。市局早晚要来要人,省厅早晚也会知道。”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趁人还在咱们锅里,把该给的名分给足。将来人走到哪一步,提起来,都是咱们城南分局出去的。” 顾建国弹了弹烟灰,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说,“难得聪明一回。” 郑海峰走后,顾建国把那份专项报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在末尾签了字,笔按得很重。 签完他没撒手,对着窗户琢磨了半天,又把办公室主任叫进来。 “温则鸣的劳务合同,续签手续办了没有?” “办了办了,上礼拜刚续的。” “待遇呢?” “按辅助人员最高档给的,另外这两案的奖金加一块,有小两万。”主任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局长,再多,财务那边就没有名目了。” 顾建国摆摆手,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他住哪儿?” “城西,跟人合租。” “合租。”局长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局里那几套周转房,不是还空着两间?” 主任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办得含蓄点。”顾建国瞪他,“就说技术岗位需要二十四小时备勤,别整得跟收买人心似的。” 主任出了门直乐。 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 技术室里,倒是一切照旧。 二等功的风声传得满楼都是,当事人却像没这回事一样,每天雷打不动,七点半跟着周正堂过卷宗。 老头最近给他加了码:市局资料室借来的十几本旧案汇编,一天一案,看完要讲。讲现场,讲疑点,讲当年是怎么破的,如果换他来,从哪儿入手。 “这案子的突破口在门锁。”温则鸣讲到一半,被老头抬手打断。 “错了。”周正堂敲敲桌子,“突破口在报案人。你光看物证,不看人。重讲。” 苏晓棠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听得直咂舌。私底下她跟李扬嘀咕:“周主任这是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 “你才看出来?”李扬头也不抬地修着相机,“老爷子那几本汇编,锁柜子里锁了十几年,谁碰跟谁急。” “现在呢?” “现在,”李扬朝里屋努努嘴,“钥匙都在人家小温兜里挂着呢。” “啧。”苏晓棠酸溜溜的,“我来三年了,摸都没让我摸过。” “你?”李扬乐了,“你上回把老爷子的搪瓷缸当烧杯使,他记你一辈子。”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里,重案支队长袁承志的桌上,摆着城南分局报上来的两份材料。 一份是案件卷宗摘要。一份是那个专项报告。 袁承志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小半,看材料的时候习惯用红笔在边上做记号。 这两份材料,他从头到尾看完,红笔一个字都没落。 看完了,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很久。 “温则鸣。”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一个月,两案。一个从火化炉前翻出来的杀妻案,一个从”樱桃红”底下抠出来的连环案。 翻案靠的是眼。串案靠的是脑。雨夜里三秒钟放倒持刀惯犯,靠的是手。 眼、脑、手,全乎。 二十三岁,编外。 袁承志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政治处的号。 “老方,帮我查个事。”他说,“社会化用工人员,有没有借调到市局参与专案的先例……对,我说的是技术序列。” “没有先例?” 袁承志笑了笑。 “没有,就创一个。” 放下政治处的电话,袁承志想了想,又拨了个号。 “郑海峰?我,袁承志。” 电话那头的黑脸队长明显警觉了:“袁支队,您找我?” “你们那个案子办得漂亮,我看了卷宗。”袁承志不紧不慢,“技术上有几个点,我想找经手人当面聊聊。那个……温则鸣,方便让他来市局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袁支队。”郑海峰的声音端起来了,“业务交流,我们坚决支持。不过小温最近手上积案多,实在脱不开身。要不这样,您把问题列个单子,我让他书面回复?” 袁承志差点笑出声。 书面回复。防他跟防贼一样。 “行,那就书面的。”他也不点破,临挂电话,慢悠悠加了一句,“对了老郑,你们打的那个专项报告,市局领导圈阅了。批示我念给你听听?” “‘关注、跟踪、研究’。” “六个字,三个动词。”袁承志说,“老郑,你自己品品。”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同一个下午,马长顺的儿子来分局领遗物。 三十多岁的汉子,晒得黢黑,进门先给一屋子人鞠躬,腰弯得很低。遗物不多,一个包袱就兜完了:几件旧衣裳,一副老花镜,一部按键手机。 手机是民警帮着充上电才开的机。屏保是张糊了的照片,放大了看,是父子俩的合影,背景里停着半辆环卫车。 还有床底下那两瓶没开封的酒。 汉子在接待室里坐着,把那两瓶酒抱在怀里,抱了很久。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同志,能不能……跟那个查案的法医,说声谢谢。” “我爸走得冤。你们没让他白冤。” 温则鸣那天在解剖室,没见着这一面。苏晓棠把话带到的时候,他正在写检验记录,笔停了一下,说了声”知道了”,接着往下写。 只是那天下班,他在楼下的公交站坐了很久,才回的家。 第18章 妈,我上电视了 新闻播出那晚,技术室加班,一屋子人围着李扬的电脑看的直播。 “来了来了!”苏晓棠拍桌子,“这个镜头!雨里这个!” 画面里,白色的身影一闪,把持刀的人影撂进水洼,前后就两秒,摄像机都没跟上。 “就这?”李扬不满,“我拍的现场照片比这清楚多了!” “人家打了码好吧。”苏晓棠按了回放,又看一遍,啧啧有声,“温则鸣,你老实说,你这手跟谁学的?” “函授。”温则鸣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报告。 “函授还有教摔人的?!” “体育频道。” 苏晓棠抓起一把瓜子皮丢过去。周正堂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全屋瞬间安静,各回各位,只剩电视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收尾: “……守护,从来不分编制内外。” 苏晓棠偷偷冲屏幕比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这段新闻的链接在全市公安的内部群里转了一圈。据说市局某位支队长看完,只回了俩字:“见过。” 配图是一张城南分局的大门。 案子上了本地新闻。 晚间的法治栏目,做了整整八分钟的专题,标题起得很唬人:《雨夜收网:谁在守护城中村的老人》。 采访了片警老何,采访了陈婆——老太太对着镜头一个劲儿地说共产党好——还给了抓捕现场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几个镜头。画面里雨大,人糊,但那个在巷子里一记撂倒持刀凶嫌的白色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出于保密,新闻里没提温则鸣的名字,只说”分局技术人员”。 但架不住有心人。 当天晚上九点半,温则鸣的手机响了。 他妈打来的。 “则鸣!”电话一通,那头的声音就炸了,“电视!刚才电视上那个,穿白衣裳摔人那个,是不是你?!” “妈,你怎么——” “你王姨看的!她说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你!她把电视拍下来发到咱家族群了!你大舅二姨全在问!” 温则鸣揉了揉眉心:“妈,这个不能往外说,办案纪律——” “我知道我知道,群里我已经让他们删了。”他妈的声音压低了,又忍不住往上翘,“我就问你一句,人是不是你摔的?”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他妈扭头冲屋里喊的声音,音量毫不掩饰:“老温!是儿子!真是咱儿子摔的!” 远处传来他爸的动静,好像是把电视音量按大了,又好像是搬凳子的响。 “你说你,”他妈回到电话上,嘴里数落着,尾音却是软的,“一个验尸的,逞什么能,那人手里有刀你知不知道!刀不长眼!下回你给我躲远点,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吃饭没有?” “吃了。” “钱够不够花?” “够。” “那……”他妈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找了半天,找出来一句,“那你早点睡。” 要挂了,那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快得像怕被人听见: “则鸣,妈跟你说——编制那个事,妈以后不催了。” “你干的这个事,比编制大。” 电话没挂利索,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他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抢了半天才抢到手机: “则鸣啊。” “爸。” “嗯。”他爸顿了半天。温国栋这辈子在车间跟机器打交道,跟儿子说话,向来超不过三句。 “那个……摔得挺利索。” “下回注意安全。” “没了。” 手机被他妈夺回去的动静清晰可闻,还夹着一句埋怨:“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该说的都说了。”他爸在那头嘟囔。 嘟。 电话挂了。温则鸣举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下着小雨,跟蹲守那几夜的雨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城市的。 睡前,他把西河巷连环杀人案的工作笔记做了收尾。 最后一页,他写了很短的几行字。不是给报告用的,是写给自己的: “两案共性:死者皆为’无人追问’之人。” “凶手挑选的不是目标,是沉默。” “结论:越是没人问的死,越要多看一眼。”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最里层——和上辈子就养成的那些习惯放在一起,放进心里那个不上锁、也永远不会清空的柜子里。 【案件”西河巷连环杀人案”结算完成。】 【累计侦破:2起(串并既往2起)。挽救潜在受害者:24人。】 【奖励发放:微痕透视(试用版)——可透视检材表层,观察骨骼陈旧性损伤及深层痕迹。试用次数:3次。】 【提示:该技能正式版将在后续任务中解锁。请宿主善加利用。】 微痕透视。 看骨头的。 温则鸣对着面板琢磨了一会儿。这个技能来得有点没头没尾——他手头又没有涉及骨头的案子。 系统向来不做无用功。 它提前发擒拿术,三天后他就用上了。 现在它发了个看骨头的…… 温则鸣心里刚冒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技术室的值班座机。 “小温,”是李扬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雨声和嘈杂的人声,“睡了没?没睡穿衣服,带上家伙,城北建工的工地,红旗路那个。” “出什么事了?” “连下了半个月雨,基坑塌了一角。”李扬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 “工人清淤的时候,从土里,刨出来一副骨头。” “人的。” 温则鸣拿手机的手,紧了紧。 “报案的说法呢?” “工地说不知情,地是三年前平整的,之前是片老库房。”李扬那边风大,声音断断续续,“派出所已经封了现场。郑队在往这边赶,周主任也叫上了——老爷子原话,‘骨头的活儿,得我们爷俩去’。” “雨还在下,坑里全是泥汤,越泡损失越大。” “知道了。”温则鸣已经在往身上套衣服,“保护好塌方断面,别让任何人下坑。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勘查包冲进雨里。 跑出去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微痕透视。看骨头的。 系统这只无形的手,又一次先他一步,把工具递到了他手边。 它到底能提前多久,“看见”这些事?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一秒,就被雨浇灭了。管它呢。 坑里那副骨头,等了不知多少年。 不能再让它多等了。 第19章 土里的人 温则鸣赶到红旗路工地的时候,雨衣里面的衣服已经湿了半边。 工地大门口停着三辆警车,探照灯架在基坑边上,光柱扎进坑里,照出一坑浑浊的黄泥汤。塌方的位置在基坑东南角,垮下来一大片土,像被谁从侧面咬了一口。 基坑边上还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皮鞋上全是泥,正冲着电话那头点头哈腰:“……对,警察都来了……停工?王总,这可是压着工期的……喂?喂?” 电话挂了。中年人把手机揣回兜里,蔫头耷脑地凑过来,递烟,没人接,又讪讪收回去。 “警官,跟您打听一下,这个……大概影响几天工期?” 郑海峰斜他一眼:“坑里埋着个人,你跟我谈工期?” “埋着人?!”项目经理腿一软,“我们这是正规工程,手续齐全,跟我们没关系啊——” “三年前这块地是谁的,你们接手前什么样,回头一样一样跟我们说清楚。”郑海峰摆手,“现在,带你的人,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中年人连滚带爬地走了。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见他给”王总”回电话的哭腔。 苏晓棠在旁边小声嘀咕:“人都这样吗……” “人不都这样。”李扬把三脚架支稳,“但工地都这样。” 郑海峰站在坑边,浑身滴水,看见他来,把一顶安全帽扣他脑袋上:“人在下面。先说好,土层不稳,你俩下去,动作都轻着点。” “你俩?” “你和你师父。”郑海峰朝坑下努努嘴。 温则鸣探头一看,愣住了。 周正堂已经下去了。老头穿着连体雨裤,蹲在塌方断面前头,一动不动,像蹲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 温则鸣顺着施工梯爬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走近了,他看清了断面上的东西。 塌垮的土层剖面上,斜斜地嵌着几根骨头。颜色黄褐,混在泥里,不仔细看跟树根差不多。最上面露出来的是一段长骨,再往下,土里隐约还有更多。 “股骨。”周正堂头也不回,“成人的。” “报案的工人说,一开始当是建筑垃圾,一锹下去挑出来个’圆的’,用水一冲——”老头顿了顿,“是半个下颌骨,带着牙。” “会不会是老坟?”跟着下来的派出所民警抱着一线希望,“这一片以前是城乡结合部,说不定哪家的祖坟没迁干净……” “不是。”周正堂用镊子从断面上夹起一小片东西,举到手电底下。 一粒塑料纽扣,四眼的,白色发黄。 “再看这个。”他又指了指骨头旁边土里若隐若现的暗色残片,“化纤织物,腐成这样也认得出来。老坟里长不出涤纶。” “这人入土的时候,穿着现代人的衣服,裹着现代人的包装物。”老头把纽扣装进物证袋,“这不是坟。” “是案子。” 派出所民警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温则鸣蹲下去,凑近断面。 【逝者之言,启动。】 淡淡的光纹在泥层里浮现出来。骨骼的轮廓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断面后方的土层里,蜷着一副大体完整的人骨,侧卧姿态,膝盖屈着。 骨骼周围,缠绕着一些暗色的、片状的东西。 “周主任,”温则鸣说,“骨头外面有包裹物。织物类,已经半腐。埋的时候,人是被裹着放进去的。” 周正堂扭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断面这里露了一角。”温则鸣用手电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暗色残片。那确实是包裹物露出的一角——系统只是让他比别人早看见十分钟。 “眼够毒。”老头点点头,站起身,冲坑上喊,“老郑!” “哎!” “两件事!第一,这一片土连人带土整体套取,搭雨棚,今儿别想了,天亮干!第二——” 周正堂环视这个巨大的基坑,声音在雨里显得很沉。 “查这块地。三年前平整场地之前,这儿是什么,谁管的,谁能进来。” “埋人的地方,凶手熟。” 坑上,郑海峰跟项目经理的交涉进入第二轮。 “整个基坑东南区,停工,拉警戒。” “停多久啊警官?” “案子破了为止。” 项目经理脸都绿了:“那得多久?!” “看你们配合程度。”郑海峰皮笑肉不笑,“三年前场地平整的施工记录、土方去向、参建单位名单,明天上午之前给我。给得越快,你复工越快。” “给给给!我连夜找!” 看着项目经理跑远,郑海峰扭头跟身边人嘀咕:“记一下,这人今晚的通话记录也调一份。他刚才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工期。” “正常人看见坑里挖出死人,第一反应不该是工期。” 凌晨两点,雨棚搭起来了。技术室的人轮班守着,等天亮。 后半夜,雨小了些。 郑海峰蹲到温则鸣旁边,递给他半包受潮的饼干:“吃点。明天有你忙的。” “郑队,”温则鸣接过饼干,“三年前平整场地,推土机来回压,桩机就在几十米外打桩——她居然一直没被翻出来。” “运气。”郑海峰说。 “是位置。”温则鸣摇头,“埋的位置刚好在原先两排库房之间的过道下面,规划图上那儿是地下车库的边缘,桩位避开了。” “埋的人如果是随便挖个坑,三年前就该露了。” 郑海峰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埋她的人,对那片库房熟。”温则鸣望着断面,“熟到知道哪一块地,最不容易被动。” 这句话和周正堂在坑下说的那句,前后脚,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温则鸣没走,蹲在雨棚底下,看着断面上那几根安静的骨头。 李扬给他递了瓶热水,在旁边蹲下:“看啥呢,都看仨小时了。” “看这姑娘等了多久。” “姑娘?”李扬一愣,“你咋知道是个姑娘?” 温则鸣指了指断面下方隐约露出的一小片骨盆:“骨盆形态。等出土了再确认,但八成是。” 李扬顺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咂咂嘴:“三年前这儿平的地……那她在底下,起码埋了三年往上。” “三年。”温则鸣拧开瓶盖,热气糊了他一脸。 “三个春节,一千多个晚上。”他说,“这三年里,肯定有人在找她。” “也肯定有个人,在盼着永远别有人找到她。” 雨还在下,敲得雨棚哗哗响。 坑底的探照灯彻夜亮着,像给土里的人,守了一宿灵。 第20章 骨头开口 骨骸的整体提取干了整整一天。 一副人骨,二百多块,连同包裹的腐化织物、周围的土样,编号、拍照、装箱,运回分局的时候,天又黑了。 骨骼清理又是一夜。 泥要一点点刷掉,不能泡,不能猛冲,伤了骨面,痕迹就没了。苏晓棠和李扬轮班打下手,刷到后半夜,两个人的手指头都泡皱了。 “二百零六块,”苏晓棠一边对着解剖学图谱清点,一边小声念叨,“缺了几块指骨、两块跗骨……在土里筛过两遍了,就是没有。” “三年了,小骨头顺着水土跑,正常。”温则鸣把最后一块椎骨归位,“能齐成这样,她已经很给我们省事了。” “你说话怎么跟她认识似的。” 温则鸣没接话。 在他眼里,台子上这副骨架不是标本。是一个一米六的、三十岁上下的、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的人。 只是暂时,还不知道名字。 苏晓棠看看他,又看看台子上的骨架,忽然觉得解剖室的灯,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解剖室的不锈钢台上,铺开了一副接近完整的骨架。 周正堂围着台子转了一圈,把老花镜推上去,忽然说:“小温,今天你讲,我听。” 温则鸣抬头。 “骨头的活儿,是法医的看家本事,也是最不掺假的本事。”老头搬了把凳子坐下,“软组织没了,仪器帮不上大忙,全凭一双眼一双手。你讲,讲错了我再讲。” 这是要当堂考校。 苏晓棠抱着记录板,紧张得比温则鸣还厉害。 温则鸣戴好手套,从骨盆开始。 “骨盆,耻骨下角大于九十度,坐骨大切迹宽,耻骨联合面形态——女性。” “颅骨,眉弓不显,乳突小,符合女性特征,与骨盆判断一致。” 他拿起耻骨,对着灯,看联合面的纹理。 “耻骨联合面沟嵴系统大部消失,联合面开始致密平坦,边缘出现结节——年龄段,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股骨最大长度四十二点五厘米。”他报出测量数,心算了一下,“推算身高,一米六零,上下浮动三厘米。” “慢着。”周正堂抬手,“单用股骨?” “还有胫骨和肱骨的回归方程,三组数据分别算的,结果收敛在一米五九到一米六一。”温则鸣把测量记录递过去,“取一米六零。” 老头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又把纸推回来:“继续。” 苏晓棠在旁边记录,笔下飞快,心里直嘀咕:周主任这架势,哪是考徒弟,分明是在挑接班人。 每一个数报出来,老头脸上不动,捏着老花镜腿的手指头,却一下一下,轻轻在敲。 那是他听到满意答案时的小动作。全技术室,只有苏晓棠发现了这个秘密。 周正堂不动声色:“死亡时间。” “骨骼脱脂程度、土层深度、包裹物腐化状态综合看,埋藏两年半到四年。结合工地三年前平整场地——三年多,比较可信。” “死因。” 温则鸣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颅骨捧起来,一寸一寸看过,完好。再检查肋骨、四肢骨—— 指尖抚过舌骨的时候,他停住了。 舌骨已经和其他小骨分离,单独躺在托盘里,是提取时从颈部对应土层里筛出来的。左侧大角,一条陈旧的骨折线,断端没有任何愈合迹象。 生前伤。而且是死前那一刻的伤。 温则鸣把舌骨放到周正堂面前。 解剖室里静了几秒。 “又是它。”苏晓棠的声音都变了。浴室杀妻案那根裂了的舌骨,她到现在还记得。 “扼颈。”周正堂拿放大镜看了很久,缓缓点头,“她是被人掐死的。掐死之后,裹起来,埋了。” “还没完。”温则鸣说。 他闭了闭眼。 【微痕透视,试用第一次。】 视野里,眼前的骨骼像被一层一层剥开,那些藏在骨质深处、肉眼和普通X光都难以分辨的旧痕,一处一处亮了起来。 “左侧尺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骨痂形态看,是幼年时期的伤,十岁上下。” “右侧第四、第五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期推断在死前一到两年。” “上颌右侧第一前磨牙,做过烤瓷冠。左侧下颌第二磨牙,有充填治疗痕迹。” 温则鸣一条一条报,苏晓棠一条一条记,笔都快跟不上。 “停。”周正堂忽然叫停,指着尺骨那条,“幼年骨折,你从骨痂形态断的?拿去拍片。” X光片半小时后出来,挂上观片灯。 尺骨中段,愈合完好的陈旧骨折线,骨痂重塑的程度,与”幼年受伤”的判断严丝合缝。肋骨那两处也一样,愈合期一到两年,分毫不差。 周正堂盯着片子看了很久很久。 肉眼隔着完整的骨面,把骨头里面的旧账翻得一清二楚——这已经不能用”眼毒”解释了。老头有一肚子问题,最后一个都没问。 干这行的都知道,有的人吃这碗饭,是老天爷追着喂。 问就俗了。 周正堂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有几条,他凑近了反复看才确认。有一两条,他得回头拿去拍片子才能验证。可他心里清楚,这些最后都会被验证是对的。 “行了。”老头最后站起来,摘了老花镜,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干了三十多年,颅骨性别看走眼过一回,年龄估差过两岁。” “你这一套下来,我挑不出错。” 他把那份刚记完的骨骼检验记录拿过来,翻到首页,在”检验人”一栏,提笔写下”温则鸣”三个字,然后才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以往,都是反过来的。 “发协查。”周正堂把笔一搁,“女,二十八到三十五,身高一米六左右,幼年左臂骨折,死前一两年肋骨受过伤,牙做过烤瓷冠——” “三年多以前,云州,或者周边,报过失踪的。” “给我筛。” 散了工,温则鸣最后一个离开解剖室。 关灯前,他在骨架旁边站了一会儿。 “名字很快就能还给你。”他说,“再等两天。” 灯灭了。走廊尽头,周正堂不知站了多久,看着他锁门出来,没说话,只把手里那半袋没开封的桃酥塞给他,转身走了。 温则鸣捏着桃酥站在原地。 苏晓棠从旁边探出头,压着嗓子:“知足吧你。老爷子的桃酥,他亲闺女来了都只给抓两块。” 第21章 三年前的字条 失踪人口库筛出来十七个。 条件一层层往下压:年龄段,筛掉八个。身高,筛掉四个。剩五个。 牙科特征成了关键。五个人的家属挨个联系,问牙。 这种电话最难打。 不能说找到了骨头,只能说”核实失踪人员信息”。可失踪者家属的耳朵,比谁都尖。 第一个电话,对方是失踪女子的丈夫,一听”核实信息”,声音当场就变了:“是不是找着人了?活的死的?!你告诉我活的死的!” 民警安抚了二十分钟。 第二个电话,是个哥哥,冷冷地回:“别找了,我妹跟人跑东南亚了,去年还托人捎过话。”信息登记,排除。 第三个电话,打给王桂香。 “喂?”老太太的声音,接得飞快,像是手机从来不离身。 “您好,我们是城南分局,想跟您核实一下阮丽萍的一些信息——” “哎!哎,你说,你说!”那头传来东西碰倒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又急又抖,“我记着呢,我闺女的事我全记着,你问!” “她的牙齿,有没有做过——” “做过!”不等问完,答案就冲了出来,“右边上头,烤瓷的!四年前做的,花了一千六!做完她还笑话自己,说这颗牙比脸金贵!” 打电话的民警握着话筒,半天没能说出下一句。 一个母亲,把女儿一颗牙的价钱,记了四年。 他缓了缓,才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她小时候,左胳膊……” 问完这个电话,民警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才回的工位。组里没人催他。 这种电话,谁打谁知道。 问到第三个,对上了。 阮丽萍,失踪时三十一岁,美容院技师。她母亲在电话里说,闺女右边上牙做过一颗烤瓷的,“做完还笑话自己,说这颗牙比脸金贵”。 再问:小时候左胳膊断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民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岁那年,爬树摔的……你们,你们是不是找着我们萍萍了?” 上门采血样,去的是女刑警和苏晓棠。 王桂香早早等在楼下,见着人,第一句话是:“要血是吧?抽,随便抽。” 袖子挽起来,胳膊伸得笔直。老太太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细,苏晓棠找了两回才找准。 “疼您说一声。” “不疼。”王桂香看着针管,眼睛一眨不眨,“闺女,你实话跟我说,比这个血,是不是就能知道,那是不是我们萍萍?” “是。” “多久?” “加急的话,明天。” 老太太点点头,忽然说:“那你们多抽点。” “啊?” “多抽点,”她说,“抽得多,是不是就比得准?别到时候差一口血,认错了人。” 苏晓棠低着头封检材,不敢让老太太看见自己的眼睛。 DNA比对连夜做。骨骼提取的检材和母亲血样,第二天出结果:支持亲缘关系。 尸源,确认。 三年前的失踪报案卷宗,从档案室调了出来。卷宗很薄,薄得刺眼。 报案人:母亲王桂香。报案时间: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 处理结果:经调查,阮丽萍系自行离家,不予立案。 依据主要有两条。第一,阮丽萍失踪前和母亲吵过架,起因是母亲反对她当时处的对象。第二—— 一张字条。 字条是失踪三天后,“寄”回家里的。没有寄件地址,市内邮戳。上面就两行字: “妈,我跟他走了,别找我。过几年我想通了自然回来。” 字迹经当年初步辨认,“与阮丽萍笔迹基本相符”。 案子就停在了这两行字上。 当年经办这起失踪报案的老民警,姓宋,已经调去看守所了。人被请回来协助回忆情况,五十多岁的人,进会议室的时候,背有点弯。 “卷是我办的。”老宋没绕弯子,“当年的情况:成年人,有出走诱因,有亲笔字条,按规定……不够立案条件。” “字条送鉴定了吗?” “送了初检。”老宋从包里掏出自己当年的工作笔记,纸都黄了,“结论是’基本相符’。我多问过一句,能不能做详细鉴定。上头说,警力紧张,成年人出走,字条初检相符,到此为止。” 他把笔记推到桌子中间,翻开夹着纸条的那页。 那页边角上,有一行他当年用铅笔写的小字,字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写: “其母坚称’妈’字笔迹有异。存疑。” “我信了一半。”老宋声音哑了,“就是这一半,没顶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宋站起来,冲着一屋子后辈,深深弯了下腰: “这案子要真翻过来,替我,给老太太赔个不是。” 郑海峰起身把老宋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会议室里,郑海峰把这页复印件看了三遍,脸色一点比一点难看。 “人都埋土里了,字条从哪儿寄出来的?” 没人接话。答案明摆着:寄字条的,就是埋人的。 “她母亲当年信了吗?”温则鸣问。 调卷的民警翻着记录,声音低下去:“没信。卷宗里夹着她的材料——三年里,她跑了派出所十一次,分局四次,信访两次。每回的说法都一样:” “‘我闺女再气我,生日那天也会给我打电话。她三年没打了。’” “最后一次来是去年冬天。接待记录上写着,工作人员劝她接受现实,她坐了一下午,走了。之后没再来过。” 会议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一个母亲,用十七次奔走,对抗一张两行字的字条。对抗了三年。 输了三年。 “字条原件还在不在?”温则鸣忽然问。 “在,卷宗物证袋里。” “送笔迹重新鉴定。找阮丽萍生前的字,越多越好——美容院的登记本、她写的便签、手机里的手写记录,都要。” 温则鸣站起来,一字一句: “三年前,是这张纸把案子摁下去的。” “三年后,从它身上翻回来。” 文检室当天下午收样。 阮丽萍生前的字迹样本,凑了四十多份:美容院的客户登记、请假条、她给闺蜜发过的手写照片,连她中学时的作业本,王桂香都完完整整留着,一摞,用布包着。 “这些年搬了两回家。”老太太把布包递过来的时候说,“她的东西,一张纸我都没扔。” “我总觉得,留着这些,闺女就还有个凭据。” 第22章 她没有走 去见王桂香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这种通知,干多少年都不会习惯。郑海峰在车上抽了两根烟,把烟头掐了,跟同去的温则鸣说:“一会儿我来讲。你别开口,你那张嘴太实诚,这种时候实诚就是刀子。” 王桂香住在老纺织厂宿舍,一间一楼的小屋。 门开的时候,老太太看清来人穿着制服,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不用谁开口。找了三年的人,一看这个阵仗,就什么都懂了。 “找着了?”她问。 郑海峰点头。 “人……不在了?” 郑海峰喉结动了动,还是点头。 老太太扶着门框,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出溜。女刑警眼疾手快扶住她,她也不哭,也不喊,就抓着人家的胳膊,一个劲儿地问:“在哪儿找着的?她冷不冷?那地方漏不漏雨?” 屋子不大,一进门就能看全。 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塑封过,四个角钉得结结实实。照片上的阮丽萍烫着卷发,笑得眉眼弯弯。启事下沿一行手写的字:好心人提供线索,重谢,钱不多,我攒。 启事旁边,是一面照片墙。从满月照贴到三十岁,一年一格,贴得整整齐齐。 最后三格,是空的。 进了屋,桌上摆着一碗面。 面已经坨了,卧着两个荷包蛋。 “今天……”女刑警看着那碗面,没敢问完。 “萍萍生日。”王桂香坐在床沿,声音平得吓人,“她打小就爱吃我做的长寿面。三年了,年年做。做了她要是回来呢,回来就能吃口热乎的。” “我就知道她不会不要我。我闺女嘴硬心软,跟她那死鬼爹一个样。” “那张字条,”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一点东西,“我第一天就说是假的。萍萍写’妈’字,最后一笔爱带个钩,从小就带。那张纸上的’妈’,没有钩。” “我跟他们说了。没人听。” 字条送到市局文检室,接活的是干了一辈子文件检验的老技师余工。 余工把字条和四十多份样本铺了一桌子,显微镜下看了两天。第三天,他把技术室的电话打了过来,开口第一句是: “这份摹仿,是下过功夫的。” “起收笔、连笔习惯、字的间架,学得有七八分像。要搁我快退休那年碰上,未必敢下死结论。” “但是他学的是’形’。”余工说,“写字这个东西,形能学,’习惯’学不来。阮丽萍写字有三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样本里回回出现——那张字条上,三个全丢了。” “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妈’字末笔带钩。” “她只在写给母亲的字里带这个钩。四十多份样本里,凡是写给她妈的,个个有。写给别人的,一个没有。” 电话这头,温则鸣静静听完,问:“这个规律,说明什么?” “说明摹仿的人,看过她不少字。”余工在那头顿了顿,“但她写给她妈的字,他一张都没见过。” “也说明——”老技师的声音沉下来,“这孩子那个钩,是单单钩给她妈一个人的。” 温则鸣站在门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三天后,笔迹鉴定结论出来,和一个母亲三年前用肉眼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字条系摹仿笔迹书写,非阮丽萍本人所写。 摹仿水平不低,但败在细节——包括那个”妈”字最后一笔的钩。 鉴定意见送到分局当天,案件性质正式变更:故意杀人。三年前的失踪卷并入。 顾建国听完汇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最后站定,交代了两句话。 第一句:“全力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第二句:“当年那个’不予立案’,该复盘复盘,该担责担责,一码归一码。但对外,先办案。人家老太太等了三年,别让程序再让她等。” 案件正式立为故意杀人案。三年前的失踪卷宗并入侦查。 整理阮丽萍遗留档案材料的活儿,落在温则鸣和苏晓棠头上。美容院早倒闭了,她的私人物品当年被母亲原样收着,一纸箱,全数借调了过来。 日记本、几张美容师资格证书、一沓化妆品小票、两本旧杂志。 日记本记得断断续续。 大部分是些琐碎:今天客人多,脚站肿了;给妈买了件外套,她嫌贵,骂了我一顿,我看她其实挺高兴。 翻到失踪前一年多的某页,字迹忽然潦草: “又吵了。这回动手了。说好了最后一次,他哭了,我又心软了。” 再往后几页:“肋骨疼,上班不敢让人看出来。他说带我去医院,我没去。去了怎么说?” 苏晓棠念到这儿,念不下去了。 温则鸣接过本子,把这两页拍照、标记。骨骼检验记录上那条”右侧第四、五肋陈旧性骨折,愈合期死前一到两年”,在这两页纸上,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骨头说的,和纸上写的,对上了。 翻到箱底的时候,一张对折发黄的旧报纸掉了出来。 温则鸣捡起来,展开。 是十年前的《云州晚报》,社会版。中间一条不起眼的报道,标题是《康泰康复之家一老人离世 家属质疑院方延误》。内容不长:一位入住康复机构的老人夜间”病情突变”离世,家属质疑,院方回应称老人系基础病自然进展,卫生部门介入后认定”不属医疗事故”。 报道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道线。就一道,画在”夜间病情突变”几个字底下。 “这啥呀?”苏晓棠凑过来看,“十年前的旧闻,她留着干嘛?” “不知道。”温则鸣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 说不上来为什么,后颈有一点极轻的凉意,像很多年前落下的某滴水,隔着两辈子渗了下来。 夜间病情突变。 他上辈子……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句子。想抓,抓不住。 “可能是随手垫箱底的。”苏晓棠已经翻起了下一样。 温则鸣把报纸重新叠好,拍照、编号、放回。 程序上,它只是一件与本案无关的遗留物品。 他多看的那两眼,没有写进任何记录里。 但他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多了一行小字,夹在当天的检验事项后面,不起眼: “遗留物:十年前旧报一份,康复机构病亡报道,有手划线。存照。”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笔尖悬了悬,最终也没划掉。 第23章 库房的名单 查地的结果出来了。 红旗路地块,三年前是市物资公司的老库房区,六排平房库,外加一圈围墙。物资公司改制,地块出让,前年拆平,去年动工。 库区当年的老门卫找到了,七十岁,姓佟,就住在附近,拆迁的时候搬去了儿子家。 老头记性不错,一说三年前,话匣子就开了。 “那库区,白天车来车往,晚上锁大门,钥匙就俩人有,我一把,值班的看库员一把。” “围墙倒是不高,可谁翻墙进库区?里头除了瓷砖水泥,没啥值钱的。” 问到三年前四月,老佟眯眼想了半天:“四月……哦!有印象!有天后半夜,五六号库那边的灯黑了一阵。我寻思去看看,值班的小唐给我打电话,说线路跳了,他在弄,让我甭过去。” “小唐?” “看库的啊,姓唐,具体叫啥想不起来了。闷葫芦一个,见人就点头,不咋说话。”老佟咂咂嘴,“那孩子后来没多久就不干了。挺可惜,看库看得最上心的就数他,晚上老在库区里转。” 做记录的民警笔一顿。 晚上,老在库区里转。 “埋尸点在原先五号库和六号库之间的过道上。”负责的民警在图上圈了个点,“这个位置,外人根本进不来。库区当年有门卫,晚上锁大门。” “能自由进出、还熟悉哪块地方僻静的,就一种人。”郑海峰敲着图纸,“里面干活的。” 物资公司的老人事档案调了出来。三年前在库区上班的,连保安带装卸工带管理员,四十一个人。 名单和阮丽萍的社会关系一碰——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唐建军,男,今年三十六。三年前是库区看库员,管的正是五号、六号库。 阮丽萍的母亲一看到这个名字,眼睛就红了:“就是他!萍萍处的就是他!我不同意的就是他!” “我见过他一回。看着老实,闷葫芦。可萍萍有回回家,胳膊上一块青。她说是自己碰的。” “她那肋骨上的旧伤——”老太太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女刑警给老太太倒了杯水,等她缓过来,又轻声问了一句:“当年萍萍失踪,您有没有跟派出所提过他?” “提了!”王桂香把杯子攥得紧紧的,“我头一个就说他!派出所去问了,他说他俩早分了,说萍萍跟别人跑了——那字条一到,就更没人听我的了。” “他还来过我家。”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想起什么让她发冷的事,“萍萍’走’了个把月,他提着水果上门,说一起想想办法找人。” “他坐在我闺女常坐的那个凳子上,劝我想开点。” “我那时候,还谢他来着。” 老太太说完这句,一屋子人半天没吭声。 死前一到两年的肋骨陈旧性骨折。温则鸣检验记录上的那一条,此刻有了它的来处。 再查唐建军的轨迹:阮丽萍”失踪”后第三十七天,他从物资公司辞职。 按常理,接下来应该是远走高飞,人间蒸发。 可户籍和社保记录顺下去一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建军没走。 他哪儿都没去。辞职后干过装卸、干过搬家公司,两年前入职宏远建工,当材料员。 宏远建工,红旗路项目部。 “他就在那个工地上班。”查社保的民警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发飘,“从工程开工干到现在。” 会议室死一样静。 苏晓棠头皮发麻,喃喃道:“他图什么啊……守着这儿?” “守着他的秘密。”温则鸣缓缓开口。 “地要开发,他拦不住。桩基往哪儿打,土往哪儿挖,只有守在工地里的人第一时间知道。真要是哪天挖到了那个位置——” “他要第一个知道,好跑。” “结果这三年,工程一直没碰到那条过道。他大概都快信了,那件事已经跟着旧库房一起,永远埋掉了。” 温则鸣看向窗外。雨停了,天阴着。 “直到上礼拜,一场连阴雨,塌了一角。” 工地的外围摸底,是借着”塌方安全排查”的名义做的。 工友们对唐建军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老实,话少,从不惹事。工资不高也不跳槽,工地转场他跟着转,别人抢着干的轻松活他不争,别人躲着的夜班他常接。 “就一样怪。”一个跟他同宿舍两年的钢筋工挠着头,“他不回家。逢年过节,工地就剩他一个。问他,他说家里没人了。” “其实有回我瞅见他身份证,家里那地址好着呢。” 负责摸底的民警又问:“发现骨头那天晚上呢?” “那天啊……”钢筋工回忆,“全工地都跑去看热闹,他没去。后来我回宿舍拿烟,看见他一个人坐床上,床底下那个包收拾得鼓鼓囊囊。” “我还打趣他,说老唐你要跑路啊。他说,嗯,想家了。” “两年没回过家的人,说想家了。” 郑海峰盯着屏幕上唐建军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照片上的男人相貌普通,眼神温吞,扔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 “这种脸最麻烦。”郑海峰把照片钉到白板上,“没记忆点。当年排查,他这张脸估计三分钟就被翻过去了。” “不光是脸。”温则鸣看着照片,“当年他有三层掩护:字条,把方向引去’私奔’;’旧情人’的身份,主动配合调查、上门慰问,把自己洗成关心她的人;还有位置——谁会怀疑一个案发后不跑、反而守在原地的人?” “教科书上写,凶手会本能远离现场。” “他反着来。”温则鸣顿了顿,“要么是艺高人胆大——” “要么,就是他根本走不动。” “外围先摸,别惊动。”他下令,“我要知道白骨挖出来这几天,他都干了什么。” 外围侦查的反馈第二天就到了,只有一条,但足够了。 发现骨骸当晚,工地全员被警方登记询问。别人登记完该吃吃该睡睡。 唐建军回宿舍收拾了行李。 一个装好的双肩包,就搁在他床底下。工友说,他这几天上班总往基坑那边看,有人叫他,半天听不见。 “收网。”郑海峰合上材料,“别给他跑路的机会。” 第24章 每天从她身上走过 抓捕没费什么事。 唐建军是在材料棚里被带走的,当时他正在核一批钢筋的单子。两个刑警一左一右站定,他抬起头,看了看,把笔帽套好,笔放进上衣口袋,站起来伸出了双手。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也没抖一下。 材料棚外头,半个工地的人都看呆了。 “抓老唐?抓老唐干啥?” “不能吧,老唐连工地的猫都没踢过……” 警车开出大门的时候,那个同宿舍的钢筋工追着看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 床底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想家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跟旁人说,蹲在路边,闷头抽完了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找到工地的民警登记点:“警官,我想起点事。跟老唐床底下那个包,有关。” “心理素质好得吓人。”负责抓捕的刑警回来汇报,“上车之后就闭眼靠着,跟下班坐班车似的。” 审讯从下午开始。 唐建军的口供只有一个版本,翻来覆去,字都不带换的: “我和丽萍处过对象,后来分了。她说她看上别人了,要跟人走。走之前我们见过一面,好聚好散。之后她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字条?她自己写的吧,我哪知道。” “骨头?库房那么大,进出那么多人,埋在那儿就是我埋的?” 问到晚上十点,一个字没多撬出来。 中间不是没有交锋。 审讯员拿字条诈他:“笔迹鉴定出来了,摹仿的。三年前全云州,能摹仿她笔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你们去查那一只手。”唐建军说,“我文化低,初中毕业,让我摹仿?我描红都描不直。” 拿编织袋压他:“包尸体的袋子,六号库的货。钥匙在你手里。” “钥匙白天挂门房,谁都能拿。”他说,“再说了,袋子满库区都是,风一刮到处飞。” 每一个回合,他都接得住。接得不快,甚至有点笨拙,但滴水不漏——像一个把错题本背了一千遍的差生,考的全是原题。 “歇会儿吧。”郑海峰在玻璃后面揉脸,“车轮战对他没用,他不累。他这三年,天天睡在审讯室里——自己给自己修的那间。” 单向玻璃后头,郑海峰揉着太阳穴:“这人跟甘四海还不一样。甘四海是横,他是死水。你问什么他都接,接得还都圆。” “他这三年,”温则鸣看着玻璃里面那个安安静静的男人,忽然说,“每天都在过审讯。” “啊?” “睡前过一遍:如果哪天警察找上门,这句怎么答,那句怎么圆。三年,一千多遍。”温则鸣说,“他不是心理素质好。他是把答案背熟了。” “背熟的东西,”他顿了顿,“就怕考卷上出新题。” 新题是连夜出的。 温则鸣要了三样东西:唐建军三年的考勤记录、食堂饭卡的消费流水、项目部的平面图。 苏晓棠帮他整理数据,理到半截就看明白了:“你在还原他的路线?” “嗯。”温则鸣在平面图上落笔,把宿舍、材料棚、食堂三个点标出来,又画上那条东侧便道,“考勤定他在场的日子,饭卡流水定他每天走动的次数。” 一千多天,一天六趟。 笔尖顺着便道划过去,从埋尸点的正上方,压了过去。 苏晓棠看着那条线,胳膊上的汗毛无声无息立起来了。 “这题,”她听见温则鸣轻声说,“他没背过。” 第二天上午,温则鸣进了审讯室。 他在唐建军对面坐下,没开审讯的腔,先把一张现场照片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基坑,是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库房过道的位置。 “你的考勤记录我看了。”温则鸣说,“三年,你在这个项目上,全勤。” “材料棚在基坑北边,食堂在南边。你每天吃三顿饭,来回六趟,走的都是东边这条便道。” 他的手指落在照片上,那条便道,斜斜地压过埋尸点。 “唐建军,这三年,你每天从她身上走过六趟。” “刮风你走,下雨你走。她生日那天你走,她忌日那天,你也走。” 唐建军的眼皮,头一回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但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挪不开。 “你明白。”温则鸣声音很平,“我一开始想不通你为什么留下。守秘密?跑得远远的不是更安全?”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守秘密。” “你是走不了。” “人这个东西很奇怪。有些人做了那种事,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有些人,反而离不开那块地方——每天去看一眼,确认它还埋着,今天又平安过去了。这一眼,成了你活着的头等大事。” “你辞了职又回来,换了三份工作,最后还是绕回这块地。你说你图工资?宏远给你的钱,比你上一家还少三百。”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 唐建军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节一点点白。 “这三年你过的什么日子,我大概能猜到。”温则鸣把声音放得更低,“每天走那六趟的时候,你敢往脚底下看吗?” “打桩机每响一声,你是不是都得数一数,离那条过道还有几米?” “上礼拜下大雨,塌方那天晚上,全工地都在看热闹。工友说你站在人堆最后头,一句话没说。” 温则鸣抬起眼。 “唐建军,土塌下来那一刻,你心里是不是——反而松了口气?” “啪”的一声。 唐建军桌子底下的手,把自己的裤子攥出了一道褶。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那潭三年不动的死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 “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单向玻璃后面,郑海峰长长吐出一口气。 审了一天一夜,铁板一样的人,第一道缝,开了。 “先到这儿。”温则鸣从审讯室出来,看了一眼表,“让他回去待一晚。” “火候正好,怎么不接着来?” “缝开了,得让风灌一夜。”温则鸣说,“他今晚会把那三年重新过一遍。每一趟便道,每一声打桩。以前是他自己在心里过,从今晚起,他知道我们也看见了。” “背了三年的答案作废了,一夜时间,他编不出新的。” “明天,上证据。” 郑海峰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半天,由衷感慨:幸亏这小子,是干警察的。 第25章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缝裂开了,但墙还没塌。 第二天上审讯之前,先过了一道内部的坎。 法制科把全部证据摊开来审了一遍,逐项挑刺:编织袋是间接证据;断电记录能证明条件、证不了行为;字条鉴定指向”熟悉其笔迹的人”,不唯一指向唐建军。 “链条都在外围。”法制科老同志敲着桌子,“缺一环钉死他本人的。” “有。”温则鸣把一份刚出的检验报告放上桌。 骨骸包裹物内层残留的检材里,经过反复富集,提取出了极微量的混合生物成分。降解严重,做不了完整比对,但其中的分型结果—— 与唐建军的样本,不排除同一来源。 “‘不排除’,法庭上算多硬?” “单独不硬。”温则鸣说,“但它站在编织袋、断电、字条、轨迹后面,就是压秤的最后一块砝码。” “再说,”他顿了顿,“今天的目标不是法庭。” “是他的嘴。” 唐建军很快又把自己缩了回去,抱着最后那道防线:“我没杀她。你们没有证据。” 温则鸣不急。 他开始上证据,一样一样,像码砖。 “编织袋。”第一份鉴定摆上桌,“包裹尸骨的织物残片,材质和印刷残留比对,是三年前入库的一批瓷砖的包装袋。那批货,存放在六号库。库管员领用记录上,最后一个经手人,是你。” “字条。”第二份,“摹仿笔迹。鉴定意见附后。摹仿人对阮丽萍的笔迹相当熟悉——但’妈’字最后一笔的钩,你没学会。她只在写给她妈的字里带那个钩。” “你们处了两年对象,她给你写的字条里,从来不带。你没见过。” 唐建军的呼吸声重了。 “三年前四月十六号晚上,库区值班记录,你当班。当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五、六号库那一路的照明,断电一小时。电工台账写的是’线路检修’——报修人,你。” “还有这个。” 温则鸣把最后一只物证袋放在桌子中央。 透明袋子里,是一枚小小的银坠子,已经氧化发黑,链子断了,只剩坠头和三节链环。 “提取骨骸的时候,在她右手指骨的位置,混在土里筛出来的。”温则鸣说,“她死的时候,这个东西攥在她手心里。” 这枚坠子的来历,是前一天晚上,温则鸣专程去问的王桂香。 老太太捧着物证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敢伸手碰一下照片的边角。 “我打的。”她说,“她十八岁生日。我头一个月退休金,四百六,打了这个坠子,花了三百八。” “她嫌我败家,戴上就没摘过。洗澡都攥手里。” “警察同志,”老太太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她走的时候……这个,在她身上吗?” 温则鸣说,在她手里。 老太太没再问什么。她把照片轻轻放平,用手掌一下一下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抚了很久。 唐建军盯着那枚坠子,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它。”温则鸣说,“但你可能不知道它是谁给的。” “这不是你送的。是她十八岁那年,她妈用第一个月退休金给她打的平安坠。她跟她妈吵翻了那阵子,坠子也一直戴着,贴身戴。” “她妈说,萍萍这孩子,嘴上说不要这个家了,坠子从来没摘过。” “人在最后关头,手会下意识去抓东西。”温则鸣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她抓的不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衣服。” “她抓住的是她妈。” “你掐着她的时候,她在喊妈。”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建军低着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起先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塌方。 “她说要走……”半晌,他哑着嗓子开了口,语无伦次,“她说受够了,说我这个人是个坑……我就是拉她一下,我就想让她把话说完……” “她挠我,我就……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我松手,她已经……” “失手?”温则鸣打断他。 “是失手!我没想——” “舌骨大角骨折,需要持续按压。”温则鸣把骨骼检验意见推到他面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从她失去反抗到你松手,中间隔着的时间,足够你’想’很多次。” “你每一秒都可以松手。你按到了最后。” 唐建军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份他排练了三年、滴水不漏的答案,从来没有为这一页纸准备过台词。 审讯室里的钟走了很久。 唐建军忽然问了一句:“她妈……这三年,还好吗?” 没人回答他。 温则鸣把一张纸翻过来,推到他面前。是失踪卷宗里的接待记录复印件:三年,派出所十一次,分局四次,信访两次。 一行一行的日期。 唐建军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伸手捂住了整张纸,像是不敢再看。 “每年四月十七,”温则鸣说,“她都会去派出所坐一天。你知道四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唐建军的手死死压着那张纸,指缝里漏出一个日期。 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寄出那张字条的日子。 “还有,”温则鸣收拢材料,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她’失踪’第三天,你摹仿她的笔迹写信寄给她母亲。” “人可以失手。” “信,不会失手。”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唐建军全部交代。 做完笔录,他忽然抬头问了记录员一句话,问得没头没脑: “那条过道……现在还在吗?” 记录员说,早拆了,要建地下车库。 唐建军”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再没说话。 走出审讯区,天已经全黑了。 温则鸣在楼道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郑海峰走过来,递烟,被摆手谢绝,就自己点上。 “‘失手’,”郑海峰吐了口烟,“他前头喊得那么真,我差点信了。” “头几秒,可能真是失手。”温则鸣看着窗外,“人这种东西,坏往往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秒一秒,把’松手’的机会一个一个放过去的。” “放过第一秒,是失手。放到最后一秒,就是杀人。” “事后摹仿笔迹、寄信、守着埋尸点三年——那就不光是杀人了。” “是杀完了,还想赢。” 郑海峰咂摸着这几句话,半天,把烟摁灭了:“明天我把这段写进结案报告。” “写你自己的名字。”温则鸣说。 “想得美。” 第26章 迟到三年的长寿面 结案通报下来那天,王桂香又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回没有卧在碗里等。老太太提着保温桶,颤颤巍巍到了分局,说想请办案的同志吃一口。 门卫起先没让进,问清楚是谁,赶紧打电话上楼。等郑海峰下来,老太太已经在传达室坐下了,保温桶抱在怀里,怀里还揣着一沓东西。 那沓东西先递了出来。 十七张接待回执。三年里,她每跑一趟派出所、分局、信访办,都留着回执,按日期理得整整齐齐。 “这些,还给你们。”王桂香说,“以前我天天数它们。数一遍,就跟自己说,还没到头,再跑一趟。” “现在到头了。”她把那沓纸推过去,“用不着了。” 郑海峰接过来。那沓纸不厚,也就小指头那么厚。 可他接的时候,手沉了一下。 “萍萍的事,办明白了。”她说,“这碗面,本来是给她留的。她吃不上了,你们替她吃。” 谁劝都不行。最后是郑海峰发了话,会议室里摆开,一人分了一小碗。 一屋子办过大案要案的刑警,捧着小半碗面,吃得鸦雀无声。 温则鸣那碗里,老太太特意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小温法医。”老太太在他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枚发黑的平安坠,物证已归还,她重新配了根红绳。 “人家都跟我说了。是你从骨头上,认出我们萍萍小时候摔的那条胳膊。” “我谢谢你。”老太太抓着他的手,手心糙得像砂纸,“三年,就你们把我那句话当话——我闺女不会不要我。” “现在全云州都知道了。”她一字一顿,腰板挺得笔直,“我闺女没跟人跑。我闺女是好孩子。” 温则鸣被那双手抓着,半天,说了一句:“阿姨,面很好吃。” 老太太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送老太太走的时候,郑海峰亲自送到大门口,帮她拦了辆出租,付了钱。 车开出去老远,这个审过悍匪、扛过枪的黑脸队长在门口站着没动。 “郑队?”身后有人喊。 “面咸了。”郑海峰头也不回,“齁得慌。” 那碗面,一点都不咸。 第二天,市局来人。 来的不是办事员,是袁承志本人,带着重案支队两个骨干,名义是”命案积案攻坚项目现场调研”。 汇报会开了两个小时。骨骼检验、尸源认定、字条鉴定、心理攻坚,一项一项过。袁承志全程不怎么说话,只在本子上记,红笔。 倒是他带来的两个骨干,越听脸色越精彩。 一个是重案队的技术尖子,姓崔,来之前放过话:“分局的案子,能有多精细。” 汇报到骨骼检验那一节,崔工听着听着,坐直了。听到”三个年龄指标互相校验”“舌骨骨折面新鲜度鉴别”,他悄悄侧头,问同来的同事:“这套流程,是省厅规范里的吗?” “规范里没这么细。” “那他跟谁学的?” 同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首页,指给他看。检验人那一栏后面,括号里注着四个字: (辅助人员) 崔工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把自己带来准备”指导工作”的笔记本,悄悄合上了。 会后休息,他端着纸杯凑到温则鸣旁边,斟酌了半天开场白,最后问出来的是:“温……温老师,骨折面新鲜度那个鉴别,回头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课?” 苏晓棠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差点把水喷出来。 温老师。 三个月前,这位”温老师”还在抄物证室的登记本。 会开完,他没走,提出去技术室”随便看看”。 技术室里,温则鸣正在写案卷的检验部分。袁承志背着手,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 “骨龄那一段,”袁承志忽然开口,“耻骨联合之外,你还参考了什么?” “肋软骨骨化程度,还有牙齿磨耗。”温则鸣抬头,“三个指标互相校,误差能压小。” “三年以上的白骨,扼颈定死因,就靠一根舌骨,法庭上你怎么站住?” “舌骨骨折形态学分析附了显微照片,另外做了骨折面的新鲜度鉴别,排除埋藏期外力和提取损伤。”温则鸣答得很稳,“意见书里,每一步都留了可以被质证的接口。” 袁承志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 温则鸣一个一个接住。 旁边的周正堂端着搪瓷缸,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翘。 问完了,袁承志合上本子,转向周正堂和闻讯赶来的顾建国,开门见山: “周老,顾局。人才难得,我就不绕弯子了。” “市局重案支队,最近串着几起硬案子,技术上缺一双这样的眼睛。我想借温则鸣同志,借调,三个月。” 技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建国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变了。周正堂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袁支队。”老头慢悠悠开口,“借调啊,可以。”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袁承志。 “但是有三个条件。”周正堂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人事关系留在我们分局。第二,借调期间,他的功,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一笔不能糊涂。第三——” 老头看着袁承志,一字一句: “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到期还人。多一天,我拄着拐上市局要去。” 袁承志盯着这个倔老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出手: “周老,成交。” 握手的时候,顾建国在旁边陪着笑,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借调,是意料之中的事,早晚而已。周老头这三个条件提得好啊——人事关系留分局,功劳记两头,到期归还。里子面子全占了。 唯一没绷住的是郑海峰。 袁承志一行人走了以后,黑脸队长在技术室里转了三圈,越想越不是滋味:“三个月……重案队的案子一个接一个,三个月能还回来?我看老袁那意思——” “老郑。”周正堂打断他,慢悠悠续上茶水,“你抢来抢去,抢的是这三个月。” “我不一样。”老头呷了口茶。 “我收的是徒弟。徒弟走多远,都是我徒弟。” 郑海峰噎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老爷子,还是你狠。” 第27章 借调函 借调函是三天后正式下来的。红头文件,市局政治部盖章,白纸黑字: “因工作需要,商借城南分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同志至市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协助工作,期限三个月。” 文件在分局内网一挂,全局炸了。 “借调?编外的也能借调?” “人家那是编外的事吗?三个案子你去破一个试试!” “完了完了,市局这一手,明借实抢,老套路了……” 中午的食堂,这事儿是唯一的话题。 “我听政治处的说,借调函上原本写的是’六个月’,被周老爷子一个电话砍成了三个月。” “乖乖,老爷子这么横?” “你不知道,那天袁支队走的时候,老爷子送到楼梯口,就说了一句话——‘袁支队,我今年五十五了。’” “啥意思?” “意思是他还有五年退休。”隔壁桌的老刑警扒着饭,慢条斯理地接了茬,“这五年里,谁敢把他徒弟弄丢了,他能跟谁耗五年。” 一桌子人啧啧感叹。角落里,来打饭的温则鸣端着餐盘,听了个正着,默默把餐盘转向了另一头。 耳朵尖有点红。 技术室里,气氛复杂。 苏晓棠嘴上说着”好事啊大好事”,帮温则鸣收拾东西的手却越来越慢,最后把一盒他常用的记号笔塞进包里,塞了三遍。 “市局那帮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她瓮声瓮气地交代,“受欺负了就回来,啊。” “三个月。”温则鸣说,“很快。” “那可说不准。”李扬凉凉地插话,“借调借调,有借无还,我见得多了——哎哟晓棠你踩我干什么!” 临走前一晚,技术室聚了个餐。 还是上回那家火锅店,还是清汤锅底。周正堂来了,照旧嫌外头的东西不干净,照旧把清汤锅里的菜捞得比谁都勤。 苏晓棠举着饮料杯,非要挨个敬:“敬温则鸣同志——不对,敬借调市局的温老师!” “敬什么敬,人又不是不回来了。”李扬拆台。 “就你话多!” 热热闹闹吃到九点多。散场的时候,周正堂被温则鸣扶着下台阶,走到路边,老头忽然站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的方包,塞给他。 “拿着。路上别拆。” 温则鸣回到家才打开。 报纸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没有字。 翻开,从第一页起,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小楷:某年某月,某案,尸表所见,疑点,教训。一页一案,记了三十年。 有几页的角上,还留着经年的褐色指印。 最后一页,是新写的,墨迹还很精神: “错我犯过的,你别再犯。剩下的,你自己记。” 周正堂那天没说什么,照常带他过了早上的卷宗,照常挑他讲案的毛病。 下班的时候,温则鸣把解剖室的钥匙掏出来,放到老头桌上。 “周主任,钥匙——” “拿着。”周正堂头都没抬。 “我这一走三个月……” “我说拿着。”老头把钥匙推回来,推得很用力,“借调是借调,你的工位我给你留着,你的钥匙你揣着。市局再大,那是驿站。” “这儿是你的门。” 温则鸣捏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站了几秒钟,弯腰,给老头鞠了一躬。 “去吧去吧。”周正堂挥手赶他,跟赶苍蝇似的,等人走到门口,又突然叫住。 “小温。” “在。” “市局的活儿,案子会更大,死人会更多,看不惯的事,也会更多。”老头看着他,那双看了三十多年尸体的眼睛,浑浊,但是亮,“记住你在殡仪馆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哪一句?” “‘我看完了,所以我说话了。’”周正堂一字一顿,“到哪儿,都先看完,再说话。但看完了——” “就得说。” 当晚,温则鸣给家里打了电话。 “借调到市局?!”他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紧接着又压下来,警惕地问,“是好事儿还是把你支走?” “好事。市局点名要的。” “哎哟。”他妈在那头念叨开了,“市局……那可是市局……你等着,我给你寄点腊肠,你到了新单位,给同事分分,会来事儿知道吗——” “妈,不用……” “闭嘴,听妈的。” “还有,”他妈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神神秘秘,“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护士,人可好——” “妈。” “我就提一嘴!提一嘴!”他妈立刻缴械,又飞快找补,“不急不急,你现在是市局的人了,眼光可以再放高点……” 温则鸣哭笑不得:“妈,我先挂了,明天还得早起。” “哎等等!腊肠我明天就寄!记住了,深色袋子的是辣的,给能吃辣的同事!” 挂了电话,系统的结算面板在夜色里铺开。 【第一卷阶段结算完成。】 【累计侦破命案:4起(并案6起)。纠正错误定性:3起。】 【综合评价:卓越。】 【奖励发放:微痕透视(正式版)解锁,无使用次数限制。】 【属性微调:观察、专注上限提升。】 【新任务链已生成:更大的舞台。】 温则鸣看着”更大的舞台”五个字,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城市的灯一直亮到天边。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绝大多数寿终正寝,极少数含冤而终。 上辈子他没走完的路,这辈子,一步一步,越走越宽了。 三天后,市局刑侦支队大楼。 市局的大楼比分局气派得多,进门要刷证,电梯里遇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重案队在十一楼。温则鸣抱着材料出电梯,一路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借调的事早传开了,“城南那个编外神探”这几个字,在楼里挂了小半个月。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明晃晃不服气的。 他都当没看见,找到人事科,规规矩矩排队填表。 温则鸣报到的手续还没办完,人事科的表格刚填了一半,走廊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袁承志推门进来,警服都没穿利索,一边扣扣子一边说: “表回头再填。跟我走,开案情会。” “现在?” “现在。”袁承志把一份材料塞进他怀里,大步流星往外走,“一小时前的案子,全网都炸了,局长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温则鸣低头,翻开材料首页。 一张现场照片:某小区楼下,警戒带,白色遮布。 案由那一栏写着—— “网络主播’糖糖不甜’直播期间高坠死亡。坠楼全程,直播在线人数,十一万。” 第28章 十一万人看着她掉下去 出事那晚,温则鸣还没正式分到案子,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热搜。 他睡前随手刷了一下,首页已经全是同一件事:糖糖不甜、坠楼、直播、十一万人。切片视频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背景音乐,弹幕提示音,然后是评论区海啸一样的”她终于还是走了”“一个月前就看出来了”“网暴她的人满意了吗”。 四十分钟后,袁承志的电话到了:“睡了没?没睡把直播回放看了。明早案情会。” 温则鸣把那场两小时十七分的直播,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她。第二遍看屋子。第三遍,关掉画面,只听声音。 看完天都快亮了。他在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合上电脑。 案情会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烟雾没有,火药味很足。 温则鸣进门的时候,投影已经打开了。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直播间的画面:粉色的墙,环形补光灯,一个空了的主播位。 袁承志开门见山:“案子大家都刷到了。网络主播’糖糖不甜’,本名江雨桐,二十四岁。昨晚九点十七分,直播过程中,从她住的公寓楼十九层坠亡。” “坠楼瞬间不在镜头里,但直播没断。观众听见了动静,几分钟后,楼下的画面就传遍全网了。” “当时在线人数,十一万六千。” 会议室里很静。 “现在的情况。”袁承志翻了页,“第一,屋门从里面挂着防盗链,物业和邻居破门进去的。第二,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第三,死者近期遭遇大规模网暴,一个月前有过一场情绪崩溃的直播,全网都传她’早就想不开了’。” “舆情什么样,不用我说。热搜前十占了四个。 “我念几条给大家听听。”袁承志拿起手机,声音没有起伏,“‘警方还查什么查,凶手就是那几十万个键盘’。转发十二万。” “‘查监控吧,看看她删了多少黑评,数字就是遗书’。转发八万。” “还有这条——‘家人们别让她白死,人肉出带头网暴的’。已经有三个无辜网民的电话住址被挂出来了,网安在处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明白了吗。这个案子,从她落地那一秒起,就不归我们独家办了。十一万人都在办。他们已经办出结论了。” “我们要做的,是拿出一个经得起十一万人挑刺的、真的结论。”网信办的函,市局领导的电话,今天早上都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板寸头的男人开了口。重案大队长,韩东升。 “支队,我说句实在的。”韩东升敲着桌上的初勘材料,“门链反锁,现场无第二人,死者有明确的轻生诱因和先兆表现,坠楼过程虽然不在画面里,但直播音频连续,没有打斗声。” “四个条件齐了。自杀,事实清楚。” “我建议尽快按程序办结,发通报。晚一天,网上就多编一天的阴谋论。逼死人的那帮键盘侠还在她评论区蹦跶呢,早点定性,早点让死者安生。” 好几个人点头。 “补充一点。”内勤小方翻着材料,“死者一个月前那场崩溃直播,我们调了完整版。她当时被黑粉刷屏,哭着关了播。第二天她发过一条澄清视频。” “视频里她说什么?” 小方顿了顿,念:“‘我不会想不开的。我妈还在老家等我挣钱盖房呢。’” “这条视频播放量多少?” “两百多万。”小方说,“最热的评论是:‘装,接着装。’”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情绪收一收。”韩东升敲桌子,“办案不看谁可怜,看证据。目前所有客观证据,都指向自杀。” 袁承志没表态,目光越过半屋子人,落在最后排。 “温则鸣。” 全会议室的头齐刷刷转过来。借调来的编外神探,到岗第二天,谁都听说过,谁都没打过交道。 “你看了直播回放没有?” “看了。”温则鸣站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看她这个人。”温则鸣说,“开播头十分钟,她跟弹幕约了三件事:周末跟闺蜜逛街,下个月回老家看她妈盖房选瓷砖,今晚给大家唱首歌。” “第二遍,我看屋子。灯光、陈设、镜头角度,她的活动范围,和画面外那一半屋子的关系。” “第三遍,我只听声音。” 韩东升抱着胳膊:“听出花来了?”” “说说。” 温则鸣走到投影前,把进度条拖到九点十五分。 画面里,江雨桐还坐在主播位上,跟弹幕闲聊,说今晚给大家唱首歌,先去倒杯水。她起身,走出画面右侧,直播间里只剩空椅子和背景音乐。 两分零九秒后,弹幕炸了。 “就这两分零九秒。”温则鸣按了暂停,“韩队说音频连续、没有打斗声。对,没有打斗声。” “但是有别的。” 他把音量推到最大,进度条拖回坠楼前三秒,播放。 背景音乐里,隐隐约约,混着一声极短促的音节。轻得像错觉,不注意根本听不见。 “这是什么?”有人问。 “送去做音频增强才能确定。”温则鸣说,“但我先说我的初步意见。” 他转过身,面对满屋子重案队的老刑警,声音不高: “她不是跳的。” 韩东升眉毛竖起来了:“依据?” “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依据。”温则鸣看着他,“在那之前,我只提一个请求——” “通报,别发。”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 “就凭半个听不清的音节?”韩东升站了起来,“温则鸣同志,我知道你在城南连破三案,本事我认。但这案子不一样,压一天通报,网上多长一天的谣,领导多接一天的电话——责任谁担?” “我担。” 答话的不是温则鸣,是袁承志。 支队长合上笔记本,环视一圈:“我给技术组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拿不出推翻自杀的硬依据,按韩队的意见办结,通报我来签。” “拿得出来——”他看了温则鸣一眼。 “这案子升专案。” 散会的时候,韩东升从温则鸣身边走过,脚步停了半秒。 “四十八小时。”板寸头队长扔下一句,“小伙子,重案队不看名气,看东西。” “好。”温则鸣说,“四十八小时后,我给您看东西。” 第29章 落点不对 公寓楼下已经变了样。 警戒线外堆着一层花。白菊、香槟色玫瑰,还有粉丝送的灯牌,雨打过一夜,灯牌上”糖糖”两个字洇了色。有人守在花堆边直播,镜头对着楼,念念有词。 保安拦着不让靠近,围观的人就远远举着手机。 “全网都盯着这儿呢。”崔工把勘查箱往地上一放,压着嗓子,“温老师,咱们今天量个尺子,晚上都能上热搜。” “那就量准点。”温则鸣蹲下去,“别让热搜挑出错。” 量距离用的是激光测距仪加钢卷尺,双份数据。崔工每报一个数,温则鸣都让他重来一遍,两遍误差超过一厘米就再来第三遍。 拍照的时候,连楼下便道的坡度都补测了——落点若在斜面上,重心位置的还原就要修正。 围观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嘀咕:“警察量地砖呢?” 没人理会。有些账,要算给几个月后的法庭听,不是算给今天的热搜看。 第二天一早,温则鸣带着崔工重上现场。 楼下的落点位置还保留着标记。温则鸣做的第一件事,是量距离。 从楼体外墙的垂直投影线,到人体落点的重心位置,水平距离—— 零点八米。 崔工愣了一下:“这么近?” “十九层,五十五米上下。”温则鸣蹲在标记旁边,在本子上算,“这么高的楼,人掉下来,空中要走三秒多。” “三秒多是什么概念——出窗口的时候只要带一点点往外的劲,落点就能拉出去老远。”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一个人自己跳,总得蹬一下。随便蹬蹬,三米开外;真下了决心蹬实了的,六米、八米,我都量过。” “她一米六三,九十来斤。” “零点八米。” 崔工顺着他的笔尖看那行数字,喉咙慢慢动了一下。 “她出窗口那一下,身上几乎没有往外的速度。”温则鸣说,“这个落点,跳不出来。” “那是……” “要么是直上直下掉下去的。” “要么,是挂在窗沿上,手脱了。” “不放心的话,回去做验证。”温则鸣合上本子,“按她的身高体重、窗口高度,把’自主蹬跃’‘自然坠落’’外力作用’三种情况分别建模,请刑科所出正式的力学分析意见。数不能只在我本子上,得落在盖章的纸上。” “我马上去办。”崔工掏出手机,拨到一半又停住,忍不住问,“温老师,这套水平距离的判据,教材上有,可实务里……说实话,我们出高坠现场,十回有九回没人量这个。” “因为十回有九回,量不量结论都一样。”温则鸣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可法医这行的规矩是——那一回,你不知道是哪一回。” “所以回回都得量。” “还有姿态。”温则鸣翻开现场照片,“仰面,头朝楼体方向。” “这一条我先说清楚,单独不作数。”他把话堵在前头,“人在空中走三秒多,翻不翻、怎么翻,谁也打不了包票。” “但它跟落点是一路的。自己跳出去的人,身子是往外走的。她这个,是贴着楼往下坠的。” “面对天空。”崔工咀嚼着这四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一个人什么姿势离开窗口,才会面对天空? 被人从正面,推出去的姿势。 两人上楼。十九层的电梯厅里贴着封条,1907的门框上,破门的痕迹还新着。 进门前,温则鸣先蹲在门口,把那条被剪断的防盗链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链座的螺丝、链条的挂扣、剪切的断口,都拍了照。 “链子是好的,挂得也是真的。”他把链条放回原位,“这一点先钉死——别回头有人说链子是伪造的密室。” “这案子从今天起,我们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有一万个人在网上等着挑刺。”温则鸣戴上手套,“所以每一步,都要走成教科书。” 上楼。十九楼,1907室。 直播间就是客厅,粉墙和补光灯还立着。出事的窗户在卧室,也就是直播镜头拍不到的那一侧。 温则鸣在窗前站定,没有急着靠近。 【逝者之言,启动。】 窗台上,光纹亮起。 内沿一片蓝——死者日常的接触,密密的,经年累月。外沿,两团更亮的蓝色抓痕状光斑,位置对称,间距,正好是一双手。 而窗台正中间,本该有的东西,没有。 “崔工。”温则鸣让开位置,“你来看窗台。用你的眼睛看,先别听我说。” 崔工端着勘查灯,斜射光打上去,看了足足十分钟。 再抬头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内沿灰尘均匀,没有踩踏、蹬蹭形成的鞋印缺失区。”崔工的声音有点抖,“一个人要从这儿跳下去,得先爬上窗台。爬上去,就得踩,一踩,灰就破了。” “这个窗台,没人踩过。” “但是外沿——”他把灯往外一探,“外沿的积灰上,有两处新鲜的擦蹭,条状,指向下方。像是……” “像是两只手。”温则鸣替他说完,“从外面,抓着窗沿,往下滑。” “固定。”温则鸣的声音把崔工从毛骨悚然里拽了回来,“斜射光多角度拍,加比例尺。外沿这两处擦蹭,逐一提取灰尘样本,和内沿的对照样分开封装。” “擦痕的起点、终点、长度,量出来,记进勘验笔录。” 崔工手忙脚乱地架相机。温则鸣自己则趴在窗口,把上半身探出去——十九层的风灌进领口,楼下围观的人群小得像一片芝麻。 他悬在她坠落的位置,逐寸检查外墙。 擦痕的下方,外墙涂层上,还有两道极浅的、断续的刮蹭,长度不到十厘米,然后就没有了。 指甲。 抓完窗沿,还抓过墙。 温则鸣缩回身,在窗边站了几秒,没让崔工看见他的脸。 “量。”他说,“这两道也量。”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 崔工缓缓直起腰,看着这扇再普通不过的窗户,忽然觉得它森然可怖。 没人踩过窗台,人却出去了。 出去之后,还有两只手,在外沿上抓过。 “她被送出窗口的时候,”温则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还活着,还清醒。” “她抓住了窗沿。” “想活。”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在电梯里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崔工忽然开口:“温老师,我干技术五年,出过二十多个高坠现场。” “嗯。” “以前我总觉得,勘查就是走流程,反正结论都明摆着。”崔工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今天我才知道,我以前走的那些流程里,说不定就漏过这样一扇窗台。” 温则鸣没有安慰他。 “漏过就漏过了。”他说,“记住这扇,以后别漏,就行。” 电梯门开了。温则鸣掏出手机,拨给袁承志,就说了两句话: “袁支,窗台和落点的东西,够立案了。” “通知法医中心,我申请参加尸检。” 第30章 她想活 尸检安排在下午。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比分局的大了一倍,设备也新。主检的是中心的老法医,姓陆。听说借调来的年轻人要参加,陆法医客气地让了主刀:“你的案子,你来。我给你把关。” 这是市局技术口的规矩,也是试探。 陆法医六十岁,市局法医中心的定海神针,退休返聘,出了名的护台子——解剖台就是他的地盘,多大的领导来了也得站检验区外头。 借调的、编外的、二十三岁的,要上他的台子主刀。 中心里不少人等着看这一出。 温则鸣换好装备进来,先冲老法医鞠了一躬:“陆老师,程序上我提三点:全程录像;我每做一步,口述依据;您随时可以叫停接手。” 陆法医眯着眼看了他几秒:“规矩谁教的?” “我师父。城南分局,周正堂。” “老周啊。”陆法医的表情松了一线,往解剖台旁边一站,“他的徒弟,手要是糙,我第一个撵下去。” “开始吧。” 温则鸣没推辞。 尸表检验,一寸一寸。高坠的损伤惨烈,但他要找的东西,不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地方。 在细处。 高坠尸检最忌讳的,就是被冲击伤晃了眼。 坠落造成的损伤巨大、密集、惨烈,像一场暴雨。而法医要找的,是暴雨落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那几滴水。 “逐项区分。”温则鸣口述,“坠落伤:着力点、骨折形态、内脏损伤,符合高坠,逐一记录,排除。” “剩下的,一处一处过。” 陆法医站在旁边,起初还只是看。看到温则鸣把每一处皮下出血都做了层次切开、逐一判断生前死后,老法医背着的手,慢慢背不住了,凑近了两步。 “这处,”他忽然指着一点考校,“怎么定生前?” “出血浸润深度、边缘反应,另取材镜检确认。”温则鸣答,手上动作不停,“存疑的一律取材,不靠肉眼下死结论。” 陆法医”嗯”了一声,退回去,继续背手。 背了没三分钟,又凑上来了。 “双侧上臂内侧,皮下出血,各三处。”他口述,崔工记录,“分布对称,间距符合成人手指抓握。出血程度——生前伤,形成时间在死亡前极短时间内。” 被人从身后,用双手死死架住过上臂。 “右手食指、中指指甲,游离缘折断,断口新鲜。甲缝内检出白色漆片状微粒。” “双手掌面,检出同类漆片,及灰尘附着带。” 漆片送检,一小时后比中:与1907室窗台外沿的涂层,成分一致。 解剖室里,陆法医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到这儿,他忽然开口:“毒化呢?” “血液酒精,未检出。常见镇静、精神类药物,未检出。”温则鸣把报告递过去,“她清醒,且没有服用任何会削弱判断力的东西。” “网上说她抑郁。” “就诊记录调了,没有精神科就诊史。所谓’抑郁’,出处是网友对她那场崩溃直播的诊断。”温则鸣顿了顿,“网友的诊断。” 闺蜜的证言,是同一时间在楼下询问室里做的。 姑娘哭到脱水,断断续续说了两个小时。核心就几条: 雨桐没有抑郁症,那场崩溃直播之后她们彻夜长谈,雨桐说”骂就骂吧,钱挣够给我妈盖完房,我就退网”。 她们约了这个周末逛街,雨桐要买一双新的直播用的高跟鞋,“链接都发我了”。 出事前一天,雨桐还在闺蜜的语音里笑,说跟新公司谈得很顺,“熬出头了”。 “你们说她自杀,”姑娘最后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一个购物车里躺着新鞋的人,一个给她妈选好了瓷砖花色的人——” “她拿什么自杀?” 陆法医把几份记录并排摆开,看了很久。 上臂的对称抓痕。窗台内沿完好的灰。外沿两道向下的手擦痕。甲缝里的漆。零点八米的落点。 每一条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不是去死的。”老法医摘下口罩,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口一块石头吐了出来,“她是被架到窗口,推出去的。推出去那一下,她还抓住了窗沿,挂住了,人就停住了,往外的劲全卸干净了。” “所以她才掉得离楼那么近。”。” “抓了多久?” 温则鸣看着解剖台上那双缠着断甲的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灰尘上那两道擦痕的长度,他量过。十一厘米。 一个九十斤的姑娘,两只手指尖,在五十五米的高空,抓住一条两厘米宽的窗沿。她坚持的那几秒钟里,屋里那个人就站在窗内,看着她。 然后她的手,滑过了那十一厘米。 检验记录写到这一段,温则鸣停了笔。 十一厘米是什么概念。他伸出自己的手,在桌沿上比了一下。 从指尖,到手掌根,差不多就是十一厘米。 也就是说,她坠下去之前,曾经用尽全力,把半只手掌都扒上了窗沿。然后一寸,一寸,一寸地,滑了下去。 一个从小到大连吵架都不会的姑娘,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爆发出的求生意志,全部刻在了那层薄薄的灰尘上。 而这层灰尘,差一点,就随着”自杀”两个字,被一块抹布擦掉了。 “报告我来签。”陆法医忽然说。 温则鸣一愣:“陆老师,这——” “死因和方式的意见,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复核过,我签,是给你压秤。”老法医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抬眼看他,“小温,接下来那半个案子,比这半个难。” “屋门挂着链子,屋里没有人。” “你得把那个’没有人’的人,找出来。” 出解剖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法医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慢吞吞地系着扣子,忽然说:“小温,我托你个事。” “您说。” “回头见着老周,替我带句话。”老法医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就说,姓陆的说的——他这个徒弟收得好,收得值。” “我跟老周较了半辈子劲,验尸的本事,我俩五五开。” “带徒弟这一项,”陆法医拉开门,扔下最后半句,“我认输。” 第31章 多出来的人 案情会二次召开。 尸检意见摆上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韩东升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板寸头底下的腮帮子咬了又松,松了又咬。 最后他抬起头,问的不是温则鸣,是袁承志:“支队,通报压了两天了,上头三催四请。现在这情况……” “现在这情况,”袁承志接过话,一字一顶,“是有人当着十一万人杀了人,还想让全网替他写结案报告。” “通报继续压。案子,升格,专案。” 专案组的第一个死结,就是密室。 升格专案那天下午,韩东升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 尸检意见他看了四遍。看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两天前主张速结的那份意见,从流程里撤了回来,换成一句:“同意升格专案,本人参与侦办。” 第二件,他拎着材料去了技术组,把东西往温则鸣桌上一放:“上臂淤青、窗台、落点,三块我都服。但我丑话说前头——” “密室这一关,你要是过不去,前面那些在法庭上都是半截子话。辩护人一句’现场无第三人’,你所有的痕迹都成了’另有解释’。” “我知道。”温则鸣点头。 “知道就行。”韩东升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需要人手,跟我开口。我们大队,人管够。” 门,从内挂链,破门痕迹与物业陈述吻合,链子没有被外部工具操作过的痕迹。窗,除了1907自己的窗,整面外墙没有攀爬痕迹,无绳索固定点,楼顶天台门锁完好、积灰未动。 人不可能进来,也不可能出去。 排查是地毯式的。 无人机贴着整面外墙飞了三遍,十九层上下五层的每一扇窗、每一处空调外机位,逐帧看过——没有攀爬痕迹,没有绳索勒痕,没有一处积灰异常。 天台的门锁完好,锁芯里的积灰原封未动。锁匠的原话:“这锁半年没插过钥匙。” 相邻的1906和1908,住户案发时都在家,阳台之间隔着两米多的实墙,飞人也过不去。 第一批进屋人员,一个一个过。 物业经理,五十岁,破门时的执法记录仪拍着他全程;保安小队长,跟着经理寸步不离;1906的夫妻,妻子进门就吓瘫了,丈夫扶着她,两人一直站在客厅门口没往里走。 四个人,动向清清楚楚,互为证明。 “都干净。”负责排查的刑警把材料一合,挠头,“就剩一个张昊,他说他是跟着人群进来的——当时楼道里确实乱,十几个邻居围在门口,谁也说不清谁先谁后。” “人的记忆说不清。”温则鸣说,“监控说得清。” “那就换个问法。”晚上十点的专案组办公室,温则鸣站在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不问”人怎么出去的”。 问”进去过的,都是谁”。 “坠楼之后,第一批进入1907的人,一个一个过。”他说,“物业经理,保安小队长,隔壁1906的夫妻,还有——死者的经纪人,张昊。” “张昊的说法:他当晚约了死者谈工作没谈成,人在楼下咖啡店坐着,刷到坠楼的直播切片,疯了一样冲上楼,正赶上物业破门,跟着进去的。” “咖啡店核实了吗?” “核实了。”负责外围的刑警翻记录,“店员记得他,八点多确实在店里。但是——九点前后店里上客高峰,没人能说清他一直在。” “监控呢?” “咖啡店的监控角度只拍收银台。他八点十一分买单入座之后,就出画了。” 温则鸣点点头,抛出了他憋了一天的那个问题: “楼里的监控,完整吗?” “完整。这楼是高档公寓,电梯厅、楼梯间、大堂,全覆盖,我们调了案发前后四个小时的。” “那好。”温则鸣拿起笔,“现在做一道算术题。” “破门时刻,楼道监控拍到几个人进了1907?” 技术员当场回放。破门画面清清楚楚:物业经理、保安、1906夫妻——四个人,前后脚进门。 “警方到场后,从1907里出来、登记在册的’第一批在场人员’,几个?” 负责登记的刑警翻开本子,念:“物业经理,保安,1906两口子,张昊。” “五个。”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随即所有人的汗毛一起立了起来。 进去四个。 出来五个。 “不可能。”有人下意识反驳,“是不是漏数了?楼道里那么多看热闹的邻居——” “邻居都在门外。”技术员把画面放大,逐个标框,“物业有交代,破门后拦着围观者,只放了这四个人和后来的120进去。监控上,跨过1907门槛的,就这四个,一个不多。” “那第五个人……”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拢到白板上那张一寸照片上。 金丝眼镜,体面微笑。 张昊。 “再查张昊。”温则鸣的声音沉下来,“案发前四小时,所有电梯、所有楼梯间的监控,找他上楼的画面。” 技术员们干了通宵。 四个小时的监控,三个技术员分段看,一帧不跳。 看电梯的小伙子,把八部电梯每一次开门都截了图,做成表格,四百多次,逐条比对乘梯人。 看楼梯的姑娘更苦,楼梯间的监控是红外的,画面发灰,她把亮度调到最高,眼睛贴着屏幕,看到后半夜,看谁都像张昊,又谁都不是。 凌晨四点,温则鸣给他们泡了三杯浓茶,自己坐下来,把最枯燥的消防通道那一路接了过去。 “温老师,你明天还有正事……” “这就是正事。”温则鸣按下播放键,“密室案的钥匙,从来不在现场。” “在这种没人愿意看第二遍的地方。” 天亮的时候,结论出来了,负责回放的小伙子眼睛通红,声音发干: “没有。” “电梯没有,楼梯没有,消防通道没有。张昊在楼道监控里的第一次出现,是破门后第四分钟,从1907的门里,往外走。” “这个人——” “是从屋里,长出来的。” 第32章 衣柜里的四十分钟 答案只剩一个,荒谬,却唯一。 坠楼发生的时候,张昊就在1907室内。 他没有出去,因为防盗链是死的,他出不去。他能做的,只有藏起来,等一个混乱的时机,把自己”洗”成刚进来的人。 “重回现场。”温则鸣说,“这回,我们不找他出去的路。” “找他待过的地方。 夜里十点,1907重新开封。 屋里保持着案发后的原样。补光灯还立着,环形灯圈了一圈冷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主播椅。 崔工进门先打了个寒噤:“大晚上的来这儿……温老师,不能白天来吗?” “案发就是晚上。”温则鸣把屋里的灯,按直播当晚的状态一盏盏打开,“光线、阴影、视线死角,都得是当晚的样子。” 灯全亮之后,他站到直播镜头的机位后面,弯腰,凑到取景框的高度,缓缓环视这间屋子。 镜头里的世界,和屋子的真实结构,是两回事。 “从这个框里看,”他伸手比划,“卫生间门、次卧门、主卧衣柜,全在画外。一个人只要不穿过这条走廊,就永远不会出现在十一万人眼前。” “他等于是当着十一万人的面隐身。”” 1907室不大,两室一厅。镜头死角,其实就三处:卫生间、次卧、主卧的整体衣柜。 卫生间和次卧很快排除——坠楼后1906的女邻居曾推开看过,都是空的。 只剩衣柜。 那是一组两米四高的推拉门衣柜,在主卧,离出事的窗户,四步。 勘查做得极细。衣柜轨道的浮灰上,有近期反复推拉的痕迹;柜内右侧,挂着的长裙被向两边拨开,让出一个成年人容身的空隙;柜底踢脚线的位置,提取到半枚鞋印,四十二码,与死者的鞋全部不符。 还有一根深灰色的羊毛纤维,勾在裙子的拉链头上。 以及柜门内侧,一小片汗液擦痕——一只手,曾在黑暗里,长时间按着这扇门。 还有一样东西,是技术员从直播录像里抠出来的。 主播位背景墙上,挂着一面圆形装饰镜。角度很偏,平时映的是天花板一角。 逐帧检查时,技术员发现,九点零三分十七秒,那面镜子的边缘,闪过一道极模糊的暗影。只有六帧,不到四分之一秒。 放大,锐化,逐帧叠加。 暗影有肩,有头的轮廓。位置反推——正对着主卧方向的走廊口。 有个人,在九点零三分,从走廊口一闪而过。 而那个时刻,画面里的江雨桐,正坐在主播位上,笑着念一条弹幕。 她身后五米,十一万人的视野之外,死亡已经进了屋,正在走位。 “这六帧,”技术员做完报告,手还有点抖,“我做这行八年,头一回从直播里,抠出一个鬼。” “不是鬼。”温则鸣把那六帧打印出来,钉上白板,“是人。” “鬼不用藏衣柜。” 崔工盯着白板上那六帧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温老师,最瘆人的不是他藏在衣柜里。” “是九点零三分这个时间——离她出事,还有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里,她还在跟弹幕说说笑笑,还答应了给大家唱歌。”崔工的声音低下去,“而这个人已经看过她一眼,又缩回黑暗里,在等。” “等什么呢?” 没人答得上来。也许连张昊自己都答不上来——等她下播,等一个时机,还是等他自己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彻底死掉。 “直播是九点十七分出的事。”温则鸣对着时间线,“物业破门,九点五十八。” “他在这个柜子里,站了四十一分钟。” 崔工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搅:一个刚把人从十九楼推下去的男人,缩在死者的裙子中间,隔着两厘米的柜门板,听着门外楼道里越来越近的哭喊、脚步、砸门声。 一动不动,四十一分钟。 “这人的心理素质……” “不是心理素质。”温则鸣摇头,“是排练过。他约谈判选在直播日,进楼走的路线避开监控——查一下地库,他的车牌有没有当天入库记录,人可以不走大堂,车库直梯只刷卡不留像,这楼的物业系统我看过了。” 一查,果然。张昊的车,当天下午六点四十入库。他从地库电梯直上十九层,全程无面部影像。 “他把进来的路都设计好了,唯独没算到——”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防盗链”三个字,“她当晚,挂了链子。” “为什么挂?” 外围排查给出了答案,让整个专案组沉默了很久。 江雨桐的闺蜜说,最近半个月,雨桐跟她说过好几次,说昊哥有钥匙,总是不打招呼就上门,她害怕,想换锁,又怕撕破脸。 “她说,那就先挂链子吧。”闺蜜哭着回忆,“她说,挂上链子,至少他进不来。” 链子确实挡住了他。 在他进去之后。 时间线至此完整了。 六点四十,张昊的车进地库,乘货梯上十九层,用他手里的钥匙开门进屋——江雨桐当时在洗澡,没听见。 七点半,江雨桐出来准备直播,发现他在,两人爆发争吵。闺蜜微信记录佐证:七点四十一分,雨桐发来一条”他又来了,烦死了”,之后再无回复。 八点,直播照常开始。张昊没走——他走不了也不想走,他在等她下播,做最后一次”谈判”。他退进主卧,等。 九点零三分,镜子里那道影。他从主卧到过走廊口,也许是在听客厅的动静。 九点十五分,江雨桐离开镜头去卧室方向倒水。 九点十七分零四秒,半个”昊”字。 九点十七分零八秒,落地。 “就差最后一块了。”韩东升盯着时间线,眼睛赤红,“他的嘴。” 动机这条线,同步收了口。 江雨桐半个月前接触了新的直播公司,解约仲裁材料已经在律师手里。而她的手机云端备份里,躺着一份她自己整理的记录:三年间,张昊经手她的打赏分成、坑位费,做了两本账,差额,二百七十多万。 备忘录最后一条,写在死前第三天: “最后给他一次机会。谈不拢,我直播说清楚,钱可以不全要,人得清白。” “她还真是给了他机会。”郑重整理材料的刑警合上文件夹,一拳砸在桌上,“她给他机会,他给她——” 那扇窗。 第33章 十一万个证人 张昊到案的时候,带着律师。律师被留在了办案区外头。 传唤之前,专案组开了个短会,专门研究一个问题:怎么审一个”体面人”。 “这人不一样。”负责外围的刑警提醒,“985毕业,做过公关,圈内出了名的能说。他这几天接受了两家媒体采访,全程滴水不漏,还圈了一波’深情前辈’的粉。” “他不怕审。”温则鸣看着张昊的采访视频,“他这几天一直在审自己——每一个提问,都是他排练的机会。” “那怎么办?” “不跟他辩。”温则鸣关掉视频,“能言善辩的人,最怕的不是问题。” “是不需要他回答的东西。” 人很体面。三十二岁,金丝眼镜,进审讯室先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悲痛是足量的:眼底乌青,声音沙哑,说到”雨桐”两个字时会停顿、会红眼眶,节奏精准得像卡了拍子。 审讯员按规程告知权利,他听得很认真,还点头:“我懂,我懂,你们也是职责所在。” 问到和死者的关系,他的措辞挑不出一点毛病:“我们合作五年,亦师亦友。感情上,曾经有过一段,和平结束,之后一直是很好的工作伙伴。” “解约的事呢?” “有分歧,正常的商业分歧。”他摊开手,“仲裁材料你们应该看到了,我这边一直主张友好协商。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好聚好散,口碑比钱重要。” 单向玻璃后面,小方看得牙痒:“这口供,跟新闻通稿似的。”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他先开口,“网上骂我吃人血馒头的,我都看了。我不怪他们。是我没照顾好她。她抑郁那么久,我作为最亲近的人,居然没拉住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来之前我咨询过律师。他让我全力配合。网络暴力已经严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恳请警方尽快澄清。” 审讯员按部就班过时间线。张昊对答如流:六点四十确实开车来过,在楼下想约雨桐谈解约的事,“她微信说在准备直播,不见”,他就去了咖啡店等,然后就刷到了那个视频。 “车进了地库,人为什么不上楼?” “她说不见,我上去干什么?”张昊苦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车在地库,人就一定上了楼?查监控啊,电梯里有我吗?” 他甚至主动调了监控。 单向玻璃后头,韩东升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这孙子,把监控当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使。” “因为他确实不在监控里。”温则鸣站在玻璃前,静静看了很久,“他把’不被拍到’当成了’不在场’。” “这两者的区别,就是留给我们的门。” 温则鸣进去的时候,张昊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 温则鸣没自我介绍。他坐下,把材料一份份码好,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张昊,你听过雨桐直播吗?” “……当然。她每场我都看。” “那你知道她直播时,习惯把背景音乐开多大声?” 张昊的眼神闪了一下:“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温则鸣按下了录音播放键。 审讯室里响起那晚的直播音频。经过增强处理的版本——背景音乐被剥离压低,环境声放大。 九点十七分零四秒。 音乐的间隙里,一个女声,极短,极轻,被生生掐断在半个字上: “——昊……” 半个字。一个称呼的前半个。 然后是四点二秒的空白。 再然后,是楼下传来的、隔着五十五米被话筒收进去的那一声闷响,和直播间里瞬间炸开的弹幕提示音。 张昊脸上的悲痛,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技术鉴定意见。”温则鸣把文书推过去,“该音节声纹特征与死者比对同一。发声状态:紧张、气声、音调上扬——是在极度惊恐中,喊一个人。” “她死前最后半个字,是你的名字。” “这段音频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张昊说 “可以。那我们说没有多种解释的。”温则鸣看着张昊,一样一样往桌上放。 “破门监控:进屋四人。警方登记:在场五人。多出来的那个是你。” “全楼监控:案发前四小时,你没有任何上楼影像。你出现在楼道里的第一帧,是从1907室内往外走。” “主卧衣柜:四十二码鞋印,深灰羊毛纤维——和你今天穿的这件大衣同料。柜门内侧的汗液,已采样,等你的比对结果。” “窗台外沿,她十根手指抓出来的痕。她上臂上,你两只手留下的淤青。” 一样,一样,又一样。 张昊的背,从笔直,到微弓,到塌下去。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控制了几十个小时的眼睛,终于开始失控地眨。 “你选直播的时候动手,很聪明。”温则鸣最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 “十一万人看着。他们看过她哭,看过她崩溃,看过铺天盖地骂她的话。你算准了,人一落地,十一万人会立刻替你说出那两个字——自杀。” “你以为那十一万人,是你的证人。” 温则鸣站起身,俯视着他。 “你错了。” “直播没断。音频录下了她最后半个字。弹幕的时间戳,帮我们卡死了每一秒。十一万人里,有人录了屏,有人拍了楼下,有人记下了每一个细节发在网上——我们全收集了。” “张昊,那十一万人,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证人。”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半晌,张昊抬起手,慢慢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没有眼镜的那张脸,忽然就没了体面。 “她说要在直播里讲……”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两百七十万,还有我们那些事……她真的会讲,她那个人,说到做到……” “我就是想捂住她的嘴。到了窗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你知道。”温则鸣打断他,拿起那份窗台勘查记录,轻轻放在他面前。 “她抓着窗沿的那几秒,你就站在窗内。” “你没有拉她。” 交代持续到深夜。 作案过程、时间节点、进出路线,与专案组还原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做完最后一页笔录,张昊在签字之前,忽然抬起头。 所有人以为他要问刑期。 “网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怎么说我?” 审讯室里静了两秒。 没有人回答。记录员把笔录推过去,公事公办:“核对,签字,捺印。” 张昊的手悬在纸上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急切: “我是说,通报发了吗?他们知道了吗?我的名字——” 温则鸣在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彻底明白了这个案子。 一个把人推下十九楼的人,交代完所有罪行,最先惦记的,还是舆论里的自己。 他杀她,因为她要毁掉他的”体面”。 到这一刻,他都还在抢救它。 第34章 热搜上的道歉 结案通报是三天后发的。 措辞很克制: 通报发布走的是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念稿子,台下上百家媒体的镜头。念到”系他杀”三个字的时候,台下嗡的一声,快门响成一片。 有记者追问侦破细节,发言人按口径回应:“案件正在办理中,证据细节将在庭审中出示。” 追问的记者不死心:“能透露是什么让警方推翻了自杀的初步判断吗?” 发言人看了一眼台下角落。那里坐着专案组的几个人,便装。 “是证据。”发言人说,“也是有人不肯在证据到齐之前,替死者做决定。” 经侦查,网络主播江雨桐系他杀,犯罪嫌疑人张某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通报下面附了一句话,是袁承志亲自加的: “逝者生前遭受的网络暴力,公安机关已另案调查取证。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热搜炸了一整天。 风向调转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三天前还在传”抑郁实锤”的账号纷纷删帖;她最后一条视频的评论区,涌进几十万条道歉;有人翻出一个月前那场崩溃直播里她说过的话—— “我不会想不开的。我妈还在老家等我挣钱给她盖房呢。” 当时这句话底下,最热的回复是”装,接着装”。 现在那条回复没了。发它的账号,注销了。 自媒体开始复盘,一篇十万加的文章标题起得扎心:《我们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十一万个证人》。 文章末尾写:她坠楼后的第一个小时里,“自杀”两个字被发送了四百万次。而警方通报里那个”他杀”,用了整整六天。 “这六天里,是谁在替她顶住那四百万次?” 评论区第一条,三十万赞: “是那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法医。谢谢你没有跟着我们一起,杀她第二次。” 专案组办公室里,小方刷着这些,越刷越堵:“早干什么去了。人活着的时候,一句好话都轮不上。” “轮得上。”温则鸣在整理案卷,头也没抬,“她妈那儿轮得上。” 江雨桐的母亲是案发第四天从老家赶到的。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一路上都以为女儿是”出了意外”。 老家那边,没人告诉她网上发生过什么。女儿也从没告诉过她。在母亲的认知里,闺女在大城市”当主持人”,出息,孝顺,每个月寄钱,视频里永远笑眯眯。 老太太下火车的时候,背着一个化肥袋改的行李袋。 袋子里装的不是自己的换洗衣裳。是两只风干的老家土鸡,一袋红薯干,还有二十几双手纳的鞋垫。 “闺女说她单位人好。”老太太跟接站的民警解释,不好意思地笑,“我寻思,来一趟,给她同事们捎点东西。城里买不着这个。” 民警们接过那个化肥袋,谁都没敢说话。 袋子不重。 压手。 做家属工作的时候,她只提了一个要求:想看看闺女”上班的地方”。 民警带她去了1907。直播间还保持着原样,粉色的墙,环形灯。 老太太在那把主播椅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椅背,问:“我闺女,平时就坐这儿,跟人说话?” “是。很多人看她。” “多少人?” 陪同的女民警想了想,说:“最多的时候,十一万。” “十一万……”老太太掰着手指头,比划不过来这个数,最后自己找了个参照,“那比咱们全县城的人都多。” “这么多人陪着她,”她喃喃地说,“那她在这头,应该不孤单吧。” 没有人回答。 女民警后来在工作日志里写:那一刻我职业生涯第一次,庆幸家属不会上网。 案子移送起诉那天,温则鸣把案卷最后一册装订好。封皮内页,他按惯例夹了一页手写的检验要点摘录,方便公诉人快速抓住技术核心。 写到窗台那一段,他停了很久,最后在页边补了一行小字: “外沿抓痕长十一厘米。建议庭审出示原始照片。” 十一厘米。 法庭应该看见它。那上面有一个人求生的全部力气。 韩东升是傍晚来的,端着两杯豆浆,往温则鸣桌上放了一杯,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半天没说话。 “那天会上,”他终于开口,板寸头挠得沙沙响,“我主张自杀速结。要按我的来,通报一发——” 他没说下去。 按他的来,张昊现在正在哪个饭局上,接受所有人的安慰。而那个姑娘,会永远背着”想不开”三个字,躺在结了案的卷宗里。 “你那天顶着一屋子人说’她不是跳的’。”韩东升看着他,“就凭两分零九秒的录像。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第一眼看出了什么。” “我没看出什么。”温则鸣说。 “啊?” “我只是没看出她要死。”温则鸣把案卷推平,“一个约了闺蜜周末逛街、给她妈订了盖房瓷砖、直播开头说’今晚给大家唱首歌’的人——韩队,寻死的人,各有各的迹象。想活的人,迹象都一样。” “证据是后来的事。第一眼,我只是不肯替她答应’她想死’这件事。” 韩东升端着豆浆,半天没喝。 临走,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下回专案,技术意见你直接跟我提。不用等袁支点名。”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补了三个字: “喝豆浆。” 温则鸣捏着那杯已经温吞的豆浆,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韩队。” 韩东升在门口站住,没回头。 “那天要不是您把’事实清楚’四个条件摆得那么硬,”温则鸣说,“我未必能把反证找得那么齐。” “审案子,就得有人把’像’的那一面钉死了,才逼得出’不像’的证据。” 韩东升背对着他,半天,板寸脑袋晃了晃。 “少给我戴高帽。”他瓮声瓮气地扔下一句,走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他跟小方的对话—— “方子,明天起,历年高坠结案的卷宗,给我调二十份出来。” “调那干嘛?” “复查。” 第35章 重案队的规矩 案子办结,重案队给温则鸣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工位。原先给他安排的是走廊尽头的临时桌,案子一结,小方直接把他的东西搬进了大办公室,靠窗,崔工旁边。桌上还多了个新键盘。 搬工位那天,办公室里的老刑警们表现得很有意思。 没人搞欢迎仪式,但一上午,温则鸣的新桌上多了不少东西:一盆绿萝,一包茶叶,一个印着”重案”两个字的旧马克杯——杯子是队里的老资格用了十年的,据说很灵,“用它的人破案快”。 韩东升下午”路过”了三次。第三次,终于停下,把一份卷宗拍在桌上:“高坠的,五年前结的案。有空帮我看看窗台的照片。” “好。” “不急。”韩东升说完,站着没走。 温则鸣看了他一眼,把卷宗翻开了。 “……你现在看呢?”韩东升搬了把椅子。 “队里的规矩。”小方解释得理直气壮,“办成一个专案,算自己人。自己人不坐走廊。” 第二件,讲课。 政治处发通知,全支队技术讲评会,主讲人:温则鸣。议题是韩东升亲自拟的,十四个字—— 《从”事实清楚”里,把事实再挖一遍》。 讲评会那天,会议室加了两排凳子还站着人。温则鸣讲了四十分钟,落点、灰尘、监控算术题,一样一样过。没讲一句漂亮话,最后收尾,只说了三句: “高坠现场,先量水平距离,再看窗台,最后才轮到听说法。” “监控的价值不在’拍到了谁’,在’该拍到而没拍到谁’。” “死者的社交痕迹和遗物,是第二现场。人怎么活的,往往决定了怎么死的——先弄清她怎么活,再判断她怎么死。” 散会以后,崔工抱着笔记追出来,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忸怩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个……温老师,你带徒弟吗?” “我自己还是徒弟。”温则鸣笑了。 讲评会的提问环节,出过一个小插曲。 一个年轻刑警站起来,问题带着刺:“温老师,按你的讲法,高坠案回回都要做力学分析、查窗台灰、过全部监控——我们支队一年接报高坠几十起,警力从哪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问得好。”温则鸣没有回避,“所以我说的不是回回都做全套。是回回都花五分钟,做三个动作:量落点距离,看窗台,问一句死者最近在张罗什么。” “这三个动作,九成九的案子会告诉你:没问题,正常办。” “剩下那百分之一——”他环视会场,“五分钟,换一条命的清白。这个警力,我觉得出得起。” “大家觉得呢?” 没人再说话。后排,袁承志带头鼓了掌。 “那你师父还收徒弟吗?” “你想学骨头?” “想!” “那你得先过一关。”温则鸣拍拍他肩膀,一脸诚恳,“我师父的搪瓷缸,千万别动。” 崔工:“?” 当晚,分局的电话准时打来。三个月借调期,周正堂定了规矩:每周一次,汇报业务,美其名曰”查岗”。 “直播那个案子,卷宗摘要给我传一份。”老头在电话里说,“窗台的斜射光照片,原图。” “您要教学用?” “给苏晓棠他们讲讲。”周正堂顿了顿,没忍住,“顺便让分局那帮人看看,我徒弟在市局,没白吃饭。” 温则鸣正要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抢话的动静,紧接着换成了郑海峰的大嗓门: “小温!行啊你!热搜我都看了!那什么,市局伙食怎么样?加班多不多?老袁有没有欺负你?” “挺好的,郑队。” “挺好就行,挺好就行……”郑海峰干笑两声,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声音压低,“那什么——三个月,你可数着日子啊。分局这边,你工位我天天让人擦……”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正堂的冷笑:“擦工位?老郑,人是技术室的。” “技术室不也是分局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抢夺的动静,第三个声音挤了进来,又脆又响: “温则鸣!是我!” “晓棠。” “跟你说个大事!”苏晓棠的声音兴奋得劈了叉,“周主任让我做骨骼检验了!独立做!虽然就是个骨龄鉴定的小活,但是独立做!” “他还说——”她压低声音,学着周正堂的腔调,“‘小温走了,你们也不能闲着长草’。” “温则鸣,你听听,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给我们技术室,把老爷子的火儿点着了!现在天天加练!我三天没睡好觉了!” 电话这头,温则鸣笑出了声:“那祝贺你。” “祝贺什么呀!”苏晓棠哀嚎,“你快点回来!你回来他就折腾你去了!” 温则鸣举着手机,听两位领导在那头掰扯,忍不住笑出了声。 【案件”江雨桐被害案”结算完成。】 【社会影响评估:重大舆情案件,纠正即将形成的错误定性。】 【奖励发放:声纹残响——对音频检材的辨识、分离、还原能力强化。】 【特别提示:宿主在本案中顶住外部压力,坚持证据裁决。此为法医之本,望永持。】 系统面板难得说了句”人话”。 温则鸣看着那行字,想起窗台上那十一厘米,端起韩东升白天又放他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 睡前,袁承志的电话来了,就说了一件事。 “下周有个检警联席会,几个在办案件要过证据关,直播案也在里头。”支队长说,“公诉那边对’密室’的证据结构有疑问,点名要经手的技术人员到会。” “我去。” “嗯。”袁承志顿了顿,补了一句,“跟你对接的公诉人,业务很硬,出了名的难缠,卷宗能挑出针尖大的窟窿。” “你俩……好好聊。” 温则鸣应下来,没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袁承志挂了电话,对着通讯录里那个公诉人的名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年轻人的事,推一把,剩下的看天意。 那个名字叫:林之遥。 第36章 冷库的温度 去物流园的路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 “城东冷链园,全市最大的冷库群。”小方开着车介绍情况,“七号库的承租方叫恒鲜供应链,上个月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库里压着一批货没人管。今天是法院组织债权方清库估值。” “报案人呢?” “搬货的工人,四十多岁,扒开纸箱看见人,当场就瘫了。现在还在医务室,话都说不利索。” 到了园区,管理处的经理迎出来,脸色比库温还冷:“警官,这库半年多没开过了,钥匙封存在我们管理处,动库要三方到场签字……今天开库,手续齐全,怎么就……” “钥匙就一把?” “库门钥匙一把,在我们这儿。但是——”经理咽了口唾沫,“电子门禁的卡,恒鲜自己那边发过多少张,我们……我们不掌握。” 平静日子过了没一个礼拜。 那天下午,重案队办公室的电话响的时候,温则鸣正在给崔工讲耻骨联合的分期。 小方接的电话,听了没三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喊:“袁支!城东冷链物流园,一个冷库倒仓盘库——” “库房最里头的货架后面,发现一个人。” “冻着的。” 半小时后,专案组的车开进了物流园。 出事的是七号库,低温库,常年零下十八度。承租方上个月倒闭清算,今天债权方组织清库,搬到最里排货架,一个工人扒开半垛纸箱,然后这个工人现在还在园区医务室里吐。 温则鸣穿上防寒服进库。 进库前,他先去了趟医务室。 搬货的工人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抖,见了警察,话没说先掉泪:“我干搬运二十年,啥没见过……那、那后头的箱子码得邪乎,我当时就嘀咕——” “怎么个邪乎法?” “外头几垛都是机器码的,横平竖直。就最里头那垛,是人手码的,缝对不上。”工人比划着,“我们干这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还跟工友说,这垛谁码的,手真潮。” “扒开一看……”他又抖起来。 温则鸣给他倒了杯热水:“师傅,最后一个问题。那垛箱子,箱体上的霜,和别的垛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工人愣了愣,仔细回想:“……您这一说,还真是。别的垛,霜挂得匀。就那垛,箱子缝里的霜,一坨一坨的,跟化过又冻上似的。” 温则鸣和崔工对视了一眼。 化过,又冻上。 呵气成霜。库里的灯是惨白的,照着一排排结霜的货架。最里面那排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形。 男性,看衣着是个中年人,工装。整个人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覆着一层薄霜,像一尊被人遗忘在仓库角落的石膏像。 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样东西,都结着霜: 一顶黄色安全帽,翻扣着。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半张被冻在地面冰层里的纸,露出的一角上,印着表格线。 “帽子和杯子先固定拍照。”温则鸣蹲下去,手电照着那半张纸,“这张纸,连着底下的冰层整体起取,回去控温化开。” “死者的口袋,”他隔着霜观察了一圈,“外露的部分看不到手机。清点的时候仔细找——这年头,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没有手机,本身就是个信息。” 崔工哈着白气记录,笔尖冻得不出水,甩了两下接着写。 “温老师,”他忽然想到什么,“库温零下十八,人要是活着被关进来……” “失温死亡,几个小时的事。”温则鸣看着死者蜷缩的姿势,声音放轻了,“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我们都不愿意想的——” “他进来的时候,是活的。” 库里静得可怕,只有制冷机组的嗡嗡声,像这座冰窖平稳的呼吸。 “库温零下十八。”崔工的牙齿在打架,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温老师,这种条件下……人能保存多久?” “理论上,很多年。” “那他是什么时候……” “这就是问题。”温则鸣蹲下去,隔着霜层观察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死亡时间。 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的所有常规武器——尸温、尸僵、尸斑发展、角膜混浊、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昆虫演替——在零下十八度面前,全部失灵。 冷冻按下了暂停键。这个人可能死了一个月,也可能死了一年。 “承租方什么时候倒闭的?” “上个月。但七号库停用得更早,”外围的刑警翻着物流园的台账,“进出库记录显示,这个库最后一次开门作业,是七个月前。” 七个月。 死亡时间的可能区间,一上来就是七个月起步。 “园区的监控呢?” “库区外围有,但只存九十天。”外围刑警的声音透着无奈,“九十天以前的,全覆盖了。” “七号库的电子门禁记录?” “这个有!”刑警精神一振,翻出打印单,“后台数据能追溯一年——但是有个大问题。” 打印单递过来。七号库的门禁刷卡记录,最后一次,是七个月前的正常出库作业。之后,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温则鸣盯着那张纸,“可尸体底下的霜化冻过,箱子是人手码的。” “有人进来过,还不止一次,却没在门禁上留下任何记录。” 他把打印单折好,收进证物袋。 “要么,这个后台数据被人动过。” “要么——这个库,还有一扇我们不知道的门。” “还有更麻烦的。”温则鸣用手电照着尸体周围的霜层,声音沉下来。 尸体底下和侧面的霜,形态不对。有融化后再冻结的痕迹,一层压着一层。 “库温波动过。或者——” “这具尸体,被挪动过。他不是死在这个位置的。” 崔工倒吸的凉气呛得自己咳嗽:“在零下十八度的库里,挪一具冻硬的尸体?” “所以,”温则鸣站起身,望着这座巨大的、白雾缭绕的冰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我们面对的这个对手,进得来这个库,动得了这具尸体,还知道——把人藏在冷库里,法医就断不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在用零下十八度,冻住我们的时钟。” 当天夜里,系统的提示音,在温则鸣脑海里准时响起。 【检测到高难度案件:死亡时间迷局。】 【新技能预载:时序沙漏——精确推断死亡时间,误差±15分钟。当前状态:锁定。】 【解锁条件:以自身能力,将本案死亡时间推断误差缩小至72小时以内。】 【系统备注:好用的工具,只配给不依赖工具的人。】 温则鸣看着那行备注,笑了一下。 行。 先靠自己,把这座冰窖里停摆的钟,拨回去。 第37章 停摆的钟 冻结的尸体,不能直接解剖。 “控温解冻。”温则鸣在法医中心的低温处置间里布置,“恒温环境,缓慢复温,全程记录。快了,组织细胞损毁,什么检验都做不成;急了,就是毁证据。” “需要多久?”崔工问。 “按他的体格,四十八小时起。” “两天?!”小方急了,“专案组等米下锅呢——” “他已经在冷库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天。”温则鸣把温控参数设好,语气不容商量,“不差这两天。这两天,我们够干很多事。” 复温方案是温则鸣手写的,两页纸,精确到每小时的目标温度和检查项。恒温间外挂了值班表,技术组轮流守,两小时记录一次。 第一晚是崔工守的。后半夜温则鸣来换班,发现崔工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观察窗外面。 “睡不着。”崔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得有人陪着他。他一个人在冷地方待太久了。” 温则鸣没说话,进屋记录了一组数据,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玻璃,陪了那位素不相识的维保工后半夜。 后半夜没什么话。快天亮的时候,崔工忽然问:“温老师,你说他要是当年跟着恒鲜散伙的人一起走了,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可能。” “那他图什么呢,都不是他的库了,半夜还惦记机组。” 温则鸣看着观察窗里那个安静的轮廓,想了想,说:“有些人干一行,干着干着,就把自己长在那行里了。” “库不是他的。机器响得不对,是他的。” 崔工没再问。天亮交班的时候,他在值班记录的背面,偷偷写了一行跟工作无关的字: “老哥,再等等,快了。” 第一件事,是确认他是谁。 工装是突破口。深蓝色,左胸有磨损的园区lOgO,内兜里没有证件,但衣领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条,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洗得发白: 葛工。 园区管理处的老员工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老葛!葛守田!以前恒鲜的维保工,管制冷机组的!” “这人踏实,机组有毛病,半夜爬起来也去修。恒鲜倒了以后,他不是说去南边打工了吗?怎么会……” “谁说他去南边打工的?” 老员工愣了愣,仔细回想:“……好像是,恒鲜办公室那边传出来的。说老葛提前结了工资走了。” 传出来的。 温则鸣在本子上把这四个字圈了一圈。 一个”被传”去了南方的人,冻在他守了半辈子的冷库里。 “这个传言,具体是从谁嘴里出来的?”温则鸣追问。 老员工挠了半天头:“这……都传遍了,谁头一个说的还真想不起来。哦对,好像是恒鲜留守办公室的那个行政小姑娘说的,她说是听’上面对接的人’讲的。” “上面对接的人,是谁?” “恒鲜倒了以后,不是有人来清点资产、谈库房处置嘛。具体谁……我们管理处不掺和这些。” 温则鸣把这条也记下来了。 一个人失踪了,同时有一个”消息”恰到好处地出现,替他解释了去向,让所有人都不再寻找——这不是巧合。 这是收尾。 杀了人,还替死者编好了下落。这份周密,和后来那截被提前拆断的应急连杆,透着同一股味道。 葛守田,四十八岁,离异,前妻早年病故,一个女儿,在邻市读大二。 通知家属的电话,是小方打的。打完他在楼道里蹲了半天。 “他闺女说,”小方回来,声音发涩,“她一直以为她爸在南边工地。爷俩不常打电话,她爸不会用微信语音,只会转账。”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转两千。” “从四月起,就没转过了。她还以为她爸是听了她的话——她三月底给她爸发过一条微信,说’爸,我找了兼职,这个月生活费不用打了’。” “那条微信,到现在还是未读。” 小方打那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前十分钟是核实,中间十分钟是告知,后面二十分钟,电话那头的姑娘一直在说”不可能”。 “她说她爸身体特别好,一顿能吃三碗饭,扛着机组配件上四楼不带喘的。”小方复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说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爸这样的人,怎么会出事。”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让她看一眼。” “我说可以,等法医这边处置完。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谢谢,说了四遍。” 小方顿了顿。 “一个刚知道爸爸没了的孩子,跟我说了四遍谢谢。”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温则鸣把手里的笔帽按上,起身去了档案室。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温则鸣把”四月”两个字写上白板,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停摆的钟,有了第一个刻度。 当天夜里,温则鸣把园区调来的一箱旧档案翻了个遍。 葛守田在这个园区干了十一年,留下的维修工单有四百多张。字不好看,但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故障现象,检查过程,更换件,遗留问题。 最后一栏是”备注”。别人的备注大多空着,他的备注里全是碎碎念—— “三号库机组轴承有轻微异响,暂不影响,下月复查。” “五号库门封条老化,已上报,未批。先用胶带临时处理,勿忘。” “雨季将至,配电房漏雨点已标记,切记切记。” 温则鸣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在本子上写下对这个死者的第一行侧写: “责任心过载型人格。发现异常必复查,事不落地不撒手。” 这样的人,那天夜里为什么会重返园区,答案已经写在这四百张工单里了。 也正是这个答案,把他送进了那扇门。 合上档案箱,已经是后半夜两点。 温则鸣关灯前,把那张写着”切记切记”的工单单独抽出来,复印了一份,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不为办案。 就为往后每天上班,能看它一眼。 第38章 他是醒着的 四十八小时后,解剖。 葛守田的遗体在恒温间里缓缓”醒”了过来——这是崔工私下的说法,他说不出”解冻”两个字,觉得对死者不敬。 复温的两天里,检验其实一直没停。 衣物在低温下逐层分离、干燥、检验:工装外套的后背,提取到与头部创口对应的接触痕;裤脚和鞋底的附着物里,除了七号库的地面粉尘,还有一种颗粒——干冰包装常用的隔热泡沫碎屑。 “他倒下之前,接触过那些转运箱。”温则鸣把检验单钉上白板,“或者说,他就是因为看清了那些箱子,才倒下的。” 复温完成那天早上,陆法医来了,没进解剖室,先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准备工作。 “这案子,”老法医忽然说,“你主检,我给你打下手。” 崔工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了。陆法医给人打下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误会。”老爷子瞥他一眼,“冻融尸体的检验,二十年碰不上一回。我是来学的。” “活到老,学到老。这行的规矩。” 尸检做了五个小时。 结论出来的时候,解剖室里的气氛,比冷库还冷。 “头部,枕部一处钝器伤,颅骨线性骨折,硬膜外血肿。”温则鸣口述,“程度——足以致人昏迷,不足以致死。” “全身多处冻伤,以四肢末端最重。十指指端,冻伤伴皮肤破损,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掀起,甲下出血。” “甲下出血。”陆法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抬起头,“生前伤。” “是。”温则鸣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用了很大力气,“胃内容物保存完好,消化程度显示死前约四到六小时内进过食。血液及组织检验,符合低温死亡。” “死因:低温环境下体温过低死亡。” “头部钝器伤为死亡前形成,系他人打击所致。” 翻译成人话—— 有人把他打晕,扔进了零下十八度的冷库。 然后他醒了。 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严寒里,这个四十八岁的维保工醒了过来,用他冻僵的手,做了些什么,直到十根手指的指甲断裂、掀起。 他做了什么,答案在冷库里。 汇报到这里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韩东升坐在那儿,脸上的肌肉绷着,忽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坐下,哑着嗓子说:“继续。” 没人笑话他。刚才那十分钟里,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同样的画面,也都需要那么一根烟——有的人抽了,有的人忍了而已。 当天下午,温则鸣重返七号库,直奔库门。 厚重的保温库门,内侧。 强光斜射之下,门板内侧的涂层上,显出一片肉眼平视根本注意不到的痕迹—— 抓痕。 从一人高的位置开始,成片,杂乱,越往下越密集。有指甲的刮划,有掌根的擦蹭,最下面靠近门缝的地方,几道抓痕深深嵌进涂层,断在半途。 崔工举着相机,取景框里的手一直在抖,按了三次才按下快门。 勘查布置得像一台手术。 门板内侧全域先做勘查照相,正射、侧光、微距,三套。然后按网格分区,每一道有效痕迹单独编号、测量、提取。 崔工负责测量记录,量到第九道的时候,声音哑了,量到第十四道,他放下尺子,出去缓了两分钟。 回来的时候温则鸣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换手。你拍照,我来量。” 分区提取的甲组织残留物连夜送检。第二天,比对结论出来: 十七道深痕中的十一道,检出人体组织残留,DNA分型与死者葛守田同一。 铁证如山,山一样压在每个看到报告的人心上。 报告归档之前,温则鸣做了一件流程之外的事。 他申请对那扇库门整体拆卸、保全——不是提取痕迹样本,是整扇门,原状封存。 “这么大的物证?”保管室的同志犯难,“库房放不下啊。” “协调。”温则鸣的态度罕见地强硬,“这扇门要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法庭上。照片会褪色,会被质疑角度和光线。” “门不会。” “十七道。”温则鸣一道一道数完,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度能提取到甲组织残留的,十七道。” “和他断裂的指甲,逐一比对。” “库门内侧的应急开门装置呢?”有人哑着嗓子问,“冷库不是都有内部开门的把手吗?” 技术员检查了半天,从门轴内侧取出一样东西。 一截被人为拆断的连杆。 断口有工具痕迹。旧的,锈色均匀——不是案发时才拆的,是早就拆了。 “这个库,”温则鸣看着那截连杆,一字一句,“从很久以前起,就是一间从里面打不开的屋子。” “有人早就把它,改成了这个样子。” 连杆的事,顺藤摸了下去。 园区的维保外包记录显示,七号库停用前的最后一次”设备检修”,是恒鲜自己安排的,检修单签字潦草,落款是一家查无实据的维保公司。 时间:二月中旬。 正是后来电表曲线上,那些深夜尖峰开始出现的前一周。 “他们接手这个库的第一件事,”温则鸣把检修单钉在白板上,“就是把它从一座冷库,改成一个笼子。” “应急连杆拆断,门禁联网模块摘除,里外只认他们手里那把物理钥匙。” “改的时候,他们未必想过要关人。”他顿了顿,“但笼子造好了,用它,就只是时间问题。” 散会前,温则鸣在白板上”应急连杆”四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查:同类改造,本市其他停用冷库有无。” 韩东升看见了,当场安排了两个组。 一个星期后反馈回来:又筛出两座有类似改造痕迹的停用库。都空着,但都”干净”得不正常。 这个团伙的规模,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解剖室里那句没人敢想的话,此刻在冷库里成了真: 他进来的时候,是活的。 他是醒着的。 在门后。 第39章 香椿上市的日子 案子的死结,还是那个: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门禁空白,监控覆盖不到,尸体冷冻——所有常规的钟都停了。专案会上,白板中央写着一个刺眼的区间:四月至今,跨度接近三个月,甚至更长。 “三个月的区间,等于没有区间。”韩东升揉着太阳穴,“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三个月,神仙也排不动。” “而且不光是排不动。”小方补充坏消息,“恒鲜倒闭后人员四散,四十多个前员工,分布在六个省。三个月的区间,等于要把四十多个人的三个月全查一遍。” “上头给的期限呢?” “催了两回了。韩东升揉着脸,“局领导原话:这案子迟早要收网,收网的证据链,卡在死亡时间上。老葛这条命案钉不死,将来把人抓回来,也只能按非法经营和伤害往下走——量刑差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到时候对方随便请个律师,一句'你们连人什么时候死的都说不清',命案这条腿当场就断。"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死亡时间,成了整个专案天平上,最重的那颗砝码。 “那就把钟一座一座修回来。”温则鸣走到白板前。 “第一座钟,在他胃里。” 胃内容物的检验单摊开:面条,鸡蛋,还有一种植物性成分——嫩芽状,经植物学鉴定: 香椿。 “香椿炒蛋,加一碗面。”温则鸣说,“香椿这个东西,露天的,本地上市就那么二十来天——三月中旬到四月初。过了清明,市面上基本见不着。” “他死前四到六个小时,吃了一顿香椿。” 香椿这条线,还能往下挖。 “他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会自己买香椿炒蛋吗?”温则鸣问。 排查组顺着老葛的租住地往外走访,第二天就有了收获——园区后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刀削面馆。 老板娘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眼圈当场红了:“老葛啊!他咋了?” “他常来?” “十来年的老主顾了。”老板娘抹着围裙,“一年四季就吃一样,刀削面,多醋。就春天那几天不一样——香椿下来的时候,他会加个香椿炒蛋。” “年年就吃这一回。我问过他,他说他闺女小时候,就馋这一口,那时候穷,一年也就舍得买一回香椿,爷俩分一盘。” “闺女上大学走了,他就自己吃。吃的时候老低着头笑。” 问到最后一次,老板娘想了想,很确定:“四月头上。那天挺晚了,八点来钟,就剩他一桌。他吃完还跟我说,‘今天这香椿老了,明年得赶早’。” “然后呢?” “然后他说,园区那边机器有点动静,他得回去再瞅一眼。”老板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呗,他摆摆手,说’机器不等人’。” “那是我最后一回见他。” 做记录的民警,把”四月头上、晚八点、香椿炒蛋、回园区看机器”四条,一笔一笔记下来。 死亡时间的人证,和胃里的物证,在一家面馆里,合上了。 走访的民警临走,老板娘追出来,往他们手里塞了两瓶水,又问了一句:“老葛他闺女……知道了吗?” “知道了。” 老板娘抹了把脸:“那孩子要是回来,你们跟她说,来店里,香椿炒蛋,阿姨管她一辈子。” “她爸吃了十几年,都记在账上呢——”老板娘说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摆摆手,“不对,没记账。他回回给现钱。” “那老头,从不欠人东西。” 白板上那条三个月的线,唰地缩短了一大截:三月十五日,至四月十日。 “第二座钟,他女儿那儿。” 打款记录:三月五日,两千元,正常。四月五日,无。之后,无。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的人,四月五号没打。”温则鸣在白板上落笔,“死亡不晚于四月五日。” 有人举手:“他闺女不是发了微信,说这个月不用打钱吗?会不会是他看了微信,才没转的?” “问得好,这一点必须钉死。”温则鸣点头,“那条微信至今是未读状态,后台数据可以调取固定。他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这个月,不要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区间再缩:三月十五日,至四月五日。 “第三座钟——”温则鸣拿起一只证物袋,“冰里那半张纸。” 那半张被冻在库房地面的纸,在实验室里控温化开,做了整整一天的文件恢复。 正面是一张手写的巡检记录,日期栏正好泡烂了,字迹无法辨认。 但纸的背面,印着字。 那是一张废物利用的纸——园区办公室打印过内部通知,作废了,老葛这样的老工人节省,裁了当巡检记录用。 背面通知的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三月二十八日。 这半张纸的恢复,实验室做了二十多个小时。 冻在冰层里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比湿纸巾还脆。文检室的余工带着两个徒弟,控温、控湿,用吸水纸一层层引流,红外和多光谱轮着上,才把背面那几行铅字显出来。 “字是显出来了。”余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先叹了口气,“小温,我干了三十年文检,头一回给一张废纸的背面做全套。” “这张纸重要。” “我知道重要。”余工说,“我是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想到自己随手裁的一张废纸,有一天会替自己说话。” “通知三月二十八日印发。老葛拿它当记录纸,说明他见到这张纸,最早也是三月二十八日当天。”温则鸣把日期写上白板,“死亡,不早于三月二十八日。” 三条线合拢。 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五日。 八天。 从三个月,到八天。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 “等等,”角落里有人举手,是队里最较真的老刑警,“香椿这个……南方大棚的、冷冻的香椿,一年四季都有吧?这钟能走准吗?” “问得对。”温则鸣点头,“所以做了形态鉴定:胃内的是新鲜嫩芽,细胞结构无冻融损伤,也没有大棚种植常见的徒长特征。是露天头茬。” “另外,”他补了一句,“面馆的进货台账我们调了。老板娘的香椿,十几年都是同一个郊区菜农送的,露天的,每年就送那二十来天。” 老刑警把手放下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较真的人,服较真的人。 “还有一层保险。”温则鸣在白板上又补了一行,“胃内容物同时检出的面食成分,与面馆的刀削面工艺特征吻合。两样东西,互相咬死。” “一顿饭,两把锁。” 韩东升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八天!八天老子能把全园区每个人的行踪抠出来!” “还能再短。” 温则鸣转过身,说出了第四座钟的名字。 “电表。” 散会后,韩东升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温则鸣。 “胃、转账、废纸。”他掰着指头,“我干了二十年刑警,死亡时间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法医报个区间,我们拿着用。头一回见着有人把它当案子来破的。” “它本来就是案子。”温则鸣说,“死亡时间不是一个数,是死者最后一天的行踪。把那一天还原出来,数自然就出来了。” 韩东升咂摸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这句,我记一下。” 第40章 电表不会撒谎 冷库这种东西,只要通着电,就在记账。 园区的配电系统分库计量,每一座库的用电数据,十五分钟一个点,后台存了两年。 “七号库停用之后,理论上只剩机组维持低温的基础功耗,曲线应该是一条平稳的锯齿。”崔工把两年的数据拉成图,投上大屏,“但是——” 曲线在某一段,明显不对。 从二月下旬开始,七号库的耗电出现规律性的小尖峰,每隔几天一簇,多在深夜。 “开门。”温则鸣说,“冷库每开一次门,热空气涌入,机组就要加班把温度拉回来。夜里的每一簇尖峰,就是一次开门。” “门禁记录是空白的。电表记的,全是没刷卡的门。” 有人在深夜,一次又一次地进出这座”停用”的库。从二月下旬开始,一直持续到—— 这套数据是崔工带人做了两个通宵拉出来的。 两年的用电数据,二十几万个点,先按库房分列,再做同比、环比,把设备正常波动一层层剥掉,剩下的异常才浮出水面。 第一版图表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崔工盯着那些深夜的小尖峰看了十分钟,忽然一拍桌子,把睡在行军床上的同事全拍醒了。 “起来起来!都起来看!” “看什么……” “看贼。”崔工指着屏幕,声音发颤,“电表把贼进门的日子,一天不落,全记下来了。” “看这里。”崔工把光标停在四月中旬的一天。 那一天,曲线彻底疯了。库温传感器的记录显示,库内温度在几个小时里从零下十八度一路爬升到零度以上,随后机组满负荷运转,用了整整一夜才压回去。 “除霜?” “不是计划除霜,后台没有除霜指令。”崔工调出细节,“是库门被长时间敞开,或者机组被人为停过。四月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 温则鸣盯着那个日期。 尸体底下那层化冻又重冻的霜。人手码的、“手潮”的箱垛。 “四月十六日夜里,有人在库里干了几个小时的活。”他缓缓地说,“搬东西,挪尸体,码箱子——把老葛,从他死的地方,藏进了箱垛后面。” “那他死在哪天?” 温则鸣的手指沿着曲线回溯,停在四月二日。 四月二日深夜,一簇孤零零的开门尖峰。之后,整整十四天,曲线死寂——没有任何开门记录,直到四月十六日那场”大动作”。 “三月二十八到四月五的区间里,只有这一晚有人开过库门。” “四月二日,深夜。”温则鸣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日期,重重画了个圈,“老葛的最后一晚。” 从三个月,到八天,到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低低的、克制的掌声响了起来。 温则鸣摆摆手,止住掌声:“电表只能证明’那晚有人开门’。人证物证,都要落在这一晚。查四月二日夜里,园区周边所有市政监控、卡口——” “这么冷的门路,运的东西离不开车。找那晚出现过的冷藏车。” 散会后,深夜,温则鸣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系统的提示音,久违地响了。 【任务完成:死亡时间推断误差已缩小至24小时以内,远超解锁条件。】 【时序沙漏,解锁。】 【是否对当前案件死者使用?】 “用。” 视野里,一只虚拟的沙漏缓缓翻转。几秒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死亡时间:4月3日1时50分,误差±15分钟。】 温则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五十。香椿炒蛋是晚上八点前后吃的——一个下了班、吃了口时令菜的老工人,夜里放心不下什么,回到了他守了半辈子的园区。 然后再没出来。 “知道了。”温则鸣轻声说,像是对系统,又像是对别人,“剩下的证据,我去找。” 沙漏给的数,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检验报告里。 但它告诉他,该往哪一夜里挖。 第二天布置任务,温则鸣把四月二日夜里的排查清单列了七条:园区周边三公里内全部市政监控和卡口;面馆老板娘的正式询问笔录;老葛手机的信号最后位置——手机没找到,但基站数据还在;园区大门口那家便利店的监控硬盘,店主说坏了,拆回来恢复。 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对应的目标时段:二十三时至次日二时。 小方领任务的时候咋舌:“温老师,你这时段卡得也太自信了,就不留点余量?” “留了。”温则鸣说,“前后各留了二十分钟。” 小方将信将疑地去了。 三天后,卡口的冷藏车、基站的信号消失点、便利店恢复出的监控里那辆一闪而过的白色货车——全部落在同一个时段里。 二十三时二十分,至二十三时五十五分。 小方拿着汇总表,看看数据,再看看温则鸣,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温老师,你是不是……会算?” “会。”温则鸣面不改色,“数学,高考一百四十二。” 小方半信半疑地走了,逢人就说温老师是数学天才。 只有温则鸣自己知道,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段背后,是一只翻转的沙漏。 他给自己立过规矩:沙漏的数,只用来指路,不用来定案。指出来的每一条路,最后都必须用证据铺满,才算数。 工具是系统给的。 路,得自己走完。 电表的分析报告,最后做成了二十六页的附卷材料。 崔工负责成文,写完拿给温则鸣把关。温则鸣从头看到尾,只改了一处——把结论里”证明”两个字,改成了”印证”。 “差别在哪?”崔工不解。 “电表数据是间接证据,它自己站不住,要和卡口、基站、面馆证言站成一排才有力气。”温则鸣把笔递回去,“’证明’是它单挑,’印证’是它归队。” “用词越谦虚,证据越结实。法庭上,狂的材料先倒。” 崔工把这句也记进了小本子。他那个本子最近记得飞快,扉页上写着五个字:温言温语录。 被温则鸣本人发现的时候,崔工死死捂住本子:“这个不外借!” 第41章 联席会上的对手 冷藏车还没查完,检警联席会先到了。 会议在市检察院开,过的是几起在办案件的证据关,直播坠楼案排第一个。市局这边,袁承志带队,温则鸣以”技术经手人”身份列席。 出发前,市局这边专门开了个准备会。 “都打起精神。”带队的政治处副主任反复叮嘱,“检察院那边这两年抓证据质量抓得严,特别是公诉二科,退回补充侦查的案子,一半出自他们科。” “尤其一个林检,”有人小声接话,“上个月把兄弟支队一个案子的鉴定意见,当场挑出三处程序瑕疵。那案子的技术员,据说回去写了一个月的补充说明。” “人送外号——‘卷宗验尸官’。” 会议室里一片心有戚戚的叹气。 袁承志在旁边听着,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点了温则鸣的名:“直播案的技术部分,你去讲。” “记住,别怵。”支队长意味深长,“也别赢得太难看。” 进会议室的时候,公诉席那边已经坐好了人。 最边上是个年轻的女检察官,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前的卷宗上贴满了彩色的索引条,密得像鱼鳞。 袁承志凑过来,压低声音:“就她。林之遥。记住我的话——好好聊。” 会议开始前,公诉席那边有个小插曲。 一个年轻书记员给林之遥送材料,脚步匆匆,路过时压着嗓子跟同事咬耳朵:“林检今天又是三个案子连着过,中午饭都没吃……” “她那个胃还不吃饭?” “劝了,没用。她说’案卷比饭凉得快’。” 两人的声音很低,但温则鸣的听力经过系统强化,听了个全。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位”卷宗验尸官”。 深色套装,坐姿笔直,翻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杯底沉着几粒枸杞。 泡了枸杞,又忘了喝。 温则鸣莫名觉得这个细节有点眼熟——像极了办案办到忘我的、另一种同类。 会议过半,轮到直播案。 温则鸣把证据结构讲了一遍:尸检、落点、窗台、监控人数差、衣柜物证、音频。讲完,会议室里不少人点头。 林之遥翻开卷宗,开了口。声音清亮,不带一点寒暄: “我提三个问题。” “第一,‘进四出五’。监控证明破门时进入四人,事后登记五人——这个’算术题’很漂亮,但它是排除法。辩方只需要主张监控存在拍摄死角、或登记存在遗漏,你们打算怎么补强?” “第二,装饰镜里那六帧影像。经过放大、锐化、叠加处理的图像,处理过程本身就会成为质证焦点。原始载体的完整性鉴定做了吗?处理算法的说明附卷了吗?”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衣柜里的鞋印、纤维、汗液,证明张昊到过衣柜。但’到过衣柜’与’案发时藏在衣柜’之间,隔着一条时间的沟。他是死者的经纪人,有钥匙,常来。辩方一句’我上周来拿过东西,开过衣柜’,你们的密室就漏了一角。” “这条时间的沟,谁来填?” 会议室安静下来。市局这边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案子办得漂亮,全网叫好,被人当面拆成这样,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袁承志倒是气定神闲,端着茶杯,眼观鼻。 温则鸣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三个问题,都成立。” 林之遥挑了下眉,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 “第一个问题,补强方案:破门时段,楼道里有十一名围观邻居,其中六人在拍视频。我们已经收集到四段,视频从不同角度覆盖了1907门口,可与监控互相印证进门人数。剩余两段正在做原始性鉴定。” “第二个问题,原始载体——直播平台的服务器母带已封存调取,哈希值固定。图像处理的每一步算法说明,技术组正在整理,三天内附卷。另外,我建议庭审时同步出示未处理的原始帧,让合议庭自己看那六帧’能看出什么、不能看出什么’,处理版本只作辅助。” “第三个问题。”温则鸣顿了顿。 “这条沟,我们已经填了,材料在补充卷里,可能还没到您手上——衣柜轨道的浮灰。” “轨道积灰的断层显示,柜门最后一次大幅度推拉,发生在灰尘沉降周期的末端,与案发时间吻合。而张昊供述他’上一次来’是十二天前——十二天,足够轨道重新落灰。灰是连续的,只断了一次。” “就断在案发那晚。” 单向的攻防到此为止,会议室里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市局这边,几个来之前还愁眉苦脸的办案人腰杆都直了。韩东升坐在后排,胳膊肘捅了捅袁承志,压着嗓子:“支队,这几手,他早就备好了?” “轨道浮灰那份检验,是他上礼拜主动补做的。”袁承志端着茶杯,气定神闲,“我问他为什么补,他说’总会有人问到这儿’。” “神了。”韩东升由衷感慨,“这小子是不是把庭审提前在脑子里开过一遍了?” “开过。”袁承志呷了口茶。 “不止一遍。”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林之遥低头,飞快地在卷宗上写着什么,写完,抬眼看了温则鸣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质检员在流水线上核对一件出乎意料的合格品。 “补充卷今天发我。”她合上笔帽,语气依旧不带温度,“另外——” “冷库的案子,批捕材料下周也会到我手上。” “按今天的标准准备。” 散会后,走廊里,袁承志慢悠悠踱到温则鸣旁边,憋了半天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怎么样?” “业务确实很硬。”温则鸣认真地说,“三个问题,全提在要害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 “啊?” 袁承志拍拍他肩膀,背着手走了,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没事。来日方长。” 而会议室里,收拾卷宗的林之遥,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添了一行字。 先是公事公办的一句:“直播案技术证据结构完整,补充材料到位后可诉。” 然后,笔尖顿了顿,在页脚很小的地方,又写了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温则鸣?”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问号莫名其妙,想划掉,笔悬了悬。 最终没划。 她合上本子,把那杯泡着枸杞的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的。 今天的水,怎么凉得这么快。 第42章 干冰和保存液 冷藏车查到了。 四月二日深夜十一点零几分,园区外的市政卡口,拍到一辆白色冷藏厢式货车驶入园区方向;凌晨一点二十,同车驶出。四月十六日夜里,同一辆车,又来了一趟,停留四个小时。 车牌一查,挂在一家注册地址为空置民房的物流皮包公司名下。 顺着车找司机,顺着司机找雇主。外围侦察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了五天。 皮包公司那层剥得最费劲。 注册地址是城郊一处空置民房,法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农,一问三不知,身份证两年前”借”给过一个收购玉米的贩子。 车是挂靠的,司机是临时雇的,运费走的第三方,联系全靠一个每三个月换一次的号码。 “专业。”经侦过来支援的同志看完材料,下了定论,“这套洗手续的架势,不是干一票的,是长期做买卖的。” 司机是从邻市一个货运停车场里找到的。四十岁,一开始咬定”就是拉货,冷链正常业务”,直到民警把七号库门内侧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司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那天夜里……”他的嗓子眼像堵了东西,“我在车上,听见库里有动静。他们说是耗子。” “我信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他妈居然信了。” 第五天,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曹老板。真名曹金河,四十五岁,明面上经营一家医疗器械耗材公司,暗地里,是圈内有名的”渠道”。 什么渠道,七号库里的东西说了话。 技术组把库内那垛”手潮”的箱子逐一开箱:绝大多数是恒鲜遗留的冻货,但夹在中间的六只箱子不一样——里面是专业的低温转运箱,箱内提取到干冰升华后的残留、医用无菌包装的碎片。 理化检验从包装残片上,检出了微量的特殊成分。 器官保存液。 开箱勘验,是在卫健部门专家的见证下做的。 每一只箱子开启前,先做外观照相和封口状态记录;开启后,箱内物品逐件登记,温度计读数入卷。 干冰残留的白霜、无菌包装的碎片、以及那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低温运输标签——标签上没有任何医疗机构的名头,只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 “正规的器官转运,每一环都有法定文书,从捐献确认到分配编码,一张纸都不能少。”卫健的专家指着那几张野标签,手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这种编号,这种渠道——” “来路和去路,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哑了:“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一个’编号’背后,可能就是一个说不清来路的供体。”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散会后,那位专家单独找到温则鸣,留了名片:“这条线往下挖,医学上的问题,随时找我。这种案子——” 他握着温则鸣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多少医生,盼着你们连根拔了它。” 报告放到专案会上,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人体器官。”韩东升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帮畜生,拿倒闭的冷库,中转人体器官?” “低温、隐蔽、无人过问,还有现成的制冷系统。”温则鸣说,“一座停用的冷库,对他们来说是完美的中转站。他们从二月下旬开始用,深夜进出,动了门禁的联网模块走物理钥匙——那扇’我们不知道的门’,就是这么来的。” “老葛呢?老葛怎么撞上的?” “机组。”温则鸣调出园区的报修记录,“三月底,园区例行巡查发现七号库机组噪音异常,管理处联系不上恒鲜,有人提议’找老葛看看,他最熟’。老葛四月二日白天回过一趟园区,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 “他晚上又回来了。”温则鸣的声音低下来,“大概是白天检查时发现了什么不对——库温参数、门禁模块,或者那些不该出现的箱子。老维保工的习惯,机器不对,睡不着觉。” “他吃完面先回了趟住处,越躺越不踏实,夜里十一点多又摸回园区复查,正撞上他们转运。” 老葛白天到访的证据,是从园区门卫的登记簿上翻出来的。 四月二日,下午三点十分,来访事由一栏,他自己写的:“看看7号库机组”。 字迹和他四百多张工单上的,一模一样。 登记簿再往后翻——晚上的来访记录里,没有他。 “晚上他没走大门。”老门卫回忆,“老葛在这园区十一年,哪儿有豁口哪儿能抄近道,比我们都熟。他常从东边那个废弃侧门进,省得绕。” “我们都习惯了。谁能想到……” 老门卫说不下去,摘了帽子,冲着七号库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案件性质升级的报告当天递上去。市局连夜召开专题会,联合卫健、市场监管,成立联合专案组,代号”融冰”。 散会已是深夜。温则鸣站在白板前,看着老葛的照片。 园区提供的员工旧照,人蹲在机组旁边,咧着嘴笑,工装还是那件,胸口的lOgO还没磨掉。 “崔工。”他忽然说。 “在。” “查一下,那批转运箱的规格和保温时效。”温则鸣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这种生意,货等不了人。他们既然还在用这条线——” “近期,一定还有一单。” 崔工连夜查了转运箱的技术参数,第二天一早汇报:这类箱子的有效保温时效,加冰后不超过三十六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的每一单,从起运到交付,必须压在三十六小时以内跑完。”崔工在地图上画圈,“路线短,节奏快,中转点不能断。” “七号库废了,他们必须马上启用备用点。” “技侦已经上了。”韩东升接话,眼里泛着熬夜的血丝和兴奋,“曹金河名下关联的三个号码,昨天起话务量突然翻倍。有一个号,反复联系一个外省的物流调度。” “鱼,动了。” 袁承志听完汇报,只问了一个问题:“收网方案,几套?” “三套。” “再备一套。”支队长说,“这一网,只许收死,不许惊水。” 第43章 收网之夜 “融冰”行动定在周五凌晨。 技侦那边监控到,曹金河的渠道近期确实有动作:一批”货”周四深夜从外地发出,目的地是城郊一处挂着水产加工牌子的小型冷库——七号库出事后,他们换了窝。 收网方案:等货到、人齐、交接开始,一网打尽。 行动前的部署会,开到晚上十一点。 作战沙盘上,水产冷库的院落结构标得清清楚楚:突击组两个,堵截组三个,外围封控一个圈,无人机双机位夜航。 “记住三条。”行动总指挥敲着沙盘,“第一,动手信号以交接开始为准,早一秒都是打草惊蛇。第二,控制人员的同时,第一优先保护现场——尤其办公室,里面可能有账。第三——” 他看向列席的温则鸣。 “冷库和车厢里的东西,任何人不许碰。物证组进场前,谁碰谁负责。” “温工,物证这块,你提要求。” 温则鸣站起来,只提了两条:“第一,给我配两名有医疗背景的同志,转运箱的处置需要。第二,控制现场后,请第一时间切断办公室的电源插排——” “防的是碎纸机。” 散会后,行动总指挥私下问袁承志:“借调来的技术员,直接进收网现场,合规吗?” “物证组编组名单我签的字。”袁承志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指挥摆手,“我是说——这小子提的两条,一条保住账,一条保住货。回头庭上,这案子的成色,一半在这两条上。” “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袁承志笑而不答,心里补了半句:挖来的?还没挖到手呢。借的。 还得还。 一想到”还”字,支队长的笑容淡了下去。 温则鸣的位置在后方技术保障车上。出发前,袁承志特意交代:“这次不用你摔人。你的战场在后头——现场一控制,物证组第一时间进场,低温证物的处置,全市没人比你在行。” 保障车里,等待的两个小时,比两年还长。 车里不开灯,仪表的微光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无线电静默,只有耳机里偶尔传来各组压到极低的位置报告。 小方的腿一直在抖,抖得整排座椅都在共振。崔工伸手按住他膝盖,结果自己的手也在抖,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笑出来。 温则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不是睡,是在过流程。进场路线,物证优先级,转运箱的处置步骤,账册的抢救预案——一遍,又一遍。 上辈子他跟过十几次收网。他知道,行动组的三分钟定生死,物证组的三十分钟,定这个案子未来三年在法庭上的生死。 两点十六分,他睁开了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前方无线电响了。 “货车进场。” “目标人员到齐,交接开始——” “行动!” 三分钟,战斗结束。水产冷库的院子里,蹲了一地人。曹金河是从冷库办公室的吊顶里被拖出来的,落地的时候还攥着一部正在删除信息的手机。 温则鸣带着物证组进场。 他要抢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低温转运箱里的”货”——四只正在倒计时的转运箱,箱内的东西必须按医疗规范立即封存、控温、登记,每一件都是压垮这条链的铁证,也是链条另一端某个买家、某个”供体”的线索。 第二样,账。 冷库办公室的碎纸机还是热的,纸篓里一堆碎纸条。角落的炉子里,半本账册烧了一半,火还没熄。 “灭火器不能用,干粉会毁了纸。”温则鸣一个箭步过去,抄起旁边的保温毯捂灭明火,戴着手套把那半本焦黑的账册整体托出来,“惰性环境封存,回去做文检恢复。碎纸条全部收集,一片不能少。” “能拼回来吗?”小方看着那堆雪花一样的碎纸,头皮发麻。 “能。”温则鸣封箱,“碎纸机是条状切割,不是十字的。他们买设备的时候,省了这个钱。” “省下的这点钱,”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被押出去的曹金河,“够判他们很多年。” 曹金河被押出来的时候,正好和进场的物证组打了个照面。 这个”曹老板”五十不到,白净,微胖,穿着体面的夹克,狼狈是狼狈,眼神却还稳。他被押着走过温则鸣身边时,忽然停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勘查服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法医?”他问,“冷库里那个案子,是你翻出来的?” 温则鸣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可惜了。”曹金河摇摇头,语气像在评价一单亏本的生意,“那库要是再封上一年半载,什么都化在冰里了。” “化不了。”温则鸣开口了,声音不高。 “零下十八度,什么都化不了。包括他在门上抓的那十七道痕。” “曹金河,冰这个东西,你用它藏罪。” “它替我们,把罪封存得一分不少。” 曹金河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押解的民警拽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走了,没再回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物证组的清点还在继续。 四只转运箱由医疗组按规范接手,封存交接单签了三方的字。碎纸和账册装了满满两箱,贴上封条的时候,小方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温老师,”他仰着头,嗓子哑得像砂纸,“这一晚上,值几个二等功?” “不知道。”温则鸣把最后一张封条抚平,看着押运车队驶出院子,晨光把车顶的警灯照得发亮。 “我只知道,老葛那个案子,今晚齐了。” 天亮时清点战果:抓获涉案人员十一名,查扣转运箱四只、账册及票据若干、涉案车辆三台。顺着现场缴获的通讯录,外省两个关联窝点的线索同步移交。 收队的路上,崔工在车里翻着初步清单,忽然说:“温老师,你说老葛要是知道,他半夜爬起来看的那一眼机组,最后端了这么大一个窝——” “他不知道。”温则鸣看着窗外泛白的天。 “他就是觉得,机器响得不对。” “这种人一辈子就信一件事:不对的东西,就得有人管。” 第44章 门内侧的十七道痕 审讯持续了三天。 团伙成员的口供互相咬合,把四月二日那一夜,一块一块拼了出来。 那晚是一次转运。老葛撞进来的时候,交接刚开始。双方都愣住了,老葛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转身要走,被曹金河的司机从背后一棍子撂倒。 “曹金河说,先扔库里,锁上,回头再处理。”司机在审讯室里供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都以为……以为那一下就没气了……” 没人再回来”处理”。这单生意后面接得急,七号库暂时封了钥匙,一封就是十四天。 曹金河本人,是块难啃的骨头。 前两天,滴水不进。伤害?不知情。器官?我做的是正规耗材生意。冷库?租库房违法吗? 第三天,温则鸣送了两样东西进审讯室。 第一样,恢复出来的账册残页——四月二日那一页,一笔”运费”后面,缀着一个手写的备注:“7号,清”。 第二样,门内侧抓痕的检验照片,A3幅面,十七道痕迹全部编号标注。 “账上这个’清’字,你可以继续说是清点货物。”审讯员把照片推过去,“但这扇门的内侧,你解释一下。” “你的人都招了。四月十六号,是你站在这扇门前面,看了半天。” “你看见了什么,曹金河?” 曹金河盯着那张照片。 盯了很久很久。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照片上那十七道痕,一道一道,像是要从纸上爬出来。 “我以为他没醒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那一棍子下去,我真以为……” “我不是故意让他遭那个罪的。” “故意不故意,”审讯员翻开笔录本,“法庭会算。现在,从头说。” 四月十六日,他们回来转运下一批,开库,才发现—— 尸体不在被扔下的位置。 在门口。 “曹金河当时脸都白了。”另一名成员供述,“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然后让我们把人搬到最里头,拿箱子码起来,把地上的霜弄干净。” “搬的时候……”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用铐着的手抹了把脸,“他的手,还保持着抠东西的样子。掰都掰不直。” 审讯记录传到专案组,配着那份门内侧的痕迹检验报告,一起看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话。 十七道抓痕。 法医的还原冷静得近乎残忍:钝器伤造成昏迷,低温环境下,昏迷者的存活窗口以小时计。他在某个时刻短暂苏醒,循着记忆爬向库门——那扇他维护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应急开关的门。 应急连杆,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拆断了。 一个守了半辈子冷库的人,最后死在自己最熟悉的一扇门后面。 而门外三步,就是四月的春夜。 这份还原报告在专案组宣读的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念报告的是崔工。念到”应急连杆早在案发前即被拆除”那一句,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才继续往下念。 念完,全场静默。 然后袁承志站起来,说了一段后来被写进”融冰”专案总结的话: “同志们,我们这一行,见惯了穷凶极恶。但这个案子让我重新明白一件事——最深的恶,往往不带血。” “是一截提前拆掉的连杆。是一句’先扔库里回头处理’。是十四天里,没有一个人想起门后还有一条人命。” “记住这个案子。往后你们每破例一次、每将就一次、每觉得’差不多就行’一次的时候——” “想想那扇门的内侧。” 葛守田的女儿来领遗物,是个瘦瘦的姑娘,全程很平静,平静得让做家属工作的女警心里发慌。 遗物不多。工装,保温杯,一串钥匙,一个旧工牌。 工牌递过去的时候,姑娘捏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它翻了过来。 工牌背面的卡套里,塞着一张裁小了的照片。她高中运动会的照片,跑道上,冲线的一瞬。照片边缘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摩挲过千百遍。 “我都不知道他有这张。”姑娘说,声音还是平的,“这是我同学拍的,发在班级群里。我爸不会存图。” “他肯定是求人打印的。” 她把工牌贴在胸口,按了按,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去。然后她抬起头,问了这三天里的第一个问题: “警察同志,我爸走的时候……那个库里,是不是特别黑?” 女警的喉咙动了动,没能出声。 旁边,一直沉默的温则鸣开了口。 “是很黑。”他说。这行干久了的人都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轻飘飘的安慰,都是对家属的不敬。 “但是我想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你父亲最后做的事,是朝着门的方向。他到最后一刻,都在想办法回家。” “第二——”温则鸣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姑娘,一字一句,“因为他那晚多看的一眼,一条卖人的链子,断了。往后很多人,会因为他活下来。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们知道。案卷里会永远写着:本案线索的起点,是维保工葛守田。” 姑娘绷了三天的那口气,在这句话上,断了。 她抱着那个工牌,哭出了声。 临走的时候,姑娘在门口站住,最后问了一件事。 “那些……门上的痕迹,”她攥着衣角,“会上新闻吗?” “案件细节以法庭出示为准,媒体报道我们会把握尺度。”女警答得很谨慎,“你是希望——” “我希望别播。”姑娘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爸要脸。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最怕人看见他狼狈。” “判他们,用得上的,法庭上都用。别的地方,让我爸体面点。” 送走她,温则鸣回到工位,把案卷的侦查终结报告调出来,在”案件线索来源”一栏,逐字写下: “本案线索起点:云州城东冷链园区维保工葛守田,因坚持复查设备异常,发现并制止犯罪活动,不幸遇害。” 写完,他把这一页单独打印出来,放进了归档的首页。 有些名字,理应排在整个案卷的最前面。 第45章 批捕材料和一份预案 送材料的前一夜,温则鸣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 那份《技术证据质证问答预案》,他改了四稿。第一稿三十七个问题是按检验类别排的,改到第四稿,全部重排成了辩方的进攻顺序——先打程序,再打关联性,最后打因果链。 崔工陪着校对,越看越咋舌:“温老师,你这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当法医,一半当辩护律师,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晚上官司啊。” “打输了才好。”温则鸣在最后一页签上日期,“在办公室里输一百回都没事。” “法庭上,一回都输不起。” “融冰”案的批捕材料,是温则鸣亲自送去检察院的。 厚厚四册,外加一份他连夜整理的《技术证据质证问答预案》——把辩方可能发难的三十七个技术问题,连同应对的证据支点,一条一条列好了。 林之遥翻开预案的时候,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一页一页看。看完,把四册卷宗过了一遍,抽查了七处,问了五个问题。 温则鸣一一作答。 林之遥的办公室很小,东西极多,但乱中有序:卷宗按颜色标签分堆,墙上贴着三张开庭日程表,日程密得没有空格。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盒胃药,药盒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自己的字:“饭。” 一个需要用便签提醒自己吃饭的人。 温则鸣答问题的间隙,注意到她的水杯又是满的、凉的,杯底照例沉着枸杞。 第五个问题答完,他多了一句嘴:“林检察官,水凉了泡枸杞没用。” 林之遥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报出案外证据的证人。 “……你管得很宽。” “职业病。”温则鸣面不改色,“法医看人,先看气色。” 林之遥盯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看卷,什么也没说。 但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那杯凉水倒了,重新接了热的。 最后,她合上卷宗,在受理单上签了字,抬头看他,说了这次会面的第一句”题外话”: “上回联席会,我以为你会记仇。” “记什么仇?”温则鸣有点意外,“您提的三个问题,替我们堵了三个庭上的窟窿。” “这种忙,谢都来不及。” 林之遥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她低下头,在预案的封面上敲了敲: “这个东西,是谁教你做的?” “没人教。”温则鸣想了想,“我只是觉得,证据从现场到法庭,是一条完整的链。法医只管前半截,链子照样会断。” “所以我把后半截可能断的地方,先标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以后市局的技术类案卷,”林之遥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但语速慢了半拍,“疑难的部分,可以提前送来沟通。工作时间。” “预约走内线。” 温则鸣道了谢,抱着回执出门。走到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袁承志那句”来日方长”,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他摇摇头,把这点杂念归档,扔进了脑子里”与案件无关”的抽屉。 一周后,“融冰”专案的阶段性表彰下来了。 联合专案组集体二等功。市局刑侦支队,记功名单第一页;城南分局作为线索协作单位,也分到了一份集体嘉奖。 温则鸣的个人奖励,政治处专门开会研究了一次。辅助人员序列的奖励给到顶格,袁承志还不满足,力主以市局名义向上级递交了《关于对特殊贡献辅助人员温则鸣同志记个人二等功的请示》。 “没有先例。”政治处主任提醒。 “我知道。”袁承志在请示上签了字,“所以才要请示。先例这个东西,总得从第一个开始。” 请示递上去的当天,支队里就传开了。 老刑警们的反应很一致:先是”辅助人员立二等功?没这规矩”,紧接着是”不过要说破例,这小子的功劳,够”。 韩东升的表态最直接。政治处征求专案组意见,他在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字大得快顶破格子: “功是人立的,不是编制立的。同意,强烈。” 写完他把笔一撂,跟小方嘀咕:“规矩规矩,规矩要是拦着功劳簿说真话,那这规矩早晚得改。” “韩队,您这觉悟——” “少贫。”韩东升瞪他,“去,把请示复印一份,我留着。” “留这干嘛?” “等哪天批下来了,”板寸队长咳嗽一声,“裱起来,挂技术组门口。就当,镇宅。” 消息传到城南分局,据说顾建国当场让办公室把这份请示的抄送件裱了起来。郑海峰的电话五分钟后就到了,酸得能拌凉菜: “二等功?行啊温则鸣,翅膀硬了……那什么,你借调期还剩一个月零六天,我日历上画着呢!” 周正堂的电话是晚上来的,就问了案子,问了身体,末了说了一句: “账册抢救的那个处置,做得对。下回记住,保温毯之前,先拍照。” “……是,师父。” “嗯。”老头顿了顿,“那个请示,我看了抄送。” “二等功不二等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头的声音里,有一点极力压平、但没压住的东西,“往后这个系统里的规矩书上,会有一行字,是因为你才写进去的。” “这比功大。” 挂了电话,系统面板亮起。 【案件”融冰专案”结算完成。】 【价值评估:斩断非法器官中转链一条,关联止损人数:无法估量。】 【奖励发放:属性强化·抗性提升(低温、疲劳耐受)。】 【检测到新任务临近,请宿主休整。】 新任务临近。 温则鸣对这六个字,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果然,第三天上午,信访对接的民警来技术组找他,手里捏着一份转办件,表情很复杂。 “温老师,有个信访件,局领导批了’认真核查’,材料转到我们支队……说实话,这案子有点邪性,谁接谁头疼。” “什么案子?” “一个’病亡’复核。”民警把材料放下,“死者三十四岁,男的,心梗猝死,医院开的死亡证明,手续齐全,人已经土葬了。” “他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抱着材料上访了两个月。” “就一句话,翻来覆去——” 民警翻开材料首页。附着一张老太太手写的申诉信,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我儿子不是好人。” “但他不是病死的。” 第46章 一个”坏人”的死亡证明 这份信访件,在支队里转了三天,没人愿意接。 道理谁都懂:死者是那种名声的人,死因有医院的白纸黑字,人还入了土。接了,往轻里说是白费工夫,往重里说,万一验出点什么,就是把一个全市都想忘掉的名字,重新拎回台面上。 第三天,件转到温则鸣桌上,附了袁承志一行批注: “你看看。你要是也觉得不用查,我就退回去。” 温则鸣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中午没吃饭。 下午,他去找袁承志,只说了一句话:“我见见那位母亲。” 信访的同事私下提醒他:“温老师,这老太太,两个月了,每周三雷打不动来大厅坐一天。不吵不闹,就坐着,怀里抱着那个布包。下班了她就走,下周三再来。” “跟谁学的这一套,也不知道。” 温则鸣知道跟谁学的。 跟所有求告无门、又不肯认命的母亲学的。三年前,另一个老太太,用同样的法子坐了三年。 接访安排在支队的小会议室。 老太太叫冯玉梅,六十七岁,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包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她在椅子上只坐了半边,腰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被人轰出去。 两个月里,她被轰出去过很多次。 “我知道你们烦我。”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儿子马国峰,什么人,我清楚。” 三年前,马国峰被指控在村里对一个女孩子行凶。案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起诉。法律上,他是清白的;在全村人嘴里,他不是。 从那以后,爷俩成了全村的仇人。父亲气死了,母亲陪着他,在村子边上那两间房里,过了三年抬不起头的日子。 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冯玉梅去给儿子送饭,发现人已经凉了。 医院的结论:急性心肌梗死,猝死。手续齐全,村里人帮着办了后事,土葬。所有人都说,这是报应。 “报应就报应吧。”冯玉梅的声音很平,“我一个当妈的,儿子做没做过那个事,我不敢替他赌咒。可他怎么死的,我得弄明白。” “三条。”她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第一,国峰年年体检。他在镇上米厂扛包,厂里要求的。心电图年年做,年年没事。三十四岁的人,扛二百斤的包上三楼不带歇的。” “第二,他死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来过人。我住东屋,后半夜听见院门响。我们那个院子,三年没人登过门了——狗都绕着走。我出来看,就瞅见一个背影出了院门,不高不矮,走得不紧不慢。” “我第二天问国峰,他说没事,是镇上搞什么健康回访的。” “第三——”老太太停了很久,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纸,展开,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 “国峰死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妈,等秋收完,我去找那家人磕个头。不管当年那事怎么算,人家闺女后来走了,这个头我欠着。” “一个打算去磕头的人,”冯玉梅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了两个月的东西,“你们跟我说,他心梗死了?” 会议室里很静。 负责接访的民警飞快地记录。温则鸣坐在侧面,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 整个接访过程,冯玉梅没掉一滴眼泪。 只有一个瞬间,她的声音抖了。是说到儿子那句”去磕头”的时候。 “他说那话的时候,在院里劈柴。”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劈一下,说一句。我在屋里择菜,没敢接话。” “我们娘俩三年没提过那个事。他忽然提了,我就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快迈过去了。” “人刚要活明白——” 她的手在布包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接访结束送她出门,老太太在电梯口站住,回头问了一句:“同志,跟你们说这些……有用吗?” 温则鸣说:“有用。您说的每一条,我们都会去查。”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电梯门合上前,她冲屋里的人,又鞠了一躬。 体检记录——调。 “健康回访”——查。 死亡证明经办医院——问。 老太太说完了,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回布包,站起来,冲一屋子人鞠了个躬。 “我不求你们给我儿子平反。他那个名声,平不了,我认。” “我就求个死因。” “他活着的时候,全村人说他不清不楚。他死,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清不楚。” 她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半天没人说话。 韩东升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问温则鸣:“你怎么看?” “两件事对不上。”温则鸣看着自己那三行字,“一个年年体检合格的重体力劳动者,猝死本身就该多问一句。” “再加一个三年没人登门的院子,死前一夜来了个’健康回访’。” 他合上本子。 “韩队,镇上根本没有什么健康回访项目。我刚让小方查了。” 体检记录当天下午就调回来了。 镇上米厂的职工体检,一年一次,连着六年。马国峰的心电图、心脏彩超、血压血脂,六年的数据摆成一排—— 干净得像教科书里的健康样本。最后一次体检,距离死亡,四个月。 “四个月前心脏还是这样,四个月后心梗猝死。”陆法医被请来看这份材料,看完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放,“临床上不是没有,但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再看急诊记录。”温则鸣翻到另一份,“送医时已无生命体征,抢救四十分钟无效。急诊医生的记录写得很规范——但有一行值得注意。” 他指给众人看。 “‘患者呈恶性心律失常猝死表现,无前驱症状主诉史。’” “没有前驱症状。”温则鸣说,“没有胸闷史,没有胸痛史,没有任何征兆。一颗健康的心脏,在某个夜里,毫无预警地,被按了停止键。”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申请开棺。”温则鸣合上材料,“趁着还来得及。” 第47章 开棺 开棺检验的手续,走了一个星期。 程序繁琐,每一步都有人提醒:“想清楚。挖开了要是什么都没有,家属那边、村里那边、上访的性质,全都不好收拾。” 袁承志把最后一份审批签了,就说了一句:“一个母亲要真相要了两个月。挖。” 审批过程中,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 “为这么一个人,开棺验尸?”有人在会上直接摊牌,“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受害人那家怎么想?咱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温则鸣开了口,声音不高:“我说两句。” “第一,法医的台子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死因不明的人。这是这一行的地基,动了这个,什么都塌。” “第二,如果他真是被人杀的——杀他的人不会只杀他一个。今天我们嫌他脏,不肯看他一眼,明天那只手伸向下一个人的时候,账要算在谁头上?” “第三——”他顿了顿,“他母亲说得比我好。他活着的时候不清不楚,死,不能再不清不楚。” “一个社会对死亡的态度,不该看死者的名声下菜碟。”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最后是袁承志一锤定音:“程序合法,理由充分。报。” 开棺那天,天阴着。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孤零零一座,没有碑,只立了块砖。 消息瞒不住,开棺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远远地站在坡下看。 议论声顺着风,一阵一阵飘上来。 “遭了报应还挖出来干啥……” “听说是他妈闹的。这老婆子,儿子那样她还护……” “嘘,小点声,人家老太太在那儿呢——” 冯玉梅就站在田埂上,离人群很远,离坟也不近。她听得见那些话。三年了,什么话她没听过。 她只是站着,看着儿子的坟被一锹一锹打开,腰杆挺得笔直。 村干部第三次过来劝:“婶子,回吧,这个场面……” “我送他来的。”老太太说,眼睛没离开那座坟,“我得看着他走。” “这一回,是去个能说理的地方。”冯玉梅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村干部劝她回避,她不走,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很乱。 棺木起出,转运,检验安排在市局法医中心。 土葬两个月,尸体已进入腐败进程,但保存状态比预想的好——下葬深,棺木密封尚可,春末的地温不高。 “能做。”陆法医围着检验台看了一圈,下了判断,“心脏的大血管和心肌,还能出东西。抓紧。” 腐败检验是这一行里最苦的活。 气味先不说,难在”变”——腐败会篡改一切:颜色变了,质地变了,很多生前的痕迹被吞掉,很多死后的假象又冒出来。做这种检验的法医,等于在一份被涂改过的答卷上,辨认原来的笔迹。 温则鸣和陆法医轮流主检,崔工打下手。防护服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没人提歇。 “取材要快,判断要慢。”陆法医一边操作一边教,“腐败尸体上,你看见的每一个’异常’,先问三遍:是生前的,是死后的,还是腐败自己长出来的。” “三遍问不倒的,才许写进报告。” 崔工在旁边记录,记着记着忽然明白了:难怪陆老和温老师,一个愿意打下手,一个抢着接这种案子。 这种没人愿意碰的检验,恰恰是这一行手艺的顶。 检验做了两天。 第一天的结果,指向性很微妙。 冠状动脉:轻度粥样硬化,狭窄程度远不足以解释猝死。心肌:可见缺血性改变的痕迹,但没有大面积梗死灶。 “心脏是停了。”温则鸣汇报,“但它不该停。以他的血管条件,这个年纪,正常生活状态下猝死的概率极低。” “那就是说——” “医院的诊断没有错,也没有撒谎。”温则鸣说得很谨慎,“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呈现的就是心源性猝死的全部表现。急诊按流程处理,死亡证明按表现开具,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错的不是诊断。” “是有什么东西,让一颗不该停的心脏,停了。” 第二天,毒化。 常规毒物筛查:全阴性。常见心脏毒性物质:阴性。农药、鼠药、常见药物过量:全部阴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下去。开棺开出一个”查无异常”,是所有人最怕的结果。 “再等等。”温则鸣盯着检验单,“还有扩展筛查没回来。” 深夜,扩展筛查的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理化的同事打来电话,声音很怪: “温工,有个东西……说不好。” “检出一种代谢产物,含量极微。数据库里比中了一个大类——某类可影响心脏电活动的物质代谢后的残留。但是,原型物质完全检不到,代谢产物本身也降解得厉害。” “能确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确证不了。上法庭,这个数据连’检出’两个字都写不硬。” “它只能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死前,身体里进过一种不该在的东西。而那种东西,被设计成会自己消失。” 温则鸣握着电话,站在深夜的实验室走廊里,后颈那种熟悉的凉意,第二次爬了上来。 第一次,是案三那张旧剪报。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实验室,把那份”确证不了”的数据调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要求理化把全部原始数据、图谱、每一步前处理记录完整归档——“哪怕现在用不上,十年后技术进步了,这份检材数据还能重新说话。” 第二,把死者死前七十二小时的全部饮食、用药、接触物,列成清单,逐项排查,堵死”意外摄入”的每一条路。 第三,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下一行字: “它被设计成会消失——设计它的人,知道我们会来找。” 一个在下毒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法医会怎么找的凶手。 温则鸣合上笔记,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坐了很久。 第48章 左腕上的针尖 尸表复检,是温则鸣自己提出来的。 “腐败会掩盖细小损伤,但也会让某些痕迹以另一种方式显现。”他对陆法医说,“我想把体表再过一遍。重点:注射痕迹。” 这个决定,等于给自己判了一场苦役。 一具腐败两个月的尸体,全身体表按厘米过,找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针眼——工作量和绝望程度,跟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里找一根特定的麦芒差不多。 “依据呢?”陆法医问,“你凭什么认定有针?” “凭那个’会消失的毒’。”温则鸣说,“它要进入人体,总得有一扇门。口服起效慢、剂量难控,不符合猝死表现。最可能的门,是针。” “行。”老法医把袖子挽起来,“我陪你捞这根针。” “两个人,四只眼,一人一半,交叉复核。” 检验室的灯,从下午两点,一直亮着。 “两个月的尸体找针眼?”陆法医摇头,“大海捞针都不止。” “捞。” 检验从下午做到深夜。放大镜,多光谱,组织取材,一寸一寸。 夜里十一点四十,温则鸣的镊子,停在了死者的左腕内侧。 在这之前,是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里,两个人各自过了一遍全身,又交换区域交叉过了一遍。中间只停过两次,一次换灯,一次陆法医的老腰实在撑不住,坐着歇了十分钟,歇完继续。 崔工来送过两回水,第二回进门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他一辈子忘不了: 一老一少两个法医,一人一盏冷光灯,弓着背,脸几乎贴着检验台,像两个在沙漠里逐粒筛沙子的人。 没人说话。屋里只有排风扇的声音。 第九个小时,温则鸣的目光扫过左腕内侧那片腐败变色的皮肤时,一种极细微的不协调感,让他停了下来。 肉眼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直觉在报警。 “陆老师。”他没有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什么,“左腕,内侧,您来看一眼。” 陆法医凑过来,换了三个光源角度,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老法医直起腰,摘下放大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取材。”他说,“小温,你这双眼睛——是老天爷赏这行饭的。” 【微痕透视,启动。】 腐败变色的皮肤之下,皮下组织里,一个极细微的通道状痕迹亮了起来。垂直进针,深度精确,周围组织有微量出血——生前注射。 而皮肤表面,那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进针点,直径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位置很怪。 左腕内侧,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不是任何常规医疗注射会选择的位置,也不是吸毒者会用的位置。 温则鸣用记号笔在体表标记,拍照,测量,然后取材送检。 组织切片第二天出来,镜下确认:真皮及皮下组织内存在针道,符合细针径注射器械形成,生前伤,形成时间与死亡时间高度接近。 案情会上,这份报告和那份”无法确证”的毒化数据摆在一起,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捋一下。”韩东升的声音干涩,“死前极短时间内,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左手腕上,打进去一种会自己消失的东西。然后他’心梗’死了。” “手法干净得——”板寸队长找不到词。 “职业。”温则鸣替他说了。 “还有一个细节。”他把体表标记的照片投上大屏,“进针点的位置。” 照片上,那个小红圈落在腕内侧。温则鸣在旁边画了一个钟面示意图。 “如果把腕横纹看作钟面,进针点正对十二点方向。分毫不差。” “医疗注射不会选这里,这里进针疼、难操作、没必要。选这里只有一个理由——” “仪式感。”温则鸣的声音很稳,稳到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不是杀人的手法。” “这是签名。” “等一下。”会上有人提出质疑,是专班里一位老技术,“腐败尸体上的皮肤改变千奇百怪,一个零点五毫米的痕,会不会是腐败假象?或者死后昆虫、器械造成的?” “问得对,所以做了组织学。”温则鸣把镜检照片投上屏,“三个铁证:第一,针道周围组织有生前出血反应,死后形成的痕迹不会出血。第二,针道的走行、深度、断面形态,符合细针径器械一次性垂直刺入,昆虫和腐败都造不出这种几何形态。第三——” “针道底部取材,检出微量与那份’异常代谢产物’同源的成分残留。” “门找到了,门里进的东西也对上了。”温则鸣环视全场,“这一针,是真的。” 老技术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服了,但又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下一个问题: “那位置呢?你凭什么说十二点方向是故意的,不是随手扎的?” “凭概率,也凭下一步。”温则鸣说,“单独一个点,可以是巧合。但如果我们往回筛,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同样位置的点——” “那就不是巧合了。” “是落款。” 散会后,温则鸣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十二点方向。 零点五毫米。 自己会消失的毒。 他闭上眼。一些他以为已经隔着一个世界、隔着一场死亡的东西,正在从记忆最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上浮。 上辈子,他见过这个签名。 办公室的挂钟走过午夜。 温则鸣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硬壳笔记本——和师父给他的那本一个牌子。他翻开第一页,笔悬了很久,落下去,写的却不是案情。 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六个日期,六个地点。 全部来自他的记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份卷宗。名字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日期地点也对应不上任何东西。 但手法、签名、选人的逻辑——他一条一条写下来,像誊抄一份烧掉了原件的档案。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在页脚补了一行: “以上,仅供比对思路,不作任何依据。” 这个世界的守夜人,要用这个世界的证据来抓。 上辈子的卷宗只能告诉他一件事:这条路,他走过一半。 这一次,要走完。 同一个后半夜,城西。 一扇亮着台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合上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起身,给窗台上那盆兰花浇了半杯水。 浇完水,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这个时间,整座城市能看的东西不多,他看的是楼下那条空无一人的街——看的方式很特别,像巡夜的人清点自己的辖区。 然后,台灯拉灭。 这个房间的主人睡得很早,睡得很稳。 毕竟,值夜班的人,得养足精神。 第49章 断线 侦查全面铺开。铺开之后,所有人才见识到什么叫”职业”。 那通”健康回访”电话,查到了。 先说说这通电话有多”干净”。 物联卡,批量流通的那种,从出售到激活隔了两年,激活地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省。激活后静默了四个月,只在那一天开机、拨号、通话四分钟、关机,此后再无信号。 “这张卡的一生,就为了这四分钟。”网安的同事把溯源报告一摊,“卡的流通环节倒了四手,最后一手是三年前一个已经注销的电商店铺,批量出货,无实名。” “追不动了。” 四分钟里说了什么,只有死者知道。但从结果倒推,不难还原:一个自称”健康回访”的温和声音,关切地询问了一个被全世界厌弃的人的身体,然后,约定了一次”上门服务”。 “最毒的不是针。”听完汇报,韩东升半天说了一句,“是他知道,对一个三年没人理的人来说——” “一句嘘寒问暖,比什么都好使。”死前第五天,通话四分钟。号码:不记名物联卡,异地激活,通话后即停机,全生命周期只打过这一个电话。 死前一夜的”背影”,查了。村里没有监控。进村的土路没有卡口。镇口的卡口那晚过了一百四十辆车,逐一核查——其中一辆轿车,牌照套用了邻省一辆报废车,车型普通,玻璃贴膜,卡口照片里驾驶位只有一团模糊的暗色。 那辆车在卡口出现过两次。案发前五天一次,案发当夜一次。 之后,人间蒸发。全市卡口,周边地市卡口,再无踪迹。 套牌车这条线,视频侦查组死磕了半个月。 那辆车两次出现的完整轨迹被逐帧拼接:它像一条泥鳅,专门在监控的缝里游。每一个卡口之间,它总能找到那条没有探头的土路、断头路、在建路。 “我们做了个实验。”视频组的组长汇报时,语气近乎敬畏,“让三个熟悉本地路况的老交警,规划从镇口到那个村的’监控最少路线’。三个人规划的路线,最少的也要过两个探头。” “这辆车,一个都没过。” “要么,他提前实地踩了不止一遍。要么——”组长咽了口唾沫,“他手里有全市监控布点的底数。” 会议室里一阵寒意。 “查。”韩东升当即拍板,“近五年,能接触到监控布点资料的单位和人员,列个范围出来。” “范围会很大。” “大也查。”板寸队长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驾驶位暗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条泥鳅,总得沾过一次泥。” “进出路线是设计过的。”负责视频侦查的同事把地图摊开,“从镇口到村子,他专挑没有监控的土路。这一段全市监控布点的盲区,他摸得比我们规划科还熟。” 走访也是一样。 村口小卖部老板:那几天没见过生人。 邻居:没听见狗叫——后来一查,村里那几条狗,案发前一周被人用食物喂熟了,走访时它们对生人已经不叫了。是谁喂的,没人见过。 狗的疑点,是走访的民警自己咂摸出来的。 第一轮走访,问”案发前后有没有生人进村”,家家都说没有。第二轮,一个年轻民警换了个问法,问村东头养大狼狗的那户:“你家狗那阵子,夜里叫过吗?” 狗主人一愣:“你还别说,那阵子它蔫了小半个月,见谁都摇尾巴。我还当它病了。” 一查,村里五条看家狗,同一时期全”蔫”了。 “喂熟一条狗要几天?五条呢?”年轻民警在汇报会上讲完,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人在动手之前,至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一遍一遍地进这个村了。” “我们问’案发前后’,问错了。” “人家的’案发’,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温则鸣在笔记上记下一条: “作案周期长,前期投入极大,且全程情绪稳定——不是激情,不是买卖,是职业。” 死者手机:干净。死前一周的通话,除了那个”回访”电话,只有米厂的排班通知。 现场:死者屋内整洁,无翻动,无搏斗,门锁完好。他是”自愿”让那个人进门的——一个三年没有访客的人,对一个自称”健康回访”的陌生人,敞开了门。 这一条,是整个案子里最诛心的地方。 专班里做过一次还原推演:马国峰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米厂上班,独来独往,工友吃饭不带他;回村,路上遇见人,人家绕着走;小卖部买烟,老板把烟撂在柜台上,钱让他自己搁下。 三年,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他。 然后,某个傍晚,一个干净斯文的陌生人敲开院门,笑着说:大哥,镇上安排的健康回访,看您体检记录里心率有点波动,我来给您复个查。 免费的。是关心他的。是把他当”人”看的。 “他不光研究怎么杀人。”温则鸣在推演会上说,声音很平,“他研究怎么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开门。” “他给每一个猎物的,恰恰是那个人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给老人的,是嘘寒问暖。给被唾弃者的,是尊重。”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不自觉地抱紧了胳膊。 “你们发现没有,”小方翻着走访记录,声音发飘,“这个人在村里进出了至少两趟,喂熟了狗,打了电话,进了门,动了手——全程,没有留下一张脸,一枚指纹,一个脚印。” “我干了五年内勤,卷宗看了上千本。” “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会议室里,韩东升盯着白板上那个孤零零的钟面示意图,忽然问:“老温,你说句实话。” “这案子,照这么查下去,能破吗?” 温则鸣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白板,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单查这一案,破不了。” “他不是第一次动手。这份干净,是练出来的。” “所以要破他,不能只看这一案——”温则鸣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要往回找。找他练手的那些年。” 散会后,韩东升把温则鸣单独留下了。 “我再问一遍。”板寸队长盯着他,“你刚才那句’他不是第一次动手’,不是推测的口气。” “是判断。” “判断的依据,除了’手法干净’,还有别的。”韩东升不是在问,“温则鸣,从看到那个针眼开始,你就不对劲。你像是——” 他找了半天词。 “像是在认一个老熟人。” 温则鸣沉默了几秒钟。 “韩队,”他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我疯了。等回溯筛查的结果出来,如果我错了,这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我没错——” “到时候数字会替我说话。” 第50章 十年前的划线 温则鸣回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翻自己的工作笔记。 从借调带过来的那几本里,他抽出案三那本,直接翻到那一页—— “遗留物:十年前旧报一份,康复机构病亡报道,有手划线。存照。” 照片调出来,投上屏幕。 《云州晚报》,十年前,社会版:《康泰康复之家一老人离世 家属质疑院方延误》。夜间病情突变,家属质疑,卫生部门认定不属医疗事故。 圆珠笔划线,划在”夜间病情突变”底下。 “这是……阮丽萍案的遗留物?”崔工凑过来看,一头雾水,“跟本案什么关系?” “当时觉得多此一举。”温则鸣看着屏幕上那张发黄的剪报,“一张十年前的旧报纸,一道划线,跟阮丽萍案毫无关系,程序上它就是一件普通遗留物。” “但我存了照,还在笔记里记了一笔。” 崔工问:“为什么?” 温则鸣想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那道线让我不舒服。”他说,“报道里有家属的哭诉,有院方的回应,有卫生部门的结论——那么多可划的内容,划线的人只划了六个字:‘夜间病情突变’。” “读报的人划线,划的是自己关心的。家属会划’延误’,同行会划’事故’。” “只有一种人,会精准地划中’夜间病情突变’这六个字——” 温则鸣的声音低下去。 “把这六个字,当成’作品’的人。” 办公室里,崔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那……阮丽萍为什么会有这张报纸?” “不知道。可能是包东西的废纸,可能是随手垫箱底的。”温则鸣摇头,“她八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是什么。” “这就是旧案最可怕的地方——线索早就散落在世界各处,只是没有人把它们认出来。” “可能没有关系。”温则鸣说,“也可能,是同一种关系。” “一个’病情突变’死掉的老人。一个’心梗’死掉的壮年。中间隔着十年。” “我想看看当年那个卷。” 旧档案第二天调到。十年前的死亡登记:康复机构老人,七十八岁,多种基础病,夜间死亡,临床死因心力衰竭。未做尸检——家属最初有异议,后撤回,遗体火化。 卷很薄。薄得和当年阮丽萍的失踪卷一样。 卷里有一处细节,温则鸣看了三遍。 家属异议的撤回记录。 老人的儿子最初情绪激烈,坚持要讨说法。两周后,突然书面撤回全部异议,同意火化。撤回原因一栏,登记的是”家属自行决定”。 温则鸣托人辗转联系上了这位如今也已六十多岁的”儿子”。 电话里,对方沉默了很久,说了实话:“当年有个人来找过我。不是院方的,说是’懂行的朋友’,帮我分析了半天,说老人这个情况,就是病,闹下去人财两空,还让老人走得不安生。” “那人说话……特别在理。特别为我着想。我就撤了。” “警察同志,”老人的声音忽然发起抖来,“你们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当年我爸——” 温则鸣握着电话,没法回答。 十年前,那个人不但完成了”作品”,还亲自登门,温和地、体贴地、令人信服地—— 劝家属放弃了追问。 “他不光收割猎物。”温则鸣在专班会上通报这条时,一字一句,“他还负责替猎物的世界,把伤口缝上。” “缝得针脚整齐,皆大欢喜。” “这才是最深的那层冷——他对自己的’作品’,是有售后的。” “火化了。”崔工叹气,“死无对证。” “这一个是死无对证。”温则鸣把那页登记翻过去,“但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十年里,不会只有这一个和马国峰。” 他去找了袁承志,提了一个要求,把支队长惊得半天没说话。 “我申请,对全市近十年’非正常场景下的病亡、猝死’记录做一次回溯筛查。” “筛查条件三条:死者独居或社会关系疏离;死者生前有未被追究的严重劣迹或相关指控;死亡表现为夜间猝发的’自然疾病’。” 袁承志盯着他:“你知道这三个条件筛下去,是多大的工作量吗?十年,全市,几万条死亡记录。”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支队长的目光锐利起来,“温则鸣,你不是在猜。你这三个条件,下得太准了。你见过这种案子。”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见过类似的。”温则鸣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真话率百分之百、信息量却被裁剪过的话,“很多年前,在别的地方。那个案子,没破。办案的人,也不在了。” 袁承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支队长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 “去筛。”他说,“另外——从今天起,这条线上的所有材料,单独归档,知悉范围压到最小。” “给这个专班起个名字吧。” 保密措施当天落实。 针痕线的材料独立成卷,纸质卷宗进保密柜,电子材料物理隔离,知悉人员登记造册,一共九个人。对外,这条线挂靠在”命案积案攻坚”的大项目底下,不单列,不汇报案由。 崔工不解:“咱们怕什么?怕媒体?” “怕两样。”温则鸣说,“第一样,怕打草惊蛇。他干了至少十年没露头,说明他极度谨慎。风声一起,他要么收手蛰伏,要么——换个我们想不到的方式继续。” “第二样呢?” 温则鸣沉默了一下。 “怕叫好。” 崔工愣住了。 “这死者的名声,你也看到了。”温则鸣的声音很沉,“消息一旦出去,网上会怎么说,你想得到。‘民间英雄’,‘替天行道’——会有人给他修庙的。” “到那时候,我们抓他,就成了’保护坏人’。” “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技术。”他看着保密柜,“是我们要在没有一个人叫好的情况下,去抓一个所有人都想给他叫好的凶手。” 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个钟面,十二点方向那个小小的红点。 “针痕。”他说,“就叫针痕专班。” 第51章 筛出来的名单 筛查干了二十天。 内勤、档案、技术,三条线一起上。几万条死亡记录,先按三个条件机器初筛,再人工复核。小方带着两个辅警,把十年的死亡登记翻出了包浆。 第二十天,名单摆上了针痕专班第一次正式会议的桌面。 这二十天,是小方职业生涯里最灰暗的二十天。 几万条死亡记录,机筛完剩四千多条,全靠人工一条一条过。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病历、登记表、有的附着照片。 看到第八天,小方开始做噩梦。看到第十五天,他麻了,看谁的死亡登记都像在看快递单。 第十九天深夜,他翻到那份五年前的登记,目光扫过”左腕内侧小片状变色,考虑磕碰”那一行小字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睡意全无。 他抓起放大镜,把存档照片翻出来,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给温则鸣打了电话。凌晨一点。 “温老师,”他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我可能……捞着一根针。” 第二天,那份五年前的存档照片送去做了图像增强。 结论回来:左腕内侧的”片状变色”中心,可辨认一个点状痕,位置——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 十二点方向。 小方拿到结论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那二十天翻过的四千多条记录,重新装箱、编号、上架,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 崔工问他干嘛这么磨蹭。 “这里头,”小方拍了拍箱子,“说不定还躺着没被认出来的。” “我得对它们客气点。” 初筛可疑:十一起。 人工复核后高度可疑:四起。加上马国峰案,五起。 温则鸣把五起案子的材料贴上白板,一列排开。 七年前,某小区,男,四十一岁,夜间”酒后猝死”。生前因醉驾致人重残,因各种原因未被追究刑责,赔钱了事。独居。死前一周,邻居见过”保险公司回访”的人上门。 五年前,城郊,男,五十三岁,“心源性猝死”。生前长期家暴,妻子伤残,案件因妻子”谅解”未究。离异独居。死亡登记的体表检查记录里有一行小字:左腕内侧小片状变色,考虑磕碰。 三年前,另一区,男,三十八岁,“癫痫发作猝死”。生前涉一起儿童伤害案,证据不足。独居。无异常记载——但存档的尸表照片里,温则鸣用微痕透视和放大比对,在左腕的阴影里,辨认出一个极淡的点状痕。 去年,男,四十六岁,“心梗”。生前是一起集资诈骗案的漏网协从,卷走过十几个老人的养老钱。死前有”社区志愿者”上过门。 五张照片,五个死者。 年龄不同,死法”不同”,分布在全市不同的区,跨越十年。 共性只有三条:都是独居的、被人唾弃的、法律没能碰到的人。都死于夜间的”疾病”。死前,都有一个善意的陌生人,敲开过他们的门。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一个年轻刑警压得极低的嘟囔: “……说句不好听的,这五个人,死得——” “闭嘴。” 呵斥来自韩东升。板寸队长站起来,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人在想什么。醉驾的,家暴的,伤孩子的,骗老人的——死了,痛快。”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但是你们记住——”他抬手,重重指着白板,“法律没碰到他们,是法律的债,该由我们还,用证据还,用改判还,用把案子办成铁案还。” “轮不到一根针来还。” “今天他扎的是’坏人’。你们谁能担保,明天他认定的’坏人’里,没有一个是冤的?没有一个,只是碍了他的眼?” “把生死的秤,交到任何一个人的私手里——”韩东升的声音沉下来。 “那才是最大的恶。” 散会后,那个嘟囔了半句的年轻刑警,在走廊里等着温则鸣。 “温老师,”小伙子涨红着脸,“我检讨。刚才那话,不该说。” “话是不该在会上说。”温则鸣停下脚步,“但那个念头,不丢人。” 年轻刑警愣住了。 “看到醉驾害人的、打老婆的、伤孩子的死了,心里痛快一下——这是人心,不是罪。”温则鸣看着他,“我看到那份名单的时候,心里也动过同样的念头。半秒钟。” “那……” “区别在后半秒。”温则鸣说,“后半秒,我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 “我们这一行,手里握着的是死人的话语权。今天我们能因为死者’该死’就少看一眼,明天就能因为死者’可怜’多写一笔。秤一旦歪过一次,就再也扶不正了。” “痛快留给人心。”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公正留给手艺。” “两样都要有。缺前头那样,是机器。缺后头那样——” “就是白板上那个人。” 没有人再说话。 温则鸣站在白板前,把五个死者左腕的照片并排钉好。五个几乎看不见的点,跨越十年,指向同一个方向。 十二点。 “从今天起,他有名字了。”温则鸣说。 “专班内部代号——守夜人。” “他自以为在替这个城市守夜。” 温则鸣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说出了这个专班往后很多年的信条: “我们要让他知道,夜,轮不到他守。” 会议的最后,袁承志宣布了专班纪律,一共三条。 “第一,本班所有信息,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家人、对同事、对领导,一律’积案攻坚’四个字。” “第二,本班不设破案期限。一年不破查一年,十年不破查十年。人员可以换,班不撤。” “第三——”支队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全市每一例夜间猝死、每一例独居病亡,法医检验必查双腕。这条写进技术规范,不解释原因。” “他签他的名。” “我们收我们的账。” 第52章 上辈子没追完的案子 针痕专班成立后的第一个周末,温则鸣失眠了。 不是案子压的。是记忆。 上辈子,他二十九岁那年,省厅挂牌督办过一起串并案。六起”病亡”,死者全是有污点的人,签名是死者手腕上一个针尖大的压痕。专案组追了两年,他是技术组最年轻的法医,负责全部尸检复核。 那两年的日子,他这辈子——两辈子——都忘不了。 专案组租在一栋旧办公楼的顶层,白板从这面墙推到那面墙。老组长姓沈,烟瘾大,总说等案子破了就戒。技术组仨人,挤一间屋,谁熬不住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两小时。 六名死者的照片贴在白板正中。老沈每天进门第一件事,是冲着照片点个头,像跟老伙计打招呼。 “人死了,案子没死。”老沈总这么说,“咱们多熬一天,案子就多活一天。” 出事前一周,第六名死者检材里那点”尾巴”露头,全组人红着眼睛干了七个通宵。老沈高兴,破例买了一箱汽水,说等确证了就开。 那箱汽水,后来没开成。 他”走”的那天下午,老沈还在楼道里冲他喊:路上慢点,检材比命金贵。 他答:知道了,比命金贵。 一语成谶。 穿越后的头两年,他不敢想这些。一想起来,就是老沈冲着白板点头的背影,就是那箱没开的汽水。 后来他给自己立了个说法:既然到了这儿,就当是老天给的加时赛。 加时赛的规则很简单—— 比赛结果没出来,加半个小时接着踢,不行来个点球大战,反正得有结果。 他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是他从第六名死者的检材里,捕捉到了那种”会消失的毒”的一点尾巴。 那天夜里,他带着补充取样的检材回单位,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从侧面撞了过来。 再睁眼,他躺在这个世界一间大学宿舍的床上,十九岁,档案上写着”温则鸣”。 很多年里,他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普通的车祸。酒驾,逃逸,倒霉。这个说法帮他睡了很多个安稳觉。 直到半个月前,他在马国峰的左腕上,看见那个零点五毫米的进针点。 不是同一个人。隔着一个世界,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恶,不长在某一个人身上。它长在人心的同一个位置上,哪个世界都一样。上辈子他没追完的,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副面孔,又站在了他面前。 周日下午,他去了城南分局。 周正堂在技术室,果然没休息,正在给苏晓棠改一份骨龄鉴定书。见他来了,老头也不意外,指指对面的椅子。 师徒俩说了会儿案子。说到后来,温则鸣沉默了很久,说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师父,我以前……遇到过一个案子。很多年了。凶手一直没抓到,办案的人,后来也不在了。” “这阵子,我碰到一个很像的。” 周正堂改鉴定书的笔没停:“多像?” “像到我夜里合不上眼。” 老头把笔放下了。他没问是什么案子,没问”以前”是多以前,也没问”办案的人”是谁。他干了三十多年,知道有些话,问穿了就碎了。 “我问你一句。”周正堂说,“那个没破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在。”温则鸣说,“在我脑子里。一页不缺。” “那就好办了。”老头重新拿起笔,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上辈子欠的案子,这辈子接着办。” 温则鸣猛地抬头。 周正堂头也没抬,笔尖在鉴定书上沙沙地走:“干我们这行的,都这么说话。一个案子跟了半辈子,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你师爷追一个案子,追到咽气前一个月。他跟我说,老周,我下辈子接着追。” 老头在鉴定书末尾签上名字,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所以别失眠了。失眠追不上人。” “吃饭,睡觉,练本事,等他再伸手。” “他只要再伸一次手——”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那双看了三十多年尸体的眼睛里,有一种磨了半生的、安安静静的锋利。 “你就在。” 从技术室出来,苏晓棠追到楼梯口,塞给他一袋东西。 “周主任让给的。说你最近火气大。” 温则鸣打开一看,是一罐菊花,一罐胖大海,还有一小包冰糖,用皮筋分门别类扎得整整齐齐。 “老爷子什么时候备的这些?” “你上回打电话,嗓子哑了一声。”苏晓棠撇撇嘴,“就一声。老爷子第二天就让我去抓的。” “他还说——”姑娘学着周正堂的腔调,压着嗓子,“‘告诉他,火气大就喝这个,别喝浓茶。追人是长跑,长跑的人,不能靠火撑着’。” 温则鸣捏着那袋药茶,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追人是长跑。 老头连他要追多久,都替他想好了。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擦黑。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存了却几乎没用过的号码。 林之遥:「融冰案下周开庭前会议。另,你上次的预案第31问,我找到一个更稳的答法。周四上午,带案卷来。」 后面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食堂十一点半人少。谈完正好。」 温则鸣看着那两条措辞公事公办、发送间隔却出卖了斟酌痕迹的短信,站在分局门口的路灯底下,回了: 「好,不迟到。」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枸杞要用热水。」 那边这次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走到公交站了,才回过来两个字: 「知道。」 回到住处,温则鸣做了睡前的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本写着六个名字的硬壳笔记,锁进了抽屉最底层,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翻开针痕专班的工作日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例行的一行: “今日无新增线索。各线维持。” 写完,他在这行字后面,破例多写了一句话。不是给专班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沈组,这个世界的那一份,我接了。” “汽水先欠着。破了案,两个世界一起开。”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个周末,城西某家社区活动中心的义工登记册上,一个服务时长排在第一页的名字,又添了新的一行。 登记册的备注栏里,社工给这个名字写过一句评语:耐心,可靠,比谁都细心。 那个人明天还会准时来。掖毯子,读报,微笑。 人人都夸他好。 第53章 守夜人 城西,午后。 阳光很好。社区活动中心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挨个给他们掖毯子。 动作很轻,很熟练。掖完毯子,他搬了把小马扎,坐在人堆中间,给老人们读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读得不快不慢。读到社会新闻,念到一半,一位老太太咂着嘴插话:“这世道,坏人怎么就治不完呢。” 读报的男人笑了笑。 “会治完的。”他说,声音很温和,“总有人管。” 他把报纸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读。院子里的鸽子落了一地,谁也没有惊动谁。 活动中心的社工都认识他,义工登记册上,他的服务时长排在第一页。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惊人地一致:耐心,干净,可靠。老人们尤其喜欢他——他记得每一位老人的用药时间,比护工记得还清楚。 “要是人人都像他,”社工们常说,“这世上就没有孤寡老人受罪了。” 今天读完报,一位坐轮椅的老爷子拉住他,非要塞给他两个橘子。 “小秦……不对,看我这记性——”老爷子拍拍脑门。 “您叫我小舒就行。”男人笑着把橘子又放回老人手边,“您留着,下午吃药前垫垫。您那个药,空腹吃胃受不了。” “哎哟,你比我闺女记得都清楚。” “您闺女忙。”男人替老人把毯子又掖了掖,“忙是好事,说明日子往前奔呢。”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哪位老人的嘴唇今天有点发绀,哪位的脚踝比昨天肿了一线,哪位偷偷把药藏在了袖口—— 一眼,全收进去了。 这双眼睛看人的身体,准得像仪器。 只是没人想过要问一句:这样一双眼睛,是在哪儿练出来的。 傍晚,他准时离开,步行回家。路线固定,步速均匀,经过街角那家药店的时候,和相熟的店员点头致意。 家里很整洁。整洁到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他洗了手,给窗台上那盆兰花浇了水,然后坐下来,泡了一杯茶,翻开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 本子里是义工排班、老人们的注意事项、买菜的清单。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停了一会儿。 白天在活动中心,他听两个社工闲聊,说起城郊那个村子最近的事——警察把一个死了两个月的人挖出来了。就是那个”办了坏事没坐牢”的。挖出来,验了,又拉回去了。听说是他老娘闹的。 闹了两个月,还真给闹动了。 他当时正在给老人们分水果,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现在,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那手端正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有人在往回看了。” 写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望着窗外这座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那行字后面,添了四个字。 “有点意思。” 台灯拉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照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同一个夜晚,市局,针痕专班的办公室。 马国峰案的最后一批侦查反馈全部归零: 归零,是在专班的第四次例会上逐项宣布的。 小方念反馈,念一条,白板上划一条。套牌车,划掉。物联卡,划掉。监控盲区路线倒查,划掉。“能接触监控布点资料人员”的排查——范围一千三百多人,初筛无果,转入长期,划掉。 念到最后,白板上竖着的侦查方向,全部躺平。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白板笔帽合上的轻响。 “都别耷拉脑袋。”韩东升开口了,嗓门比平时低,但很稳,“我干刑警二十二年,手里压过四个这样的案子。我告诉你们这种案子怎么破的——” “不是靠灵光一闪。是靠有人把卷宗做扎实了,等。等他再动,等技术往前走,等某个不相干的案子里掉出一块拼图。” “我压的那四个,破了三个。最长的那个,等了十一年。” “第四个呢?”小方小声问。 “第四个还在等。”韩东升说,“我退休前破不了,就交给下一个人接着等。” 他看向温则鸣,努了努下巴: “你们温老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未完。”套牌车无下落,物联卡无源头,“回访”话术无从溯源。检材里那点”会消失的毒”的尾巴,穷尽现有技术手段,无法确证。 案件,无法立案指向任何具体对象。 温则鸣把五起积案的卷宗按时间排好,装进专班的保密柜。马国峰案的卷宗最厚——尸检、复检、微痕、毒化、侦查试错的全部记录,一页不落。这是全市有史以来做得最完整的一本”悬案”卷宗。 崔工帮他归档,忍不住问:“温老师,就这么……封了?” “不是封。”温则鸣把柜门合上,“是存。” “他还会动手。他停不下来的——这种人,把杀人过成了值夜班。” “下一次他伸手,这个柜子里的每一页,都会变成钉子。” 他在专班日志的扉页上,写下了两个字,笔画很重: 未完。 写完,他去给冯玉梅打了个电话。 结论他说得很诚实:您儿子的死亡高度可疑,我们已立线深查,但目前,还抓不到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不对,同志,”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你们没糊弄我,没拿’心梗’两个字把我打发了,还真去挖,真去验,真给我一句实话——” “够了。我等。” “我今年六十七。”她说,“我保养着点,还能等他二十年。” 挂电话之前,老太太忽然又说了一件事。 “同志,还有个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上礼拜,村里红白理事会的王婶来看我,闲聊的时候说,前一阵有个搞’农村健康普查’的年轻人,在咱们镇转悠过,挨个村登记独居老人……” 温则鸣握电话的手,瞬间收紧了。 “——不过你别紧张,”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我打听过了,那个是真的。县卫生部门的项目,有红头文件,普查员是卫校的学生。” “我现在,听见’回访’’普查’这几个字就多个心眼。逢人就打听,打听清楚才踏实。” “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们什么。”她说,“我就想着,我在村里多长一只耳朵,你们在城里,就多一只耳朵。” “你们等他,我也等他。” “咱们人多。” 第54章 借调到期 借调期满那天,郑海峰是带着车来的。 分局的桑塔纳停在市局大楼底下,黑脸队长拾级而上,一路走一路跟熟人打招呼,嗓门大得半个楼都听得见:“接人!接我们分局的人!” 袁承志在支队门口等着他,笑眯眯的。 郑海峰一看这个笑,心里咯噔一下:“老袁,丑话说前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周老爷子的原话你没忘吧?” “没忘。人你今天就可以接走。”袁承志把一份文件递过去,“顺便,把这个带给顾局和周老,征求意见。” 郑海峰接过来,看了三行,血压就上来了。 《关于启动特殊专业人才招录程序(试点)的请示》。拟按特殊人才通道,面向社会化用工人员中”作出重大贡献者”开展定向招录试点——首批试点对象名单,一个名字: 温则鸣。 “入编?!”郑海峰眼珠子瞪圆了,“你们市局要给他解决编制?!” “省厅答复了’同意研究’。”袁承志背着手,笑容里全是老狐狸的褶子,“老郑,你先别急着跳。你仔细看第四条。” 第四条:试点人员招录后,工作单位遵循”业务需要与个人意愿相结合”原则确定。 “意思是,”袁承志慢悠悠地,“编制解决了,人去哪儿,一半看工作,一半看他自己。” “你们分局要有本事让他自己想回去——” “我拦不住。” 郑海峰捏着那份文件,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罐。给温则鸣入编,天大的好事,他举双手赞成;可这编制是市局张罗的…… “老袁,”他咬着后槽牙,“你这一手,叫先落子。” “彼此彼此。”袁承志拍拍他肩膀,“周老先落的那三条,我学的。” 两个人在楼道里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老袁,说正经的。”郑海峰把文件收好,“这小子的编制真办下来,是他该得的。你们市局肯出这个头,我服。” “该得的还多着呢。”袁承志望着支队办公室的方向,“老郑,你我都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公安了。有些人,天生就是给这身衣服长脸的。” “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衣服的事,耽误了人。” 回分局那天,技术室包了顿饺子。 苏晓棠剁馅,李扬擀皮,周正堂坐镇指挥,谁包的饺子露馅就骂谁。温则鸣一进门,围裙就套上了。 “可回来了!”苏晓棠一巴掌拍他背上,白面拍了他半身,“跟你说,你那工位我一天擦三遍,郑队安排的,说是’擦出感情来人就跑不了’——” “我听着呢!”郑海峰在门口喊。 热热闹闹一顿饺子。散了以后,温则鸣送周正堂回家,师徒俩在老槐树底下的巷子里慢慢走。 “市局那个招录的事,”老头忽然说,“我签了意见。” “您签的什么?” “四个字。”周正堂背着手,“‘人尽其才’。” “你的才,在大案子上。市局的案子比分局大,省厅的案子比市局大。”老头停下脚步,看着他,“往上走,别回头看我们。” “分局这边——” “分局有我,有晓棠,有李扬。”周正堂摆摆手,“你师父我还能再干五年。五年,够把晓棠他们带出来。” “你的战场不在这儿了。”老头重新往前走,声音混在巷子的晚风里,“去打你那个案子。” 温则鸣脚步一顿。 那个案子。老头什么都没问,像什么都知道。 当晚,家里。 温则鸣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温国栋破例开了瓶酒,给儿子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憋了半天: “那什么……编制的事,你王姨都听说了。” “爸,还没定——” “定不定的不重要。”温国栋摆摆手,把酒喝了,“重要的是,人家是按’人才’给你办的。” “我跟你妈这辈子,没啥出息,就出息了一个你。” 他妈在旁边抹眼睛,嘴上还硬:“喝你的酒,说这些干什么……则鸣,吃菜,这个排骨炖了一下午——” 排骨炖得很烂。温则鸣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饭后,他妈在厨房洗碗,忽然扬声喊:“则鸣,你那个……工作上,处对象了没有?” “妈!” “我就问问!”他妈探出头,眼睛贼亮,“你王姨说,市局对面就是检察院,检察院姑娘多——” 温则鸣端着果盘的手,莫名一抖。 “没有的事。”他说得斩钉截铁。 “哦····。”他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缩回厨房,跟他爸嘀咕,“你看见没,抖了。” “嗯。”他爸喝着茶,“抖了。” 客厅里,温则鸣把果盘放下,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像被两道慈祥的目光锁定了。 夜里回到住处,系统面板亮起。 【累计侦破:直播案、融冰专案。悬案立项:针痕系列(五案并档)。】 【综合评价:卓越。特别评注:宿主在无法侦破的案件面前,选择了”存档等待”而非”强行归因”——此为对正义最艰难也最忠实的坚守。】 【长线任务已激活:守夜人。】 【任务提示:他会再伸手。你要在。】 【倒计时:未知。】 温则鸣看着”你要在”三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这句话,和师父那句,一模一样。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专班日志扉页上自己写的那两个字。 ”未完“。 那就,接着来。 后半夜,手机在床头震了起来。 值班电话。 “温工,睡了吗?”小方的声音又急又哑,“绕城高速,应急车道,一辆轿车烧成了空架子。” “驾驶位上,有人。” “消防那边初步看完,跟我们交底了一句话——” “这火,烧得不对劲。” 温则鸣坐起身,伸手够衣服,动作快得像根本没睡着过。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还深着。 新的一天,提前开始了。 (第二卷完) 第55章 烧穿的后备箱 第三卷:全市大比武,四案封神 报警的是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我离着七八百米就看见火光了。”司机做笔录的时候,手还在抖,“那火起得邪乎,我开过去也就一分来钟,整个车就全裹上了。烧得,跟浇了油似的。” “你看见车上下来人吗?” “没有。路边也没人。”司机使劲回忆,“就那火,还有——我摇下车窗的时候,闻着一股味儿,不光是烧胶皮的味儿。” “什么味儿?” 司机想了半天,找了个词:“像……汽油的味儿。” 这段证言,后来和火调的助燃剂检验结果,钉在了同一页卷宗上。 现场封控做了整整一夜。 高速交警拉出两公里的锥桶,勘查灯把应急车道照成白昼。过路的车放慢速度,一辆接一辆,车窗里探出的手机屏幕连成一条闪烁的线。 “又得上热搜。”崔工苦笑。 “上就上。”温则鸣思索着走到车头前,用手电照着发动机舱残骸,“咱们干咱们的。热搜三天就凉,卷宗要管几十年。” 发动机舱里,线路烧熔成一坨,但主要部件的相对位置还在。温则鸣看了十分钟,站起来,对火调工程师说: “发动机舱的燃烧程度,明显轻于座舱。这一条,麻烦写进火调报告,单独成段。” “自燃说,先钉死一颗钉子。” 凌晨三点的绕城高速,警灯把半边夜空刷成红蓝两色。 那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已经不能叫车了——整个烧成了一副黑色的空架子,玻璃全部炸裂,轮胎烧没了,车身趴在四个光秃秃的轮毂上,像一具趴伏的兽骨。 驾驶位上,有一具保持着坐姿的焦尸。 温则鸣转到车尾,消防的火调工程师正蹲在车尾,拿着手电往烧穿的后备箱里照。见了他,工程师站起来,开门见山: “温工,我先交个底。这场火,我干了十五年火调,越看越不对。” “哪儿不对?” “三个地方。”工程师伸手指,“第一,起火点。自燃的车,火从发动机舱或者底盘电路起,燃烧痕迹应该是从前往后走。这辆车,燃烧最充分、温度最高的地方,在座舱和后备箱——火是从车里面、从后面烧起来的。” “第二,速度。路过司机报警的时间和行车记录仪对得上,从冒烟到全车过火,太快了。正常车辆火灾做不到这个速度,除非——” “有助燃剂。”温则鸣接了。 “样品我们已经提了,等检验。但从燃烧图痕看,八九不离十。”工程师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个不对,最邪性。” “驾驶位这具……”他往车里努了努嘴,“姿势太规矩了。” 温则鸣绕到驾驶位侧,俯身细看。 焦尸呈典型的热作用姿态,但躯干端正地”坐”在座椅残骸上,双手位置低垂。 “烧死的人,会挣扎。”温则鸣轻声说,“解安全带,抓门把手,扑火。座椅上、门内侧,该有相应的痕迹分布。” “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从头烧到尾。” 崔工绕着车架转了一圈,越看越心里发毛:“温老师,还有个事。行车记录仪的位置我看了,烧化了,存储芯片抢救的希望不大。” “ETC和路网数据呢?” “调了。这辆车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上的绕城高速,从上高速到起火点,二十六公里,开了——”崔工看了眼记录,声音顿住。 “开了五十五分钟。” 高速上,二十六公里,五十五分钟。 “他中途停过。”温则鸣看向起火点后方的黑暗,“或者,开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找什么。” “找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监控稀疏的路段。” 夜风掠过高速护栏,呜呜地响。 车牌烧变形了,但号码还能辨认。车主信息几分钟后传回:刘鸿飞,三十九岁,本市人,经营一家建材公司。 天蒙蒙亮的时候,家属到了。 刘鸿飞的妻子姚曼,三十五六岁,妆都没卸干净就赶来了,隔着警戒线看见那辆车,腿一软,被人扶住,哭声撕心裂肺。 “鸿飞——我就说让你别熬夜跑工地!我就说——” 负责家属工作的民警上前安抚。温则鸣站在车边,没有回头。 他在听。 哭声很大,很痛,节奏起伏都对。 只有一样东西不对—— 从家属到场至今,六分钟,那位妻子的哭喊里,出现了四次”保险”这个词。 第一次是”保险公司什么时候来”。 负责安抚的女警后来在工作记录里,写下了更多细节。 姚曼的哭,教科书一样标准:捶胸,踉跄,几度”晕厥”。但每一次”晕厥”,都晕得恰到好处——旁边有人扶的时候晕,要签字确认的时候醒。 她问了车牌,问了保险,问了”什么时候能出证明”。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 “人呢?让我看看他。” 一个妻子面对烧成那样的车,本能应该是扑向车,是哭喊着要见人,哪怕明知看不得。 她的脚,始终离警戒线两米远。 一步都没有多迈。 温则鸣把这个细节记进了本子,然后对身后的崔工说: “整车拖回去,连地面的燃烧残留物一起。” “人,今天上午解剖。” 收队前,温则鸣最后围着车架走了一圈。 烧穿的后备箱前,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舱底的烧熔层,看了很久。 “这里的燃烧残留,单独提,单独送。”他对物证组交代,“后备箱是起火中心之一,助燃剂如果有残留,浓度最高的就在这儿。” “还有——”他的光柱移向后备箱与座舱之间烧塌的隔板,“量一下这个隔板的烧穿方向。火从哪边烧向哪边,铁皮会记账。” 崔工一边记一边问:“温老师,你怀疑后备箱里,原来还装着别的东西?” “我怀疑,”温则鸣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后备箱才是这场戏真正的后台。” “台前那位坐着的,只是被推出来谢幕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拖车把那副黑色的车架缓缓吊起。 温则鸣站在路肩上,目送它离开。烧过的路面上,留下一个车形的焦印,像一枚盖在高速公路上的黑色邮戳。 这枚邮戳底下压着的信,他得一个字一个字,替死者读出来。 第56章 他没有呼吸过火 焦尸的解剖,是法医检验里最考验基本功的科目之一。 火会毁掉很多东西,但毁不掉全部。有几样东西,火烧不进去。 比如气管深处。比如血液。比如骨头里的真相。 上午九点,解剖开始。温则鸣主检,陆法医压台。 开台之前,陆法医照例给旁观的年轻人们上了三分钟的课。 "焦尸,法医的三大难之一。"老爷子环视一圈,"难在哪儿?难在火是个大骗子。" "它把生前伤烧成看不见,把死后伤烧得像生前。皮肤的裂口,是烧的还是砍的?颅骨的碎缝,是热胀的还是砸的?肢体的姿态,是挣扎的还是热收缩的?" "每一样,它都给你备好了两个答案。" "所以验焦尸,规矩就一条。"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火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直接信。" "要问火烧不到的地方。" 第一刀下去的目标,直指呼吸道。 "喉咙、气管、支气管,逐段剖验。"温则鸣口述,声音在口罩后面很稳,"黏膜面,干净。" "无烟灰附着。无热作用水肿。无烟雾吸入性改变。" 解剖室里,几个旁观的年轻法医面面相觑。 一个人在火里烧,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会呼吸。呼吸,就会把烟和灼热的气体吸进气管,在黏膜上留下铁证。 这具尸体的气管,干净得像从没经历过那场火。 "再验一遍。"温则鸣说。 "整段呼吸道,从声门到三级支气管,重新逐段检查,双人复核。这个结论太重,不能有半点闪失。" 第二遍验完,结论不变。 旁观的一个年轻法医忍不住小声问:"温老师,会不会……他是先被浓烟熏晕,呼吸停了,火才烧起来的?那气管里也可能——" "问得好,所以看第二样。"温则鸣指向送检单,"熏晕的前提是吸入,吸入就有一氧化碳入血。碳氧血红蛋白不会撒谎。城中村那个煤气案,靠它翻的案,今天,还得靠它。" "火场里死的人,这个数轻则百分之二十,重则五六十往上。" "等结果。" "心血。"温则鸣继续,"送碳氧血红蛋白。" 四十分钟后,检验结果送回来了: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点二。 正常人的本底水平。 "他没有呼吸过火。"温则鸣摘下面屏,对全场宣布,"起火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后焚尸。"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火几乎毁掉了软组织能提供的一切信息。温则鸣把战场转向骨头。 颅骨的检验做了两个钟头。热作用会造成颅骨破裂,跟生前暴力造成的骨折混在一块儿,是焦尸检验里最经典的陷阱。 "枕部这一处。"温则鸣用探针指着一条骨折线,"大家看,骨折线的走行穿过了热作用裂纹,被热裂纹截断。说明它形成在先,火烧在后。" "再看内板。"颅骨内面,对应位置,一片暗色的印记,"内板出血浸染。死人不出血。" "这是生前伤。钝器,一次打击,着力点集中。" 【微痕透视,启动。】 视野里,骨质深处的损伤细节层层展开。温则鸣沉默地看了很久,补了最后一句: "打击的力度控制得很好。足以致命,不多不少。" 结论汇总上报:死者系生前遭钝器打击头部死亡,死后被置于车内焚烧,伪装车辆火灾。 案件定性:故意杀人,焚尸灭迹,高度疑似伪造事故。 保险那条线的初查,是小方带人跑的。 保险公司配合得很痛快。八百万的赔付摆在那儿,他们比警方还想知道真相。 档案调出来,疑点一层摞一层。 三份保单,集中在两年前的同一个月投保。投保时刘鸿飞的公司账面已经开始恶化。保额的分配很讲究:三家公司分投,每一家的单笔额度都卡在"免体检、快速核保"的上限之下。 "懂行。"保险公司的核赔总监看完直摇头,"这是研究过我们核保规则的。三份单子拆开看,哪份都不扎眼。" "还有一条。"总监翻到缴费记录,"公司都快发不出工资了,这三份保单的保费,两年来一分没断过,每回都提前三天缴。" "什么都能欠。"温则鸣看着那份缴费记录,"这笔'投资',不能欠。" "两年前,他就把今天这场火,写进预算了。" 专案会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向同一个方向——巨额保单。 初查回来的数字让全场倒吸凉气:两年前,刘鸿飞投保人身意外险和寿险一共三份,保额合计八百万。受益人:妻子姚曼。 而刘鸿飞的公司,负债一千三百万,资金链断了四个月,讨债的把公司门堵了三回。 "齐活了。"韩东升冷笑,"负债,保单,'意外'。教科书级的骗保杀人。老婆买凶?还是雇凶?查他的仇家和债主——" "韩队。"温则鸣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先别急着往那个方向铺人力。" "我有一个问题,今天在解剖台上想了一路。"温则鸣环视全场,慢慢说道。 "我们从头到尾,还没证明一件事——" "驾驶位上烧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刘鸿飞。" 韩东升愣了足足三秒。 "温则鸣,你——"板寸队长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想起了直播案。想起了那个"进四出五"。 这个年轻人上一回说出这种"没人想过的问题"的时候,一个凶手正藏在十一万人的视野死角里。 "……说依据。"韩东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这三个字。 "三条。"温则鸣说,"第一,死后焚尸加巨额保单,这个组合里,'被烧的人'和'得利的人'不一定是同一具身体的两个身份。骗保的最高形态,从来不是杀自己。" "第二,五十五分钟走二十六公里。要是驾驶位上的人早就死了,那开车的另有其人。开车那个人,火起之后去哪了?" "第三——"温则鸣顿了顿,"他妻子到现在,没有要求见遗体。" "一个不敢看的人,可能是伤心。" "一个不需要看的人,是因为她知道里面是谁。" 第57章 这不是刘鸿飞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失笑:"温工,车是他的车,人在他的驾驶位上,他老婆都哭成那样了——" "车是他的,位置是驾驶位,家属在哭。"温则鸣一条条复述,"这三条,证明的都是'像',不是'是'。" "焦尸的容貌指纹全灭失了,身份认定只能靠三样:牙,骨,DNA。一样都还没做,就不能写'刘鸿飞'三个字。" "程序上他说得对。"陆法医表态,"焦尸身份,必须硬认定。牙、骨、DNA,三样起码得落实一样,卷宗上才敢落名字。" 认定工作当天启动。 姚曼很配合。警方需要刘鸿飞的DNA比对样本,她第一时间送来了丈夫的牙刷、剃须刀,还翻出了刘鸿飞的体检报告和牙科就诊记录。 三天后,比对结果出来:焦尸DNA跟牙刷、剃须刀上的生物检材,同一。 送检材那天的情形,上门的女警回来学了一遍。 "我们刚说明来意,她眼圈就红了,说'需要什么你们尽管拿'。然后转身进卫生间,牙刷、剃须刀,用保鲜袋装好递出来。袋子都是新的,一次性手套她都替我们备了。" "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体检报告和牙科病历,说'鸿飞的东西我都收着'。"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女警说到这儿,自己都咂摸出味儿来了:"温老师,我当时只觉得这家属素质真高,配合得没话说。现在回头想——" "一个哭到'晕厥'好几回的人,脑子清楚成这样?" "她不是配合。"温则鸣说,"她是在交作业。" "这份作业,她准备很久了。" 但疑归疑,程序归程序。 "牙齿比对"的结论依然要走完整流程入卷。温则鸣只在报告后附了一页《补充检验建议》,白纸黑字写明:鉴于本案存在重大保险利益关联,建议以直系亲属亲缘鉴定作为身份认定的最终依据。 "多此一举吧?"有人嘀咕,"哪个案子做到这份上。" "骗保案,就得做到这份上。"温则鸣头也不抬,"能设计一场火的人,就能设计所有的生物检材。" "我们的每一步'想当然',都可能是人家剧本里写好的台词。" "这下没悬念了吧。"办案的人松了口气。 温则鸣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太顺了。 一个刚死了丈夫、哭到晕厥的女人,在民警上门的时候,能在十分钟内准确地翻出丈夫的牙刷、剃须刀、体检报告、牙科记录。每一样,都恰好是身份认定教科书上的标准检材。 "崔工。"他把报告放下,"牙刷和剃须刀,证明的是'焦尸和用这两样东西的人同一'。" "可谁能证明,用这两样东西的人,是刘鸿飞?" 崔工愣了几秒,头皮慢慢麻了:"你是说……那牙刷本身就是——" "换个不会被人做手脚的样本。"温则鸣说,"刘鸿飞的父母都健在,在老家。" "做亲缘鉴定。孩子可以换牙刷,换不了爹妈。" 采样的民警当天就飞了过去。 刘家二老都七十多了,住在老家县城。听说是"核实身份的手续",老两口忙不迭地配合。抽血的时候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念叨: "鸿飞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做生意赔了也不跟家里说,出这么大的事……" 抽完血,老两口非要留人吃饭,拦不住,塞了一后备箱的花生和红薯。 临走,老爷子把民警拉到一边,塞过来一个信封,说是给儿子"办事"用的,让千万收下。 信封退回去了。老爷子就站在路边,冲着警车挥手,挥了很久。 "两位老人到现在还以为,儿子是意外没的。"采样的民警汇报完,半天,补了一句,"要是结果出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结果出来那晚,最先沉默的就是这几个去过刘家的人。 排除亲子关系。这五个字,往好里说,是"你们的儿子没死"。 往真里说,是:你们的儿子,杀了人。 结果是深夜出来的。理化的同事拿着报告冲进专案组,一路小跑,声音都变了调: "排除!排除亲子关系!" "焦尸和刘鸿飞的父母,没有血缘!" 整个专案组,炸了。 驾驶位上那具焦尸,不是刘鸿飞。 而按照牙刷和剃须刀的比对结果,那具尸体,才是最近一直在用刘鸿飞家里那把牙刷的人。 "我的天。"小方腿都软了,扶着桌子,"这一家子,提前多久就开始换牙刷了……牙刷,剃须刀,连牙科记录都对得上,全是那个人用出来的。" "从他们挑中那个人开始。"温则鸣站在白板前,把"刘鸿飞"三个字从"死者"一栏擦掉,移到了另一栏。 嫌疑人。 白板上,"死者"一栏空了出来,他在那儿画了个问号。 "现在,两个问题。"温则鸣转过身,声音沉重。 "第一,刘鸿飞金蝉脱壳,人在哪。" "第二——" "车里烧的这个人,是谁?他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丈夫?" "有人用他的命,给自己换了八百万和一个新身份。" "我们得把他的名字,找回来。" 当晚,两条战线同时启动。 第一条,控制姚曼。 理由现成:涉嫌保险诈骗。抓捕的时机卡得很讲究——在她察觉风向之前,在她给"死了"的丈夫通风报信之前。 "注意,"温则鸣特意提醒抓捕组,"进门之后,观察她的第一反应。第一句话,原话记录。" 第二条,死者身份攻坚,温则鸣亲自带队。 散会前,袁承志把他叫住,问了一句:"两条线,哪条要紧?" "都要紧。但顺序有讲究。"温则鸣说,"刘鸿飞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他'死'了。一个死人,没人通缉,没人布控,全天下的警察都不找他。" "我们查明真死者身份的每一天,都是在拆他的'死亡'。" "等我们把死者的名字立起来那天——" "刘鸿飞的'死',就到头了。" 第58章 一双大两码的新皮鞋 死者身份的攻坚,从骨头开始。 【微痕透视,全功率。】 温则鸣把焦尸的骨骼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两处发现浮出水面。 第一处:右侧胫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推断受伤时间在五年以上。 第二处,是决定性的—— 腰椎,第四、五节之间,一套金属内固定装置。钢板,四枚椎弓根钉。医用钛合金。 "手术植入物!"崔工的声音都在抖,"这东西有编号!" 钢板拆检,编号完整。器械厂商连夜配合查询:这批产品三年前售往本省,使用记录落在邻市一家骨科医院。 医院的手术档案第二天调到。 三年前十月,腰椎间盘手术。患者:王有才,男,当时四十三岁,登记住址是外省农村,职业:灵活就业。 死者的名字,找到了。 王有才,四十六岁。焦尸的骨龄、身高推断、胫骨陈旧骨折,跟他的病历记载全部吻合。最终,通过他户籍地采集的亲属样本,DNA亲缘比对确认。 驾驶位上那个人,是他。 医院的手术档案里,附着王有才当年的住院记录。管床医生翻着旧病历,还有印象。 "记得这个病人。腰四腰五,滑脱,重体力干出来的。"医生指着记录,"术前谈话,他就问了两个问题。第一,用最便宜的钢板行不行。第二,术后多久能干活。" "我说规范恢复要小半年。他说太久了。" "术后九十天左右,他来复查,走路已经利索了,非要我开个'能干活'的证明。我不给开,他冲我作揖,说大夫,家里等钱用。" 医生合上病历,叹了口气。 "我们这儿管这种病人叫'钢板超人'。腰里打着四根钉子,扛的还是两百斤的活。" "没想到……他这副钢板,最后是这么个用处。" 可专案组的人都听懂了另一层:那副他挑了最便宜的、火都烧不化的钢板,最终替它的主人,把名字从灰烬里挣了回来。 便宜的钢板,硬气得很。 身份确认的当晚,专案组给王有才的户籍地派出所发了协查——寻找他的直系亲属。 回复里带着一条让人心里发沉的信息:王有才,户籍状态"失踪",是他女儿三年前申报的。 女儿在申报材料里写:父亲外出务工多年失联,恳请帮助寻找,"活要见人"。 后半句,她没写。 一个在劳务市场趴活的零工,一个腰上打着钢板还在扛水泥的男人。 他的遗物极少。大火几乎烧光了一切。物证组从残骸里抢出来的东西,摆满了半张桌子的证物袋,大多是认不出来的焦块。 只有两样,让整个专案组沉默了很久。 第一样,是一双皮鞋的残骸。 鞋底是新的,几乎没磨损。这双鞋,穿了没几天。鞋内残留的尺码标:44。 而按骨骼测算,王有才的脚,穿42的鞋。 "新皮鞋,大两码。"温则鸣把鞋的照片钉上白板,"一个趴活的零工,不会给自己买不合脚的新皮鞋。" "这鞋是别人给他买的。" "买鞋的人,知道要给他'置办行头',却连他穿多大的鞋都懒得问一句。" 还有一个细节,是从鞋的残骸上抠出来的。 文检恢复后确认:报纸,揉成团,垫在鞋跟里。 "鞋大了,他自己垫的。"崔工念到这条检验结果,声音哽了一下,"他没跟买鞋的人说鞋不合脚。" "他大概怕人家嫌他事多。" "人家给他买了新皮鞋,是天大的体面。他就自己找了两团报纸,悄悄垫上,照样穿着它,高高兴兴去'上班'。" 会议室里,好几个大老爷们儿低下了头。 温则鸣把这条检验结果,单独编了号。 后来在起诉材料里,这两团报纸的编号,被公诉人原封不动地引用了。庭审那天,它们装在证物袋里,被举到法庭中央。接受无声的述说。 第二样,是从尸体贴身位置抢救出来的。胸口贴肉的地方,衣物烧毁得最晚,一个缝在秋衣内侧的布袋残片里,护着小半张烧焦的纸。 文检室做了三天,恢复出了残存的字迹。 是一张汇款回执的存根。收款人姓名烧掉了,只剩地址的后半截:××省××县××乡中心小学。 金额栏还在:贰佰元整。 "他往一所小学寄钱。"小方念完文检报告,嗓子发紧,"二百块……贴身缝着回执。" "查。"温则鸣只说了一个字。 县里的回话第二天到了。接电话的民警听完,握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那所乡中心小学的账上,连着七年,每学期开学前,都会收到一笔二百块的匿名汇款。汇款附言永远是同样这几个字: "给娃们买本子。" 学校一直不知道是谁。他们把这笔钱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本子的封皮上写着—— "好心人账"。 校长后来专门把那个本子的复印件,邮寄给了专案组。 一个软皮抄,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一笔一笔,十四行: "九月一日,收好心人汇款贰佰元,购作业本四百三十本,发放一至三年级。" "三月二日,收好心人汇款贰佰元……" 最后一页,校长附了一封短信,字写得很工整: "警察同志:孩子们年年都问,好心人是谁。我们年年回答,是一位不愿留名的叔叔。今后孩子们再问,我们想把他的名字告诉他们。请转告其家属,如蒙同意,学校拟将'好心人账'更名为'有才叔叔账'。另,本子会一直记下去——我们几位老师商量了,这笔汇款,由我们接着汇。" "娃们的本子,不能断。" 小方把这封信念完,会议室里,半天没人出声。 最后是韩东升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回信。就说家属那边,我们去说。" "还有,把学校的账号抄给我。"板寸队长咳嗽了一声,"下学期那笔,算我的。" "排队哟!"旁边不知谁接了一句,"我先报的名。" 第59章 劳务市场的挑选 王有才最后的行踪,在劳务市场断的线。 那是城东最大的马路劳务市场,每天凌晨四点开市。上百个零工蹲在路牙子上,等着被面包车挑走。 走访组是凌晨三点半到的。 天没亮,马路牙子上已经蹲了一溜人,编织袋当坐垫,安全帽当枕头。面包车一来,呼啦围上去一片,谈拢的上车,谈不拢的蹲回原位,接着等。 "老王?王有才?"一个蹲在头排的老汉接过照片,眯眼瞅了瞅,点头,"认得。腰里带钢板那个。" "他人咋样?" "人?"老汉咂咂嘴,想了想,讲了个事。 "去年冬天,市场上有人丢了钱包,里头两千多,一冬天的血汗。全市场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天,老王蹲在原地等失主。钱包是他头天夜里在编织袋下面捡到的。" "有人笑话他傻,两千多,白捡的。他说,那我要拿了,人家一冬天不就白干了。" "就这么个人。"老汉把照片还回来,问了一句所有走访对象都会问的话,"他……出啥事了?" 走访的民警按规定没透露。 老汉盯着他们的脸看了几秒,什么都明白了。慢慢把头扭向马路对面,半天,说了一句: "这个世道,咋专挑老实人下手。" 临走,老汉把那两个还热乎的素包子塞给了民警,说什么都不要钱。 "替我,给老王带俩。"他说,"他就好这一口。" 走访做了三天。第四天,一个常年在市场卖早点的大姐提供了关键回忆。 "老王啊,记得记得,老实人,买我的包子七年了,回回就买俩,素馅的。"大姐抹着围裙,"个把月前吧,有个老板模样的来挑人,戴着口罩帽子,挑得可仔细了。" "怎么个仔细法?" "别人挑人,问会不会砌墙会不会扎钢筋。他不问手艺。"大姐回忆,"他就看个头。让人站起来,比划身高,还问多重。" "挑了一圈,把老王领走了。老王临走还乐呵呵跟我说,大姐,发了,长期活儿,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千。" "我还替他高兴呢……" 大姐说不下去了。 "按身高体重挑人。"回程的车上,崔工的声音发寒,"他不是在招工。" "他是在给自己……配一个尺寸合适的替身。" 刘鸿飞去劳务市场挑人,不止一次。 监控和证人拼出来的记录显示:他前后去了四次。前三次,他都"挑"过人。带走谈了谈,又送回来了,理由是"活儿还没开工"。 技术组把那三个被"退货"的零工找到了,逐一见面。 三个人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专案组的人头皮全麻了。 身高,都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间。体型,都是中等偏瘦。年龄,都在四十五岁上下。 跟刘鸿飞本人的体貌参数,严丝合缝。 "他在试衣服。"崔工的声音都变了,"前三个,不知道哪里'不合身',退了。" "第四个,王有才——" "码数正好。" 那三个被"退货"的零工,做完笔录,知道了自己躲过的是什么。一个当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一个连夜买票回了老家。 第三个,五十岁的瓦工,沉默了很久,问了民警一个问题: "要是那天他挑的是我……现在给学校寄钱的,是不是就是老王了?" 没人答得上来。 刘鸿飞案发前一个月的行为轨迹,随后被逐日还原。仓库周边的监控、采购和外卖的记录、沿街店铺的走访,一天一天往上拼。每拼出一天,专案组的心就沉一分。 他带王有才"入职",安排住在自己公司的空仓库里,好吃好喝。他给王有才买了两套新衣服,跟他自己常穿的款式相同。理发店的老板也认出了照片:个把月前,一个戴口罩的老板带着个工人来剪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照这个剪。 至于刘鸿飞家里那把验出王有才DNA的牙刷、那把剃须刀,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名目换进去的,专案组只能推到"被人调过包"这一步。具体怎么换的,得等人到案,对口供。 还有一个细节,是包子大姐后来补充的。老王"入职"半个月后,回市场来过一回,请相熟的几个工友一人吃了俩包子。工友回忆,他那天高兴,掏出闺女的照片给大伙看,说刘老板也看过,还夸他闺女有出息。 "一个多月。"韩东升看完时间线,一拳砸在桌上,"他跟这个人同吃同处了一个多月!王有才管他叫刘老板,掏闺女的照片给他看,他还笑着夸!" "然后动手的时候,眼都不眨。" 姚曼那条线,同步收口。 她的"悲痛"经不起细看:丈夫"尸骨未寒",她第五天就去保险公司催办理赔。业务员留存的通话录音里,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条理分明,连一份材料的页码都记得清清楚楚。 灵堂布置得很像样。可负责家属工作的女警注意到一个细节:相框里原本该放全家福的位置,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后来搜查证下来,那张纸被起获。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姚曼的笔迹,一共九条。第一条:"哭,提保险不超过两次/天"。 第七条:"牙刷已换45天,足够。" 第九条只有四个字:"等他消息。" 等他消息。 刘鸿飞,还活着。 搜查姚曼住处的那天,还有一个发现。 主卧的衣柜里,空衣架扎堆挂在一侧,七八个。鞋柜下层,两个鞋位空着,灰印里还留着鞋底的轮廓——常穿的鞋,才会把鞋位磨出这种印子。储物格里,一个登山包的防尘袋瘪着,包不在。 女警把衣柜鞋柜拍了照,回头调了刘鸿飞公司近半年的门禁监控,又翻了姚曼手机里的合影,一张张比。比对下来:他秋冬常穿的那几件外套、脚上换着穿的那两双鞋,家里一件都找不着。 "死人不需要换洗衣裳。"女警在清单上标注,"这些东西,是提前收拾走的。" 而姚曼的梳妆台抽屉深处,压着一张手机卡的空卡托,卡托上印着卡号。运营商一查:不记名渠道卡,激活当天在外市开过一次机,之后一直静默,从没在姚曼名下任何设备上出现过。 "应急联络卡。"网安的同事判断,"约好了平时不开机,出大事才用。卡托她留着没扔,说明这条线在她心里还没断。对面拿卡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审讯姚曼的策略,据此调整:暂不深审,外松内紧,二十四小时技术布控,专等那张卡开机。 她就是钓刘鸿飞的那根线。 可惜,这个女人比预想的沉得住气。被控制后的头一个星期,那张卡,一次都没响过。 夫妻俩像是提前对过表:出事,就各自沉底,谁也别捞谁。 "这对夫妻,"韩东升啧了一声,"感情深啊。" "哪是感情深。"温则鸣摇头,"也许是分赃协议里,写了违约条款。" 顿了顿,他往深里又说了一层。 "你们琢磨琢磨这个局的结构。八百万,受益人是姚曼。刘鸿飞一'死',这笔钱在法律上就跟他没有一分钱关系了。她要是到账就翻脸,他一个'死人',连报案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连核保规则都算进去的人,会把自己的命门整个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不会。他手里,一定捏着她的什么东西。" "反过来,她要是不傻,也会给自己留一张防他的牌。" "去找。这两口子互相防备留下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证据。" 文检把那张九条清单重新过了一遍,真过出了东西:清单上有两处添改,一处把"提保险不超过两次"改成了"两次/天",笔迹不是姚曼的。调出公司档案里刘鸿飞的亲笔签批,比对:同一。 "清单是她写的,可他亲手改过。"崔工咂舌,"这种东西,用完就该烧啊。" "他八成也是这么交代的。"温则鸣看着清单的照片,"可她留下来了,还压在他遗像底下。" "这就是她那张牌。真有一天他想把她摘出去,这张纸能证明——主意,是两个人的。" 第60章 死人花钱 追一个"死人",比追一个活人难,也比追一个活人容易。 难在,他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全跟着那场大火"死"了。天罗地网般的信息系统里,再没有"刘鸿飞"这个人的任何轨迹。 容易在—— "死人也得吃饭。"温则鸣在专案会上说,"也得花钱,也得生病,也改不掉活了三十九年养出来的习惯。" "他这个人的'账户'注销了。他这个人的'肉体'还在运行。" "我们不找刘鸿飞。我们找一个三十九岁、有他全部习惯的陌生人。" 这套思路,温则鸣给专案组细讲过一次。 "一个人可以扔掉身份证,扔掉手机,扔掉名字。"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人形,"但有三样东西,他扔不掉。" "第一,身体。他的旧伤,他的病,他的过敏,他的血压。这些东西跟着骨头走,改名换姓改不了。" "第二,肌肉。三十九年养成的动作:走路的姿势,拿筷子的手,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些东西不过脑子,所以最诚实。" "第三,瘾。"温则鸣在人形的脑袋上点了一下,"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恰恰最需要那点让他放松的老习惯。越是躲藏,瘾越大。" "逃亡的人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其实他只是换了一件衣服。衣服里面,还是原来那具一模一样的人。" 习惯清单连夜拉了出来。 第一条,钱。 公司是真没钱了,账上趴着的那点余额,早被法院冻结。可审计把流水一拉,拉出了门道:案发前四个月,公司还有几笔工程尾款零星回账。每一笔,落地不过夜,当天就以"备用金""劳务费""材料款"的名目化整为零取走,单笔全卡在两万以下。再加上仓库里两台旧设备私下变卖,现金交易。前前后后,凑出来四十多万。 "讨债的把门堵了三回,愣是一分没讨着。"审计的同事直摇头,"钱不是没有,是一进来就被他抽走了。" 同期,一张以他公司离职员工名义办的银行卡被激活。那个员工早出国了,卡是刘鸿飞经手办的"工资卡"。 案发后第九天,这张卡在邻省一个地级市的ATM上,取现五千。 第二条,病。刘鸿飞有十几年的老胃病。 会上有人当场就提了:"温工,胃病谁没有?这也能算特征?" "单看,不算。"温则鸣把医保记录调出来,"看吃法。他做过多次胃镜,十几年固定吃两种药:一种进口的抑酸药,一种胃黏膜保护剂。固定搭配,固定品牌。中间医生给他开过一回便宜的仿制药,他吃了半个月,自己又换回去了。" "人对别的都能将就,对吃进肚子的老药,最认死理。" "这两种药,单拎出来哪个药店都有。可'同一个生面孔,短期内反复成对买这两种特定品牌'——这个组合,就是指纹。" 第三条,瘾。不是烟酒,刘鸿飞不沾这些。他的瘾是象棋。公司楼下棋牌室的老板说,刘老板棋瘾大得邪乎,输了钱都不带皱眉的,输了棋能懊恼一礼拜,"厂子都要倒了,他还天天来杀两盘"。 棋牌室老板对刘鸿飞的棋,有一段很生动的描述。 "刘老板的棋,属于又臭又倔。"老板比划着,"臭在爱贪子,倔在不认输。别人劝他大局已定别下了,他非要下到底,一个子一个子地耗。" "他有句口头禅——'棋没下完,谁输谁赢不一定'。" "哦对了,他长思考的时候有个毛病,拿个棋子在棋盘边上敲,笃笃笃,敲三下。跟他下过棋的都知道,他一敲,就是要变招了。" 温则鸣把这几条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记完,他盯着"棋没下完,谁输谁赢不一定"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对韩东升说,"是他的命门,也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信奉'下到底'的人,不会甘心趴在洞里当一辈子死人。他会想着翻盘。等风头过去,等保险赔付到账,等一个重新开局的机会。" "翻盘就要落子。" "落子,就会响。" "钱、胃药、象棋。"韩东升把三条写上白板,"通知邻省协作:以取现点为圆心,查两样东西——" "周边药店的销售记录,重点筛同一个人短期内成对买这两种药的。" "还有,城中村的棋摊、棋牌室。" 布控铺开的第六天,邻省传回消息。 取现点三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一家药店的销售记录里,那两种胃药,半个月内被同一个生面孔成对买过三次。店员回忆:中年男人,络腮胡,本地口音学得很硬。 而药店斜对面一百米,有个老年活动中心,门口常年摆着四张石头棋盘。 活动中心看门的大爷说:最近个把月,来了个生面孔,胡子拉碴,棋下得又狠又臭。 "棋品差得很。悔棋。"大爷咂咂嘴,"但是瘾大。天天来,雷打不动。" 专案组的地图上,红圈画定。 "人还没确认,先别动。"温则鸣提醒,"他现在的长相,我们没有一张准的照片。整容、增重、蓄须,都有可能。" "那怎么认?" "认改不掉的东西。"温则鸣调出刘鸿飞的旧体检档案和公司监控里的旧影像,"他二十多岁摔过右踝,旧伤。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快步时更明显。步态是骨头决定的,胡子盖不住。" "还有,他下棋有个小动作。"温则鸣把棋牌室老板的证言翻出来,"长思考的时候,用棋子在棋盘边上,笃、笃、笃,敲三下。" "从不敲两下,也不敲四下。" 布控方案定下来那晚,邻省协作组的组长在电话里问了温则鸣一个问题: "温工,万一他警觉性高,这段时间不去下棋呢?我们总不能无限期蹲。" "他会去的。"温则鸣的语气很笃定。 "依据?" "他现在的日子,你想一想。"温则鸣说,"隐姓埋名,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露任何富,天天缩在城中村里数日子。这种日子,最熬人的不是苦——" "是没意思。" "一个前半辈子当老板、被人前呼后拥惯了的人,现在唯一能找回一点'赢'的感觉的地方,就是那张棋盘。" "在棋盘上,他还能当一会儿刘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组长笑了:"温工,你这哪是法医,你这是钻到人肚子里去了。" "不是钻到他肚子里。"温则鸣看着案头王有才的照片,声音淡下来。 "是我见过太多,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人。他们对自己那条命,向来金贵得很。" "金贵的人,熬不了苦日子。" 挂了电话,崔工在旁边听了全程,忍不住问:"温老师,这些人费这么大劲设局——两年的保费,一个多月的'养'人,整容跑路的开销——这成本,都够他正经还一半债了。" "因为正经还债,是往回走。"温则鸣说,"这种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往回走。" "他们宁可烧掉一切,也要赌一个'从头再来'。" "烧的要是自己的东西,随他。"温则鸣把王有才的照片摆正,"可他们烧的,从来都是别人的。" 第61章 抓一个死人 蹲守的三天,是在一间租来的二楼民房里过的。 窗户正对老年活动中心的大门,四张石头棋盘尽收眼底。抓捕组轮班盯守,长焦镜头对每一个进出的中年男人建档比对。 第一天,无。第二天,来了个体貌相似的,比对后排除。本地户籍,五金店老板。 第三天下午三点五十,负责观察的民警忽然压低声音:"来了来了。大门,夹克,络腮胡。" 镜头推近。 那人在门口站住,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不是看车,是那种扫视环境的看法——然后才踱进院子。 "走路。"耳机里,温则鸣远程提醒,"盯他的右脚。" 镜头追着那双脚。十几步路,看的人后背一层层出汗。 右脚落地,轻。快走两步赶上熟人打招呼的时候,右踝,微微外撇。 "步态初步吻合。"观察员的声音发紧,"继续固定影像。" 当晚的比对会开到十一点。 步态吻合,体貌参数吻合,活动规律跟"胃药加棋瘾"的画像吻合。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些加一块儿,仍然是"高度疑似",不是"确认"。 "差最后一锤。"抓捕组长说。 "明天,"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行"笃、笃、笃","让他自己敲给我们听。" 第三天下午四点,目标又出现了。 络腮胡,旧夹克,比档案照片胖了一圈,戴一副平光眼镜。他慢悠悠踱到棋摊,跟大爷们招呼熟络,坐下,摆子。 便衣的镜头从三个角度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步态分析当晚出来:右脚落地轻,快步时右踝代偿性外撇。跟刘鸿飞旧影像的步态特征比对,高度吻合。 第二天,一个会下棋的老刑警坐上了他对面的石凳。 派谁上桌,头天晚上研究了半宿。 人选最后定了老秦,邻省协作组的老刑警,五十六,棋是真会下——市公安系统的象棋比赛拿过名次。 "老秦,你的任务不是赢棋。"部署会上反复交代,"是让他长考。他一长考,就可能出那个小动作。" "明白。"老秦活动着手腕,"让人长考,比赢棋难。得下那种看着有机会、算起来全是坑的棋。" "钓鱼棋。" 第二天上桌,老秦执红。开局他故意走了个不入流的边路,络腮胡果然来了精神,嘴上客气"随便下下",手上的子却越落越快。 中盘,老秦按预演,卖了个破绽——一个看着能吃、吃了要陷进去的马。 络腮胡的手伸向棋盘,停住了。 他盯着那匹马,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周围看棋的大爷开始支招,他抬手止住,整个人俯向棋盘。 长考。 老秦端起茶缸,慢悠悠喝水,眼皮都没抬。 十几秒后,那只拈着棋子的右手,无意识地移向棋盘边沿。 笃。笃。笃。 三下。 老刑警落子的手,稳稳当当。袖口里的对讲机,轻轻按了两声。 合围在十秒钟内完成。四个"晒太阳的"、两个"下棋的"、一个"收废品的"同时起身,络腮胡连石凳都没能离开,双臂就被死死扣住。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反而出奇地平静下来。环视一圈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 "你们抓错人了。"他说,"我叫周大明,有身份证。" "刘鸿飞。"带队的邻省刑警亮明证件,"你的身份证在你老婆手里,你的死亡证明在保险公司的案头,你的葬礼你老婆都替你办完了。" "你现在是全中国最难当的一种人——" "一个还活着的死人。" 络腮胡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云州,看守所提审室。 姚曼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一个星期了,她什么都不认,只咬定"我丈夫死于意外,我依法索赔"。 提审的民警没问案情,只把一张刚传真过来的照片,摆在她面前。 照片上,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被按在石头棋盘边,双臂后伸。 姚曼盯着照片。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这个哭过灵、晕过厥、扛过一个星期审讯的女人,脸上所有的表情,像退潮一样撤了个干净。 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这是谁",不是"你们什么意思"。 她问:"他招了没有?" 提审室里,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 齐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口供都诚实。 押解回云州的路上,刘鸿飞一言不发。直到警车驶过绕城高速那个路段——车烧过的地方,路面还留着一大片焦黑——他的头,几不可察地,偏向了另一侧车窗。 坐在旁边的温则鸣,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你不敢看。"温则鸣说。这是全程他对刘鸿飞说的第一句话。 刘鸿飞没接话。 "王有才敢。"温则鸣看着窗外那片焦黑掠过,声音很平,"他到死都不知道要躲。他还当你是那个管吃管住、看他闺女照片会笑的刘老板。" 刘鸿飞铐着的双手,猛地收紧了。 车厢里,再没人说话。 押解交接的时候,还有个插曲。 邻省协作组移交随身物品:一部老人机,四千多块现金,一张"周大明"的假证。还有一样东西,装在单独的证物袋里—— 一枚棋子。红方的"帅"。 "从他贴身的兜里搜出来的。"移交的民警解释,"木头的,包浆很厚,不是活动中心棋盘上的子。" 温则鸣隔着证物袋端详那枚"帅"。棋子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底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他自己的棋子。"温则鸣说,"逃亡带的东西按克计算,他带了这个。" 后来审讯中证实:这枚"帅",是刘鸿飞父亲留给他的,老爷子当年教他下棋用的那副里的。 一个把父母蒙在鼓里、让二老替"死去"的自己流干眼泪的人,贴身揣着父亲的棋子跑路。 "人这种东西,"韩东升听完,长长出了一口气,"坏起来没有底。拧巴起来,也没有底。" 第62章 八百万的命 审讯从当晚开始。 刘鸿飞的策略很清晰,一夜之间就亮明了:认焚尸,认骗保,死咬不认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套,"老王有腰伤,那天在仓库搬货,自己摔的,磕在铁架子上,我过去人已经不行了。" "我是起了坏心。我想,人反正没了,不如……我对不起他,我给他家属赔钱。但杀人,我没有。" 这套说辞很毒。焚尸和保险诈骗,跟故意杀人,量刑天差地别。而火,烧掉了太多东西。 "他赌的就是死无对证。"韩东升在玻璃后面咬牙,"现场是他的仓库,没有第三人,火又把一切烧了——" "没烧干净。"温则鸣拿起三份材料,"我进去。" 进去之前的审讯部署会上,温则鸣把破局思路讲得很清楚。 "他的'病死说',要害不在'说',在'火'。他笃定火烧掉了一切,我们拿不出'他动手'的直接证据。" "所以我们不跟他辩'有没有动手'。" "我们把三样火烧不掉的东西,按顺序摆给他。" "第一样,伤的形态学。证明'摔的'不成立。" "第二样,工具。证明打击物在他的地盘。" "第三样,时间。证明案发时刻,他的谎言跟物证互斥。" "三样摆完,他的'病死说'就成了孤零零一句嘴话,四面漏风。" "到那时候,不用我们攻。"温则鸣合上材料,"他自己会从里头走出来。" "说话的人可以撒谎。" "可他撒的每一个谎,都得住在证据的房子里。房子塌了,谎没地方站。" 审讯室里,温则鸣在刘鸿飞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你说他自己摔的,后脑磕在铁架子上。" "是。" "第一份材料。"温则鸣推过去,"颅骨损伤的法医学分析。你说的'磕在铁架子上',是宽大平面的减速性损伤,颅骨骨折应该呈线状散射,对冲部位有相应改变。" "而他的伤,是集中着力点的加速性打击伤。打击面直径不超过五厘米,弧形。" "人自己摔,摔不出这种伤。这种伤只有一个来源——一件弧形棱边的钝器,抡起来,砸下去。" 刘鸿飞的眼皮跳了一下:"铁架子上有弧形的横梁——" "第二份。"温则鸣不跟他纠缠,"你仓库里那套工具,我们逐件做了检验。撬棍,第三根,弧形端。" "清洗过,很仔细。可金属表面的微观沟槽里,检出人体组织残留,DNA分型:王有才。" "撬棍的弧度、棱边宽度,跟颅骨骨折的形态,吻合。" 刘鸿飞不说话了。 "第三份,时间。"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摆上,"你说他傍晚搬货摔的。他的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显示,死亡发生在末次进餐后一小时以内。仓库外卖记录:那天你们的晚饭,晚上八点四十送达,两份,你签收的。" "晚上九点多,天黑透了。你的仓库九点以后没有任何搬货记录,监控显示卷帘门六点就落了。" "深更半夜,货不搬了,门关着,两个人刚吃完饭——"温则鸣看着他,"他'搬货摔的'?" "刘鸿飞,你安排他吃了最后一顿饭。" "吃完,你从他背后,抡起了那根撬棍。"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静。 刘鸿飞低着头,络腮胡遮着表情,肩膀慢慢塌了下去。"那双新皮鞋,四十四码。"温则鸣咬着牙说,"他穿四十二!" "你跟他同吃同住一个多月。他给你看女儿的照片,把你当恩人。而你,连问一句他穿多大鞋,都嫌多余。" "你量了他的身高,称了他的体重,算了他的骨架——" 温则鸣站起身,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字砸下来: "刘鸿飞,从头到尾,你就没把他当人。" "你把他当成了一具八百万的、尺寸合适的耗材。" 那天深夜,刘鸿飞全部交代。姚曼作为共犯,同日被批准逮捕。 姚曼那边的口供,是被她丈夫的口供撬开的。 两口子在不同的审讯室里,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的互相甩锅。 刘鸿飞说:投保是她的主意,她娘家有人干过保险。 姚曼说:找替身是他的主意,我只负责"配合演戏"。 刘鸿飞说:换牙刷那些事都是她操办的,"她心细"。 姚曼说:动手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他只说'解决了'"。 审讯员把两边的笔录穿插着念给对方听。念到第三个回合,姚曼冷笑出了声: "他倒是会摘。"她说,"行,我说。" "那份清单是我写的,不假。他亲手改过两处,你们大概也验出来了。清单最底下,原本还有一条,是他口述我记的。写完,他让我当他的面撕掉,回头烧了。" "我当他的面撕了。"姚曼说,"没烧。" "纸在我娘家,我妈遗像的相框夹层里。" 审讯员连夜派人起获。那半条纸展开,一行字,姚曼的笔迹: "东西选好了,别处久,处久了下不去手。"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东西。 一个大活人,一个管他叫刘老板、给他看女儿照片的人,在这对夫妻的清单上,从头到尾,是一个"东西"。 有人问姚曼,明知这行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为什么还留着。 她想了想,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跟他过了十二年。一个对活人都下得去手的人,我不给自己留点东西——哪天'出意外'的,就该是我了。" 而另一间审讯室里,刘鸿飞也被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八百万落在姚曼名下,你就不怕她拿了钱不认人? 他当时嗤笑了一声:"她不敢。" 怎么个不敢法,他没细说。等那半条纸起获,专案组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两口子,是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过日子的。他捏着她的笔迹,她藏着他的口供。 韩东升看完卷,半天憋出一句:"这段婚姻里最实在的东西,就是互相防着。" 做完笔录,刘鸿飞在签字前,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那天晚上还跟我说……刘老板,等发了工资,我有大用……" 没人接他的话。 记录员把笔录纸推过去,只说了两个字: "签字。" 签完字,刘鸿飞被带下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知道后面有人。 "那位温法医,"他冲着玻璃说,"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我这个局,改牙刷,挑体格,控火候,连保险的核保规则都算进去了。两年,我算了两年。" "我就想知道,是从哪儿破的。" 玻璃后面,温则鸣看着他,没出去,只让民警带了一句话进去。 民警俯身,在刘鸿飞耳边说了。 刘鸿飞愣在原地,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被押着走了。 崔工好奇:"温老师,你让带的什么话?" "八个字。"温则鸣收拾着材料。 "他只能穿四十二码。" "他算尽了活人的规则。核保的、警察的、他老婆的。"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材料码齐,"唯独忘了,死人也有规则。" "死人的规则,一条都不能违。" 第63章 无名者的名字 王有才的身后事,是专案组的人凑钱帮着办的。 他的女儿从外省赶来,二十三岁,在电子厂打工。姑娘对父亲的记忆,停在十六岁。那年家里欠了债,父亲跟她说出去挣钱,还完就回,然后就再没露面。只有每年过年,一笔不留名的汇款,准时打到她的卡上。 "我们都以为他是没脸回来。"姑娘捧着骨灰盒,声音很轻,"我妈走得早,家里的债是替我叔担保欠下的,跟他其实没关系。可他说,签了字就是他的。" "七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我连他腰做过手术都不知道。" 移交遗物的时候,民警把那半张烧焦的汇款回执复印件,也一并给了她,还告诉了她那所乡中心小学的事。姑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捏着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 七年,十四个学期,每学期二百块。 "给娃们买本子。" 姑娘捏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抬起头:"警察同志,那个学校……离我老家多远?" "就是你们乡的中心小学。" 姑娘愣住了。 "那是我的小学。"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复印件上,"我上学的时候……我们班就领过'好心人'的本子……" "老师说,是一个在外打工的好心人寄的,让我们好好念书——" 她再也说不下去,抱着骨灰盒蹲了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脸回家。 他就把钱寄给女儿的小学,寄给那些跟女儿一样的娃。他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扛水泥、睡工棚,用这种笨到让人心碎的方式,绕了一个七年的圈,守着他的孩子。 直到有人看中了他的身高和体重。 骨灰送回老家那天,专案组去了三个人,算是送老王最后一程。 下葬在村后的祖坟地。他女儿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村里来了不少人。债主家也来了人,站在人群后面,把当年那笔担保债的欠条,当着全村的面,烧在了坟前。 "叔这些年寄回来的,早够本了。"债主家的儿子红着眼说,"这个欠条,早该烧。是我们家欠他。" 坟头立了碑。姑娘执意要在碑文上加一行字,刻碑的师傅照办了。 正文是"先父王有才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乡中心小学'好心人'。" 姑娘说:"他这辈子没啥名头。就这一个,得给他刻上。" "让娃们放学路过,能知道好心人埋在这儿。"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 漫山的松涛响成一片,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一周后,案件移送。温则鸣照例把批捕材料送到检察院。 这次的质证预案做了四十二个问题。林之遥翻完,照例抽查,照例发问,照例挑不出毛病。 签完受理单,她破天荒地主动说了案子以外的话。 "焦尸案的卷我看了。"她说,"死者身份那部分。你在'牙刷比中'之后还坚持做亲缘排除,这一步,很多人不会做。" "做了,案子才立得住。" "我说的不是案子。"林之遥抬起眼,"牙刷比中的那一刻,按流程,身份认定已经'完成'了。你多做的那一步,不是为流程做的。" "是为那个差点被永远错认的人做的。" 她低下头,在受理单存根上盖章,语气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下周四,老时间。有个旧案的技术问题,请教你。" "另外...."章按下去,她也不抬头。 "食堂周四有刀削面。听说,做法很地道。" 温则鸣抱着回执出门,走到楼梯口,才咂摸出一点不对。 他从没跟她提过,自己这阵子总往一家刀削面馆跑。 从检察院出来,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苏晓棠。" "哟,温大法医,稀客啊!"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啥事?" "问你个事。"温则鸣的语气很严肃,"我这阵子常去哪家面馆吃饭,你跟谁说过?" "面馆?"苏晓棠一头雾水,"没有啊——哦!等会儿!" "上礼拜是有个检察院的人来分局对材料,中午在我们食堂吃饭,闲聊的时候问过一嘴,说市局那位温法医平时……那什么,作息规律不规律,吃饭凑合不凑合。" "我就说你可凑合了,天天泡一家刀削面馆,跟人家老板娘都熟了——" "哎,你问这个干嘛?" 温则鸣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温则鸣?喂?" "没事。"他说,"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检察院楼下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钟,莫名想起袁承志那句"来日方长"。 ……这个市局,加上分局,再加上检察院,好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回到支队,两件事等着他。 第一件,特招程序有了进展:省厅批复同意试点,笔试面试定在下月,公示流程随后启动。政治处的同事笑着提醒:"温老师,该复习复习了。笔试考公共科目,你那些解剖学可帮不上忙。" 第二件,是针痕专班的例会纪要。 "双腕必查"制度运行两个月,全市法医系统上报可疑记录:零。 守夜人没有再出手。 温则鸣在纪要上签了字,在备注栏写了一行: "他在蛰伏,或在观察。保持静默,继续等。" 写完,他走到窗边。傍晚的云州,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跟他一样耐心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一城的灯火,互相等着对方先动。 系统面板在暮色里无声亮起: 【案件"高速焦尸案"结算完成。】 【无名者已归名。善款去向已还原。评价:卓越。】 【奖励发放:骨相还原——依据颅骨特征还原生前容貌,试用次数:3次。】 【提示:有些脸,等着被人记起。】 骨相还原。 温则鸣看着这个新技能,若有所思。 系统从不做无用功。它每一次提前递工具,都意味着,用得上这件工具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一张需要被还原的脸。 一个等着被记起的人。 第64章 被告席上请了个专家 焦尸案定下开庭日子那天,云州下了入秋头一场雨。 案子从侦查终结到提起公诉,一路就没消停过。刘鸿飞“死而复生”、烧死流浪工人骗保八百万这事,早让媒体扒了个底儿掉,热搜挂了小半个月。网友情绪一边倒,评论区刷得最多的就一句:“这种人不枪毙,天理难容。” 袁承志在支队例会上专门点了一句:“舆论喊杀,那是舆论的事。咱们的活儿,是让判决书上每一个字,都钉在证据上。” “网友骂街不用负责,判决书可是管着人家一条命。” 开庭的消息,温则鸣是从林之遥电话里知道的。电话很短,通知庭审日期,安排他作为鉴定人出庭,公事公办。挂断前,她停了一秒。 “辩方的质证意见送达了。”她说,“三十七页。” “三十七页?” “对方换律师了。”林之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之航,专做重大刑案的,全省出庭无罪辩护成功率排前三。” “另外,辩方还申请了一位‘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 “邵铭远。” 温则鸣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这名字,他上辈子就听过。 邵铭远,六十五,前省法医学会副会长,主持修订过两版尸体检验操作规程。全省一半以上的法医,用的教材里都有他署名的章节。退休后自己开了家独立司法鉴定所,业内提起来,还是得尊称一声“邵老”。 “刘鸿飞公司的账户早冻结了,房子也查封了。”林之遥说,“是他老家的父母,把县城的房子卖了。老两口到儿子被抓才知道人还活着,还是砸锅卖铁救他。这家人现在很清楚,钱救不了命,只有推翻你的鉴定能救。”“所以他们买了全省最贵的矛,来捅你这面盾。” 挂了电话,温则鸣把“邵铭远”仨字写在便签上,贴在工位隔板正中间。 小方路过,瞟了一眼,脚底下一顿:“温工,你写这名字干嘛?” “辩方请的专家辅助人。” “谁?!”小方嗓子直接劈了,“邵、邵铭远?!” 半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 崔工从检验室里冲出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哪个邵铭远?写《尸体检验实务》那个?” “嗯。” “我的亲娘。”崔工一把扶住桌角,“我考中级职称那年,教材一半是他编的。咱们检验这行,管他那本书叫‘圣经’。温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意味着,”温则鸣把便签抚平,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这回的对手,是出考卷的人。” “咱所有人的手法,都是照他书上练出来的。怎么提检材、怎么封装、怎么写记录,每一步的标准动作和常见毛病,没人比他更门儿清。” “他闭着眼,都知道咱们可能在哪儿偷懒。” 崔工咽了口唾沫:“那……那咋办?” “简单。”温则鸣说,“祈祷咱们一次懒都没偷过。” 当天下午,那份三十七页的质证意见,摆上了市局技术处的会议桌。 崔工翻到第五页,脸色就变了。翻到第十五页,后背见了汗。 “温老师,这老爷子是下了死功夫的。” 意见书里没一句废话。从现场勘查笔录的时间衔接,到尸检照片的比例尺摆法,再到每一份检材的提取、封装、流转、检验。三十七页,一百零六条质疑,一百零六把小刀子,专挑缝下刀。 好在大部分刀子,扎在了铁板上。 温则鸣一条条过,一条条批:“已在卷”、“有录像”、“平行样可复检”、“该质疑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 批到第九十四条,笔停住了。 第九十四条,质疑心血检材。 案发当晚从死者心腔提的那管血,是认定”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过低、死者系死后焚尸”的关键物证之一。意见书指出来:这份检材的流转登记表上,物证室签收时间写的凌晨四点十分。可移交民警的交接记录上,签字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分。 签收在前,移交在后。 时间倒挂了半个钟头。 “这是……”崔工凑过来看,看明白了,脸唰一下白了,“坏了。那晚上是小郭经的手。物证室老陈先按惯例登了本子,小郭忙完现场回来补签字,随手写的时间……” “是笔误。”温则鸣说,“可法庭上,没有‘笔误’这个词。” “辩方会说:这半个钟头,检材脱离监管了。脱管的检材,来源存疑。来源存疑的检材,出来的检验结论——” 他把笔搁下。 “申请排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心血检材一排除,碳氧血红蛋白那一环就断了。这环一断,“死后焚尸”的结论就得靠别的证据自己站住。而“死后焚尸”一动摇,辩方就会把故意杀人往“意外死亡后毁尸骗保”上拖。 罪名的分量,差着一条人命。 “老爷子这一百零六条,”温则鸣慢慢吐出一口气,“一百零五条是烟雾。” “就这一条,是真刀。” 晚上八点,检察院小会议室,灯还亮着。 林之遥面前摊着那份质证预案,四十二个问题那份。她拿红笔在封面上划拉一道,写俩字:重做。 “检材流转有瑕疵,实务里有补正规则。”她说,“经办人把情况说明白,再有别的证据印证提取过程是真的,就可以补正。可邵铭远敢把宝押在这条上,他肯定备好了后手,专堵补正的路。” “你猜他后手是什么?” 温则鸣还没琢磨出来,郑海峰的电话先杀到了。 “我听说了!”黑脸队长嗓门震得听筒发麻,“姓刘的请了个老专家来砸你场子?温则鸣你记着,庭上要是吃了亏,你给我使个眼色,我——” “郑队,法庭上不能使眼色。” “那你咳嗽!咳一声我就——” “您就怎么着?” 电话那头卡了三秒。 “……我就在旁听席上瞪他。” 温则鸣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想了很久。 “腐败。”他说。 “啥?” “尸体腐败这个过程本身,也会产生一氧化碳。”温则鸣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焦尸的检材条件差。他要是主张检出来的碳氧血红蛋白数值受腐败干扰、本身就不可靠,再叠上流转瑕疵——” “两把刀,扎同一个口子。” 林之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红笔一扔。 “那就把口子焊死。”她把预案翻到空白页,“从头来。他有一百零六条,咱们就备两百一十二条。” “今晚别想走了。”她说着起身去烧水。 那一晚,小会议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半。 俩人把全案七卷卷宗全拆开,一页一页往回捋。每份检材,从提取到出结论,画出完整的流转线。每条结论,标清楚支撑它的独立证据有几条,抽掉任何一条,链子断不断。 白板上渐渐画满了线,横的竖的,织成一张网。 凌晨一点,林之遥揉着眼睛,忽然问:“你说,邵铭远为什么接这案子?” “六十万,不至于吧。以他那名望,缺这个钱吗?” 温则鸣往白板上钉最后一张图,想了想。 “也许,”他说,“他想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活儿干得怎么样。” “那你打算给他看什么?” “给他看——”温则鸣退后一步,看着满板的证据链,“一份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卷宗。” 凌晨两点半,材料总算捋完。林之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周四的刀削面,改庭审之后。” “赢了,我请。” 第65章 法庭不是解剖室 开庭前一晚,周正堂把温则鸣叫回了分局。 老头没提案子,泡了壶茶,慢悠悠讲了个故事。 “三十一年前,我头一回出庭。”周正堂说,“案子铁得不能再铁。我在解剖台上把每个细节都吃透了,寻思上去就是走个过场。” “结果辩护人问了我一个问题:‘周法医,你说索沟提示缢死,请问全世界有没有索沟一模一样、但死因不是缢死的案例?’” “我说:理论上……有。” “他说:谢谢,没有问题了。” 老头呷了口茶。 “就‘理论上有’四个字,合议庭合了三天。” “我后来才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周正堂放下茶杯,看着徒弟,“解剖室里,咱们讲究‘穷尽一切可能’。到了法庭上,对方要的就是你这句‘一切可能’。他不用证明你错了,他只要让你自己承认‘我可能错’。” “记住喽,法庭不是解剖室。” “解剖室里你对着的是尸体,尸体不会撒谎。法庭上你对着的是活人,活人专门研究怎么把实话说得像谎话。” “你就带一样东西上去。”老头竖起一根手指。 “证据链。别的,一个字都别多给。” 温则鸣给师父续上茶:“师父,那案子后来呢?” “后来?”周正堂端着杯子,看着热气往上飘,“后来我把全国十九年的缢死案例统计翻了个底儿掉,做了份补充说明,把‘理论上的可能’量化成‘十万分之三以下的概率’,还附上了本案排除那种可能的四条依据。” “合议庭第四天,采纳了。” “打那以后,我出庭前都给自己立一条规矩。凡是‘理论上’的口子,出庭之前,自己先拿数据焊死。” 老头把茶一口喝干,站起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明天,别给‘理论上’留活口。”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刘鸿飞骗保杀人案关注度高,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站着两排记者。被告席上,刘鸿飞瘦了一圈,姚曼低着头不敢看人。辩护席上,沈之航律师一身熨帖的深灰西装。他侧后方的专家辅助人席上,坐着位白发老者,腰板笔直,面前就一支笔、一沓白纸。 邵铭远。 上午的法庭调查风平浪静。下午两点,审判长宣布:传鉴定人温则鸣出庭。 温则鸣穿着那身正装走上鉴定人席。他能觉出来,旁听席上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年轻了,年轻得像个来旁听的实习生。 旁听席后排,俩跑政法口的老记者交换了个眼神。 “这就是那个编外的?” “传得神乎其神那个。今天有好戏了,邵老出山,多少年没亲自下场了。” 宣读鉴定意见,公诉人发问,一切按部就班。 然后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第一个起身的,是沈之航。 律师开场很客气,客气得像手术刀抹了麻药。 “温鉴定人,你好。几个背景问题。”他翻着材料,“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干法医几年了?” “以本案鉴定时算,一年零两个月。” “你现在,是云州市公安局的在编人员吗?” 旁听席一下子静了。谁都听出来这三个问题往哪儿引。 “不是。”温则鸣答,“我是市局法医中心编外聘用制法医助理,有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资格证书编号和执业类别已经随鉴定意见附卷。” “编外人员。”沈之航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环视法庭,“一位入行一年零两个月的、二十四岁的编外人员,出具了本案决定被告人生死的鉴定意见。审判长,辩护人提请法庭注意鉴定人的资历问题。” 公诉席上,林之遥立刻起身:“审判长,法律规定的鉴定人适格条件是执业资格和鉴定范围,跟编制、年龄没关系。辩护人这个发问,跟鉴定意见的科学性也没关系。” “公诉人说得对。” 出乎所有人意料,接话的是邵铭远。 老人慢慢站起来,先朝审判长欠了欠身:“审判长,容我说一句。资历证明不了结论正确。我干这行四十三年,错过的案子,比这位温鉴定人经手的案子还多。” “鉴定意见对不对,得拿问题去验,不能拿年龄去验。”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我来问。” 沈之航脸上僵了一下,坐下了。 旁听席后排,老记者飞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辩方内讧?不对——是老爷子瞧不上盘外招。 这位是真来“验货”的? 老人向法庭欠了欠身,声音平缓,带着讲台上磨出来的那股子从容:“温鉴定人,我先向你请教个基础问题。” “尸体腐败过程中,细菌代谢会不会产生一氧化碳?” 来了。 “会。”温则鸣答得干脆。 “腐败产生的一氧化碳,会不会跟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 “会。” “也就是说,”邵铭远语速还是那么平,“一具尸体检出碳氧血红蛋白,未必来自生前吸入,也可能来自死后腐败。对吗?” “理论上,对。” 旁听席起了阵低低的骚动。老记者的笔尖停在本子上:完了,“理论上”仨字都出来了,这年轻人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那么,”邵铭远翻开面前的白纸,“本案检材是高温焚烧后的心腔血,检材条件恶劣。你测出饱和度百分之三点二,据此认定死者‘生前未吸入烟气’。请问,你怎么排除这个数值本身,已经被腐败或者热作用干扰了?” 温则鸣等他问完,才开口。 “邵老师问的是内行问题,我用内行数据回答。” “第一,腐败产生的碳氧血红蛋白,文献报道的干扰上限,通常在百分之五到十以内。而且它只会把数值往高抬,不会往低压。本案测得百分之三点二,就算扣掉干扰,只会更低,更支持‘未吸入’。” “第二,本案尸体从死亡到检验不到十二个小时,尸温、尸僵、角膜状态都在卷里佐证着,腐败还没进产气阶段,干扰可以忽略。”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温则鸣看向合议庭,“本鉴定认定‘死后焚尸’,从来不靠这一个数值单打独斗。” “死者气管、支气管全程干净,没有烟灰吸入。口鼻腔没有烟熏样附着。双眼睑闭合处没有‘鱼尾纹状’烟熏空白。活人过火,会闭眼,会呛咳,会挣扎,每一样都会在身上记账。” “这具尸体,一笔都没有。” “碳氧血红蛋白只是这串证据里的一环。抽掉它,链条照样闭合。” 法庭上静了几秒。 “补充一个问题。”老人翻回上一页,“你刚才引的腐败干扰上限数据,出处?” “三篇文献,两篇外刊一篇国内的,题录列在鉴定意见附件三。”温则鸣顿了顿,“国内那篇的通讯作者——是您。” 旁听席上响起一小片压着的笑声。连合议庭一位审判员的嘴角都动了动。 邵铭远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微微点了下头,像老师听完学生答题。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很好。那咱们就来谈谈,这一环本身,还在不在。” “审判长,”老人的声音头一回提高了半度,“辩方申请出示证据——本案心血检材流转登记表,和移交民警的交接记录。” “两份法律文书上,同一份检材,签收在前,移交在后,中间差了三十分钟。” “我想请温鉴定人回答:这三十分钟里,这管血,在谁手上?” 第66章 第四十三个问题 三十分钟。 这几个字一落地,旁听席“嗡”的一声炸开了。记者们的笔尖刷刷地动——懂不懂法医无所谓,“证据脱管半小时”这种标题,谁都看得懂。 审判长敲了法槌。 沈之航律师掐着点儿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审判长,检材流转记录出现无法解释的时间矛盾,意味着该检材在长达三十分钟里,脱离了监管视线。辩护人申请:对心血检材,以及由它衍生的碳氧血红蛋白检验意见,依法予以排除。” “同时,”他瞥了眼公诉席,“鉴于本案关键物证的收集程序存在瑕疵,辩护人提请法庭对全案物证的取证规范性,予以重点审查。” 一石二鸟。排除一份检材是小,往全案物证上泼脏水才是大。 公诉席上,林之遥站了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对这个时间矛盾,不回避。”她说,“这是客观存在的记录瑕疵。” 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公诉人自己认了? “但是,”林之遥翻开卷宗,“刑事诉讼法和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物证收集程序有瑕疵的,能够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可以采用。” “公诉人当庭作三点说明。” “第一,经查,是经办民警郭某在现场连续干了九个钟头之后补签交接记录,笔误把四时十分写成了四时四十分。郭某已经出具情况说明,人就在庭外候着,法庭需要,随传随到。” “第二,市局物证室出入口的监控保存完好。凌晨四时零六分到四时十二分的录像显示:郭某四时零八分进物证室,四时十分完成检材交接,全程六分钟,检材封装完整,封条无损。录像已经刻盘随案移送,申请当庭播放。” “第三.......” 林之遥停了一下,看向鉴定人席。 “第三点,请鉴定人说明。” 温则鸣接过话头。 “本案检材提取的时候,按操作规程做了平行留样。”他说,“同批提取的心血分装两管。一管送检,一管原封留在市局物证室低温库,封条完好,从来没启封过。” “另外,尸检时还提取了玻璃体液和深部肌肉组织留样。玻璃体液受腐败和污染的干扰远小于心血,是国际公认的补充检材。” “鉴定人当庭提请:由法庭指定任何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留存的平行检材和玻璃体液,重新做碳氧血红蛋白检验。” “检材还在。封条还在。”他看向辩护席,“这一环断没断,不用辩论。” “再验一次就知道了。” 法庭上安静了两秒。 沈之航还想挣扎:“审判长,辩护人认为,平行检材跟送检检材是不是同源,本身也需要” “同批提取,现场分装,同一个封条编号体系,分装过程有现场录像。”温则鸣平平静静接过话,“录像在卷七第三十九页对应的光盘里,时长四分二十秒。辩护人可以申请当庭播放,逐帧看。” “另外,DNA同一性认定可以跟碳氧血红蛋白复检一块儿做。两管血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实验室半天就能给答案。” 沈之航张了张嘴,后半句咽了回去。 旁听席上,郑海峰坐在第三排,胳膊抱在胸前,鼻孔朝天。那副表情,用苏晓棠的话说,叫“与有荣焉式嚣张”。 他扭过头,压着嗓门跟旁边的苏晓棠嘀咕:“看见没,就这个录像,当时在物证室,是我拿手机帮着补拍的机位。” “郑队,”苏晓棠眼睛都没眨一下,“您拍那段因为手抖,最后用的是崔工架子上的那台。” “……你这人,一点不会聊天。” 书记员是个入职三年的姑娘,记录的手都快跟不上了。她后来跟同事复盘这场庭审,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人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留平行样,留玻璃体液,物证室录像刻盘随案移送。哪一样是开庭前一晚补得出来的?全是案发当晚、在谁也不知道将来会被谁质疑的时候,一步一步做进去的。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来“应付”质证。 她想起自己记录过的那些庭审。多少鉴定人被问到检材问题,当场翻卷宗翻得哗哗响,脑门冒汗。多少人一句“当时条件有限”,就把一份证据说塌了。 而这个看着比她还小两岁的年轻人,从头到尾,语速都没变过。 人家哪是记性好。 人家是从提刀那天起,就把三年后的法庭算进去了。 这他妈才叫办案! 审判长跟两位审判员低声合议之后,宣布:准许重新鉴定申请,指定省司法鉴定中心实施。关于检材流转瑕疵的补正材料,当庭播放录像,传证人郭某到庭说明。 录像放完,小郭红着脸把情况说清楚了,法庭恢复质证。 邵铭远又问了七个问题。骨龄推断的误差区间,牙科比对的样本来源,DNA亲缘排除的位点数量,助燃剂检验的空白对照....... 七个问题,问在七个方向上,全是能在教科书里单开一章的刁钻角度。 其中最险的一问,问在死者身份上。 “温鉴定人,死者身份认定的第一比中,来源是死者暂住处提取的牙刷。”邵铭远慢慢地问,“牙刷是日用品,可以转手,可以共用。你怎么排除那把牙刷上的生物检材,压根就不属于王有才?” “两条路,独立走通。”温则鸣答,“第一,牙刷比中之后,我们没停手,对死者做了亲缘鉴定。采了他女儿的血样,做亲子关系判定,结论支持。这一步在卷四第二十二页。” “第二,尸骨上那个腰椎陈旧性手术内固定物,型号、批号经生产企业核实,跟王有才七年前在原籍县医院的手术记录完全对得上。病历复印件和厂家函证,在卷四第五十到五十七页。” “牙刷可以是别人的。”他说,“可打进腰椎里的钢钉,和血脉里的基因,做不了假的。” 邵铭远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个勾。 温则鸣答了七次。每一次,都拿卷内页码收尾:“详见卷三第六十一页。”“检验记录在卷五第一百一十四页,附原始谱图。” 问到第八个,邵铭远合上了面前的白纸。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做了个法庭上极少见的动作——朝鉴定人席,微微颔首。 “审判长,”老人说,“专家辅助人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一天的庭审记录,后来被市检察院拿去做了公诉人培训的教学案例。案例标题很朴素,《证据链对抗性质证实录》。 给新人讲这个案例的时候,讲师开头永远是同一句: “注意看,被质证的一方,全程没说过一个‘应该’‘大概’‘可能’。” “每一个回答,都落在卷宗的一个页码上。” “这不叫口才。这叫把功课做到了对手放弃的程度。” 休庭时,林之遥收拾卷宗,飞快看了温则鸣一眼。 四目相对,她没说话,只把那份新做的质证预案在桌上顿了顿,翻开封面给他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质证预案(贰),共两百一十二问。 今天用掉的,连那条时间倒挂算在内 一共四十三个。 第67章 对手的敬意 十天后,省司法鉴定中心的复检意见送达法庭。 平行心血检材,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点四。 玻璃体液检材:未见异常升高。 跟原鉴定意见,相互印证。 宣判那天,云州放了晴。 法庭以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刘鸿飞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姚曼犯故意杀人罪(共犯)、保险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同案的劳务中介、伪造材料的两名从犯,分别领刑。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念到“被害人王有才”这个名字的时候,旁听席第一排,那个从外省赶来的姑娘捧着父亲的遗像,哭出了声。 判决书里有一段话,后来被好几家媒体原文引用: “……被害人虽系社会底层务工人员,身后无显赫亲故,然其生命权与任何人无异。司法机关穷尽技术手段为无名者正名、还逝者公道,正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体现。” 散庭后,王有才的女儿等在走廊里。 看见温则鸣出来,姑娘抱着父亲的遗像走上前,什么话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没有马上起来。 “我爸这辈子,”她直起身,眼睛通红,声音倒还算稳,“没坐过一天办公室,没进过一回这么亮堂的大楼。” “今天这么多人,法官、检察官、这么大的法庭,都在为他一个人忙。” “他要是知道,肯定得多不好意思啊。” 姑娘说完,抱着遗像,一步一步走出法院大门。太阳落在遗像玻璃上,晃出一小片白光。 当天晚上,温则鸣接到他妈的电话。 “则鸣!本地新闻!你上电视了你知道吗!就一个侧脸!你王姨第一个认出来的!”何秀兰的嗓门差点把听筒掀翻,“新闻里说‘年轻鉴定人当庭应对专家质证’,那个年轻鉴定人是不是你?!” “妈,是我。”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两秒。 “……穿得倒是挺精神。”何秀兰声音低了八度,绕了个弯,“就是瘦了。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旁边隐约传来他爸的声音:“问问他那个编制!” “急什么急!”他妈捂着话筒骂了一句,又回来了,语气跟没事人似的,“那什么,则鸣啊,你忙你的,注意身体。挂了啊。” 嘟—— 温则鸣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人流慢慢散了。温则鸣在法院侧门的台阶上,被人叫住了。 “温鉴定人,留一步。” 邵铭远。 老人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白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走到温则鸣跟前,先开口的却是句自嘲: “这一趟,我收了辩方六十万咨询费。”老人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把年纪,晚节不保?” 温则鸣摇头:“您那一百零六条,我一条一条看过了。” “没有一条是编的。全是卷里真实存在的点,包括那个时间倒挂。那是真瑕疵,就该被挑出来。” “拿钱,挑真毛病,这是本分,压根不是晚节的问题。” “本分,不是晚节。”老人把这六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这几年,同行里骂我的人可不少。说我邵某人吃了一辈子公家饭,退了休调转枪口,专给辩方递刀子。” “你是头一个跟我说‘这是本分’的公家人。” “鉴定这行要是只经得起自己人看,”温则鸣说,“那它就还算不上一门科学。” “得经得起对手看。” 邵铭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了。 “三十七页意见书,我写了十九天。”老人说,“我干这行四十三年,给公检法挑过毛病,也给辩方挑过毛病,经我手的卷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本卷宗,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干净的三本之一。” “另外两本,”他顿了顿,“一本是八九年老公安部专家做的,一本是我自己做的。” “平行留样,人人都知道该做,十个人里九个嫌麻烦。玻璃体液,教材上写着呢,现场肯提的没几个。你倒好——”老人拿手里的公文包点了点他,“你是把每一具尸体,都按‘将来要上法庭对质’的标准在办。” “死者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温则鸣说,“我不敢替他省事。” 邵铭远不说话了。 他望着法院门口的国徽,望了很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下个月,市局那个刑事技术大比武,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省厅请我去当评审。”老人说,“评审组的名单我看过了。领队的那位姓傅,省厅刑事技术总队的副总队长,傅雪蘅。” “全省法医这行的天花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我听说,有个分局,要派一个编外人员当主力上场。”邵铭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前几天评审组开预备会,还有人拿这个当笑话讲。” “傅总队听完,把笔一搁,就问了半句——编外人员进赛场,谁给的资格。” 老人顿了顿。“后半句是冲着承办方去的重话。预备会有会议纪律,我这张老嘴,学到这儿为止。” “你只要记住,这一关,人家是给你单独留着的。” 老人拎着公文包,慢悠悠下了台阶。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温。” “我这辈子给人挑了四十三年毛病。下个月,我想坐在评审席上,看看有没有人能让我挑不出毛病来。” “别让我失望。” 当天晚上,检察院对面那条巷子里的刀削面馆。 “两碗刀削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林之遥熟门熟路点完,才想起什么,抬头问他,“你能吃辣吗?” “能。” “那个加辣的是我的。”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林之遥挑起一筷子,忽然说:“今天判决书那一段,‘生命权与任何人无异’,是我公诉意见里的原话。” “合议庭原文采纳了。” “写得好。”温则鸣说。 “哪是我写得好。”她低头吃面,“是你把王有才这个人,从一堆烧焦的骨头里,一点一点捡回来了。他的腰伤,他的鞋,他寄了七年的两百块钱。” “卷宗里的人立起来了,公诉词才立得起来。” “我就是照着写。” 温则鸣没接话。窗外,晚高峰的车流慢慢淌,面馆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吼了一嗓子:“三号桌的面好了!” 烟火人间。 回到住处,系统面板亮起来。 【阶段事件“首次出庭质证”结算完成。】 【庭审对抗评价:卓越。证据链于最高强度对抗性质证下保持完整闭合。】 【特别评注:宿主在案发当晚、无人监督处完成的每一次“多余”留样,都是对法庭的提前致敬。正义不仅要实现,还要以看得见、经得起检验的方式实现。】 【奖励发放:属性强化——临场心智(庭审、质询、对峙场景下,思维清晰度与语言组织能力提升)。】 【提示:下一个考场,不在法庭。】 温则鸣看着最后一行提示,想起邵铭远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还有那个名字。 傅雪蘅。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从抽屉里取出苏晓棠那沓划满荧光笔的复习材料,摊在台灯底下。 法庭这一关过了,下一关是考场,再下一关,是赛场。 一关一关来。 窗外,秋雨初歇的云州夜色清亮。他低下头,从《公文写作基础》第一页,老老实实读起。 神探照样也得背申论。 这一晚,市局大楼里加班的人不知道,全省法医界往后十年被反复讲起的那个传奇之秋,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第68章 八点十一分 焦尸案的判决书下来没几天,直播坠楼案接着开了庭。 旁听证提前三天就发完了。法院官微开了图文播报,开庭前一小时,词条已经挂在热搜尾巴上。十一万人看着她掉下去的那个案子,现在,几百万人等着看它怎么判。 张昊被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安静了几秒。 在看守所蹲下来,人瘦了一圈,但依旧整齐。金丝眼镜没了,换了一副黑框的——律师给配的,显老实。 法庭调查进行到讯问被告人环节,出事了。 “侦查阶段的供述,不是我的真实意思。”张昊的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像是背熟了的,“案发之后,全网都说我是凶手。我几天几夜没合眼,他们问什么,我只能顺着说。”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席。 “我没有杀雨桐。出事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楼下的咖啡店。” 翻供。当庭翻供。 旁听席嗡的一声。书记员的键盘声都顿了一下。 辩护人掐着这个节骨眼起身:“审判长,辩方申请出示一份视听资料——案发当晚,涉案公寓楼下咖啡店的监控录像。” 法庭的大屏幕亮起来。 画面是俯拍的收银台,右下角,白色的时间字符一跳一跳: 20:11:36。 穿深灰大衣的张昊走到收银台前,扫码,端着一杯咖啡入座,出画。 “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十八时四十分即进入1907室,此后一直藏匿于室内,直至案发。”辩护人环视法庭,一字一句,“那么请公诉方解释——晚上八点十一分,这台摄像机拍到的,是谁?” 旁听席炸了。法院官微的播报底下,评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往上滚。 “反转了??” “我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 “警察不会又办错了吧。” 审判长敲响法槌。 公诉席上,林之遥翻开卷宗。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辩护人出示的这段监控,公诉方没有异议。” 她开口第一句,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画面里的人,就是被告人张昊。这一点,我们比辩方更确定。” “公诉方有异议的——”她抬起头,“是右下角那串数字。” “出示证据。侦查卷宗第三册,第一百一十七页,《视听资料调取及设备时间校验笔录》。” 大屏幕切换。一张照片:一部手机和一台老式硬盘录像机的屏幕,被并排拍进同一个画面里。 手机屏幕上,北京时间:18:49。 录像机屏幕上,设备时间:20:47。 “侦查人员调取这段监控的当天,依照规程,对录像设备进行了时间校验——将标准时间与设备显示时间同框固定。”林之遥说,“结论写在笔录里:该设备时钟,较北京时间,快一小时五十八分。” “换算一下。画面上的‘20:11’,真实时间是——” “18时13分。” 法庭安静了一瞬。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诉方出示第二份证据。”林之遥没有停,“被告人那杯咖啡,是移动支付。支付平台调取的服务器流水显示,该笔付款时间:案发当晚,18时13分22秒。” “服务器的时间不归咖啡店管,不归任何人管。” “18时13分22秒,与校钟换算后的监控画面时间,分秒吻合。” 辩护人的脸色变了,但人还站着:“审判长,辩方对所谓‘钟差’存疑。监控设备的时间,怎么可能凭空错出两个小时?” “这个问题,”林之遥合上卷宗,“请出庭的鉴定人回答。” 温则鸣走上证人席。 这是他第二次出庭。上一回对面坐着邵铭远,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法庭上,话越少越硬。 “监控画面角落里的时间,不是拍摄时间。”他说,“是录像机自己的内部时钟,烫在每一帧上的水印。机器‘以为’现在几点,它就往画面上烫几点。” “这台设备是店家自装的单机录像机。不联网,不自动校时。店主的询问笔录在卷:年初店里跳过一次闸,设备重启之后,时间是他凭感觉随手调的,调完,再没管过。” “打个比方。”温则鸣顿了顿,“老相机的日期设错了,洗出来的照片上烫着一九九八年。照片是真的,拍进去的人也是真的——只有那个年份,是假的。” “所以调取监控的规程里,第一个动作,是校钟。” 旁听席上,崔工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份校钟笔录是他做的。做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一个买咖啡的镜头而已,校什么钟。温老师说,校。每一台,都校。 今天他才明白,那六分钟的例行公事,是给一年后的这一庭,提前上的保险。 温老师烧的从来不是香。他修的是堤——水没来的时候,谁都觉得那是白费的土方。 “现在,”林之遥重新起身,“公诉方把这段监控,还给辩方。” “它确实是证据。只不过它证明的方向,和辩方以为的,正好相反。” “真实的18时13分,被告人在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18时40分,他的车驶入地库。这与起诉书指控的时间线,严丝合缝。” “而被告人在侦查阶段是怎么供述的?——‘六点四十开车到楼下,她微信说在准备直播,不见,我就去咖啡店等,一直等到出事。’” “顺序,是反的。” “经对死者手机的电子数据鉴定,案发当晚,死者与被告人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在准备直播、不见’的聊天记录。这句话,和这个顺序一样,都是编的。” “那么问题来了。”林之遥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顶,“一个只在六点十三分去过咖啡店的人,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八九点都在店里?” “因为他知道,那台钟,快两个小时。” “出示店员的补充证言。张昊是这家店的常客。店里那台监控时间不准,熟客都知道,他本人不止一次拿这个开玩笑——原话是:‘你家这钟,快得都能提前看明天。’” “他知道六点的自己,会被那台钟记成八点。” “所以他把一杯六点钟的咖啡,提前编排进了八点钟的口供里。”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该段监控录像,连同时间校验笔录、支付流水、店员证言,共同作为证明被告人有预谋、有策划的证据使用。” “他不是碰巧路过那家咖啡店。” “他是在动手之前,就替今天这个法庭,准备好了这段录像。” 法庭里,死一样的静。 张昊坐在被告席上,抬手想去扶眼镜。手到半空停住了——那副金丝眼镜早就没了,鼻梁上这副,是律师配的黑框。 他忽然不知道该扶什么。 临时起意和蓄谋已久,在刑法里,隔着一条命。他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保险,成了钉死“预谋”两个字的、最后一道闸。 辩护人俯身,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反应。 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 散庭的时候,江雨桐的闺蜜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她从头到尾没哭,只在走到法庭门口时停住,转过身,朝着公诉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走廊尽头,林之遥抱着卷宗出来,温则鸣站在窗边等她。 “辩方还会上诉。”她说。 “让他上。”温则鸣说,“钟差不会变,支付流水不会变。上到最高法,18时13分还是18时13分。” 林之遥点点头,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某一页上添了一行字。 “校钟这一条,我写进公诉科的类案指引了。”她说,“以后全市移送的案卷,凡有监控证据的,第一项审查——时间校验笔录。” “没有的,退回补充侦查。” 温则鸣看着她合上本子。一个案子撬动一条规程,这大概是这一行里,比胜诉更长久的东西。 当晚,庭审要点冲上热搜第一。词条只有四个字: #八点十一分# 高赞评论第一条,六十万赞: “上一次,四百万条弹幕替他给她定了罪。这一次,一张校钟的照片,替她拆了他的局。” 而在这条评论几百楼开外,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正在被人截图—— “等等,出庭说明监控问题的那位鉴定人,好像是个编外人员?一个没有编制的人经手的检验,法律上……能算数吗?” 截图的那只手,给这条评论,点了一个赞。 第69章 把宝押在临时工身上 市局的红头文件,是周一早上到的分局。 《关于举办全市公安机关刑事技术大比武的通知》。 顾建国捏着文件,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圈,然后把郑海峰、周正堂,连同技术室一干人等,全叫进了小会议室。 “都看看。”文件在桌上传了一圈。 比武规则不复杂,可份量吓人。 全市七个分局,每局组一支技术攻坚队。第一阶段“必答”:各局抽签认领一起市局督办积案,限期十天攻坚。第二阶段“抢答”:市局另设一个积案公共池,必答案件破了的队伍,可以申请从池里接着领案,破一案积一案的分。 积分定名次。团体冠军,记集体一等功,市局党委通报嘉奖。 评审组由省厅派员领衔,全程随案评审。 “省厅领队的名字看见没?”顾建国拿手指头敲着文件末尾,“傅雪蘅” “这位是什么人,老周你给大伙讲讲。” 周正堂难得地坐直了身子。 “我讲不了,我跟人家差着辈分。”老头说,“我就说一件事。前年,邻市一起案子,尸检报告省市两级都签了字,报到省厅。这位傅总队看了四十分钟,批回来八个字——‘重新解剖,责任我担’。” “重验,翻案。原结论是错的。” “经手签字的六个人,从法医到主管领导,全部追责。”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所以,”顾建国清清嗓子,“这回比武,评审的眼睛是省厅级的,毒得很。咱们城南分局派谁挂帅,我要听大家的意见。” 话音刚落,郑海峰的手就举起来了,胳膊抡圆的那种举法。 “这还用议?!温则鸣!” “我知道是温则鸣!”顾建国瞪他,“我是说,让大家走个民主程序” “那我民主地再说一遍,”郑海峰梗着脖子,“温!则!鸣!” 真正的问题,是政委提出来的。 “局长,队长,人选我没意见。”政委推了推眼镜,“但有个绕不过去的坎。温则鸣同志,目前还是编外身份。” “文件里写的是‘各单位技术骨干’。别的分局要是较真,一句‘城南拿编外的凑数’,咱们从规则上就矮半头。” “而且这不是我多虑。”政委顿了顿,“直播案上热搜那天,评论区里就有人问了——编外人员经手的检验,能不能算数。网友随口一嘴,咱们可以不接。真到了赛场上,别的分局把这句话原样甩过来,谁接?” “再一个,万一……我是说万一,成绩不理想,‘编外人员代表分局出战’这一条,就是现成的靶子。板子会打到局长您身上。” 会议室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顾建国。 顾局长摸着保温杯,摸了足有一分钟。 大伙都知道他在算账。这位局长精了一辈子,账从来没算错过。 一分钟后,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我干了三十年公安,就悟出来一个理儿。”顾建国说,“锦上添花的事,抢破头也轮不上咱们城南。雪中送炭的事,人人躲着走。” “可这天底下最大的便宜,就藏在人人躲着走的地方。” “别的分局笑咱们派临时工?好啊,让他们笑。笑得越响,回头脸肿得越高。” “温则鸣,主力。老周压阵,晓棠、李扬进队。”他一锤定音,“编制的事,我去市局说。特招试点是市局自己发起的,公示都快走完了。我倒要问问,市局自己认定的‘特殊人才’,够不够格进市局自己办的比武。” “要是不够格——”顾局长哼了一声,“那让袁承志把那份请示文件拿回去,吃了。” 散会后,苏晓棠追着温则鸣回技术室,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完了完了,压力全在你身上了——哎不对,你有压力吗?我看你根本没有。你这人最气人的就是这一点……”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复印材料,啪地拍在温则鸣桌上,“你的笔试!特招笔试就在比武前一周!公共科目!法律基础、公文写作、时政!” 复印材料上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划的重点,页边还有批注,字迹元气淋漓:“必考!”“去年考过!”“背它!” “近三年真题我都给你搞来了。”苏晓棠叉着腰,“温大法医,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解剖考一百、申论不及格,我们全技术室陪你上热搜。‘神探折戟申论’,你自己品品这个标题。” “还有面试!”苏晓棠扳着手指头,“面试考什么你知道吗?结构化问答!人家问你‘谈谈你对团队协作的理解’,你可别来一句‘尸体不会说谎’,考官会报警的!”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考官会报警。” “温!则!鸣!” 温则鸣翻着那沓材料,翻到一半,动作停了。 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戴着眼镜,举着解剖刀,旁边一行小字: “加油,镇室之宝。” “看什么呢!”苏晓棠一把抢过去,耳根有点红,“李扬画的!绝对是李扬画的!” 屋角落里,李扬默默举起手:“我不是,我没有。” 城南分局的报名单送上去第二天,风声就在全市传开了。 先是城西分局技术队的一个副队长,在全市技术员的业务交流群里发了一句:“听说了吗,城南这回派编外的挂主力。” 后面跟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 有人接茬:“比武又不发工资,派临时工,成本控制得好啊。” “城南这是提前认输了吧。输了也好交代,‘我们派的又不是正式的’。” 群里两百多号人,看热闹的居多。苏晓棠气得手都抖了,打了一大段话,发送前被周正堂按住了。 “删了。”老头说。 “师父!他们——” “嘴长在人家脸上,删不掉。”周正堂慢条斯理地,“成绩长在自己手上,抢不走。” “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把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老头顿了顿,又补一句:“咽的时候,不许递水。” 周五,抽签。 七个分局的领队齐聚市局会议室。城东分局的领队进门看见周正堂,笑呵呵地打招呼,笑里带刺:“周老,听说你们把宝押在小温身上了?年轻人嘛,见见世面是好事,输赢别往心里去。” “借您吉言。”周正堂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我们分局这回目标定得不高。” “团体第一就行。”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签筒里七支签,对应七起督办积案。 轮到城南,周正堂伸手抽了一支。 展开,四个字—— 果园双尸。 回程的车上,老头把案卷提要递给温则鸣。 八年前,城郊青龙山下的老果园,深翻改造的时候挖出两具尸骸,一男一女。抛尸时间不明,身份不明,死因不明。当年市县两级联合攻坚三个月,没结果,转了积案。 “三无。”周正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当年经手的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案子,连‘从哪儿开始查’都不知道。” 温则鸣一页一页翻提要,翻到现场照片那页,停住了。 两具骸骨在土层里并排躺着,姿态安静。骸骨周围的土壤剖面照片里,能看到当年勘查人员标的层位线。 他盯着那张土壤剖面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当年的现场提取物清单里,有没有——土?” “土?”周正堂睁开眼。 “尸骸周围的原状土。”温则鸣手指头点在照片上,“要是留了土,这案子就有‘从哪儿开始查’了。” “土里有花粉。” “人会撒谎,证人会记错,监控会坏。” “可一座山上,什么花在什么季节开,八年前和八年后,一模一样。” 第70章 编外人员,谁给的资格 比武开幕前一周,温则鸣先进了另一个考场。 特招笔试,设在市委党校。一个大教室,考生一共十一个人——全市首批特殊人才招录试点,各条线加起来就这么多。 发卷前,监考老师核对证件,念到“温则鸣”三个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坐他斜后方的一个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也是技术口的?哪条线的?” “法医。” “法医?”那人愣了一下,跟着瞪圆了眼,“你不会就是那个……高速焦尸案那个?” “开考了。”温则鸣说。 两个半小时,公共基础加公文写作。温则鸣答得不快,一笔一划,像在写尸检记录。最后一道公文写作题,要求就“基层技术人才队伍建设”拟一份情况报告。 他想了想,把这一年的所见所感,捡能写的写了进去:技术室的老设备,师父带徒弟的老办法,还有那些没编制却把命案现场当自家责任田的人。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比解剖累。 出考场,苏晓棠的电话掐着点打进来:“怎么样怎么样?公文写作考的啥?” “情况报告。” “你写了啥?” “写了你。”温则鸣说,“‘基层技术骨干苏某,业务扎实,甘于奉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真的假的?!温则鸣你说真的假的——喂?喂!” 三天后,面试。 结构化问答,五名考官。轮到“谈谈你对团队协作的理解”,温则鸣想起苏晓棠的叮嘱,斟酌了一下,答了三分钟——从命案现场的痕检、法医、侦查如何互相补位,讲到县局地下室里那位守了二十一年物证的老民警。 “一个案子破了,功劳簿上写得下的名字,永远比出过力的人少。”他最后说,“团队协作,就是让写不上名字的人,也愿意为这个案子守二十一年。” 五个考官,有四个在低头记录。坐中间的那位停了笔,看了他很久。 出考场,苏晓棠的电话又掐着点进来:“考官报警了没?” “没有。”温则鸣说,“有个考官哭了。” “啊??” 一周后,市局大礼堂。 全市公安机关刑事技术大比武,开幕。 城南分局的座区在第三排。开幕式还没开始,顾建国就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回七八趟。 “局长,您这杯子快让您盘出包浆了。”郑海峰小声说。 “你懂什么。”顾建国压着嗓门,“看见评审席正中间那位没有?从进场到现在,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我干了三十年公安,就怕两种人——一种是笑呵呵的,一种是没表情的。” “笑呵呵的要你的功,没表情的,要你的命。” 郑海峰顺着看过去,看了两秒,默默把胸前的笔别正了。 七个分局的攻坚队按序就座,主席台上,市局领导居中,评审组列坐一侧。温则鸣一眼就看见了邵铭远——老爷子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而评审席正中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位女性。 四十岁上下,深色制服,警衔在灯光下很扎眼。她坐得极正,从开幕式开始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寒暄过一句,面前摊着七个分局的报名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傅雪蘅。 议程过半,主持人请评审组组长讲话。 傅雪蘅走到台前,没有讲稿。 “规则文件大家都看了,我不重复。”她的声音不高,但礼堂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讲评审组的评审标准,一共一句话——” “我们不看破没破,先看对不对。” “案子破了,程序有硬伤,零分。结论对了,论证有跳步,扣一半。谁要是指望用‘结果正确’来掩盖‘过程凑合’——”她环视全场,“省厅的门槛,你们一辈子摸不着。”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她翻开手里的报名材料,抽出其中一页。 “讲标准之前,我先处理一个程序问题。” “城南分局报送的参赛名单里,有一名编外聘用人员。” 来了。 七个分局几百号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城南的座区。郑海峰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顾建国的保温杯握出了汗。 “比武规则第二条,参赛人员为‘各单位刑事技术骨干’。”傅雪蘅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检验报告,“编外人员算不算‘骨干’,规则没写。规则没写的,就是漏洞。” “承办方,谁来解释?” 袁承志站了起来。 “傅总队,我来解释。”支队长不慌不忙,“该同志持有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一年来主检、参检命案十七起,无一错漏;市局特殊人才招录试点首批对象,公示期已过,无异议——” “袁支队。”傅雪蘅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他的成绩单。” “我问的是:一个尚未完成入编程序的人员,出现在全市技术比武的赛场上,将来他经手的每一份记录、每一个结论,进了卷宗,上了法庭——由谁负责?” “技术这一行,资格问题从来不是面子问题,是责任问题。” 礼堂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其他分局的座区里,有人已经开始交换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报告傅总队。” 温则鸣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转了回来。 “我经手的每一份记录、每一个结论,”他说,“由我负责。” “我的执业资格证编号是云司鉴〔前年〕第0417号,执业类别法医病理。资格证管的是执业,不管编制——法律上,我具备完全的鉴定责任能力。” “如果比武期间,我的任何一份记录出现程序瑕疵、任何一个结论经不起复核——” “不用等评审组扣分。我当场退赛,并申请吊销自己的执业资格。” 他说完,微微欠身,坐下了。 从头到尾,语气平静,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傅雪蘅看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 “好。”她合上材料,“这句话,记入评审组会议记录。” “城南分局,参赛资格有效。” “另外——”她拿起笔,在材料上写了一行什么,“评审组对该人员经手的全部记录,实行逐页审查。” “我亲自审。” 散会的人流里,邵铭远慢悠悠地踱过城南座区,脚步没停,声音也不大,刚好够温则鸣一个人听见: “逐页审查,好事。”老爷子目视前方,像在自言自语,“我挑了你一百零六条,她比我狠——她一条都不会放过。” “记住台阶上那句话。” 说完,老人背着手走远了。 散会后,郑海峰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狠狠吐了口气,一巴掌拍在温则鸣背上:“好小子!刚才你站起来那一下,我这心脏,咯噔!” “你就不怕她当场把你摁下去?” “怕。”温则鸣说。 “啊?” “但她问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温则鸣望着评审组离开的方向,“责任问题,就该有人当面问,也该有人当面答。” “她不是在为难我。” “她是在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样将来我的结论进了法庭,才没人能拿‘编外’两个字做文章。” 郑海峰咂摸了半天,咂摸出味儿来了:“合着……她这是变着法儿护你?” “不是护我。”温则鸣摇头,“是护规矩。” “走了,郑队。”他拎起勘查箱,“果园那两位,等了八年了。” 第71章 八年前的一抔土 温则鸣站在红圈对应的地垄上,四下看了很久。 “老支书,”他说,“我们就是来找名字的。” “温老师,”李扬抱着资料,“现场早就没了,咱们从哪儿下手?” “现场没了。”温则鸣蹲下来,捏起一撮土,“但现场的‘土’,未必没了。” “当年的提取物清单第十一项——‘尸骸周边原状土样,八份,编号T1至T8’。” “卷宗记载,移交县局物证室保管。” “走,去要土。” 县局物证室的仓库在一栋老楼的地下室。管仓库的老民警姓翟,五十八岁,明年退休,在这个地下室里守了二十一年。 听明白来意,老翟二话不说,拉开一排铁架,钻了进去。 十分钟后,他抱出来一个落满灰的物证箱,箱子上的封条黄得发脆,但完好无损。 “T1到T8,八份,一份没少。”老翟拍着箱子,“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一个小盒,“当年从两位死者衣物残片褶皱里筛出来的附着土,两份。” “清单上没有这两份。”李扬翻着清单。 “清单上是没有。”老翟嘿嘿一笑,“当年勘查的技术员姓陆,收队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说‘衣裳缝里的土跟坑里的土,说不定不是一回事’,让我单独存。” “后来案子转了积案,陆技术员调走了,这两小盒土,就在我这儿躺了八年。” “我每年清库,都想着扔了吧——又寻思,万一呢。” 老翟把箱子交出去,又絮絮叨叨地补了几句。 “我这个地下室,外头人叫它‘破烂库’。”老头拍着落灰的铁架,“我不这么叫。我管这儿叫‘嘴’——这一屋子东西,全是死人的嘴,堵着的嘴。” “哪天技术到了,人来了,嘴就开了。” “你们市里来的,好些人瞧不上我这地方,交接物证进来捂着鼻子。”老翟指了指墙上一张手写的库房平面图,纸都黄透了,“可我这儿的账,比银行还清楚。哪个案子的东西在哪一排哪一格,我闭着眼摸得着。” “我守了二十一年,开过四回。”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看看温则鸣手里的小盒,“你们要是能让它开第五回——” “我这二十一年,就没白蹲这个地下室。” 温则鸣接过那个小盒,捧在手里,郑重地朝老翟点了点头。 “翟师傅,替八年前的陆技术员,也替那两位死者,谢谢您这个‘万一’。” 当天夜里,温则鸣要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陆技术员,全名陆延照,八年前从县局调去了邻市,前年退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听明白来意,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那两盒土,还在?”退休老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翟师傅替您守了八年。” “我就多留了个心眼,也没敢写进清单——当年领导嫌我多事,说土能验出什么名堂。”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小同志,我干了一辈子痕检,退休那天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案子。两个人埋在果园里,我们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 “陆老师,”温则鸣说,“现在孢粉分析的技术成熟了。您那两盒土,可能就是这个案子的‘从哪儿开始查’。”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你验。”老人一字一顿,“验出结果,不管好坏,给我打个电话。” “我这把年纪,别的帮不上——我就想听个结果。” 土样连夜送往省农科院孢粉实验室。 委托书上,温则鸣写的检验要求是:分别对埋尸坑原状土(T1—T8)、尸骸衣物附着土进行孢粉组合分析,重点比对两者差异,并推断附着土所指示的植物群落与季节特征。 送走土样,攻坚队开始第二条线:骸骨复检。 两具骸骨八年来封存于市局,保存完好。解剖室里,温则鸣按惯例默立三秒,然后戴上手套。 【微痕透视,启动。】 视野里,男性骸骨的第三、第四腰椎椎体侧缘,各浮现出一道细而深的线状缺损,边缘锐利。 “锐器。”温则鸣俯身,用放大镜确认,“单刃,刃薄,捅刺方向从前向后、自上而下,至少两次刺入达椎体——这是穿透腹腔的深度。” “当年的检验记录里写了‘椎体可疑损伤,不排除锐器伤’。”苏晓棠对着旧卷宗,“但没敢下死结论。” “当年没有条件下,现在有了。”温则鸣指着缺损截面,“做硅胶铸型,测刃宽、刃厚、刃口角度。这把刀的‘身材’,骨头替我们记了八年。” 李扬凑过来,盯着那两道缺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温老师,我有个事儿想不通。” “说。” “电视里演捅人,不都是这么——”他攥起拳头,从下往上撩了一下,“从下往上扎吗?您怎么说是从上往下的?” “电视里那是俩人站着。”温则鸣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小人,“一般高的两个人,脸对脸站着,手在腰上,刀尖朝上,往肋骨底下捅——创道就是自下而上。这是最常见的。” “可这具不是。” 他在小人身上补了一道斜线。 “从前往后,还往下走,一直走到腰椎。要么捅的人比他高出一大截,要么——” “他当时没站直。” 苏晓棠停下笔:“弯着腰?” “弯着腰,扑着,或者已经倒了。”温则鸣把笔放下,“反正刀进去那一下,他的身子是低下去的。” “那这一条现在能证明啥?” “什么也证明不了。”温则鸣说,“但等哪天有人坐在审讯室里,跟我们讲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女性骸骨的检验,更揪心。 全身骨骼没有锐器伤,没有骨折。但舌骨—— “舌骨大角,双侧陈旧性骨折。”温则鸣的声音低了下去。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扼颈。”周正堂站在一旁,缓缓地说,“男的用刀,女的用手。” “一个案子,两种手法。”老头眯起眼,“要么是两个凶手,要么——” “要么是一个凶手,对两个人,有不一样的恨。”温则鸣接了下去。 复检收尾,苏晓棠整理记录,忽然小声嘀咕:“温老师,你说奇不奇怪——刀伤、扼痕、埋尸,八年前的技术其实都够验出来。差的就是那一抔土。” “不奇怪。”温则鸣摘下手套,“命案侦查,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技术。” “是方向。” “方向错半年,多先进的技术都在错的地里刨食。”他看着白板上那两具骸骨的照片,“所以陆技术员那两盒土,不是物证。” “是罗盘。” 傍晚收工,评审组的联络员准时到场,收走当日全部工作记录复印件——傅雪蘅说到做到,逐页审查,一天不落。 联络员是省厅的一个年轻法医,收记录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温老师,冒昧问下,衣物附着土和坑内土分开检,是想比什么?” “比‘两个现场’。”温则鸣说。 “坑里的土,告诉我们他们埋在哪儿。” “衣裳缝里的土,告诉我们他们死在哪儿——或者,死的时候,躺过哪儿。” “如果两份土的花粉对不上,就说明抛尸;如果附着土里出现了那个坑周围根本不长的植物——” “那种植物长在哪儿,第一现场就在哪儿。” 年轻法医抱着记录出门,在车里坐了半天没发动。 他是傅总队亲自带的研究生,跟着老师复核过的积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太多攻坚队接到积案后的样子——翻卷宗,走访,撒大网,忙忙碌碌,全是惯性动作。 而这个人,进场第一天,不问嫌疑人,不问失踪人口,先去地下室里刨八年前的一抔土。 因为人证会老,物证会丢,唯独花粉,在土里能睡几千年。 回到驻地,他给老师发了当天的记录,末尾犹豫再三,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傅老师,这个人的思路……不像积案攻坚。” “像在跟八年前的现场,直接对话。” 第72章 花开两季 孢粉实验室的初步报告,第三天中午到了。 报告不长,结论惊人。 埋尸坑原状土(T1—T8):孢粉组合以松属、栎属、蒿属为主,伴禾本科——与青龙山区域背景植被一致,无季节指向性异常。 衣物附着土:除背景组合外,检出高浓度梨属花粉,伴油菜(芸薹属)花粉,两者均为虫媒花粉,自然传播距离有限,高浓度出现指示尸体曾处于花期植物近旁。 报告送达之前,孢粉实验室的老研究员还专门打来一个电话。 “温法医,有个情况我在报告里写了,电话里再强调一遍。”老研究员的语气很兴奋,“衣物附着土里的梨属花粉,浓度高到不正常——每克土的粒数,是背景值的几十倍。” “这个浓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尸体不是‘路过’花期植物,是长时间、近距离地处在盛花的梨树底下——花粉是直接落上去的,不是土壤混进去的。” 李扬凑在听筒边上,忍不住插了一句:“老师,我有个问题。花粉这东西不是几千年都不烂吗?坑上头那棵梨树年年开花,八年就是八茬。会不会是这些年花粉慢慢往下渗,一层一层积到衣裳上的?” “小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老研究员在那头笑了,“我要是不排除这一条,这份报告我不敢签字。” “两条。头一条,看位置。这些花粉不是浮在土里的,是嵌在衣料纤维的缝里,外头还裹着一层土壳。先沾的花粉,后裹的土——这个先后顺序,做不了假。要是后来渗下去的,只能贴在土壳外头,钻不进纤维缝。” “第二条,看名单。渗是年年都渗,八年八个花期,梨花、桃花、松花、油菜花、蒿子草籽,什么都该有一点,跟撒了把杂粮似的。可这份土里干干净净,就梨花和油菜花这一对儿,别的花期一样不见。” “这说明沾花粉就沾了那一回。不是八年攒出来的,是十来天里,一次糊上去的。” 李扬“嗷”了一声,转头冲苏晓棠比了个大拇指,被温则鸣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另外,附着土里几乎检不出松属花粉。青龙山背景植被里松树占比很高,风媒花粉无孔不入——附着土里没有,说明沾土的时候,要么在密闭度较高的环境,要么松树花期还没到。” “松树散粉,比梨花晚半个来月。” 温则鸣握着电话,在纸上写下两行字:盛花梨树下。松花未开时。 时间窗口,被压到了十来天。 “梨花,油菜花。”温则鸣把报告钉上白板,“这两样同时开,是什么时候?” “清明前后。”周正堂脱口而出,“三月底,四月初。”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李扬猛地翻开旧卷宗,“当年推断的死亡时间是秋季!九到十一月!失踪人口排查,全按秋季前后半年筛的!” “当年为什么定秋季?” “坑里……”李扬手指飞快地划过记录,“尸骸间隙发现了干枯的柿树落叶,果园里就有柿树,当年据此推断埋尸时坑内混入当季落叶,定了秋天。” “落叶。”温则鸣看着白板,缓缓摇头,“柿树的落叶,秋天落下来,可以在地面上、腐殖层里躺大半年不烂。春天挖坑,把去年的落叶翻进去,太正常了。” “落叶只能证明‘坑里有秋天的叶子’,不能证明‘坑是秋天挖的’。” “可花粉不一样。梨花统共就开那么十来天,油菜花也就一个来月。衣物上沾了它们,人就一定在那个花期里,躺在过它们旁边。” “当年的排查方向——”温则鸣拿起笔,在白板上“秋季”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从第一天起,就错了半年。” 挂了实验室的电话,周正堂盯着白板上那两行字,忽然感慨了一句:“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见着拿花当证人的。” “这个证人还有一样好处。”温则鸣把时间轴画上白板。 “人会忘,会怕,会改口。它不会。” “八年前它指着哪儿,今天翻出来,还指着哪儿。” 周正堂“嘿”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那不成钟表了。” “差不多。” 方向一变,路就好走了。 八年前春季、青龙山周边三县,失踪人口重新过筛。条件:一男一女,可能相识,年龄与骨骼推断相符——男性三十至四十岁,女性二十五至三十五岁。 筛查结果第二天出来:符合条件的组合,四对。 其中一对,让整个攻坚队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八年前四月初,邻县安平县报的失踪:曹卫东,三十四岁,货运司机;同案报失踪的,是同村的赵春梅,二十九岁,已婚——她的丈夫,当年报案时对民警说,怀疑妻子“跟曹卫东跑了”。 两个人,一辆货车,从此人间蒸发。当年按“私奔”处理,登了失踪,没立刑案。 “私奔。”郑海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人家‘私奔’到青龙山的土里,一躺八年。” 采血走访,是温则鸣跟着去的。 曹卫东的老母亲住在村头老屋,听说警察上门,第一句话是:“是不是卫东回来了?” 老人耳背,民警凑在耳边说了三遍“排查比对”,她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儿往人手里塞刚煮的鸡蛋。采完血,她拉着女民警的手,说她给儿子留着屋,八年了,被褥每年拆洗一回。 “他要回来,得有个热乎炕。” 赵春梅的女儿在县中学读初二,是班主任陪着来的。小姑娘采血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临走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警察阿姨,我妈……是不是没有不要我?” 女民警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八年,孩子跟着奶奶过。村里人当着面不说,背后都讲她妈“跟野男人跑了,连闺女都不要了”。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作文里从来不写母亲。 DNA家系比对连夜启动。曹卫东的老母亲还在,七十多了;赵春梅的女儿今年十四岁,当年才六岁。 比中。 双双比中。 出结果那天晚上,攻坚队驻地没人说话。白板上,两具骸骨的照片旁边,第一次贴上了两张生前的照片——曹卫东的驾驶证照片,憨厚的国字脸;赵春梅的,是从她女儿保存的全家福上翻拍的,笑起来眼睛弯弯。 安平县局配合排查的老刑警,把八年前的失踪卷宗重新捧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案子当年是他登的记。“私奔”两个字,是他按着家属的说法写上去的。写完他还劝过曹家老太太:“大娘,人各有志,兴许过两年想通了就回来了。” 八年,他偶尔路过村口,都绕着曹家老屋走。 现在,市里来的攻坚队,用一把土,把方向拧回了正道。 老刑警盯着白板上的排查框图,半天没挪窝。 土就在他们县的物证室里躺着。人就埋在他们县的地界底下。 八年。 条件其实一直都有。土是陆技术员留的,翟师傅守了二十一年,一回没扔。 坏就坏在那两个字上。 “私奔”落笔那天起,往后八年,劲全使在错地方了——查外流人口,查邻省,查车站码头,一年跑三趟。谁能想到,人压根没出过村口。 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摁了很久,指节发白。 回头得去一趟曹家。 得跟大娘说清楚,那两个字是他写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前那个正在写字的年轻人。 听说是市局来的,二十四。 比他自己儿子还小两岁。 “名字有了。”温则鸣在白板中央写下最后一个问题。 “谁埋的他们?” 失踪前的轨迹很快摸清:八年前四月三日傍晚,曹卫东的货车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青龙山南麓的岔路口,往山里方向去了。 山里方向,三公里,就是那个老果园。 “当年的果园,谁在管?” 档案调出来:果园承包人,郑满仓,本地人,如今五十一岁——果园改造后拿了补偿款,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 “还有一条。”苏晓棠举着一份旧笔录,声音发紧,“当年勘查走访,郑满仓做过一次笔录。他说果园‘白天有人夜里没人’,自己‘从没见过外人进山’。” “笔录末尾,民警备注了一句——‘该人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八年前,尸体就埋在他果园的地垄底下。”苏晓棠抬起头,“他天天从上面走,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温则鸣盯着“郑满仓”三个字,忽然问:“赵春梅的丈夫呢?当年说妻子‘跟人跑了’的那位。” 查询结果几分钟后回来。 赵春梅的丈夫,郑满库。 郑满仓的亲弟弟。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哥哥的果园,弟弟的老婆。”郑海峰一拳砸在桌上,“合着当年报案说‘老婆跟人跑了’的,和守着埋尸果园说‘从没见过外人’的——” “是亲兄弟俩。” 第73章 果园的主人 抓捕方案报批的同时,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那把刀。 椎骨锐器伤的硅胶铸型已经做完:单刃,刃宽二点八厘米,刃背厚约零点四厘米,刃口带一处约两毫米的崩缺——刺入椎体时,崩缺在骨面上留下了一个特征性的小凸起。 “刃背这么厚,不是水果刀,不是匕首。”温则鸣端详着铸型,“是干活的刀。” “果园里干活的刀。”周正堂接话,“嫁接刀、修枝刀、砍撬两用的老式果木刀——刃背都厚。” 搜查证下来那天,两组人同时行动。 郑海峰带人进了郑满仓的农资店和住处;另一组去了郑满库家。 农资店的库房里,杂物堆了半屋。翻到第三个小时,一个上了锈的铁皮工具箱底层,一把用旧报纸裹着的果木刀,露了出来。 单刃。刃宽二点八厘米。刃口中段,一处两毫米的崩缺。 包刀的报纸,是八年前四月五日的本地晚报。 刀送检。工具痕迹比对:刀刃崩缺形态与椎骨损伤铸型上的特征凸起,吻合。刀柄缝隙深处,提取到微量陈旧血迹,DNA降解严重,仅测出部分位点——与曹卫东,不排除。 “八年了,他没扔。”郑海峰盯着那把刀,声音发沉,“这种人,我见过。不是舍不得扔——” “是不敢扔。扔在哪儿都觉得会被人捡到,只有搁在自己眼皮底下,才睡得着。” 审讯之前,温则鸣把郑满仓八年来的轨迹摊开看了一遍。 八年,此人没搬过家,没换过手机号,果园改造征询意见时,他是第一批签字同意的。农资店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逢人三分笑。 “心理素质好?”苏晓棠问。 “算不上。”温则鸣摇头,“他给自己修了一套说法——地是我的,秘密埋在我地里,就等于锁在我家保险柜里。只要地不动,他就永远安全。” “所以果园改造他第一个签字?” “猕猴桃架要打桩,但打不到两米深。”温则鸣淡淡地说,“他算过。” “这种人,硬撬撬不动。得先把他那套‘安全’的说法,一层一层拆了——让他亲眼看着保险柜的门,是怎么一扇一扇打开的。” 审讯室里,郑满仓进门的时候,腰板还是挺的。 “八年前的事?八年前我笔录都做过,果园里我没见过外人。”他把当年那套话原样搬了出来,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温则鸣坐在审讯席侧位,没急着问案情。 他把一份孢粉检验报告推了过去。 “郑满仓,你种了半辈子果树,我考你个种地的问题。”温则鸣说,“梨花什么时候开?” 郑满仓一愣:“……清明前后。” “你的果园,当年南边那三排是什么树?” “……梨树。” “曹卫东和赵春梅的衣服上,沾满了梨花和油菜花的花粉。”温则鸣的声音很平,“他们死的时候,你的梨园正开花。” “四月初的夜里,梨花底下,你弟弟约了他们,还是你约的?” 郑满仓的腰板,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寸。 “我再考你一个。”温则鸣把刀具铸型比对报告推过去,“你那把果木刀,刃口崩过一个小缺,你记不记得是哪年崩的?” “你不记得没关系。曹卫东的腰椎记得。” “刀刃捅进骨头的时候,那个崩缺,在骨头上盖了个章。八年了,章还在。”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凌晨两点十分,郑满仓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 案情和攻坚队推演的大差不差,只在最关键处,多了一层齿冷的真相—— 动机不是奸情败露,是钱。曹卫东跑运输攒了十几万,想带赵春梅远走。郑满库知道后,找哥哥“想办法”,兄弟俩把人约到果园“谈”,谈崩了,郑满库掐死了赵春梅,扑上来拼命的曹卫东,被郑满仓用果木刀捅倒。 供述里有一段,是审讯员特意追着问出来的。 “他扑过来的时候,头是低着的,跟牛顶人似的。”郑满仓说,“我手里有刀,就那么直着往下扎了一下。” “他趴地上了,还抓着我的裤腿。” “我又扎了一下。” 审讯员记完这一段,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 八年前留在腰椎上那两道从上往下的口子,在这几句话里,对上了。 十几万现金,兄弟俩分了。 “她是我弟媳妇。”郑满仓在笔录的最后说,“可我弟说,跑了的老婆,就不是老婆了。” “钱是外人的,人死在我地里——地是我的,埋我地里,谁能知道。” 笔录做完,天蒙蒙亮。温则鸣走出审讯室,在楼道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正对着分局后院的一棵老梨树,不知道谁哪年栽的,疏疏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孢粉报告上那行字——高浓度梨属花粉。 八年前四月的那个夜里,满园梨花开得正盛。两个想去过新日子的人,倒在了花底下。花粉落在他们衣襟上,跟着他们进了土,一睡八年,替他们记着那一夜。 人证会老,账本会烧,兄弟会串供。 花不会。 同步审讯的郑满库,撑到天亮,也交代了。 上午通知家属,出了点事。 曹卫东的老娘是被儿媳妇搀着来的。八十岁的人,进门先没听懂,问了三遍“埋哪儿了”,才明白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往地上拍,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赵春梅的哥哥没哭。他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听完最后一句,突然站起来往外冲——冲到大厅门口被四个民警拦腰抱住,脚还在往前蹬,嘴里喊的是郑满库的名字。 “八年!”他喊,“我妹在他家门口的地里埋了八年!村里人骂了我妈八年,说她养了个不要脸的闺女!” “我妈上个月刚走。她到死都以为我妹是跟人跑了!” 大厅里没人接话。 老支书跟着来的,站在人群外头,头一直低着,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八年前发动全村找人的是他,说“兴许真是私奔了”的也是他。 最后是曹卫东那个当年才八岁的侄子——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扶住了赵春梅的哥哥。 “舅,别喊了。”男孩说,“喊了八年了,这回有人听见了。” 案件告破。从进驻到抓捕,攻坚队用时四天半。 消息传回市局比武指挥部的时候,积分榜刷新——城南分局,第一个完成必答案件,且是七起积案中卷面难度评级最高的“三无”案。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花粉那个思路……是怎么想到的?” 没人回答。当初发“临时工凑数”的那位副队长,头像再也没亮过。 案件告破的第二天,攻坚队专门跑了一趟安平县。 温则鸣先给退休的陆延照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把孢粉报告的结论,一字一句念完。老技术员在那头听着,一声不吭,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然后是曹家老屋。老太太还是没大听懂,只反复问“卫东啥时候回来”。民警最后告诉她,卫东“找到了”,会送他回家。老人愣了愣,转身进屋,把那床年年拆洗的被褥抱了出来。 初中的传达室里,赵春梅的女儿听完民警的话,站着没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校服前襟上。 “我妈没有不要我。”她说,“我要告诉全村的人。” “我妈是被人害的,她没有不要我。” 评审席上,邵铭远把城南攻坚队四天半的全部记录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他在评分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以物证重建时间,以时间重开方向,以方向锁定其人。教科书级。” 写完,他把评分表递给傅雪蘅。 傅雪蘅没有看备注。她重新把记录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翻了一个半小时——从县局地下室的取土手续,到孢粉委托书的检验要求措辞,到审讯的每一份同步录音录像登记。 一个半小时后,她合上记录,只说了一句话: “通知城南,公共池开放。” “他们要领案,随他们领。” 当天深夜,城西某个安静的居民楼里,一盏台灯还亮着。 穿浅灰色家居服的男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晚报。社会版的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短讯:《我市刑事技术大比武开赛 八年积案四天告破》。 配图很小,攻坚队收队的背影,最边上那个提勘查箱的年轻人,只露了半个侧脸。 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有人在往回看了”那一页的下面,添了一行端正的小字: “他在往回看。八年,也翻得动。” 笔尖停顿片刻,又落下: “那就再看看,他能翻多深。” 台灯拉灭。窗台上的兰花,静静地开着。 第74章 江里来的人 公共积案池一共五起案子,案卷提要装订成册,摆在指挥部供各攻坚队查阅认领。 温则鸣把五本提要全部翻完,用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在认领单上填了一个名字。 认领单公示出来,其他分局的攻坚队先是一愣,跟着松了口气,还有人暗自发笑。 公共池五起案子,三起是明摆着的命案积案,分值高;还有两起是“死因存疑”的存档案,分值垫底——云江浮尸案就是垫底的那个,卷面结论“意外溺亡”,连刑事案件都不算。破了,也就挣个辛苦分。 “城南飘了。”有人私下议论,“放着命案不领,领个意外溺水,是去度假的吧。” 周正堂也问了徒弟同一个问题,问法不一样:“你挑它,看中了什么?” “师父,我挑的不是分。”温则鸣说,“公共池那三起命案,卷宗做得都还扎实,缺的是运气和新技术,谁领都能啃。” “只有这一起——”他把浮尸案的提要推过去,“它缺的是‘有人多看一眼’。” “结论是‘意外’,档案里躺着的是‘无名氏’。这种案子,比武不比武的,往后十年都不会再有人翻它。” “这回不翻,就永远没人翻了。” 他在认领单上填的名字—— 《云江无名浮尸案》。 五年前六月,云江下游罗汉矶江段,渔民发现一具男性浮尸。高度腐败,面部不可辨认,无证件,无衣物特征,指纹无法采集有效纹线。当年尸检:肺及肝、肾组织硅藻检验阳性,结论“生前入水,符合溺水死亡”,未检见明确暴力性损伤——因无法排除意外落水,且身份始终未明,案件以“身份不明人员溺亡”存档,骨骼按无名尸规程留存。 “温老师,这案子……”李扬挠头,“当年结论是意外溺水啊,连命案都不算,你怎么挑了它?” “因为它卷面上有一句话,硌得我睡不着。” 温则鸣翻开提要,指着当年硅藻检验报告的附页。 “当年做了硅藻定性——阳性,生前入水,没问题。” “但报告附页里,检验人员随手记了一笔:‘检出硅藻以直链藻、小环藻为主,另见数枚脆杆藻’。” “记完这一笔,报告就结了。没人往下追。” “追什么?” “追‘户口’。”温则鸣说,“硅藻是有户口的。不同的水域,水温、流速、酸碱度不一样,住的硅藻种群就不一样——静水水库住一拨,急流江段住一拨,山溪又住一拨。” “人在哪儿呛的水,肺里进的就是哪儿的‘居民’。” 苏晓棠听得眼睛发亮,转脸又皱起眉:“等等,温老师,我记得硅藻这东西,教材上就一句‘硅藻检验阳性支持生前入水’,考试就考这一句啊。” “教材没骗你,但教材只教了上半句。”温则鸣在纸上画了一条江,又在上游画了一个圈,“硅藻检验有三层用法。第一层,定性——有没有,答的是‘生前还是死后入水’。当年做到了这层。” “第二层,定量和种属——是什么、有多少,答的是‘在哪儿入的水’。” “第三层,比对——肺里的、骨髓里的,跟发现地水样一比,答的是‘尸体有没有搬过家’。” “当年的检验员其实已经摸到第二层的门了——他随手记下的那几枚脆杆藻,就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可惜,”温则鸣顿了顿,“没人推门。” “罗汉矶是急流江段。”他的手指点在“脆杆藻”三个字上,“这一属里的不少种,偏爱的是静水、缓流、偏营养化的水体——水库,塘坝,湖汊。” “如果做种属定量,肺里的硅藻谱和罗汉矶江段的水样对不上——” “那他就不是在发现地入的水。” “他是从别的水里来的。顺着江,漂到罗汉矶,被人捞起来,稀里糊涂当了五年‘意外溺水’。” 留存骨骼从库房调出。 装骨骼的物证箱打开之前,温则鸣照例默立了三秒。 苏晓棠站在旁边,跟着一起低头。这个动作她跟着做了一年多,从最初的好奇,到现在成了本能——箱子里躺着的不是“检材”,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人祭、连一炷香都没收到过的人。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为他停下三秒钟。 骨髓硅藻检验重新启动——骨髓封闭在骨腔内,五年封存也不受外界污染,是回溯“入水水域”最干净的检材。 同时送检的,还有三份对照水样:罗汉矶江段、上游干流、以及温则鸣在水文图上圈出来的三个汇入支流的水库。 委托送出去的当天下午,温则鸣带人跑了一趟水文站,又雇了条船,亲自到罗汉矶江段和三个水库采了对照水样。 采样记录做得极细:点位坐标、水深、离岸距离、天气、水温,一项不落。每个水域采三个点,每点平行两份。 崔工跟着跑了一整天,晚上瘫在驻地的椅子上,忍不住问:“温老师,比对水样,一个水域采一份不就行了?咱们这一天采了二十四瓶,我胳膊都快抡断了。” “一份水样,代表一个点。”温则鸣把采样单归档,“三个点两份平行样,代表一片水域——将来这份比对结论进了卷宗,任何人质疑‘你的水样有没有代表性’,我拿采样单回答。” “记住比武开幕那天评审组的话。”他合上文件夹,“不看破没破,先看对不对。” “咱们要的不只是破案。是破得让傅总队逐页审查之后,一个字都写不进扣分栏。” 等待结果的两天里,攻坚队没闲着。 温则鸣带着苏晓棠重验骨骼。高度腐败的尸体当年验不出的东西,骨头上未必没有。 【微痕透视,启动。】 右侧颞骨,视野里浮现出一片细微的线状骨折,呈放射状——愈合迹象:无。 “死前伤。”温则鸣的声音沉下来,“颞部受过钝性外力,力度不小。” “当年高度腐败,头皮软组织烂了,颅骨骨折线这么细,肉眼漏检不奇怪。” “钝器?还是磕的?”苏晓棠屏着呼吸。 “单看骨折,两种都可能——落水时撞到船帮、礁石,也能撞成这样。”温则鸣直起身,“所以它现在还不是证据,只是一个问号。” “但是——”他看着检验台上那具无名骨骼,“‘意外溺水’的卷宗里,问号每多一个,‘意外’两个字就轻一分。” 第三天上午,硅藻定量报告送达。 骨髓检出硅藻组合:以脆杆藻属、平板藻属、小环藻属为优势种群。 与罗汉矶江段水样:匹配度低。 与上游干流水样:匹配度低。 与三个水库水样比对——其中一个,优势种群构成高度吻合。 青龙湖水库。 云江上游支流,距罗汉矶江段,顺流四十一公里。 指挥部的水文图上,温则鸣拿红笔,从青龙湖水库沿支流入江,顺干流而下,一直画到罗汉矶,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五年前,他在青龙湖的水里,呛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漂了四十一公里,漂成了一个无名氏。” 温则鸣放下笔,看着骨骼检验台的方向,轻声说: “现在,先得知道你是谁。” 他抬起手,视野里,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骨相还原(试用版):剩余次数 3。】 【是否对当前颅骨启动还原?】 “启动。” 第75章 一张脸 【骨相还原(试用版),启动。剩余次数:2。】 视野里,检验台上那具颅骨的轮廓,开始被无数细密的光线勾勒。 眉弓的走向,颧骨的高度,鼻棘的角度,下颌支的宽度——骨性标志点一个个亮起,肌肉附着痕被逐层解读,软组织厚度沿着一张无形的网,一毫米一毫米地铺上去。 十几秒后,一张脸,在温则鸣的视野里静静浮现。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方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旧疤造成的轻微塌陷,左侧眉骨略高——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粗糙皮相。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在江边、在码头、在任何一个县城的集市上,都能撞见十张八张的脸。 可这张脸,已经五年没有名字了。 温则鸣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落线条。 系统给他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要让这张脸变成能进卷宗、能拿去走访的东西,得走明路。 第二天,一份正式委托发往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申请对无名颅骨进行颅面复原。同时,温则鸣把自己绘制的“参考画像”附在了攻坚队内部工作卷里,备注写得规规矩矩——“根据颅骨骨性特征手绘推测图,仅供侦查参考,不作证据使用”。 崔工拿着那张手绘像,端详了半天,扭头看看颅骨,再看看画像,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温老师,你这手……是在美院进修过,还是在殡仪馆进修过?” “都没有。”温则鸣收拾着画具,“给死人画像,比给活人画容易。” “活人会装。死人不会。” 画像分发到青龙湖水库周边三个乡镇派出所,走访同步铺开。 出发前的碰头会上,温则鸣给走访组交了底:“记住,我们手里这张脸,只是侦查线索,不是结论。谁认出来了,都不许诱导,让人家自己说细节——疤在哪儿,怎么来的,人是干什么的。” “细节对上了,再采血。” “身份最后认不认,不看画像像不像,只看DNA。” 李扬举手,手指还在半空敲:“温老师,我有个事儿得先说——这张画像要是进了走访,等于给几十号人先塞了一张脸。人是会被暗示的,看了画像再回忆,回忆就不干净了。” 温则鸣停下手。 “那你的意见?” “先别拿画像。”李扬说得飞快,“头一轮走访只问特征——四十上下、鼻梁塌过、常年在水上。等人家自己描完了,再拿画像给他看。这样认出来的,才作数。” 苏晓棠头也没抬,翻着本子补了一句:“这个得写进走访提纲,不然一线记不住。我今晚整。” “照他说的办。”温则鸣把画像册合上,“骨头不会错,错的只会是我们看它的方法。” 水库这五年变化不小——网箱养殖清退了,库区搞起了生态旅游,当年在水上讨生活的那批人,散得七七八八。 走访第一天,没有收获。 画像给库区的老船工看,摇头;给清退网箱时登记造册的干部看,说“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给镇上开了三十年的老理发店看,老师傅端详半天,说像他一个远房表侄,一查,表侄活得好好的。 晚上碰头,有人泄气:“五年了,人走茶凉,怕是没人记得了。” 温则鸣把画像重新分了组:“明天扩大范围,把周边两个乡镇也铺进去。” “扩大范围没用。” 郑海峰把烟摁灭了。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 “温老师,这话我说得可能不中听。”老刑警搓了把脸,“你这张画像,画得比复原图还准,我服。可你今天派出去这几十号人,问法就错了。” “怎么讲?” “你让他们举着画像问‘认不认识这个人’。”郑海峰说,“人的脸,五年就忘干净了。库区这一片,一年过手多少张脸?谁记得住。” “那问什么?” “问‘五年前,这一片谁突然不见了’。” 会议室静了一下。 “脸会忘,‘少了个人’这件事不会。”郑海峰把画像册往桌上一拍,“哪家男人一夜之间没了,哪个摊子突然换了人,哪个婆娘那年起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些事,街坊能给你念叨一晚上。”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别的不敢说,走访这一块——”他顿了顿,“我比你懂。” 温则鸣看了他几秒,把手里的分组表撕了。 “郑队,明天你排。” 郑海峰愣了一下,随手把撕碎的纸接过去,嘴上还硬:“那什么……我也就是个建议啊。” “建议对了就是命令。” 走访第二天傍晚,库区北岸的老渡口,一个补渔网的老汉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了。 “这不是老邱吗。” “您认识?” “邱铁生啊。”老汉把画像凑到眼前,又拿远,“眉毛这儿,鼻梁这个坑——错不了。他这个鼻梁,是早年间在船上让绞盘把手弹的。” “当年跟人合伙包了水库西汊的网箱,养花鲢。”老汉忽然叹了口气,把画像还回来,语气冷了下去,“不过警察同志,你们找他干啥?这人啊,不地道。” “怎么说?” “五年前,卷了一整季的鱼款,跑啦。”老汉撇撇嘴,“三十多万呢。他合伙的佟老板,替他到处擦屁股,渔政的欠费都是佟老板给缴清的。” “库区这一片,提起邱铁生,没人说好话。” “他家里人呢?” “老婆孩子在镇上。他跑了以后,娘俩让人戳了五年脊梁骨。”老汉摇摇头,“他儿子今年该有十八九了吧,争气,听说考上大学了——填表的时候‘父亲’那一栏,都不知道咋填。” 走访民警把这段录了音。晚上碰头会,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又一个。 又一个“卷款跑路”了五年的人,肺里灌满了青龙湖的水,在江里漂了四十一公里。 “通知家属采血。”温则鸣打破沉默,“跟他儿子说清楚——只说需要排查比对,别的,等结果。” 通知家属之前,民警先去了邱铁生妻子任秀云打工的镇上制衣厂。 车间里机器响得说话得吼。找到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缩在第三排缝纫机后头,听说是警察,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车间主任那边看了一眼。 “同志,能不能……等我下班?”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我这个月全勤,请假要扣的。” “不耽误多久。” “那……那咱们上外头说。”她小跑着把民警往车间外带,绕开了大门,从堆布头的侧门出去,一直走到厕所边上那条没人的过道,才停下。 “同志你别在里头找我。”她压着嗓子,“他们不知道我家的事。” 这五年,“卷款跑路”这几个字,她听得太多。有人上门要过债,有人指着她骂过,儿子在学校跟人打过架,就为一句“你爸是骗子”。 “我们在办一起案子,需要家属采个血,比对一下。”民警斟酌着措辞。 任秀云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一半,脑子却先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采血……”她愣了两秒,忽然问,“那三十多万,是不是还得我还?” 民警一时没接上话。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手在围裙上擦得更快了,“我不是不还。我是说,我这五年一直在还,还了六万八,我有本子记着,我能拿给你们看——” “大姐。”民警打断她,“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过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的手停下来了。她盯着民警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一个字。 “他……”她的嗓子发不出声,试了两次,“他人呢?” 民警没有回答。 那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去,在那条堆着布头、有股霉味的过道里,肩膀一抽一抽。 抽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花了。 “同志。”她说,“他走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骂他窝囊。” 采血是在镇派出所做的。 邱铁生的儿子邱小磊,大一新生,趁着假期回来的。男孩很瘦,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进门谁也没看,坐下就把袖子撸上去了。 “不用等,抽吧。” 采血的民警愣了一下:“小伙子,我们得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不用说。”男孩把胳膊往前一伸,“我妈都跟我说了。” 针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抽完血,民警递棉签,他自己按住,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问个事。” “你说。” “要是真是他。”男孩盯着自己的胳膊,“能不能别通知我妈。” 民警一怔。 “为什么?” “她不容易。”男孩说,“我妈这五年,逢人就说我爸不是那种人。说了五年,一个人都没有信。” “万一——” 他停了很久。 “万一他真是跑了呢。” 男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十八九岁的人。 “万一是他自己在外头出的事呢。那我妈这五年,不就白说了。” “那我宁可你们别找到他。” 他按着棉签,一直没松手,指节按得发白。 “他要是死在外头,我妈至少还能说他是好人。” 采血的民警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两天后,比对结果出来。 亲子关系:支持。 云江无名浮尸,五年后,归名——邱铁生,男,殁年四十三岁。 结果出来的当晚,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正式颅面复原图像也传了回来。 崔工把复原图和温则鸣那张手绘“参考画像”并排贴在白板上,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了足足一分钟,默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两张图拍了一张合影。 “崔工,你干嘛?” “留证据。”崔工一脸严肃,“以后谁再问我‘技术的尽头是什么’,我就把这张照片甩给他。” “技术的尽头,是城南分局有个挂编外牌子的怪物。” 温则鸣把结果登进卷宗,在“身份不明”四个字上,郑重地画掉,写上名字。 邱铁生。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三个字终于回到了它主人的卷宗里。 然后他翻开走访记录,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称呼。 佟老板。 替“跑路”的合伙人缴清欠费、独自撑起承包摊子、五年来被库区交口称赞的——佟广发。 “一个人卷款跑路。”温则鸣看着那三个字,轻声说,“最不该替他还钱的,就是被卷走钱的人。” “除非,还的不是钱。” 第76章 顺流而下的真相 佟广发,四十九岁,青龙湖库区人。 五年前与邱铁生合伙经营网箱养殖,邱“跑路”后独自承包;网箱清退时拿了一笔补偿,如今在库区经营两条旅游画舫,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佟总”。 外围侦查铺开,三条线同时收。 第一条线,钱。 五年前的账目早没了,能查的只有银行流水。三家单位、五年跨度、几千笔进出,打印出来摞了半张桌子。 翻流水的活儿归了苏晓棠。她翻了两天,第三天中午端着饭盒进会议室,没吃,先把一页纸推到温则鸣面前。 “温老师,收购方那笔三十六万八,日期对得上,金额对得上。”她推了推眼镜,“但收款账户的户名,不是邱铁生。” “谁的?” “开头我以为是笔误。”她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住一个名字,“查了户籍,是佟广发老婆的弟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进卡三天以后,分五笔转出。”苏晓棠继续念,声音有点抖,但一个数没错,“最后全汇进佟广发付饲料款的对公账户。” “我核了三遍。”她合上本子,“鱼款一分没丢。” 崔工把流水图钉上白板,看了半天,回头看她:“小苏,你这两天翻了多少页?” “一千四百多页。” “……我说句实在话。”老技术摇摇头,“这活儿给我,我第三百页就得看串行。” “‘卷款跑路’这个故事里,”温则鸣看着白板,“唯一被卷走的,是邱铁生这个人。” 第二条线,水。 温则鸣调了五年前六月青龙湖水库的水文调度记录。 邱铁生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五年前六月九日傍晚,在西汊网箱平台上。而水库因上游连续强降雨开闸泄洪,是六月十一日凌晨——泄洪持续三十九个小时,下泄流量是常年的十几倍。 罗汉矶江段发现浮尸,六月十四日清晨。 “从西汊到泄洪闸,再顺支流入江,到罗汉矶——四十一公里。”温则鸣在水文图上标出三个时间点,“腐败进程、水温、流速,全对得上。” “他不是漂出去的。”周正堂看着图,缓缓说,“他是被那场洪水,从库底下‘捞’出去的。” “如果没有那场泄洪,他现在还沉在西汊的淤泥里。” 第三条线,伤。 颞骨那片放射状骨折。温则鸣做了铸型,反复测算受力点和打击面——弧形接触面,宽度约五厘米,力从右上方来。 “船桨的桨柄,撑篙,缆绳桩……都可能。”他对攻坚队交底,“单凭骨折,锁不死凶器。这一环,要从审讯里拿。” “我们手里的牌,够开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往哪儿坐。” 传唤佟广发那天,“佟总”是从画舫上被请下来的,白衬衫,手串,一脸配合。 “邱铁生?哎哟,你们可算查他了!”他一坐下就先发制人,嗓门洪亮,“那个王八蛋卷了我三十多万——” “佟广发。”温则鸣打断他,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三十多万,五年前六月,进的你小舅子的卡,转的你的饲料款。” “钱没跑。你再想想,跑的是什么?” 佟广发的嗓门卡住了。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温则鸣又推过去一份报告,“邱铁生的骨髓里,检出了青龙湖西汊的硅藻——他是在你们网箱那片水里淹死的,不是在江里。” “淹死之前,他右边太阳穴,挨了一下。” “弧形的,五厘米宽。”温则鸣看着他,“佟广发,你们平台上撑网箱用的那种竹篙,篙头包的铁箍,是不是这个宽度?” 审讯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耳鸣起来。 佟广发的手串,捻不动了。 僵持了四十多分钟后,这个体面了五年的“佟总”,从“他先动的手”开始,一句一句往外倒。 分账起的争执。邱铁生发现佟广发做低鱼款私吞差价,要散伙,要报案。六月九日傍晚,平台上,推搡,佟广发抄起竹篙抡了过去,邱铁生栽进水里,再没上来。 “我在平台上等了一夜,他没浮上来。”佟广发的声音空空的,“第三天发大水,开闸,我就想——老天爷都帮我。” “我就替他把渔政的钱缴了,逢人就说他卷款跑了。说了五年,我自己都快信了。”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温则鸣合上卷宗,站起身。 “你算准了人心——人只要有个‘卷款跑路’的故事听,就没人再追问一个消失的穷人。” “可你算漏了两样东西。” “你算漏了硅藻——青龙湖的水,跟着他走了四十一公里,一路都揣着户口。” “你还算漏了他儿子。”温则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孩子等了五年,就等一句‘我爸不是那种人’。” “现在,他等到了。” 收队那天,温则鸣绕路去了一趟老渡口。 任秀云和邱小磊母子俩在渡口等着。女人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邱铁生失踪那年落在家里的,她收了五年。 温则鸣刚走近,邱小磊先开了口。 “我问一句。”男孩的声音在抖,“五年前我妈去报案,你们是怎么说的?” “小磊!” “我记得清清楚楚。”男孩没理他妈,眼睛通红,直直盯着温则鸣,“你们说人跑了,钱也带走了,属于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起诉。” 他咬着牙,后半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我都信了。” “我是他儿子,我信了五年。” “我妈坐在门口哭了一下午,人家给端了杯水。” “这五年,村里人当着我的面骂我爸是骗子。我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别学我爸。” “现在你们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男孩的嗓子劈了。 “那这五年算什么?” 江风打过来,把渡口那块铁牌吹得哐哐响。 温则鸣没提当年是哪个所、哪个人接的警,也没说什么制度在完善。 “算我们欠的。”他说。 “这五年我们没干好。你要骂,我站在这儿听着。” 男孩死死盯着他,盯了很久。 眼泪先掉下来了。 任秀云把儿子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自己的泪也止不住,嘴里还在替他道歉:“同志你别往心里去,孩子这几年憋坏了……” 哭了好一阵,男孩才平静下来,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对不起。”他说。 “不用。”温则鸣说,“该说的。” “同志,谢谢你们。”任秀云把外套抱在怀里,深深弯下腰去,“老邱这个人,一辈子倔,认死理,跟人红过脸,可从来没昧过人家一分钱。” “这五年,我不怕穷,不怕累,我就怕——他背着‘骗子’俩字,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现在好了。”她直起身,眼泪淌着,脸上却是笑的,“他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邱小磊站在母亲身边,朝温则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温法医,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你们那行有句行话——”男孩一字一字地说,“‘尸体不会说谎,但需要有人替它开口’。” “谢谢你,替我爸开了这个口。” 回程的车上,系统面板无声亮起。 【案件“云江浮尸案”结算完成。】 【无名者已归名。污名已昭雪。评价:卓越。】 【特别评注:宿主在无人问津的档案中,选择了最不“值钱”的一卷。为死者开口的秤上,从来没有分值。】 【提示:下一根绳子,打的不是死结。】 温则鸣看着最后一行提示,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绳子。 案件告破。攻坚队用时五天。 积分榜再度刷新——城南分局,必答一案,抢答一案,积分断层领跑。 积分榜挂出来的那个下午,比武指挥部的公示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城南分局那一栏后面,两颗代表“告破”的红星,扎眼得像两团火。别的分局,至今还没有第二支队伍点亮第一颗。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这回没人装死了。当初带头嘲讽的城西那位副队长,头像时隔多日重新亮起,发了一句话,没头没尾: “……花粉我认了。硅藻我也认了。” “就问一句,颅骨画像那手,是人干的事吗?” 下面炸出一串排队的“+1”。 评审组内部,那位年轻联络员整理完浮尸案的全部记录,忍不住又给老师发消息:“傅老师,两案的技术路线我都复核了,挑不出毛病。尤其是硅藻定量比对水样这一步,采样点位的设置严谨得……不像临时起意。” 这次,傅雪蘅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话:“把他从入行第一案起的所有卷宗,调来我看。” 而此刻的城南攻坚队驻地,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城东分局的领队,就是抽签那天阴阳怪气“输赢别往心里去”的那位。老队长手里拎着两条烟、一兜水果,脸上的表情,像是把这辈子的客气都调动起来了。 “周老!哈哈,周老!”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搓着手,“那什么……我们分局那个必答案,卡了七天了。” “兄弟单位,互相学习嘛!能不能……借小温同志过去,指导指导?”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周正堂。 老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就在城东领队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才开了口: “借人可以。” “先把你抽签那天说的话,当着我徒弟的面,收回去。” 第77章 两道沟 城东分局领队把话收回去的场面,后来在全市技术员的圈子里传了很久。 老队长是个要面子的人,可他更是个要破案的人。第二天一早,他把攻坚队全员带到城南驻地,当着两支队伍的面,冲温则鸣抱了抱拳: “抽签那天,我说‘年轻人见见世面,输赢别往心里去’——这话轻狂了,我收回。” “今天我把队伍拉来,不为客气。”他侧身一让,“我们那个案子,卡在死因上七天了。小温同志,能不能给掌掌眼。” 温则鸣去了半天。 城东的必答案是一起四年前的旧案,死者死于家中,全身仅见零星小片皮下出血,毒化全阴,当年死因没定下来。温则鸣把卷翻完,只提了一个方向—— “死者有多年糖尿病史,案发前一周刚调过药。把他生前最后三天的血糖记录、胰岛素处方和冰箱里剩的药,全找出来,做胰岛素及C肽的回溯检验思路论证。另外,重点复查双侧眶周和口唇黏膜的出血点分布。” “方向如果对,你们自己的人就能闭合。” 说完他就走了,走访、检验、闭环,一步没沾手。 七十二小时后,城东的必答案告破。上报材料里,城东领队在“协作情况”一栏写了三行,被温则鸣打电话要求删成了一行:“城南分局参与技术会商一次。” “功是你们自己立的。”电话里他说,“我就说了几句话。” 这通电话的内容,不知怎么传到了评审组。 那位年轻联络员照例给老师汇报,末尾多了一句:“傅老师,他把到手的协作分推了。比武还在进行,这个分,可能影响名次。” 傅雪蘅正在批注卷宗的笔,停了两秒。 “不影响。”她说,“接着看。” 城南攻坚队自己的第三案,也在同一天领了下来。 公共池,第四卷——《城西湖畔别墅“自缢”案》。 六年前十月,湖畔别墅区,民营建筑企业老板盛百川,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尼龙绳一端系在阁楼横梁上,颈部索沟明显,脚下倒着一只踢翻的凳子,书桌上留有一页打印的“遗书”,内容是企业负债、无颜面对。书房门从内侧锁闭,系第一发现人——死者胞弟盛百河——带着保姆破门而入。 现场勘查、尸体检验,结论:自缢身亡。 卷宗本该到此为止。让它在积案池里躺着的,是后面附着的厚厚一沓材料—— 死者的女儿盛楠,六年,四十一次申诉。 四十一份申诉书,按时间顺序装订着。最早的几份,字迹激烈,页边写满批注,纸都戳破过;越往后,字越平静,格式越规范——引用的法条越来越准,附的材料越来越专业。 最新的第四十一份里,甚至夹着一页她自学后手绘的索沟受力分析图。 线条稚拙,标注认真。 “她这六年,把自己逼成了半个法医。”苏晓棠翻着翻着,眼圈就红了,“温老师,你看这份,第十七次申诉,落款那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她备注说‘今日事多,材料如有疏漏,来日补正’。” “结婚当天,她在写申诉书。” 温则鸣把四十一份申诉书码整齐,放在案卷最上面。 “从今天起,这四十一份材料,是本案的第一卷。”他说,“一个女儿用六年时间告诉我们:这个案子,有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看出了不对。” “我们迟到了六年。别再迟了。” 申诉理由翻来覆去就三条:我爸是左撇子;我爸从不用打印机写东西,连便条都是手写;我爸出事前一晚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来看你,给你带你妈腌的糖蒜”。 “一个约好了下个月送糖蒜的人,”申诉书里写,“不会当天夜里上吊。” 六年里,案卷复核过一次。因家属异议,当年还专门对索沟部位皮肤做过病理取材。复核结论:维持原认定。 李扬对着复核卷研究了半天,发现了问题所在:“温老师,当年的病理取材,两道沟都取了,切片也都做了。但复核报告里只描述了‘索沟处皮肤受压改变’,没有分别描述两处的生活反应差异。” “两张切片,当成一张看了。” “不奇怪。”温则鸣说,“复核的前提还是‘自缢’,看切片的人要回答的问题是‘有没有索沟’,不是‘两道沟谁先谁后’。” “问题问错了,答案再认真也是错的。” “我们把问题,重新问一遍。” 盛楠不服,接着申诉。第四十一次申诉的落款日期,就在上个月。 驻地里,温则鸣把六年前的尸检照片全部导出,投在幕布上,一张一张地放。 放到颈部索沟特写时,他按下了暂停。 “都看这儿。” 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死者颈部那道压痕,缓缓走了一圈。 “缢死的索沟,什么走向?”他先问苏晓棠。 “绳子吊着人,受力向上提——索沟应该是斜行的,从颈前向两侧耳后上行,在悬吊点对应的位置变浅、中断,整体像个‘提空’的八字。”苏晓棠答得很熟。 “对。现在看照片。” 红点停在死者颈前:“这一段,水平。”移到颈侧:“这一段,还是水平。”移到颈后发际下方:“绕到后面了——完整闭合,深浅均匀。” “水平环绕,全颈闭合,均匀受力。”温则鸣放下激光笔,“这不是吊出来的沟。” “这是勒出来的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扬小心翼翼地举手:“可是温老师,卷宗里写了,索沟‘局部可见双重压痕,考虑绳索滑移所致’——当年不是没看见,是解释掉了。” “当年不是没看见,是解释掉了——”温则鸣重复了一遍这半句话,环视全场。 “都听见了吗?这是积案复查里最常见、也最要命的一种错。” “看见异常,不可怕;看不见异常,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见了,然后用一个顺手的理由,把它抹平。‘考虑滑移’‘考虑磕碰’‘考虑个体差异’……每一个‘考虑’,都可能是给凶手递的一块砖。” “咱们复查积案,就干一件事:把当年所有被‘考虑’掉的东西,一个一个请回来,重新过堂。” “解释掉的东西,咱们把它请回来。”温则鸣调出另一张放大图。 颈侧的皮肤上,两道压痕呈一个细长的交叉,像两根错开的铁轨。 “一道水平,一道斜行。”他说,“水平的那道深,斜行的那道浅。” “如果是滑移,同一根绳、同一次受力,两道沟的皮肤反应该是同期的。” “可要是——”他顿了顿,“水平沟是活人身上勒出来的,斜行沟是死人身上吊出来的呢?” “活人的皮肤会抗议——出血、瘀斑、组织反应。死人的皮肤不会。” “这两道沟里,藏着一个先后顺序。而先后顺序,就是这个案子的全部。” “怎么验?”李扬问,“尸体六年前就火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不一定。” 第78章 谁先谁后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 “六年前那会儿,市里刚出过一起翻案的事,鉴定所卡得严——凡是有争议的死因,取材必须留蜡块,封存十五年。这规矩后来废了,可六年前,正是最严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 “翻附页。”老头把眼镜戴回去,“那年做复核,谁经手的,写着呢。” 温则鸣把卷宗往后翻了七八页,停住。 登记栏里,一行小字:索沟部位皮肤取材,制蜡块两枚,切片四张,封存。 “在。”他抬起头。 “我就说在。”周正堂哼了一声,“我那时候还年轻,跑过一趟那个库房,冷得跟太平间似的。” “师父,这一条我确实不知道。” “你才干几年。”老头把手一背,“往后你就知道了——办老案子,一半靠技术,一半靠有人还记得当年的规矩。”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 “调蜡块。重新切,重新染。” “让那两道沟,自己开口,说说谁先谁后。” 病理复检的结果,两天后出来。 温则鸣把两张显微照片并排投上幕布,左边标着“水平沟取材”,右边标着“斜行沟取材”。 “左边。”他的激光笔圈出真皮层内一片片深染的区域,“表皮压迫变薄,真皮内出血明显,可见组织反应——生活反应阳性。这道沟形成的时候,他活着。” “右边。”红点移过去,那片组织干净得近乎苍白,“皮肤受压变形,但没有出血,没有反应——生活反应阴性。这道沟形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先勒,后吊。” “盛百川不是自缢。”温则鸣关掉激光笔,“他是被人勒死之后,挂上去的。” 结论一出,整个案子从“死因复核”翻成了“命案侦查”。而命案的第一个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密室。 “书房门从内侧锁闭,这是当年认定自杀的三根柱子之一。”韩东升被专班临时借来支援,一来就直奔要害,“遗书一根,索沟一根,密室一根。索沟这根你锯了,剩下两根呢?” “一根一根锯。”温则鸣调出现场照片,“先看门。” 六年前的照片上,那扇书房门的锁具拍得很清楚——老式球形旋钮锁,内侧按下中央按钮即锁闭。 “这种锁,根本构不成密室。”崔工一眼看穿,“从里面按下按钮,人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就是‘从内侧锁闭’的状态。它锁的是门,不锁人。” “当年为什么没人提?” “因为当年不需要提。”温则鸣淡淡地说,“索沟是‘自缢’,遗书是‘厌世’,门一锁——三件事互相作证,谁也不会去为难一把旋钮锁。” “先入为主,是勘查最大的敌人。第一个结论一旦立住,后面所有证据都会自动排队给它让路。” 周正堂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小温这话,你们都拿本子记下来。” “我年轻时办砸过的案子,回头看,十个里有八个,栽的都是这四个字。”老头敲了敲桌面,“现场给你的第一印象,是线索,不是结论。谁把它当结论,谁就成了凶手的帮手——人家搭好了台,就等你顺着往下唱。” “这个盛百河,六年前搭的这台戏,唱词就三句:门锁着,遗书摆着,人吊着。” “咱们今天,一句一句给它退票。” “第二根柱子,遗书。” 打印的“遗书”原件还在物证袋里。文检重新做:纸张为普通复印纸,无法溯源;但打印字迹的墨粉形态和硒鼓磨损特征,与死者书房那台打印机的留存打印样张—— 不一致。 “遗书不是书房那台机器打的。”文检技术员汇报,“字符边缘的重影特征,倾向于另一种型号的机型。这个型号六年前很常见,包括——” 他顿了顿。 “盛氏建筑公司办公室的批量采购机型。” 第三步,绳子。 那捆尼龙绳的物证还封存着。温则鸣戴上手套,把绳结原样取出,放在检验台上,端详了很久。 系在横梁上的一端,是个利落的双套结外加半扣——收紧方向,自左向右。 “找几个人来打这个结。”他说,“左撇子和右撇子,各打十遍,拍下来。” 结果一目了然:右手主导打这个结,收尾时绳头自然向右带;左手主导,向左带。 物证上的绳结,右手打法。 而盛楠六年申诉里写了四十一遍的那句话——我爸是左撇子——在死者生前的工作视频、签字影像、连球杆定制记录里,得到了反复印证。 “三根柱子,锯完了。”温则鸣把材料码齐,“现在问:谁勒的?” “第一发现人。”郑海峰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来的,“破门的那个弟弟。” 盛百河,五十一岁。六年前是公司副总,兄长“自缢”后接掌企业,如今是盛氏建筑的董事长。 “可他为什么六年都不心虚?”苏晓棠不解,“切片就在标本库里锁着,等于把刀架在自己头上。”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把刀已经拆掉了。”温则鸣说,“六年前的复核维持了原结论——在他看来,专业机关看过第二遍了,这案子从此盖棺。” “他不知道的是,复核回答的是旧问题。” “物证有个特点:它不着急。”温则鸣把切片盒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它就在那儿等着,等一个肯换个问题问它的人。等一年,六年,六十年,都行。” “凶手熬得过侦查员的耐心,熬不过物证的寿命。” 外围侦查铺开,六年前的旧账被一页一页揭起来。 死者出事前两个月,公司内审发现三笔工程款流向异常,合计四千七百万,经手审批人:盛百河。死者出事前一周,约见过公司法律顾问,咨询的问题是——“亲属涉嫌职务侵占,报案流程”。 法律顾问的会见记录里有一句原话:“盛总说,再给他弟弟十天,十天之内退回来,就家里解决;退不回来,就法律解决。” 会见日期,往后数第九天,盛百川“自缢”了。 传唤盛百河那天,董事长是从工地奠基仪式上被请走的。 审讯室里,温则鸣没有先问案情。他把那页打印“遗书”的复印件推过去。 “盛百河,你哥是左撇子,你知道吧?” “……知道。” “他这辈子给你写过多少张字条?公司里人人都认得他那笔左手字。”温则鸣看着他,“他跟这个世界告别,你觉得他会用打印机吗?” 盛百河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再看这个。”病理切片的显微照片推过去,“他脖子上有两道沟。深的那道,是活着的时候勒的;浅的那道,是死了以后吊的。” “六年前取的材,六年了,切片就锁在标本库里,等着今天。” “最后看这个。”绳结的比对视频,在他面前播放,“这个结,是右手打的。你哥打不出来。” “但你打得出来。你大学划过赛艇,公司团建你演示过八种绳结——这段视频,你们公司的公众号上还挂着。” 第79章 每年都做 传唤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盛百河一个字没认。 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他一样一样看完,看得很慢,然后说了三句话。 “我哥是左撇子,公司里三千多号人都知道,不止我一个。” “打结这个事,划过赛艇的人多了去了。” “那两道沟,是你们法医说的。我不懂医。”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则鸣。 “我哥的事,我比你们难过。” 律师是第四个小时到的,全省排得上号的刑辩所,来了两个。手续交在值班室窗口,人没进去,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 审讯员照规矩告诉他,律师到了,委托手续收下了。 从那以后,盛百河每回答一句,都先停两秒。 十二个小时到点,人放了。助理的车停在分局门口,从下午一直等到夜里,没熄过火。 复盘会开到十一点。 “证不上。”韩东升把材料往桌上一推,“两道沟证明是他杀,绳结证明不是死者自己打的。这两样加起来,只证明有人杀了他,没证明是谁杀的。” “会打那个结的人,全市能找出几千个。”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 法制部门下午出的意见,一页纸,结论只有一句: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提请批准逮捕。 “正常。”袁承志说,“这是六年前的案子。当年的现场早没了,当年的人也早散了。” “咱们手里有个死法,没有个活人。” “我们现在手里,有一具尸体的全部真相。”温则鸣说,“缺的是尸体以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非杀不可。” 温则鸣把笔搁下。 “还有这六年,他都动过谁的手脚。” “可人已经放了。”苏晓棠小声说,“我们再去查,他不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温则鸣说,“从今天下午他坐进那把椅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往后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看着。” “那就让他看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则鸣和郑海峰去了盛氏建筑。 总部在城南新区,二十四层,玻璃幕墙。大堂正中立着一块金色的牌子,写着“年度纳税先进单位”,旁边一排照片,最大的那张是盛百河和领导握手。 没有借口,也没穿便装。两个人从正门进去,在前台出示了证件。 前台小姑娘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我……我给董事长办公室打个电话。” “打吧。”郑海峰笑眯眯的,“顺便跟他说一声,我们今天不找他。” “我们找几位老员工聊聊。” 会客室是办公室主任安排的,五楼东头,最靠里的一间。一路走过去,走廊两侧的格子间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董事长前一天被警察从奠基仪式上请走的事,这栋楼里从上到下都听说了。 第一个是项目管理部的陈副总,四十七八,衬衫熨得笔挺,说话滴水不漏。 “老盛总,我是说盛百川董事长,是个好人。”他说,“那年的事,公司上下都很难过。” “他出事前那阵子,公司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活儿多,大家都忙。” “内审那件事呢?” “内审是常规工作。”陈副总笑了一下,“每年都做。” 温则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翻开。 “陈总,您刚说每年都做。” “对。” “那我请教一个事。”温则鸣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这是贵公司档案室的内审报告编号台账,我们昨天依法调的。” “编号规则是年份加序号。贵公司内审一年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序号零一、零二。”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滑。 “公司成立第二年起,一年两格,零一、零二,成双成对,一行不缺。” 指尖停在倒数第二格。 “老盛总出事那一年,这一行只有一个数。” “零二。” 陈副总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没动。 “零一呢?” 没人说话。陈副总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零一是那年八月做的,出报告的日子我查过。”温则鸣说,“老盛总出事,是在两个月以后。” “也就是说,这份报告在档案室里,躺了两个月。” “这……我不管档案。” “我知道您不管。”温则鸣又抽出一张,“台账是一本,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是另一本,锁在里屋,平时没人翻。” “老盛总出事以后的第二十六天,有人从里屋借走了那一年的零一号卷。” “签名栏,是您的字。” “零二号还在啊。”陈副总的嗓子有点干,“您看,零二号还在。” “零二号是十二月做的。”温则鸣说,“那时候老盛总已经走了两个月。” “内容我也看了,全公司例行盘点,一切正常。” “它在,恰恰说明零一不在。” “我……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 “不用记。”温则鸣把两张纸并排推过去,“我今天不问您那份报告写了什么。” “我就问一句:您刚才说'内审是常规工作,每年都做'。” “这句话,要不要改?” 陈副总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搁下的时候,跟托盘磕了一声。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宣传栏里挂着一排照片。 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的:盛百河站在一群捧着奖杯的人中间,背景板上写着“十佳企业家”。 再往前翻,有一张六年前的合影。前排正中坐着的那个人,眉眼跟盛百河有五六分像,只是眼神更直一些。 照片底下的名牌被换过。原来的那块还留着钉孔,新钉上去的那块写着“公司发展历程”。 温则鸣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温老师?” “走吧。” 从会议室出来,郑海峰在电梯里憋着笑:“你昨天调这个,怎么不跟我说?” “没查出来之前,说了也白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着问?” “他不会说。”温则鸣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下跳,“我要的是他今天晚上睡不着。” 第二个是在工地上找到的。 包工头,姓马,五十来岁,晒得黝黑,正蹲在钢筋堆边上啃馒头。一听是问六年前的事,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了。 “你们要是查老盛总的事,我给你们跪下都行。”他说,“人太好了。” “那盛百河呢?” 马工头看了他们一眼。 “昨儿个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工地上都传遍了。” “那你怎么看?” “盛二总?”马工头把馒头换到另一只手上,笑了,“他也不差啊。” 温则鸣抬起头。 “那年老盛总走了以后,公司差点散摊子。”马工头蹲回去,把馒头掏出来接着啃,“我手底下四十多号人,欠了五个月工资。” “我以为要不着了。” “盛二总接手第七天,钱结清了。一分没少。” “我那年过年,头一回给俩孩子买了新衣裳。” 温则鸣蹲了下来,跟他蹲成一排。 “马师傅,我问您一件不相干的事。” “您说。” “老盛总的闺女,这几年一直在告状。您知道吗?” 马工头啃馒头的动作,停了。 他嚼了两下,把嘴里的咽下去,很慢。 “知道。” “谁跟您说的?” “没人跟我说。”他盯着地上,“前年在城西那个工地门口,我见过她一回。她举着个牌子。” “我从她跟前走过去的。” 风把工地的沙土卷起来,扑在人腿上。 “我不知道她告的是啥。”马工头说,“我也没打听。” “我要是站出来说一句什么。明年我这四十号人就没活干了。” “包工头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老板,我就是个中间商。上头给我活,我给底下人发钱。” “上头要是不给我活了,我底下那四十号人,就得天天问候我。”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 “警官,你们要是真办成了——” “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第80章 这笔账 回程的车上,郑海峰把车窗降下来又升上去,来回三次,时不时的出鼻气。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他说,“这一整栋楼,全TM知道。” “不。” 温则鸣摇头。 “郑队,这一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想过是命案。” 郑海峰扭过头来。 “为什么没想过?他们又不傻。” “因为不用想。”温则鸣说,“公安定的性,法医出的报告,殡仪馆火化,报纸上登了讣告。” “一个公司的员工,凭什么去怀疑一份盖了章的结论?” “他们要是能想到这一层,那六年前我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那他们知道什么?” “钱。” 温则鸣把手里的走访记录翻了一页。 “他们知道有一笔钱出了问题,知道内审做过,知道那份报告不见了,知道做内审的老侯第二天就被调去看仓库。” “就这么一件事。” “这一件事,把整栋楼的嘴,捂了六年。” 郑海峰半天没吭声。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替他瞒杀人。” “他们是替他瞒钱。”温则鸣说,“瞒着瞒着,杀人那一头就没人再碰了。” “最狠的地方在这儿。他不需要谁替他瞒命案。” “他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那笔钱不能提。” “提钱的人被调走了,不提的人升上去了。楼里的人不用知道为什么,学一遍就够了。” 郑海峰“呸”了一声。 “那盛百河他妈的算什么?” “他算得最清楚的那个。”温则鸣说,“他不是把钱花了。” “他把钱变成了这些人的工资。” “钱花了,是贪。工资发了,就成了恩惠。” 这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通之后,那头是个很客气的中年男声。 “温法医您好。我是盛氏建筑的盛百河。” “我想跟您见一面。” “就我们两个人,什么地方您定。” 见面定在分局对面的茶楼,一楼大厅,靠窗,人来人往。 是温则鸣定的。 盛百河到得很准时,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带助理,也没带律师。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温法医,我先说明白,我今天来不是要打听案子。”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来讲两个数。” “您讲。” “第一个数:三千七百二十六。”盛百河说,“这是盛氏建筑今年在册的员工人数。不含分包队伍。” “加上分包,一万一千上下。” “第二个数:一万四千六百户。” “这是我们过去六年交出去的房子。一万四千六百个家庭。” 他把茶杯放下,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不阻拦,也不打招呼。我要是想打招呼,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我只想请您把一件事想清楚。” “六年前的一条命,和今天这些人的日子,哪个更要紧。”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随声远去。 “盛董,您这两个数我不会算。”他说,“我这行只会算一样。” “您哥哥的脖子上,有两道索沟。” “一道是活着的时候勒的,一道是断气以后吊的。” “两道沟中间隔着多久,我算得出来。” “至于三千七百二十六和一万四千六百——” “这两道沟不认识他们。” 盛百河的脸色没有变。 “温法医,您还年轻。” “我年不年轻,跟这案子没关系。” “有关系。”盛百河往前倾了一点,“您这个岁数,会觉得世界上只有对和错。可我这个岁数的人知道,很多时候只有'谁付得起'。” “六年前如果这案子办下去,公司当天就崩。工程停,工人散,供应商上门,垫资的追债。您猜那年会有多少家过不去年?” “我没让它崩。” “这六年,我一分钱工资没欠过。” “我做的这些,能抵不?” 温则鸣看着他。 “抵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是您替他们扛的。”温则鸣说,“是他们替您扛的。” “您把公司救活了,公司里的人就得替您守着六年前那间书房。” “陈副总替您守,司机替您守,工地上那个包工头,前年在城西工地门口,从您侄女举着的牌子跟前走过去,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感激您。他们是不敢。” “您用一万四千六百户人家,给自己盖了一间更大的书房。” 盛百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三四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当年立公司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扛过一年水泥。” “他签字,我干活。他见客户,我睡板房。” “公司里所有人都叫他盛总,叫我'二总'。” “二总。” 他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我就想干成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事。” “我不偷不抢,我拿公司的钱,垫自己的项目,我准备赚了就还。” “我算过,两年就能还上。” 温则鸣问:“那块地,现在做成了吗?” 盛百河沉默了。 “做成了。” “叫什么?” “……盛华锦城。” “占公司多少营收?” “三成。” 温则鸣点了点头。 “所以您那两年,是等来了。” “只是您哥哥没等到第十天。” 盛百河猛地抬起头。 他把手从茶杯上拿开,在膝盖上擦了擦,又放回桌上。 “我该说的说完了。”他站起身,把车钥匙拿走。 “盛董。”温则鸣叫住他,“最后一句。” “六年前,也有人跟您哥哥说过'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 “他给了您十天。” 那四千七百万的去向,是当天下午查明白的。 六年前,盛百河背着兄长,用三家壳公司在城西拿了一块工业用地,想做物流园。他不缺钱,缺的是“这是我盛百河干成的”。 地拍下来,钱压进去,市场变了。物流园做不下去,改住宅要重新报建,卡了一年。 四千七百万,全变成了围挡。 “所以他哥让他十天之内把钱退回来。”郑海峰把地块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发闷。 “他退不出来。”温则鸣说,“钱不在账上,被圈那里了。” “退不出来,就只能——” 后半句谁也没说。 苏晓棠把那三家壳公司的工商档案也调了出来,一家一家比对注册材料。 "温老师,有个情况。"她把三份材料摊开,"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不一样,法人不一样,联系电话留的都是些早就停机的号,查不到人。但是——" 她的手指点在三份材料的同一个位置。 "注册委托书。三家公司的手续,是同一家代办经手的,业务员签名是同一个人,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档案里。" "代办查了吗?" "查了。城建路上一家小门面,开了十几年,就做一样生意——替建筑公司办注册。" "它最大的主顾,是盛氏建筑。这些年盛氏每立一个项目公司,手续都从他家走。" "跟盛氏对接的,是哪个部门?" "项目管理部。" 郑海峰把烟摁灭了。 "那位陈副总,六年前是项目部经理。" "注册壳公司,还走老关系户?"苏晓棠有点不信,"这不等于把线头留在自家门口?" "六年前,他没打算杀人。"温则鸣说,"他打算两年就把钱还上。" "在他眼里,那三家公司不是罪证,是周转。他自己不能出面,就只能用信得过的路子。" "人做亏心事之前,走的都是省心的道。" "别急着抓他。"温则鸣说,"他今天晚上应该已经不好过了。" "再让他多想一夜。" 第81章 该交上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五十七八的男人在分局门口站了很久。 他来过一次。前一天下午,门卫说有个老头在台阶下头站了二十来分钟,问他找谁,他摆摆手走了。 这回他没有犹豫的进来了。 老侯,侯广田,五十八。六年前是财务部内审岗,现在在城北工地的材料仓库当保管员。 “从二十楼,到工地上看铁皮房。”他坐下来,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六年了。” “当年那份内审报告,出事那年的零一号,是我做的。” “三笔款子,四千七百万,走的是三家没听说过的公司。我查出来,报给了老盛总。” “报完第三天,我就被调走了。” “是盛百河调的?” “对。” 温则鸣抬起头。 老侯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成。 “老盛总跟我说:老侯,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给他十天。” “他说,那是我亲弟弟。” “他把我调走,是护着我。” “他没到第十天。” 老侯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底稿。手写的,还有当时的银行回单复印件。”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支老式录音笔。 “还有这个。” “当年老盛总找我谈话,我偷偷录的。”老侯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要害他。我是怕——” “我是怕将来出事,他们说是我做的账。” “我一个内审的,我怕两头不是人。” 录音只有四分多钟。 杂音很大,能听见茶杯磕碰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车流。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侯,这份东西,除了我,你没给别人看过吧。” “没有。” “好。你先调去材料部,避一避。工资我给你按原岗位发。” “盛总,这个数不小——”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亲弟弟。” “我给他十天。” “十天里他把钱退回来,这事儿家里解决。” “退不回来——” 那句话没有说完。录音里只有一声很长的呼吸。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侯,谢谢你。这份东西你留着。” “万一有一天,我是说万一……你就交给该交的人。”】 录音结束。 李扬把播放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最后那半分钟。 “这里。”他指着波形上一处,“他说完‘退不回来’以后,有一段叹息。沉默了几秒钟。” “几秒钟,正常人说一句话的时间。”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苏晓棠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写完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温则鸣问:“你写的什么?” “我本来写的是‘死者当时已有预感’。”她把本子转过来,“后来觉得不对。预感是我们猜的。” “我改成了:死者在该处停顿3—4秒,未继续陈述。” 温则鸣点了点头。 “对。这句话将来要上法庭。” “我们只写他停了三秒半。” “那三秒半里他在想什么,让辩护人去说,让法官去听。” 审讯室外的房间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温则鸣把录音笔放进物证袋,封口,写编号。 写完了,他抬起头。 “侯师傅。” “六年前,您为什么不交?” 老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闺女那年上大二。” “我一个月六千八,供她。” “我要是站出来,公司散了,我这六千八没了,她书也不用念了。” “我跟自己说,老盛总是自缢,法医验的,结论定了,是我多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没敢抬头。 “那今天为什么来了?” 老侯抬起眼睛。 “我闺女去年结婚了。” “她自己能挣钱了。” 送老侯出门的时候,老人在楼梯口停下,回头问: “警官,我要是六年前就交——” “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温则鸣看着他。 “六年前的技术,看不清那两道沟。”他说,“就算交了,也未必翻得动。” “您今天来了,是您的事。剩下的,是我们的事。” 老侯“嗯”了一声,慢慢下楼去了。 郑海峰在旁边站着,等人走远了才开口:“你刚才那句,是安慰他?” “一半吧。”温则鸣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真的。” 当天下午,陈副总来了。 没有约,也没打电话,一个人开车到分局门口,在传达室填了登记表,一笔一划写完,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 等了四十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衬衫还是那么笔挺,只是眼睛底下发青。 “温法医。”他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我昨天回去,把话想了一遍。” “您想清楚哪一句了?” “零一号那份内审报告,是我拿走的。” “谁让您拿的?” “盛总。”他顿了一下,“盛百河。” “他怎么跟您说的?” 陈副总看着桌面。 “他说,老盛总人已经没了,公司现在最怕的是账上出乱子。这份东西在档案里搁着,哪天审计翻出来,公司就完了。” “他说:先收着,等公司缓过来再说。” “您信了?” “我信了。”陈副总说,“那阵子公司确实要塌,工资发不出去,供应商天天堵门。” “我当时想的是,人都没了,钱的事,往后再算吧。” 温则鸣把笔搁下。 “陈总,我问您一句。” “这六年,您有没有哪一天想过,老盛总的死跟这笔钱有关系?” 陈副总抬起头。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直视对面。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说得很慢,“公安结的案,法医验的尸,殡仪馆火化的。我一个做工程的,凭什么去想那个。” 他停了一会儿。 “我要是想过,我今天就不敢来了。” “那您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昨天拿出来的是档案借阅登记。”陈副总说,“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一晚上没睡。我在想,你们既然连这个都调出来了,那你们查的可能就不是账。” “里面也许另有原由。” 他把手在桌上摊开,又收回去。 “我不知道那笔钱后面还有别的事。” “但我知道,我当年替他收的那份东西,现在不能再在我手里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郑海峰跟温则鸣说了一句:“你昨天那手,值。” “不是我那手值。”温则鸣说,“是他这六年,一直有个紧箍在头上。”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卸下来的理由。” 底稿和录音当晚送检。 同一天补进卷宗的,还有两条。 第一条:盛楠这六年,来过盛氏建筑四次。第一次进了大堂,第二次被拦在电梯口,第三次和第四次,保安在门口就把她请走了。去年年会那晚,她在门口站了一夜。楼里灯火通明,几百号员工在里头鼓掌。 给董事长鼓掌。 第二条来自行政部的老员工:六年前秋天,公司统一更换过一批办公打印机,旧机器登记报废处理。 其中一台没有走报废流程。 领用登记上写着:盛百河领走,用途栏填的是—— “家中自用。” 第82章 我要见我的律师 第二次带他回来,隔了十一天。 这一次不是传唤,是拘传。手续是当天上午办下来的,附了三样新材料:老侯的手写底稿、录音笔的鉴定意见、三家壳公司与那块地的资金流向图。 这次不是从奠基仪式上请了。车停在他家小区楼下,早上七点二十,他刚把车倒出车位。 摇下车窗,他看了一眼证件,把车熄了火。 “我给律师打个电话。” “可以。” 他打完电话下车,回头把车门锁好,还试了一下把手。 律师这回来得比上回还快,可这一次,盛百河从头到尾没往走廊那头看一眼。 温则鸣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 病理切片对比图。老侯那份手写底稿的鉴定意见。地块与资金流向图。 “遗书是假的,索沟是接力的,绳结是右手的。” “盛百河,四千七百万,第九天。”他的声音很平,“你哥给了你十天。你只给了他九天。” 盛百河没有崩溃。 他把那三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看完,他把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 “我想先问一句。”他说,“这三样,够定什么?” “够定什么,不由我说。” “那我换个问法。”盛百河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点谈判桌上的客气,“假设,我说假设,当晚有过肢体冲突,他先动的手,我推了他一把,人没了。这个和你们说的‘勒’,量刑上差多少?” “你在跟我谈价。”温则鸣说。 “我在了解情况。” “那我告诉你一个情况。”温则鸣把切片照片往前推了半寸,“水平那道沟,有生活反应,是活着的时候形成的,持续了不止一两分钟。” “推一把,压不出这道沟。” 盛百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我要请律师。” “可以。” 他被带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我哥这个人,一辈子都觉得规矩比亲兄弟重要。” “他要真报了案,公司就完了,几百号人吃什么?” 温则鸣把地块图翻了个面。 “马工头说,那年他手下四十多号人欠了五个月工资,是您结的。” 盛百河没说话。 “他还说,您弄进去了,这几百号人谁管。” “……那是他的话。” “是您的话。”温则鸣说,“您用了六年,让这句话变成了他的话。” “我做的事我认。但你们别把我说成畜生。” 第一轮讯问到此结束,四个小时零七分。 往下两天的讯问,他仍不认“杀”,只认“制止他报案时手上没轻重”。 真正让他松口的不是攻心,是第三天上午。技术组从他家车库找出了那台打印机,机身内部的走纸痕迹与“遗书”那张纸的压痕吻合,而这台机器,他六年前对办案人员说过“早就报废扔了”。 那份笔录的最后,他仍然没有说“我杀了我哥”。 他说的是:“那天晚上以后的事,我都办了。” 一条一条,办得比谁都齐整:布置绳套、踢翻凳子、放上白天在公司打好的“遗书”、按下门锁的按钮、带上门,再和保姆一起“破门而入”。 “判决那天,我要去旁听。”消息传来时,盛楠在电话里对温则鸣说。六年申诉,这个三十岁的女人声音已经磨得很平静了,只在最后裂了一下。 “温法医,我爸的糖蒜……我妈年年都腌。” “腌了六年,没人来拿。” 结案材料归档的那天下午,驻地来了一位访客。 盛楠。 三十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陶土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 “各位警官。”她把坛子轻轻放在桌上,“我妈腌的糖蒜。今年这一坛,本来还是给我爸留的。” “我妈说,让你们尝尝。” “她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客气话,他要是在,就会干这个——” 女人揭开红布,一股酸甜的气息漫开来。 “他会把最好的那一坛,搬来给你们。” 没有人说话。苏晓棠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盛楠对着满屋子的人鞠了一躬。直起身以后,她没走。 站了一会儿,她开口,问的却是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寄材料了?” 屋里安静下来。 “不用了。”温则鸣说。 “哦。” 她“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手在那个空布兜上捏来捏去。 “我这六年,每个月十五号寄一次。”她像是在跟自己解释,“材料我背得下来,装信封的顺序都是固定的:申诉书在最上面,鉴定书复印件在下面,我爸的照片放最后一页。” “上个月十五号我还在寄。” “昨天晚上我把这个月的都装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早上想起来,不用寄了。” “我坐在桌子跟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苏晓棠伸手扶了她一下。 盛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勉强笑了笑:“对不住,我这人一说就没完。” “我妈让我带话,她说她也不会说什么,就说……让你们多吃点。” 案件告破,攻坚队用时六天。积分榜上,城南的第三颗红星亮起。 而公共池里,只剩下最后一卷了。 那一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雨衣抛尸。 第83章 退案 雨衣抛尸案,是公共池里分值最高的一卷,也是最先被领走的一卷。 领它的是城西分局,就是那位副队长带头嘲讽“临时工凑数”的城西。他们进场就直扑这块最肥的骨头,啃了九天。 九天里,城西不是没下力气。他们重新走了当年的排查路线,重新访了死者的工友,把案卷翻烂了。可十年前断掉的每一条线,断口还是断口。 第十天,城西退案。 按规则,退案扣分。城西领队在退案说明里写得很诚实:“物证穷尽,走访无果,方向不明,不敢为分数硬凑结论。” 评审组给这份说明加了两分。傅雪蘅的批注是:“知止,亦是水平。” 案子退回公共池的当天下午,城南的认领单递了上去。 指挥部的人收单子的时候,忍不住提醒:“这案子,城西九天没摸着门,你们现在接,比武结束前办得完吗?” “知道。”周正堂替徒弟答了,“所以得抓紧。” 案卷交接是城西领队亲自送来的。那位副队长把七箱案卷从车上搬下来,一箱一箱码在驻地门口,搬完直起腰,从驾驶座上又拿了个笔记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还用透明胶带缠过。 “这是我们九天的工作日志。”他把本子递过来,“走过的弯路,全在里面。哪个工友重新访过,哪条路重新走过,哪个方向撞了南墙,一天一记。” “留给你们。至少让你们知道,哪几条路,我们替你们踩过雷了。” “谢谢。”温则鸣双手接过。 “别谢。”副队长苦笑了一下,“说实话,退案那天,我们队里有个年轻的,趴在案卷上哭了。九天,谁也不想认这个输。” “我把他骂了一顿。”他说,“我说你哭什么。这案子背后是一条人命。咱们耗不起的是面子,人家等不起的是时间。哭有用,她十年前就不用死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箱子。 “要是你们破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一声。”他说,“我们输得起这个比武。就想赢这个案子。” 车开走了。温则鸣抱着那个缠着胶带的笔记本,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门。 案卷运进驻地,整整七箱。 十年前,六月,连续暴雨的第三夜。城郊排洪渠的涵洞口,晨练老人发现一具用军绿色雨衣包裹的女尸,捆扎用的是黑色护套电线。 死者许秋萍,二十四岁,纺织厂挡车工。 卷宗里的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扎马尾,厂服洗得发白,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工友的笔录里说,她手快,一个人看八台车;说她省,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说她胆小,走夜路总把钥匙握在手心。 苏晓棠把这张照片端详了很久,轻声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所以她等了十年的这句话,得由咱们来说。”温则鸣把照片钉上白板正中。 案情本身,两页纸就写完了。 许秋萍前一天夜班后失联,从厂区到租住屋的两公里路上失踪。三天后,尸体在下游涵洞口被发现。尸检: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扼痕,指甲完整,衣着完整。 暴雨连下三天,抛尸现场被冲得干干净净。足迹没有,轮胎印没有,目击没有。监控?两公里路上只有一个探头,还是坏的。 “老天爷像是站在凶手那边。”当年专案组的总结里,有人写过这么一句牢骚,被领导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四个字:胡说八道。 批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天不帮谁。天只是在等。” 当年专案组拉网排查了四个月:情感纠纷、厂内矛盾、流窜作案,三个方向全部走空。案子一压,十年。 卷里还夹着一份不起眼的走访记录:案发那夜在厂区大门当值的门卫,专案组问过他。他说雨太大,天太黑,一宿没看见什么。 一句话,记进卷,十年没人再回头问他第二遍。 卷宗的最后一页,钉着一沓来访登记的回执。 十张。十年。 “许秋萍的母亲。”李扬把回执一张张揭开,“每年六月案发那几天,从老家坐七个钟头大巴,来市局一趟。不吵不闹,就问一句‘闺女的案子有信儿没’,得了句‘仍在侦办中’,坐下一班车回去。” 他念着念着,声音变得没力气了。 头几年的登记表上,来访人一栏是老人自己签的字,笔画还算周正。往后,字迹一年比一年抖。第七年那张,签名已经不成形,接待栏里多了一行备注:来访人手颤,代签。 最近的一张,就在上个月。备注写着:来访人白发,听力衰退,由家人搀扶。答复:仍在侦办中。老人答:“好,我明年再来。” 驻地里静了几秒。 “十年,就来了十趟。”苏晓棠盯着那沓回执,“一年一趟,来一趟坐十四个钟头车,就为问一句话。她怎么不多留两天,多找几个人问问,多闹一闹?” “换了别的案子,家属早把事情闹大了。”郑海峰接了一句,二十年街面的经验让他皱起眉,“上访的、找记者的、堵领导的……哪个积案背后不站着一堆推的人。就这案子,静得反常。” 没人接得上这个话。 温则鸣看着那沓回执,看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是来一趟,就已经是她一年里挤得出的全部了。”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把回执轻轻合上,钉回卷末。 那天夜里,别人都睡了,温则鸣把城西留下的那本工作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九天,一天一记,字迹密密麻麻。重访了七个工友,重走了三遍那两公里,把当年的相识关系又筛了一轮,还托关系去外省找了一个当年有嫌疑、后来排除的男人核实行踪。 条理清楚,力气使足。可温则鸣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坐了很久。 九天,城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走访”。访人,跑路,查关系。 物证——那七箱里最薄的一箱,检验卷——他们没动。日志里只字未提。 不怪他们。卷宗摘要上白纸黑字写着“物证已检验,未检出”。检过了,没东西,谁还去碰。 “十年前的专案组,四个月拉网排查。”温则鸣对着空荡荡的检验室,像是自言自语,“九天前的城西,重走了一遍。” “都在访人。” “十年了,没有一个人,回头去问一遍那件雨衣。” 第二天一早,他把七箱案卷分了工,自己抱走了最薄的那一箱。 “开工。” 第84章 再验一次 物证箱摆在台子上,温则鸣没急着开。 他先要了另一样东西——十年前的尸检卷。 尸体早火化了。他手里只剩一沓褪色的检验照片,和老程当年的记录。隔着十年,隔着相纸,验一具见不着的尸。 “人都烧了十年了,照片还能看出啥?”李扬递卷子的时候,忍不住问。 “看得出的东西,比你想的多。”温则鸣戴上手套,把照片一张张在灯箱上排开,“尸体不会说谎。当年那个人不肯讲的话,都写在她身上。就看有没有人肯一个字一个字去读。” 他读尸有自己的老规矩: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旁人说话,他这会儿是听不见的。 第一张,颈部特写。 扼痕在颈前,暗褐色,压痕的走向不是平的。温则鸣的目光停在甲状软骨两侧——右边一处压迹深、面积大,是一个拇指的形状;左边并排四道浅一些的、月牙形的甲痕。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照片虚虚一扣:拇指压右侧,四指扣左侧。 “单手,右手。”他说,“拇指在右,四指在左,掐这一下的,多半是个惯用右手。而且手是从正面上的——他跟她,脸对着脸。” “正面?”郑海峰皱眉,“大半夜的,一个生人凑到她跟前掐脖子,她不喊不跑?” “记着这一条。”温则鸣没往下解释,抽出下一张。 舌骨的特写。老程当年做过颈部解剖,照片上,舌骨大角有一道细细的骨折线。 “舌骨断了。”他指给苏晓棠看,“这块骨头藏在下巴底下,护得深,年轻人的又韧,不容易断。她二十四,骨头正结实——能把它掐断,说明下手的力道不小,掐得又狠又久。不是推搡里失的手。” “再看这儿。”他调出眼部的照片。眼睑翻开,内侧的结膜上,密密麻麻一层针尖大的暗红点。 “睑结膜出血点。”他说,“憋气挣扎的时候,血往上涌,眼里的小血管顶破了,就是这一片。掐死、勒死这一类,十有八九都有这个。” 术语一个接一个,苏晓棠的笔跟不上。温则鸣停了停,把颈、骨、眼三张照片并到一处。 “翻成人话——”他说,“一个右手很有劲的男人,脸对着脸,把她的脖子掐住,一口气没松,掐到舌骨都断了。” 屋里没人接话。 接着,他看周身。抽出的是尸斑的那几张。 尸斑沉在背部和身体一侧,暗紫红,用手指按(照片旁附着当年的按压记录),不褪色。温则鸣凑到灯箱前,盯着那片沉积的边界看,眉头动了一下。 “尸斑固定了,说明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至少十来个钟头。”他说,“可这就有个不对的地方。” 他调出发现现场的照片——尸体在涵洞口的姿势,是侧蜷着的。 “她在涵洞里是侧躺蜷着的。可她的尸斑,沉在后背,是平躺出来的。”温则鸣把两张照片并排放,“人死了以后血往低处沉,头几个钟头,换个姿势尸斑还会跟着挪。等过了那个点,斑就钉死了,之后再挪动尸体,斑也不动了。” “她后背这片平躺的尸斑,跟涵洞里侧蜷的姿势对不上。” “什么意思?”苏晓棠问。 “意思是,她不是死在涵洞里的。”温则鸣说,“她死后,先在别处平平地躺了好几个钟头——躺到尸斑钉死。之后,才被人挪进这个涵洞,摆成侧蜷的样子。” “杀人是一回事,抛尸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好几个钟头。”郑海峰的脸沉下来,“他没慌。掐死了人,还敢把尸首在手边搁上大半天,等雨大了、天黑透了,才动手扔。” “一个不慌的人。”温则鸣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这跟脖子上那双手,对得上。” 最后,他拿起死者双手的照片。 看了很久,没出声。 十根指甲,齐齐整整,指缝干干净净。 “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人被掐着脖子,是要断气的,本能会去抓对方的手,抓脸,抓哪儿算哪儿。只要挣扎过、抓着过,指甲缝里多少会留下点东西——皮屑,血,一根线头。这是死人替咱们留的最后一把证据。” “她这十根指甲,干净得像洗过。” 他把照片轻轻放平。 “她没能抓一下。” “两种可能。”温则鸣竖起一根指头,“一,他快得离谱,一上手就锁死了喉咙,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完了——生手做不到这么利落。二,他早防着这一手,穿了长袖,或者戴了东西,让她抓,也抓不下什么。” “不管哪一种,”他把指头收回去,“都不像一个临时起意、慌里慌张的人。他掐得太稳了。稳得,不像第一回。” “一个她没提防的男人,正面,右手,一下锁喉,力气大到掐断舌骨,还没给她留半点抓挠的工夫。”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张笑脸,那个扎马尾、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的姑娘,“十年前,卷宗上就五个字——机械性窒息。” “可她这身子告诉咱们的,比五个字多得多。” 他翻到老程记录的最后一页。“指甲擦拭物”那一栏后面,是三个字:未检出。 温则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老程当年,也盯上这双手了。”他说,“他取了指甲的擦拭物送检——他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知道凶手的东西,就藏在她这双没抓着人的手上。” “可十年前那台机器,从这么一星半点的接触残留里,读不出分型。他取了,检了,答案是三个字,未检出。” “他没写错。那会儿,确实检不出。”温则鸣把尸检卷合上,摞在物证箱旁边,两样东西并在一处,“他把这双手,连着他答不出的那道题,一起留给了十年后。” 一直没吭声的周正堂,凑过来看了看那沓照片,又看了看温则鸣。 “老程当年做这一具,我隐约有点印象。”老头慢慢说,“他跟我念叨过一回,说这姑娘的案子,他心里不踏实。差的不是本事,是家伙什。” “他那口气,我到今天还记得。”周正堂摇摇头,“他说,总有一天,机器能把这双手里的东西读出来。到那天,得有个人,记着回来读。” 温则鸣没接话,伸手按在物证箱的封条上。 “现在,该开箱了。” 第85章 物证不会过时 尸检卷合上,摞在物证箱边上。温则鸣掀开封条。 “卷宗会过时,物证不会。”他说,“这一箱子,十年没人真正碰过。仪器换了三代,十年前那句‘未检出’,今天得重新问一遍。” 物证箱开封。 按老规矩,开箱前,温则鸣默立三秒。这一次,全队的人不约而同,都跟着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三秒钟,为那个握着钥匙走夜路的姑娘,也为那位年年六月坐七小时大巴的母亲。 箱盖掀开,最上面压着的不是检验记录。 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 温则鸣把它捏起来,对着灯。 “本案雨衣、电线、死者指甲擦拭物,均已按现有条件检验,未检出。” “建议:雨衣内侧缝线、绳结内圈、袖口折边三处,暂不做破坏性取样,原样封存。此三处为接触残留最可能富集之处,现无检测手段,留待日后。” 落款:市局法医中心,程立仁。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 检验室里没人说话。 “程立仁。”周正堂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老程啊。” “您认识?” “我师父那一辈的。”老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他在的时候,中心还在老楼里,夏天没空调,解剖完一身汗,他就穿个背心在走廊上抽烟。” “这案子是他做的?” “他做的。”周正堂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看这一句:留待日后。”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 老头把老花镜从额头上取下来,在衣角上擦。 “肺上查出毛病那年,他五十四,办了病退。前年走的。” 温则鸣把那张便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了: “非不能,时未至。” 苏晓棠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完没说话。 “温老师,这个……算检验材料吗?” “不算。”温则鸣说。他把便条装进物证袋,编了号,钉在物证卷的第一页。“但它得在卷里。” 周正堂却盯着那张便条,半晌没吭声。 “老程这事,办得不地道。”他忽然说。 “哪不地道?” “他不该写在便条上。”老头的声音沉了沉,“留检材待复检,是天大的功劳。他要真想让这三处传下去,就该白纸黑字写进检验报告,写进移交记录,让接手的人一翻就看见。” “可他没有。他偷偷塞了张纸在箱子底。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检验室里静了几秒。 “因为那个年月,检材不测完,是要挨批的。”周正堂自己答了,“命案必破,检材必尽。他敢在报告里写‘留三处不测’,第二天就得写检讨——消极检验,贻误战机。” “他顶着规矩,私下留的。只能塞张纸。” 老头看着那张发脆的纸,声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三处能不能等到人来取,他心里没底。他赌的是几年后,有个人会翻到这箱子底,认得这张纸,接着往下做。” “他一个人,跟十年后的一个不认识的人,打了个赌。” 温则鸣低头,看着物证袋里那张便条。 “那我们,”他说,“就是他赌赢的那一把。” 他没有再多说,把那件军绿色雨衣在检验台上摊开,俯身凑到灯下,一寸一寸看。 十年了,胶布已经发脆,折痕处泛着白印。他从领口开始,一寸一寸地看。 领口内侧,本该有一枚配发单位厂标的位置,是一个边缘整齐的缺口——那枚厂标被人剪掉了。 “当年就发现了。”李扬对着记录,“结论:‘厂标被剪,无法溯源’。就这一句,这条线断了十年。” “剪掉那枚厂标,说明两件事。”温则鸣直起身,“第一,他认得领口那个位置,知道那儿印着能认出单位的标记——他是个跟这批雨衣打过交道、清楚它出处的人。第二,他以为剪了这一处,这件雨衣就成了哑巴。” 他直起身,问了崔工一个外行问题:“这种成批配发的劳保雨衣,除了领口这处厂标,还有没有第二处印记?” 崔工正给剪口拍照固定,闻言想了想。 “有。”他说,“老式胶布雨衣,不管哪个厂配发的,出厂时下摆贴边里侧都压一行随布钢印——批号,检验代码,末尾带一组出库流向编码。” “领口那处厂标,是印给穿的人认单位的;下摆这行钢印,是压给仓库验收对数的。发过劳保、管过库房的,都认得这一行,穿的人十个里十个不知道。他剪领口,剪的是穿的人都认得的那一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下摆伸手。 雨衣翻过来,左侧下摆贴边与主体的接缝处,崔工的手指停住了。贴边内侧,一行几乎与胶布同色的凸痕,浅得像一道旧折痕。 “低角度侧光,架相机。”崔工的声音沉下来,“谁都别碰,先固定。” 侧光贴着胶布扫过去,那行被岁月磨平的凸痕投出一线极淡的阴影,一个字一个字显了出来。覆膜提取、显微拍照、图像增强,三道程序做完,小字完整固定进了卷宗——生产批号,检验代码,还有最后一组,出库流向编码。 “他剪了领口的名字。”温则鸣缓缓直起身,“但他不知道,这件雨衣的下摆里,还缝着它的籍贯。” 那天散会前,李扬去了趟档案室,想调物证卷十年来的完整调阅记录。回来时脸色有点怪。 “温老师,我把这案子的调阅记录拉了一遍。主卷这十年,被翻过七回。有查相识关系的,有查流窜的,有实习生来学案例的。” “可这箱物证检验卷——十年,一次调阅记录都没有。” “怎么会?”苏晓棠不解,“物证卷不跟主卷放一块儿?” 李扬说,“当年专案组解散移交,主卷进了刑侦积案库,物证卷因为‘已检毕’,单独封存进了物证仓库。两个库,两个地方,隔着大半个城。” “这十年翻主卷、动过重启念头的人,看到的是主卷里那句摘要——‘物证已检验,未检出’。” “老程那张便条,那三处留着的检材,压根不在他们手边。” 检验室里安静下来。 “想重启的人,看不见‘还有戏’。”温则鸣把物证袋里那张便条又看了一眼,“看得见这张纸的人,又只是来搬箱子、盖章的仓库管理员,不看案情。” “隔了两个库房,隔了十年。” 第86章 雨衣的籍贯 要让下摆那串钢印开口,先得找到造这批雨衣的厂子。这串号,是十年来头一回有人拿到手。 “这号,能查出个啥?”李扬问。 “查出它打哪儿来。”温则鸣把两样东西并在桌上——十年前的检验结论,崔工新拍的钢印照片,“当年领口厂标被剪了,卷里就四个字,无法溯源。这条线,那会儿就断死了。” “专案组、城西,翻了十年,手里就没这么一串号?”他敲了敲照片,“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查厂子?空手。” “这行钢印,崔工前天才起出来。”他说,“断了十年的线,前天才接上。往下怎么走,没前人的道。” 厂子不好找。当年那家雨衣厂早改了制、换了名,连主业都换了。几经打听,才找着个明白人——原来厂里的老会计,六十多了,退休又被返聘回来看账。 一听要十年前的出库台账,老头脸拉下来了。 “没喽。”他摆摆手,“改制那年,老账当废纸卖了大半。十年前的出库单子,留它干啥,占地方。” 这条刚接上的线,眼看又要断。李扬急了。 温则鸣没急,看着老头。 “卖了大半。”他说,“剩下的小半呢?”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手指抠住账本一角的毛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那批雨衣发放,不是我管账。”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管出库那边的苏科长。” “苏科长?”李扬追问,“他现在——” “没了。”老头说,“前年,心脏病,说走就走了。” 他的手指还抠在那个毛边上。“十年前警察来厂里问雨衣的事,先问的我,后来又单独问了他一回。” “问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他跟警察说了啥。”这句话出口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该怎么回答了。 老头的手指从毛边上挪开,按在账本封皮上,没抬头却闪躲着看账本。“账目上的事,我都是下面报什么我填什么,我啥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当年有些账,他管他的,我只管我的。” “老爷子。”温则鸣看着他,“我没问您苏科长贪没贪。我问的是,那批雨衣,除了厂标,是不是还有别的记号。” 老头的手停在账本封皮上。 “……我这把年纪了。”他的声音发哑,“有些事,你们自己查吧。他人已经不在了,这话没地方去对,倒是我这条老命,还得在厂里剩下几年饭吃。” 他没有再往下接这个话头。 温则鸣也不逼问,大体已经懂了。他从卷宗里抽出张照片,放到老头面前。扎马尾的姑娘,笑着,两颗小虎牙。 “许秋萍,二十四。纺织厂挡车工。”他说,“十年前一个下雨的夜里,让人拿这批雨衣里的一件裹了,扔进排洪渠。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自己租最便宜的房,走夜路怕得一路握着钥匙。” “凶手把领口的厂标剪了,就赌一样——没人能顺着一件雨衣,摸回源头。” “老爷子,”温则鸣把声音放软,“您那小半账,还在不在?”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又搓了两下。 他闷了半晌,像下定了某种决定,从喉咙里挤出来。“……也许在吧。” “改制清库那天,我半夜摸回厂里,截了几摞下来。厂里到今儿都不知道。”他说,“按规矩,那是该销毁的,我私留的,出了事得担责。” “账走正式手续调,当命案证据。”温则鸣说,“您这不叫私藏,叫立功。担责的事,没人找您。” 老头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起身进里屋,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抱出几摞发黄的账本,放在桌上。 “不全。”他拍拍账,“那晚上慌手慌脚,缺了好几本。有没有你们要的,我可不敢打包票。” 故纸堆里,仨人蹲了一整天。灰尘呛得直咳,账本一摞压一摞,缺本的地方一断就是一个月。翻到后半晌,心都凉了——老头截下的这小半里,十年前三月那一档,八成就在缺的那批里头。 天擦黑,苏晓棠从两摞账的夹缝里,硬抽出一本压得变了形的。 “三月的——”她话音都劈了,“在这儿!压在底下,跟着一块儿被截下来了!” 一本差点就没了的账。 对了两天账。第三天,一张十年前的劳保入库单,批号跟厂子那头的出库单,严丝合缝对上了。八百件,一件不差。 末两位补齐了。不是哪个仓库正好留着件完好的样品,是买卖两头的两本旧账,隔着十年,自个儿把口供对上了。 李扬看清那张入库单抬头的采购单位,人一下僵住。 “温老师。”他把纸递过去,手指头有点抖,“您看这买主是谁。” 十年前三月,该批次雨衣八百件,去向——市第二纺织厂,劳保采购。 市第二纺织厂。 许秋萍的厂。 屋里一下没了声。 “她……”苏晓棠盯着那行字,“她死的时候裹的那件雨衣,是她自己厂里发的?” 温则鸣没马上答。他盯着入库单,好一会儿才开口。 “凶手就在她厂里。裹她的那件雨衣,是从她天天打卡进出的厂里发出来的。”他说,“这十年,这人跟她,在同一个厂区里进出。” 郑海峰凑到地图前,伸手指头,把二纺厂区、许秋萍租的屋、那个涵洞,一个一个点过去,连成一条线。 “这道儿,是二纺的人下夜班回住处的必经路。”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套着二纺发的雨衣,半夜走这条道,太正常了——路上撞见谁,都懒得多看一眼。” “许秋萍也一样。”温则鸣接话,“她提防的,是半道杀出来的坏人。可迎面走来一个套着自家厂雨衣的,在她心里头,这属于不用防的一种人。” “她到死,八成都不知道这人叫啥。”他看着白板上那张笑脸,“俩人不一个车间,几千号人的大厂,压根不认识。就因为不认识,十年前把她认得的人挨个筛一遍,也筛不着他。” 回驻地的路上,温则鸣望着窗外,叹了叹气。 苏科长当初被问话多半回答的是“没有别的记号”。图省事也好,护着自己账上什么也好,人都已经没了,这条线,怕是没人能说清了。 “今儿这案子能往前拱到这一步,一多半的功劳不在咱们手上。” “也有一多半的坑。”郑海峰接了一句,“是些跟这案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了自己那点事,顺手给填上了。” 温则鸣没接话了,把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 可这口气松不下来。八百件雨衣不是一人一件发,是照工段、照岗位配的,到底进了哪几个班组的更衣柜,还得翻十年前的劳保发放登记。 从一件雨衣,到一个厂,再到具体某个人——当中还横着一整座工厂。 “别松劲。”韩东升把满屋子的热乎劲儿摁了回去,“指到厂子,不等于指到人。这才哪到哪。” 第87章 四十三人 二纺十年前的劳保发放登记,从厂档案科的死档里调了出来。纸盒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标签都还是十年前的。 八百件雨衣的去向,一页一页记着。女工多的挡车、并条车间,发的是套袖围裙;这种军绿胶布雨衣,配的是露天和重体力的岗位。层层筛选下来,再和“男性”这一条一卡,落在了一个班组:机修班。 那一批雨衣,机修班领用四十六件。登记在册、有签名的领用人—— 四十三人。 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上白板。抄完,白板上密密麻麻,四十三条线,从许秋萍那张照片底下排列在。 这四十三个人,十年前是二纺机修班的工人。厂子改制后,李扬粗查了一遍现状:种菜的,开锁的,跑网约车的,看大门的。四十三个普通人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此刻正被抄在市局驻地的白板上。 “这里头,四十二个是清白的。”温则鸣对着满板的名字,“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里面揪出那一个。” “他们只是穿过同一批雨衣。仅此而已。” “慢着。”韩东升盯着登记表,二十多年刑警的眼睛先看出了岔子,“领了四十六件,签名四十三个。差的三件,去哪儿了?” 李扬翻了半天登记:“班组公用备份。三件挂在机修班的工具房,谁当班临时用谁拿,用完挂回去,不登记。” “也就是说,”韩东升敲了敲桌子,“穿过这批雨衣的,不止四十三个人。这三件是谁摸过,十年后没法查了。” 他抬起头。 “这个口子,得记下来。将来上了法庭,辩护人第一个就咬这儿——你凭什么说凶手一定在这四十三个人里?万一是那三件公用的呢?” “名单是排查范围,不是嫌疑人清单。这句话,咱们自己先说严实了。” 这一层,温则鸣还真没想到。技术上,他盯着的是分型、是取样点、是那件雨衣的每一寸;可韩东升盯着的,是将来法庭上,对面那张嘴会从哪儿开口咬。 “写进工作方案第一条。”温则鸣说,“韩队,这句话我一字不改,原样抄进去。” “别急着排。”他拦住要动手的李扬,“名单先放着,先让另一条线跑完。雨衣自己还有话没说完。” 另一条线,是DNA。追账那几天,检验室里同步开的工。 雨衣和电线,十年前都做过检验,一无所获。但十年前的“无所获”,和今天的“无所获”,不是一个概念。 取样点一共四处。 前三处,不用选,老程的便条上圈了十年:内侧缝线,绳结内圈,袖口折边。 “为什么偏是这三处?”苏晓棠翻开了本子。她习惯把温则鸣讲的每一句都记下来。 “绳结的内圈。”温则鸣拿起那截电线,指腹虚虚地掐了一下,“打结的时候,手指得使劲探进线圈里,往死里收紧。指腹的汗液、皮屑,就压进了护套的纹理缝隙里。这个结十年没解开过,内圈就是个封了十年的保险柜,外头风吹雨打,里头一动没动。” “袖口的内折边。穿雨衣的人,手腕一天到晚在这儿磨。磨一天不算什么,磨上几个月、几年,皮肤的东西就蹭进折缝里去了。” “内侧缝线。裹尸、捆扎,整件雨衣受力最狠的就是这儿。缝线的纹路细,最藏东西。” “老程十年前,就把这三处圈死了。”温则鸣把便条的复印件贴在检验台边上,“他缺的从来不是眼力。是仪器。” 第四处,是温则鸣自己添的。 他用镊子,虚指着领口那道整齐的剪口。 “老程没写这一处。但我想加。” “剪领口的时候,他得腾出一只手,捏住这个断缘,另一只手才好下剪子。指腹压在这道口上,这是全案里,他用力最实的一下。” “便条是老程的单子。这一笔,我替他添上。” “温老师。”韩东升忽然开口。他这几天不问技术,一开口就问在骨头上,“十年前那三天,这件雨衣泡在哪儿?”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排洪渠。”温则鸣答,“暴雨连下三天,尸体是第三天在涵洞口发现的。” “那我替辩护人问一句。”韩东升把笔放下,“洪水里泡了三天,箱子里又搁了十年。你凭什么说绳结里那点东西是凶手留的,不是水里冲来的?” 屋里有人嘀咕,搁了十年还能剩下什么。韩东升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剩下的算不算数。 温则鸣把那截电线举到灯下。 “三条。” “头一条,护套是塑料的,不吃水。布泡得透,塑料泡不透。” “第二条,这是个死结。收紧之后,内圈两面压死,中间没有缝。水从外头漫过去,冲的是外圈。里头那一圈,是他十年前收紧的那一下,自个儿封上的。” “第三条最要紧。”他把电线放下,“靠一处说话,我不敢。所以老程圈三处,我又添一处。要是绳结内圈和袖口折边出来的是同一个男人,水冲不出这种巧——水带来的东西是杂的、散的、量微的,它不会隔着老远,在两处凑出同一个人。” “两处对上,才是锁。一处,只是个数。” 崔工补了一句:低模板最怕污染,试剂空白、平行对照、单独通道,一样不少。 韩东升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话说回来。”温则鸣掂着那截电线,“也可能四处全空。真毁东西的,不是这十年的箱子,是那三天的洪水。” “取之前,谁也不知道。”他直起身,“这就是为什么,要取。” 取样的时候,崔工全程在旁边看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不是滋味的,不是技术。是那张便条。 它在物证卷第一页,钉了十年。这箱子十年里开封过四回,不是没人翻,是翻的人都翻过了。那张纸压在最上面,谁开箱谁看见,谁都念过。念完,合上,归档。 没有一个人,把它当成一句吩咐。 只有眼前这个人,把一张发脆的旧纸,当成了老程隔着十年、隔着一条命,递过来的一张委托单。一处,一处,照着落。落完了三处,还嫌不够,替死人的单子,添了第四处。 崔工后来跟人讲起这一幕,说的是这么一句: “那天我才想明白,物证封存交接单上,为什么非要留‘备注’那一栏。” “那一栏,不是写给档案室看的。是写给十年后,接手的那个人看的。” 四处取样,一一封装,送检。低模板DNA检验,做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检验室这条线在等结果,名单那条线却没停。 温则鸣把四十三人交给了郑海峰和李扬。 “别惊到了。”他叮嘱,“这些人现在各行各业都有,十年前的机修工,如今是普通老百姓。核查的由头,统一口径:积年旧案例行复核。一个一个见面,问话,看当年六月的情况。” “记住,人人平等。” “那个躲在里头的——”郑海峰接了话。 “他要真在这四十三个里。”温则鸣说,“咱们越是平平常常地查,他越会露。装了十年正常人的人,潜意识里自己已经是清白的了,但是突然来画面了,就会有不自觉的显露。” 三天。检验室等分型,街面上访旧人。 老程等了十年,谁也不差这三天。 第88章 下学期的 第三天深夜,检验报告送到驻地。 四行结果,温则鸣一行一行往下看。 绳结内圈:检出混合分型,含男性成分,主要贡献者分型基本完整。 袖口内折边:检出男性分型,与绳结内圈主要贡献者同一。 内侧缝线:检出人源成分,量不足,无法分型。 领口剪缺断缘:未检出。 他的指尖,在最后一行上停了停。 “老程留的三处,成了两处。”他说,“我添的那处,扑了空。” “断缘朝外敞了十年。”他把报告放平,“他捏得再实,也架不住那三天的水,架不住这十年的风。” 崔工凑过来看了一遍,有点替他不甘:“温老师,您那处的判断没错,就是运气差了点。” “判断对不对,和取没取到东西,是两码事。”温则鸣摇头,“阴性也是结果,也入卷。这一笔,记我的名字。” “将来法庭上,辩护人要是问‘你们取了几处、中了几处’,咱们照实说。四处,中两处。空的那处,是我加的。” “咱们要的是真东西,不是好看的账。” 他指了指前两行。 “但这两处,够了。” “两处独立点位,出的是同一个男人。”崔工把两份图谱并在一起,“水里带来的东西,是凑不出这个的。” “长年穿这件雨衣的,和亲手打这个结、捆起她的,是同一个人。”温则鸣说。 “会不会是两个人?”李扬问,“一个平时穿,一个那晚借去用的。” “那袖口和绳结就该是两个分型。”温则鸣摇头,“现在是一个。这件雨衣是他的,那个结也是他打的。” “他把汗渗进绳纹里的时候,一定以为这场雨会替他冲掉一切。” “雨冲得掉现场。冲不掉他勒紧的那一圈。” 有了分型,下一步是入库比对。 可这一比,先撞了一鼻子灰。 全国前科库:无比中。失踪人口库,现场物证库:无比中。 “十年前也比过。”李扬调出旧记录,“可当年现场根本没检出凶手分型,拿什么去比?这回是头一次拿着现场分型进库,结果还是没有。” “没前科。”韩东升点头,“十年了,没再犯。或者,犯了没被逮着。” “库里没有他。”温则鸣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分型,“一个没前科的人,这十年安安分分,本就不会进任何一个能比中的库。” “安分了十年。”周正堂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这话听着轻,其实最难听。杀过人的手,十年没再伸出去过。这种人不在里头,他在外头。” “在外头哪儿?”苏晓棠问。 “在过日子。”老头说,“上班,下班,交房租。街坊问起来,都说这人不错。” 屋里没人接话。库比不出人,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他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因为这十年他没干过一件让自己上名单的事。 “分型握在手里,却比不出人。想找到他,光靠库不行了。”温则鸣说。 “靠什么?”郑海峰问。 “靠那件雨衣还没说完的话。”温则鸣说,“它从哪个厂出来的,发给了谁,穿在谁身上——这条线还在跑。库里找不到他,就从这八百件里往回找。” 韩东升没接这个话头。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看的不是结果,是抬头。 “这四处样,凭什么批下来取的?” 屋里静了静。 “旧案物证复检,得有新证据或者新技术,足以推翻原结论,才准重启。”李扬说,“可十年前那份报告白纸黑字:检材已检验,未检出。按这一句,这批物证是‘穷尽’了的。” “老程那张便条呢?”苏晓棠问。 “便条不是正式记录,作不得数。” “所以我没拿便条去报。”温则鸣从卷里抽出一张翻拍件,推到韩东升面前。 是十年前的一张物证移交单。备注栏里一行手写小字,墨水淡得发灰: “本案部分部位残留未及检验,建议技术条件成熟后复检。” 落款的字迹,和箱底那张便条一模一样。 “取样前一夜,我在旧档里翻出来的。”温则鸣说,“便条上不了台面,这一句上得了。它在正式移交单上,是记录。批文是照着它下的。” 韩东升把那张翻拍件看了两遍,才放下。 “那就站得住。”他说,“辩方会咬取样程序,咬不动这一张。” “可这句话就在移交单上。”郑海峰皱眉,“十年,怎么没人当回事?” “因为三年前物证系统数字化了。”李扬翻着系统记录,脸色古怪起来,“录入只录结构化字段:检材名称,数量,状态。状态栏就俩选项——已检、未检出。” “老程这种手写的、非标准的建议,进不了系统。从那以后,谁在电脑上查这案子的物证,看见的都是四个字:检验完毕。” “纸上还留着,屏幕上没了。”温则鸣把那张移交单端详了很久,没再往下说。 李扬把系统页面转过来给大家看。检材名称、数量、状态,三栏,整整齐齐。状态那一栏,四个字:检验完毕。 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比对那条路堵着,取证的活儿却一刻不能停。 苏晓棠领了一摊事:把死者遗物清单逐件核对,重新入卷。 十年前的清单,列得规规矩矩:钥匙一串,月票一张,手绢一方,汇款单存根一张。 她一件件核。核到那张汇款单存根时,停住了。 存根是十年前的,纸都脆了。收款人一栏写着个乡下地址;金额一栏,数目不大,应该是一个挡车工掐着指头一分分省出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存根最底下的附言栏。 那一栏,许秋萍没留空。她填了四个字。 字是圆圆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下学期的。” 苏晓棠拿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没出声。 “怎么了?”温则鸣走过来。 她把存根递过去,指了指附言栏。 “下学期的。”她念了一遍,“温老师,她这钱,难道是学费?” “她家里……有个正在上学的人。” 温则鸣接过存根,看着那四个字。工友笔录里那句“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忽然有了着落。她省下的每一分不是给自己存的,是一学期,一学期,供着家里那个念书的人。 “她自己才二十四。”苏晓棠说不下去,“下夜班走两公里夜路,握着钥匙,胆子那么小。她把命都搭在了这四个字上。” 温则鸣拿着存根,没说话。怔怔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正中那张照片。扎马尾的姑娘,笑着,两颗小虎牙。 “编号,归卷。”他把存根放回清单,“这张纸收好。它现在还不说话,将来要说一句顶一句的话。” 他没有立刻走开。存根上那个乡下地址,他看了两遍。 “李扬。”他说,“查一下她家里,现在还有几口人。” 第89章 一个都没长成 许秋萍老家在邻县的乡下。父亲早没了。家里还剩两口人:她母亲,还有弟弟。 弟弟叫许秋生。案发那年,十五岁,读初三。 “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李扬把材料摊开,“供的就是这个弟弟念书。她自己在城里租最便宜的房,走在最黑夜里,省下的每一分,都是弟弟的学费。” “那孩子念书怎么样?”苏晓棠问。 “还不错。”李扬抽出一张复印件,是学籍档案,“班里前几名。老师评语写着‘可造之材’。姐姐信里跟他说,考出去,别回这穷地方。” 档案翻到下一页,苏晓棠的手停住了。 学籍记录,停在案发那年的九月。 “下学期……”她说,“那岂不是。。。。” 姐姐六月出的事。那笔“下学期的”学费,是她寄出的最后一笔。九月开学,许秋生没有回学校。 往后的许秋生,档案里换了一副模样。一连串打工记录,零零碎碎,没一个长的:县城的工地,市里的物流仓,夜市摆摊,工厂流水线。干几个月,换一个地方。十年,没一份带社保的工作。 “十五岁辍学,十六岁进工地。”李扬把记录一张张铺开,“他姐想让他考出去。他最后走的,还是他姐走过的那条路。” 检验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还有一样,顺手核了。”李扬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当年专案组查情感纠纷,查过她处没处对象,走访了工友、房东、老家的邻居,结论是没有。这回我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 “也就是说,那条线十年前就走空了,今天再走一遍,还是空的。”温则鸣说,“不是当年查得不细。是方向本来就不在那儿。” 杀她的人跟她无冤无仇,不认识,也说不上话。要从四十三个名字里揪出那一个,能倚仗的只有一件雨衣。 “家属这头也得走一遍。”李扬又抽出一沓,“真破了案,得通知近亲属。卷里那十张来访回执是她妈签的,最近的一张也是三个多月前的了。人现在还在不在那个地址,联系谁,得先弄清楚。” “接待台账里有。”他说,“我调台账,是为了找联系人。” 台账翻开,联系人是找着了。可翻的时候,另一样东西自己跳了出来。 来访登记上,除了许母,还有一个名字。 案发头一年,许秋生就开始往市局跑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趟一趟地来,问同一句话:我姐的案子,什么时候破。 第一年,来了十几次。第二年,还在来。 来访人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温则鸣一页一页翻过去。头几张,字写得又大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怕人认不出。翻到后面,字缩小了,也快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把一件事跑成了熟门熟路。 他忽然想起卷末那沓来访回执上,许母那个一年比一年抖的签名。 一个家里的两个人,在两本簿子上,各签各的,谁也不知道对方签到了第几年。 “第三年呢?”温则鸣问。 “第三年断了。”李扬把台账推过去,“最后一次登记之后,再没有他的名字。” 温则鸣拿起那本台账,又拿起那沓打工记录,把两样并在一起看。 许秋生停止上访的那一年,正是他的打工记录里第一次出现“长期”两个字的那一年。他在一家水泥厂,一口气干了三年,那是他十年里最稳的一段。 也是他母亲第一次住院的那一年。 李扬又调出一份就医记录:母亲那年一场大病,前后住了两次院,欠下的医药费,是许秋生用那三年水泥厂的工钱一点一点还上的。同一年,村里给这个家办了低保。 一头是躺在医院的娘,一头是要还的债。 “他不是不问了。”温则鸣把两沓纸放下,“是问不起了。” “跑一趟要钱,要误工,要跟一桩看不到头的案子耗。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只能先得把这个家撑住。” “他把嘴闭上,不是因为不想给姐姐讨公道。”温则鸣看着那沓戛然而止的登记,“是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没了。” 没有人接话。屋里静得很,只有白板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在笑。 那沓材料的最底下,还压着几张不起眼的纸。 一张,是七年前许家申办低保时,派出所出的入户核查证明。落款一个民警的签名。 一张,是当年的接待记录。接待栏里,同一个名字,陪着这个少年一趟一趟递材料,递了两年。 还有一张,是走访便签。上面记着:“许家困难,秋生辍学可惜,已私人资助部分学杂,劝其复学未果。”落款,还是那个名字。 三张纸,来路各不相同,签的却是同一个名字,笔迹也是一个人写的。 温则鸣把三张并排摆开,看了很久。这个名字他今天不是头一回见——白天翻旧卷的时候,在哪儿也见过一次,一时想不起来。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他翻回案卷最前面,找到当年专案组那份总结,那句“老天爷像是站在凶手那边”的牢骚,被红笔圈出来、批了“胡说八道”的那一页。 写那句牢骚的人的署名,和低保表上、和资助便签上的签名,是同一个。 “是他。”温则鸣说。 “案子破不了,他比谁都不甘心。破不了案,他就用自己的法子,帮这一家撑了十年。” “低保是他跑的。上访是他陪着跑的。孩子辍学,是他自己掏钱想拉回来的。” “钱他垫了,孩子没回学校。”温则鸣把那几张纸叠好,“这个家他能扶的都扶了。那桩案子,他一点办法没有。”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他问,“我想见见他。” 李扬查了半天,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 “姓陈,老陈。当年专案组里岁数最大的一个。”他说,“五年前到点退的休,今年六十五。” 干了一辈子刑警,这是他手上最后一件没破的案子。 “退休前,他把手头的积案一件一件交接给接班的人。别的都照章走,唯独许秋萍这一件,他在移交本上多写了一行字。” 李扬把那一页的照片递过来。移交栏的末尾,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许家那案子,别忘了。人还在等。” “退了休他也没真放下。”李扬说,“头两年,每年六月他还自己去许家坐坐。后来身体不行了,去不动了。” “现在呢?” “在家躺着。”李扬说,“打电话过去,是他老伴接的。老爷子病得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利索了。” 检验室里静了下来。 温则鸣看着那行“别忘了”,没有说话。物证箱底那张“留待日后”,此刻就压在他手边的卷里。 周正堂在旁边听着,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这身衣服,能给的都给了。”他说,“就是给不了她妈最想要的那一个——凶手的名字。” “那咱们,”温则鸣站起身,“就把这一个给她。” “也给老陈捎个话。他惦记了十年的事,快有着落了。” 第90章 采不上样的人 四十三个名字的排查,从第二天铺开。 由头是统一的:积年旧案例行复核。李扬带三个组,一组一组地跑,见了人就那几句话,不多问一句,也不少查一分。 难的在找人。 厂子黄了十年,档案里留的都是旧地址。老家属院拆了一半,剩下的住户换了两茬。电话号码十有八九是空号。四十三个人,光把人找齐,前后跑了九天。有的在送煤气罐,一天上六趟楼;夜市摆摊的那个,收摊都后半夜了;还有一个在殡仪馆开车。 采样是自愿的。李扬每次都把话说在前头:您可以不采,不采我照实写进卷,不强制。 大多数人听完就把袖子撸上去了。十年前那桩案子,厂里人都记得。有个在殡仪馆开车的,采完还问了一句:那姑娘的骨灰,当年是不是没人认领。李扬照实说,家里人接走了。 采样点定在暂住地或者派出所,一人一份知情同意书,签字按印,采样管当场编号封口,随采随送。九天里送检三批,检验室那头轮着做。 排到第十九个,那人一开口就说自己案发那阵在外地打工,家里能作证,不用采。 李扬还是把同意书递了过去。 “不在场的话,得有能查的东西撑着——考勤、车票、住宿登记。”他说,“家里人一句话,写进卷是证言,不是排除。真排除您的,是分型。” 那人想了想,把袖子撸了。后来查下来,他那阵子确实在外地,两头都对上了。 排到第二十六个,人不肯。当年机修班的老班长,六十出头,手往身后一背,堵在院门口。 “十年前你们查过一遍。那阵子我媳妇天天疑我,家里差点散了。今儿又来,我犯什么法?” 郑海峰没往里挤,也没抬证件。“您可以不采。我写进卷:本人拒绝,无强制。” “那你们不就当我有鬼。” “不当。采了,排除您的是分型不是态度;不采,也不能拿这个说您什么。” 老班长看了半晌,没伸胳膊。第三天早上,人自己找到驻地,坐下把袖子撸上去。 “我媳妇让我来的。”他说,“她说早采早清净。” 真正卡住的是第三十一个。 “人四年前没的。”李扬把一张死亡证明拍在桌上,“肝癌。走的时候五十九。” 屋里的笔停了。 “死了的,就跳过去?”有年轻队员问。 “跳不得。”温则鸣把那张证明拿起来看了看,“他死了,这一条既证不了他清白,也定不了他嫌疑。两头都不能凭猜。他要是不排除,将来法庭上就是一个洞:四十三个人你查了四十二个,剩下那个死了你没查,你凭什么说不是他?” “可人都烧了。”郑海峰说,“上哪采去?” “人烧了,病历没烧。” “采不到人,采他生前留下的。” 温则鸣让李扬去调这人临终前的住院病历。肝癌确诊要做穿刺活检,取下来的组织按规定做成石蜡块留档,医院一般存十五年。 第三天,病理科回话:蜡块在。编号、登记、领取,一样不缺。 调蜡块要走手续:死者家属的知情同意,医院医务科的批准,取材登记。李扬跑了两天,家属那头没为难,只问了一句,会不会打扰他。 “不打扰。”李扬说,“取一小块,检验完了照原样封回去。” 从一块封了四年的石蜡里取出DNA,和绳结内圈那个分型比。结果出来:排除。 排查表上,那个名字后头补了两行小字:本人已故,经病理存档组织检验排除。备注栏里附了蜡块的编号。 “又是一个把东西留下来的地方。”崔工感慨了一句。 温则鸣在排查表上那个名字后面划了一道,跟前头三十个划得一模一样。 四十二份排除记录,温则鸣抽了七份回头复核:采样点、编号、送检时间、比对报告,一份一份对过。有一份的采样地点写岔了一个字,退回去重做。 到第九天下午,白板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 “祝跃进,机修班钳工。”李扬念了一遍,“采不上样。人不在本地。” 屋里有人往前凑了一步。 “别。”温则鸣先摁住了,“刚才那位老班长不肯采,咱们说不能拿这个说他什么。这个人采不上样,也一样。不在本地不是罪。” “可他现在是四十三个里唯一一个没排掉的。” “那也只是没排掉。”温则鸣说,“离‘就是他’,还差最要紧的一步。” 祝跃进的底子,郑海峰那头查回来了。 “出事之后,他没走。”他把厂里的考勤翻开,“照常上班,一天没耽误,那半年考勤比谁都齐整。年底第一批买断工龄,几十号人一块儿下岗,名单上有他。走了以后去南方,十年没回来。” “当年为什么没盯上他?” “因为他身上没一处值得盯。”温则鸣说,“查的是跟许秋萍有交集、有摩擦的人。一个不同车间、从没跟她说过话的钳工,凭什么进重点?他要是转头就跑,四个月拉网排查头一个把他捞出来。可他没跑,是跟着几十号人一块儿下的岗。” 李扬从旧卷里翻出一页笔录。大排查里的例行询问,问案发那夜在哪儿,他答:下了班回住处睡了。 没人核实,也没必要。全厂几千号人,这样的笔录几百份。 “他不是逃。”韩东升说,“逃是当天就没影,那才扎眼。他是等——等风头过去,等厂里裁人,混在一批走的人里一块儿走。走得那么普通,十年没人想起他。” 祝跃进的十年是这样的:下岗后辗转几个工地,在南方一个小城落脚,还干机修老本行。没结婚。人缘不错,工友说他老实、肯帮忙,有一年工地垮方,他帮着扒出两个人,厂里挂了面锦旗。 “好人?”苏晓棠捏着那页材料,说不出话。 “那个雨夜之后,他就成了个好人。”温则鸣把那面锦旗的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老实,肯帮忙,救过人。谁能想到十年前一条雨夜的路上,他掐死过一个姑娘。” “那也可能真是个好人。”韩东升把材料合上,“别忘了咱们手里是什么。两条‘像’,没有一条‘是’。他救过人是白纸黑字;他杀过人,眼下还只是推断。” “所以这一环一天不补上,他的名字一天不能往外说。”温则鸣说。 “怎么补?” “他本人的东西。”温则鸣说,“得跟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对上。” “人在八百里外。”郑海峰说,“一动他,就打草惊蛇。” “那就不动他。” 第91章 双倍标准 两条线摆到袁承志桌上:绳结内圈那个男人的分型,四十三个人里唯一采不上样的钳工。 袁承志听完,没拍板。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推开。 “分型是有了,可你拿它跟谁比中过?”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份上。 “这一条更弱。当年下岗走人的几十号,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你凭什么单挑他?” “凭另外四十二个都排干净了。”温则鸣说。 “排除法,不是证据。”袁承志抬起头,“两条都是‘像’。没有一条是‘是’。” “我知道。缺最后一环。”温则鸣说,“他本人的东西,跟绳结里那个分型,对上。” “对上了就是铁的。对不上,前头这些全散。”袁承志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案子,得用双倍标准。” “什么意思?”李扬问。 “寻常案子,证据链闭合就能动手。这一件不行。”袁承志说,“它压了十年。那位老太太在下头等了十年。一旦上了法庭被人翻回来,那是往她心口上再补一刀。” “还有,你们盯的这个人,这十年救过人,挂过锦旗,街坊都说他是好人。”他转过身,“万一错了呢?咱们毁的,是一个清白人的下半辈子。” “所以别的案子一份证据够,这个案子,我要它铁到没有一丝缝。” “这一条我早想到了。”温则鸣把另一沓东西放上桌,是那四十二个被排除者的采样和比对记录,厚厚一摞,“一个一个采样、比对、排除,全程留痕。将来法庭上问‘凭什么是他不是别人’,这四十二份记录就是答案:别人一个一个都排干净了,就剩下他。” 袁承志翻了翻那摞记录,点了点头。 “那三件公用备份呢?”他忽然问,“韩东升写进方案第一条的那个口子。领了四十六件,签名四十三个,剩下三件谁都摸过。” “比中了,这个口子自己就合上了。”温则鸣说,“到那时候要证的只有一句话: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就是他。凶手在不在这四十三个人里,那三件公用的谁穿过,都跟这句话不相干了。” “反过来,比不中呢?” “那这四十三个人的名单,连同那三件备份,一块儿作废。”温则鸣说,“重新来。” 袁承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缺的那一环怎么补,是个难题。 祝跃进人在八百里外的南方小城。要拿他的DNA,最直接是把人控制住、依法采样。可一动他,就惊扰了。他警觉了十年,一旦察觉,跑、串供、毁掉什么,都来得及。 “不能惊动他。”温则鸣说,“得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他的东西。” 办法是抛弃物取样。一个人吃饭、喝水、抽烟,总要留下点东西。他喝完丢下的杯子、用过的筷子、掐灭的烟头,上头就带着他的细胞。这些是他主动丢弃的,取来做检材不需本人同意,也不惊动他,法律上站得住脚。这一点,温则鸣特意跟法制部门核过,白纸黑字问清楚了才动。 “双倍标准,从取样这一步就得干净。”他说,“取的东西合不合法,将来要在法庭上过堂。这里松一寸,前头十年的功夫全白费。” 派去的是两个便衣。到了南方那座小城,跟当地警方接上头,不动声色摸了三天祝跃进的作息。这人独居,话少,深居简出,下了工爱去巷口一家小面馆,要一碗面,坐最里头那张桌。 那天,便衣提前进了面馆,一个装看手机的食客,坐在斜对角。 祝跃进照常来了,要了碗面,坐进最里头。 他这人有个习惯:落座前先扫一遍店里。这一眼,便衣提前就听当地同事说过,特意挑了个背光、埋头吃饭的位置。 吃到一半,祝跃进忽然停下筷子,抬起头,朝斜对角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缘由,也没落点,像是这十年里养成的、时不时要确认一下四周的本能。 便衣心里一紧,手上没停,眼皮也没抬,稳稳刷着手机,跟旁边埋头吃面的食客没两样。祝跃进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 他吃完,付钱,走了。用过的那副筷子、那个粗瓷碗、擦过嘴的纸巾,留在桌上。 老板娘来收。便衣起身,亮了证件,请她停手,又叫进来两个当地民警做见证。那副筷子、那个碗,当着两个人的面提取、拍照、封袋,全程录像。提取笔录上,时间精确到分,桌号、位置、监控点位,一样不落。 程序做得比教科书还严。这是袁承志要的双倍标准,也是为了将来法庭上,对面那张嘴挑不出一丝毛病。 检材连夜送回,和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做同一性比对。 比对做了三天。结果出来。 十九个基因座,逐一比对,全部吻合。 “十九个座位,一个不差。”崔工把两份图谱并在一起,指给屋里几个不做技术的人看,“打个比方,随便拉两个不相干的人来比,能十九个座位全对上的概率,是多少亿分之一。这个数,比全国人口还大得多。” “换句话说,”温则鸣接道,“天底下能留下绳结里那个分型的,只有一个人。” 绳结内圈那双手,十年前打结、捆起许秋萍、把她沉进涵洞的那双手,和南方小城那副筷子上的细胞,是同一个人。 祝跃进。 检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十年了。”温则鸣看着报告上那一整列对上的数字,很久才说出一句,“那双手,终于有名字了。” 他想起物证箱底那张发脆的便条,老程压下的那三处检材。绳结内圈,正是其中一处。老程赌了十年的那道题,今天答出来了。 “比中了,就能收网了。”李扬松了口气。 “急不得。”韩东升把桌上那张地图翻了个面,“人在八百里外,怎么抓、什么时候抓,不比比中简单。” “时候没掐准,或者动手的方式不对,”他敲了敲桌子,“这十年的功夫,能全折在最后这一下。” “他警觉了十年,独居,进出就那么几条道。”韩东升掰着指头,“真要动他,拼起命来,或者掉头就跑,再或者....都是麻烦。” “更别说这是异地。人生地不熟,得跟当地协同。一步错,打了草,他往哪个方向一钻,又是十年。” 温则鸣没说话。他知道韩东升说的是对的。 可把这个人稳稳当当从八百里外带回来,站到审讯室里,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第92章 抓捕时机 抓捕方案,在驻地摆了一晚上。 韩东升主张快、主张稳,选在祝跃进上工的路上。清早,他一个人从出租屋出来,走一段固定的巷子去厂里,这段路窄、人少、没岔口。三面一围,他跑不掉,也来不及做什么。 “清早他脑子最钝,刚睡醒,防备最松。”韩东升说,“上工路上动手,前后就他一个人,不牵连旁人,也不给他回屋摸东西的机会。” 温则鸣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间出租屋上,没挪开。 不是反对。他是想到了另一头。 “他在那屋里住了几年。”温则鸣说,“十年了,谁知道他手边还压着什么?抓人之前先把路上截了,那屋就得等搜查令。一来一回,给了房东、给了任何一个人进去清理的空当。” “他独居,屋里能有什么?”韩东升说,“十年了。他手边要还留着罪证,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绳。正常人不会留。” “正常人不会。”温则鸣说,“可这个人十年没成家,一个人住,屋里没别人。床底下压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我不是跟你抬杠。”他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我是干这行的。人心里搁不下的东西,嘴上说扔了,手是舍不得的。人和屋,最好一块儿端。抓他那一刻,搜查证同步到,屋子当场封。” 两个人各让一步,方案定了下来:清早收网,抓捕组在巷子里等他,搜查组同一时间到出租屋,人一落网,屋子立刻封控。异地协同,当地警方带路、把关。 出发前,袁承志只交代了一句。 “他杀过人,可这十年也救过人。抓他,依法依规,该有的一样不少。”他说,“咱们跟他不一样。” 南下的车连夜开。到地方,已是后半夜。 当地警方早接到协作函,派了熟悉路况的人带路。抓捕组和搜查组分头潜伏,一组守在那条窄巷两头,一组盯着出租屋,都换了便装,混在早起出摊、扫街的人里,不起眼。 清晨的雾还没散。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报着位置。 “他要是不走这条巷呢。”有年轻队员小声问。 “他走了三年这条巷。”郑海峰盯着巷口,“人是有惯性的。越是想装得跟平常一样的人,越离不开老路子。他今天,还会走这条。” 七点差一刻。 出租屋的灯亮了,又灭了。 “出来了。”对讲机里一声。 祝跃进照常在七点前出了门。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拎着个旧饭盒,低着头,走进那条窄巷。 走到一半,巷子两头,人影同时围了上来。 他站住了。 没有喊,没有跑,也没有像韩东升防着的那样去砸手机、去挣扎。他只是站在那儿,拎着饭盒,看着围上来的人,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来了的东西。 “警察。”带队的出示证件和拘留证,“祝跃进,你涉嫌十年前一起故意杀人案,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饭盒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盖子弹开,滚出来半个馒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他低头看着那半个馒头,没去捡。 铐子扣上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颤颤问了一句。 “你们还是找来了。” 没有人答他。他也没再问。那副神情不像刚被抓住,倒像终于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担子。 同一时刻,出租屋被打开。当地两名民警在门口做见证,全程录像。 搜查证上写明的对象,是与本案有关的物品、文件。作案那晚穿的、用的,十年前就没了指望:那件雨衣当年随尸体一并提取,此刻正躺在市局的物证箱里;捆人的电线也在同一个箱子里。这屋里不会有作案工具。 要找的是别的。人杀了人,往后十年总要留下点什么,才对得住他心里那份不安。搜的是这个。 屋里干净得出奇。床是单人的,桌子就一张,靠墙立着个塑料衣柜。柜子里挂着三件工装,底下叠着两件换洗的。墙角一只旧行李箱,空的,箱盖朝上敞着,像是随时可以往里塞东西走人。住了几年的屋子,没有一样多余的物件。 翻到床板底下,翻出来了。 一个上锁的铁盒。 盒子是旧的,锁是新配的。锁芯发亮,钥匙进出得多了,磨得没了棱。这盒子常开。不是压在床底忘了的东西。 一沓剪报,码得整整齐齐。十年来,凡是案发当地报纸,登过一星半点“城郊旧案”“积案未破”字样的,他都剪下来,一张压一张。 有几张的边上,还用铅笔写着日子,是他剪下来那天的日子。 最上面一张最新,是打印的,纸还没发黄。网上翻出来的一条短消息:那座城的公安局开展积年旧案攻坚。 那条消息见报的时候,专案组的白板上还没有他的名字。他先看见了。 剪报里夹着一张自己写的纸,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夜里写下、又没舍得扔的,后头一连串问号,力透纸背。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许秋萍的脸,报纸上翻拍的那张寻人启事,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 盒里每一样都原位拍照,编号,装袋。郑海峰隔着物证袋看那张脸,看了很久。 韩东升把装着那张问号纸的袋子举到光下,看了两遍。 “我说正常人不会留。”他说,“我说错了。” “他不是正常人。”温则鸣说,“他是个装了十年正常人的人。装得越像,心里那点东西越得找个地方压着。压在这儿了。” 温则鸣看着那只铁盒。“我说人和屋要一块儿端,就是怕这个。”他最后说,“这一盒子东西,比十句口供都重。他嘴上再说不记得,这盒子替他记着。” 这一盒剪报,连同那张摸得起毛的照片,一并入了卷。将来法庭上,它们会和绳结里的那个分型站在一处,一句一句,替那个下夜班的姑娘说话。 人和物证,一并押解回市。 回程的车开了大半天。祝跃进坐在后排,戴着铐,一路不出声,也不看人,眼睛大半时候闭着,像是在补一场十年没睡踏实的觉。 车过省界,天已经黑了。到一个服务区停车,郑海峰下去买水,回来时看见祝跃进隔着车窗,望着外头。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蜿蜒着往下淌。 祝跃进就那么望着,望了很久。 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的雨。 “他在看雨。”郑海峰上车,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温则鸣顺着看过去,没说话。 十年前那场雨,冲干净了现场,各种巧合,替他挡了十年。可雨冲不掉绳结里的那一圈,冲不掉一具尸体上写着的字,也冲不掉一个人半夜里剪了十年的报。 雨才管不了这些。只知道管这些的人,一定是站在光里的。 只是人也有管不着的地方。第二天进了审讯室,温则鸣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一关,不在证据上。 第93章 功过不相抵 讯问在市局进行。 押回来的第二天,专案组没急着提审。铁盒里那沓剪报、那张摸得起毛的照片、南方送回的比对报告,一样一样归档、固定。证据越齐,讯问桌上就越不必靠嘴。 主问是韩东升,郑海峰做记录。温则鸣经批准在场,身份是技术人员,只管一件事:鉴定意见。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祝跃进一样一样都配合。可一问到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就闭上嘴。 按规定,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必须告知犯罪嫌疑人本人。温则鸣把《鉴定意见告知书》推到他面前,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绳结内圈检出的男性分型,与他的检材,十九个基因座逐一比对,全部一致。同一认定。 “这是结论。”温则鸣说,“依法告诉你两件事。头一件,这份意见要作为证据用。第二件,你有权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你要申请,我们照办。” 祝跃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一个打螺丝的。”他终于开口,“重新鉴定,能鉴定出别的来吗?” “检验没错的话,鉴定不出别的。” “那就是没错了。” 告知书末尾有一栏:是否申请重新鉴定。他拿起笔,在“不申请”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指印。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那一签,比什么都重。他没得翻,也不想翻。 “四十三个人。”韩东升开口了,“当年机修班领过那批雨衣的,一个一个采样、比对,四十二个排干净了。剩你一个。” 祝跃进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为了单单锁住他这一个,还有人替另外四十二个,一笔一笔证了清白。 “面馆里,坐我斜对角那个看手机的。”他忽然说,“是你们的人吧。” 屋里没人接话。 “我那天多看了他一眼。”祝跃进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看完我还跟自己说,疑神疑鬼十年了,人家就是个吃面的。手续做得真干净。比我想的干净得多。” 然后,他开口了。往后的交代,几乎不用再问。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上完夜班,穿着厂里发的雨衣,走那条回出租屋的老路。雨大,路上没人。他看见前头一个姑娘,也穿着雨衣,一个人走。 他不认识她。那天晚上,他连她是哪个车间的都不知道。名字是后来从报纸上看见的。 “我也不知道那会儿脑子里是什么。”他说,“鬼迷心窍。就那么一下。” 那一下之后,人没了气。他慌了,可慌过之后,自首没去,人也没喊。他把她拖到路边草丛里藏着,自己回了屋,等着。等雨下大,等天黑透,后半夜,才用那件雨衣把她裹上,捆了,背到涵洞口,塞了进去。 “你等了半宿。”韩东升开口,“杀人是一下的事。可你把她藏起来、蹲在屋里等到后半夜再抛尸,那半宿你是清醒的。那半宿你想什么了?” 祝跃进半天没答。 “想过报警。”他说,“手都摸到公用电话了,又缩了回来。我想,一报,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才二十几,我不想完。” “所以你拿一个二十四岁姑娘的命,换你自己不完。”韩东升没提高嗓门,可拍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起起,“报警的工夫你有,自首的工夫也够。那半宿,你把这些机会一个一个放过去了。你选了逃避。” 祝跃进没抬头。 “领口那个厂标,你为什么剪?”温则鸣问。 “怕查到厂里。怕查到我。” “那你为什么不把整件雨衣处理了?” 他停了很久。 “我说不清。那会儿脑子是懵的。剪了标,我就觉得跟我没关系了。至于底下还有没有别的记号,我一个拧螺丝的,哪知道那么细。” “我就是这么想的:剪了标,扔了人,天一亮,雨一冲,这事就过去了。” “可它没过去。”温则鸣说。 “没过去。”祝跃进望着桌面,“第二天出了人命,全厂都在说。我一天班没耽误。” “为什么不走?”韩东升问。 “走了才招人查。”他说,“那阵子谁走谁扎眼。我照常上班,卡照打,班照加。有人问那姑娘是哪个车间的,我还跟着问了一句是哪个。” 屋里没有声响。 “那半年,你天天走那条路。” “走。天天走。”祝跃进的手在桌面上收了收,“我不敢绕路。” “到了年底,厂里买断工龄,几十号人一块儿走。我在名单里。”他说,“那时候我才敢走。几十号人一块儿走的,我不敢犹豫了。” “头一年,我天天等着有人来敲门。等到后来,没人来。慢慢地,我自己都快信了,那件事好像不是我干的,好像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人干的。” “我肯帮人,肯出力。工地垮了方,我头一个冲进去扒人,指甲盖都掀翻了也没松手。街坊都说我是个好人。”他喘了一口,“扒人的时候我心里想,多救一个,是不是就能抵一点。救两个,是不是就抵两个。” “干着干着,我有时候真觉得,我把那笔账快还清了。真觉得,我是个好人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桌子另一头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 “那件雨衣,是你验的吧。” 温则鸣点头。 屋里静下来。 “你救过人,这是真的。你杀过人,这也是真的。”温则鸣说,“可这两样,不能相抵。” “你从工地上扒出来的那两条命,是两条命。你塞进涵洞里的那一条,也是一条命。前一样是你的功,将来量刑,法律会算,一分不会少你。后一样是你的罪,一条人命,谁也替她减不了。” “你这十年做的好事,救不了许秋萍。”温则鸣说,“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 祝跃进埋着头,肩膀垮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问了一句。 “她……家里,还有人吗?” “有。”韩东升说,“还剩两口人,她妈,还有个弟弟。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供她弟弟念书。你动手那个月,她刚寄了最后一笔。她弟弟那年读初三,成绩很好。” “出事以后,她弟弟没再上过学。她妈这十年,每年坐好几个钟头的车来问一次,案子破没破。” 祝跃进的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人再往下说。有些账,不必替他一笔一笔算到底。他自己会算一辈子。 讯问笔录逐页核对、签字、按印。祝跃进被带下去的时候,脚步很慢。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桩压了十年的案子,到这一刻才算真正闭合。 可温则鸣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抓到凶手,是给死者的交代。还有一句话,欠了一位老人整整十年。 那句话,得有人亲自去说。 第94章 人还在等 去许家报信的,是温则鸣和苏晓棠。 邻县的乡下,土路,一排旧平房。秋后的地里空了,风里带着凉。许家的院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墙根下修一辆旧电动车。他二十五六,晒得黑,手上一层老茧。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警觉,再是一种说不清的躲闪。 是许秋生。 十五岁辍学、进工地、扛起这个家的那个孩子,如今长成了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你们是……”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市局的。”温则鸣掏出证件,“你姐姐的案子。” 许秋生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来了。许秋生没答,快步进屋,扶出来一位老人。 许母比档案照片上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背驼着,耳朵背,走路要人搀。她眯着眼,努力辨认院里的生人。 “妈。”许秋生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市局来人了。姐姐的案子……” 他没说下去,喉咙哽住了。 温则鸣上前一步,也俯下身,凑近老人的耳朵,把那句在心里过了一路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大娘,许秋萍的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认了罪。” “我们来,是告诉您一声。” 老人定在那里。 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温则鸣,又转向儿子。她像是没听懂。也像是听懂了,一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到心里哪个地方。 她只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抖得厉害的手,摸索着,抓住了温则鸣的袖子。 抓得很紧。 “真的……抓到了?”她抖得不成调,“十年了……真的抓到了?” “真的。”温则鸣扶住她的手,“大娘,让您等太久了。” 老人抓着他的袖子,忽然又问了一句。 “他是个啥人?” 温则鸣想了几秒。 “是个跟秋萍在一个厂的人。”他说,“别的,等开庭的时候,法庭会说。” 他没有往下说。那十年、那两条救回来的命,不该由他站在这个院子里,说给一个等了十年的母亲听。那些话有它们该去的地方,是法庭,不是这里。 老人的眼泪,这才一颗一颗,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淌着。 许秋生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这个在工地上掀翻指甲盖都没吭一声的男人,背过身,哭得像个孩子。 屋子的墙上贴着一张许秋萍的照片。就是卷宗里那张:扎马尾,笑着,两颗小虎牙。照片下头的墙上,钉着一排东西。 苏晓棠走近看。 是车票。一沓长途汽车票,从老家到市里的,来回的。一年两张,整整齐齐钉了十年。旁边还压着十张来访回执的复印件。 老人这十年,每问一次,就把那趟的车票留下,钉在闺女的照片底下。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你看,妈没放弃。 一年只有那么两张。来一趟坐七个钟头,问一句话,再坐七个钟头回来。她不是不想多来。这个家一年也就腾得出这一趟的工夫。 温则鸣看着那沓单薄的车票,忽然懂了当初那沓回执上,为什么她答的总是那一句:“好,我明年再来。” 不是不急。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一句。 他在那排车票前站了很久没动。 临走的时候,许秋生送他们到院门口。 “我姐……”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哑,“她当年寄回来那笔学费,那学我没上成。可那张汇款单,我留着。” “我知道。”温则鸣说,“那张汇款单帮了大忙。它一直替你姐说着话。” 许秋生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你们。十年了。我妈……她总算能……” 车子开出去很远,苏晓棠回头,还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院门口,扶着他母亲,望着他们的方向。 回市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温老师。”快到市区时,苏晓棠开口,“老陈那边……” “今晚就去。”温则鸣说,“他惦记了十年的事,得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温则鸣去了一趟退休老刑警老陈的家。 开门的是他老伴。听明来意,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侧身让开。 “这两年他不问了。”她小声说,“问了也没个信儿,问一回难受一回。你今天这话,跟他说吧。” 老人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利索了。听完,他望着天花板,很久没出声,浑浊的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湿。 “了了。”他喃喃说,“移交本上那行字,我总算……对得起了。” 祝跃进被批准逮捕的当天,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卷宗装了四册:物证卷里那件雨衣、那截电线、那张便条,都跟着一起走。 移送清单上,温则鸣把当年那份物证移交单的复印件也附了进去,就是备注栏写着“建议技术条件成熟后复检”的那一张。检察官问这一张附它干什么,他说,这是本案能重启的由头,得让接手的人知道它在哪儿。 案子的通报发在了内网上。 袁承志亲自把的关。通报里如实写了祝跃进这十年救人、见义勇为的事,也如实写了他十年前的罪行。定性只有六个字:功是功,过是过。 “有人问我,何必把他救人的事也写进去。”袁承志在会上说,“写。就得写。他救过人是事实,抹掉了,是我们不实事求是。可写了功,也一个字不减他的过。” “功过不相抵。这不光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办案的人,心里得有这杆秤。” 至于那场比武,结果早就不重要了。城南攻坚队啃下了公共池里那卷压了十年、分值最高的雨衣抛尸案。积分榜上最后一颗、也是最亮的一颗红星,落在了城南。 温则鸣履约,给城西那位副队长去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案子破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卸了重负的舒气。 “好。”那位副队长说,嗓子有点发哑,“破了就好。破了……就好。” 那卷卷宗合上的时候,温则鸣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给档案室看。是写给这案子里替后来人留过东西的人:老程,老陈。也是写给那个再也看不到的姑娘。 写完,他合上笔,把那卷压了十年、终于有了结局的卷宗,放进了归档箱。 箱子还没关上,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周正堂。 “小温,回队里一趟。”老头说,“来活儿了。” 第95章 熟睡 归档箱还没关上,温则鸣抓起了外套。 “看守所。”周正堂在电话那头,“祝跃进,今早没起来。” 车往城东开。周正堂在副驾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了两遍也没戴回去。 “六点二十查铺,喊他不应。所医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说,“初判是心源性猝死。” “他四十几。” “四十三。” 车往前开了一段,谁也没接话。 “批捕决定书,昨天下午刚送到他手上。”周正堂说。 报捕的卷宗送过去,检察院审完,昨天下达。到那一刻为止,法律已经把这个人认死了。从批捕到开庭,还有好几个月。 看守所门口停着两辆车。驻所检察官姓祁,三十来岁,手里夹着记录板。 “死亡时间初步定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祁检说,“监室没有打斗,录像我看过一遍。” 说完他看了温则鸣一眼。 “温法医,死者是你上一个案子的嫌疑人。你给他做检验,程序上总得有人问这一句。” “周主任主检,我助检,报告共同签字。”温则鸣说,“您要是觉得不够,市局可以另派人复核。” “我要求复核。这案子将来有人会翻。” “应该的。”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我签第一个字。” 监室的门开着。温则鸣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整间屋看了一遍:六张铺,一张桌,墙上贴着监规。祝跃进的铺位收得整齐,枕头下压着本书。 “昨晚看铺的是谁?” “轮流值的,四个人,一人两个钟头。”祁检翻记录,“都说没动静。最后那一班凌晨一点到三点,他说屋里没人下过铺。” 在押人员轮流看铺是所里的规矩。从熄灯到起床,监室里始终有一个人醒着。 李扬把查铺记录递上来。二十三点、零点、一点、两点,四班查铺,每一班后头都写着同一个词:熟睡。 “值班民警两个人,交叉签的字。”李扬说,“排班表我核过,人对得上。” 温则鸣把记录接过去,看了两遍。 “死亡时间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他说,“四班查铺,都写熟睡。” 李扬“啊”了一声。 “后面那两班,隔着栏杆看见的是什么。”他把记录还回去,“这条先记上。等尸检完了再说。” 尸体已经移到所里的检查室。 周正堂主检,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往下走,报到哪儿温则鸣记到哪儿。 第一处是眼。 眼睑翻开,睑结膜干净,一个出血点没有。 “憋气挣扎的时候血往上顶,眼里那些细血管会破,破了就是一层针尖大的红点。”老头说,“这里没有。” 窒息这条路先堵上了。 第二处是颈。 颈前没有压痕和索沟,皮肤上连一处擦伤都找不着。周正堂把下颌托起来,两根手指从甲状软骨往下摸,摸到舌骨。 完好。 “掐的、勒的,都不是。” 口唇和甲床发绀不明显。捂压口鼻会把嘴唇内侧的黏膜顶到牙上压出挫伤,那里也干净。 衣服解开。胸腹部没有外伤,四肢没有束缚痕。尸斑沉在背部,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斑还在活动期,人是仰面躺着死的,死后没被翻过身。”周正堂说,“他躺在自己那张铺上,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翻身、复位,一处一处看下来,四十分钟。屋里只有报数和落笔的声音。 “体表未见致命性损伤。”周正堂直起腰,把口罩扯下来,“照这个查下去,验完了也是心源性猝死。” 温则鸣把记录本合上了。 “周主任,刚才这四十分钟,扼、勒、捂、外伤、束缚,加上死后搬动,六条一条一条堵死了。” “是。” “可这四十分钟,全是排除。一条阳性的都没有。” 周正堂把手套摘到一半,停下了。 “他四十三,入所体检只有血压偏高。冠心病史没有,心梗记录查不着,家里更没人猝死过。”温则鸣说,“心源性猝死是个筐。凡是查不出别的死因的,最后都往这个筐里装。” 照这个查下去,卷面上就是这么写。写完,人火化,卷宗归档。 “所以别照这个查。”温则鸣站起来,“最后看手。” 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这是他的老规矩,今天前面两步是周正堂替他走的。 老头把摘了一半的手套又戴了回去。 “两只手拿过来。” 那是专班的第三条纪律。从马国峰那起起,检验规范里多了一行字:凡非正常死亡,双侧腕部一律用侧光低角度扫查,逐寸留照。当时有人嫌麻烦,说一年未必用得上一回。 规矩是温则鸣提的。今天喊出这句话的是周正堂。 温则鸣把死者左手托起来,掌心向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让光斜切着擦过皮肤。 查极浅的痕迹只能这么查。光正着打,再明显的凹陷也是平的;光贴着皮肤走,一点点坑都会拖出影子。 腕横纹上方,两指宽。尺侧。 影子出来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不到半毫米。周围没有淤青和渗出,纹理压得极浅,光线一正它就没了。 “崔工。”他没有把手放下,“拍。” 崔工架起相机换上环形光往下拍。放大到屏幕上,那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处: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十二点方向。 “第六起。”温则鸣说。 苏晓棠记完这一行,没有翻页。 “马国峰是第一起。”郑海峰把那几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越来越慢,“醉驾那个,把老婆打残的,伤了孩子的,集资案里那个……” “加上他,六个。” 周正堂凑到屏幕前看了很久。 “跟前五个一模一样。” 温则鸣把发现写进检验记录,抬起头。 “祁检,两条意见。死因不能按心源性猝死出;请检察机关同步介入,这不是所里的家务事。” “我同意。”祁检合上记录板。 “毒物检验加急。”温则鸣转向崔工,“血、尿、玻璃体液,全套。另外把他右腕、肘窝、腹壁、大腿外侧,凡是能扎针的地方,用同一个角度的光再扫一遍。我得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 记录一式三份,各自签字。临走前他把枕头下那本书也登记了:旧《论语》,封皮上有图书室的编号。 “出监能带书?” “医务室要排队。”祁检说,“带本书打发工夫,所里不拦。” “这本带回去。借出登记和归还记录,一并调。” 出门前他回头问了祁检一句。 “昨天熄灯到今早查铺,他离开过监室没有?” 祁检翻了两页。 “有一条。二十一点零五分,因加测血压出监,去医务室。二十一点二十三分回监。” “熄灯是九点半。”祁检补了一句,“值班医生下班前走最后一轮,排在熄灯前后。” 十八分钟。 “谁定的?” “入所体检血压偏高的按周加测,排班表排好的。”祁检说,“他这次排的就是昨天。”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暗了。郑海峰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温老师,我算了个数。从咱们在南方那条巷子里把他铐上,到今天早上,八天。” 这八天里,专案组押解、讯问、固定证据、报捕,一步一步全按规矩走完。批捕决定书昨天下午送到他手上,从那一刻起这个人跑不掉了。往下走是量刑,是法庭。 “他不是随手挑的。”郑海峰把烟摁灭在台阶上,“他等着的。等咱们把该定的定完,他再动手。” “他等的是批捕。”温则鸣说,“批捕下来这个人就板上钉钉了。可从批捕到开庭,还有好几个月。” “他等不了那几个月?” “他不打算等。” 上了车,温则鸣把手套脱下来塞进物证袋。 监室里整宿有人醒着,谁也没下过铺。可那个针眼是有人扎的,不会是他自己,也不会是同监那六个。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昨天夜里,他离开监室的那十八分钟。 第96章 空着的那一栏 毒检结果第三天下午到。 崔工把报告递过来:“这东西差一点就查不出来。” 温则鸣翻开第一页。外源性胰岛素类似物。 “血里几乎是空的。”崔工说,“人一死胰岛素降解得飞快,血样搁到第三天,剩下的量低到没法定量。真正说话的是玻璃体液。” 眼球里那点液体封闭无菌,离外界最远,是死后最稳的样本。 “先出来的是比值。”崔工翻到第二页,“胰岛素高,C肽低。这两样在活人身上是一块儿走的,自己分泌的胰岛素出厂带着C肽。一高一低,只有一种讲法:这胰岛素不是他身上长出来的。” “肯定是打进去的。”崔工点头,“再拿质谱做成分,确认是类似物。” 温则鸣合上报告,在纸上画时间线。 胰岛素进了身体,血糖往下掉。出汗,发抖,意识模糊,再往后是昏迷。从针进去到昏过去,快的一个钟头,慢的两三个。昏过去以后没人管,血糖一路走到底。 他二十一点零五分出的监,二十三分回来。死亡时间在二十三点到凌晨两点。中间那两个多钟头,正好够。 “那查铺记录上那四个‘熟睡’——”苏晓棠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二十三点那一班,他已经昏过去了。”温则鸣说,“低血糖昏迷的人,隔着栏杆看进去,跟睡着的没区别。”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东西哪儿来的。”韩东升开口,“所里有胰岛素吗?” 有。医务室常备。在押的糖尿病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每天打针,另一个靠吃药控制。 “会不会就是那两个人的?”苏晓棠问。 “查了。”李扬把医务室的账抱回来摞了半张桌子,“领用、批号、开封、废弃回收,一支不少。批号连着号,开封日期和用量都对得上人。核了三遍。” 郑海峰把烟摁进烟灰缸。 “所里一支没少,人是被胰岛素打死的。” “那就是外头带进来的。”温则鸣说。 范围收窄了:不再是所有能接触祝跃进的人,是能把一支东西带进这道门的人。 四遍排查也跑完了。 在押人员:六个同监的、四个看铺的,作息和位置全对得上。值班民警:交叉签字,监控里人一直在岗。医务:当晚两个人,出勤、门禁、走廊监控三样互证。外来人员:那天没有会见,也没有提讯和送押。 四张表并排摆在桌上。人员、时间、进出,一处对不上的都没有。 周正堂一直没说话。他把四张表拿过去,一张一张看完,又放回原处,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看出什么了?”郑海峰问。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 “这四张纸,做得比咱们的检验报告还规整。” 看守所那边已经翻了天。人死在监室里,当天就报了省厅,检察院当场介入,往下要查什么,所里上上下下心里都有数。 “监管失职这一条,只要坐实了,从所长到值班的一个都跑不了。”韩东升说。 “所以这四张表,”郑海峰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是他们自己填给自己看的。” “填表的和被查的是同一批人。”温则鸣把四张表抽了出来,“谁都有一百个理由,把自己那一段写干净。” “这账做得太平了。”郑海峰说。 温则鸣没有接这句话。 “账平又不能当证据。”他说,“我不能拿一句‘太干净了’去报吧。” 他把四张表从头看到尾,又看第二遍。头一遍看的是人,这一遍看纸:这些纸本身有没有哪一张不对。 那条记录夹在当晚的医务台账里,就一行字。 二十一时十分,加测血压,未用药。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往前翻。 同一本台账,前面几页的加测记录后头都跟着数:一百四十六,九十二。一百三十八,八十五。 只有这一条,血压那一栏空着。 “这条空着。”李扬把台账往回翻了几页,又翻回来,“前后都填了,就这一条。漏了?” 温则鸣没接。 他把台账端到灯下。 这一页的字跟前后几页不是一个样子。 前后几页是随手写的:笔画有轻有重,写错了划一道接着写,有两处墨色深浅不同,中间换过笔。 这一页从头到尾一个力道,一处涂改都没有,墨色前后一致。 “一口气抄上去的。”他说。 “抄的?”苏晓棠抬头。 “当场记的东西不长这样。”温则鸣把这一页和前一页并排放下,“边做边写,笔停几次就有几次痕迹。这页太齐整。” 他把台账翻回那一行。 “现在这一栏空着才说得通。这一页是补的,补的人手里没有那个数。” “那他随手写一个不就完了。”李扬说,“一百三十、八十,谁看得出来。” “写了就是伪造。” 屋里安静了一下。 “空着,是记录不规范,挨顿批评。”温则鸣说,“填一个数,是编造医疗记录。” “这......” 郑海峰把烟盒往桌上一放。 “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填个假血压倒不敢。” “这他妈是个什么样人。” 屋里没人答。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 “这个人有点意思。” 台账连夜送了文检。 送检之前,他做了件没写进记录的事。 医务排查名单上六个名字:两名所医,一名护士,三名协作医院派驻的轮值人员。台账每页下头都有当班人签名,他把六个人的字迹调出来一个一个比。 那一页的字,跟其中一个人的签名最像。 只是像。文检的结论要一个星期。 他在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点了一个点。 不是因为这个人可疑。誊抄一份记录不犯法。原件污了,字太潦草,借调来的人不熟悉格式,理由能找出十个。 他点的只是一句话:这一页,是谁抄的。 《论语》是苏晓棠翻的。 书脊快散了,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一百三十七页,掉出一张纸条。半张作业纸,上头两行字。 “他那两条命,法庭会替他记上。” “她那一条,我替她记了。” 苏晓棠拿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祝跃进的字。” “也不是给他看的。”温则鸣接过来,“他从医务室回来躺下就没再醒,这张纸他没看见过。” “那是给谁的?”苏晓棠问。 “给翻到它的人。” “前五起有过这个吗?”郑海峰问。 “没有。”韩东升说,“五起,一个字没留过。” 苏晓棠把两行字抄进本子。“他这回为什么要留?” 温则鸣把纸条铺平看了很久。 祝跃进这十年在南方那座小城,从垮方的工地上扒出过两个人,厂里给他挂了面锦旗。案子破了以后那边报纸登过一条短消息,见义勇为的事写了,十年前那桩也没瞒。 “这两行字是冲着通报去的。”他说,“袁支队在通报里写了一句:功是功,过是过。” “那句话本来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有人把它读成了另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郑海峰问。 “这个人有功,法庭会给他减。”温则鸣把纸条装进物证袋,“他不想认这个。所以他不等开庭。” “那他怎么知道通报的?”韩东升把笔放下,“内网的东西他看不到吧。” “报纸上有。”李扬说,“那条短消息网上能搜着,他救人那些事在那边人尽皆知。” 韩东升点点头:“那通报这一条,他应该不用从我们这儿拿。” “通报这一条不用。”郑海峰说,“别的呢?” 他把桌上那张监室平面图推到中间。 “报纸能告诉他祝跃进是个什么人。告诉不了他祝跃进关在哪一间,哪天出监,几点回来,枕头底下压着哪本书。” “这话我憋几天了。”他抬起头,“这个人要么在里头,要么在里头有人。” 屋里的笔都停了。 韩东升拿笔杆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话不能这么问。” “为什么不能。我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韩东升说,“可你往这个方向一张嘴,所医、护士、派驻的、送饭的、开门的,一个都跑不掉。” “那就一个一个问。” “问到第三个,我们自己人先散了。” 郑海峰不吭声了。 “那怎么问?”问的是苏晓棠。 “不问人。”韩东升说,“问路。” 他把平面图往郑海峰那边推了推。 “哪条路能通到那本书上,就查哪条路。路走完了,站在路头上的是谁,是谁。” 他说完,转过头。 “老温,你怎么不吭声。” 温则鸣把物证袋的封口压平。 “我在想那本书,是怎么到他枕头底下的。”他说。 第四天下午,省厅来了个电话,是傅雪蘅。她只问三件事:针眼的位置,胰岛素的来源,纸条上的字。 问完,她给了他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进总机,不转办公室。”她说,“你手里要是有一样东西,报上去会被人先看到,就打这个。” 温则鸣把号码记在本子最后一页。 那天晚上他在技术室坐到很晚。抽屉拉开,六个名字的复印件压在最底下,那个铅笔点还在。 本子摊在旁边,最后一页上是那串号码。 下午问的那句话他答了,答的应该是真话。 只是真话可能不止那一句。 第97章 挑无可挑 全市积案攻坚比武的总结会,定在祝跃进死后第九天。 会场在市局礼堂。材料发到每人手里,厚厚一沓,第一页是积分榜。城南在最上头。 流程走得快。通报成绩,宣布名次,然后是省厅领导讲话。 傅雪蘅站起来的时候,底下有人翻材料,找她的讲话稿在第几页。 没有稿。 “三分钟。”她说,“我说三件事。” “头一件。这次比武,公共池一百一十七卷,各队自查的存案一百六十四卷,一共过了二百八十一本。破了三十九本,撤了一批,并了一批,还有一批查到嫌疑人已经不在了,依法终止。” “汇报我不想听。我就带了两个人专门挑毛病:程序对没有,证据够不够,笔录里面有没有遗漏。挑了半个来月。” 底下没人出声。 “二百八十一本,挑无可挑。” “撤的那些我挑得比破的还细。破案有人看,撤案没人看。没人看的地方,最好糊弄。” 她停了一下。 “再顺一句,替前头的人说说。这里头多的是当年办不动的案子。不是人不行,是那会儿的检材做不出分型,监控存不了几天。” “今天清得掉,是因为当年有人把东西留住了。” 她把材料合上。 “第二件。有一本卷里,附着四十二份排除记录。” 案子的名字她没提,人也没点。 “抓一个人,替四十二个人证了清白。这四十二张纸,往后在法庭上比什么都硬。” “我要的是这个。不是数字。” 礼堂后排有人在记笔记。 “第三件。”傅雪蘅往台下看了一眼,“这次比武出了几个人。名字我都记住了。” “记住不是好事。” “你们往后办的每个案子,都得让人拿去跟自己上一个案子比。办得越好,下一个的标准抬得越高。这个标准上头定不了,是你们自己给自己抬上去的。” “我讲完了。” 有人看了表:两分四十秒。 散会时礼堂门口堵了一阵。有人过来跟郑海峰握手,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里那包烟捏得变了形。 “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出了门他才小声嘀咕,“咱们那个第六起还在案头上搁着呢。” 录用的事不是在会上宣布的。 消息九天前就到了。 “温老师,市局政治部来的电话,你的特招手续批了。”李扬在那头说,“编制号都下来了。” 温则鸣站在走廊上。 “知道了。” “……就知道了?” “嗯。” 袁承志在台阶下等着,把温则鸣叫住了。 “看守所那个案子,你们报专班的那份情况我看了。”他开门见山,“四遍排查,账全是平的,胰岛素一支不少。你手里有什么?” “一份送去文检的台账。”温则鸣说,“一张纸条。” “够不够立个方向?” “不够。” 袁承志点点头,没有为难他。 “那今天这个会,跟你没关系。” 温则鸣抬起头。 “台上念的那些,是已经结了的。”老支队把手里的材料卷成一卷,敲了敲他的肩,“你手上那个还没结。” “去干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看守所那边的处理比案子走得快。调查组结论还没出,所长和两名值班民警已经停职。有人来找过温则鸣一趟,问的是那四次查铺。 “他们想知道四次都记熟睡算不算失职。”郑海峰说,“你意见里头添一句,那小子不就保住了。” “意见里不该有这句吧。” “为什么不该?” “检验意见回答四件事:死因、死亡方式、死亡时间、有没有暴力损伤。”温则鸣说,“值班的人该不该受处分,不在这四件里头。写进去,这份意见大概就不算检验意见了。” 调查组的商请函第二天到。他把话答在一份询问笔录上,签字按印。 “夜里查铺,看的是体位,听的是有没有异响。”他说,“要确认一个人还有没有呼吸,得开灯,得进去,得走到跟前。” “这三样,夜间查铺一样都不做。” “那算不算他们没责任?”来人问。 “这句话得调查组去写。”温则鸣说,“我只能给他们写这句话的依据。” 笔录做完,来人收了材料走。走之前问了一句,那个刚下队半年的会不会有事。 温则鸣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发动。 抽屉里那张纸,他想起来了。 正式的录用通知送到技术室那天,周正堂把它拆开看了一眼,扔在温则鸣桌上,压了一个物证袋当镇纸。 “编制。”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往后再有人问你哪个学校的,你可以不答了。” “我以前也没答过。” “以前是没人信。” 这事在技术室里传了半天。苏晓棠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看,像是怕漏了什么。 “正式的?” “正式的。” “那你往后就不是派遣工了。”她把纸放回去,压好,“我头一天见你,你那件白大褂大了一号。” “现在也是那件。” “下个月订做的到了。”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给你报的尺码。” 李扬凑过来先恭喜,跟着就开始算账:工资怎么调,公积金什么时候交,能不能贷款。算到一半自己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一步走得比我快三年。” “你考了几回了?” “三回。”李扬把屏幕转回去,“明年第四回。” “真的,兄弟。这话我就跟你说。” 周正堂在里屋喊了一声,让他们别在办公室议论工资。 会开完,抢人就开始了。 三份借调函,一份市局技术支队的,两份外区分局的。都是正式函,红头,走的是组织程序。 技术支队那一份写得最实在:拟商借温则鸣赴市局参与积案复核,期限一年,期满按本人意愿办理调动。 “一年。”郑海峰把函看完,往桌上一放,“一年以后人还回得来吗?” 周正堂把三份函一份一份摞齐,边角对整。 “回来的少吧。”他说,“借出去容易,往回要就难了。人家那边平台高,见的案子多,谁不想去。”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头把老花镜戴上,“我这个岁数了,不拦人。” 顾建国把三份函收下,压在办公桌上,一份都没往下转。 “老顾,你这是扣人。”打电话来的是技术支队。 “我扣什么了?函我收了,看看还不行?” “看多久?” “看到我看明白为止。你急什么。” 放下电话,顾建国把三份函往抽屉里一塞,跟对面的周正堂说:“人是咱们从火化炉跟前抢回来的,先搁咱们这儿长几年再说。”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 “你问过他没有。” “问什么?” “他要是想走呢。” 顾建国没答上来。 他真去问了。技术室里,温则鸣正在填一份检材送检单,听完抬起头,回了一句话。 “我手上还有个案子没完。” 顾建国回来跟周正堂学了一遍。老头哼了一声。 “他说的是哪个案子?” “雨衣案不是结了吗。”顾建国说。 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往技术室那边看了一眼。 “结了的那个,是雨衣案。” 顾建国站在那儿想了两秒,把抽屉又拉开,看了看那三份函,没动,推回去了。 那个周末,温则鸣回了一趟家。 何秀兰摆了一桌。编制的事她比谁都上心,头一天就把电话打遍了七大姑八大姨。饭桌上她给儿子夹了三回菜,问了两回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 温则鸣的父亲温国栋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个话题他插不上嘴,也不打算插。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都长。何秀兰讲起当年反对的事,讲一句自己先笑一句,说那时候真以为儿子疯了。温国栋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把她的汤碗挪开一点,怕她说话时手挥到。 吃到一半,何秀兰放下筷子,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本子。 是个旧相册,塑料封皮那种,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把它放在桌上,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 温则鸣把它翻开。 里头没有照片。 第98章 建库·守网·养线 相册里第一张,是去年的。 本地晚报,豆腐块那么大,写一起浴室里的意外被翻成了命案。稿子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技术人员”。 那一张剪得方方正正,四条边都是直的。 往后翻,剪报越来越多。有报纸的,有打印出来的网页。凡是能对上他手里案子的,她都留着。有几张边上用圆珠笔写了日子。 “我不认得那些词儿。”何秀兰给他续了碗汤,“看见了就收着呗。” 温则鸣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了。 一沓剪报,码得整整齐齐,边上用笔写着日子。 床板底下那个上锁的铁盒,也是这个样子。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桌上。 “怎么了?”何秀兰问。 “没事。” “你不爱看?” “我爱看。”温则鸣把相册往她那边推了推,“您收着。哪天我办砸了案子,您也剪一张。” 何秀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 她把相册抱回怀里,抱得挺紧。 “办砸了也剪。你办砸了也是我儿子。” 专班会议在周一。 开会前李扬带来一份东西。 “台账那一页,文检回来了。”他说,“倾向同一人书写,不能确认。” “不能确认,那就是不能用了。”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那份结论看了一遍,收进包里,没说话。 袁承志把六起案子的材料摊在长桌上。 “雨衣案结了,比武完了,编制也下来了。”他开门见山,“今天说这个。” “我提三条。”温则鸣站起来,把六份按时间顺序摆开。 第一条,建库。 “六起案件现在是六份卷,躺在六个地方,各查各的。我想把它们并成一张表。” 不是并案侦查那个并。是把六起里所有能量化的东西拆出来,逐项对齐:针眼的位置,进针的角度,注射到死亡隔了多久,死者是什么样的人,案子办到哪一步他才动手,现场有没有“售后”。 “什么叫售后?”一个借调来的年轻队员问。 “前五起,人死了以后都有人上门帮忙。”李扬说,“帮着跑手续,帮着劝家属早点火化。都是热心人,查下来跟死者多少沾点关系,谁也说不上人家哪儿不对。” “这一起没有。”温则鸣说,“他没有家属需要‘售后’,也有可能是进不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空表。 “前六起做不出规律。可他要是做第七起,往这张表上一放,哪几栏能对上、剩下的差在哪儿,当场就看出来了。” 表是苏晓棠列的,列了三天。 六起案件横着排,十四个栏目竖着排,一格一格往里填。有的格填得满,有的格空着——前五起的卷宗散在四个分局,有两起当年的现场记录已经找不着了。 填到第十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栏的名字是:案子办到哪一步。 第一起,那个醉驾致人重残的,民事赔偿调解结案之后。第二起,长期家暴那个,妻子出了谅解书、决定不予追究之后。第三起,涉儿童伤害那个,检察院存疑不起诉决定书下达之后。第四起,集资案里那个,取保候审到期解除之后。 第五起,马国峰,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下达后的第四天。 第六起,祝跃进,批准逮捕决定书送达的第二天。 “前五个,是法律松手的那一刻。”苏晓棠把表转过来,“第六个反过来了,是法律抓住他的那一刻。” “不是反过来。”温则鸣看着那一栏,“是同一刻。” “同一刻?” “对他来说,这两样是一回事:从这一刻起,这个人的结局定了,往后不会再变了。”他说,“前五个定下来的是没事,第六个定下来的是判几年。他等的就是这个‘定’字,判决本身他不关心。” 韩东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脸色变了。 “照这个说法,他往后动手会越来越早。” “会吧。” 第二条,守网。 “他挑人有讲究。”温则鸣说,“六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前五个的共同点是法律没落到他们头上。” “祝跃进不一样。”韩东升接了话,“法律正落在他头上。” “所以他改口径了。”温则鸣说,“他现在动的,是他认为法律落得不够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 “这个口径比原来那个宽。”韩东升把笔放下,“宽得多。原来那个还能圈出个范围,这个圈不住。判轻了算不算落得不够?缓刑算不算?取保算不算?” “宽出来的那一部分,就是我们要守的网。” 第三条,养线。 “我手上有一样东西,现在不能动。”温则鸣说。 他没说是什么。桌上几个人也没问。 “查了不抓,抓了就断。”他说,“这类东西往后会越来越多。我建议专班定个规矩:凡是不够立案的,一律进养线档案。” “什么叫养线?” “不动他,也不放他。挂着看。”温则鸣说,“正式卷里不留,系统里也不录,名字不写,只给编号,定期回看。” “里头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里头。这是它最有用的地方。” “也是它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吧。”韩东升说。 他把笔搁下。 “养线说白了,就是在名单上挂一个人。这一挂,将来要么变成侦查线索,要么变成这个人档案里的一处污点。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不写名字,只给编号。” “编号也能对上人。”韩东升说,“我问你三样。这个档案谁管?谁能调?多久没动静,就撤下去?” 温则鸣没有立刻答。 “前两样我想过。”他说,“第三样没想过。” “那这个档案就只能往里加,加不完,也删不掉。”韩东升说,“今天挂一个,明天挂一个,三年下来一百多号人挂在上头。到那时候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挂的他?” “记不得也不敢删。”他补了一句,“万一就是他呢。” 温则鸣没接。 “你不给它一个出口,它只会越来越长。”韩东升说,“长到最后那不是侦查线索,是一份没人敢碰的名单。” 袁承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桌上的材料合上了。 “老韩问的第三样,今天定。” “一条线挂上六个月,不出东西,就销号。”他说,“销号就是从档案里撤下来,编号作废,材料销毁,销毁留记录。” “签字两个人,一个是老韩,一个是我。” 他停了一下。 “销了的号,不许再启用。” “那要是销完了,人又冒出来了呢?”李扬问。 “从头再来。”袁承志说,“重新起号,重新养。前头那六个月,一天都不算。” 屋里没人出声。 袁承志翻到会议记录的最后一页,把笔搁在上头,推给韩东升。 “这一条单起一行,写上。” “你签第一个。” 韩东升拿起笔,写了两行,签了名,把笔递回去。袁承志签在他下面。 记录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温则鸣手里。他在最末一栏签了名。 袁承志这才起身,走到白板前。 “三条我都同意。”写下三个词。 建库。守网。养线。 “散会。” 那天夜里,城的另一头,有一盏台灯亮着。 灯下摊着一个本子,硬壳的,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他在往回翻。 翻过去的那些页上写着名字,一个名字占一页。有几个名字上划了道,划得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 他翻到最前头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从桌角抽出一摞报纸。 报纸有些旧了,有的还带着折痕。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的不是自己那几起。他翻的是这一年里本市破的案子:浴室里的,工地下头的,直播镜头前的,还有那件压了十年的雨衣。 每一篇的末尾,都出现同一个词。 技术人员。 他在本子最新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帽扣上,关了台灯。 第二天早上,温则鸣在技术室开机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建库·守网·养线,已记录。】 【提示:有人替你出好了下一张考卷。】 上午十点,市局收发室签收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也没有落款。邮戳是本市的。 收件人一栏写着:驻市公安局纪检监察组收。 (卷三终) 第99章 暂缓 第四卷 明枪暗手 城南分局政治处的电话是上午到的技术室。 授衔仪式定在下周三,让温则鸣把照片尺寸和着装要求再核一遍。苏晓棠在旁边听见了,本子当场翻开,说这事她记着,衬衣领子得是白的,帽子提前一天试。 下午三点,政治处的电话先打到顾建国办公室。 他听完,撂下听筒就出了门。 十分钟后,第二通电话打进技术室。接的是苏晓棠。她“嗯”了两声,说了句“我记一下”,然后就没再出声了。 听筒还在耳朵上,她的笔停在本子上头,没落下去。 “怎么了?”李扬问。 苏晓棠没答,把听筒又贴回耳朵上。 “……那照片还要不要交?” 那头说了句什么。 苏晓棠就把电话挂了。 “下周三的仪式,不办了。” “什么叫不办了?” “政治处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一行没写完的字,“说暂缓。” 李扬把手里的活儿停了,看着她。 苏晓棠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把上午刚抄的那三行划掉了。 白衬衣。帽子提前一天试。照片二寸免冠。 这会儿顾建国已经在市局二楼半的楼梯上了。 “什么叫暂缓?”他说话从来不用喊。“材料是你们要的,公示也公示了,人是我们分局报的。现在告诉我暂缓?”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知道有信。”顾建国说,“信我也想看看。” 材料是当天下午送到城南分局的。纪检监察组的意思是:既然核查要在分局做,涉及本人的那三条,分局主要负责同志先看。 那封信是前一天上午签收的。没有落款,本市寄出,收件人一栏写着驻市公安局纪检监察组。纪检监察组看完,因为里头有涉及执法办案的内容,商请督察支队一并核查。 信不长,三条。 一、温则鸣系社会化用工人员,不具备参加全市刑事技术大比武的资格,有关部门违规为其办理了参赛手续。 二、比武期间,该员四天半破一案、六天破一案,四案全破,成绩明显异常。上述案件多涉及DNA、毒化检验,常规送检周期即需三至五个工作日。经了解,比武预备会形成的《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赛前曾外流,请核查该员是否事先掌握。 三、该员特招录用未经公开招录程序,请核查是否存在打招呼、走关系情形。 信末一行:随信附材料一页。 三条底下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连一句“望领导重视”都没有。写信的人不要回音。 附的是《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第四页的复印件。 纸上有字,也有别的。左边缘一道黑边,宽窄不匀,像谁把一张纸歪着按在了玻璃上。 材料摊在城南分局的小会议室里。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完戴上,把那三条从头看到尾。 郑海峰看到第二条就站起来了。 “四天半怎么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雨衣那卷压了十年,城西啃了九天啃不动,退回来的。我们接过来,破了。” “这叫异常?那按他的意思,办得慢才叫正常?” “老郑。” “我不是替谁说话。”郑海峰把胳膊抱起来,“我是说这封信写得阴。他不说温则鸣作弊,他说‘请核查是否’。核查完了没事,那也白担了。” 苏晓棠把本子翻开,翻到比武那几页。 “四个案子我都记着。”她说,“果园四天半,云江五天,别墅六天。雨衣那卷是最后接的,一直办到收官。” 她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他连检验周期都算进去了。果园那案子四天半,光DNA就占了两天半。剩下两天,走访、比中、抓捕。” “信上一个字没提别墅和云江。”她抬起头,“它只写了四天半和六天。四天半那个是必答案,六天那个是城西退回来的。” “挑这两个,是让人一眼看着就不像真的。” “还有一样。”她把本子合上,“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我们送检要等多久。” “第三条更损。”李扬小声说,“特招那事是真的没走公开招录。破格就是破格。他把真的和假的搅在一块儿写。” 周正堂把三条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把那张附件从材料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看那道黑边。 “温老师。”苏晓棠先忍不住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郑队。”他这才开口,“第二条我认。” “你认什么?” “他算的没错。”温则鸣说,“常规周期就是三到五天。四天半破一案,正常情况下办不到。” 郑海峰的手停在椅背上。 “那你还认?” “因为那几本卷子不正常。”他把那页纸放平,“物证卷十年没人碰过,检材是当年留下来的。我们不是从头做,是接着做。” “这话我在驻地跟队里说过。卷宗摘要上也白纸黑字写着‘物证已检验,未检出’。这不是内部消息。”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打算说。” “什么意思?” “说没用。”温则鸣把材料合上,“他要的是核查。那就核查。” 督察支队的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个,穿便装,手里没拿笔记本,拿了个铁夹子,夹着一沓纸。 “督察支队,赵明诚。”他把工作证摊开,摊得比规定的时间长了两秒,让屋里每个人都看清了,才收回去。 顾建国要请他去办公室。他说不用。 “坐哪儿都行,有桌子就成。”赵明诚说,“我先说三句话。” “第一,这次核查由纪检监察组牵头,我们配合,只查信里那三条,不查别的。” “第二,核查期间温则鸣正常上班,正常办案。授衔暂缓不是处理,是等结论。” “第三。”他把夹子放在桌上,“我出的结论只有两种。属实,不属实。你们希望是哪一种,跟我没关系。” 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 “那就开始。”赵明诚翻开夹子,“温则鸣同志,我先要材料,不问话。” “要哪些?” “你说。”赵明诚说,“凡是能证明你比武那二十天在哪儿、做过什么的,你自己想得起来的,都拿来。” “三样。”温则鸣说,“比武期间我的全部工作日志,一天一页,从领案卷那天到结案;四案所有检材的提取和流转登记,含平行留样;驻地的出入登记,我进出的每一次。” 赵明诚抬起眼睛。 “这三样,我今天下午能给您。”温则鸣说,“另外还有一样,您不问我也交。比武期间我用的那台电脑,登录记录和文件访问日志。” 赵明诚看了他三秒。 “你准备过。” “昨天晚上准备的。” “为什么?” “因为您要是不查这些,就只能查人的记性。”温则鸣说,“记性说不清楚。” 他把材料在桌上磕齐。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我没干过什么。” 赵明诚把这句话记在了夹子里那沓纸的头一张上。 记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温则鸣。 他把那封信从材料里抽出来,连信封一起。 “这个我带走。” “信?”顾建国问。 “信封。”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一栏写得工整,是抄的,不是随手写的。地址、单位、层级,一样不缺。 “还有。”他把信翻到最后一行,用笔尖点了点。 随信附材料一页。 “匿名信写这一句的,我没见过几封。” “什么意思?”郑海峰问。 “意思是他写惯了。” 然后他拿起附件那一页,对着窗户举高。 秋天下午的光斜着进来,从纸背透过去。那道黑边在光里显出层次:不是一整条黑,是一道深、一道浅,中间还有一小截断了。 “这份纪要。”赵明诚放下纸,“当初印了几份?” 郑海峰看周正堂。周正堂看温则鸣。 温则鸣把那页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那道黑边。 “这个得问市局。” 那天夜里,温则鸣把政治处那张暂缓通知折好,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着几样东西:借调函的复印件,执业资格证的副本,一枚“技术标兵”的奖章。 他把通知压在最底下的时候,手上慢了半拍。 上辈子也有一张要寄的照片。 也是没寄出去。 他把抽屉合上了。 第100章 查到的纸 赵明诚的核查,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次会。 他要了市局一间空办公室,把材料摊开,一坐就是两天。 这几天他其实在查两样。一样是温则鸣,一样是那张附件。前一样有人天天问,后一样他没跟任何人提。城南分局派人过去问要不要配合,他说不用,回一句:材料够了就不用问人,材料不够我再叫。 第三天上午,他叫了人。 叫的不是温则鸣,是苏晓棠。 “比武期间的检材流转登记,是你记的。” “有一部分是。”苏晓棠先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才答,“云江那案子起是我记的。之前是崔工那边记。” “领果园那个案子的头一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登记上是空的。” “那一个半小时在山上。”苏晓棠说,“地垄里起土样,登记本没带上去,是我回驻地补的。补的时候我写了‘补记’,在第二页的边上。” 赵明诚翻到第二页。 边上有铅笔写的两笔,被后来的圆珠笔盖了半个。 “为什么用铅笔?” 苏晓棠的耳朵红了。 “……因为我怕补记这一笔将来被人说。”她说,“我用铅笔写,是想着万一崔工说不用写,我还能擦掉。” “后来为什么没擦?” “崔工说,写了就别擦。” 赵明诚在夹子上记了一行。记完他说了一句跟核查没关系的话。 “铅笔擦不干净。纸上的槽还在。”他说,“下回直接用笔。” 被叫的第二个是李扬,问的是电脑登录日志。第三个是崔工,问的是平行留样封装的两次开封记录。第四个才是温则鸣。 那天下午的问话,一共一个多钟头。赵明诚问的全是时间。 几点到的驻地,几点开的箱,几点送的检,检验报告几点回来的,回来以后隔了多久开的会。他一条一条对着日志核,核到一处对不上,就停下来问。 对不上的一共两处。 一处是温则鸣自己写错了日期,把十七号写成了十六号,后面三天全跟着错。另一处是雨衣案送检那天,日志上写的是“下午”,而送检回执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是上午还是下午。”赵明诚说。 “上午。”温则鸣说,“回执是准的,日志是我事后补的,补错了。” “错了几处?” “照您这个查法,可能还有。” “确实还有一处。”赵明诚翻到最后一页,“别墅案第二天,你写‘全天在驻地’。可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出去了。” 温则鸣想了一会儿。 “去了城西。”他说,“给城西领队送了个话。他退案那天留了本工作日志给我们,我拿了本子没道谢。” “这事没写进日志,是因为跟案子没关系。” 赵明诚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你的日志有毛病。”他合上夹子,“三处错,一处漏。” “我知道。” “但错的方向不对。” 温则鸣抬起头。 “做假账的人,错都是往一个方向错。”赵明诚说,“你这三处,两处把自己写晚了,一处把自己写没了。没有一处对你有利。” “这个我不算你的优点,只算它不像假的。”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城西退案那天下午,你们当天就递了认领单。”赵明诚说,“那案子城西啃了九天没啃动,比武也快收尾了。你凭什么认为你们接得下来?” 这是信里第二条真正的分量所在。 “我不凭什么。”温则鸣说。 “我确实不知道那点时间够不够。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城西那本工作日志里,九天全是走访,一个字没写物证。” “所以你判断物证还没被人动过。” “是赌。赌他们没动,赌十年前的检材还留着,赌当年那个法医至少留了一手。” “三样都赌中了。” “中了。”温则鸣说,“少赌中一样,那些天就是白干,退案扣分。这话我在驻地跟周主任说过,他当时让我别把话说满。” 赵明诚看了他很久。 结论出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第五天上午,核查情况通报到城南分局:信中第一条,温则鸣参赛系市局按辅助人员参与技术保障的口径审批,手续在卷,不属实;第三条,特招录用系依据全市刑事技术大比武成绩、经市局党委会研究、报省厅备案的破格程序,全过程有文字记录,不属实。 第二条,就要区分。 温则鸣事先掌握纪要的情形,未发现。所调材料的时间线全部咬合,无一处指向。 但《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赛前确实外流。 这一点是真的。 顾建国拿着通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一拳砸在桌上。 “我他妈就说嘛!查得出来个啥!我们的流程都是合规的。” “有一件事属实了。”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复印件”。 “那个的关我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老头说,“纪要要是没流出去,这封信就写不出那一条。” 郑海峰拿着通报去找过一趟顾建国,进门第一句就是要查写信的人。 “我保证不动他。”他说,“我就想知道是谁。” 顾建国把通报接过去,压在台历底下。 “老郑,你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局长说,“可如果我们要是去查这个人,明年就该有人写第二封信,说城南分局报复举报人。” “那就白挨了?” “通报上写着不属实。”顾建国说,“这一句是用了五天查出来的,比你打多少个电话都管用。” 郑海峰在门口站了会儿,把烟摁进走廊的垃圾桶盖上,走了。 温则鸣拿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填一份检材送检单。他看完,把通报折起来夹进本子,接着往下填。 “不高兴?”郑海峰问。 “...........” “我在想那道黑边。”温则鸣把笔搁下,“郑队,一张纸从复印机里出来,边上带着黑印,说明什么?” “说明放歪了呗。” “说明这张纸经过机器。”温则鸣说,“会上发的那份是原件,原件上没有这道边。” 他把纸放平。 “举报的人手里这一页,是印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郑海峰说,“那东西参赛的队伍人手一份,谁都能印。” “谁都能印。”温则鸣说,“可他为什么附上这。” 郑海峰没听懂。 “他要是只想告我一状,写三条就够了。纪检监察组看完压进档案袋,我连话都不用说。” 他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他附这一页,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东西是从里头出去的。” 屋里的挂钟在清晰的滴答。 “那这一屋子的人……”周正堂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当天下午,赵明诚把那页附件封进物证袋,另外还要走了一样东西:市局办公室这一层,所有复印机的位置。 第101章 都得自证 赵明诚没有将那张纸交给城南分局技术室。他直接送去了市局技术部门。 报告第三天回来。 那道黑边不是一整条。放大以后,深浅有节奏,中间断了一小截,边上还有一道极细的重影。这些是机器成像组件上的旧伤留下的,同一台机器印出来的纸,位置和形状是死的。 但这东西没地方可查。得先有一台机器,打印出来两相比对。 市局连各分局,上百台。技术部门那边回复说,得先给个范围。 范围得从人身上问出来。 与会九人一个一个被叫去,问的是同一件事:那天下午散会以后你去了哪儿,材料在谁手上,有没有去复印过。 技术室这边,五个人也都过了一遍。 问周正堂用了十来分钟。接着是崔工。 苏晓棠被叫了两回。 第一回二十来分钟,问的是材料。 第二回才是问的复印件的事。 她回来的时候李扬正戴着耳机跑数据。 “问你什么了。”李扬摘下一只耳机。 苏晓棠没答。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李扬,那份材料你锁柜子里的?” “锁了啊。” “钥匙谁有。” “就我。” “那你运气好。” 李扬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晓棠拉开抽屉,把自己那份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压着。 “他们问我,那份东西在温老师手上放了几天。”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三天。领案卷前一天拿的,领完退回去。” “那不就行了。” 苏晓棠抬起头。 “你柜子锁得挺严。” 李扬看了她两秒。 “我柜子一直锁着。” “我没说你不该锁。”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我这两天也被喊过去了。”李扬说,“钥匙掏出来给人看了,然后我就回来接着跑我的数据。” 他把椅子转回去,又转过来。 “我不跑数据干什么。跟你一块儿在这儿坐着?” 苏晓棠不说话了,脸憋着。 老周这会儿从里屋出来,在门口站住。 “小李,里头那台老离心机停了几天了,你过来帮我看看。我这把年纪,螺丝拧不动。” 见李扬没起身。 又催了一句“来啊,帮我看看。” 李扬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经过苏晓棠桌边的时候他顿了顿,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进了里屋。 老周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晓棠,你那本台账我拿去核个数。留样的编号我对不上。” 苏晓棠把本子递过去。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温则鸣这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物证袋,刚从楼下回来。 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味,忙问“师傅,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老周把台账夹在胳膊底下,回里屋了。 温则鸣看了一圈。苏晓棠桌上那份材料还摊着,两只手还压在上头。 “晓棠。” “……嗯。” 苏晓棠抬起头。 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 “材料都收起来吧。该问的问过了,再摊在外头,进来的人还得多问一句。” “手上的活别停。冷库那批复核件明天要交。” 李扬从里屋出来,手上沾着机油。他没往这边看,把柜子拉开,材料放进去,钥匙拧了一圈。 拧完他站着没动。 “晓棠。” 苏晓棠没抬头。 “那台离心机的螺丝是滑丝了。”李扬说,“不是拧不动。” 他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上了。 那天下午屋里说话的都在说案子,一句闲话没有。 问话问了三天,问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样:材料当天在市局,九个人各自拿着,没人带出楼。 能印它的机器就在办公室那一层。两台在打印间,一台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三张样张打出来送过去。 第二天消息回来:是走廊尽头那台。 那台机器带计数器,日志记的是每一次复印的时间和张数。半年三百多次记录。 一张的最多,两三张的也有。 七张的,就只有一次。 比武预备会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散会是两点半。 办公室的郝斌,是当天下午四点被叫到市局的。 郝斌,四十来岁,穿着夹克,进门先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手指关节上有一层洗不掉的墨粉。 坐下以后他开始收拾桌子:把桌上散着的三张纸拢过来,磕齐,对着桌沿摆正。 摆完了才抬头。 “领导,是不是归档那事儿?” “不是。”赵明诚把日志那一页推过去,“预备会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走廊尽头那台机器,一次印了七张。” “这七张,是不是你印的。” 郝斌低头看了两秒。 “东西是我这儿出去的?” “我问是不是你印的。” “我没有印过。” 赵明诚抬起眼盯着郝斌的眼睛。 “那天我手上是有一份,那是会务归档留的。”郝斌说,“散会我还去收拾了会场,那一份在我包里,我直接就拿到资料室去归档了。” “中间你有没有给过谁。” “没有吧?” 郝斌把手在膝盖上擦,“嘶....对了,当时我在下楼的时候碰到马队,马队说他袋子落车上了,让我去给他拿一下。” “什么袋子。” “就一沓复印的东西,他说是下午要用。” “你去了多久。” “七八分钟吧。就在楼下的停车场。” “东西呢。” “我就顺手搁桌上了。” 赵明诚在夹子上记了一行。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郝斌张了张嘴。 “……他是副大队长。” “他是哪个口的。” “刑侦。” “比武是刑事技术的事。参赛队伍里没有刑侦,预备会名单上也没有他吧!” 郝斌没接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了,慌的方向跟屋里人想的完全不一样。 “领导,那我这个……算什么性质啊?会不会记档案?我这两年评了个二级,明年还想报个先进......” “郝斌同志,你这个情况得等,现在还不知道。” 郝斌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韩东升接了赵明诚的电话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会议室里那块白板上是守夜人的表,一栏一栏往下排着。他站在板子前头看了两秒,没动那支笔。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本子,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个名字。 马兴国。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他要那七张干什么。”郑海峰先开的口,“又不是他上场比武。” “不知道。”韩东升摇摇头说。 温则鸣把那个摊开的本子拿过来,看着那个名字。 “他是刑侦的。” “刑侦怎么了。” “那份材料七页。”温则鸣说,“三页规则,四页案子。”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规则跟他没关系。他要看的是后头那四页。” 郑海峰想了两秒。 “……哪几卷会被人翻出来?” “公共池一百一十七卷。”温则鸣说,“今年领走了多少,剩下的还在档案室躺着。” 韩东升把本子收起来了。 “先别往这上头想。”他说,“他偷看一份清单,跟他心里揣着什么事,是两码子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散会以后,温则鸣又回了一趟技术室。 屋里的人都在。苏晓棠在核台账,李扬戴着耳机,屏幕上是那台机器半年的日志。 这件事已经清楚了,赵明诚的通报明天就能到。 他站在自己桌边,没坐下。 “晓棠。” “嗯?” “公共池那一百一十七卷,清单还在你那儿吗。”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 “在啊。” “今年领走的、没领走的,能分出来吗。” 苏晓棠没马上答。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能分。”她说,“不过那里头都是压了年头的旧卷。今年新办的案子不在里头。” “我知道。” 李扬把一只耳机摘了。 “那你想找什么。” 温则鸣没答。 屋里没人再说话,可谁也没接着干手上的活。苏晓棠那支笔停在纸上,笔尖一直在点点点。 “不急。”他说,“你先把冷库那批交了。” 李扬把耳机戴了回去。苏晓棠又低头去核她的台账,那一行数她又核了两遍。 温则鸣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调卷单。 案由那一栏他填了:公共池积案清单,全卷。 事由那一栏,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 扣上了笔帽。 单子对折,夹进本子里。 那一页上还夹着别的东西。一张暂缓通知,一张写着不属实的通报 第102章 调卷单 早上温则鸣一到办公室就问苏晓棠的台账。 “比武那四本,台账上都记了什么。” 苏晓棠翻开本子,又从抽屉里取出台账摊到他桌上。 四案各占一段。受理日期、检材和留样编号、送检与回件的日子......每行末尾有个签名。 苏晓棠看他一直盯着签名那里就解释说,“去档案室提卷提检材,回来都得落一笔的。” 温则鸣的手指从上往下走。那些签名里有三处是他自己的字。 “档案室那头也有这么一本。” “有。那本叫调阅登记,全局的都在上头。”苏晓棠说,“谁调的、哪天调的、事由写什么,一条一条的。” “能抄一份出来吗。” “得凭调卷单。单位、事由,还得签字。”她说,“档案室可不收口头的。” 温则鸣不做声把台账推了回去。 上午他去了里屋。 周正堂在核一份检验意见的附件,桌上摊着放大镜。温则鸣等他把那一页看完,才从本子里取出那张对折的单子,摊平放在桌角。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戴回去,把单子拉过来。 案由那一栏填着:公共池积案清单,全卷。 事由那一栏空着。 “这一栏你填不了?”周正堂看这他眼睛说。 “师傅签一下,行不行。” 老头把单子往回推了推。 “我签也得写为什么。” “那就写核对。” “小子。”周正堂把放大镜按住,“我写核对,明天有人问核对什么,我答不上来,那就是我替你写了一行假的。这行假的落到纸上,得跟着这案子走十年。签字是追责的开始,这一笔下去是实锤还是虚招,你心里有数没?” 温则鸣把单子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 “你别知道了。”老头说,“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温则鸣把单子又对折了一次。 “现在还不能说。” 周正堂眯眼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摘了。 “那就先别办。” 韩东升是下午来的,取看守所那批背审名单。 温则鸣把送检单在桌沿上码齐,凑了上去。 “韩队,我求您一件事。” 韩东升把名单放下了。 “档案室今年那本调阅登记,我想看。” “你自己去调啊。” “我去调,档案室留的是我的名字。”温则鸣说,“到明天,全楼都知道技术室在翻登记本。” “那你要谁去调。” 我们去里屋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想请赵明诚去调。” 韩东升愣了愣,没接话。 “他查的第二条还没做完。”温则鸣说,“外流纪要查到最后是要看人的,谁在哪天碰过什么。他本来就要调那本登记。我不要他多做一件事,我要的是在场就行。” “在场。”韩东升重复了一遍,“你是让我去跟督察讲,他查你的时候把东西摊开给你看。” “是。” “这话传出去,比那封信难听十倍。上头听见的是技术室自己把督察请回来了。你想查什么,没人关心。” “我知道。” 韩东升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在名单上。 “我问你一句。你要看的东西,明天会上你敢不敢说。” 温则鸣没有绕。 “不敢。” “那你还张这个口。” “你明早报上去,这条线就归口了。”温则鸣说,“往后再有人碰那些卷,我们不会知道。今天看一眼,什么都不做,只是知道。” 韩东升没接话了。 “昨天你讲的那句我记着。”温则鸣说,“他偷看一份清单,跟他心里揣着什么事,是两码子事。这话对。所以我不问他揣着什么,我只想知道那些卷今年还有谁碰过。” 韩东升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他站起来,把名单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我现在不能马上答应你。”他说,“我得去问他答不答应。” 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要是问我你为什么要看。” “你就说你不知道。” “我本来就不知道。”韩东升蔑脸一笑。 这天黑得早。赵明诚的第二份情况通报送到的时候,屋里的灯开了有半个钟头。 外流那一环查清了:会务材料在会场脱离管控期间被人复制,去向已核实,相关人员另行处理。 一页纸。从头到尾没有名字。 第二天上午,政治处的电话进了技术室。 苏晓棠接的。她“嗯”了一声,笔尖落到本子上就没再抬起来。挂了电话,她先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划掉的字。 她换了支笔,一笔一笔把划掉的那三行重新描了出来,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他桌上。 “定到下周三。”她说,“照片今天下午交。” 李扬看她一眼,把头转回去,两秒后又转回来,说了句恭喜啊。 温则鸣正在填一份送检单。他把最后一栏填完签了字才抬头。 “谢谢。” 赵明诚是十点到的,直接上的三楼,手里还是那个铁夹子。 “那本登记我本来就要看。”赵明诚把夹子摊在桌上,“通报上写着另行处理。处理之前我得弄清楚,那份东西流出去以后有没有人拿它动过什么。韩东升找我的时候,我正准备填调卷单。” 温则鸣没接话。 “登记我自己去调。下午两点向你出示,问你话,全程记录。你说的每句都进核查卷。” “我什么时候能拿。” “你拿不着。我摊出来的,才是你看得见的。想看别的就开口要,你要一样,我记一行。” “可以。” “还有一样。”赵明诚把一张纸推过来,“我的结论后头还得加一句:被核查人主动配合核实,期间保持核查状态。” 温则鸣把手里的笔盖上了。 “保持到哪天。” “保持到我这卷归档。今天上午到明天下午。” “授衔通知下来了,定在下周三。” “我知道在下周三。”赵明诚说,“政治处那边我不打招呼也不拦。这段时间要是再来一封信,写的就是你在核查期间接触本案材料。” “到那时候,我不保你。” 纸上抬头印着核查事项确认书,被核查人那一栏空着。 温则鸣把笔拿起来。 在被核查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明诚把确认书收进夹子,扣上,站起来。 “下午两点。” 人走了以后,李扬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温老师。” “嗯。” “刚才那个,是不是又来查你的。” “是。” “通报不是都下来了吗。” 温则鸣把填好的送检单收进档案袋,压平封口。 “可能是为了归口档案吧。” 第103章 过目不忘 下午两点,赵明诚要了三楼东头那间空办公室。 “先办我的。”他说,“比武那二十天,技术室提过十一回卷。” “你自己签字七回。有六回都在后十天。” 他把笔尖停在纸上,不说话了。 温则鸣等了两秒,才明白这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前十天的卷都是新提的,一次就够。雨衣那卷压了十年,每往前一步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他说,“钢印是崔工现找出来的。那天才知道有厂子这条路,第二天才知道查发放,第三天才知道是哪一批。” “为什么不让别人跑。” “因为我说不清楚要找什么。说不清的事让别人去跑,跑回来的东西不一定对得上。” 赵明诚把这句记在夹子上,从脚边的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登记,摊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温则鸣。 “市局档案室的原本。上午调出来的,五点前得还回去。” 他一只手按在封面上,没有松开。 “我翻,你看。” “两条规矩。” “签名那一栏你自己看。我不念,也不数,你能记住多少是你的本事。” “你要是让我帮你归类,那我就得写下你要查谁。” 温则鸣抬起头。 “明白。” 赵明诚掀开封面。里头是表格,一页十六行,六栏:日期、卷宗号、调阅单位、事由、签名、归还日期。字迹一行一个样,深浅不一。 “全局一年两千多条。预备会前后这一段,三百一十七条。”他把手压在页角上,“摊在你眼前的是哪页,你看的就是哪页。要停、要翻回去,你开口。” “你开一次口,我就记一行。” 温则鸣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下。 “第一样。事由那一栏,写‘工作需要’四个字的,麻烦您翻慢一点。” 赵明诚记了一行,然后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也不慢,一页停两三秒,手指压着页边,翻过去就不回头。 温则鸣的眼睛顺着事由那一栏往下走。 工作需要。业务参考。核对案卷。学习。工作需要。 翻到末尾,赵明诚把手停在封底上。 “找到你要的没?” “那麻烦您再翻一遍。我再看看。” 赵明诚记了第二行,把本子翻回开头,重来一趟。这一趟他翻得比上一趟还快。 单位那一栏根本排不齐。刑侦大队、中队番号、办案组,什么写法都有,还有两条只写了“刑侦”两个字,城西那几条连章都没盖。同一个口出去的能写三种样子。 翻到末页,赵明诚合上手。 “没看出来。”温则鸣说。 赵明诚翻开夹子,念了一行给他听。 “被核查人要求核对调阅记录的单位分布。” 念完他把夹子合上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喇叭响了两声。 “还有有什么问题吗。” “有。” 他没说为什么换了一栏。 “归还那一栏。我想看看哪些当天还回去了,哪些过了夜。” 赵明诚的笔停在半空。 “讲。” “调卷去查一样东西,翻到那页就完了,当天准还,耽误一天多签一次字。”温则鸣说,“把卷带回去压两天,那是在读。” “读一本判完了的卷。” “判完的卷只剩一样可读。当年查到哪儿了。” 赵明诚记了第三行,把本子翻回开头。 第三趟翻得最慢。温则鸣一页一页数下去。他心里默默数了数,三十九条,归还日期和调阅日期同一天的,三十三条。剩下六条,隔着夜。 “有六条。”他说,“分别在三页上。” 赵明诚翻回去,找到头一条,压平,往前推了半寸。 温则鸣没有伸手,把身子往前挪了些。 那一条在开春。归还栏压了两天。 签名那一栏—— 马兴国。 赵明诚的手指已经搭在页角上了。他往后翻,第二页上有两条,头一条还是那个名字,底下那条换了个陌生的字迹。 第三页三条,两条那个名字。 六行里四行是同一个人。四行里有两行的卷宗号一样,同一本卷,隔了小半年调了两回,两回都调了两天。 那串数字他自己写过。那本卷最后一页的结论是他落的笔,卷宗号在骑缝章旁边,移送、退补、开庭抄过好几遍。 温则鸣的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没有去够笔。进这间屋他什么都没带。全凭记忆力。 赵明诚的手往回收了一寸,页角翘起来。 登记上没有案由那栏。要知道那两个号是什么案子,只有一个办法:去调卷。 温则鸣坐回去。 “看完了。” 赵明诚合上登记,两只手压在封面上,没有马上收。 过了一会儿他翻开夹子,在最上头那张纸上又添了几个字。写的什么他没说。 “你今天看了三遍。” “是的。” “小伙子,你还得练。” 温则鸣没有答。 赵明诚扣上夹子,扣得很轻。 “这一行我不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这本五点前还回去。你今天看见的,不许写,不许说。” “我知道。” “也包括请我来的那个人。”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一句跟核查没关系。”赵明诚说,“别硬记。记岔了比记不住麻烦。” 一回到技术室,温则鸣谁都没理,直接掏出笔记本,把那编号写到本子上, 抬头看一眼时间,四点多了,日头斜到对面楼的半腰上。 苏晓棠把照片回执放到他桌上。 “政治处收了,下周一取常服。”她说,“下午还顺利吧。” “还行。” 李扬转过椅子。 “督察又找您干吗,不是通报都下来了吗。” “核查卷还没归档。” “那他问什么了。” 温则鸣把回执压到台历底下。 “问我比武那二十天提了几回卷。” “就这个?” “就这个。” 李扬等了两秒,把椅子又转回去了。 苏晓棠站在桌边,本子摊在手上,没往下问,把本子合了回座位。 里屋门开了。周正堂端着搪瓷缸子出来接水,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小子,上午那张单子撕了没有。” “撕了。” 老头把缸子接满,没回头。 “赵明诚还在问你日志的事没有。” “没问。” “那就还行。”周正堂说,“那三处错他再翻出来,性质就变了。” 他端着缸子回了里屋,门没关严。 温则鸣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那页写下一行:配合督察核查,无异常。 写完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在桌面上放平,坐了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碰上郑海峰。 他靠在窗台边抽烟,胳膊抱着,看见温则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温老师。下周三穿常服还是执勤服。” “说是常服。” “那件今晚就得熨一下,新发的都有折子。” “知道了。”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哎。” 他回过头。 郑海峰把烟摁在垃圾桶盖上,摁灭了才开口。 “上回那事,局长让我别查。” 他把烟头弹进桶里。 “我没查。” 楼道的声控灯刚才没响够,这会儿暗下来一格。 “我还记着。” 温则鸣就盯着他丢烟头的手没有答。 第104章 三省并案 那两个卷宗号在他脑子里循环了一夜。 早上他到得比谁都早,从柜子最底下把技术室历年的文书台账抱出来。 号上带着单位代字和年份,往下就找不到有用信息了。当时看的时候记得城南那个有四五年了,另一个不在本区,还要早两年。 不在本区的那个台账肯定没有记录。城南那个他翻到了。 台账上只有一行:送检日期,检材两样,出具文书一份,编号在最后。案由那一栏,台账上没写明。行末批注“已移交”,那年的文书副本随年度移交了档案室。 技术室那年碰过这案子,碰的哪两样检材,出的什么文书,台账上都有。但想要更多信息就得猜了,他不愿意去猜,也不想去问。 那些都在卷里。卷在分局档案室,要看得填调卷单,得签字。 苏晓棠进来的时候他正把台账往柜子里送。她翻开本子看今天要送检的几样,看了一眼那几本台账,没问。 九点半,温则鸣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终于还是去翻了本子最后一页。 那串号码是前那阵子记的。傅雪蘅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个号不进总机,不转办公室。 他拨完,“嘟,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 连续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十点,苏晓棠在门口探进来一句:顾局叫你。 他敲开顾局办公室的门,刚坐下就有一份传真推过来,纸还带着余温。 “三省并案,专案组今天成立,下午两点在市局。”顾建国顺手把传真压到一摞文件下面,“赵明诚的卷今天下午归档。别在这之前出岔子。” 市局三楼小会议室,十一个人。 主位坐的是省厅刑侦总队来的一位副总队长。傅雪蘅坐在他左手边,膝上一个牛皮纸袋。 “人都到齐了,并案的由头,请傅总队讲吧。”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间。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省厅落款,去年的。 “三件事。头一件,先说这个。” “底下还有五张,一年一张,写的都是聂玉珍,邓怀山的爱人。邓怀山八年前触电死在自家院子的配电箱前头,认定意外。” “她告的不是那个意外。” 傅雪蘅把第二张抽出来。 “邓怀山名下有一份意外险。受益人那一栏填的名字,聂玉珍不认识。钱在人死后第四十天赔完,她一分没见着,也没人告诉过她这保单什么时候买的、谁买的。” “六张答复,除了年份一个字不差。”她说,“保险合同关系不属公安机关管辖,建议通过民事诉讼解决。” 六张纸在桌上传了一圈。 “八年。”傅雪蘅说,“没有一个人把‘为什么会有这份保单’当成刑事问题看过。” 传到温则鸣手里,他把六张按年份排好,推给下一个。 他看到本卷的最后一页也是那个人写的。 “傅总队,话说......”邻省来的一位坐直了,“我们那两起都结了案,判也判过。合同上写着谁受益就是谁受益,这是民事的事吧。” “单独看是民事的事。”傅雪蘅也没继续解释了。 “第二件。省厅今年跑了一遍协查排查,条件很粗:投保后一年内、非疾病死亡、已理赔。三个省跑出五十多起,再叠一个没做过解剖,剩五起。” “邓怀山那一起也在里头。” 那人不说话了。 “这理由不够,我知道。”傅雪蘅把笔搁下,“照这么筛,全省一年那么多意外死亡,凑五起不难。” “可这五起有一个共同点。受益人那一栏,一个至亲都没有。” “卷全结了,全归了档,归档以后没有一个人再翻过。有人年年敲门,一直没人翻。” “从今天起有人开始翻了。” “第三件是分组。” 名单摊开。省厅牵头,下设四个组,侦查组三十九人,三个省各出一部分。念到城南念了六个,郑海峰第二。 “技术组三个人,傅总队点。” 傅雪蘅先报了两个省厅的名字。 “城南分局技术室,温则鸣。” “技术组不破案。”她说,“谁干的、怎么找到他,那是侦查组的事。” “技术组只回答一件事:这五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幕布上五行往下排。触电,落水,高处坠落,车祸,还是车祸。最早那起隔了八年多。 “我开门见山。”袁承志接上,“看守所那起还在守夜人的序列里跑,温则鸣同志从今天起手上是这个案子。两条线不合并,也不互相请假。” “那就从邓怀山起。”有人说,“她告了六年,先给她个交代。” “给不了。邓怀山火化了,骨灰寄存在墓园,取上来也是灰。” “五起里能开的只有一个。” 幕布翻过去,新的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和三行字。 “郭长顺。三年前夜里十点多,单车事故,摔进路边的排水沟。交警到场,认定交通意外。” “他家当年一句异议都没提。”傅雪蘅说,“没做解剖,没留检材,人也没烧。” 她看向温则鸣。 “你来讲为什么是他。” 温则鸣走到幕布前。 “因为五个人里只有他还能开口。” “当年做了尸表,没做解剖。尸表看得了外面,看不了里面。没开胸就没有胃内容、没有肝肾,这几样能不能说话,三年前就断了。血样也没留。” “那开棺能拿到什么。” “骨和毛发。”温则鸣把手按在照片下面那行字上,“土葬三年,软组织基本没了,骨和毛发在。” “程序上呢。” “开棺属侦查措施,由侦查机关决定,依法通知家属,不以家属同意为要件。”韩东升说,“可通知归通知,人心归人心。老爷子七十多了,话说到哪份上,程序管不着。” 傅雪蘅把笔放下。 “家属谈话和见证,我去跟老人做。” 她看向温则鸣。 “你跟着。你不用说话,你就站着。” “受益人那边呢。” “受益人叫王彩凤,只收一份书面告知。不谈话,不解释,不回答问题。” “为什么。” “她收到那张纸以后会做什么,比她说什么有用。” 傅雪蘅把材料收进包里。 “明天六点市局大院集合,进山。” 散会过了五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里带着冷味。 回技术室屋里还亮着灯。桌上多了一张政治处送来的纸:核查事项已办结,核查状态即日解除。 温则鸣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把它压在暂缓通知上头,落了锁。 “温老师,明天有什么需要我这边提供的?对了,这个肯定用得上”李扬把螺丝刀放下。 李扬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个箱子。 “那我给你把手电充上,以前那个光弱了,换个新的。” 第105章 山上的灯 五点五十五分,市局大院里停着三辆车,发动机都没熄。 天没亮,路灯还开着,灯下还能看见呵出来的气。温则鸣把箱子搬上后备箱,李扬昨晚充的那把手电在侧兜里。 郑海峰站在头一辆车边上抽烟。地上已经有两个烟头,都踩扁了。看见他过来,把手里这根掐了弹进垃圾桶。 “老温。” “嗯?” “昨天散会那会儿,我本来还想问你......” 他把车门拉开。 “上车吧。” 出城四十分钟上盘山道。天亮的时候车在半山腰,路面一层白霜,车轮碾上去还咔咔响。 第二辆车里坐的是市局法医中心的两个人和一台设备箱。第三辆是工具车,铁锹、绳索、篷布......开车的师傅说这条路秋天走还行,再往后落了叶子就滑了。 九点过一刻进的村。村在山坳里,二十几户,屋顶上都压着石头。车只能停在打谷场,剩下的路开不进去,东西只有是人扛上去。 有人在打谷场边上站着看,不近前,也不散。 郭家的院门是开着的。 老人坐在门槛上,七十多,棉袄外头套着件旧夹克,手里还握着刨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傅雪蘅进院,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坐得比他矮半头。 “老人家,我姓傅,省城来的。” 老人看着她,人没有从门槛上起来。 “我们今天来,是想把长顺请上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灶间的门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了下去。 院墙根底下码着一垛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压着几块砖。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洗白的毛巾,风一过就贴到墙上。 “他埋了有三年了。”老人说。 “我知道。”傅雪蘅说,“当年他的死因是按交通意外定的。定得对不对,现在还说不准。” “要说准,得看骨头。头发也得取一段。这两样只有把他请上来才拿得到。” “取完了呢。” “取完了原样送回去,我们负责回填。碑不动,土可能有点新,但一定会跟老土一起压平。取样的过程全程录像,您可以在边上看,当然,也可以不看。” 老人的手在裤边上捏了捏。 “还有一件事得跟您说。”傅雪蘅说,“长顺名下有过一份意外保险。买的时间在他出事那年,保额不算小。他出事以后,那笔钱赔出去了。” 老人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 “赔给谁了。” “受益人那一栏填的名字,不是您,也不是您家里任何一个人。” 老人把玉米棒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脚边的地上。 他站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藏青色的,肩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白痕。 “这是他的。”老人说,“入土那天,没舍得放。” 他把衣服放在门槛上,两只手在上头压了压,抚平。 “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我儿子胆小,怕黑。”老人说,“你们开棺的时候,给他带盏灯。” 傅雪蘅站起来。 “必须带。” 韩东升把一张纸递过去。 “程序上要一份家属见证的记录。见证人这一栏,得您签。” 老人接过笔,把纸铺在门槛上。他戴上老花镜,先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看完才落笔。 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收得重,纸背上顶出一道印子。 他把笔还回去,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收进上衣口袋。 坟在屋后的坡上,走过去七八分钟。路是踩出来的,一边是荒地,一边是已经收干净的菜地。 石头垒的坟头,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是刻的。碑脚下有一小堆纸灰,被雨压实了,压成一层壳。坟头上的草今年割过,茬口还没长齐,割下来的那茬堆在碑侧,已经黄了。 拍照,摄像,四角打点。韩东升报了时间,说明到场人员和事由,录像机一直开着。 两个工人开挖、下坑。上头一层土是松的,往下越挖越紧,铁锹进去要用脚踩。挖出来的土堆在下风口,篷布铺在底下,堆到齐腰高。 挖到一米多,锹头碰到硬的了。 再往下换成手。土是一捧一捧刨开的,刨到后来,棺盖上那层泥被抹开,露出木头的纹路,一道道顺着长边走。 柏木。三年在土里,边角还是硬的,指甲掐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坑挖开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对面的山脊,光是斜的,照不进坑底。 温则鸣把侧兜里那把手电拧开,架在坑沿的土上,用两块石头别住,光柱摸了下去。 棺盖的钉子锈死了。撬棍下去,头两回只是响,第三回木头那边先松了口,一寸一寸往上抬。 盖子抬起来的那一下,坑边上的人都没动。锹和撬棍都搁在了土上。 傅雪蘅先站直了。 三秒规格照旧。 “开始。” 老人站在坟前的空地上,隔着五六步,没往前走。他手里还捏着那件叠好的衣服,衣服上头压着一只手。 坑里的活由温则鸣下去。 他先蹲在坑沿上不动,等底下的空气走了一会儿,才把腿放下去。脚踩到棺底那块木板,木板往下落了一点又稳住了。 软组织已经没了,骨在原位,衣物还在。蓝色外套,深色裤子,脚上那双鞋的鞋带已经朽了。 他从头端起,往下走。头骨,颈,两侧肩,胸廓,骨盆,两条腿。走到脚,又倒回来走了一遍,这一遍走得比头一遍慢。 “衣着还算完整。”他说,“扣子在原位,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摄像那边跟着录。 韩东升在坑沿上接了个电话,走开两步,接完才回来把手机合上。 “通报到了。”他对傅雪蘅说,“受益人今天上午十点收到那张纸。收到以后打出去三个电话,同一个号码,通话都不长。” 坑里没人接这句。老人还站在原地,隔着五六步。 温则鸣换了副手套。 他从领口起,一层一层往下走。外套的两个下摆口袋是空的,摸到底只有土。左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还在,线头没有毛,是崩掉的不是磨掉的。 裤子的两个侧袋也空着,后袋的扣子还扣着,解开来也是空的。 上衣内侧还有一个口袋,缝在里子上,袋口和布同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从袋口探进去。 里头有东西。 平的,硬的,四边是齐的,比巴掌小一圈。外面还包着一层,摸上去滑,指腹一按有回弹。 三年在土里,那层东西没破。 温则鸣的手停在口袋里,没有往外拿。 他抬起头。 “摄像过来。” “先拍口袋。” 第106章 一样的 摄像的趴到坑沿上,镜头往下探。 “再低半尺。”温则鸣的手指还搭在袋口上,“先拍外头,再拍袋口。手不动。” “位置,上衣内侧,缝在里子上,袋口朝上。物品在袋内,未取出。” 记录员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加一句。袋口没有撕口,没有翻卷。” “加了。” 温则鸣顺着布把东西带出来。厚型塑料密封袋,对折过两回,袋口折了三道,外头缠着一圈皮筋。皮筋发白,一碰就断在手套上。 外头那层沾着土,隔着塑料能看见纸折出来的棱。 “不在这儿开。”傅雪蘅在坑沿上说。 “是。” “单编号,封口,回市局开。开的时候我要在场。” 物证袋递下来。他平着放进去,没翻面,没抖土。小张封口,写编号,两人签字。 韩东升在坑沿上报了时间,报了在场的人。摄像跟着扫了一圈。 傅雪蘅往坟前那块空地看了一眼。老人站在原处,隔着五六步,没有往前。 她走过去,在坟边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坐得比他矮半头。 “老人家,从他上衣里子的口袋里,起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外头包着塑料。里头写的什么,现在还没看。” 老人的目光落到坑那边。 “看完了跟您说。”傅雪蘅说,“看不明白也跟您说。” 韩东升拿了一张纸过来。 “老爷子,起获物品得单记一份,跟早上那张不是一回事。” 老人把老花镜戴上,从头看到尾,看完才落笔。 傅雪蘅等他把笔还回去,才接着往下问。 “还有一件事想问您。他入土的时候,这一身衣裳,换没换过?” “没换。” “来帮忙的没说要换?” “说了。我没让。”老人说,“摔成那个样子,再翻动一回,我看不了。” “那这个兜。” “那个兜是我给他缝的,出门装钱的。缝在里子上,扒手摸不着。” 傅雪蘅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当年怎么没搜出来。”韩东升记着本子,问坑里的温则鸣。 “当年做的是尸表,看的是外头。兜是暗的,跟布同色,不脱下来一件一件翻,摸不出来。”温则鸣说,“事故认定书当天就出了,衣物没逐件脱检。这一条我写进记录。” 工具车上带的四根撑杆插在坟边的平地上,篷布围了三面,朝坡下留个口子。围挡里另铺一块白布。 “遗骸不许上那一块。”傅雪蘅指了指坑边,“那块垫的是挖出来的土。一会儿棺里棺外的土都要取本底,沾一回就白取了。” “是。” 十一点四十,起棺内检验。 棺内先分区拍照编号:颅、躯干、两侧上肢、骨盆、两条腿,一区一号。托板从底下走,一区一区托出来,摆到白布上,按原位复位。 “衣物一件一件解,扣子不许剪。”温则鸣说,“剪了往后说不清是谁弄开的。” 傅雪蘅站在围挡口,背朝里,人在老人和那块白布中间。 “老人家,从这儿到那儿。”她说,“您想过来随时过来。不想过来就在这儿站着,我隔一会儿出来跟您说一次。” 老人没有动。手里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换了只手抱。 打谷场那边还站着几个人,一直没散。 “底下留个人。”傅雪蘅说,“别让人上来,也别撵。” 韩东升朝坡下比了个手势,用对讲机把那边的人说应了。 温则鸣继续蹲下去,从头端开始。 “颅骨完整。左侧顶部一处线性骨折,六厘米。”他把颅骨侧过来,“断缘跟骨面一个颜色。” 记录员的笔跟着记。 “颜色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断在他还有血的时候。”温则鸣说,“埋三年,若是土压,棺板朽了压下来,一样能把骨头压裂。那种是干骨头断的,断口发白,边是方的,跟骨面两个色。” “这一处不是。” “颈椎第五节,左侧关节突缺一块,断面颜色跟上头那一处一样。舌骨完整,两侧大角都在。” “舌骨也看?” “这一行看骨头,舌骨躲不开。”温则鸣说,“它要是断了,往后的方向全得重新定。” “它没断。” “左侧第三到第六肋,四根,断在一条线上,断端朝里。左股骨、左胫骨各一处,一样的断面。” 他抬手在自己身上从左肩往右下拉了一条斜的。 “翻成人话。头顶、脖子、左边这一排,全落在一条力线上。人往左前方栽下去,头先着地,肩跟着压上来。跟车翻进沟对得上。” “慢点。”傅雪蘅说,“这一条先别写死。当年认定的就是这个,一样的地方,写清楚是一样的就行。” “是。” “往下。” “两只手。”他把手掌那堆小骨头一块一块摆开,看了很久,“十根指骨齐全。腕子上那一节也没断。” “手上没有伤?” 小张的笔停在纸上。 “手上没有,说明什么。” “人往前扑,第一下是伸手撑。撑了就断腕子,断指头。”温则鸣说,“他一样都没有。” “他是骑着车下去的。”韩东升说,“人跟车一块儿翻,手一定会下意识的撑地。” 温则鸣把摆开的那几块骨头收拢了。 “对。” “那这一条算不算?” “不算。”温则鸣说,“记着,别往下写。” 傅雪蘅走过来,看了那两只手一会儿。 “当年的现场图还在不在。” “交警队卷里有。”韩东升说,“车倒在哪儿、朝哪头,图上都得画着。” “调出来。” 温则鸣把颅骨端起来,看的是下颌那一排。 “还得取一颗牙。” “做什么用。” “亲缘比对。”他说,“三年前只做了尸表,没做过身份认定。碑上刻着名字,村里都认得他,可是卷里没有一张比对报告。今天这个坑一填,往后再想认,还得再挖一回。” 傅雪蘅看了他两秒。 “取。”她说,“从下颌后头取一颗磨牙。前面那几颗不许动。” “为什么不动前面的。”小张问。 傅雪蘅摘了一只手套,从围挡口出去了。 老人还站在七步以外。 “老人家,跟您说一声。”傅雪蘅说,“到这会儿为止,我们在他身上看见的,跟当年定的是一样的。” 老人的手在那件叠好的衣服上按了按。 “一样的?” “一样的。” 老人抬起头。 “那你们挖他干什么?” 第107章 说到做到 “我这会儿答不上来。”傅雪蘅说,“看完了我再回答您。” 她转身进围挡,走到口子上又退了半步出来转过头欲言又止,再次走了进去。 温则鸣挪到白布的另一侧。 “右侧第七肋,中段,一处骨折。” 他把那一段托起来,翻个面,凑到光下头。 “这一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断端上有东西。”温则鸣说,“骨痂。是断了以后身体自己补上的新骨。” “左边那四根,断口是干净的,两截对得上。这一处对不上,中间隔了一层。” 傅雪蘅走近蹲了下来。 “多久。” “不能确定。看人,看年纪,看当初断得重不重。”温则鸣说,“往少了说也得几个礼拜,往多去两三个月也可能。” “要说准,得回去切片。骨痂里头先长的是编织骨,后头一点一点换成板层骨。换到哪一步,能把这个区间再收窄一些。” “当年的尸表上没有这一条。”他说,“隔着皮肉摸不出来一根断了两个月的肋骨。” 傅雪蘅没有接他这句。 “事故认定书上的日子是几号?” 韩东升翻本子。 “十月十九。” 她摸出笔,在手心那张纸上倒着数。 “往回推几个礼拜,是九月中下旬。往回推两三个月,是七月中。”她把笔收起来,“眼下只能说到这一步。七月中到九月中,两个月的口子。” “两个月的口子。”韩东升说。 “三年了,这案子什么口子都没有。” 她站起来,出了围挡。 老人还在外面等着。 “老人家,我答您头里那一句。” “您说。” “他右边有一根肋骨,在出事以前就断过。断了以后自己长上了。”傅雪蘅说,“断的时候,在那一年的夏末秋初。” “当年验的是外头,隔着皮肉摸不出来。人埋下去三年,现在这一根才找到。” 老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问您一句。那一年夏末秋初,他出过什么事没有。” 老人想了很久。 “他回来过一趟,住了三天。” “他没说身上有伤?” “没说。”老人说,“走的时候我问他钱够不够,他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我硬塞给他,也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放我枕头下面了。” “那三天,他干活跟往年一样不一样。” 老人的手停在筐沿上。 “房上摊着的那一摊,往年都是他上去翻。”他说,“那回他没上,让我上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前些日子闪了一下。” 老人抬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比的是右边肋底下。 “我还说了他一句,多大点年纪就闪腰。” 傅雪蘅站在那儿,等他往下说。 老人没有再往下说。 围挡里,小张已经把编号牌摆到那一段肋骨旁边。 “取材以前先取土。”傅雪蘅回来的时候说,“棺里三处,头端、中段、脚端;棺外三处,上头、侧面、底下。都留本底。” “毒化出来的东西得说得清来路。”她说。 “我这就取。” 土是小张取的,取一处封一袋,袋上写清方位。 温则鸣把手电换了个角度,照到颅底那一片。 “毛发在这儿。” 三年下来,头发没散,成片贴在颅底那块土上,还看得出一层一层压着的走向。 “贴着头皮那一面剪一束。”他对小张说,“根部对齐扎住,扎完在标签上写清楚哪头是根。” “方向记岔了呢。” “这一束就废了。” “怎么就废了。” 温则鸣顺着一绺头发从根往梢捋了一遍。 “头发是从根上往外长的,一个月一厘米上下。那阵子他身子里过了什么东西,就锁在那阵子长出来的那一段上。”他说,“这一束得当尺子使。贴头皮那一头是最后那个月,往外量一厘米退一个月。” “那能往回查多久。” “看它多长。”温则鸣把那一束比了比,“到肩,二十几厘米。可人已经死了三年,头发不会替他往后长。这二十几厘米记的是他活着的最后两年多。” 小张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七月到九月那两个月,得从发根往外量到哪儿。” “十三厘米到十五厘米上下。”温则鸣说,“所以哪头是根,比什么都要紧。记岔了,量出来的就是另一年的事。” 他把那一束交出去,又转回那一段肋骨。 “再取一段股骨送毒化。” “不取。”傅雪蘅说。 温则鸣看过去。 “毛发够了。肋骨那一段你不是还要切片,切完剩下的一并送。”她说,“今天能少动一处,就少动一处。” “是。” 温则鸣把那段右侧第七肋托在手上。 “这一段取下来,单装。” 围挡外头有人问了一句。 “取哪儿。” 温则鸣从白布这头站起来绕出去。老人站在原地,抱着那件衣服。 “肋骨。右边一段,三指长。” 老人往围挡里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 “那他就不全了啊。” 温则鸣张了张嘴。 傅雪蘅从他后面走出来,走到老人跟前才开口。 “老人家,是我要取的。”她说,“那一段骨头上有伤,伤不在他摔了,走的那天,在那之前。带回去,我才说得清他出事之前那两三个月出过什么事。” “说清了后呢?” “跟鉴定意见一块儿送回来。哪天送、谁送、放在哪儿,今天全写进记录,您签字。送的时候我自己来。” “送回来还得再挖一回?” “再挖一回。”傅雪蘅说,“挖的时候还叫您来。” 老人把那件衣服从左手换到右手。 “写吧。” 韩东升把见证记录念了一遍,念到取材那一栏,把牙和肋骨两样分开念。老人按了手印,他自己在下头签字。 签完他站到温则鸣旁边。 “下回先说去处。”他说,“你先说取哪儿,他脑子里往后就只剩这三个字。” “知道了。” 两点半,遗骸按原位归位。衣物收走两件,剩下的盖回去。 棺盖合上以前,傅雪蘅站到坑沿上。 “灯呢。” 温则鸣走到坑沿那两块石头跟前,把架在上头的手电拧灭,收进侧兜。 “从开棺一直亮着。” 傅雪蘅往围挡外看了一眼。 老人正朝这边过来。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玻璃罩擦过,罩底熏黑的那圈也擦了。 “里头有油。” 温则鸣看了傅雪蘅一眼。 “写。”傅雪蘅说,“家属放入马灯一盏。” 他接住,搁在头端左手边,把玻璃罩扶正。 老人又摸出一盒火柴,放在灯边上。 “火柴一盒。”傅雪蘅说。 “灯芯给他捻长点。” 温则鸣把灯芯往上拨两分。 老人这才把怀里那件衣服解开,抖一下,重新叠好,放在灯的另一边。 盖子合上。 土是一锹一锹回的。工人踩了两遍,把剩土扫下去堆平,跟老土压在一处。碑没动。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黄纸,压在新土顶上,又捡了个土块压住四个角。 傅雪蘅从碑那头走到坡沿,又走回来。 “行了。” 老人蹲下去,把碑脚下那堆纸灰拢了拢。 “你多大了。” “二十四。”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跟我孙子差不多。” 他站起来,往坡下走了。 器材往打谷场扛了三趟。最后一趟下来,日头斜到对面的山梁上。 打谷场边上站的那几个人还在,往两边分开了一点,让出中间的道。 道当间的地上生着一小堆火,柴是新添的,还没烧透。 扛器材的一个跟一个从火上迈过去。没有人说这是干什么,也没有人绕。 郑海峰最后一个过来,迈过去,才走到头一辆车边上。 “老温。” “嗯?” “昨天散会我想问你的,是韩队那个本子。” 温则鸣把手里的箱子换了只手。 “那份材料七页,你说他要看的是后头四页。”郑海峰说,“那四页到底是哪几卷,你有没有想过……” 小张扛着箱子从后头挤过来。郑海峰把身子让开,替他扶了一把车门。 箱子放稳了,他绕到驾驶位那边,把门拉开。 “上车吧。” 下山走的还是早上那条盘山道。霜早化了,路面湿一片干一片。 出村二十来分钟,郑海峰把车靠边停了。 “到了。” 前头那道弯往左甩,外侧一溜排水沟,沟沿上没有护栏,只有几根断了的水泥桩子。 “三年前夜里十点多,就是这儿。”郑海峰说。 温则鸣下了车。 他没有走到沟边上去,站在路当中把这一段从头看到尾,来回看了两趟。 “怎么了。”韩东升在后头问。 “路是往左弯的。”温则鸣说,“车往左前方翻,得先冲出弯道外侧。” “对。” “他左边着的地。” “对。” 温则鸣抬手指了指那道沟。 “沟在弯的外侧。人要是顺着弯甩出去,应该是右边先撞沟沿。” 韩东升走过来了。 “可他伤全在左边。” “伤全在左边。”温则鸣说。 “当年的现场图上,车倒在哪儿。”温则鸣说。 “图我还没看着。”韩东升说,“昨天报的调。” 温则鸣从口袋里摸出本子,把这一段路的样子画下来了。弯道朝哪边,沟在哪一侧,断桩几根,隔多远一根。画完他抬头对了一遍,又添了两笔。 “今天先记下来。”他说,“等图来了再说。” 第108章 只能开一回 回到市局已经七点半。 温则鸣先去了趟技术室。他把车上画的那张草图撕下来,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塞回抽屉。 然后是分检材。 台面上一字排开:一段肋骨、一束毛发、一颗磨牙、六袋土。收走的那两件衣物单独装箱,搁在台子底下。封口都是完整的,编号朝上。 送检单一样一张,检验目的那一格他写得慢。 肋骨那一张写的是:骨痂形态学观察,估算骨折发生距死亡的时间。 毛发那一张写的是:分段毒化,标注发根端。写完他在备注里又添了一句:送检时方向不得颠倒。 土那六张写的是:土壤本底,与人体检材同批检测。 衣物那一张他没写检验目的,写的是暂存待检。 牙那一张,受检人那一栏他停住了。 停了有一会儿,写上去的是三个字:待认定。 小张把单子收齐的时候翻了一遍。 “温老师,牙这张,受检人是不是漏了。” “没漏。” “碑上刻着名字。” “碑是刻的。”温则鸣把笔帽扣上,“我们这儿还没定。” 小张没再说话,把那张单子放在最上面。 “这一张先别送。”温则鸣说。 “为什么。” “亲缘比对得两头对。”他说,“他那一头有了,另一头还没有。” “老爷子的。” “血不用抽。棉签在腮帮子里头刮两下就成。”温则鸣把那张单子从最上头抽出来,“得当着他的面取,得他签字。” “那就得再上一趟山。” “那就再上一趟吧。” 物证检验室的灯开到最亮。 傅雪蘅在门口停了停,等摄像的机子亮了红点才往里走。大衣上还带着山上的土。 “傅总队。” 她停下了。 温则鸣的下巴朝她肩上那一片点了一下。 “外头挂。” 傅雪蘅退回门外,把大衣搭在走廊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回来的时候袖口往上翻了两折。 “开吧。” 编号核对,剪封条。摄像的把机子架到台面正上方,调整了一下角度。 温则鸣把袋口剪开,手停下了。 “我先说一下次序。”他说,“这张纸只能开一回。开完了怎么检,次序得定死:先做不动它的,再做动它的。” “讲。” “折痕、纸面、有没有第二个人碰过的印子,这些是看的,看完还是原样。字迹、纸张、印刷的墨,也是看的。”他说,“指纹得上试剂。试剂一泼,这张纸就回不去了。” “所以指纹排在最末。” “最末。今天只看不动。” “照你的次序来。” 她绕到台子的另一边站定。 密封袋两层。外层沾着土,土结成了硬壳,是在底下坐了三年才有的那种硬度。内层是干的。 “外头湿过,里头没有。”他说,“三年时间,这个袋子没发生过渗漏。” 他戴着手套把纸展开。纸边略微发脆,掉下几星粉末,没有粘连。 “折了三道,折痕锐利,边上没有起毛。”他把光贴着纸面走了一趟,“正反两面都没有反复摸过的地方。纸角是齐的,不卷。” “说人话。” “这张纸他折了一回,收进去,就没再拿出来看过。”他说,“收的时候是干的,平整的。不是慌里慌张塞进去的。” 他把纸平着摆到灯下。 一张体检单。 抬头印着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受检人那一栏:郭长顺。日期:八月二十六号。 “这张单子是印好的通用表格,项目栏印着十二行。”温则鸣拿笔灯虚着挨行往下走,不碰纸,走到第五行停住,“血压、血常规、肝功、心电图,四行有数。底下八行是空的。” “空着的是没做,还是做了没填?” 笔杆挪到行末那一列。 “每一行末尾有个检查者签章的小格。填了数的那四行,格里有章。空着那八行,格里也是空的。”他说,“真做过又漏填数,章不会跟着漏。” 傅雪蘅俯下去,隔着灯看那八个空格。 “所以是没做。” “是没做。” “那四行的数呢。” 笔杆横过来,搁在参考范围那一列外头。 “填满了,一个空都没有。一项没超。” 温则鸣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他把笔杆搁下,抬头看着记录的那一头。 “右下角流水号,八位数。受检人签名栏,空白。正反面无其他字迹。这两条记录上写清楚。” “三年前的一张纸,签名栏是空的,能说明什么?”小张问。 “今天说明不了什么。”他说,“先记着这一条。” “看完了。”温则鸣把单子从灯下移开,“今天到这儿。这一张明天还要上试剂,现在原样封回去。” 小张换了新的物证袋,重新编号,封口,两个人签字。摄像跟着走完这一遍才停下。 傅雪蘅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页,写了三行。 肋骨断掉,七月中到九月中。体检,八月二十六。出事,十月十九。 “那份保单是几号投的。” 小张翻本子。 “九月三号。” 她把九月三号插进第三行,笔尖在纸上停住。 第一行是个两个月的口子。往下三行,全落在这个口子里头,或者刚出口子。 “这么摆算什么,我说不上来。”温则鸣说,“保险的规矩我不懂。” “我也不懂。”傅雪蘅说,“得找懂的人。” 她把自己写的这一页折起来,收进牛皮纸袋。物证袋留在台面上,小张填完入库单,推给她签字。 “明天三件事。惠民这个中心还在不在,三年前那天的登记留没留。” “第二。” “他一个种地的。八月二十六号,怎么会在城里做体检。谁带他去的,钱谁付的。” 她把牛皮纸袋夹到臂弯底下,往门口走。 “还有一样今天没检。” 傅雪蘅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 “哪一样?” 温则鸣的手掌朝台面那头翻了一下。物证盘里除了那张纸的袋子,还搁着两层塑料。 “装它的那两层。” “袋子怎么了?” “外头那层沾土,里头那层是干的。”温则鸣说,“可这两层不是一回套上去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把里头那一层提到灯下。 “这一层是包。袋口朝里折进去,压在纸底下,靠纸自己压着。整个是扁的,没扎,也没缠。” 他换了外头那一层。 “这一层是扎。对折两回,袋口折三道,外头缠一圈皮筋,箍出个疙瘩。” “里头是包的,外头是扎的。” “对。” “两回怎么了。”小张问。 “一个人包一样东西,来回就那一个手法。”温则鸣说,“这上头是两个手法。” “那就是两个人?” “那就是两回。”温则鸣说,“是不是两只手,我今天回答不了。得看指纹。” 灯底下没人说话。 “那个兜是装钱的。”傅雪蘅说。 “这两层跟那张纸,明天一块儿上试剂。” “是。” “温则鸣。” “在。” “这一样也只能开一回。” 第109章 十二分钟 第二天早上,韩东升先来的技术室。 温则鸣正把昨天那六袋土按方位排在台面上,一袋一个号,从头端排到脚端。 “图调出来了。”韩东升说,“交警队那边说要走个手续,明后天送到。” “不急。”温则鸣把第四袋摆上去。 “不急?” “图早一天晚一天,路还是那条路。” 韩东升没走。他看着那一排土袋,从头端看到脚端。 “昨天在弯道上,你没往下说的那一句,现在可以讲了吧。” 温则鸣把最后一袋摆正了。 “图没来。” “行吧。”韩东升说,“我等着。” 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接水,路过台子的时候把肋骨那张送检单拿起来看了看。 “你写的是骨痂形态学观察。” “是。” “跟他们说清楚,挨着断口那一头和外缘那一头分开取。”老头把单子放回去,“一处骨痂不是一个岁数。断口那儿先长,外缘后长。只切一处,切到哪儿算哪儿。” 温则鸣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在备注里又添了一行。 出门以前,傅雪蘅在楼道里拦了他一句。 “你今天去,是去核这张单子是不是那儿出的。”她说,“别的事别管。” “是。” 楼下停着两辆车。头一辆边上站着个人,五十来岁,半旧夹克,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袋口的绳子绕着文件扣。 “庆源市局的罗队。”韩东升说,“罗永德。三个省的案子,那边出的人是他。” 罗永德朝这边点了一下头。眼白上全是红丝。 “昨天下午到的。”他说,“你们这几起的卷,我看了一夜。” “看出什么没有。”韩东升问。 “看出我们那边那一起,跟你们这边的,长得一模一样。”他把文件袋往腋下托了托。 他拉开车门先上去了。 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在城东,二楼。 中心还在,招牌没换,老板换过一次。三年前的纸质登记按规定留着,在库房最里头的架子上,用麻绳捆着。 “老板换的时候东西没有扔。”柜台里那个姑娘说,“扔了往后有人来查报告,我们拿什么回话。” “您在这儿几年了。” “两年。老板换过以后我才来的。” 她在库房里翻了半个多钟头,抱出来三本。 罗永德站在柜台外头,没坐。文件袋还夹在腋下。 “八月二十六。”韩东升说。 第二本,那一页上一行一格,六栏:序号、姓名、性别年龄、单位、项目、经办。每行末尾还有一格,填的是时间。 温则鸣从卷袋里抽出那张翻拍件。原件昨天夜里已经封回去入了库,出门带的是这个。 他把翻拍件摊在登记本边上。 “单子右下角这串号,怎么编的。” “前六位是日子,后两位是当天的号。”她说,“我来的时候就这么编。前头那些本子我翻过,一样。” “后两位是三八。” “那就是那天的第三十八个。” 小张的手指顺着序号那一列往下走,停在第三十八行。 “郭长顺,男,四十,九点三十二。” 温则鸣把翻拍件往登记本上推了推,两行对齐。 抬头一样,表格的行数一样,项目栏那几个字的排法一样。 “单子是你们这儿出的。”他说。 他没有直起腰,手往末尾那一格挪。 “这一格的时间是怎么来的。” “机子打的。”她转身指了指柜台角上那台旧取号机,“人一到先取号,条上印着号和点数。登记的时候把条上那两样抄进来。” 温则鸣走过去,蹲下来看机身底下那块铭牌,看完直起腰。 “出厂那年在前头,这一台是那年就在的。” 他回到本子边上,把前后各翻了两页,看的还是序号那一列。 “这一天的号从头排到尾,中间不跳。前一天排到六十几收的尾,第二天又是从一起头。”他说,“跟她说的编法对得上。” 他把翻拍件收回卷袋。 “单子是真的,这一天这个人来过。” 傅雪蘅把大衣的下摆撩起来搭在臂弯上,弯腰看了那两行。 “别的不用你找了。” 韩东升指着单位底下写着四个字:永兴劳务。 他的手指在那一栏上从三十六号划到四十二号。 “这一天上午,永兴劳务来了七个人,连着的。”他把头一天那几页翻过去,又翻到第二天,“这个单位就出现这一回。” “团体的一块儿登记,一块儿收费。”姑娘说,“单位来人办,个人不用交钱。” “经办这一格填的是谁。” “写的是我们这边的收费员。” “这七个人,登记上留电话没有。” “团体的不留。” 她把本子转过去,指了指那一页最上头。团检的抬头单占一行:单位名、联系人、电话。 联系人那一格是空的。 李扬照着电话按了一遍,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听。空号的提示音响了两遍。 “那个收费员还在不在。” “老板换的时候走了一批。”她说,“名字在工资表上,能找着。” “三年前管事的呢。” “姓什么我知道,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韩东升把这两条写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傅雪蘅让人把这一页拍了照,又让小张把这三本登记按册编号、当场封存,写调取清单,一式两份,复印件留在柜台上。姑娘在见证人底下签了字。 “七个人的名字念一遍。” 小张从三十六号往下念。 念到第四十号,罗永德把手撑到柜台上了。 “再念一遍。” “杜广田,男,五十一,九点四十四。” “杜广田是庆源的。”罗永德说,“两年前的六月,修自家房顶的时候,脚手板断了一块,人从上头摔下来。当天夜里没的。” “这个名字在幕布上。”韩东升说。 “第三行。”罗永德说,“高处坠落那一起。” 他撑在柜台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拿开。 “他跟郭长顺认识不认识?”韩东升问。 “不认识。庆源到这儿三百公里。他那案子当年我跟着跑过大半年,社会关系一条一条趟过,没有一条能搭到这边来。” “他家里人说过他来过这个城市没有?” 罗永德把手收回去了,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没说过。”他说,“我也没问过。我没有理由问。” 腋下那个文件袋滑下来一点,他没去扶。 他没有走开。手又搭回柜台上,把那一页往自己这头拉了半寸,手指顺着杜广田那一行往左走,走到最末那一格。 “九点四十四。” 手指往上抬,越过一行,落在三十八号上。 “九点三十二。” 柜台里头那个姑娘不知道该看谁。 “十二分钟。”罗永德说。 庆源那一起和这一起,在这一页纸上隔着两行。 傅雪蘅直起腰,转向柜台里头。 “这四项做下来,一个人得多长时间。” “抽血、量血压、拉心电图,三个房间,来回排队。”姑娘说,“人多的时候一个来钟头。那天一下来七个,只会更慢。” “那三个房间在哪儿。” 她拿下巴朝走廊那头点了点。 “都在这一层。” 傅雪蘅低头,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九点三十二进来的那个,做完得十点半往后。”她说,“九点四十四进来的那个,进门的时候头一个还在这层楼里,一直到他做完了,人家还没走。” “四十来分钟。”韩东升说。 “三百公里,八竿子打不着,社会关系一条都搭不上。”傅雪蘅说,“三年前这个上午,他们俩在这一层楼里前后脚待了四十多分钟。” 她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中间那十二分钟,应该还有个三十九号。” 第110章 复印件 从惠民出来,那七个名字当天下午就分头查了。三十八号不用查,人在山上躺着。剩下六个,一个一个往下摸。 傅雪蘅在名单上把三十九号圈了出来。就是郭长顺和杜广田当中隔着的那一个。 “这一个先出结果,先给我。” 登记本上给的只有三样:名字、男女、岁数。没有身份证号,没有住址。团检不留个人电话。 “名字不是身份。”她把笔帽扣上,“先拿这三样比着看,比得出来的算认着了,比不出来的另想办法。” 一夜过去,六个人的下落一个也没回来。第二天上午先查着的,是那家公司。 “永兴劳务。”李扬把屏转过来。 工商登记里有这四个字。注册在城北一间门面房,注册那天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一。 “经营范围。” “人力资源信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劳务信息中介。”李扬把屏往外推了推,“没有劳务派遣这一条。” “房东说他是做劳务的。” “说是说,执照上没有。”李扬说,“真要往外派工人,得另办一张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注册资本二百万起,还得实缴验资,认缴不算。这一张它没办。” 韩东升的笔停下了。 “办了那张证,就得往人社报用工名册。” “一年一报。” “所以它不办。”傅雪蘅说。 “注册资本填的五十万,认缴,一分没到账。”李扬把页面往下拉,“不干派遣,这么填也算是合法。” “注销呢。” “核准是当年十月二十三,理由填的股东决议解散。” “出事是十月十九。”韩东升说,“死了四天就把公司注销了。” “注销不是当天说了算的。”李扬又往下拉了一屏,“股东决议九月三号,清算组备案九月五号,登报公告四十五天。公告期满,税清完,十月二十三才核准。” 李扬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了。 “九月三号。”傅雪蘅说。 韩东升翻回本子前头那一页,找到郭长顺那一行,手指压在日期上。 “郭长顺是九月三号投的保。” “同一天。” “这家公司在他死以前一个半月,就已经在办注销了。” “法定代表人叫什么?” “贺玉兰,女,六十八,外省人。”李扬说,“她名下还有两家,做建材的跟做家政的,都注销了。” “人呢?” “电话空号。”李扬说,“户籍地在外省一个县,派出所回话说户口在,人常年不在家。村里说她跟着小儿子在外头,多少年没回来了。” “多大岁数的人,还开着三家公司。”韩东升说。 “执照上就是这么写的。” 罗永德把杯子放下了,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昨天技侦回的话我看了。”他说,“王彩凤打的那三个电话,都打给同一个号。那个号的机主,是外省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 “她名下挂着九个手机号,一个都不是她自己去办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桌面上。 “一个老太太,九个号。” 又伸出一根,并排按下去。 “贺玉兰六十八,也是外省的。刚才那两家注销的,加上永兴,她名下前后开过三家公司。” “一个老太太,三张执照。” “同一套。”韩东升说。 “专挑上了岁数、不识字、不大出门的。”罗永德把那两根手指收了,“号挂在她名下,执照也挂在她名下。真出了事,头一个查到的是她。” “工商的档案调出来了没有。”傅雪蘅问。 “电子档在这儿,纸质档在市场监管局的库里,走函要两天。”李扬把一叠打印件推过来。 设立登记那一套都在:申请书、章程、股东会决议、住所使用证明、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授权委托书。 “章程是套模板的。”李扬说,“股东两个,贺玉兰占九成,另一个占一成。” “另一个是谁。” “也是外省的。” 李扬把那一栏翻过去了。 住所使用证明那一页是复印的。一份租赁合同,出租方那一栏是个手写的名字,承租方写着永兴劳务,底下签的是贺玉兰。 “这份合同的原件呢。” “原件在出租的人手里。”李扬说,“工商这儿收的是复印件。” 温则鸣把那一页拿过去,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干净的。 “复印件做不了。” “字看得清。” “字看得清,笔看不清。”温则鸣把那一页递回去,“复印是把黑的印成黑的。落笔轻还是重、走笔快还是慢、收笔那一下抬没抬,全在纸面的深浅和压痕上。复印一过,这些全没了。” “那要什么。” “原件。要那张能摸得出压痕的。” 授权委托书一共三张。贺玉兰名下那三家公司,一家一张。 李扬把三张并排摆在桌上。 指定代表那一栏,填的是三个名字、三个身份证号,一个都不重样。 韩东升把三张往自己那头拉了拉。 “这三个人。” “身份证号都是真的,人也都是真的。”李扬说,“一个在南边开小卖部,一个前年过世了。还有一个我上午打通了电话,他说他这辈子没办过公司。” “问他丢过身份证没有。” “丢过。”李扬说,“他说那年在火车站丢的,补了一张,没有报案。”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他看的是那三张纸最底下签名那一栏。 “这三个签名。” “怎么。” “我今天不能确定它们是一只手写的。”他说,“我只能说,这三张的原件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三处签名里,有没有一样的毛病。”温则鸣说,“人写字,改得掉样子,改不掉毛病。” 傅雪蘅把那三张收拢了,在桌沿上磕齐。 “函今天就发。” 她站起来。 “还有那份租赁合同。工商这儿是复印件,原件在出租的人手里。” “那间门面房现在开着一家五金店。”韩东升说。 “房东是谁。” “还没查。” “中午就去。” 第111章 白纸黑字 城北那间门面房现在开着一家五金店。 韩东升带郑海峰中午过去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堆着两捆钢丝。店主是前年盘下来的,柜台底下塞着一沓交接的收条,翻到底也没有一张跟什么劳务公司搭得上。 “你这门面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房东就住楼上。” “房东姓什么?” “姓侯。” 侯师傅六十来岁,下楼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饭碗。 “三年前四月,有个叫永兴劳务的,是不是在您这儿租过房?” 侯师傅把碗端着想了一会儿。 “租过。四月里来的,说是做劳务的,招工。租了半年。” “怎么交的钱?” “现金。半年一次交清的。” “押金呢?” “退了。人家自己上门来退的钥匙,押金我当场就给退的。” “什么时候来退的?” 侯师傅说,“应该是玉米下来那阵子吧。” “来退钥匙的是谁?” “就是租房那个。” “他长什么样?” 侯师傅把碗搁到台阶上。 “戴着眼镜,说话还挺客气。年纪比我小,四十几五十样子。”他想了半天,“别的真记不清了。”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笔尖在那一行下头划了一道。 “那年的租房合同还在不在?”郑海峰问。 “在。” 两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我不识几个字,可我知道白纸黑字的道理。”侯师傅说,“租出去的房子,合同我一份一份都收着,一张都没扔。” “你手上一共存了几份?” “前前后后换过十来家了。十几份总是有的。” “您这房子租出去多少年了?” “打退休那年起。”侯师傅说,“头一个租户欠了我八个月房钱,人跑了。我去找,人家问我合同呢。我说是讲好了的。人家说讲好了的不算。”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从那回起,一张也没扔。” “那一份您找得着吗?” “按年头一年一沓摆着的。”侯师傅说,“哪一年是哪一年,我心里有数。” “在哪儿?” “在我儿子家。”侯师傅朝楼上抬了抬下巴,“楼上潮,纸放不住。前年翻修那阵子,我叫我儿子一箱拉走了。” “什么时候能拿到?” “明儿个我叫他捎下来。” 郑海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起头。 “老侯,那份合同上头,租房子那个人的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那我哪记得?” “您再想想。是当场签的,还是拿走签好了送回来的?” 侯师傅把碗搁下,看了一眼柜台。 “应该是当场签的。”他说,“那时候柜台还在门口这边,他就趴在柜台角上写的。写完还把笔还给我,笔是我的。” 郑海峰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合上本子。 “老侯,那一沓合同明天几点能到?” “中午前吧。” “那到时候我们过来拿。” 市局这头,上午没人出门。 十一点半,苏晓棠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温则鸣桌角上。 “政治处的。我替你签了。” 他把袋口捏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常服。”苏晓棠说,“后天上午的事,你别忘了。” “知道啦。” 那个纸袋在桌角上放到天黑,谁都没去动它。 过了午,台面上又多了一样。 昨天在惠民留过话,收费那一头的凭证也一并找。上午翻出来了,小张吃完饭过去取的,回来连袋一块儿摆开。 一本手工收据的存根联。永兴劳务那一笔,七个人,一次付清的,现金。 存根是复写的第二联。底下有两处签名:一处是他们收钱的人签的,一处是交钱的人签的。 “昨天那姑娘说了,登记本上经办那一栏只写他们自己的收费员,带队来的那个没签。”韩东升说,“可钱是那个人交的。交了钱,收据总得有人签收吧。” 交钱那一处,签的是一个“代”字,后头跟着一个姓,笔画挤在一块儿,看不出是哪个字。 “这个字能不能做笔迹检验?”小张问。 温则鸣把灯压低,从侧面扫过两趟。 “又是一份没压痕的。”他说,“跟上午那份复印件一个道理。复写是把力气往下传,传到第二联就散了。” “那就是做不了。” “这一张做不了。”温则鸣说,“第一联在开票的人手上。第一联要是还在,这个字就做得了。” “三年了。” “记着这一条。” 小张把存根翻过来,对着灯又照了一遍。 “那要是第一联早烧了呢?” “那就到这儿为止了。”温则鸣把灯放下,“物证不是想有就有的。有几样,说几句话。” “钱谁付的,查到这儿断了。”小张说。 “断的只是这一条。”傅雪蘅说,“那七个人还在。” 分下去的名字一个也没回来。等的这半天里,先到的是省厅那份周报。 李扬把耳机摘了一只,把它递过来。 “第六起那边的。” 温则鸣翻了翻。医务和外来人员的深度背审排到第四批,划掉三十七个,剩下一百四十来个。附件是排除依据,一行一个人。最后一页有一句:本周无进展。 “当晚在看守所的就那么十来个。”李扬把椅子转过来,“哪来的一百七十几?” 门口有人进来。是韩东升,从城北回来了。 温则鸣把周报往他那头递过去。 “这个你问我,我说不上来。这一份名单不是技术组排的。” 韩东升接过去,翻到附件那几页。 “不是按当晚排的。当晚那十来个,四张表早核清了。”他说,“这一份往前推:药从厂家到入库到领用,这一路上经手的;这一年里进过那道门的外部人员。” “为什么要往前推?” “东西不一定是当晚带进去的。”韩东升把周报合上,“这句话还是他那天说的,那就是外头带进来的。那一百七十几个人,就是照这一句排出来的。” 温则鸣把那本存根合上,放回袋子里。 “三十七个划得挺快啊。”李扬说。 “划掉的那些,都是有双人双锁,东西过不去的。”韩东升把周报放回台面,“剩下那一百四十个,只是那条路还堵不上。” “那边的人手也不多。”周正堂在里屋那头接话,“查这么个人,只能一个一个划。划到最后剩几个,那几个才是正活儿。” “什么时候能剩几个?”李扬问。 里屋没有再出声。 傅雪蘅把笔帽扣上。 “老韩,房东那沓合同,明天几点能拿到?” “中午前。海峰去拿。” “到了直接送技术室。”她说,“连同市场监管局那三张委托书,一块儿排。”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对了,图呢?” “交警队那边说,也是明天。” 她在底下又添一行,两行中间划了一道竖线。 “明天到桌上的是两摞东西。”她说,“合同和那三张委托书说的是字,交警队那张图说的是车倒在哪儿。” “两样都得等明天。”韩东升说。 “两样都等明天。”傅雪蘅把笔搁下,“今天就剩一样了。” “那七个人。”韩东升说,“下午两点前后能出头一批。” “那就等到两点。”傅雪蘅说,“昨天圈的那一个,别夹在那一沓里头报给我。” 第112章 筛子 下午两点多,惠民那七个名字的核查回来了。 送进来的是一沓。最上头单起一页,没夹在下头那一沓里头,是傅雪蘅圈出来的那一个。 “鲍连喜,本市郊县人,五十岁。去年冬天在家里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按意外结的案。” 韩东升把这一页看完,推到桌子中间。 “这一起,不在那五起里头?” 没有人去拿那张纸。 “为什么不在?” 韩东升把那一页翻过来,“省厅今年那次协查,三个省跑出五十多起,他是其中一起。那年九月投的保,去年冬天死的,赔付已经走完了。” “那三条筛子。” “非疾病死亡、已理赔、投保后一年内。”韩东升说,“前两条他都占。最后一条不占。中间隔着两年零三个月。” “所以他被筛出去了。” “但数据一直在省厅库里面。”韩东升说,“搁了一年多,谁也没再跟了。” “他家里报过案没有?”傅雪蘅问。 “没有。”韩东升说,“郊县派出所的卷我让人寻来看过。冬天生炉子,门窗关得死,屋里烟囱倒烟。当天邻居闻着味儿撞的门。到场的做了现场,做了尸表,家属没提异议。” “又是没提异议!” “那份保单,家里人知道不知道?” “他老婆知道。”韩东升说,“郊县派出所今天上午去了一趟。赔的钱进的是别人的账,她出事那年就知道了,坐了两个钟头班车进城去问过。人家说受益人不是她,让她回去。她问那笔钱进了谁的账,人家说这个不能跟她讲,她既不是投保人,也不是受益人。” “她认了?” “没认。”韩东升说,“她在人家大厅里坐到下班,让保安请出去的。” “她儿子呢?” “儿子高中毕业,在南边厂子里。”韩东升翻过一页,“她拖了一年才跟儿子说。她觉得她说了儿子就得回来,回来就得请假,请一天厂里扣两天。” “儿子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请了三天。跑了一趟城里,跑了一趟乡上,跑完假到期,回厂子上班去了。往后娘儿俩就再没提过这事。” “她现在什么情况?” “一个人过。给人看果园,一天六十块。” “那份保单一年交八百多。”韩东升把那一页翻过来,“她一直当是她男人自己在外头交的。” “她自己家的账,她清楚?” “清楚。这一条她咬得死。”韩东升说,“她说那几年家里一年到头过手的现钱,她数得过来。八百多块要是从她手上走出去,她当天夜里就得睡不着。” 傅雪蘅把那一页拿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她还说了一样。”韩东升说,“三年前过了立秋,苞谷还没掰,她男人跟人进过一趟城,说是去体检,管饭,回来还揣了五十块钱。她男人还说,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花钱给他查身体。” “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跟去的人说,她男人死了三年,得着好处的是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 "说完她把我们的人送出来,一直送到果园门口那条路上。到了路口她站住,问了一句:你们这一趟来,是不是我男人的事有说法了。" "去的人没敢回答。" "她也没接着追问。"韩东升说,"转身回园子里提了一兜梨,追出来塞到车上才回去。那个果园是她给人看的,树是人家的,梨也是人家的。她说这都是掉在地上的落果,卖不上价,搁着也是烂掉。" 傅雪蘅把那一页放到一边,抽出底下那一沓。剩下六个,一人一行。 卞金奎,本市人,四十四。 刘志强。全省同名同岁的男人两千多,锁不住。 郭长顺。 杜广田。 岑水生,外省人,五十三。下落不明。 蔺鹤年。 “最后这个名字生僻。”韩东升说,“全省只比出来两个。头一个那年正在服刑,另一个今年八十一了。两个都不是。” “那登记本上写的是什么?”小张问。 “就写了三样。”韩东升把那一行推过去,“名字,男,四十七。再没别的。” “会不会是写错了一个字?” “错一个字,比出来的就是别人。”温则鸣说,“可这两个都比出来了,都活着,都不在那天的登记上。这个名字底下,多半就没有人。” 李扬把屏上那两条比中的记录关掉了。 登记上就三样:名字、男女、岁数。死了的三个,卷里都有身份,不用查。没死的四个,只有卞金奎的名字在本市户籍库里比得出来,派出所已经去了他家。 “刘志强那个名字,还有别的路子没有?”小张问。 “有,走不到头。”韩东升说,“拿名字、男女、岁数进库里比,比得出来,一条一条带着住址和照片。全省同名同岁的,两千多个。” “那不就有住址了?” “两千多个住址。”韩东升把笔搁下,“哪一个是那天上午走进惠民那道门的,库里可没写。” “按住址收一收呢。收到云州和周边。” “还剩一两百。可这一刀我不敢下。”韩东升说,“名单上还有个岑水生,外省人。那天上午来的七个,不见得都是本地户口。” “就算敢下,一两百家上门去问什么?问他三年前做过体检没有。不知情的说不知道,知情的更说不知道。东西拿不着,这一两百家当天晚上全都知道了,警察在查三年前那场体检。” “卞金奎不一样。他比出来就是一个人,那些人上门是奔着他去的。” 小张把笔尖压回那一行上。 “温老师刚才说,蔺鹤年那个名字底下多半没有人。” “嗯。” “那是因为这个名字少见,一比就露。”小张说,“刘志强这三个字,随便哪一个都对得上。” “这就是那本子的用处。”韩东升说,“生僻的藏不住,常见的挖不动。七个名字摆在那儿,哪几个是人,哪几个是字,分不出来。” “那就先不排。”傅雪蘅说,“先把死了的这几个走完。活人身上的路,等笔迹出来再说。” 小张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那活着的几个呢?”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把称呼补上,“傅总队。” “活着的先活着。”傅雪蘅说,“我们这边快一天,那边就少在外头悬一天。” 傅雪蘅把笔放到桌上,笔杆滚了半圈,抵在那张纸的边上停下。 “那就是说,只要他肯等,我们那张网就兜不住。” 她把笔捡起来,在那张纸的边上敲了两下。 “三十九号那起的卷调过来。”她说,“郊县派出所和交警队各有一份。” “受益人查了没有?” 韩东升答道,“那上头只有投保、出险、理赔三样。受益人是谁,得向保险公司调保单原件,走公函,快不了。” “那就先走公函。这五十多起的原始数,今晚上全要过来。” 罗永德把文件袋的扣解开,抽出庆源那份卷摊在面前,往前翻了几页,手按住了。 “昨天下车以前,我跟韩队说了一句。”他没抬头,“我说这两起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搭不上。” “今天搭上了。”韩东升说。 “今天搭上了。”罗永德的手指点在那一页上,“杜广田那张保单,投保日期是那年九月一号。” “体检八月二十六。”温则鸣说。 “中间六天。郭长顺是八天。” 傅雪蘅把自己写日子那一页拿起来,跟罗永德摊开的那一页并在一处。 “两个人的投保日子差着两天,体检是同一个上午。”她说,“这两张保单是一块儿做出来的。” 她把牛皮纸袋里自己写的那一页摊平,在下头又添了两行。 添完她没有收起来。 “筛子得重定。” 屋里的人都抬了头。 “非疾病死亡和已理赔这两条不动。”傅雪蘅说,“投保到出事的间隔,从一年放到三年。三个省一块儿重跑一遍。” “这个还得省厅点头。”韩东升说。 “所以我今晚上写报告。”她说,“写完连夜递上去。” 李扬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傅总队,放到三年,出来的量不是一个数量级了。光我们省,去年一年的意外死亡就……” “我知道。” “筛出来还得一起一起看卷。” “那就一起一起看。” “那得出来多少?” “不知道。” 李扬没有把手放回去。 “要是出来三十起呢?”话音未落,他又急急补道,“三十起,就是三十家的门,得重新敲一回。” 傅雪蘅把那一页折了一折,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 “那就是三十起。” “还有永兴那个占一成的股东。”她说,“今天没问下去,明天接着问。是不是又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开过公司的人。” “记上了。”李扬说。 “罗队今晚回庆源,把杜广田那起的原件卷全调出来,明天一块儿排。” “我这就走。”罗永德把庆源那份卷收进文件袋,扣子扣上,“赶得上末班车。” 傅雪蘅走到门口才回头。 “还得上一趟山。明天六点,还是那三辆车。” 第113章 表哥 第二天六点,车又上了山。 还是那三辆。傅雪蘅带着韩东升、温则鸣、小张,另外还有一个记录员。那一段肋骨送出去两天了,切片还没回话。 天刚亮的时候,车就上了盘山道。半山腰路面上结了一层白霜,跟三天前那一趟一样。 韩东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偏过头问“傅总队,今天上去,要不要先跟村里打个招呼?” “不打。” “开棺那天闹出那么大的阵仗,今天再上去,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说就说吧。”傅雪蘅说,“要是打招呼,就得先经过村里干部。我今天想问的话,不想先让第二个人听见。” 进村的时候,还是九点过一刻。 打谷场上今天没人。开棺那天站在那儿不肯散的那几个,一个也没见着。路过头一户人家,窗户里头有人朝外看了一眼,就把窗帘拉上了。 小张回头看了看。 “他们躲我们呢。” “他们躲的不是我们。”韩东升说,“这话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明白了也别问我了,回去问问你家老人。” 车在打谷场边上停住,他先下了车。 老人家房顶上摊了一层苞谷,摊得不匀,一头厚一头薄,靠边那一片压着两块砖。 老人在院子里剥玉米。一只手上套着个铁指套,剥一穗,往筐里丢一穗。看见有人上来,他把手里那穗放进筐里,站起来,要往屋里搬凳子。 “您坐您的。”傅雪蘅把他按住了。 温则鸣把器材箱搁在院门外的石头上,没往院子里带。 “老人家,那张纸我们看完了。” 老人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两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是一张体检单。三年前八月二十六号,他在城里一家体检中心做的体检。量了血压,抽了血,还拉了心电图,肝也查了。四样,都好。” 老人抬起头。 “他做那个干什么?” “这暂时我还没法回答您。” 老人重新低下头,看着筐里那半筐玉米。 “我儿子这辈子没上过大医院。”他说,“摔断过胳膊,是我背到乡卫生院去接的骨。那年他十一,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路。往后连乡卫生院都没再去过。” “我今天上来,还要问您三件事。”傅雪蘅说,“头一件,我在坟上已经问过您一回了。那一年八月底九月初,他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您说他回来过一趟,住了三天,没说身上有伤。” 老人点了一下头。 “他是没说。” “我今天问的不是他说了什么。”傅雪蘅说,“是那三天,您看见了什么。”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放了一会儿。 “往年他一回来,头一天准上房。”他说,“房上那一摊苞谷,年年都是他翻的。那三天他没上去。” “他说过为什么没上去没有?” “说他腰乏。”老人说,“我还说了他一句,说你在城里搬砖搬得动,回一趟家倒乏了。” 他把铁指套从手指上褪下来,又重新套了回去。 “第二件。那年八月,他跟您说过要去城里做体检没有?” “没说过。他要真说了,我也得拦着。城里那些地方,进去一趟就是钱。” “那三天里头,他还提过城里的什么事没有?”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搓了一会儿玉米须。 “他说要去看个人。” “看谁?” “他表哥。” 韩东升的笔停住了。 “哪个表哥?” “我妹子的儿子。”老人说,“姓辛。比长顺大三岁,早年就出去了,一直在城里做事。往年正月里来给我磕个头,磕完就走,饭都不吃。” “那出事那两年呢?” “那两年走得勤。一个月能来一两趟,不年不节的也来。” “来了做什么?” 老人想了一会儿。 “在院里坐坐。”他说,“两个人蹲在那边墙根底下说话,我端菜出来他们就不说了。等我进了屋,又说上了。” “他带东西没有?” “带过两回。头一回一箱奶,第二回两条烟。我说这个使不得,他说舅您留着。” “他开车来还是坐车来?” “坐班车到镇上,再走上来。”老人说,“他没车。这一条我记得清楚,他每回来鞋上都是泥。” “他戴不戴眼镜?” 老人想了想。 “戴。看东西的时候戴,不看了就摘下来拿在手里转。” “说话呢?” “挺客气。见了谁都是您。我们村里扫街的老王,也是您。” 韩东升在本子上把这一行也圈了起来。 “老爷子,那两年,长顺跟往年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老人没有马上答。 “话少了。”他说,“往年他打完工回来,坐在这儿能说一晚上,哪个工头克扣,哪个饭堂的菜咸。那两年回来就蹲着抽烟,问他也说没事。” “那他手头松了没有?” “松了。”老人说,“有一回他给我买了个电褥子。我说家里有炕,费那个电干啥。他说买都买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我一句都没问他钱是哪儿来的。” 院子里那半筐玉米,谁也没有再动。 “出事以后呢?”傅雪蘅说,“您外甥还来过没有?” “一回没来过。”老人说,“长顺头七都没来。” 韩东升把这一行圈了一下。 “他叫什么?” 老人把嘴张开,又合上了。 “辛……”他说,“我们这边一直喊他二柱。名字是有的。我妹子出殡那天,门口贴的孝榜上头写着孝男啥的,我看见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两个字。” “您再想想。” “想不起来了。”老人说,“我不识几个字。那两个字看着眼熟,让我说,我说不上来。”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了。 “这个不难。”他说,“哪个村的?” “辛家岭。翻过那道梁,走小路两个钟头,绕公路得走半天。” “归哪个乡管?” “归马蹄乡。” “他今年多大?” 老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数年头。 “比长顺大三岁。长顺要还在,今年四十三。” “辛家岭,姓辛,四十六。”韩东升在本子上写完这一行,“派出所户籍上一比就出来了。” “他有孩子没有?” “有一个闺女。他媳妇早年跟人跑了,闺女是我妹子一手带大的。” “那闺女现在呢?” “我妹子出殡那天她还在,披麻戴孝跪在头里。”老人说,“后来我托人问过一回,说是跟她爹走了。” “多大了?” “前年那会儿十五六吧。这会儿该十七八了。” 韩东升还要往下问,老人先开了口。 “我该多问几回的。” 他把手里那穗玉米转了个方向。 “我妹子那屋,头七过了我就没再上去过。那道梁我上不动了。” “那闺女姓什么?” “随她爹姓辛。”老人说,“她奶奶在的时候,年年正月里跟着来给我磕头。磕完我给五块钱压岁。她奶奶不让她要,她把手背到身后头去,眼睛还看着。” 韩东升把这几条一条一条写下来。 “老爷子,您刚才说,出事以后他一回都没来过?” “没来过咱们这儿。”老人说,“那一回是我上他那儿去的。” 韩东升把圈住的那一行划开了。 “您妹子是前年腊月没的。”他说,“那一趟,您在辛家岭住了几天?” 第114章 那一夜 “住了一夜。”老人说,“头天下午去的,第二天发完丧就下来了。” “那一趟非去不可?” 老人抬起脸来。 “我是娘舅。我不去,谁坐上席?” “那道梁,您自己上得去?” “上不去。孙子念北搀着我。”老人说,“平日里两个钟头的路,那天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地方天都黑透了。” 傅雪蘅一直没插话。这会儿她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坐下了,坐下去比老人矮了半头。 “那一夜,您外甥跟您说了话没有?”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停住了。 “说了。” “在哪儿说的?” “就在我妹子那屋的炕上。”老人说,“灵停在堂屋,人都守在外头。他进来给我磕了个头,说舅你歇着,就坐炕沿上了。” “说了些啥?” 老人把那穗玉米搁回筐里。 “他先问的长顺。” “问长顺什么?” “问出事以后,有没有生人上过我们家的门。” 韩东升在那行字底下又多画了一道。 “您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就交警队叫下去领过一回东西。旁人没来过,一个都没有。” “他听完说什么?” “没吭声。隔了一会儿,才问的念北。” “问念北什么?” “问念北还在不在念书。” 韩东升的笔顿在那行上头,没往下写。 “念北当时在不在跟前?” “在灶屋帮着烧水。” “他没当面问念北。” “没有。由头到尾,没跟念北搭过一句。” 傅雪蘅看了韩东升一眼。 “老爷子,他问这几句,是顺嘴一提,还是问得仔细?” 老人想了想。 “问得细。”他说,“问在哪个学校,问还有几年念完,问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钱。问完了,又问了一句,家里除了我,还有谁帮得上手。” “您怎么说的?” “我说他爹不在了,家里紧。”老人把筐往膝盖那头拢了拢,“一年一万二,我算过不晓得多少回。地里那几亩,搭上秋里卖的两担核桃,还差着一多半。我说今年要是再凑不上,就先叫他出去做两年工,往后再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叫他出去。”老人抬起头,“他说钱的事好办。” “怎么个好办法?” “没讲。就说了这五个字,说完把烟掐了,掐在炕沿上,又拿手自己抹干净了。” “您问了没有?” “没问。”老人说,“他是长顺的表哥,我的亲外甥。人家守着他娘的灵说下这句话,我还张得开嘴去追?” “后来给过钱没有?” “没有。就那一夜说的,第二天发完丧人就走了。打那往后一回也没来过,连句话也没托人捎过。” “第二天发丧,他哭了没有?” 老人想了想。 “哭了。摔盆那阵子哭得凶,一屋子人都上去拽。”他说,“我那时候心里还想,这孩子孝顺。” “念北那个学,后来念下去没有?” 老人低下头,从筐里摸出一穗玉米。 铁指套刮在玉米粒上,响了两声,又停了。 那穗玉米也回了筐里。 “前年腊月。”傅雪蘅说,“那阵子长顺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 “他自己家那个闺女,那时候还念着书没有?” “不念了。”老人说,“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 小张没把那一行写全。 “老人家,还有一样。”傅雪蘅说,“您外甥写过的东西,手边有没有?” “写过的东西?” “信、便条、记的账,什么都行。”傅雪蘅说,“有他一笔字就行。” 老人想了很久。 “没有。他跟我从来没写过啥。回回有话当面讲,讲完就走。” 傅雪蘅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站起身来,朝院门那边望了一眼。 温则鸣蹲在门外器材箱旁边,正把封条那一面翻到上头来。 “辛家岭,马蹄乡。”傅雪蘅说,“发协查。” “查什么?”韩东升问。 “查一个姓辛的,四十六,前年腊月在辛家岭给他娘办过丧、打那以后再没露过面的人。”她说,“人在哪儿另说。他给他娘办丧那一套手续,凡是要本人签字的,一张不剩全调出来。他自己那张身份证申领表也一并调。” 韩东升抬起头。 “你要他的字?” “我要他的字。” 韩东升往院门外走,边走边拨号。 傅雪蘅回过身来。 “老人家,还有第三件。” 老人一直站着,没坐。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了?” 傅雪蘅站住了。 “老人家,这一句眼下我也答不了您。” 老人低下头,把筐往墙根那边推了推,坐回小凳上。 “您问吧。” “他那辆车上头的东西,交警当年退回来过没有?” “退过。那年冬里退的,装了一个纸箱子,我签的字。” “那年是您自己去领的?” “我去的。电话打到村委会,村委会的人喊我下去接的。” “他媳妇呢?” 老人把筐又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去。” “东西还在不在?” “在。搁在西屋柜顶上,一直没动过。那年拿回来我就封上了,想着过些日子再开,一搁就是三年。” 箱子在西屋柜顶上搁着,落满了灰。老人搬凳子要往上攀,韩东升先一步给抱下来了。 “先别动。”温则鸣说。 他把桌面清干净,垫了张纸,叫摄像先拍箱子外头,再拍封口。箱盖上的胶带早脆了,是老人当年亲手封的,边上还压着一道指头印。 “老爷子,这箱子三年里头动没动过?” “没动。搬东西的时候挪过一回地方,就挪了挪,没开过。” “开的时候您站近点。里头拿出来一样,我报一样,您听好。” 一件外套。 老人的手抬了一下,又搁回膝盖上。 “那件是他娘给做的。”他说,“他娘走的那年做的,一直放着没舍得穿,出远门才上了身。” 一双胶鞋。 “钥匙一串。”温则鸣数了数,“五把。” 韩东升伸手接过去,一把一把挨个捏。 “堂屋、里屋、后院。”捏到最后两把,手停住了,“这一把是车上的。这一把不是。” “哪一把?” “弹子锁的,短杆,齿口还新。”韩东升把那一把翻出来,搁在光底下,“这种锁乡下不兴装,防盗门上才用。” “老爷子,这一把是开哪儿的?” 老人凑近了端详半天。 “不认得。我们这儿的门上不装这个。堂屋、后院,一水儿的挂锁,两块钱一把,坏了就换。” 韩东升把钥匙串搁回纸上,那一把单拎出来,推到光打着的正中间,齿口朝上。 一个手电筒。半包烟。一副手套。 “这一串带走。”他说,“这一把单装。” 他手没马上收回去。 “老爷子,还得再问您一句。您儿子那两年,在城里头是不是还有个地方,是您不知道的?” 老人只是张了张嘴,到底没答上来。 第115章 箱子里面 韩东升等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收进物证袋,扣上了。 “他在城里头做工,睡的是工地的板房。”老人说,“换一个工地,就换一个地方。” “您去看过没有?” “没去过。他每回回来,我平常问的都是吃了没有。” 老人的箱子里剩的东西不多了。 一个塑料壳的记事本,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头还沾着一小块干泥巴。 “这个翻开。”韩东升说。 温则鸣捏着边把它翻开,摊在纸上。里头记着七八个号码,一行一个,前头带着人名。字写得歪,下笔重,纸背都透出印子来了。 韩东升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到倒数第二行,停了。 “二柱。” 后头跟着一串号,十一位。 老人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瞧。 “就是他。这两个字是长顺写的,长顺的字我认得。他打小写字就下死力气,本子翻过来背面全是坑。” “上头写的还是二柱。” “从小就叫这个。他娘也这么叫。” 小张伸手要去够那个本子。 “打不打?” “不打。”韩东升把那行号抄进本子,抄完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这个号今天一打,明天他就换了。” “那怎么弄?” “先记着。名字户籍那边今天该回话了,名字下来了再说号。” “这个本子一块儿带走。”温则鸣说,“别翻了,回头还得看指纹。” 箱底压着一个黑壳子,巴掌大小,一角磕瘪了,接线口那头断在外头。 温则鸣没伸手去拿。 “这个先拍。” “这是什么?”傅雪蘅问。 老人没过来,隔着桌子瞄了一眼。 “不认得。交警说是车头上拆下来的,摔坏了,放不出来了,就跟东西一道退给我了。”他说,“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就搁那儿了。” “他那车上怎么会有这个?”韩东升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 “出事那年他带回来的。”他说,“说是人家不要了,白给的。他自己拿铁丝绑在车头上的。” “行车记录仪。”韩东升说,“老款的。那会儿还没有插卡的。” 温则鸣戴上手套,托着两边把它端起来,翻了个面。 “外壳磕瘪,接口断了。断口上头有一层锈,跟外头这层是一茬的。”他说,“断在早先,不是后来掰的。” “里头那片东西呢?” “里头那片,我吃不准。”他把它平着放回纸上,两只手都松开了才直起腰。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在这儿开?” “不认得也知道不能开。”温则鸣说,“开壳得拆卡扣。卡扣一崩,里头跟着吃劲。跟那张纸一个理,只能开一回。” “当年的记录写的什么?”傅雪蘅说。 “得调交警队的卷。照规矩,车上取下来的东西,取了就得入卷,读不出来也得记一笔。”韩东升说,“写的多半是外壳破损、读取失败,八个字。” “他们当年拿什么读的?” “插上电,看它亮不亮。不亮就是坏了。”韩东升把壳子侧过来,指了指那个断口,“电跟数都走这儿。他们那时候只有这一条路,从这个口进去。口断了,就到头了。” “那不是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没了?”小张问。 “不一定。”韩东升说,“在里头那片指甲盖大的板子上。” “那就绕开这个接口。” “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把那片东西拆下来直接读,跟那批砸成饼的硬盘一个理。我们那年在城南收过一批黑网吧的硬盘,外壳砸成饼了,里头那几片照样能让人读出来了。” “那三年前怎么不这么读?” “三年前也能这么读的吧。” 小张没接上话。 韩东升把壳子放回纸上。 “你去访访,这么读一回要花多少钱,排多长的队,要谁签的字。”他说,“一个人自己翻的车,认定书上没有第二个人,责任在自个儿身上。这笔钱谁出。”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插一句。 “三年了。”小张说。 “三年前读不出来,是三年前的事。”傅雪蘅说,“今天读不读得出来,得让能读的人说了算。” 记录员现场开单:提取行车记录仪一件、记事本一册、钥匙一串,编号,封口。 “老爷子,这儿您签。”韩东升把单子转过去,笔搁在上头。 “东西是您的,写的是您把它交给了我们。” 老人没马上去接那支笔。 “交完了就不是我的了?” “清单上有编号。”韩东升把编号那一行指给他看,“完事了照样还您,一样也少不了。” 签完他把笔竖着放回桌上。 “这个东西要紧吗?” “我不知道。”傅雪蘅说,“要紧不要紧,得等人打开看。看完了跟您说。” 温则鸣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扁盒,拆开封条。 “老爷子,还有一样,得用您。” “用我什么?” “拿这个在您腮帮子里头刮两下。”他抽出一根棉签亮给他看,“不疼,也不见血。” “刮那个干什么?” “开棺那天从他身上取了一颗牙。”温则鸣说,“那颗牙能说出他是谁,可它得跟个人对。您是他爹,跟您一对就对上了。” 老人看着那根棉签。 “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啊。” “碑是刻的。”温则鸣说,“我们那儿还没定。”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扶住了自己的下巴。 “张嘴?” “张嘴。” 刮了两根,一根一管,管上贴条,编号。老人在提取笔录上按了手印。 “这个也得还我?” “这个不用。”温则鸣说,“这个是从您身上取的,做完了就没了。”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你们记着。”老人说,“我儿子那颗牙,是要还的。” 记录仪、记事本、钥匙串,三样装上车。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插回口袋,人却没往车那边走。 “老爷子,还有一句。开棺那天,来的就您一个。” 老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穗玉米,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他儿子在外头念书。” 韩东升把这一句记下了,一个字没多问。 “他媳妇呢?” 那穗玉米进了筐。老人转身往屋里走。 “我没叫她。”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贴到山梁上了。 小张抱着物证箱坐在后座,两只手一直没松开。 “傅总队。”他说,“万一里头什么都没有呢?” “那也得有个人今天把它抱下来。” 车过了半山腰那个弯,韩东升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把手机搁到腿上。 “卞金奎有下落了。” 开车的那位把速度收了下来。 “人呢?” “没见着。是他老婆说的。”韩东升把本子摸出来,翻到接电话记录的那一页,“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卡是他自己的名字,钱一直没断过。” “他家里买过保险没有?” “买过。两年前的意外险,一年一交,交到今年。”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他老婆说他不知道。头一年保险公司寄了张续期通知到家里,她拿给他看过,他说不是他买的,两口子就当是寄错了。”韩东升往下翻了一页,“这两年再寄来,她收了往抽屉里一塞,也没再管。” “通知上写着投保人没有?” 前座的傅雪蘅把胳膊搭到椅背上,侧过身来。 “写着。她不认得那个名字。” “保费谁交的?” “不是他家出的。” 温则鸣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受益人呢?” “不是他老婆。” 路面从湿的那一段过到干的那一段。小张怀里的箱子跟着颠了一下,他两只手往里收了收。 “他老婆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韩东升说,“派出所的人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剁猪草。听说是问她男人的事,把刀放下了,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们人怎么说的?” “说是核实一个情况。” “她信了?” “她说,那就是没出事。”韩东升说,“然后又剁上了。” 车往下走了一段。 “那他人在哪个市?” “她也说不上来。”韩东升把本子合上,“号换过好几个。最近这一个,上个月起就打不通了。” 第116章 那只手 回到市局又是七点半了。 技术室的灯从楼下就能看见。小张抱着物证箱先上去,箱子是他从山上一路抱下来的。 “先入物证室。”温则鸣说,“里头三样,明天各走各的道。” 台面上已经摆开了三样东西。 一个纸箱,麻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疙瘩。一个牛皮纸筒,立在台子那一头。一沓传真。 周正堂靠坐在里屋门口,手里端正他的缸子。 “今天来了三拨人。头两拨有交接单,都是我签的。”他说,“说好是海峰上午过去拿,侯家那小子先进了城,开辆面包车把箱子扛上三楼,搁在楼道口就走了,屋都没进。海峰走到半道上,我把他喊回来了。” “委托书呢?” “下午两点。市场监管局来了两个人,一式三份,签了字才肯把卷宗从袋里往外拿。”周正堂说,“接函当天他们就下了库房。那个管档案的说,专案的东西,耽搁一天他们担不起。” “函是昨天发的。”韩东升说,“李扬还说得两天。” “两天是常例。”周正堂说,“催一催就是一天。” “图呢?” “跟委托书一趟车。” “传真呢?”傅雪蘅问。 “四点。殡仪馆传过来的。” “马蹄乡回话没有?” “下午回的。”周正堂从里屋拿出一张纸条,“辛立本。男,四十六,辛家岭人。户口在,人不在。” 韩东升接过去看了一眼,念了一遍。 “辛,立,本。” “老爷子说不上来的那两个字。”小张说。 “就是这两个?” 郑海峰从走廊那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永兴那个占一成的股东,问着了。号是李扬从工商那份材料里翻出来的。”他说,“六十二,在南边一个县里包鱼塘。” 他翻开自己那一页。 “头一通没让我说完。问我是哪儿的,是不是骗子,还让我报工号,报完就挂了。二十来分钟自己打回来。” “查号去了?”韩东升说。 “回过来头一句是,我一辈子没进过云州。公司不认识。身份证复印件给过谁,记不清。办贷款、办饲料赊账、办水面承包,这些年给出去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这话听着不假。”周正堂在里屋说了一句。 “那张卡他倒记得。有人到村里办的,办一张给两百块钱补贴,一条街都办了。” “两百块。”傅雪蘅在那一页上停住了笔。 “知不知道名下挂着公司,我问了三遍。头两遍说不知道。第三遍他反过来问我,说那我这个算不算犯法。” “最后他还跟我商量。”郑海峰把那张纸放到台面上,“说要是非得走程序,能不能别上他们县里找他。鱼塘是承包的,警察一去,明年就不用包了。” 傅雪蘅把那张纸拿过去了。 “罗队回来没有?” “下午到的。”韩东升说,“杜广田那起的原件卷全调出来了,一箱,在里屋。他卸下卷就走了,说眯两个钟头,十点过来。” “昨天那份报告呢?” “递上去了,还没回话。”周正堂说,“省厅那边把五十多起的原始数昨天夜里全传过来了,李扬在里头拆表,拆到现在。” 温则鸣走到台子跟前,没有坐。 “老周,那张体检单的指纹,痕检那边有信儿没有?” “星期天下午上的试剂,那两层塑料袋一块儿。”周正堂说,“显出来几处。够不够比对,还得等他们说话。” 他把缸子往台边上挪了挪。 “牙那一张,你补上受检人,我连夜给你送出去。” “今天先办签字。”傅雪蘅说,“图我今天晚上自己看。” 小张把纸箱的麻绳解开了。 箱里按年头一沓一沓码着,每一沓外头夹着一张硬纸板,纸板上用铅笔写着年份,字写得极大,一笔一划,像是怕自己以后认不出来。 小张照着纸板上的年份找,找到三年前那一沓,从里头抽出来一张。 出租方那一头是个手写的名字,笔画较抖,是侯师傅自己签的。承租方那一栏写着永兴劳务四个字,底下的签名是:贺玉兰。 那四个字和这三个字,墨色一样,粗细一样。 “跟工商那份复印件是同一张。”小张说。 温则鸣戴上手套,指头一根一根按到底,把原件和复印件并排摆在灯下。 他先看的不是字。 “纸是当年的。”他说,“边上发黄,黄得匀。折过一道,折痕在中缝上,跟归档的折法对得上。这三年没人动过它。” 他把灯转到侧面,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纸面。 光从一侧扫过去。签名那三个字底下,纸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沟。 “压痕在。” “房东那句话今天算是值钱了。”韩东升说,“他说那个人是趴在柜台角上当场签的,笔还是他自己的。” “就是这一条。”温则鸣没有抬头,“当场签,底下垫的是柜台板。垫得实,沟才留得住。拿回家签好了送回来,垫的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看得出什么?”傅雪蘅问。 “看得出他写字使多大劲。”温则鸣把灯又低了半分,“哪一笔压得重,下一笔又松了,收笔那一下是抬起来还是拖出去。复印机只印黑的那一层,这一层沟印不出来。” 他把脸又低下去一些。 “写这三个字的手,是天天写字的手。” “怎么讲?” “笔画收得齐,起落有准头。”温则鸣说,“不是识几个字的人写的,是天天填东西、天天签字的人写的。” “写惯了格子。”周正堂在后头说了一句。 三张授权委托书在另一个卷袋里。温则鸣把它们一张一张取出来,跟那份租赁合同摆成一排。 租赁合同一张,签的是贺玉兰。授权委托书三张,指定代表那一栏,三个不同的名字,三个不同的身份证号。 “这四张纸,只有头一张写的是贺玉兰。”小张说,“后头三张,一张一个人。” “所以要看的不是名字。”温则鸣说。 他把台灯换成侧光,一张一张地照。 “看什么?” “看这四个人写字的时候,手是不是一个手。” 周正堂端着缸子过来了,站在他背后。 “明天上午你不在。” 温则鸣正在换第二副手套。 “我在。” “你不在。”老头说,“九点,市局大礼堂。你站第三排。” 新的一副戴上了。 “那就下午接着看。” “上午我给你看着。”周正堂把缸子放在台子边上,“你只管去站你那一排。这四张纸在我眼皮子底下搁一上午,一根毛不会少。” 温则鸣从头一张开始。 “贺玉兰那三个字,‘贺’字上头那一横,起笔的时候笔尖是压下去的,压出一个小坑。‘玉’字最后一点,收笔往回带了半下。” 他挪到第二张。 “这一张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证号。可这一横起笔一样是压下去的,坑一样深。” 第三张。 “这个人姓什么我不管。他这一撇写到底下,手腕往上抬一下,抬完再落。这个抬法,第一张上也有。” 第四张。 他没有马上说话。 灯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这一张不一样?”小张问。 “这一张最像。”温则鸣说,“像到我不敢往下说。” 周正堂把缸子搁在台边上。 “你看的是哪几处?” “三处。”温则鸣说,“起笔的压、转折那一下的抬、收笔往回带的那半下。三处都对得上。” “还有一处你没说。” 温则鸣抬起头。 “空格。”周正堂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着在第一张的签名旁边点了点,没有碰到纸。 “人签字,字跟字中间留多宽,自己不知道,改也改不掉。”老头说,“名字好换,字数也好凑。手上那个宽窄换不掉。我见过改了名、改了字体、连笔杆都换了的,那个宽窄没改。” 温则鸣拿尺一张一张量过去,量完又量了一遍。 “三张一样宽。”他说,“最后这一张宽半分。” “为什么宽半分?” “字多了一个。”周正堂说,“字多了,手就往开撑。撑出来的还是他那个宽窄。” 温则鸣把尺放下。 “多出来的那半分,正好是两个字当中的一个空。” “字数变了,手没变。”周正堂说。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这四张,我看着像同一个手笔。” “光是像可作不了数。”傅雪蘅说。 温则鸣说,“我今天看见的,可以写进检验记录入卷。可要认定这四张纸是一只手写的,那是文书鉴定。” “你出不了这个意见?” “我出不了。”温则鸣把灯关了,“我的类别是法医病理。” 傅雪蘅把那四张纸并齐了。 “那就报鉴定。” 温则鸣没有动。 “报鉴定得先有比对的样本。” 第117章 样本 “这四张能直接跟合同一块儿送吗?”小张问。 “送不了。”温则鸣说,“这四张是从案子里出来的,都是检材。检材跟检材比,只能比出像是同一个手笔。要说这只手是谁的,得另外拿他平常写的字。” “样本得是他在不知道有人要拿去比的时候写的。”傅雪蘅说。 “对。越随手越好。”温则鸣说,“越是他不当回事的时候写的,越是他自己。” 小张把这一句抄下来了,抄完在旁边画了个圈。 “那这只手现在还是一只没名字的手。” “对。” 傅雪蘅把压在缸子底下那一沓传真抽了出来。 “样本下午四点就到了。”她说,“四张。” 韩东升把那四张一张一张摊平,压在台面上,四个角各压一样东西。 “火化申请一张,遗体接运交接一张,火化证明领取回执一张,骨灰领取回执一张。”他说,“都是殡仪馆存的。派出所那张销户的明天调。” “四张都是他本人写的?”傅雪蘅问。 “火化申请这一张跑不掉。”韩东升说,“办火化得直系亲属来,凭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当场核验,当场签。他是孝男,这一张只能他自己写。” “另外三张呢?” “不一定。乡下办白事,跑腿的多半是本家或者管事的。接运的车来了,谁在场谁签。领骨灰也一样。” “那就是四张里头,最管用的只有一张?” “只有一张。” 四张纸的右下角,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温则鸣把灯挪过来,压低。光从一侧扫过去,扫了一趟,又扫回来。 纸面是平的。 “压痕呢?”小张问。 “一点都没有。”温则鸣把灯直起来,“这不是他写的那张纸,是那张纸的一个影子。上头的黑是这台机器的碳粉,他的笔从头到尾没碰过它。” “形还在。”小张说。 “形也不全。”他把其中一张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传真的清晰度比复印还差一档。一笔下去,墨有浓有淡,浓淡里头才看得出他使多大劲。传过来只剩两样,黑和白。” 他用指背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昨天那四张我看的是三处。起笔压下去那个坑,转折那一下手腕抬起来,收笔往回带的半下。” “坑在纸上,传不过来。抬和带那两下,笔尖是虚着走的,墨浅,传真机把浅的直接搞没了。” “三样,一样都没剩。这四张只能看,不能检。” 他把灯推开,人却没走,回身从卷袋里抽出租赁合同的翻拍件,摆在四张传真旁边。 “怎么样?”傅雪蘅问。 温则鸣看了很久。 “傅总队,我今天连‘像’这个字都不敢定。”他说,“那三处让机器一处不剩地抹平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形。形是最好学的东西,也是最不该拿来比的东西。” “那就当它们是四张照片。”周正堂在这时接了一句,“照片能认人,不能验人。” “原件在殡仪馆。”温则鸣说。 傅雪蘅拿起电话。 打了三个。第一个打到马蹄乡派出所,第二个打到县局,第三个打给了值班的调度。 放下电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她说,“郑海峰跑一趟,县局出一个人带路。到了当面点,原件一张不落装袋,编号封口。” “一来一回七个钟头。”韩东升说。 “那就七个钟头。” 郑海峰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傅总队,那四张原件要是也不在了呢?” “下午老周问过了,纸质档在。”韩东升说,“他们不敢把原件塞进传真机,是复印了一份再传的。” “所以你去看的不光是那几个字。”傅雪蘅说,“原件那一张上头还有经手的人、盖的章、编号、日子,还有他领骨灰那天,是不是一个人去的。” 郑海峰应了一声,下楼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二楼才断。 “身份证申领表呢?”傅雪蘅问。 “值班的能在系统里调出电子档。”韩东升翻本子,“他那年办证是不是留了纸,值班的说不准,得等管档案的人上班。明天头一件事。” “催一下。” “催过了。”韩东升说,“真要是留了纸,那张比这四张要紧。姓名、住址、出生的日子,底下还有他自己签的名,同一张纸上还贴着照片。样本就不是一处,是两处。” 温则鸣把手套摘了。 “申领表也不一定好用。” “看他那年签在哪儿。”韩东升说,“那几年正换设备。有的所还打纸表让人签在底下,有的所柜台上摆一块手写板,签完直接进系统,不落纸。” “签板子就不用要了。”温则鸣说,“那不是笔在纸上走出来的东西。板子的采样是一说,笔尖还是个塑料头。写出来那三个字,跟他平常那一笔隔着两层,比这四张还不如。” “签纸的呢。” “也悬。柜台上垫的是玻璃板,垫玻璃不留沟。”温则鸣说,“何况签那三个字的时候人是绷着的,知道这张要进档案,一笔一划写得比平常规整。规整的字最难比。” 他把手套搁在台面上。 “还有一样,比前头两样都要紧。” “说。” “那张表是他换证那年签的,往回数六七年。这四张是三年前的。”温则鸣说,“中间隔着好几年。人的字会变。” “变到什么程度。” “变到鉴定人给不出确定意见。”他说,“出来的多半是‘倾向认定’。也可能是‘不能确定’。” 傅雪蘅在自己那一页上把刚写的一行划掉了。 “那我要什么。” “年份要挨得近。”温则鸣说,“最好跟这四张前后差不出一两年。还得是他随手写的。” “比方说。” “他记的账。他给谁写的条子。他在哪张单子背面算过的一笔数。”温则鸣说,“越是不当回事的时候写的,越是他自己。” “那种东西最难要。”周正堂说,“要么在他自己手里,要么早烧了。” 小张把笔别回口袋,没有走。 “温老师,那三个人呢?” “哪三个?” “委托书上那三个。”小张说,“在南边开小卖部的那一个。前年过世了的那一个。还有丢过身份证的。” 温则鸣把四张纸一 “委托书上那三个。”小张说,“在南边开小卖部的那一个。前年过世了的那一个。还有丢过身份证的。” 温则鸣把四张纸一张一张收进袋子。 “他们的名字在纸上。字不是他们写的。” “那要是查到最后……” “查到最后,头一个被叫去问话的,还是他们。”周正堂在里屋接了一句,“身份证号是真的,名字是真的,签字那一栏也白纸黑字写着他们。往后案子进了法庭,辩的人头一个要拿出来说的就是这三张纸。” “过世那一个呢。”小张说。 “过世那一个,连去说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那家公司注销了,可名字还挂在那份档案上。挂着的人已经走了两年。 “那个六十八的老太太也一样。她连云州都没进过,名下挂着三张执照。” “养鱼那个今天问海峰的是,算不算犯法。”韩东升说着把里屋那盏灯关了,走出来站在台子这一头,没有再往下说。 “老韩。”傅雪蘅说,“下午那张纸条拿过来。” 韩东升把周正堂下午那张纸条摸出来,摆在四张传真旁边。 一边是户籍那头回过来的三个字,一边是四张丧事回执上签的三个字。 “一样。”小张说。 “字一样,还不够。”温则鸣说,“一样的三个字,全省有的是。要说这四张上头的字是他亲手写的,还得等原件。” “所以今晚上就去取。” 傅雪蘅把那张纸条压回四张传真上头。 “这个人从今天起有名字了。”她说,“我们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多大,知道他哪个村的,知道他前年腊月在他娘灵前跟一个老人说过一句话。” 她抬起头。 “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台子那一头,那个牛皮纸筒还立着,一直没人动过。 “图呢?” 第118章 上坡 傅雪蘅把牛皮纸筒抱过来,从底下把盖子旋开。图卷得很紧,抽出来的时候自己弹开了半圈,她用四本卷宗把四个角压住。 “下午三点送到的。”韩东升说,“交警队的人搁在值班室,签的是值班的名。那会儿我们都在山上。”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站在傅雪蘅背后。 “老温。”韩东升把椅子拖过来,坐了下来,“图来了。” 温则鸣走到自己那张桌子跟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个笔记本。 “先对图。” 韩东升说,“那天我问你,你说图没来。图现在在这儿了。” 温则鸣从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纸,边上还带着毛,是从随身那个小本上撕下来的。 “我们那天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我画了这个。” 他把铅笔那张铺过去,往上挪了挪,让两处弯的弧度叠在一起。 断桩的根数和间距都对上了。 “是同一道弯。” 韩东升往椅背上一靠。 现场图画得规整。路的走向、弯的弧度、沟沿那排水泥桩,一根一根都点出来,还标了间距。沟里画着车,车身侧倒,车头那一头一个小箭头。 箭头朝着上山那一边。 “是往回村的路上。”傅雪蘅说。 她从进屋起就没坐下过。 “那一段是上坡。”温则鸣把铅笔那张转了个方向,让路的走向朝着她那一头,“从城里方向进村,过那个弯是往上走,越往里越陡。” “沟在这。” “沟沿是土,深度大概齐我膝盖,没有护栏,那排水泥桩断了四根。” 韩东升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为什么会翻?” 温则鸣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这也是我要问的。” 韩东升翻开卷。 “死亡事故的车要做安全技术检验。制动、转向、灯光,三样都做了,报告上写的是事故前没有失效。” 他把那一页往前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 “报告是十一月出的。” “认定书呢?”傅雪蘅问。 “十月十九。当天。”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先定的性,后补的检验。”韩东升说,“后头报告回来跟认定书对得上,也就没人再去动那一份。” “砂石路面,干燥,无障碍物。勘查笔录上注明了。”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 “速度呢?” 韩东升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翻完把卷合上了。 “没有。”他说,“图上一道制动痕都没标。那条路上没装摄像头。当年也没有人报说看见了什么。” “能算个大概。” “拿什么算?”韩东升说。 “三样。”温则鸣把本子翻到背面,“人抛出去多远,重心离地多高,路面多糙。头一样图上量了。” “要不要体重?”小张问。 “不用。多重都一样飞。” 他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画了个小人。 “骑车的人重心在这儿,离地一米出头。人离了车是往前飞,飞多久跟他骑多快没关系,只跟这个高度有关,算下来半秒。” “这半秒里能走出去多远,才看他骑多快。一秒走十米的人,飞出去五米。慢一半的,两米半。” “落地不会停,往前蹭往前滚。蹭多远看衣服跟砂石路面之间那点摩擦,查表零点五上下。” 笔尖停在那个小人身上。 台灯的光从他手背上过去。他没有动。 “继续。”韩东升说。 “不对。”温则鸣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哪儿不对?” “飞。” 他把那道横线划掉了。 “要飞,得先有东西让车停住、人不停。撞了什么,图上得画,车头得变形,勘查笔录上得写。” 他伸手去够勘查笔录,从头翻到尾,翻完倒回去又翻了一遍。 “一样都没有。” 里屋的椅子响了一声。周正堂走出来,把缸子放在台子边上,老花镜摘了拿在手里。 “抛距这一套,不在你那本证上头。” “我不是拿它出结论。”温则鸣说,“我是拿它排掉一样。” 他把那个小人也划掉了。 “没飞。侧翻的人是跟着车往边上倒的。车驮着他下去,他落地就在车跟前。” 他把手掌按在图上那一处。 图上人的位置画在车的前头。四米二。 “滚多远我说不准,沟沿是软土,多滚几米也不是没有。”他把手指往回挪,停在车那一处,“我说得准的是前后。” “车驮着他下去,车该在他前头或者身边。他要是自己滑下去的,车该留在路上。” “这两样,图上一样都不是。” 韩东升坐直了。 “那你说人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我不知道。” 屋里三个人的手都停在台面上。傅雪蘅还站着。 “那认定书上怎么写的?”她说。 韩东升翻到最后一页。 “郭长顺驾驶二轮摩托车,行经弯道时操作不当,驶出路面,翻入路侧排水沟,致其当场死亡。” “操作不当。” 温则鸣从卷里抽出两张照片摆到图旁边,是开棺那天拍的那两只手。 “十根指骨齐全,腕子上那一节也没断。” “这个大前天不是说过嘛?” “大前天说的是他没撑地。”温则鸣把照片往图那边推了半寸,“今天摆在这儿说的是另一样。车、路、天,三样能出岔子的地方,卷里都写着没岔子。剩下的只有他这个人。可他手上一点挣扎的痕都没有。” “那速度到底能不能算?”小张问。 “算不出来。”温则鸣把笔在那道划掉的横线上点了一下,“算不出来是因为没法算,不是因为没查。这两样写进记录里不一样。” 他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 “老韩。” “嗯。” “我那天在弯上没说完的那一句。” 韩东升把笔搁在本子中缝上。 “那个弯,本来不该死人。” 周正堂把老花镜别在口袋上。 “上坡,慢车,齐膝深的土沟,沟沿还是软的,人却死了。” “操作不当。这四个字,是在没有别的可填的时候填的。” “那当年那个交警是不是……” “他没糊弄。”韩东升说,“夜里十点多,山里,从队里赶到那个弯,怎么也得个把钟头。桩子一根一根点出来,距离一个一个量了,这个人是认真的。” 韩东升伸手在图上那两处之间比了一下,从车比到人。 温则鸣把那个数单独抄在自己本子上,抄完没有合上。 “这个数今天说不清楚,可它在图上,量得清清楚楚。” “可,制动痕呢?”小张问。 “从弯顶到沟沿,一道也没标。”韩东升说,“可这一条你别急着往上加。砂石路面,他那车后头是鼓刹,慢车上坡踩一脚,路面上留不下什么。有痕能说明事,没痕说明不了事。这两句你分开记。” 小张一字一字记下来。 “那今天这一屋子话,能写进哪儿?”傅雪蘅说。 “检验记录。写不进意见书。”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好好的不会无缘无故翻车’这句话,是按常理推的,没有数据支撑。”温则鸣把手撑在台沿上。 “常理办案子,办了一辈子。”周正堂说。 “老周,我不是说常理不对。我是说这句话到了法庭上,对面只要问一句,有没有人好好的就翻了车的,我就得答理论上有。” 外头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第119章 操作不慎 罗永德站在门框那儿,手里提着庆源那个文件袋,侧脸压着一道枕头印。 “十点了。”他说。 “进来。”傅雪蘅把自己那一页从卷宗底下抽出来,摆在图旁边,“先看这个。” 那一页上写着两行。保单九月三号,出事十月十九。 她在两行中间用笔尖点了一下。 “四十六天。” 罗永德把文件袋搁在台子上,人还站着。 “我们那个是九个多月。”他说,“前头那一段,两边差不了两天。” 小张把这两个数分两行抄下来。 傅雪蘅的笔尖停在第二行上。 “前头那一段是他们排的。”她说,“后头这一段不是。” “那九个多月里,杜广田身上出过什么事。明天从你那一箱里找。” 罗永德点了一下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 “他是在自家院里没的,不归交警。”他说,“派出所做的现场。勘查笔录、尸表检验,末了一张排除刑事案件的报告。” 他把最后那一页翻过来,摆在图边上。 “报告里写经过的那一句,我背得下来。” “说。”傅雪蘅说。 “杜广田攀爬房顶检修,操作不慎,失足坠落,当场死亡。” 温则鸣把那一页拿起来,跟摊在台面上的认定书并到一处。 “操作不当。”他说,“操作不慎。” “填这一栏的是交警。填那一栏的,是三百公里外一个派出所的民警。” “两栏填的是同一样东西。” “还有一样。”韩东升合上本子,“辛立本给他娘办丧那一趟,前前后后半个月。乡下办白事请账房,坐门口记礼。那本礼账不是他写的。” “那就没用。”小张说。 “礼账没用,出去的钱是另一本。”韩东升说,“吃住、扎彩、雇车、请厨子,账房不管,孝男自己在纸上划拉。” “划的时候他不知道往后有人要拿去比。” “前年腊月。”傅雪蘅在那一页上添了一行,“跟那四张租赁合同只隔了一年多。” “年份挨得上。”温则鸣说。 “明天问村里。”傅雪蘅说,“人走了,老屋还在。找村里管事的,问那半个月谁在他家搭过手。账房请的是谁,礼账留在哪儿,他自己划拉的那本又搁哪儿了。分开问,别混成一句。” 韩东升记下来了。 他把笔搁下,转过头。 “对了,今天上午在山上我让你问的,问了没有?” 小张翻本子,“省厅那家做得了。走正常的,得排到下个月。” “外部的单位的呢?” “外头一家,有电子数据的资质。不排队,明天收,明天开工。”小张说,“那头说,这种东西开了工也得一两个礼拜。一台两千八,要办案单位出函。” “谁来签?”小张问。“那头说,函上盖谁的章,费用就跟谁结。” “两千八?”周正堂说。 “三年前这笔钱没人出?”韩东升说,“案子结了,没有案号,也没有办案单位。” “省厅那条路,得有人去推。” 罗永德从进屋起一直站着,这时候把手撑到了台子上。 “你们这个,好歹还有个东西能读。” “我们那个,那块断了的脚手板,当年拍了照,板子没留。”他说,“大半年我捋下来,能拿去检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你那一箱在里屋。”傅雪蘅说,“明天一早跟我们这边的排到一处。” “我这就去拆。” “去睡。”她说,“拆一夜也还是那一箱。明天你还得去问话。” 罗永德把手从台子上收回去了。 “走外头那家。”傅雪蘅说,“函今晚出。” “省厅那家不要钱。”韩东升说。 “下个月开工,年前不一定回得来。”傅雪蘅说,“五个人里头,只有郭长顺这条线还能开口。这台机器出事那会儿就在车头上,很有可能是突破口。” “打个电话让省厅提前,也不是不行。”韩东升说。 “插我的队,插的是前头排着的别人的案子。”她说,“那些案子后头也有人等着。” “函要盖章。”韩东升说,“专案组的章在市局,明天早上八点开门。” “东西先送到了那边没有委托函,人家不受理。”韩东升说,“原样退回来,再送就是下一趟。” “那就八点整。”傅雪蘅说,“函和东西一块儿送。” 她在审批那一栏上签了名,签完把笔放下了。 罗永德看着她签完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送外头那家一样得开壳。”周正堂说。 温则鸣没有急着回答。 “接口本来就断了。那道缝,螺丝刀撬开是一分钟的事。”周正堂又说。 “他开,记在他的记录上。”温则鸣说,“我开,记在这张单子上。” “这一记录往后得永远跟着这个东西。”周正堂说。 老头把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嘴。 温则鸣从台子那头拿过两张空白的表,压到灯底下。 头一张是检材交接单。名称那一栏,他写的是行车记录仪一台,含外壳。 状态那一栏:外壳左上角磕瘪,接口断裂,断口有陈旧锈斑。封装完好。封条编号他照着物证袋上那一串抄了一遍。 底下还印着一栏:拆解情况。 他在那一栏里写:我方未做任何拆解。 第二张是检验鉴定委托书。委托事项那一栏,他写得比前面都慢。 请对该检材内部存储芯片作数据读取及删除数据恢复。 写完他在后头添了一行:外壳我方未拆。需开壳取芯片的,请贵所按规程进行,拆解过程留存记录。 再往下他又添了一句:画面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凡是这台机器记下的,一样都不能漏。 两张表的最下头都印着一格,三个字:送检人。 两格都空着。 “明天早上当着接车的人签。”温则鸣说。 傅雪蘅走过来,把压在图边上的那本勘查笔录抽了出来。 她没有往下翻,看的是头一页最上头那几栏。报警时间,接警人,到场时间。 头一栏印着三个字:报警人。 底下填的不是名字。填的是“过路群众”,后头跟着一个十一位的号。 “这个号打过没有?” 韩东升把那一串抄进本子。 “当年的卷里有一行。交警要给报警人做份询问笔录,打了两回没打通,那一行写的是联系未果。” “现在打呢?”小张说。 “三年了。”韩东升说,“号还在不在是一说。在的话,还在不在他手上,是另一说。” “停机了呢?”小张又问。 “停机了也留着底。”韩东升说,“机主是谁,哪年办的,办的时候拿的是谁的身份证,这几样运营商那头都有。走公函。” “函明天一块儿发。”傅雪蘅说,“回来了再定打不打,谁打,头一句说什么。” “这个号只能打一回,有可能一回都打不了。” 傅雪蘅的手指没有从那一栏上挪开。 “夜里十点多。” “三年前那天夜里,也是十点多。” 她抬起头眯着眼。 “那条路上会有过路的人吗?”。 韩东升把图上那个箭头又看了一遍。 “过了那个村子就上山。”他说,“再往里,基本没有住家了。” 傅雪蘅的笔尖落回那一栏上。 过路群众。 第120章 授衔 八点,去省城的车已经掉过头,停在台阶底下。 李扬站在车门边上等着材料。 温则鸣把两个封好的袋子搁在台阶上,没有递出去。封条上那一行编号他又对了一遍,才直起腰。 韩东升从楼里出来,小心翼翼捏着一张纸。 “八点整开的门。” 温则鸣接过来,两面都看了。委托单位那一栏是专案组,底下压着章。费用记在专案组办案经费上。 他把函和那两张表叠到一处,从口袋里取出笔。 送检人那一格,写上他的名字。 两张都签完,笔套上。表和函夹在一处,跟袋子一块儿递到李扬手里。 “封条别蹭掉了。你全程带着,不进后备箱。” “到了先看他们的接收登记。检材名称、数量、封条编号,跟表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对不上的先别给。” 李扬抱住了袋子。 “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他们要是当场就拆呢。” “让他拆。”温则鸣说,“你站边上看完,在他们的记录上签个见证。” “见证那一栏写到什么程度?” “开壳的时候你要在场。壳子什么样,卡扣崩没崩,里头那块板取出来什么样,你看见什么都要记下来。” “但是别替他们下结论。” “要是他们说今天开不了工呢。” “函上加急那一栏指给他看。指完还是不开,你打电话。” “他们那边是几个人上手。” “上手的、记录的,两个人。少一个环节你都要等。” 车走了。 韩东升没有跟着进楼。 “昨天,我说的是基本没有住家。” “基本这两个字,是我上去过两趟落下的。两趟都停在村口,村子后头我一步没走过。” “今天派人走到头,走到没路为止。” 温则鸣把胳膊下夹着的帽子换了一只手。 “辛家岭那一拨六点走的,那是另一个县。”韩东升说,“青龙山这条我另派两个。” “顺带把村口那几户再走一遍。三年前那天夜里十点多,谁在路上,谁听见了动静。” “运营商那份也盖出来了。中午以前发。” 八点四十,人从各栋楼里往大礼堂走。 常服前天夜里就熨过,肩上那两道折子还有点痕。 苏晓棠跟着他下了楼,上下看了一遍。 “领子是白的。” “嗯。” “帽子昨天试了没有。” “试了。” 下到院子里她把本子夹到腋下,偏过头偷偷靠近温则鸣的肩膀。 “你们那个小张。” “嗯。” “大名张东阳。”苏晓棠说,“上头打了招呼放下来的,专案组一散就回原单位。” “说法是下来历练。” “哦。”温则鸣没有诧异“他记的那些,将来都要进卷的。” 苏晓棠眨了眨眼没回应他,到礼堂门口她停住了。 “进去别站最边上。人多,你要站C位。” “我去趟档案室,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礼堂里坐了七排。他在第三排,左手第四个。 最后两排靠着墙,坐的是家属。有人手里举着手机。 政治处之前是发过一张表,到场家属人数那一栏,他直接划掉了。 划之前他往家里打过电话。没有办法,手上有案子,人得在局里,晚上回不回得去不好说。他说就是念一个名字的工夫,等这案子完了他再回去一趟。他妈妈那头没再争,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冷不冷,伙食好不好。 技术室今年只有他一个。 九点整开始,前面一堆致辞,过一阵子就开始点名,念的是单位和姓名,音乐随声起。 头一个上去的走得太快,转身的时候忘了跟人握手,又回去握。第二个就慢了。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 他站起来,帽子换到左手托着夹进腋下,上去。递过来的是授衔命令证书。握手,转身,四级台阶下来。 前后不到三十秒。 回到座位上,回想当年也有过一次。 合影排三排。摄影的喊了两回往中间靠,第三排跟着挪,他挪完还是左手第四个。 门口挤着人。一个在给人正领子,一个举着手机往后退,这份场景似曾相识。 他从中间穿出去了。 技术室的门开着。 周正堂坐在里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摊着四张纸。四张的位置跟昨天夜里一样。 台子另一头搁着一个密封袋,封口上压着县局的骑缝章。 “海峰四点二十进的门,东西是我签的。”周正堂说,“人在值班室躺着。” “您几点来的。” “没走。” “罗队六点就把箱子开了。傅总队九点上楼开会去了。” 里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人在报卷宗号,一个一个地报。 “肋骨那个切片还是没回话。” 周正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念到你的时候,念的是哪个单位。”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 “我那年是在操场上。下雨,念到一半喇叭坏了。” “念完了没有。” “念完了。喇叭没了就扯着嗓子喊。” 温则鸣把那个本子放在自己那张桌子上,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底下压着一叠。最上头是核查解除通知,压着政治处那张暂缓通知。再往下是技术标兵那枚奖章,执业资格证的副本,借调函的复印件。 他这才把证书翻开。 姓名,单位,警衔,授衔日期。 底下那个日期,比抽屉里那张核查解除通知还早。 他把证书放在最上头。 抽屉里又多了一本。 最底下那一本,还是没动。 他把抽屉推回去,落了锁。钥匙还是收进贴身那个口袋。 密封袋是当着周正堂拆的。记录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拆封时间作记录。 四张原件摊开,比传真上清楚。纸背上的压痕摸得出来,墨的浓淡、哪一笔先哪一笔后,都在。 都在,也没用。 火化申请那一张是照着模板填的。每一栏都是一笔一顿的楷体,写的人像知道这张纸要交给谁的。 只有右下角签名那一处是快的。 温则鸣把那一张往台灯底下推了推。 “三个字。” “签名写熟了就成了一个记号。一笔下去,中间该有的起收都省了。” 他把四张原件挪成一排,签名那一处对齐了。 头一张的起笔跟后头三张不一样。 他把四张原件收进袋子,重新封上。 “辛家岭那本账要是今天找着了,那就是一整页。”周正堂说。 “要是找不着呢?” 周正堂把台面上那四张的边对齐,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表,压在上头。 “现在看你了。” 第121章 作废 温则鸣把那张空白的表拉过来,摆正。 检材那一栏四行,都是县殡仪馆的存档,前年腊月辛立本给他娘办丧那一趟留下的。委托事项头一行:四份检材右下角签名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书写。 第二行他空着。 “第二行呢?”小张问。 温则鸣说,“样本没有,送出去人家也做不出来。” 再往下一栏印着:检材来源及提取、保管情况。 他写了两条。头一条,四张的签名都比同一页上其余的字写得快。第二条,头一张的起笔跟后头三张不一样。 底下是送检人那一格。他把笔落下去,才签了一个字。 周正堂过来用手在表沿上按住了。 老头没有点那张表。他从台角的证件夹里抽出温则鸣那本执业证,摊开,搁在表旁边。 那一页上印着一行:执业类别 法医病理。 温则鸣把笔放下了。 “来源那一栏写的是这四张纸打哪儿来,封条今天上午是谁拆的。”周正堂说,“你头一条勉强算所见。” 老头把老花镜从鼻尖上推上去。 “第二条不算了。” “第二条说的是四张里头有一张跟另外三张不一样。” “那是比出来的。送到人家案头,头一件事就是翻你这一本。” 温则鸣把执业证合上了。 “这张不能用了。” “不能用。”周正堂说,“连号的表涂改不得。整张作废,另起一张。” 小张把笔搁下了。 “四处都是他看出来的。”他说,“就因为本上登记的是法医病理,一个字不能写?” “你觉得写了会怎么样?”周正堂问。 “会怎么样?” “没人挑,什么也不会。”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我出过一回庭。被告请的是省城来的律师。开庭头一件事,把三个鉴定人的执业证调出来,一格一格对类别。” “对出来一个不对的,当庭废掉。” “那......” 周正堂端起缸子“请得起省城律师的,一年有几个。” 小张没有问下去了。 “剩下那些人坐在被告席上,那份东西是谁写的、够不够格,一辈子没人替他们问一句。”老头说,“我按住他,是替将来坐在那儿的人按的。” 苏晓棠抱着文书台账进来的时候,那张表还摊在灯底下。 “作废也得占一行。”她翻到今天那一页推过来,笔搁在上头,“原因那一栏写什么。” 温则鸣拿起笔,写的时候没有停:填写内容超出填表人执业类别。 苏晓棠照着抄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这一本年底抽查。”她说,“抽到哪一页是哪一页。” “作废那一张附在后头,别抽出来。”周正堂说。 “附着不难看吗。”小张说。 “难看的是抽出来。” 第二张表他填得快,前头照抄,第二行还是空着。填到来源那一栏,他停在那儿。 周正堂把表拉过去,那一栏他自己写。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没扶。 温则鸣没有看他写了什么。 老头搁下笔,往前推。 “类别是登记的,不是本事换的。” “你会归你会,签字归签字。” 温则鸣在最底下那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印的是送检人。 第一张压在第二张底下。 值班室的门响了一声。 郑海峰出来的时候一只袖子还卷在肘上,右边脸从颧骨到下巴压着一道印子。他到饮水机跟前接了半缸子,站着喝完了。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韩东升进门先把一张回执搁在台面上。 “运营商那份十点二十走的。” “青龙山那两个也回来了。往里走到没路,统共七户,五户空着。” “三年前那一夜,路上有没有车过。”郑海峰问。 “剩下两家说不上来。我问他们上个月哪天有车过,也答不上来。” 韩东升的手指在那张回执上点了一下。 “还有两样。身份证申领表,那个所柜台上摆的是板子。” “没纸?”小张问。 “没纸。那个所八年前换的板子。”韩东升说,“他换证是七年前。” “差了一年。”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那就不用要了。” “第二样,辛家岭那两个回来了。”韩东升翻开本子,“礼账是账房的儿子代笔的。孝男自己划拉的那一本,扫灵堂那天跟纸灰一块儿烧了。” “那就没了?”小张说。 “没了那一本。”韩东升说,“还有一张。” 他把本子转过来。 “从镇上雇的车,跑了两趟,拉花圈也拉人。钱当时没结清。” “欠条。”温则鸣说。 “欠条。二百八十块。” “两年了,不催?”小张问。 “白事上赊的账不好催。催一回,那一条街都知道他家欠着。”韩东升说,“他正月去过一趟,人不在。那趟车跑二百八,来回油钱三十几。”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搁在台面上。 “他不是等钱。他等人回来。” “条子还在?”温则鸣问。 “压在人家柜台的玻璃底下,我让他们别动。”韩东升说,“明天带手续去取。手续不齐,往后法庭上一问这张纸怎么来的,取了也白取。” 小张把笔尖压在本子上。 “年头挨得上,前年腊月。随手写的,不是填给谁看的表格。” “谁写的?”温则鸣问。 “开车那家老板当时就在跟前。” “我问的是谁写的。” 韩东升往回翻了一页。 “他闺女。” 小张的笔停在那儿。 “那年她十五。”温则鸣说。 “十五。披麻戴孝跪在头里那个。”韩东升说,“老板说那两天雇车、请厨子、买孝布,都是她在旁边记。” “记在哪儿。” “记在她自己一个本子上。本子跟她走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表。第二行还是空着。 “字不是他的,条子还要不要。”小张问。 “要。” 韩东升翻到下一页。 “老板还说了一句。写完了,她把笔递给她爹。” “她爹在底下按了个手印。” 郑海峰站起来了。 “韩队。” “嗯。” “那份材料七页,三页规则四页案子。您那天说,他要看的是后头那四页。”郑海峰说,“那四页到底是哪几卷?” 韩东升把回执往温则鸣那头推了推。 “函回来先看机主。” “我问过两回。头一回来了电话,第二回您下楼了。这是第三回。” 韩东升的眼睛没离开那张回执。 “我下午得去马蹄乡调销户材料。昨天夜里那个所长问了我一句,说你们这个案子归哪个分局配合?”郑海峰说,“我今天下去,得知道这话我往哪儿接。” 韩东升在台子这一头坐下来,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本子摸出来,扣在手心里。 周正堂端着缸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东升。”老头说,“明天要是有人喊你去谈话,这个本子在谁手里。” 韩东升把本子翻开,转了半圈,推到那两张表旁边。 那一页上写着四行。没有案名,四行都是卷号,前头的年份不一样。 郑海峰弯下腰去看。 温则鸣的位置正对着那一页。第三行前头那个年份,跟他昨天夜里在那份认定书上看见的是同一个。 郑海峰直起身来。 “这四行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下午你下去,这话别接。” “我要是绕不开呢?” “你什么也不知道。”韩东升说,“这四行出了这个门,谁也别再写在纸上。” 第122章 玻璃底下 车过了县城往西再走四十分钟,路边水沟上结着一层白霜,太阳照到的那一段化了,背阴的还白着。 韩东升在车上把调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到了先别提辛立本。”他说,“先问那张条子。” “为什么。”小张问。 “提人和提东西,人家心里是两码事。” 县局出的人在镇口等着,姓聂,叫聂春亮,刑侦大队的,三十七八,手里捏着两张纸和一个笔录本。 “武家那个门面八点开。”他把纸递过去,“昨天你们那两个人在辛家岭问了一上午。” 三个人往街尾走,聂春亮走在最外头。 “一张二百八的条子,市局为这跑这么远?” “怎么?”韩东升说。 聂春亮说,“我们县去年出去打工的十一万人。协查函一年几百份,找人的占一半。找回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把笔录本换到另一只手。 “不是不找。是找不过来啊。” 韩东升把通知书折好收进内袋。 “手续走到底。这张纸将来要上庭,怎么来的,得有一行一行的记。” 门脸在街尾,玻璃门,里头一张柜台,柜台面上压着一大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沓东西:营运证的复印件、几张名片、两张收车的收据,还有六七张手写的条子。 武明奎五十出头,跑车的,一辆旧面包,这一片红白事都是叫他。这会儿他坐在柜台后头剥橘子,看见三个生人跟着聂春亮进来,把橘子搁下了。 “老板,我们来是想要辛立本那张条子。”韩东升说。 “昨天不是有人问过了。” “今天来取。” 武明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没了。” 屋里的人都站着。 “昨天夜里有人来还了。”武明奎说,“钱收了,条子给人家拿走了。” “几点。” “九点多。我正要关门的时候。” 聂春亮把笔录本摊在柜台上。 “来的是谁。” “不认得。说是替辛立本还的。” “还了多少。” “三百。” “条子上不是二百八吗?” “他说不用找了。” 韩东升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在柜台前头站着没动。 “两年您没催过。”小张说,“昨天警察一问,当天夜里钱就来了?” 武明奎抬眼看了他一下。 “白事上的账不好催的。”他说,“那年他娘发丧,孝布都是赊的。我要是上门去要,他们那圈半天就都知道了。” “那就一直不催?” “我今年正月去过一趟他们村口。人不在。”武明奎说,“我那趟车跑二百八,来回油钱三十几。人不在我就回来了。” 他把橘子皮拢到一处。 “我不指着这二百八吃饭。条子我得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万一他哪天回来,我好跟他说一声。” 聂春亮的笔没有往下写。 温则鸣一直站在柜台侧面。他弯下腰,把脸凑到玻璃跟前,从左往右看过去。 “把灯开一下。” 武明奎把头顶那盏拉开了。 玻璃底下垫着一层塑料布,原来是浅蓝的,压了这些年,见光的地方褪成灰白。塑料布上有一块地方还是蓝的。 “这块玻璃能起开吗?” 武明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把边上的胶撬松,跟聂春亮抬着玻璃挪到旁边靠着。 温则鸣没有用手碰那块塑料布。他从包里取出直尺贴上去,量了两遍,报数给小张在记上。 “长十五公分,宽十公分半。四个角是圆钝的。”温则鸣说,“刀裁不出这样的角。这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顺着骑缝那一条。” 他把尺子挪到旁边那些条子上,一张一张比过去。 “这一沓里,没有一张是这个尺寸。” 聂春亮走过来看。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位置压过一张纸。”温则鸣说,“压了多久我说不准,只能说不短。塑料布褪色是见光褪的,压住的地方不见光。褪到这个深浅,得按年算。” 他把手电换了个角度,斜着照过去,看了半分钟。 “墨没有转印过来。”他说,“这一样是没有的,也得记上。” “纸都没了,记它做什么。” “记它就是记这张纸不曾泡过、不曾洇过。”温则鸣说,“将来有人问那张条子是不是后来补写的,有用得上。” 聂春亮把本子翻回前一页,把先头写的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韩东升让武明奎把玻璃底下那一沓一张一张取出来,编号,拍照,登记。武明奎在每一张背面按了指印,笔录上签了字。 “武师傅。”温则鸣说,“那两趟车您记账吗。” 武明奎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硬壳本子,翻到中间。 前年腊月十九,辛家岭,拉花圈,一百二。腊月二十,辛家岭,拉人上山,一百六。后头那一栏空着,空栏底下用铅笔写了个“欠”字。 温则鸣看着那两行。 “这一本比那张条子还早。” “车一发我就记。”武明奎说,“记完再说钱的事。” 韩东升让聂春亮把这两页也拍了。 “那个人还说别的没有。” 武明奎想了一会儿。 “他进门没问价。第一句话就是那二百八的条子。” 屋里的人都朝他看。 “他知道数。”武明奎说。 “您跟别人说过这个数没有。” “我跟谁说去。”武明奎说,“这两年提都没提过。昨天你们那两个来问,我才头一回说出口。”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了。 “他数钱给你的时候是怎样的。” “站着。钱搁柜台上,几张一起推过来的。”武明奎说,“他没坐,也没往里头看一眼。” “多大岁数?” “四十上下,个头跟你们这位差不多。”武明奎朝韩东升抬了抬下巴。 “口音呢。” “不是本地的,也不是省城那一路。听着像西边过来的。”武明奎说,“可他话少,统共没说上十句。” “开的什么车。” “没注意到车。”武明奎说 聂春亮的笔停住了。 “这条街往东往西都是坡。夜里九点多,他走进来的?” “恩,走进来的。”武明奎说,“走的时候往那边去的。我关门那会儿看了一眼,人已经拐过去了。” 聂春亮把笔录本合上,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往东出去五十米是信用社。”他说,“信用社门口那个探头,朝街上斜着照一点。他要是往东走,背影能照上。” “机器多久倒一次。”韩东升问。 “十五天。” 聂春亮把手机掏出来,走到门外去打了。 回来的时候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 “我们大队长说下午就能调。”他说,“协查函一年几百份,我头一回为一张二百八的条子调监控。” 出门的时候霜逐渐化了,街上湿了一层。温则鸣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 “他还问了您什么没有。” 武明奎的手按在柜台边缘。 “问了一句。” “他问我,那条子上的字,是不是那姑娘写的。” 第123章 领取人 车进市局院子是十二点四十。 苏晓棠在楼梯口等着,手里两个饭盒,饭盒下夹着本子。 “早上走的时候没吃吧。” “没顾上。”小张抓着头。 “我就知道。”她把饭盒往小张怀里一塞,“食堂十二点关窗,我跟大师傅说是下县回来的,才给留的。” 温则鸣从她身边过去。 “温老师。” 他停下来。 苏晓棠从本子里抽出两张照片,拍在他手里。 “昨天照的,政治处刚发。” 第一张是合影,七排人。第三排左手第四个,一个后脑勺挡了大半边。 “我说了别站边上。”苏晓棠点着那个只有帽檐的脑袋,“你这是让人家把你摁没了。” “座是排好了的。” “脑袋可是自己伸的。”苏晓棠把第二张翻上来,“侧机位,我找他们要的原图。这张你露全了。” 第二张上他侧着脸,帽檐底下能看见半边眼睛。 “行了吧。” “行。” 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还有一件事。你那张作废的表,我昨天登台账登了两遍。” “为什么是两遍?” “我头一遍把你的执业类别写错了一个字。”苏晓棠说,“连号的本子改不得,我自己也废了一张。年底抽查抽出来两行挨着,一行是你的,另外一行是我的。” 小张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什么。”苏晓棠瞪他,“你那个记录本将来也是要进卷的。” 技术室的门开着。韩东升把包搁在台上,取出那本硬壳出车本的翻拍件和一沓照片。 傅雪蘅是十二点五十从楼上下来的。 “调取的程序走完了,东西没了。”韩东升说,“昨天夜里九点多有人来还的钱。付了三百,说是替辛立本还的,多的二十说不用找了。” “进门第一句就报了二百八?” 傅雪蘅把那沓照片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玻璃底下那块没褪色的,她把那一张抽出来放在手边。 “这个数,不是昨天上午才有第二个人知道吗?”她说。 “昨天上午我们那两个人在辛家岭问了一上午,问的是账房和礼账。”韩东升说,“压根就没提过二百八这个数。” “那就是从武明奎那头出去的,或者从村里出去的。” “武明奎自己说他两年没提过。” “他是两年没提,但昨天你们去了。”傅雪蘅说,“昨天他跟谁提的,今天下午问清楚。” “信用社那个探头呢?” “县局下午调。十五天一倒,今天第二天。” “还有。”韩东升说,“武明奎说,昨天夜里那个人问过他,条子上的字是不是那姑娘写的。” 傅雪蘅把手里那张照片放回去。 “他没问是谁写的。” “没问。” 傅雪蘅把照片摞齐。 “那个姑娘的事,今天报上去。”她说,“十七岁,跟她爹在一处,人在哪儿不知道。既然对面头一句问的是她的字,就不能只当她是个证人。” 一点二十,值班室打电话上来。 大厅里有个女人,从上午十点坐到现在。问她找谁,她说不知道找谁。问她什么事,她把一张纸拿出来给人看。 值班的人说,那张纸是三年前的火化证明。 苏晓棠下去把人带上来。 女人四十来岁,姓常,叫常玉香,头发在脑后拢了一把,拿皮筋扎着。她进屋先站住了,手不知道放哪里,在裤子上提了两下才坐。 “我从邻县来的。”她说,“坐了几个钟头班车。” 苏晓棠给她倒了水,把本子摊开。 “您慢慢说。” “我男人叫邵万山,三年前十一月没的。”常玉香把那张纸从一个塑料袋里取出来,两只手捧着放在台面上,“出事那天下大雨,说是从架子上掉下来。” 那张纸的折痕发白了,叠成方块。 “上个月我去乡上给我闺女办助学的事,人家说要她爹的销户证明。我说我没销过户。” “窗口那个姑娘查了一下,说销了。三年前的腊月就销的。” “我说那我怎么不知道。她说销户那一栏有签字,签的不是我。” 屋里人都望向这边。 “前些日子村里又来了人。”常玉香说,“保险公司来了两个,说是配合公安核一份三年前的保单,问我投保人那一栏是谁,受益人认不认得。我啥都不知道。” “后来乡上又叫走一个,是当年跟我男人一块儿干活的。” “他们说警察在翻三年前的旧事。”她把手按在那张纸边上,“我就把这张纸找出来了。” 温则鸣把那张火化证明转了个方向。 纸边一圈发毛。 “我不识字。”常玉香说。 苏晓棠把纸挪到自己跟前,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抬头是那个县的殡仪馆。死者姓名,邵万山。火化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九。炉号,二号。 底下一栏印着四个字:领取人。 苏晓棠念到这一栏,把纸往灯底下挪了挪。 “领取人,石永和。” 常玉香把身子往前探过来。 “再念一遍。” “石永和。” “不认得。” “三年了,这张纸上写的什么,没人念给您听过?” “没有。” “那这张纸怎么在您手上。”温则鸣问。 “出殡那天有人塞给我的。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接过来揣着了。” 温则鸣把纸往灯底下推了推。 “这一张是正联。”他说,“殡仪馆那头留着存根,存根上还得有领取人的身份证号。”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明天连辛家岭那一趟的存根一块儿调。” 苏晓棠把笔搁在本子上。 “大姐。”她说,“您男人的骨灰呢?” 常玉香把水杯放下了,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啊,我没领过。” “有人跟我说,村里统一安排,山上有地方。”她说,“我去过两回。那一片一个碑也没有,就是一排一排的土堆。”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我要是能认出哪一个是他,我就把欠的纸钱补上了。” “三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苏晓棠低下头,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写了很久。 两点,常玉香让人送去做笔录。 送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回过头。 “同志,我不是来要钱的。” 苏晓棠站在门口。 “我知道。” 两点十分,傅雪蘅要辛立本那闺女的底子。 户籍上那一行有姓名、出生年月、住址,父辈那一栏写着辛立本。往下就没有了。 “身份证没办。”苏晓棠说,“满十六该办的,没办。学籍停在初二,社保和实名手机号都没有。” “照片呢?” “没有。”苏晓棠说,“协查函上贴照片那一格,我只能空着。” 傅雪蘅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辛家岭那两个人今天别再下去了。”她说,“昨天问了一上午,今天再去一趟,等于替人家对账。” “那今天谁也不进村。”韩东升说,“海峰在乡上,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 温则鸣把台上的东西挪开,取了一张白纸出来,横过来放。 他在纸上一栏一栏地画:死者姓名、出事日期、认定单位、火化日期、领取人、户口什么时候销的、销户那一栏谁签的字、保单什么时候下来的、投保人、受益人。 写到第十栏他停下了。 苏晓棠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郭长顺那起我今天就能填。”她说,“杜广田是庆源那个高处坠落的,得跟庆源要。鲍连喜是去年冬天在家里煤气中毒那个,我在通报里翻着过。” 她把笔拿起来,在最后添了一栏: 骨灰在哪儿? 第124章 两百块 周五早上八点差一刻,张东阳把纸箱搁在技术室门口。 箱子是他从山上一路抱下来那个,边角压软了。他没往屋里带,转身收台上的东西。 台上东西不多。一个编号本,半沓物证袋,一把钢卷尺,一副没拆封的手套。 苏晓棠端着两个缸子进来,把一个搁在他手边。 “箱子怎么搁门口了。” “等会儿送物证室。” 他把台上的东西往一处拢。 “通知昨天下班前下来的。” “什么通知?” “省厅要人。”张东阳说,“下礼拜一就要报到。” “哪个部门?” “政治部。” “专案组还没散呢。” “我知道,那边催得急,我给傅总队这边也汇报了情况。” 他把编号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台子中间。那一页是昨天从县里带回的,一张一行。最后一行的字小些,是趴在柜台上写的。 “这个本子就搁这儿了。” 苏晓棠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合上,压在台角订书机底下。 八点二十,他把物证室的收条也压在那儿。 “我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苏姐,那本台账我登到第四十一页。后头空着那几行,等派出所那张来才好填。” “哦......你不跟他们打个招......。” 门关上了。台上那副手套还在原处,缸子的水还是满的。 苏晓棠回电脑前,调昨天那六张条子的登记记录,编号是他录的。 记录在。录入人那栏是灰的。她把鼠标停上去,跳出一行小字:该用户已退出。 权限是政工八点十分停的。他还在楼下办收条。 温则鸣上楼的时候,楼道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 八点半,韩东升进来,把门带上。 “张东阳的调令昨夜到我这儿。”他说,“人事的事我们不管,交接如何?” “他手上物证的编号封装归苏晓棠。照相翻拍,李扬本来就管。” “傅总队早上要了人。崔工下午到。” 温则鸣把那副手套推到台边。 “他那本记录呢。” “已进卷。”韩东升说,“连前天作废那张一起进的。” 九点零七分,值班室来电话,县局的人到了。 聂春亮的车头朝外停在院里,人靠车门抽烟。看见韩东升下来,他把烟摁在鞋底上,从副驾驶座拿了个牛皮纸袋。 “我五点动的身。”他说,“路上碰到修路,堵半个钟头。” “其实这不用你自己跑的。” “传真看不清。”聂春亮把纸袋递过去,“光盘两张,原始的和技术室转的,都刻死了。武明奎的补充笔录也在里头,昨天下午做的,签名按印。” 韩东升接过来掂了掂。 “你们大队长知道你上来?” “他本来说传真就行了。”聂春亮说,“我说盘上的东西改不了。传真的将来上法庭说不准还得再跑一趟。” 他用手抹了下额角。 “昨天夜里我把那段监控调出来看了三遍。” “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什么。”聂春亮说,“我想看看拿走那张条子的是什么人。” 傅雪蘅昨天交代过:这两年他跟谁提过这笔账。 武明奎说了两处。一处是他老婆,昨天中午吃饭提的一句,人一天没出门。另一处在前年腊月,出完车结账,辛家的账房记过一笔。 韩东升把第二页转过来。 “辛家账房是谁?” “就是那姑娘。” 傅雪蘅九点四十下来。她把两页看完,手指压住第二页那一行。 “这个数不是从武明奎这头出去的。” “辛家自己那本账上有。”韩东升说。 存根十点二十传上来。邻县殡仪馆火化证明的存根联,跟常玉香手上那张对得上。 辛家岭那一份还没回。 苏晓棠把它压在灯下。 “领取人,石永和。底下有身份证号。” 李扬把号码在户籍库里过了一遍。 “是真号。三十六岁,户籍在同一个县,跟邵万山不是一个乡。” “火化那一张得直系亲属自己去。”苏晓棠说,“凭死亡证明和身份证,窗口当场核验了才让签。” “那这一张是怎么让他签上去的?” 韩东升把存根拿过去,对着灯看那一栏。 “邻县那个殡仪馆,得找人问。” 郑海峰十点半进的门,外套上带着凉气,头发让风吹得竖着。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本子摊开就念。 “辛家岭四十二户。这两年出去办过卡的三十四户。一张两百。” “怎么办的?” “面包车拉到县城,一天两趟。”郑海峰说,“到银行自己排队,本人签字,卡当场出来。出门上车,把卡、密码和绑的手机号一块儿交了,钱当场给。” “经手的人呢?” “外头来的,说不上名字。两天拉完就没再来。” “两年前的事,两百块他们记得住?” “记得住。”郑海峰说,“有人拿那两百给了孩子当生活费。有人换两袋化肥。还有一户正赶上老人住院,那两百是当天的押金。” “那三十四户里有辛立本家吗?” “没有。”郑海峰说,“他那张卡在他自己手里。他闺女办不了,没身份证。” 苏晓棠从表上抬起头。 “他们不知道那个证是拿去干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也没人问过。” 郑海峰把本子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我从东头那一户出来的时候,那家老太太追出来问了我一句。” 屋里的人都朝他看。 “她问我,是不是那两百块要退回去。” 苏晓棠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没有动。 “我说不用退。”郑海峰说,“她说那就好。她还以为要从低保里扣。” 十一点,李扬把聂春亮带来那两张盘都放了一遍。 “县里转的那张换过格式,画面比原盘糊。”他说,“用原盘。” 画面是灰的。左边三分之一是信用社台阶,右边一大块街面。 九点十一分,一个人从画面右边进来,往西去了。深色外套,两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走到台阶那段,左边过来一辆自行车,挡了他两秒。自行车过去,人还在。 九点二十六分,那个人从西边回来往东走,出了画面右边。 “就这些。”李扬说。 温则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再放一遍。看街对面。” 李扬倒回去重放。街对面那排门脸的玻璃,头一趟他往西走时是黑的。第二趟往东回来,上头有两团光亮着。 “车灯。”李扬说,“车停在探头照不着的地方,玻璃把光反射回来了。” “倒到亮起来的那一格。” 李扬一格一格往回倒。 九点十九分。 那会儿人还在武明奎屋里。 聂春亮从椅背上直起来。 “他不是走着离开的。”郑海峰说,“东头有人接他。” 傅雪蘅没接。她把光盘封套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推给韩东升。 那一行上写的是:九点十九分。 韩东升把封套接过去。 “海峰,辛家岭那院子你进去没有?” “昨天你让停,我就没进。”郑海峰说,“今天天没亮进的村,七点动的身。隔壁那家说,昨天傍晚还看见那姑娘在井台上提水。” “院门呢。” “锁着的,是那种挂锁。” 第125章 检验人 市局重案队的崔工是下午两点十分到的。 他一手拎着自己那只银灰箱子,一手夹着三脚架。箱子搁上台之前,他先把台面的纸挪开,垫了块绒布。 “这位是重案队的崔工。”韩东升跟聂春亮引见,“干技术六年多,高坠现场出过五十来个。” “哪有那么多。别给我加。” “这些日子没见你,去哪忙了。”温则鸣说。 “看守所那案子。”崔工说。 “有结论了吗?” “还没。” 崔工把绒布抖开又叠回去。 “别往下问了,那边的事我说不了。” 韩东升在本子上默默的记着。 “能说的就一样。”崔工说,“所长跟那两个值班民警停职那天我在场,到今天还停着。” “那个小张呢?” “调走了。”苏晓棠说。 “调哪儿了?” “省厅政治部,下礼拜一报到。” “这么急?那我这趟是接他的工作吧,后面不清楚的再说。” “傅总队把电话打到你们队长那儿的。”韩东升说。 他没坐下,先去翻台上那一沓照片,翻到第六张停住了。 “尺子谁贴的。” “我。”温则鸣说。 “尺搁在玻璃上,印子在玻璃底下那层塑料布上,”崔工把那张对着灯举起来,“隔着一层玻璃。放大出来,尺是尺,印子是印子。” “这几张只能看,不能用。” “原物在哪儿。” “楼下物证室。”韩东升说,“早上跟盘一块儿到的。” 崔工回头看了聂春亮一眼。 “布你没揭吧?” “没敢揭。”聂春亮说,“我连玻璃一块儿抬下来,中间没分开过。” “那你这趟没白跑。” 玻璃是四个人抬上来的,一人一角,塑料布还贴在底面。崔工让架在两条长凳上。 他戴上手套,从一个角起手,一寸寸把塑料布跟玻璃分开,摊平压在压条底下。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盏灯,扭到最暗,贴着布面从侧面打。 “谁,帮忙顶灯关一下。” 李扬到门口把顶灯关了。屋里只剩崔工那一盏侧光,贴着布面走,人影全拉到墙上去。他退回长凳边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崔工支起三脚架装上相机,镜头朝下,趴下去看水平泡。 他取出一根薄钢片,上头刻着毫米,平着放下去,一头挨着那块蓝色框。 “这回尺跟蓝框在一个面上。”他说。 拍了十七张。 拍完他没有马上取尺。他把灯举高,让光从布的另一头斜过来,从这头看到那头。看完又蹲下去,下巴几乎贴着长凳,把眼睛压到跟布面一样平,再看一遍。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两只手背到身后,绕着长凳走了半圈。 “喏,扣押清单。” 苏晓棠递过去。 “这块布上深浅不一样的,有十五块。”崔工边看边说。 “褪多久,颜色就会退到哪一步,这十五块里,颜色最正的两块,一点没褪过色。” “一块是那张欠条。” “另一块在它右边,隔两指。”崔工把灯压低,让那一小块浮出来,“85*54上下。” 李扬的笔停了。 “这么大的卡片满地都是。”他说,“身份证、银行卡、会员卡,一个尺寸。” 先用钢直尺量了两遍,李扬记数。 “148。” “再来。” “148。” 再拿游标卡尺卡两头。 “148.2。” “宽的。” “104.0。” 崔工把卡尺搁下,没让李扬往下写。 “这两个数不能这么记。” “可这是你自己量的。”李扬说。 “卡尺是死的,那道边是活的。”崔工把灯挪回侧面,让那圈褪色重新浮起来,“边上这一圈,深浅是一点一点过去的。我往里一毫米往外一毫米卡,都说得通。” 他在那圈上虚划了一下。 “往记录上写,长147到149,宽103到105。小数点后头那一位是卡尺的数。” “成品便签是105乘148。”韩东升说,“哪天本子找着了,缺的那一页拿过来一对,不就对上了。” 崔工把那张记录纸按住了。 “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撕口对撕口才叫对得上。”崔工说,“撕口是纸上的毛茬,一根一根,两边合起来严丝合缝,那叫整体分离。布上留的是影子,影子没有毛茬。” “那这两个数还有什么用。”聂春亮问。 “压过一张那么大的纸,压了很久,拿走没多久。”崔工说,“对面要是说压根没有过这张条子,我们就可以把这块布摆到庭上去。” 他把灯关了。 “至于是哪个本子上的哪一页,现在还没发定。” “你那天量的记在哪儿了。”崔工问温则鸣。 “聂队的笔录上。” “那是看到的,”崔工说,“所见不进检验记录。我这一份出来,你那两个数就有出处了。” 崔工一栏一栏往下填,末了在检验人那一栏落了笔。 崔文波。 “这个我可以签。”他说。 他把纸转过来,指着底下一栏。 “送检的是谁,你在这儿签。” 温则鸣签了字。 聂春亮从进屋就没坐过。先靠着门框,后来挪到窗户那头,隔一会儿看一眼院里那辆车。 “你几点走。”韩东升问。 “再晚就赶夜路了。” 天从窗户那头暗下来。李扬把顶灯又开了,屋里的人都眯了一下眼。 傅雪蘅四点十分下来。她先去看了长凳上那块布,没上手,看完才把协查的稿子拿过去,在第二段上停住。 “查找对象这一栏,写的是什么?” “证人。”苏晓棠说。 “改成下落不明人员。”傅雪蘅说,“写证人,底下人看了不会往紧里办的。” 苏晓棠把那一栏划掉重写。 协查函上贴照片那一格还空着。苏晓棠把县里传来的学籍表铺开,初二下学期的,右上角贴过一张一寸照,翻拍过来是黑白的。 “人口库里没有她的照片。”苏晓棠说,“身份证没办过,采集不了。就剩这一张。” “什么时候照的?” “十四岁左右。” “发到哪儿?”崔工问。 “先发本省。”韩东升说,“她不是嫌疑人,也没有一个人给她报过失踪。往外省发,人家凭什么替你找。” 李扬把翻拍件调到合适位置,打出来纸还是热的。 苏晓棠把它贴进那一格里,拿指头沿边压了一遍。 照片比格子小一圈。 第126章 最后两排 协查函是五点零几分发出去的。回执栏显示省厅信息中心已签收。 温则鸣等这一行出来才走。 去县里的班车一个钟头一班。他在窗口买了六点那一趟,车上基本满员。 他靠窗坐下,包搁在腿上。 安全员从头走到尾看安全带,走到他这儿把扣子按了一下。 天黑得比上个礼拜早。车过了收费站,路两边的地都收完了。有一段在修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进入高速路段后,他在车窗上只能看到自己的模糊脸。 前排两个人聊着今年的花生价格,不知道啥时候有了呼噜声。 七点四十,他在县汽车站下的车。 从站里出来往北走两条街,第三个路口拐进去。街口那家馒头铺上了板,卷帘门底下漏出一条光。 楼道口那盏灯还是坏的。三楼那家的自行车照旧横在拐弯处,他侧身过去。 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敲门。 开门的是他爸。温国栋看了他一眼,往里让了半步。 “回来了。” “嗯。” 何秀兰听到声响也从房间出来。 “你咋突然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定的。” “临时定的也得说一声。”她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瘦了。” 桌子已经收了,桌面擦得发亮,中间搁着一只碗,上头盖着个盘子。 “饭吃完了。”何秀兰把盘子掀开看一眼,又盖回去,“汤还有,煨了一下午。” 她把碗端到灯底下看了看。 “菜不够。” 温国栋站起来,从门后头摘了外套。 “我下去一趟。” “买点卤菜。”何秀兰在厨房喊,“猪耳朵切一盘,再半只鸡。” “知道。” “跟他要新出锅的,别拿柜台上晾了一天的那个。”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路下去,中间就没停顿。 灶上重新点火。何秀兰把冰箱翻一遍,鸡蛋、一把青蒜、半块豆腐,摆到案板上。 “你去坐着看会电视。” “我来帮您切。” “你切的那个叫什么切,你坐着等就成了,桌上有水果,你先垫吧垫吧。” 温则鸣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油下锅,青蒜一撒,满屋子的香。 温国栋回来时拎着两个塑料袋,袋上结着水汽。卤味装了两盘,猪耳朵切得薄,鸡是新出锅的,还烫手。 炒菜也上来了。三个菜一个汤,桌上摆不下,汤碗挪到灶台上,盛一碗端一碗。 温国栋把柜子底下那瓶酒摸出来,看了看标,换了另一瓶,倒了两杯。 “爸.....这......。” “喝。” 他自己那杯先干了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再来。” “老温。”何秀兰在灶上头也没回,“你能喝几杯,自己心里没数吗?” “今天高兴。”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何秀兰给他夹了两回菜,第二回夹到一半缩回去,换块瘦的。 “礼拜三那天。”她终于开口,“几点开始的?” “九点。” “念名字的时候,是念一个上去一个的?” “嗯。” “念的什么?”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 何秀兰把筷子放下了。 “再念一遍。” 温则鸣又念了一遍。 “云州市公安局……”她跟着念,念到刑事技术室卡住,从头又念一遍,这回念全了。 温国栋把她的汤碗往边上挪了挪。 饭吃到一半,温则鸣把包拉开,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何秀兰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才接。 第一张是合影。七排人,主席台上挂着横幅。 “哪个是你?” “第三排,左手第四个。” 她把照片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 “不认得。” “挡着你了。” “挡了一半。” 第二张是侧机位。他侧着脸,帽檐底下能看见半只眼睛。 何秀兰把两张并在桌上,一手压一张。 “这张。”她按住合影那一张,“这张给你王姨看。” “那一张我露得全。” “那一张看不出是在哪儿。”何秀兰说,“这张上头有台子,有横幅,人多。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正经场合。” 她把侧脸那张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这张我自己留着。” “礼堂多大?”何秀兰问。 “坐了七排。” “家属坐哪儿?” 温则鸣把那块骨头放回碗里。 “最后两排,靠墙。” 何秀兰哦了一声。 “那两排上头也有人拍照吧。” “有。” “举着手机拍的?” “举着手机拍的。” “我就说嘛。”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隔那么远,拍出来也是个点。” 她把照片放下了。 “那天下午你王姨来串门。”她说,“我跟她说我儿子今天领证书。她问我怎么没去,我说太远,折腾。” 温国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其实不远。”他说,“班车个把钟头。” “老温。” 温国栋没有再说话。 何秀兰起身收碗,收到一半停下来。 “你王姨前些日子跟我提了个人。” “妈。” “我没答应。”她把碗往桌上一杵,“我说我们家则鸣忙。” “我就跟你说一声。”何秀兰端起碗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一个人在那边,病了谁知道。” “下回有这样的事,我提前跟您说。” “提前说了我也不一定去。”何秀兰端着碗往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是你自己说的,就是念一个名字的工夫。” 厨房的水声起来了。 温国栋把酒瓶盖上,坐在那儿没动。 “则鸣。” “嗯。” “那个证书。” “在包里。” “不是这个。” 温则鸣抬起头。 温国栋看着桌上那两张照片。 “算了。”他说,“你妈交代过,我不问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那一口喝了。 “没了。” 水声停了一阵,又起来。中间夹着说话声,是何秀兰打电话。她像是想小声,小声两句就压不住。 “……对,市局,刑事技术室。……七排!坐了七排人,他在第三排!” 隔了一会儿。 “照片有。你明天过来看。” 再隔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听不清,只听得出是在笑。 温国栋看了一眼厨房那头,苦笑摇摇头。 水声停了。何秀兰出来,手里抱着东西。 塑料封皮那本旧相册,边角还是老样子。 她在灯下把它翻开。 头一页是去年那张剪报,本地晚报,豆腐块那么大。往后翻,剪报越来越多,有报纸的,有打印出来的,有几张边上用圆珠笔写着日子。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再往后就空了,还有十来页。 何秀兰捏着侧脸那张的边,往头一个空页的塑料膜底下塞。塞了两回没进去,她把老花镜找出来戴上。 第三回塞进去了。 她用手掌把那一页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了两回。 “这是头一张。” 温国栋伸手把台灯往相册这边挪了挪。 何秀兰把相册抱在怀里没放下。 “上礼拜三那天你打电话,我问你冷不冷。” “嗯。” “我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 温则鸣看着桌上那张合影。 “我知道。” 何秀兰把老花镜摘了,搁在相册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温国栋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爱吃那个煎饼。” 何秀兰扭头看他。 “他都多少年不吃煎饼了。” “哦。”温国栋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在盘子边上转了半圈。 温则鸣翻过来看一眼,扣回去了。 “单位的?” “没啥事,贷款的广告电话。” 何秀兰把相册往怀里紧了紧,起身去给铺床。 “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第127章 三分之一 礼拜一上午,李扬从保险公司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把里头的东西一页一页摊开。 “邵万山那一份调出来了。建筑施工人员意外伤害保险,工地统一投保,工人名字在附表上。” 事故认定是那年十一月出的。从架子上坠落,认定的是意外。理赔材料七样,一样不缺。 “火化证明那一份是复印件。”李扬说,“章是殡仪馆的。领取人那一栏,照样是石永和。” “礼拜五下午我给这个人打过一回。”郑海峰说,“我问他去没去过殡仪馆,他还反问我殡仪馆在哪儿。” 他把座机拨出去,免提搁在台子中间。 “我去过。”石永和说,“是我去领的。” “您几点到的。” “上午。”石永和说,“二号炉。” 郑海峰把笔搁下了。 “我没问炉号。” 那头没有声音。 “礼拜五您还说不知道殡仪馆在哪儿。” “我那天机器有点吵,没听明白,想岔了。” “骨灰您装在什么里头带走的。”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轻下去,像是走开了几步。 “我要开工了。” 电话断了。 “炉号写在那张纸上。”苏晓棠说,“礼拜四我念给她听,念到过。” 温则鸣把那份复印件转了个方向。 “正联是给领的人的。”他说,“石永和签了字,纸就到他手上。她那一张,是出殡那天有人塞给她的。” “她到手的就这一张纸。”苏晓棠说,“骨灰没领着,销户那一栏签的也不是她。” “那他三年前见过一回。”韩东升把笔搁下,“隔了三年背得出炉号,我怀疑这两天有人接触过他。” “三联都在够得着的地方。”温则鸣说,“正联在她手上,存根礼拜五调上来了,第三联在派出所的销户档案里。” 李扬把手按在复印件上。 “那就剩这一份。” “理赔材料是谁交到柜面的,那头有登记。”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理赔在十二月走完,赔付十一万六千。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常玉香。”李扬说,“卡也是她的,那年十一月新办的。十二月十一号进的账。” 他往下指了一行。 “十二号上午,柜台取现七万八。取款人本人,柜员签的字。摄像早过期了。” 韩东升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剩下三万八。” 苏晓棠把那张流水看了两遍。 “她不识字。” 屋里人都朝她看。 “礼拜四那张纸是我念给她听的。”苏晓棠说,“石永和三个字,我念了两遍她才听清。取款单上她自己那三个字,肯定不是她写的。” 韩东升把流水拿回去。 “不识字的人办业务,本人按手印,姓名那一栏柜面代填。”他说,“这不违规。” “那就得看是不是柜员写的。” “取款单是原始凭证。”温则鸣说,“进会计档案,银行得留三十年。” 苏晓棠把笔搁下了。 “录像只能保留一个月。但凭证还在。” 周正堂端着缸子走了上来。 “取的是现金。” “七万八。”韩东升说。 “骗保够不着。”老头把纸放下,“保险公司该赔的一分没少赔。” “钱是从她自己手上出去的。”韩东升说。 “那就是诈骗。”老头说,“可诈骗得有个人。那两个人叫什么,她说不上来。”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九几年我在县里,有个老太太来找过我三回。她男人在窑上砸死的,赔款让她大伯子领了。我给她写了个条子,让她拿去乡上找司法所。” “后来呢?” “后来我调走了。” “她那三万八,是三年的。”老头把老花镜又戴上,“她闺女上学、她自己看病、都从这里头出。”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傅雪蘅中午前下来,把纸袋里的东西从头看到尾,往台上一放。 “邵万山这一起不并案。”她说,“他是真摔死的,赔款也是真赔的,不是我们手上那个案子。” “那这一份怎么办?” “单立一起,按诈骗立。”傅雪蘅说,“卷分开走,办的还是这几个人。” “诈骗归经侦。”韩东升说。 “所以我下午给经侦打电话,要他们派个人过来。”傅雪蘅说,“三十四张卡、一个开了半年就注销的公司、五份保单,都在他们本行上。常玉香这一起是先冒出头的那个。” 她把手指压在流水那一行上。 “取款单原件调回来。” “调证又得走公函。”韩东升说,“复印件上不了庭,辩方一问原件在哪儿,得答得出来。” “往后凡是不识字的人签下的那些字,都得拿这一张去比。”傅雪蘅说。 韩东升把台上那张十一栏的表拉过来,在最右边添了一栏。 那一栏他写的是:到手多少。 下午两点多,苏晓棠拨了常玉香留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那头有风声,还有铁锹碰石头的响。 “大姐,我是市局小苏。” “我在地里。”常玉香说,“您说。” “您男人那笔赔款,您还记得是多少钱吗?” 那头没有马上答。 “有三万多。” 苏晓棠把笔按在纸上。 “大姐,赔的是十一万六千。” 风声在电话里过了很久。 “我不识字。”常玉香说,“那时候来了两个人,说手续得跑好几个地方,工地那头也得打点。钱他们先垫,回头一块儿算。我按的手印。” “您按手印那张纸,上头有字没有?” “空的。”常玉香说,“他们说回去填。” “来了几回?” “三回。”常玉香说,“头一回在灵棚,后来在乡上,最后一回陪我去的银行。” “那天您取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排的队,我按的手印,钱是他们数的。”常玉香说,“出来给了我一沓,说剩下的花在手续上了。三回都是那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 “他们跟您留过号码没有?” “留过一个,写在烟盒上。我搬家那年扔了。” 苏晓棠没有往下问。 “大姐。” “嗯。” 常玉香先开的口。 “那我男人的骨灰,是不是也是他们领走的?” 苏晓棠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们在查。” “那你们查着了,一定跟我说一声。” 那头的风声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我这头要收工了。” 电话挂了。苏晓棠把话筒放回去,在通话记录那一栏记录好时长,四分十七秒。 “郭家我来打。”郑海峰说,“起棺那天我在场,他认得我的声音。” 他没有说案子,问的是三年前销户那些手续当年谁替他们跑的。那头两句就答完了。 “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名字不记得。”郑海峰把话筒放回去,“跑完就没再来过。” “到手多少。”韩东升说。 “一分没有。受益人那一栏不是他家。” 韩东升在郭长顺那一行最后一格画了一横。第二行邵万山,苏晓棠填了三万八。 郑海峰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去。 “郭老爷子头一句就是问我,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第128章 联系未果 运营商的函礼拜二上午回来。李扬把回执抽出来,看第一眼。 “辛立本。” 他把那张纸往台面上仔细看了起来,没有再往下念。韩东升把笔搁下,起身出去了。 “还写了什么?”傅雪蘅从台子那头绕到李扬身后。 “辛立本,男,身份证号跟马蹄乡回的那个对得上。”李扬说,“三年前九月十一办的,本人到的营业厅,登记地址辛家岭。同年十二月二十欠费停机,第二年四月销的号。” 韩东升抱着当年那本勘查笔录进来,摊在台子中间,翻到头一页。 “报警人那一栏。” 最上头那几栏:报警时间,接警人,到场时间。头一栏印着三个字,报警人。底下填的不是名字,填的是过路群众,后头跟着一个十一位的号码。 “过路群众。”傅雪蘅把手指压在那四个字上。 “当年交警要给报警人做份询问笔录。”韩东升在那一行下头点了一下,“打了两回没打通,那一行写的是联系未果。” “为什么没往下查。”傅雪蘅问。 “认定的是交通意外,没立刑案。”韩东升说,“查机主得走公函,那会儿没人会为一起意外走这一道。” “嗯,我把号码抄下来了。”苏晓棠把那一栏抄到自己本子上,抄完把笔搁下了。 “上礼拜三我说过,函回来了再确定打不打。”傅雪蘅的手指没有从那一栏上挪开。 “打不了。”李扬说,“这个号去年三月放给别人了,南边一个卖水果的。” “上礼拜四我在系统里查过,出来的就是那个人。”韩东升说,“注销了号空三个月就重新放。这一份他们省公司的档案室翻了好几天才翻出来。” “名下别的号呢。” “就这一个。”李扬把回执翻过来给她看那一栏,“销了以后没再办过。” “办下来他就只打了那通电话?”温则鸣把回执上的日子看了一遍,“再过两个月,号就停了。” “上礼拜我们发协查找他,查一个姓辛的,四十六。”傅雪蘅把那一页拿起来,隔着灯看了一会儿,又平着放回原处,“那会儿他的号就在这一页上摆着。” “接警记录我上午调上来了。”苏晓棠抽出一张打印件,“三年前十月十九,二十二点零七分。四十一秒。” 温则鸣把那张打印件接过去。接警员敲的那一行不长:报警人称,出村那道弯下头,路边排水沟里有个人。问姓名不答,只说了位置,随后挂断。回拨未接。 “录音呢。”他把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覆盖了。”苏晓棠说,“接警录音留半年。接警员还在,调到指挥中心了。我上午问过他一句,他说记不得。” “他说了三件。”温则鸣把纸摊回正面,往灯底下拉了拉,用手指顺着那一行走了一遍,“地方,沟,有个人。” “四十一秒。”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末了,又往回挪了一格,“他没报名字,没让叫救护车,也没说人已经死了。” “这三样我都记上了。”韩东升一样一样抄进本子,抄完在底下画了一道,“交警几点到的。” “二十二点五十一。”苏晓棠说。 “沟齐膝深。”温则鸣把接警记录挪到那张现场图旁边,“人在里头躺着,他没下去。” “那他为什么还要报这个警。”李扬说。 “不想管的人不用打这个电话。”温则鸣说,“他打了,人又没下去。” “换个不相干的路人,报完就完了。”苏晓棠把笔搁在本子上,“犯不着连名字都不留。” “那他躲的是什么。” 韩东升把自己那本往回翻了几页,翻到前年腊月那一场,在画过的那一道底下又画了一道。 “现在能拿他怎么办。”李扬又问了一句。 “报个警不犯法。”傅雪蘅说,“他做的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犯法。” “这一份起棺那阵我看过。”温则鸣把交警卷抽过来,翻到当年那份尸表,“当时我记的是尸表没做透,衣物没逐件脱检。那天我以为这一栏没什么可看的。” 他把纸转过来。那一页上有一栏印着四个字:死亡时间。栏里填的是当场。 “依据呢。”傅雪蘅走过来,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 “尸温没测,现场温度那一栏也空着。尸僵空着。尸斑的部位和指压情况,没有。角膜,没填。”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戴上老花镜凑到那一页跟前。 “这种我见过多少回了。”他说,“当场就填,十有八九是听现场那个人说的。” “可他没说人死了。”温则鸣说。 “不用他说。”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二十二点零七有人报的信,二十二点五十一到场,中间隔着四十四分钟,人已经凉了。填这一栏的人往前一推就是当场。” “往前推,起点就是那通电话。”温则鸣把那张尸表推到勘查笔录旁边,两页并着,用手把中缝压平了。 “这个案子的死亡时间,是报警的人给的。”韩东升把笔停在那一行上。 “这一条要是写进补充报告,当年那份认定书的根就松了。”韩东升把本子合起来又打开,“将来上了法庭,辩方头一句问的就是,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当场死的。” “就凭那通电话?”傅雪蘅说。 “不光死亡时间。”温则鸣把认定书也抽出来摆在旁边,“出事的地方也是从那通电话里来的。三年前那一夜,什么时候、在哪儿,两样都是他给的。” “三年的卷,从头翻一遍。”傅雪蘅把手指压在接警记录那一行上,“凡是往上追,追到这四十一秒的,一条一条挑出来。” “认定书上的时间、地点、发现经过。”苏晓棠说,“往后头的笔录、报告,凡是照着认定书往下写的,都得算?” “都算。”傅雪蘅说,“列一张表,一行一条,注明出处。” “列出来做什么用?”李扬说。 “我们自己看。”傅雪蘅说,“这本卷里现在还没有。” “今天这一份我编到卷末。”李扬把回执归进卷里,翻到最后一页写编号。 窗外起风了。苏晓棠起身把窗子插上,回来顺手把台上那几份纸码齐,把勘查笔录搁在最上头。 “温老师,收工了。”郑海峰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过路群众。”温则鸣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把勘查笔录头一页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三年了。”他把笔帽扣上,“我们把他给的时间,一直还当成自己查出来的。” 第129章 行径 “取款单那份函回了。”李扬把回执搁在台子中间,“原件在县支行的库房里,得人工去翻,最快礼拜五。” “礼拜五就礼拜五。”傅雪蘅说。 “三十四张卡里没有辛立本。”苏晓棠把台账翻到上礼拜五那一页,手指停在辛家岭那一行上,“他那张是自己办的。办卡填申请书,底下一格本人签名,柜面代不了。” “那一张跟身份证申领表一个毛病。”温则鸣说,“柜台上垫的是玻璃板,人知道这张要进档案,一笔一划写得比平常规整。” “那还要不要?” “要。可不能只要这一张。”温则鸣说,“他那张卡三年里在柜面上办过什么,凡是他自己签过字的,取款单、存款单、挂失单,一样一样调回来。” “取钱那张不是绷着写的。”周正堂在里屋接了一句。 “卡那一头归经侦,让他们一块儿发。”傅雪蘅把手按在回执上,“三年里在哪个网点办的,也一并问。人不在,卡还在动,钱在哪儿取的他就在哪儿。” 温则鸣把上礼拜三那张委托单摆到回执旁边。委托事项第二行还空着。 “东西没到,这一行不能填。” “要是一直填不上呢?”苏晓棠说。 下午三点二十,省城那家所的电话进来。李扬把免提按开,本子摊到台子中间,傅雪蘅走到台子那一头站住了。 “东西上礼拜三收的,礼拜四开的工。”那头说,“壳子撬开,里头那块板受了潮,芯片脚锈了四个,我们把芯片取下来直读的。” “视频那一片断得七零八落,拼不回去。画面这一头我们试到礼拜一,还是不行。” “当年那写的是外壳破损、读取失败。”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翻到夹着的那一页。 “壳是破了。”那头说,“还有一样。你们那张委托书写着,凡是这台机器记下的一样都不能漏。这我们照着办了。” “这个型号老,视频跟日志分着存。视频那片全烂了,日志那一小片没被覆盖,导出来了。” “日志里有什么?”温则鸣把手撑到台沿上。 “机器几点开的,中间动没动,什么时候停的。”那头说,“就这些。” “郭长顺那晚上去过哪儿。”郑海峰说。 “这机器没有GPS。”那头说,“在哪儿是你们的事,我这儿只有时间点。” “这个时间是生成的,没有联网,不会自动对时。机器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不敢通电,没法拿它跟北京时间摆到一处比对。报告上这一栏我们只能写设备内部时间。” 温则鸣把手从台沿上收回来了。 “那行,念吧。”傅雪蘅把椅子往台子跟前拉了拉,“小李,记一下。” “21:12开的机。”那头念得慢,“往后一直在动。中间停过三回,都是十来秒。” “再往下。” “21:40停下。” 李扬把这一行念了一遍才写下去。 “停到几点?” “21:51。这十一分钟里它一直有电,一直没动。” “中间断过电没有?”温则鸣问。 “没断过。21:51那一条记完,底下再没有了。从那会儿起这东西就没电了。” “再往前呢?”傅雪蘅说。 “日志那一块是固定的,记满了会覆盖。”那头说,“最早一条是当天13:16。” “前几天他几点回的家,看得到吗?” “看不到。” “那行,回头报告我来取。” 李扬把免提摁掉。 “中间那十一分钟车没动。”温则鸣说。 “他是往回村走。”傅雪蘅把现场图转过来,“图上那个箭头朝着上山那一边,从城里方向进的村。” “那21:12他在哪儿?”郑海峰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口袋。 韩东升说,“那得往城里那边量起。” “认定书上写的是行经弯道时操作不当。”温则鸣把现场图拉到李扬记的那几行旁边,手指顺着路往那道弯上走了一趟,“行经。” “车在那一下翻了,但电不一定断。”温则鸣说,“这东西拿铁丝绑在车头上的。要没电,得先脱离车。” “机器没电,不等于人是那会儿摔的。”韩东升说,“辩方一句就问回来,谁知道不是它自己先坏的。” “断口上那层锈跟外头那层是一茬的,断在早先,不是后来掰的。”温则鸣说。 “东西退回来那天,断口跟壳子左上角那块磕瘪一块儿送痕检。”傅雪蘅说。 “壳子和板子分了家。”温则鸣说,“芯片取下来了,装不回去的。” “那就一样一样写清楚。什么时候分的,谁分的,分完剩几件。”韩东升说,“还回去那天得有人跟老爷子说。” “停着的车,速度是零。”温则鸣的手指按在那道弯上没有再动,“他手上、腕子上,一根骨头没断。” “这一条你还是别往上加。”韩东升说,“有痕能说明事,没痕说明不了事。摔一跤断不断腕子,人跟人不一样。” “这一条我写检验记录。” “报警是22:07。”苏晓棠把接警记录摆到李扬记的那几行旁边。 “停止是21:51。”李扬说,“中间十六分钟。” “这两个数不在一个钟上。”温则鸣把两张纸分开了半寸,“22:07是接警台那头的钟。21:51,是那台机器自己以为的21:51。” “那十一分钟呢?”李扬问。 “十一分钟是它自己从头数到尾的。时间差多少,数还是十一。” “十一分钟进报告。”傅雪蘅说,“十六分钟先别写。” “那写在哪儿?” “先写在本子上。” “明天几点去现场核时间?”傅雪蘅问。 “天黑透了再骑。那晚上是九点多。”郑海峰说,“找台差不多的摩托,从弯上倒着起表,二十八分钟落在哪儿我记下来。” “他那二十八分钟是往上骑的。”温则鸣说。 “那这表不能倒着起。”郑海峰伸手在图上从那道弯往下比了一下,“下去那一趟空跑,不掐表。到了底下调头,照他那个方向往上骑,一路记着离弯上还剩几分钟。岔路口、桥、路面换茬的地方,一处一个数。” “骑三趟。”傅雪蘅说。 “给我一段路。”温则鸣说,“别给我一个点。” “路这三年铺过没有,我先问村里。”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搁在台面上,“车不是那台车,人也不是那个人。三趟下来是一个区间,不会是一个点。” “骑车回家的人,快到自己村口,停了十一分钟。”傅雪蘅把李扬记的那几行拉到现场图上,躺在那道弯的位置上。 “辛立本那边,先不动他。” 第130章 往上骑 礼拜四夜里九点十分,郑海峰在那道弯上打着火,顺着坡往下走。李扬开车跟在后头。四十二分钟以后,两个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下这么远?”李扬说。 “得比二十八分钟长。”郑海峰把车头掉过来,“短了就量不着。” “表怎么按?” “车头过桥栏杆头一根柱子。”李扬把秒表在手里翻了个面,“三处都照这个来。谁也别喊,我自己按。” “别贴我这么近。”郑海峰说,“你那灯打在我前头,我看得比他清楚多了。” 李扬把车往后落了一段。 “你准备好就开始,我按表。” 砂石从后轮底下往两边翻。车灯扫过去,路面上一道一道的坑影往后跑。摩托在弯上停住的时候,李扬把表按停了。 “四十一分。” “慢了。”郑海峰把面罩掀上去,面罩上糊着一层土,“我今晚上是头一回骑这条路。” “他骑了多少年?” “不知道,反正不是头一回。”郑海峰说,“骑到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弯往哪边偏。这条路上没路灯,全凭记性。” “那他应该比你快。” “肯定。” 郑海峰没有熄火。他把摩托推到沟沿外头那排水泥桩跟前,车头冲着断了的那四根停住,自己退到车后几步远。车灯打在断口上。断了的那四根还是断的,缺口朝着路面。 “郑队。”李扬摇下车窗。 “再来一趟吧。” 第二趟三十八分钟。往下空跑的时候两个人在桥头歇了一会儿,李扬把数据记完。 “三年前那一夜的天气我查了。”李扬说,“晴,没雨,风三级。跟今晚上差不多。” “路呢?” “底下那一截是前年铺的水泥。”郑海峰说,“镇上那一里多没动。我在镇口加油站问过,两个人说的一样。” “那这一段情况一样。” “这一段能比对。”李扬把三处都拍了照。闪光灯一亮,桥栏头一根柱子在夜里白了一下。 第三趟四十分钟。 “最后这一趟你慢了。” “过镇上那一截我压着走的。”郑海峰把头盔搁在护栏上,“一个天天走这条路的人,到自己那一段,不冲也不磨。” “三趟够不够?” “再骑十趟也还是那一段。”郑海峰说,“骑到第四趟,我就是照着头三趟的数在骑了。” “你刚才在街上打了两回灯。” “看门。”郑海峰说,“卷帘门八家,木门三家,铁的两家。二楼亮着灯的四户。” “探头三个,都在镇上。”李扬说,“信用社门口一个,超市门口两个,都不是新装的。出了镇往上,三趟我都在看,一个也没有,连测速的都没有。” “有也没啥用。”郑海峰说,“录像存一个月。” “录像没了。”李扬说,“探头还在原地。” 一点过,郑海峰没往回走,顺着坡又往上骑了一截。李扬跟着。 “四分半。”李扬在村口把表按停,“从弯上到这儿。” 村里就一户还亮着灯。 “老爷子还没睡?”李扬说。 郑海峰把车头掉过来。 “我们就不去了。” 礼拜五上午,李扬把三趟的数抄在图边上,一处三个。 “镇口那座桥,离弯上二十六分、二十五分、二十七分。” “出镇那个路口,三十二分、三十分、三十一分。” “水泥路接头那个地方,三十九分上下。” “再往上,从弯上到村口,四分半。”李扬说,“这一段只骑了一趟。” 李扬拿铅笔在图上从桥往那个路口划了一道。 “二十八分钟落在这里头。三趟都落在这里头,落在哪一截上,三趟不一样。” “三趟都比他慢。”郑海峰说,“路我昨晚上才开始记,车也不是那台车。往哪边偏我心里有底,偏多少不好说。” “往哪边?” “往城里那头。”郑海峰把手在图上从那道弯往下推了一寸,“他二十八分钟骑得比我远。” “他停的那三十来秒是往回收。”李扬说,“日志上他中间停过三回,一回十来秒。你三趟都没停。” “能抵掉多少?” “不知道。”郑海峰伸手在那一道两头各点了一下,“那就还是这一道。再往下收,都是我们编的。” “编的东西上了庭,头一个被拆的就是它。”韩东升说。 “这个数进不进报告?”李扬问。 “进侦查工作记录。”傅雪蘅说,“它不是证据,它是明天往哪儿走。三趟一趟一趟列,不取当中那个数。”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隔着老花镜看那一道铅笔线。 “早先没这些东西的时候,判死亡时间就是这么判的。”他说,“摸尸温,看胃里剩下什么,往回推。推出来的从来是一段,没有一回是一个点。” 李扬把那一道又描了一遍。 “镇上那条街。”郑海峰说,“从桥头进去到路口出来,一里多地。” “一里多地是一段路。”傅雪蘅说,“不是一个点。” 李扬把手指落在那一道上。 “21:12他在这一段上打的火。打火之前,那台车是熄着的。” “熄在镇上。”郑海峰说,“九点多,那条街上门面都关了。” “他也可能是从城里骑过来的。”韩东升说,“骑到镇上停下办点事,熄了火,办完再打着。这样21:12也说得通。” “说得通。”李扬说,“可那样日志上就该有一次熄火,前头还该有一趟从城里过来的路。” “日志才盖到当天13:16。”韩东升说,“八个来钟头,够不够看出这个?” “日志不按钟头算。”李扬说,“那头交代过,机器不通电就不写,他歇着的时候上头一个字也不长。八个来钟头里他骑了多久,上头就有多久,打过几次火、熄过几次。” “电话里那头只念了晚上那一截。”傅雪蘅说。 “报告今天出,下午我去取。”李扬说,“上头是一整天,他打过几次火、每一趟走了多少分钟,都在。可日志上没有一个地名。” “分钟换地方。”郑海峰说。 “昨晚上他量的就是这个。”傅雪蘅说,“这条路上一分钟有多长。往后每一趟都拿它换。” 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抽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那天几点进的城,进城干什么,跟谁一块儿。”他说,“三年的卷,一页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人问。”韩东升说,“人往家走,路上翻的车。这一句写下去,前头那一截就不用问了。” “这一句是谁写的?”傅雪蘅问。 韩东升把卷翻回头一页。 “认定书上没有这一句,上头只写了行经弯道。”他说,“往家走这三个字,卷里从头到尾找不着出处。” 傅雪蘅在图上那一段旁边写了一行。 “十三家门面,四户住家。”她说,“明天两个人下去,一天问得完。不问郭长顺,不提三年前那档事。就问那两年谁在这条街上租过房,哪几家换过门。” “山上那把钥匙是防盗门的。”韩东升说,“换过防盗门的,一家一家记下来。” “记下来先搁着。”傅雪蘅把笔搁下了,“什么时候有门了,什么时候拿钥匙去对。” 第131章 秋收完了 “辛立本那张卡,三年里在柜面上办过四回。”苏晓棠把四张单子码在台子上,“上头都有他自己签的名。营业厅那张原件不给出库,先到的是盖章复印件。” “复印件做不了。”温则鸣把它抽到一边,“没压痕,没运笔。” 他把上礼拜三那张委托单摆在四张单子旁边。委托事项第二行还空着。他把笔帽拧开了。 “慢。”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指头点在底下签名那一格上,“送检人你上礼拜三就签了,今天往上头添一行。上了庭,对面问这一行是哪天写的,你怎么回答。” 温则鸣把笔帽拧回去,另抽了一张空白的。 “另起一页,写上今天的日期,重新签。”周正堂说,“把原来那张附在后头。” 温则鸣在新那一页的委托事项栏上落了笔。 “这四张全是柜台上垫着玻璃写的,一个路子。样本单一我写进去。”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那头要是回个倾向意见,不能怪人家保守。” “取款单的原件到了。”苏晓棠说。 “那一张单立,另一个案号,不混卷。”温则鸣说,“检材是单子上的签名。写字的人还没找着,样本先空着,检材编号封存。” 苏晓棠把两页表登了号。 天黑透了,李扬从省城回来,把一个塑料封套拍在台子中间。 “报告和回执。”他说,“原件他们封回去了,封条编号在回执上。”苏晓棠把回执登进台账。 “这一整天,机器只被打着火两回。” “13:16那一条是半截,前头被盖掉了,13:31熄的火。”李扬把手指一直拉到那一页底下,“第二回,21:12。” “中间呢?” “中间没有了。七小时四十一分,一次火都没打。” “通电统共五十四分。”他说,“那一小片就装这么多。他平常村里到镇上跑一个来回,也就这个数。装满一天就到头,前几天看不着。” “车不会自己走。”郑海峰把手按在图上那道铅笔线上,“熄在哪儿,就在哪儿打着。21:12那一趟起头在镇上那一段,那13:31他就是在那一段上熄的火。中间这七个多钟头,车没动。” “他人在那儿。”李扬说。 “车也在那儿。”韩东升说。 韩东升把指头点在13:16那一行上。 “这儿有堵墙。13:31之前那一趟骑了多久,日志上没有。要是从城里回来的,正好落在被盖掉的那一截里。” “算不出来。”李扬说,“不管那一趟总共多长,留下的都只有后面的十五分钟。” “那城里这一条还不能排除掉。” “不排除。”傅雪蘅说,“本子上那一格先空着。” “车没动,也不等于人没走。”韩东升说,“这条路上有班车。他那个表哥来看他,年年就是坐班车到镇上,再走上来。” “反过来一样。”郑海峰说,“车停在镇上,坐班车进城,天黑回来取车骑上山。” “工地那一头能不能查。” 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翻开,指头停在一栏上。 “职业这一栏写的是外出务工。四个字。”他说,“工地叫什么,在哪个区,工头是谁,往下没有。” “三年了。”傅雪蘅看着那张图,“有没有人问过老爷子,出事那一天他儿子在干什么。” “没有。” “打电话问。” “录上。”韩东升说。 李扬把录音笔搁在座机边上按了一下。郑海峰拨了号,把免提摁开。铃响了七八声。 “喂。” “老爷子,我小郑。那天上山跟你一起请你儿子的那个。” “嗯,记得。”那头的声音先沉默一下,又问,“是不是有信儿了?” “还没有。我问您一件旧事。” “您说。” “十月十九,长顺出事那天,白天他在哪儿,您知道不知道。” 老人没有马上答。李扬的笔停在纸上。 “那天啊。”老人说,“那天下午我在场里翻棒子。收回来摊着晒。” “他人呢?” “他在城里做工。” “出事以前,他最后一回回来,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八月底那一趟。住了三天。” “往后呢?” “往后就再没回来过。” “他说过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那头这一次答得快。 “说过。”老人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说的,秋收完了还会回来。” 温则鸣从那张委托单上抬起头。 “秋收哪天完?” “年年不一样。那一年落雨早,我十月十七就收完了。” 郑海峰的手在座机上停住了。 “十七。” “十七。”老人说,“收完我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 “怎么个不通?是响了没人接,还是根本打不进去。” “记不清了。”老人说,“好像是没打通。” “您打了几回。” “一回。”那头顿了一下,“我想着他忙。” “您那个号还在不在?” “在。” “十九那天夜里出的事,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亮了。”老人说,“乡上来人,在院门口喊的我。我那会儿正烧火。” “乡上来的是谁。” “管咱们片的那个干事。后来不知道调去哪儿了。” 那头传过来一下椅子响。 “小郑。” “您说,我在。” “十九那天夜里,他是不是要回来。” 郑海峰看着台子中间那张图。那道铅笔线的上头四分半,是村口。 “老爷子,这个我现在没法回答您。” “哦。” “您刚才说的这几句,我明天上山来,一句一句写成笔录,您按个手印。” “还要按手印。” “要。电话里说的不算数,纸上按了印才算。” “那你来。” 老人把电话挂了。李扬把录音笔按停。 “那个干事是从哪儿知道的。”韩东升说,“卷里得有一行。” “院门口爷儿俩说的那一句,没有第二个人能证。”他把笔搁下了,“落了笔录,至少是他自己认的。” 傅雪蘅把那张图转到自己跟前。 “十七收完,十九夜里人在路上。”她说,“中间隔着两天。” “他那个号明天发函。”韩东升说,“三年了,详单多半没了,号码还有用。” 傅雪蘅拿起笔。 “那条街上,哪一个地方能让一个人从下午一点半待到夜里九点。” “这个没法问。”郑海峰说。 傅雪蘅把笔停住了。 “老韩刚才那句是对的。我们只知道车在那儿。”郑海峰把手指落回那道铅笔线上,“十三家门面挨着问一个人待了多久,一天问完,全镇都知道市局在找一扇门。” “那问什么。” “问车。”他说,“一台二轮摩托,车头上拿铁丝绑着一个黑壳子。卖菜的、修车的、开小卖部的,总有人记得它常停在哪一头。” “可是三年了啊。” “三年了也是那一台。绑着黑壳子的摩托,那条街上不会有第二辆。” “还有那把钥匙。”韩东升说。 傅雪蘅把笔搁下了。 “明天海峰上山补笔录,顺路把秋收那个日子跟村里另外几家核一遍,回来路过镇上问车。”她说,“先找着那台车常停在哪里,旁边是什么。门的事等找着位置了再说。” 第132章 五张保单 礼拜六夜里九点多,郑海峰回来了,把一份笔录搁在台子上。 “老爷子按了手印。”他说,“小李跟我一块儿上去的,笔录他记的。” “秋收具体到哪天?”傅雪蘅问。 “村里另外三家,两家说十六七收完的,一家说二十。”郑海峰说,“老爷子说的十七,在范围里面。” “车呢?” 他把手套摘了,坐下来。 “没问着。” “一个人也没有问到?” “我从桥头一家一家往上问的,问的是三年前有没有一台旧摩托常停在这一带,车头上绑着个黑壳子。”他说,“那条街三年里换过好几茬门面。记得有那么一台的,问出来两个。一个说停在桥那头,一个说停在路口那头。” “两头差着一里地。” “差着一里地。”郑海峰把另一张纸抽出来,“加油站那两个人,路是哪一年铺的记得清清楚楚,车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那条街现在这十三家,我一家一家记了,什么时候盘下来的也问了。三年前是哪几家,回头拿工商的底子对一遍。” 礼拜一早上,李扬把台子中间那张现场图卷起来,靠在墙根上。 “市场监管局那三张授权委托书,指定代表那一栏上的三个人,都有笔录了。”韩东升把三份材料摞在腾出来的地方,“其中两个是本人做的。” “还有一个呢?” “前年过世那一个,人不在了。”他说,“做的是他家里人的。” “都说不认得?” “都说没听过永兴劳务,也没签过什么委托书。”韩东升说,“礼拜六我下去的时候,开小卖部那个还问我们是不是弄错了人。他把委托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签字他这辈子没这么写过。” “过世那个家里人怎么说?” “说他不识几个字。”韩东升说,“礼拜天上午自己坐车过来的,把他生前记账那个本子也带来了。一本歪歪扭扭的账,我收了。” “丢过身份证那个呢?” 韩东升把最底下那一份抽出来。 “礼拜天下午我在乡上做的。他什么也没问。”他说,“我把委托书的复印件推过去,问他这个名字是不是他签的,他看了一眼,说不是。问他身份证什么时候丢的,他说记不清了。” “他没问这是哪家公司?” “没问。笔录做完了,他倒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这个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受害人。”韩东升说。 “他信了?” “他把笔还给我,问要不要出庭。”韩东升说,“我说到时候会通知他。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还说了什么。” “说他闺女在县里念书,会不会有影响。” 韩东升摇摇头把那一份放回最底下。 苏晓棠把三份笔录登了号。 “保险公司回的是复印件,今天早上到的。”李扬把五张纸摊开在台子中间,一张挨一张,“原件在他们档案库里,得走公函去调。” 傅雪蘅的手指从头一张滑到末一张,停在中间那一栏上。 “受益人。” “五个人,五个名字。”李扬说。 “也没有一个是直系亲属。” “缴费那一栏呢?” “五张都是现金,柜面交的。”李扬说,“一年一交,交了两年到三年不等。” “现金就没有账。”韩东升说。 “柜面收现金有收据。”温则鸣说,“存根在保险公司那头,上头该有个签名。调原件的时候一块儿要。” 韩东升把手指往下移了两栏,停在最底下那一格上。 “代理人。” 李扬把五张的底下那一格并到一处。 “工号一样。”他说,“签名也一样。五张都是一个业务员出的单。” “名字呢?” “字不清楚。”李扬说,“工号是印上去的,五位。” “那就查得着人。”韩东升说,“业务员有执业登记,几号在哪个机构,保险公司自己有底。” “现在网上买份保险还得刷脸。”郑海峰说。 “那是网上。”李扬说,“这五张是柜面填的纸单子,三年前更是。人拿着身份证复印件去,业务员替他填,钱当场收现金。” “崔工。”傅雪蘅说。 崔工从里屋出来,把顶灯关了,台灯扭到最暗,贴着纸面从侧面打过去。灯下走了一个来回,他把灯扭回去。 “复印件。”他说,“压痕免谈,运笔也免谈。这两样我看不了。” “那能看什么?” “看人是怎么填的。” 他把五张往中间推了推。 “投保单是印好的格子。日期那一栏,年月日当中那两个杠是印上去的,人只在空里填数。”崔工说,“五张的月和日,个位数都补了零。零九月零三日。” “保额那一栏要大写。”他把最边上一张翻过来,“五张的整字都顶着框右边写,收笔往下带一道。” “同一个人填的?” “这几样不是笔迹。”崔工说,“是填表的习惯。填惯了这类表的人,一个县里能有几十个,撞上也不稀奇。” “那能说什么。” “能说这五张是一个填惯了的人填的。”崔工把五张按顺序码好,“说不了是哪一个。这不是我的类别,得文检去说。五张什么样,我记进状态记录。” “这可上不了庭。”韩东升说。 “那就得调原件。”温则鸣说,“五张一块儿调。” “公函一来一回三五天。” “那就等三五天。”傅雪蘅说。 “老爷子给的那个号,函礼拜六写好的,今天早上一块儿递出去。”他说,“记事本上那七八个,我顺手打了一遍。大半都是空号,能打通的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早年的工友。”李扬说,“还有一个是二柱。” “打通了?” “响了没人接。” “明天我跑一趟。”韩东升说。 “那三张授权委托书取出来。”温则鸣说。 苏晓棠从物证室把卷袋拿过来,一张一张摆在五张保单旁边。 “三张委托书,指定代表那一栏,三个名字,三个身份证号。一张一个人。”崔工在两摞中间站住了,“五张保单,受益人那一栏,五个名字。也是一张一个人。” 韩东升说,“一摞是工商的,一摞是保险的。” “不是一套。”崔工说,“摆开是一个样。” 傅雪蘅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这两摞并进一份委托。”温则鸣说,“让文检拿三张跟五张一块儿比。” “上礼拜五你才写过样本单一。” “上礼拜五我手上只有四张银行单子。”温则鸣说,“今天台子上是八张纸,八个名字。样本多一处是一处。” 苏晓棠把两摞都登了号。 “保单原件,柜面收据的存根,那个工号的执业登记。”傅雪蘅说,“三份函,上午都发出去。” “工商那三张是原件?” “原件。”苏晓棠说。 桌子上摆着三份笔录、五张保单、三张委托书。 第133章 倾向 上午送来一个牛皮纸袋。苏晓棠在交接单上签了字,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 “文检那边只回了一份。” “哪一份?” “三张委托书那一份。”苏晓棠说,“辛立本那一份还没回。” “卡在哪儿了。” “我打电话问了。”苏晓棠说,“那头说样本还需要补。” “他们要平时随手写的字。”温则鸣说,“我送去那四张全是柜台上填的。这一条我在补充委托里写过。” “那就再找。” “找不着了。”温则鸣说,“他名下能落到纸上的字,能调的都调了。剩下一条路是人到了当面写,可人不在。” 温则鸣把封口那道骑缝章对着光瞅了一眼,用裁纸刀从边上划开,把意见书抽出来推给韩东升。 “你来。” 韩东升翻到最后那一页。 “第一条。三张委托书上指定代表那一栏的三个签名,与各自样本上的签名,不是同一人所书写。” “跟谁比的。” “跟他们三个自己的字比的。”韩东升说,“孙有仓、吴福来、程学文,各人比各人的样本。” “三个都是?” “对,没有其他可比的字了。” 崔工从里屋出来,把检验过程那两页翻了一遍。 “到检状态那一段抄了进去。”他说,“三张纸什么样,跟我送过去那一份对得上。” “对得上就行。”韩东升说,“往后对面要是说这三张纸在我们手上被人动过,这就可以堵上。” 韩东升的指头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条比的不是他们的字,比的是那五张保单。” “怎么讲?” “第二条。三张委托书上那三个签名,与随附的五张投保单上的填写,倾向同一人所书写。”他按住页边,“底下还有一行。投保单系复印件,作参考件随附,不列为检材。据此不作确定性意见。” “你解释一下。”傅雪蘅说。 “这三个名字不是他们自己写的。”韩东升说,“写这三个名字的那个人,跟填那五张保单的,很可能是同一个。” 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戴上老花镜,把意见书从头一页翻到末一页。 “落款那一栏。” “三个鉴定人签的字,机构章盖了。”苏晓棠说,“执业证号都在。” “主检是头一个?” “头一个。” “那一个的证号记下来。”老头把意见书还回去,“往后对面如果查资质,查的是他。” “检验过程写了几页。” “三页。” 周正堂说,“上了庭,人家先问的不是结论,是这三页。” “这两条能用到什么份上。” “第一条能用到底。”韩东升说,“确定意见,说的是不是。三个名字比各自的样本,都不是本人写的。上了庭,对面能打的只有鉴定人的资质和检验过程那三页。”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倾向。”韩东升说,“倾向的意思是那头觉得像,可不敢说死。对面站起来问一句,你们凭什么只到倾向、不到确定,那头得答参考件是复印件、不列为检材。这一问一答记进庭审笔录,第二条就剩个影子。” “复印件本来就进不了检材栏。”温则鸣说,“我送的时候写的是参考件随附,那头照着写的。原件到了再补一份委托,那时候第二条才有可能站得住。” “原件什么时候到。” “保险公司说调原件走内部审批,还要三五天。”李扬说。 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还有一样得等。这类单子有回访。” “回访?” “出了单,隔几天打个电话,问投保人知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保额多少,受益人是谁。”韩东升说,“有的公司连被保险人也回访。有录音的,要存。” “三年前的还在不在?” “可回溯那套规矩下来以后,视听资料要留。”韩东升说,“合同终止起算,五年。这几份还在期限里头。” “那就是有。” “有没有,得看他们当年录没录。那会儿刚开始推,做不做得全,还不好说。” “函上礼拜一跟保单原件一块儿发的。”李扬说,“现在还没回。” “催一下。” 温则鸣把上礼拜那份补充委托的底稿从卷袋里抽出来,跟意见书并在一处。底稿末写的是样本单一。他看了一会儿,把底稿又收回去了。 “那么这三个人。”傅雪蘅把那两页拉到自己跟前,从头看到末一行。 “这三个人的名字,不是他们自己写的。”温则鸣说,“那他们就是被冒名的。” “三个人转被害人。”傅雪蘅说,“笔录重做一遍,按被害人陈述做。原先那三份证人笔录不作废,附在后头。” “他们本来也不是嫌疑人。”韩东升说,“转这一下,卷里怎么落。” “本来不是,可卷里一直挂在涉案人那一栏。”傅雪蘅说,“挪到被害人那一栏,往后取证、告知、出庭,走的是另一套程序。” “告诉他们到什么程度?” “告诉他们那三个名字不是他们写的,公司注册跟他们不相干。往后案子进了法庭,这三个人是要出庭作证的。” “保单提不提?” “不提。”傅雪蘅说,“他们眼下只知道名字被人用去开了公司。保险那一头,一个字不许提。” “见了面顺带问一句。”傅雪蘅说,“那个业务员的名字,他们三个认不认得。” “三个人都不是保险这一头的。”韩东升说,“他们名字上的是公司,不是保单。” “问一句不费事。”傅雪蘅说,“如果认出来,这条线就通了。认不出,往后也不用再回头问了。” “孙有仓和程学文,老韩去。吴福来那家远,晓棠跟海峰跑一趟。” “温则鸣去不去。” “我不去。”温则鸣说,“我这边等辛立本那一份。” 他把意见书装回袋子,在交接栏上签了字。 “抄一份进卷,文号抄全。”他对苏晓棠说,“不作确定性意见那几个字,一个字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