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乖戾权臣,娇软寡妾被亲哭》 第1章 求我救你? “求我救你?” 屋外大雨倾盆。 屋内暖意如春。 男人仰躺在浴池中,劲瘦而有力的肩臂若隐若现,冷峻的面庞却隐在氤氲的水汽之后,一双沉眸扫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寒意深深。 女人方才从大雨冲进来,此刻衣裳尽湿。 薄薄的春衫紧贴在略显丰腴的肌肤之上,白嫩的肤色在男人毫不忌讳的目光之下,隐隐显出一丝不自在的红。 她咬着唇望着他,眸中尽是慌张。 男人嗤笑起来:“在我大哥头七这天,穿成这个样子,闯入浴室,求我这个做弟弟的……救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几回,最终停顿在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上。 作为唯一的房里人,大哥死后她这个妾室本来该被赶出去,但如今,她却偏偏被留了下来,全府上下都知道,这是因为她有了筹码。 但此刻,那里没有丝毫隆起的样子。 男人的声音沉冷而沁凉,阮窈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咬牙点了点头。 却仍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努力攥紧双手,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求助这个煞星的。 容家大房只有二子,大哥容珣,也就是她的夫君,是温润如玉翩翩公子一样的人物。 但老三容玠却自幼性情暴戾,行事乖张,很是不讨喜。 奈何容珣体弱多病,七日前故去,只留她独自面对这虎狼环伺的容家。 大房一脉世袭侯爵,容珣没了之后,皇帝本要收回爵位,可偏偏她查出有孕。 二房觊觎爵位已久,必定要她肚里孩子的命,她实在走投无路。 今夜这样大的雨,二房却寻来大夫要帮她“安胎”,她看准机会出逃,这才奔来了他这里……他如果不帮她,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没了,爵位就会落到二房头上。这容玠即便是庶子,不能继承爵位,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大房的人……他,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阮窈在心中天人交战。 但抬眼望去,此刻对面男人的脸上却不辨喜怒,一滴水珠从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划过,垂到他轻抿着的薄唇之上。 他微微上挑的眉眼中,沁满了看好戏的凉薄。 阮窈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可,可她实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最终,她只能用尽力气,再次开口: “……救救我,三——” “你好像少说了。”水中的容玠忽然开口,出声打断她。 阮窈一愣:“什么?” “少说了两个字。” 她不明白。 对面的男人却讽然一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是怎样说的?” “我……”阮窈微微凝神,终于想起来了,下一瞬,脸颊便蓦地如火烧般腾红起来。 这个男人,他竟然想让她……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尽管隔得这么远,却仿佛一只手一般在她身上游移来去。 她被看的实在不自在,那两个字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怎么,不肯说?看来你没什么诚意,请吧。”容玠说着,下颌轻抬,不再看她。 阮窈顿时窘迫非常。 屋外是连绵大雨,二房的人说不定已经搜寻到了附近,只要一踏出容玠的院子,她肯定就会被捉住。 她,实在已经没有生路。 可偏偏这个时候,门外猛然响起一个声音: “三爷?三爷您在里面吗?野猫叼了老太太最喜欢的雀儿跑了,咱们要到处搜一搜……” 阮窈一个激灵——是二房的人追来了! 她顿时瞪大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容玠,希望他能出声帮她遮掩一下,二房的人要是冲进来看到这幅情景,她只有一头撞死。 可男人却好似对她的希冀全然不见,只用那对深渊一般的双眸,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阮窈:“……” 看来,他是完全不打算帮她了。 除非…… 阮窈心中着急,可偏偏越是急,那“求你”两个字却越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男人的目光侵略又压迫,她只觉得被他看的喘不过气来。 “三爷?三爷?咱们进来了……” 阮窈下意识一抖,心里慌张,当下咬住嘴巴,绕过浴池,想奔后门而去。 可谁知下一瞬,池里的男人忽然抬手,看似随便一捞,却一把将她拖下水去。 阮窈大惊:“三——” 男人宽大的手掌迅速覆上她的唇,将她所有的话压回她口中。 他的气息兜头压下,冷肃里还仿佛带着千钧沉怒:“想被人发现,你就叫。” 阮窈急忙咬唇。 紧接着一个身材肥硕的嬷嬷便闯进了门,浴池和大门还隔着一层纱帘,那嬷嬷在纱帘后探头探脑,跃跃欲试。 阮窈吓的浑身发抖,几乎忍不住要发出声音了,却忽然被男人一把按住后脑,径直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她整个人也被他禁锢在怀中,两个人紧紧贴合,她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三爷,老奴进来找猫儿……” 那嬷嬷说着,抬脚就往里走,可还未等她进来,一个水勺忽然飞了过去,正中她的脑袋。 “哎哟!” 那嬷嬷登时倒地,捂着脑袋叫起来。 容玠凉凉冷笑:“你们二房的胆子越发大了,我这儿都敢随便闯。” 这人在府中素有煞星之名,一冷笑起来比肃着脸更可怖,那嬷嬷哪里还敢来搜,急忙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浴池内忽然恢复了寂静。 阮窈的脸埋在容玠胸前,身体虽已不再发抖,但只这两三句的片刻,她已是度日如年,一心只盼着那嬷嬷快走。 但此刻人走了,她的心思也清明了起来,人却愈发僵直不能动了。 此刻,他们…… 她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抬头看他。 而他好似也没有松开她的打算,这,这可怎么办? 她忍不住再次用力咬住下唇。 却没意识到,自己微凉的唇瓣随着动作,掠过了眼前人同样沁凉的肌肤。 容玠只觉得好似被烫了一下,霎时松开了紧握她肩膀的手。 下一瞬,他的声音在头顶凉凉响起: “怎么,舍不得起来了么?” 第2章 我和你故去的大哥都谢你 阮窈面似火烧,下意识往后退去。 再看面前人不着寸缕的精壮上身,以及自己湿哒哒贴在身上的衣裳,她一双面颊简直红似熟透的樱桃般。 阮窈手脚并用,想快点从这浴池里爬出去。 奈何池壁湿滑,她又不够高,努力了半晌怎么也爬不上去,模样愈发狼狈。 对面的容玠面色沉沉不悦: “救了你,连个谢字都不说,这就要走了?” “谢,谢谢三……” “拿什么谢?”容玠冷眼打断她,目光在水面上游移,“空口白牙的谢,我可不认。” 阮窈说不出话了。 她虽然嫁了容珣,可也只是个妾,而且还不是良妾。 如今容珣死了,她在容家无依无靠,还怀着孩子,仿佛小儿抱金过闹市,不知多少人觊觎……她能拿什么谢他? 可偏偏他目光灼灼: “想好了吗,怎么谢?” 他仿佛瞧见了猎物的深林凶兽一般,一步步朝她靠近。 阮窈急的直想躲,可浴池就这么大,她避无可避。 他两三步就逼到了近前。 整个人铜墙铁壁一般兜头压下,将她牢牢笼罩。 他的气息密不透风,直裹的她连呼吸都不能。 他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息就在头顶,马上要下移到她的耳边,唇角。 阮窈简直要哭了。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湿着衣衫在浴池里,下一瞬将要发生什么,她即便未经世事也能猜得到。 可是,可是…… 慌乱间,她不知如何想的,突然把容珣搬了出来: “谢,自然是要谢……我,我和你故去的大哥,还,还有我肚子里,肚子里的孩子……我们都会深谢你的,三,三……” 谁料话还没说完,容玠霎时变脸。 他的手本已经将她颤抖而柔弱的手腕捉起,却忽然猛地将她甩开。 他黑了脸,猝然向后退去,动作太大,激起池中水一片动荡,水花甚至溅到阮窈泛红的脸颊上。 阮窈后面的话顿时被吓进了肚子,再也没说出来。 “你走吧。”容玠的目光从她平坦的小腹掠过,神情忽的恢复了平日的冷厉。 阮窈懵了。 容玠望着她讥笑: “怎么,救你一次,你还上瘾了?” “我这可不是救济堂,赶紧走,自己的事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阮窈咬住下唇看他。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她突然闯进来的时候还要冷。 但刚才他明明还想…… 她不明白。还想说什么,容玠却已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宽阔坚实的脊背给她。 “……方才帮你遮掩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什么好处都给不了我,难道还死皮赖脸地不走?” 阮窈终于被他说的脸颊烧红。 被他羞辱至此,她的确是该走了。 也可能容家上下,再也没有比她更厚脸皮的女人了,为了活命,竟然闯入了夫君三弟的私房……可是,她不能走! 她悄悄摸自己的小腹。 所有人都以为她怀了遗腹子,有可能继承爵位,但其实就算没有二房的迫害,她也留不住这个孩子……因为根本就没有孩子! 她的怀孕是假的! 容珣死前,她有孕的事情就已经上达天听,此刻,只怕皇帝也在等着她的孩子出生,看看这爵位到底花落谁家。 所以,她绝不能被任何人诊脉,假孕的事情一旦泄露,整个容府都是欺君之罪,灭顶之灾! 阮窈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那个的宽厚有力的脊背。 眼前的这个冷厉的男人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无论如何也得抓住。 一念下定,她用力咬咬唇,径直朝男人扑了过去。 小手张开,颤巍巍而又坚定地,抱住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腰。 男人似是僵了一下。 阮窈察觉不到,径直红着脸,贴在他的背上: “我……我自然谢你……你要我怎样谢你都行……” 容玠先是没回应,片刻后,猛然转过头来,将面前的女人勒入自己怀里。 “果真?”嗓音沙哑,仿佛许久干渴缺乏滋润,“你可想好了?” 阮窈点头:“……是,是的,只要,只要能保住我肚子里的孩子,我……” 她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哪怕他提出非分的要求,哪怕要委身于喜怒无常的他,她也认了。 然而…… 容玠突然反手一把将她推开。 砰! 他用了好大的力,阮窈被撞的生疼,险些喘不上气来。 只听他冷笑两声,似是怒极,接着突然抬腿就要往外走:“我看还是把二房的人喊回来的好!” “不,不要!” 阮窈慌了,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但还是先扑上去。 “我错了,我……呜!” 她慌乱之中,直扑上他的胸膛,怎奈身子矮小,脑袋才到他肩膀,而她扑劲太大,一双冰冷温软的唇,就这么直直朝他胸膛的某处撞上。 “呜……” 阮窈瞪大眼睛。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容玠也瞪了眼。 一室忽然寂静。 时辰仿佛过去了很久,却又仿佛很短。 阮窈觉得自己简直连呼吸都不能了。 “你……不知羞耻!”容玠突然深深吸气,朝她低吼道。 阮窈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脸烧的快要炸了,不等他推开,她先蹦起来,手脚并用地飞速逃走。 这回浴池也不滑了,她很快就爬了上去,提起湿漉漉的衣裙就要往外奔。 却被他怒气冲冲叫住: “你就这么走?!” 阮窈:“那,那不然呢……你,你又不帮我……” 容玠似乎咬了咬牙,下一瞬,他也从水中爬出,走向一旁的柜子。 他只着了一袭短裤,湿漉漉地缠在劲瘦的双腿上,阮窈别过头不敢看。 “拿去。” 他走回来,把手里东西扔给她,阮窈接过来一瞧,是个小巧的瓷瓶。 “吃下去会流血,但不会伤及胎儿。”他闷闷地说,转过头不再看她。 阮窈心中大喜,有了这东西,应该就能先将今晚的状况应付过去了。 她小声道了声谢,转头就走。 走到门口却又被他叫住。 “还,还有什么事……” “拿把伞!”他好像仍是恼的很。 阮窈怯怯地道谢:“哦,哦,谢谢,谢谢三……” “滚!” 阮窈再不敢说话,拿了门边的伞,唯唯诺诺地跑走了。 浴池里彻底静下来。 容玠听了半晌,确认再无声息,憋在胸中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吐出。 但他胸膛上的某处却不知何时泛起可疑的红晕,一路向上,蔓延到肩,蔓延到颈,再向上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虽壮实,却也白皙,耳尖上的这一点殷红实在可疑。 下一瞬,他急不可耐地再次跳进了浴池里。 第3章 向来不近女色 屋外的雨仍旧下的很大,阮窈撑了伞,一路转回自己的偏院。 容珣故去的前三天,她查出有孕,老太太以怕病气传给她为由,让她迁居到了这处偏院静养,这里距离容珣所居的前堂太远,以至于她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院子在府中西北角,十分偏僻,不仅荒了很久,不远处还是杂物房,平日冷清到甚至有些阴森,在这样的雨夜就显得更加可怖了。 阮窈紧紧抓着伞,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转过弯,却猝不及防看到院门口挑着一盏灯笼,一个黑黢且肥胖的人影正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 阮窈认出她就是刚才去容玠那边搜寻她的那个嬷嬷,这会儿显然是搜遍了全府没找到她,又回来偏院堵她。 阮窈想后退,已经来不及。 “阮姨娘这是去哪儿了呀?”嬷嬷阴测测问。 阮窈心里打了个突,手一滑伞就歪了,冷凉的雨水立刻哗哗浇在她身上,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蓦地她就想起刚才在浴池里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 他像凶兽一般的眼神,还有讥笑自己时的那种神情…… 阮窈抬眼,看到院门口挂着的那些在大雨里显得幽森森的缟素。 写着大大黑色“奠”字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打着转儿,身不由己,摇摆不定。 她的夫君才死了七天,她就落到如此境地。 被赶到废院,被人追着迫害,还被那种人轻薄…… 阮窈心中突然无比愤懑,她紧紧咬住嘴巴,阻止自己要落下来的眼泪。 那嬷嬷见她不说话,越发嚣张,走上前来对着阮窈一阵数落: “姨娘愈发厉害了,连二太太的好意也不领了?二太太好心好意给你找名医保胎,你倒好,跑的人影不见!咦,你怎么浑身湿透,这不是有伞吗……你到底上哪去了?要是说不清楚,二太太那我可——” 啪! 阮窈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这嬷嬷一巴掌。 “我再不堪也好歹是姨娘,你一个仆妇,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嬷嬷立刻被打懵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像软面团一样任人搓圆捏扁的小小姨娘,竟然还能有打人的一天! 愣怔间,阮窈已昂起头大踏步走进了院子。 嬷嬷回过神来,恼怒不已,跳脚道:“好啊,你,你敢打我!我可是二太太身边的老人儿了!我这就告诉二太太去!” 阮窈也不理她,径直回屋去换衣裳。 嬷嬷跑的飞快,不一会儿,容家二太太韩氏便带着一众人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来的不仅有韩氏的心腹嬷嬷和丫鬟,还有她早就找好了要给阮窈“安胎”的那位名医。 “她真是湿了衣裳回来的?”韩氏一面走,一面压低声音急问。 “奴婢万不会看错!”嬷嬷兴奋回答,“她明明有伞!这是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呢,只可惜刚才没逮住她,若是抓她个现行,那可就……” “她这个人还是得留着的。”韩氏沉声道,“不过肚子里的那个,一定得让它过不去今晚……” 说话间,一行人便涌进了阮窈的偏院,丫鬟红素从小偏房里冲出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待看到是韩氏,立刻哑了火,只忙忙往房里跑去给阮窈报信。 但韩氏脚步飞快,不等她说话就冲进了屋里。 众人进屋一看,只见阮窈歪在外间的榻上。 衣裳已经换了,头发似乎刚洗了,半干着摊到一边,显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没血色。 她闭着眼睛,听到动静没睁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韩氏装作大吃一惊,急忙让大夫把脉,却听嬷嬷一声惊叫:“……阮姨娘流血了!” 韩氏忙上前:“哎呀,真是流血了!这么多血,这可怎么是好?!” 那大夫瞧了一眼,摇头道:“只怕是小产之兆啊。” 韩氏忙求大夫相救。 大夫上前看看阮窈苍白的脸色,又把脉,摇头痛惜:“喜脉几乎不见,这孩子只怕是保不住啊……” 韩氏一听,帕子扶住额头,就要晕过去。 众人忙忙扶住。 韩氏定了定神,又哀求大夫一定要想办法救救。 “她虽然只是个妾室,但肚子里怀的却是我们侯府的遗腹子……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珣哥儿就要绝后了呀……” 大夫只好勉为其难开了副保胎药,韩氏忙让人去取药来煎。 送走大夫,韩氏看着“昏迷”中的阮窈垂泪: “天可怜见的,这么年轻,接二连三遭这么多罪……” 又说:“今日晚了,明早再回禀老太太吧。你们嘴巴都严一点,阮姨娘孩子保不住的事,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说罢,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 破落的偏院再次安静下来,除了雨声就只有红素熬药的声音。 药熬好了,红素端进来,却见阮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看着自己衣裙上的血迹流泪。 红素忙上前,把她刚才昏迷时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阮窈一听,顿时脸色煞白。 “……大夫真的说我这孩子保不住了?” “姨娘不如先喝药……” 阮窈却一把把那药碗打翻了,哭的愈发痛:“都保不住了,还喝什么保胎药!” 红素连忙打扫了,又安慰她一番才出去了。 出了门,露出一抹笑。 屋里,阮窈听她动静远去,慢慢收住眼泪。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被打翻的药水印子,暗暗咬唇。 韩氏有一句话起码没说错,她确然是年纪轻轻就接二连三遭了许多罪。 先是父兄入狱,全家流放,她为报容珣搭救之恩,委身他为贱妾。 容珣体弱多病,无法人道,但待她还算体贴,怎奈命不久矣,成婚半年便撒手人寰。 为保住大房爵位,又为她后半生无忧,容珣临死前替她安排了假孕一事。 尽管里外都疏通好了,但容家群狼环伺,二房觊觎爵位,怎么肯轻易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弄死她的“孩子”,让二房老四容瑀的儿子过继到大房,得了爵位,过两年再弄死她这个庶母,才是他们的目的。 身边这个红素看上去是个好的,其实也是二房的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的她透不过气,今夜,她真的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若不是那个人…… 一想到容玠,阮窈顿时又变了脸色。 想到他们最后分开时的情景,阮窈一颗心猛地揪起来,仿佛此刻就被人当场抓了似的,羞恼无比。 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的就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的夫君才死了不过七天,而他是夫君的亲弟弟,这实在是…… 可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除了牢牢攀住容玠这棵大树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起方才他看自己的眼神。 往常觉得这人喜怒无常,目中无人,她听从容珣的吩咐唤他“三叔”,他总是理都不理。 但这会儿她却突然觉得,他好像是有点儿瞧得上她的。 瞧得上么?阮窈打量了自己一遍。 她是略有些姿色,也年轻,可容玠向来不近女色,他对她真的有意? 还有,那人的脾气也是捉摸不透,明明好端端的,却不知哪句话惹了他,突然就变脸…… 阮窈叹口气,回床上去睡。 二房这关今日应当是过去了,想来能消停个两三天,之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累极了,很快沉沉睡去,谁料第二天天刚亮就被红素急急叫起: “姨娘,不好了,老太太叫你过去呢!听说好像是生了好大的气!” 第4章 想多了 老太太出身将门世家,却不是已故容老太爷的原配,而是继室。 二房的二老爷是她所出,大房的大老爷,也就是先侯爷,却是原配之子,而侯爵也是先侯爷自己以军功挣来的,因此先侯爷故去之后,爵位落到体弱多病的容珣头上,二房那边要多眼馋有多眼馋。 但是再馋也没办法,哪怕是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太,也没法子强制把爵位从大房拿走,再送到二房去。 阮窈听闻召唤,立刻就往老太太住的荣华堂来,临出门前趁着红素拿衣服的当口,她还悄悄把自己的脸抹的白了些,这会儿看起来颇有些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意态。 不过老太太这里,却没人在意她这个小小妾室。 到了荣华堂的时候,老太太才刚起身,二太太韩氏却已经在这里伺候了。 她这个孙辈的妾室是没有资格近身伺候的,便默默立在一旁。 二太太又懂规矩又殷勤,偶尔和老太太玩笑几句,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屋内一片其乐融融。 这看起来不像是生了很大的气的样子。 但不用人说,阮窈用脚指头也能想得出来,老太太到底为什么一大早就生气,以至于她这个疑似落胎的孕妇都要被喊来训话。 阮窈乖乖站着,默默数着鞋子里的脚指头。 老太太洗漱好了之后便传早膳。 二太太伺候布菜,老太太心疼她,让她不用累着,只喊丫鬟做。二太太便在一边陪着说话儿。 老太太吃饭很慢,不知道吃了多久,阮窈觉得自己有点撑不住了。 站的太久了,双腿酸痛,身子也乏的厉害。 昨天她折腾了那么一通,还淋了雨,今天没病倒,全仗着身子底子好。 若真是个怀了身子还险些小产的,这会儿只怕已经晕倒在这地上了。 阮窈咬牙强撑着,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终于用完了早膳,这才好似想起了一旁的她。 凉凉的眼风朝她扫过来:“昨个儿是珣哥儿的头七,你不在屋里头守着,大晚上的跑到哪儿去了?” 阮窈刚要回答,二太太却跟着道:“是呢,孙嬷嬷还说阮姨娘是浑身湿透回来的,要我说,不管去哪儿了吧,总该打把伞。你还怀着身子,怎么这么不在意呢?” 说完还叹口气。 老太太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阮窈心知二太太这么早就来了,肯定是来告状的,老太太也一定知道她昨日落红,以及大夫说她孩子保不住了的事。 但此刻却不问她孩子,只问她昨夜到底去了何处,可见心思全都不在孩子身上,只想拿捏她。 但凡她的回答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能服人,今日她只怕别想轻易走出荣华堂。 屋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阮窈身上。 阮窈却仍低着头,几息之后,却听得“吧嗒”“吧嗒”几声轻响,阮窈垂着的眼眸中,忽然有一串眼泪涌出来,滴在绣鞋上。 “妾身并未去他处,只是昨夜头七,思念大爷不已,一时心中苦痛,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院的那株芭蕉树边……” “……那芭蕉树大爷从前最爱,妾身也曾扶着大爷几回赏玩,昨夜到了那儿,想到从前种种,妾身哭的收不住,一时也忘了打伞……” 她说着,像似强忍着悲痛,说到最后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了哭腔。 昨夜的雨如今早已停了,但此刻阮窈的眼泪却好似比那大雨还要大似的,收也收不住。 她泣声哀哀,面色苍白,仿佛已经痛到极致,下一瞬就会哭的昏到过去。 老太太见此状况,想到突然故去的容珣,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二太太见状,也连忙流下眼泪。 一时堂中被阮窈带着,全都哭成一团。 好半天,老太太才被周围人劝住了。 阮窈昨夜淋雨是去哭容珣了,这倒是比干在屋里哭更让人动容,就连老太太也不能再说什么,何况她也不能真的去找芭蕉树求证。 就在阮窈以为这一关又过去了的时候,老太太突然话锋一转,问二太太道: “阮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二太太急忙应是,把昨夜那位名医所说一一道来。 接着,两个人便像怀了孩子的阮窈根本不在这里一般,就这么讨论起如何过继的事情来。 三言两语,老太太就下了结论: “将瑀哥儿的孩子过继给珣哥儿,大房也算有了后。阮姨娘早已没有娘家,我们容家也从不苛待妾室,绝不会撵她出门,如此这般,她也算是有了依仗,这便两全其美了。” 阮窈在心中大惊。 无论如何,她的“孩子”是一定要保住的,昨夜之所以敢冒险让二太太以为自己滑胎,那是因为她还有办法让这个孩子回来。 只是这办法需要的时间长了些,她本也以为二太太能因此消停个两三天,谁想到这么快,老太太就要把过继的事情定下来! 这可怎么办?! 阮窈一急,方才刚哭过的双眼更显发红,谁知就在这个当口,丫鬟忽然来报: “三爷来了!” 门帘一掀,一道挺拔轩逸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容玠。 阮窈瞥见他的脸,心中顿时一跳。 这人怎来的这样是时候? 他该不会是来帮她的吧?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容玠恍若并未看到她一般,走至她身侧站定,目不斜视,躬身向老太太行礼。 又向二太太行礼。 阮窈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也该行礼。 忙垂首福身:“三叔。” 容玠转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移开,什么都没回应。 像从前一样冷淡。 阮窈愣了。 容玠径自和老太太说话:“听闻祖母昨夜受惊,孙儿请了位太医来给祖母瞧瞧。” 老太太忙夸他孝心。 容玠又问方才在说什么,老太太就说了过继一事,容玠听后也没说什么。 阮窈低着头,余光瞧见他的袍角,那里一片淡金暗绣锁子纹,初看不显,再一眼便觉得晃眼。 衣袍遮的严实,她却不知怎的,想到了昨夜他从浴池里出来的时候,光裸的两条劲瘦的腿。 昨夜……昨夜两人那般亲密,可到了今日,他就像从不认得她一样。 这人怎么这样? 如若他不开口阻拦过继的事,那就再没人能帮她了,可偏偏这人却好像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阮窈心中着恼,恰在这时,那位太医被请了进来。 阮窈一见他面,顿时一喜。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容珣临去时为她安排的人,她的“有孕”正是他诊断出来的,也只有他,以后能一直帮她坐实假孕一事。 平日若联系他也得一两日,今天怎么这么巧,她正急需他,他就来了。 然而,那陈太医给老太太问诊完,开了方子就要走,容玠便相送。 阮窈急了,忙抬头望向容玠。 他却恍若未觉一般,陪着陈太医从她面前径直走了过去。 第5章 遗腹子 阮窈站不住了。 但此刻若突然出声,会不会显得太刻意?老太太会不会怀疑? 可若不出声,待他们走后,过继的事情一定会立刻定下来…… 就在阮窈天人交战时,面前人突然停了。 容玠转头瞧她:“阮姨娘,有事?” 然而对上他那一双仿佛笼着薄冰一般的双眸时,阮窈却哑了。 她本该抓住这个机会,让陈太医也为自己看诊,顺理成章保住这个孩子的,可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攥紧帕子。 容玠面上毫无波动,仿佛没看到她的紧张。 只好似没等到她的答复,便随意点了下头,转头又陪陈太医往外走。 阮窈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要走到门口了。 登时愈发心急。 这会儿已无法再开口,不论说什么,都势必会引起老太太和二房的怀疑,阮窈心中懊恼不已。 瞧着那人挺拔又凉薄的背影,心中更是恼恨。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回真的要完了的时候,那人却又突然停住了。 “近日一直未见,不知阮姨娘腹中孩子可还安康?”他朝她看过来。 堂中人的脸色,也都纷纷因他这忽然的一问,各自精彩纷呈起来。 阮窈也是愣住。 本以为他真要走了的!谁知他竟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容玠上下瞧她,目光最后停留在她刚刚哭过此刻仍然红肿的眼睛上。 仿佛也并没有等待她回答,径直就道:“看来应是康健的,既然如此,那就送陈太医出府了。” 阮窈顿时急的瞪大了眸子。 而见她这般,对面人冰一样的眸光下,忽然一瞬好像有暗流涌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阮窈一愣,终于明白过一点味儿来了。 这人,莫不是特意哄她来的! 忍不住更着恼地瞪着他。 容玠面上却仍是淡淡,转头向陈太医道: “不过,陈太医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还是帮阮姨娘瞧瞧,也好让老太太安心。毕竟她怀的,可是我大哥的遗腹子。” 陈太医应好,走上来替阮窈诊脉。 阮窈顾不上跟那男人着急,心中先大舒一口气。 一时庆幸今天这一关此刻应该算是真正过了,一时又觉得容玠“遗腹子”三个字明明轻飘飘的,却好似莫名有点着恼的意味。 一时又想起昨夜。 想到他忽而霸道与自己亲近,忽而又不知为何发怒,让人莫名奇妙,只觉得这人实在难伺候的很。 于是本该定心应对陈太医的,一时竟胡思乱想停不下来,等回神的时候,陈太医已经拿出了一盒药丸。 “腹中孩子十分康健,但阮姨娘自己身子略亏,这些是保胎的药丸,每日一颗,省去熬药麻烦,倒也方便。” “服用半月后,在下再来请脉。” 座上,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面色都已经十分难看。 老太太望着那盒药丸,看向二太太。 二太太一咬牙,脱口道: “孩子无事?可昨日阮姨娘落了红,大夫诊脉说这孩子已经……” 陈太医微微一笑:“在下祖上三代行医,十六岁入太医院,二太太可是信不过在下的医术?” 二太太顿时哑然。 大房虽然有爵位,但整个容家在京中还称不上是什么显贵,只能算是末流家世。 这等家世,寻常是请不动太医的,今日陈太医忽然被请上门,老太太也有受宠若惊之感。 何况他方才三言两语便说对了老太太平日症状,医术有目共睹,谁敢质疑? 于是急忙道歉: “那定是昨日那大夫医术不精,误诊了!” 又吩咐身边嬷嬷单独给阮窈开个小厨房,说天气渐热,害起喜来只怕胃口刁钻云云,嘱咐的情真意切,事无巨细,仿佛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无比看重。 老太太也挂上笑容,说了句“阿弥陀佛”。 阮窈不把她们这番作态放在心上,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起身对陈太医道谢。 容珣和陈太医有私交,且交往甚深,但府中人都不知道,因此他才会在临走前将如此秘密的“假孕”一事托付给陈太医。 容珣病重之时,是陈太医入府为阮窈诊出有喜的,以后陈太医也会定时来为她诊脉安胎,只要不出意外,她就能在他的保驾护航之下,顺利生出这个“孩子”。 容珣已经故去,她所能依仗的只有这位陈太医,自然是要深谢的。 阮窈这边谢的情真意切,还未起身,却忽然觉得有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阮窈讶然,抬头一瞧,竟是容玠。 阮窈眨眨眼,对了,能把孩子的事圆回来,也多亏了他今天请陈太医入府,虽然知道他有可能是无心插柳,但到底也应该谢谢他。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突然谢他,会不会有些太不自然了? 阮窈想了想,决定先不谢。 陈太医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走,阮窈低头相送,但就在这个当口,她又觉得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抬头……还是容玠? 阮窈纳闷地对上他的眼睛。 方才那冰下的暗流仿佛是一瞬错觉,这会儿这人的一双眼又已经冷似寒冰了。 阮窈忍不住暗自嘀咕,莫不是自己又哪里惹着他了? 但又不解,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可这人又盯她盯的紧,她只怕别人发觉异常,情急之下,福至心灵一般,也朝他深深福身。 软声道:“妾身也多谢三叔挂怀。” 抬起脸来,一双眼虽仍是红彤彤,神色却极为温柔。 她这副柔顺的模样比方才还要我见犹怜,容玠却仿佛没瞧见,目光很快移了开去,随意“嗯”了一声,便送陈太医出去了。 老太太不再看阮窈,只说乏了,让她们都回去。 二太太先出来,亲热地跟阮窈说起孩子的事,阮窈恭顺应着,却始终落后半步,不与她靠近。 最后,二太太回头看了阮窈身后的红素一眼,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阮窈这才带了红素也回自己的偏院去。 另一边,容玠送了陈太医回来,招了贴身小厮青实过来: “去打听打听,方才老太太她们在哭什么。” 容玠在一处僻静转角处等他。 角落里种着一株芭蕉,长得极好,叶大如盖,身姿恣意。 想起方才女人谢自己时那乖顺神情,容玠一时觉得面前的芭蕉也颇有野趣,站在那赏玩了片刻。 不一会儿,青实回来了,回复道: “说是阮姨娘先哭的……昨夜大爷头七,阮姨娘因思念过甚,恍惚走到大爷和她常去的一株芭蕉树下,据说哭了一整晚呢……” 男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第6章 以后还是断了吧 “姨娘当心脚下。” “这药盒子奴婢来拿吧。” 经过一处小桥,红素来扶阮窈,一面说着话,一面伸手来接她手里的药盒。 阮窈却轻轻巧巧躲过。 “哪就那般娇贵了。”她淡淡一笑,“我听人说,怀身子的时候越是娇贵,生产的时候越是艰难。” “你以后可别这么惯着我。” 话语听起来跟红素似乎极是亲昵,但身子却是不让她碰一点,一面说着一面很快就往前走去了。 红素只能装作不知,暗暗跺脚跟上。 谁能想到明明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让那陈太医一诊,偏偏又好了? 如今又有了这保胎药丸,也不用经过她的手熬药了,再想对付阮窈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可怎么是好? 如若弄不掉这孩子,二太太必定生气,四爷那里只怕也是不喜。 一想到四爷容瑀,红素愈发坚定了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阮窈肚子里的孩子给她打下去! …… 回到偏院不久,二太太派来侍弄小厨房的两个嬷嬷就来了。 偏院很小,原本也没有厨房,但不远的杂物房旁边倒是有一处从前置下的简陋灶台,收拾收拾,就可以作为小厨房。 两个嬷嬷回了她这些就去收拾去了,阮窈想了想,将床头的小匣子取来打开。 将里面东西仔细瞧了一遍,却只叹口气。 先侯爷没挣下军功之前,容家也是官宦人家,家底也不算薄。容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出身商贾之家,陪嫁颇为丰厚,容家也因此据说攒下了万贯家财。 后来先侯爷得爵,又将爵位传给容珣,容家瞧着一直蒸蒸日上,但实则内里花销巨大,这些年府中已经时时短缺。 因着没分家,所以容家的所有花销都是一起的,二房那边开支巨大,容珣便每每拿大房这边的银子给他们填补,到了大房自家这边,就愈发显得捉襟见肘。 容珣自己这里更是没什么好东西了。 她是他唯一的房里人,但成亲之初,他为她置办的像样的首饰只有一支金钗,另外又给了她一些散碎的银两平日花用,其他的就什么都没了。 她虽然是戴罪之身,到底也年轻爱美,府中平日给她的月例只有一两银,她偷偷给自己置办了几身衣裳和平常的首饰,那些散碎银两就花了不少。 到如今,容珣故去,她这小匣子里所剩下的,唯有从前两人定情的一块玉佩,那支金钗,外加几两碎银而已。 阮窈想了想,咬牙取了两块碎银子出来。 每块大约二钱左右,她掂了掂,起身往外走。 到了小厨房那,果然如她所料,那两个嬷嬷并没有在多么勤快的收拾。 毕竟是二房安排的人,来此的任务定是磋磨她,哪能好好的给她干活。 况且给她单独安排小厨房说起来好听,可一旦有了小厨房,大厨房那边就不会准备她每日的餐食了。 小厨房这边尽心尽力把她这个怀孕的人伺候好了还好,若伺候的不好,别说这样那样的补药吃食,就连一日三餐,只怕也没法安生吃到嘴里。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因此这两人到此的头一日,该花的银子还是要花的。 阮窈上前去,说些好听的,将碎银子各自塞到两人手里。 这样干杂事的普通嬷嬷,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就几钱银子,最多不过半两。 她给的这两三钱银子几乎抵得上她们一个月的月例,两人拿人手短,立刻便眉开眼笑起来。 当下姨娘长姨娘短地说起了奉承话,干活也卖力了。 阮窈出了这番血,知道吃食上一时半会儿不会短了什么,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未等回去,红素赶过来: “二奶奶来了!” 阮窈忙整肃了衣衫回小院,乔氏已经坐在她简陋的小厅里了,阮窈忙进去拜见。 乔氏是容家二爷容瑾之妻。 容瑾是容家三房独子,却和容玠一样,是庶出,但乔氏却出身国公府,且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千娇万宠地长大,明媒正娶进的容家的大门,是正经的嫡妻,和阮窈这样的贱妾自是万万不同。 但她们也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她们都是寡妇。 这里面还有一段佳话。 论出身,庶出子的容瑾和乔氏是万不匹配的,但当年据说两人是一见钟情,乔氏力排众议,铁了心一定要下嫁容瑾,最终国公府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这一桩姻缘。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前容瑾出了意外离世,乔氏就此守了寡,如今只守着膝下一女过活。 一进门,乔氏的女儿清莹就先扑了上来,唬得乔氏一把拽住: “小心!可别冲撞了阮姨娘!” 四岁的小清莹却闹着非要阮窈抱,阮窈抱过来,让红素去拿吃食。 乔氏出身名门,要按说该看不上阮窈这样的身份,但她性子爽利,从不拜高踩低,阮窈又是个沉稳的性子,因此两人还算谈得来。 寻常一直都有来往,只不过最近容珣新丧,乔氏不方便,便来的不多。 两人虽亲近,但乔氏自己也不容易,容家一家子虎狼,若不是乔氏娘家门庭高,在后面撑腰着,只怕她也要受磋磨。 因此二房迫害时,阮窈也没想去找乔氏求助,却没想到她今天突然上门。 清莹最爱吃糕点,但阮窈这里却没有什么像样的糕点,只能洗点果子呈上来。 乔氏问了她身子怎样,又安抚她一番,然后拿出一个盒子。 “原是不该给你添麻烦,但我这样东西是不能拿出去给匠人修的,只好来求你。” 阮窈打开,原来是一支玉簪摔成了两截。 阮窈从前在家的时候爱鼓捣着修复东西,最擅长的是修复书画,玉器之类的也拿手。 刚入府不久曾帮乔氏修补过一只玉镯,两人也因此开始走动,也因此玉簪碎了她才想着来找她。 阮窈拿起来一看,见簪子一侧刻着“蓁蓁”两个小字,想来是乔氏的闺名,怪不得不能拿出去。 乔氏赧然而笑,说起清莹不小心将簪子摔坏的事,又黯然说这是和容瑾的定情之物,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容瑾已经死了三年,乔氏对他给的东西仍旧爱逾珍宝,阮窈想到了自己匣子里的那块玉佩,那块玉佩,也是她和容珣的定情之物。 想到刚刚故去的容珣,她也感同身受,忍不住落泪,两人就这么对坐哭了半晌,最后还是乔氏把她给劝住了。 “我听说了你的事,只恨自己没法子帮你。昨夜到底是怎的了,怎的好好的就流红?” “今日幸亏陈太医恰巧入府,不然二房那边怕不是……” 乔氏为防隔墙有耳,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阮窈却心下一跳。 她没想二房迫害的事,却想起了那个不相干的人。 想到昨夜和容玠种种,又想到方才在老太太房中的情形,再看眼前这支断了的玉簪,阮窈就无端觉得刺眼。 既心虚,又委屈。一瞬间,哭过的眼睛更红了。 心下愀然,阮窈暗暗安慰自己——她不过是被逼走投无路,才万不得已搭上了容玠这条船而已! 她绝不是故意的,更不想背叛容珣,以后……以后还是断了吧。 阮窈看着那断成两截的玉簪,暗暗发誓道。 第7章 你躲什么 说了会子话,阮窈最终答应帮她修复玉簪: “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涂金粉,一种是箍金片,金粉方便些,金片我只怕没那些工具,不好弄。” 乔氏只求能修好就行,于是定下涂金粉。 临走,乔氏又说过几日是清莹的生辰,到时摆下一桌,请阮窈过去。 阮窈以容珣新丧推脱,乔氏却劝: “你在屋里闷着,对孩子更不好,为了大哥也为了孩子,你且得看开些,我那里也不是别处,你走动一些无碍的。” 因为两个人都是寡妇,阮窈最终答应了下来。 送乔氏母女出去,清莹却不舍得对阮窈撒手,于是阮窈一直将她们送到了花园。 谁知走到花园门口,却听得里面闹哄哄的。 乔氏让丫鬟去瞧瞧里面在做什么。 没等丫鬟回来,阮窈抬眼,便见一个轩逸的身影正玉立在花丛之间。 正是容玠。 日头照下来,男人白皙的侧脸愈发显得玉色一般,只是太过冷肃,让人不敢直视。 脊背宽厚,腰身劲瘦,身形修长挺拔,是那样让人一眼看去就挪不开眼睛的好身材。 可阮窈却绝不敢多看。 相反,她只瞧一眼就好似被烫了一般,下意识地就往门边躲去。 乔氏一愣,讶然瞧她:“你躲什么?” 阮窈也是一愣。 心里顿时更慌了。 对啊,她躲什么。 青天白日又这么多人,她这么慌张躲避,才显得奇怪吧? 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男人,她就心虚,好像他们两人的那点儿首尾一下就被外人知道了似的。 可偏偏更惹来乔氏的怀疑,一时心下愈发懊悔,只好忙着找补:“我看好像是有外男。” 乔氏也是寡居,也断不可能与外男相见的,于是也顺势往门边靠了靠。 很快丫鬟回来禀报:“三爷带着小厮们修整园子呢!” 乔氏心下奇怪。 今日许是容玠沐休? 但寻常就算是沐休,也没见他掺和园子的事,今儿这是怎么了? 但她到底高门出身,这些话是不会说出口的,只向阮窈告辞,从花园外另一侧的回廊走了。 阮窈等乔氏母女走远了,透过墙上的花窗往园子里望,又看见了容玠。 昨夜落了雨,今日的日头却很好,日光十分轻暖,洒在男人的侧脸上,平添了一丝温柔。 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似乎很认真,仿佛修整这片园子是天大的事一般,那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又比冷嗤她的时候的样子顺眼多了。 阮窈一时看得发怔。 又想起自己刚才哭过一番,回过神,她忙缩回了身子,再不看他。 她想起自己刚刚发过的誓,又坚定了一番和容玠断了的心思,然后就悄悄往回走。 还特意躲过花窗,避免被容玠看见。 不一会儿就兔子一般溜的没影儿了。 而这边,容玠并不知道阮窈来过,他还在紧盯着小厮们。 片刻后,青岑和青实过来禀报:“三爷,西北角铲平了,明日就可以种牡丹。” 容玠点点头,转头便走。 青实回头看看那片地方,心中疑惑。 这个时节种牡丹已经来不及了,三爷为什么忽然这番折腾? 而且三爷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好好的,跟几株花草生气? 为什么? 青岑也看了看那些被挖出来的花草——几株月季,一棵梅树,还有一些芭蕉——然后看向自家三爷。 三爷从来不做无用之事,好好的忽然不去上值反而跟花草较劲,其中原因,嗯……不可说,不可说。 两人随着容玠往外走,刚出园门,容玠突然又顿住脚步。 “三爷?” 容玠眼风四下一扫,又朝几条小路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但眉目眼见地更冷了一分。 …… 吃过早饭,阮窈又捧了自己的小匣子来看。 答应了乔氏要替她修簪子,就得去买材料,修复这些的材料可不便宜,她和乔氏交好,也肯定不能开口让她出这笔钱,只能自己垫上。 还有清莹的生辰,小丫头那么可爱,生辰礼要送一份的吧,又是一笔钱。 本来就没什么银子,再花销一番,一时间她就很是捉襟见肘了。 这么穷,之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阮窈十分苦恼,想了半天没想到法子,只好放下匣子,取了陈太医给的“保胎丸”来服。 这药看似是保胎的,但其实只有阮窈知道,这是陈太医专门为她配置的,让女子月事不来的药。 假装怀孕必须得方方面面都演齐全了,倘若大着肚子月事还是每月准时都到,别人不知道,身边的丫鬟嬷嬷们一定会起疑。 只是这药服了虽然月事不再来,却会让人在每个月该来月事的时候腹痛难忍,若服的时间久,今后也可能对子嗣有碍。 容珣未死的时候曾为此事犹豫过,最终是阮窈主动答应了下来。 他对她和阮家有大恩,她为他受这么点儿罪,又有什么了不起。 刚服下去,红素进来了,说是身子不爽利,想出去外面买些药来。 红素是家生子,手头比寻常丫鬟宽裕的多,寻常丫鬟有些头疼脑热抗一抗就过去了,她却有银钱去买药。 阮窈倒是不想评判什么,她不在自己身边,她反而轻省自在。 于是关上药丸的盒子道:“去吧,早些回来。” 一个时辰之后,红素从外归来。 因身上揣着重要的东西,她走得很快,为抄近路,她径直从小花园穿过去,刚走到小桥上,却见几个人闹哄哄从那边过来,慌得她急忙躲避。 可是已经来不及,眼见几人拉拉扯扯冲过来,其中一人一下子就撞在她身上。 红素一个不稳,大叫一声,掉进了小池塘中。 这一下子更闹哄了,为首的连忙叫人来捞她: “这怎么说的,红素姐姐,你没事吧?!” 小池塘里水只是过膝盖,淹不死人,可她怀里的东西可就遭殃了。 一摸东西都湿透了,红素顿时变了脸色。 那人关心得紧:“红素姐姐,你怎么了,可是掉了什么东西?要不要我们帮你捞捞?” 红素慌忙摆手:“没事没事。” 拎着湿透的衣裙就要跑。 可低头一看,却见面前一滩血。 再抬头才发现,原来方才几个人拉拉扯扯,是几个小厮在拖着个丫头往外走。 那丫头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身上脸上全是血迹,好不吓人。 刚才没仔细看,这会儿看清了,红素登时吓得脸色一白,“啊呀”一声,又坐在了地上。 为首的小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道: “真是对不住了,吓着红素姐姐你。这是五爷院里的丫鬟,五爷生了风寒,这丫鬟却偷五爷的药材,二太太原本只想撵她出去,但三爷知道了,说得杀鸡儆猴,不然下人们都惦记上主子的药,那还得了?” 第8章 杀神之名 红素回过神来,认出为首的这个小厮正是在三爷容玠身边贴身伺候的青岑。 一时不明白,三爷寻常不管后院的事的,这个青岑也只是在外头帮三爷跑腿,怎么还会处理这些院子里丫鬟们的事? 再看那丫鬟,可真是被打的不轻。 容家这位三爷,据说早年先是走科举考上了进士的,后不知怎的又入了军营,挣下了好大军功。 从边境回来后,听说他利索地交出了兵权,皇帝很是喜欢,将他收做亲信,命他执掌大理寺,并兼任督查百官之职。 这个“督查百官”说起来可厉害了。 听说三爷手下有一支军队,不属于任何一军,直接听命于天子,瞧哪个官员不顺眼就上门去搜家杀人。 这几年,抄家的,下狱的,流放的,砍头的,灭门的,最严重还有凌迟处死的,在三爷手底下吃亏的大小官员实在是多如牛毛。 京城之中提起容家三爷,哪个不汗毛倒竖? 最离谱的还有人说,只要一提起容三爷容玠的名字,便能止小儿夜啼。 那种种残忍的酷吏手段更是花样百出,血腥不已,光听一听就叫人胆寒。 而如今一看,三爷手下的这些小厮,手段也是骇人的很! 眼见这丫鬟被打的已经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那口鼻里的血沫子还在呼啦啦的往外冒。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拼命地想活命,可越是喘气,那血就越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只流的衣襟上,四肢上,还有面前的地上,红彤彤的血东一摊西一摊的。 红素看着这些血,吓得浑身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听得青岑说起这丫鬟是因为“药”的事被惩罚,她捏着怀里的那个小布包,更是牙齿打颤,只能拼命咬住。 青岑还在笑: “若是人人都惦记主子的药,只怕这家里就要乱了,红素姐姐,你说是不是?所以三爷特意打了这丫鬟一顿,还要让各处的下人们都看看,看完了再送去乱葬岗让野狗吃……红素姐姐要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还要到下一家去让瞧呢……” 直到人走了好半晌,红素才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绕过地上那一大片血迹,软着腿,颤颤巍巍地往阮窈的偏院走。 一边走,一边摸怀里的东西。 被撞进水池里,这包辛苦得来的东西已经废了,这事若是被二太太知道,她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四爷那也一定会生气的吧? 一想到四爷生气不再理她,她就抓心挠肝一般难受。 可再想到刚才那丫鬟的惨状——这包东西若是被人发现了,她只怕也要被打烂,然后再扔去喂狗! 红素越想越是害怕,只欲哭无泪,回到偏院也不敢去见阮窈,先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衣裳,再把那包东西仔细藏好了,这才往阮窈跟前去伺候。 阮窈正在做女红。 如今容珣新丧,从前那些鲜艳的衣裳不能再穿了,但再做崭新的衣裳瞧着也不像守丧的样,况且她也没那个钱,只能把从前的旧的素色衣裳拿出来穿。 但她入容府之前家中便遭了难,傍身的衣裳没什么好的,如今全都破破烂烂,只能自己动手修补。 红素见状便上前帮忙。 阮窈一边认真低头做活,一边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上怎么也好像有点狼狈。 红素瞧着她。 今天外面日头晴好,暖融融的日光照进来,落在阮窈的侧脸上。 照得她映着日头的这一侧脸颊上显出一股粉粉的红润来,更衬得她唇红齿白,眉目宛然。 瞧着比平日里无端就多了一抹艳色。 因着这一抹艳色,阮窈即便未施粉黛,也有一丝动人的妩媚。 红素转念一想,阮窈今年好像还不到十八岁? 这会儿瞧着那红粉红粉的脸颊上还略微鼓鼓,带着一丝少女的丰润。而少女润嫩和妇人的娇美又交织在一处,一瞧之下,若是个男人,只怕瞬间就要心动。 红素瞧着,想到四爷容瑀对自己平素冷淡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平平无奇的相貌,心中愈发恨。 阮窈怎的如此好命? 她不高兴。 红素眼珠儿一暗,走上前来,开始跟阮窈解释自己被撞进池塘的事,然后着重讲了那被打的丫鬟怎样的凄惨,怎样的不成人形。 “姨娘是没瞧见,那血呀,流的满地都是,流到小桥上,又从小桥流到了池塘里,清凌凌的池塘水一下子就被染红了……” “她还喘气呢,还想活呢……可惜只有出的气儿了……可一出气儿就更是流血,一张嘴啊,满嘴都是血沫子……” 阮窈的脸果然霎时就白了。 红素恍若不见,还在绘声绘色地描绘,接着又说到三爷容玠从前的那些事迹。 讲他怎么铁血手段抄别人的家,怎么挖心掏肺地刑讯逼供,又讲外面传说大理寺的牢房里有九百一十八种刑具,都是容玠发明的。 说他不抓人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天牢里研究刑具,沉迷时饭都顾不上吃,研究好了就随机从牢里抓人做实验,大理寺牢房里的尸骨比乱葬岗上还多…… 眼见阮窈的脸色一分白似一分,红素心里高兴,这才后知后觉般住了口。 “哎哟,我跟姨娘说这些做什么,真是该掌嘴!姨娘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阮窈捂着胸口:“不行,我听着害怕,我得躺躺。” 红素高兴地走了。 阮窈在床上躺下,脸色却恢复过来。 二房的五爷是庶出幼子,今年才八岁,姨娘早早就没了,一个人生活在小偏院,要多苦有多苦,若是丫鬟真的克扣他的药材,打死也不为过。 她怕的不是这个,而是红素说起的关于容玠的那些事。 容玠在外的杀神之名她自是听到过,他庶子出身,家族全无助力,能爬到如今这个高位,没有手段怎么行。 只怕真如外界传言一般,他的手上早已血腥无数。 他这样的人,若捏死她这个小小的内宅妇人,岂不是如捏死蚂蚁那般简单? 再想到与这人打交道时他的喜怒无常,阮窈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容玠这样的人必须远离! 招惹他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她逼不得已犯了错,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 吃过午饭,趁着府中人少的时候,阮窈取了银子悄悄往外去。 容珣给她留下能用的人不多,其中有一个是在二门处值守的一个名叫仁安的小厮,她想从外面买些私密东西找他便可,他信得过。 修复簪子这件事是她和乔氏的私密事,她不想被人发现,便亲自去见仁安。 将银钱给过仁安之后,瞧瞧四下无人,便悄悄地往回走。 谁知刚走上回廊,就瞧见不远处转弯处站着个人,那人影挺拔如松,不是容玠是谁? 阮窈心里一惊,想要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9章 好好解释解释 就在阮窈脚步一顿的瞬间,那人的眼风已经凉凉地扫了过来,落在她身上,仿佛有千钧重。 春日的暖风从廊外徐徐吹来,带着一丝草木香气。 这么好的天光,阮窈此刻满心却只有惴惴。 被容玠盯住,她整个人好似被钉子钉在地上一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条腿甚至有点打颤。 一瞬间,她想起红素说的那个被打的血糊糊的丫鬟,又想起外面所传的他那些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行径,一时欲哭无泪。 好在他离她还远,她定了定神,连忙福身:“见过三叔。” 然后转身就要跑。 谁知那男人好像属兔子似的,明明方才还在远远的七八步外,一瞬间就到了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手臂拽住。 “见了我就要躲?” “我是会吃人不成?” 阮窈在心中哆嗦——你倒是不吃人,但你会把人剁了给野狗吃啊。 这么想着,小脸就煞白起来。 男人好似生气了,垂头在她头顶上的声音也越发沉怒: “这么怕我?莫不是做了亏心事?” 阮窈很想反驳自己才没有。 但一想私下悄悄给小厮银子去买东西确实于礼不合,一下子也就说不出话来了。 只用力低着头,避免和他对视。 男人好像越发不高兴了。 半晌,他忽然道:“从前我倒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阮窈一愣,抬头看他。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前就知道? 他怎么知道? 瞧她一双大眼睛诧异地瞪着自己,容玠冷冷一笑: “何故做这种姿态?” “嘴上说的好听,我救了你,你怎样谢我都行,可惜谢还没等来,却等来你对我避如蛇蝎。” “怎么,我是有何处对不住你了?” 阮窈只觉得自己腿都要软了,若不是被他拽着,此刻只怕就要软到地上去。 什么“怎样谢都行”! 青天白日的,他怎么就敢把这话这样拿出来说! 阮窈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见四下仍旧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这才一口气喘了回来。 “三,三叔……”她尽量软着声音。 却被他无情打断:“不必叫得这般亲热……阮姨娘。” 阮窈顿时被噎住。 心里一时慌得不行,飞速地思索自己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可是思来想去也还是想不出来。 “三……”想了想,改了口,“三爷……三爷到底为何着恼妾身?妾身愚钝,不如三爷明白示下,妾,妾身也好改正……” 阮窈觉得自己语气已经软到能滴水了,甚至还有些谄媚,以至于自己都有些羞耻。 而他这么大的一个爷们儿,女人家都这样低下身段了,他总不至于再恼她了吧。 谁知,听了这话,对面的男人却冷冷一笑,箍着她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把她拽起,逼迫她抬头看他: “果真?” “……啊?” “果真我说什么,你便听什么,肯改正?” 阮窈下意识地点头,但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接着,便见男人突然俯身下来,朝她的脸贴近。 阮窈顿时就慌了,急道:“三爷,你……” 看见女人脸上兔子一般的慌乱,男人冷笑愈甚。 他就知道她根本一丝真心也没有,软话说出来不过都是为了哄骗他而已。 堪堪要贴上她脸颊了,忽然又后退移开,男人直起身来,冷冷瞧她: “那阮姨娘就好好解释解释,我几次三番救你,你为何却像避瘟神一样避着我?” 阮窈下意识脱口:“哪有几次三番……” 不就是下雨那天晚上,她闯进了他的浴房吗? 他们之间不就是只有那一次首尾吗? 哪有几次三番! 何况那晚根本什么也没发生,这人他莫不是想因为此事就从此霸占于她? 他怎能这样?! 阮窈瞧着他,欲哭无泪,心中愈发坐实了外界所传的他的那些传言。 对面的男人一怔,片刻后,才好似被她气笑了: “怎么,昨日帮阮姨娘把孩子找回来的事,就不算了?” 他好像气的都咬牙了,低下头,在她耳边恨恨低声: “还是阮姨娘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我帮你的事就可以不算数,可以随便赖账?” 阮窈惊讶。 “昨天,昨天那分明是因为陈太医……” 话没说完,抬眼看见男人深暗的眸子愈发幽黑,仿佛压着无数怒气难以发泄。 她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误会他了,陈太医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容玠特意找来的。 这就难怪眼前这个男人如此气哼哼了。 阮窈自知理亏,讪然片刻,迅速堆起假笑: “原来陈太医是三爷你特意找来为妾身解围的?这倒是妾身的不是了……” “不然呢?”男人好似并没有因为她的转变而愉悦,只恼道,“你莫不是以为我做事如你一样,没首没尾!” 阮窈心下讪讪,脸上假笑愈甚。 也不在乎他嘲讽自己,只一味捧他: “那自然是的,三爷你威名赫赫,雷厉风行,手眼通天……我一个深宅妇人,怎么能跟三爷你比……” 知晓自己误会了他,她心里不好意思,人也不挣扎了。 于是这会儿她的白凌凌的手腕便仍被他紧攥在手里,两个人也贴得极近。 容玠想要继续恼她,低头却瞧见她乖顺得过分的眉眼,一时没有动作。 忽然,一丝幽香隐隐钻入他的鼻。 是她身上的香。 昨日在花园门口他闻到了,那一夜在浴池,这香气也曾紧紧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再往前想,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闻到她身上这股幽香的时候…… 容玠的眼神忽然瞬间晦暗下来。 再看眼前她不躲不避甚至有些谄媚的姿态,突然就无端厌烦起来。 “行了。”他猛地甩开她的手,不悦地侧过身去,“我可不耐烦听你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假得很。” 阮窈怔怔,咬咬唇,心虚地别开头去。 廊外的风穿过花窗吹来,又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吹起春日单薄的衣角。 方才还欲贴近的两个人,此刻却各自转过头,一个朝这边一个朝那边。 气氛一时莫名静默起来,十分古怪。 偏偏就在这静默之中,突然有细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阮窈一颤,转身就要跑,却猝不及防被男人再次抓住手腕,猛然拉过,“砰”的一声,撞在他的胸膛上。 第10章 没人受得了他 “话还没说完,走什么?我问你,昨日在花园外明明瞧见了我,为何跑得比兔子还快?”男人将她的手拽到自己脸颊边。 阮窈被这奇怪的姿势弄得尴尬不已。 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了。 可男人却偏偏越抓越紧,深眸盯着她,仿佛她不回答就绝不放她走。 阮窈急了:“那时还有二奶奶和清莹一起,我如何能……” 似乎怕男人不信,她又尽力谄媚道: “妾身绝没有避着三爷的念头,三爷这般帮着妾身,妾身深谢三爷还来不及,只是,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罢了……” 男人居高临下盯着她,只觉她这话没有一丝诚恳。 “是么,我看此刻就很合适。” 阮窈瞪大眼睛。 然而那脚步声已近在咫尺,耳听的马上就要转上回廊了,容玠朝声音来处瞧了一眼,不悦地眯眸。 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你躲不开了。” 阮窈一颤,不解抬眼,却撞上男人深邃如渊的眸。 他深深凝着她: “从你踏入我房里的那一刻,你就躲不开了。这一辈子……你都休想再躲开我。” 说完,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阮窈懵懵的,一时还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反应,转身就朝另一头的回廊跑。 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已经踏上了回廊的台阶,阮窈跑了几步,但容玠还站在原地,此时他们之间虽然有几步距离,可若是被人瞧见,传扬出去这时辰她和容玠一起呆在这僻静的回廊上……那她还是个死。 情急之下,阮窈一咬牙,一头钻进了一旁的月季花丛中。 月季有刺,刺得她生疼,她也顾不上,径直往最深处钻。 很快,那脚步声到了跟前。 容玠似乎还站在原地没动,来人瞧见他,愣了下,急忙拜见。 原来是院子里一个做杂活的嬷嬷,因为有事急着要出府。 容玠随意“嗯”了一声,那嬷嬷便快步走了。 阮窈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在心中暗想,这容府上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肯跟容玠此人待在一处。 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都没人受得了他! ……她也是! 回廊上,容玠等那嬷嬷走的没有影子了,才回转身,走向阮窈藏身的花丛。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花丛里没有回应。 容玠望着殷红月季花下枝茎上的那些刺,想着刚才女人不管不顾钻进去的样子。 片刻后,声音不由软了软: “还不快出来。钻得那么急,有没有被刺伤?” 女人还是不应声。 容玠想到方才她被他攥着,那小鹿受惊般的样子,呼出口气,更加放低姿态: “别怕了……来,我拉你出来。” 一面说,一面拨开花丛。 但花丛之后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 …… 清竹院外,青实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自家三爷回来,忙上前去回话: “早晨那丫头出了府门,直奔三条街外的广禾堂,取了一包药丸走了。” “小的查过……那是一包堕胎的药丸。” “那广禾堂,是二太太舅家的生意。” 青实说完,打量着自家三爷的神情。 红素忽然鬼鬼祟祟从外面弄了一包堕胎的药丸回来,要做什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三爷平日最是讨厌这些腌臜事,何况这次还害到了已故大爷的血脉身上,青实猜想,自家三爷这次只怕要大发雷霆了。 然而等了好半晌,出乎青实的意料,容玠竟然什么都没说。 连一句“知道了”也没给他,转身径直回房去了。 青实很是挠头。 可看三爷的神色却好像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啊。 那红素这次虽然被他们弄湿了药,却难保她没有后手,到底怎么处置,三爷怎么不给个示下呢? 再者说了,他若是不打算理这件事,那他到底在气什么呢? …… 回到偏院,阮窈直接关上门,扑进被子里。 还觉得不够,又捞过来枕头蒙在自己脑袋上。 院外屋里都静悄悄的,只听到她沉闷的呼吸声。 半晌,她终于受不住,从枕头被子里爬出来,猛吸一口气。 再摸摸自己的脸颊,距离她跑回来也得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脸颊还是烫的! 那个人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荡,什么“这辈子都休想再躲开”……简直让人面红耳赤! 他,他怎么能这样! 阮窈捧着自己的脸,大大地叹息,又懊悔地扑进被子里。 完了,她全完了。 她就知道,那不是一个轻易能招惹的主儿。 她错了,一步行差踏错,以至于万劫不复! 他那么凶,说出来的话一定说到做到,他说一辈子缠着她,那就绝不会放过她。 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 ……她该怎么办?! …… 阮窈把自己闷在房里纠结了一夜又一天,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从屋里出去算了,这样就不会再遇到那个煞星,也不会被他拽住逼问,强迫。 可惜只能想想,门还是要出的,到了约定时间,该去找仁安拿东西了。 还是中午,阮窈悄悄出门,到了二门处,从仁安那取了买好的东西,往回走时她特意避开了上次和容玠遇见的那个回廊,但仍是心中忐忑,好在这次虽然忐忑,最终没有跟那个煞星相遇。 取回东西,她也不午睡了,直接就开始上手修复簪子。 说起来这一手修复的手艺还是跟兄长学的,她兄长年少聪颖,文武全才,尤其喜欢古玩字画,从小就爱摆弄这些东西。阮窈耳濡目染,打小做小工做得多了,手艺也就精了。 簪子小,修复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工序,短短一个下午,阮窈就将这簪子修复如初了。 小巧的一支玉簪上涂了一圈金黄,仿佛一个软玉美人,腰间缠上一条窈窕婀娜的金丝腰带,别有一番风情。 阮窈看看天光还早,就想着去给乔氏送过去,见她拿了东西出门,红素连忙跟上,阮窈也没说什么。 乔氏母女所居住的拾翠轩离的不算远,到了那乔氏正陪着清莹玩鸡毛毽。 清莹活泼可爱,见阮窈来了,却不往她身上扑,反而拽住红素央她陪自己玩,乔氏只好留她和红素在院子里,自己请了阮窈进屋说话。 谁料不等阮窈把玉簪拿出来,乔氏便笑道: “我正要去找你呢!猜猜我给你寻了个什么好生意?” 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阮窈怀里,阮窈打开一瞧,竟是沉甸甸的一大包碎银子。 第11章 红素发现了! 白花花的银子,打眼一瞧,约莫得有二三两。 “这是怎么说的?” 阮窈吓了一跳,忙把银子放下。 乔氏却不由分说,又一把把银子塞回她的怀里。 “瞧你吓得,这就是你的银子,你且收着!” 阮窈愈发迷茫。 乔氏从她手里接过盒子,打开来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簪子,左一句右一句的夸赞阮窈的手艺。 阮窈被夸得十分不好意思,乔氏小心将簪子收好: “我就知道你手艺厉害,因此才擅自做主,帮你接了这个活!二两虽不多,好歹也是个进项,你我是一样的,在这深宅大院里,已经没了男人,再没有银子傍身,那可怎么办?” 阮窈深深认同她这话,更没有想到人在屋里坐,银子就能从天上来,这可得好好谢谢乔氏。 于是忙问到底是什么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乔氏便拿了把扇子出来。 阮窈一看,这是一把小巧玲珑的折扇,闺阁中女子私用的样式,打开里面是泥金笺底子的扇面,上面工笔细细画了一枝玲珑娇嫩的秋海棠。 许是经常把玩的缘故,右侧有一处折痕裂开了,裂口正好从一片海棠花瓣上穿过,裂口周围的泥金也剥落了,让本来娇艳的海棠花显得十分狼狈落寞。 修复倒是不难,只是需要的东西多一点,粗略一算,就算去除材料的钱,三两银子也十分多了,这个价格要比从外面的铺子贵上一倍还不止。 乔氏道:“你只管做,这主顾和我私交最好,做好做坏她都没有二话,况且这是她私藏的东西,除了你也没人能修,若是做的好了,之后的生意一定会源源不断的,都包在我身上!” 阮窈心里高兴,已经打算接下这个活,但还是坦诚相告钱给的多了。 乔氏却一笑:“其中有一两是我给你的修簪子的钱,你莫不是打算帮我白修?我可承不了你这个人情!何况你买材料也要银子,我岂能白让你帮忙,还让你倒贴钱?” 阮窈说什么也不肯收,乔氏只说: “难道我和我们家二爷的情意,还抵不过这一两银子么?” 阮窈便彻底没了话。 真情实意自然是最贵重的,抵得过这世上任何宝物。 于是便又想到了故去的容珣。 想到三年前自己和他那场有缘的偶遇,想到三年后,在她家里遭难后,他力排众议纳她入府,给她栖身之所,还帮忙替她父兄上下打点。 她父兄本来要斩首的,最后好歹判了流放,保住一条命,这一切都多亏了容珣。 一念至此,不由又红了眼眶。 乔氏见状也忍不住落了泪,两个寡妇就这样又对坐哭了一场。 临走,乔氏又告知这扇子用的笺纸非同一般,让阮窈不用发愁,主顾那里自己会提供,阮窈很是高兴,再三谢了乔氏,这才带着红素回去了。 路上红素自然旁敲侧击打听阮窈来乔氏这里做了什么。 因簪子和扇子都是小玩意,阮窈来去都是揣在袖子里,红素看不见,阮窈自然绝不会告诉她,便只说来陪乔氏说话解闷。 红素看她眼睛红红,知道是哭过,便也好一番开解,末了,又隐晦地劝: “姨娘怀着身子,不能总是哭,还是少来二奶奶这儿吧,免得互相见面,徒惹伤心。” 阮窈看了她一眼,微笑起来:“好啊,听你的。” 她自是知道红素没什么好心,但她并不在意,她一心沉浸在自己能凭手艺赚银子的这件喜事里。 容家给她的月例每月只有一两银子,各种开销过后月月所剩无几,平日吃穿用度她自然是可以节省再节省,但她还要顾着自己的父兄。 被判的流放地在大梁西北最苦寒之地,从京城出发光是走就要走上好几个月,半个月前容珣还在的时候,外面曾传了消息回来,说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流放地了。 阮窈当时就想着要多攒些银子送去给父兄,免得他们到了流放地没有银钱上下打点,额外受苦。 从前容珣在时拿过好几次银子给父兄两人流放路上花用,如今他不在了,大房的银钱又直接被二太太把持了去,从今往后阮窈就只能靠自己了。 原本看着空空如也的银匣子,再加上二房种种迫害,她只觉人生无望。 而如今突然有了赚钱的进项,二房使的坏也被轻松化解,她忽然就觉得日子好像又有了奔头。 回到房里,阮窈打发走了红素,悄悄把扇子拿出来看,一面琢磨着怎么修复,需要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一时又想到了少年时跟在兄长身后学手艺时的情景,一时又想到了早逝的母亲,还有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的父亲。 想到有趣处便不自觉笑起来,想到伤心处难免又哭一场,就这么恍恍惚惚想了很久。 家中遭难,容珣故去,她一直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早就枯死了,而直到今日她才恍然觉得,她的人好像又活了过来。 不知不觉天光暗了,阮窈舒口气,望向窗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雨,红素正撑了雨伞往外面走。 她瞧见屋内的阮窈,便转头扯出一个笑,道: “姨娘安坐,奴婢去拿饭食。” 说完便很快出了院门。 阮窈却忽然觉得古怪。 仔细想了想,愈发觉得刚才她那个笑笑得很是勉强似的。 心中立刻警醒起来,思索片刻,出了屋门,走到红素歇息的小偏房门前。 左右一瞧,很快发现地上有一条浅浅的水渍,从台阶外一直延伸到小偏房旁边的杂物房。 阮窈意识到这是雨伞留下来的雨水痕迹。 也就是说,红素刚才不是第一次撑伞,下雨之后她已经撑伞出去过一次又回来了,只是阮窈方才专心想事情,没有注意到。 而院子里的几把伞都是放在杂物房里的,阮窈立刻推开杂物房的门,检查角落里的那几把伞。 外面的伞都没什么异常,全是干的,只有最里面那把不太起眼的伞是湿的。 阮窈愈发觉得古怪。 好好的,红素第二次出门为什么特意换了一把伞? 为什么又故意把这把伞藏在最里头? 阮窈立刻把那把伞抽出来检查,不看不要紧,细看之下,登时一口气卡在胸口——这是那天晚上,她从容玠那里拿回来的那把伞! 红素发现了! 第12章 她明明是来救他的 阮窈心中大惊,放下伞就要去追红素。 可走到门口却突然清明起来,顿住脚步。 转过头又细细看了一下那把伞,然后整理了一下剩下的伞,拿着这把“证据”伞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把伞藏在了床底下。 片刻间她想了很多。 府中的伞都是统一采买然后分发到各个院子里的,虽然花色各有不同,但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红素也肯定是根据花色才发现这把不是属于她们偏院的伞的。 但她既不是管采买的管事,又不是管分发的嬷嬷,一定不可能一眼就认出这是容玠的伞。 因此她才会特意在发现之后把伞藏回去,这是想按兵不动,先调查一番,等能彻底证实阮窈那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的时候,再一锤锤死她。 那换句话来说就是——阮窈也还有时间。 于是她也决定按兵不动,先想个稳妥的对策。 想着这些的时候,红素就回来了,手里提着饭食。 她一去一回这么快,看来果然如她猜测一般,只是去了小厨房,而并没有去二太太那里告状。 阮窈不动声色地吃了饭,打发红素去休息,自己也早早熄了灯烛。 万籁俱寂后,雨也越下越大了,阮窈听了一会儿动静,拿着那把伞绕过屋子,朝后面的院墙走去。 一角的院墙顶上塌了少许,阮窈手脚并用,很快翻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躲避孙嬷嬷的围堵时也是这样逃的,但离开偏院之后,她却踟蹰了。 因为今夜的心境和那晚已经大有不同。 阮窈撑着伞站在黑暗里,默默回想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会那么勇。 其实她那天到底是走投无路了,才会不计后果不顾廉耻地闯入容玠的房中的,不是吗?她实在情有可原。 可是今夜,在她和他有了首尾之后,她本不应该再去找他——她本来是想跟他断了的。 尤其是他在回廊上堵她,说了那些过分的话之后。 他竟然还想纠缠她一辈子……她躲还来不及,怎么能再上赶子继续去招惹他? 去,还是不去?阮窈一时纠结万分。 可是……可是如今这个状况,她不去找他,还能去找谁拿主意? 事情怎么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她竟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再次找他求助…… 几次三番……可不就是几次三番嘛……他说的也没错,哎呀…… 阮窈在黑暗里用力咬住自己的唇,才能不让脸颊烧起来。 踟蹰半晌,忽然福至心灵瞪大眼睛,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理由: 她为什么一定是去向他求救的呢?她怎么就不能是去救他的呢? 对!没错! 那把伞再怎么说也是他的,若真的被发现了他一样撇不清,她聪慧敏锐,察觉了这个隐患,因此连夜冒雨来搭救于他。 他还应该谢她! 带着这个绝妙的念头,阮窈昂首挺胸,大步往容玠的青竹院走去。 …… 青竹院外十分安静,大门敞开着,并且没有任何一个小厮值守。 准备下值的青实走到门口四下瞧了一番。 几天前,大约是大爷头七的那天晚上吧,因为下雨,值夜的小厮又闹肚子,大门一直没锁,也没人看管,被三爷知道了。 但三爷少见的没有发怒,反而后来都撤了值守,于是之后青竹院的大门就一直这么每晚都打开着。 下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三爷的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大家伙儿执行就是了。 青实转了一圈,见无异样,转头就回去睡觉了。 半晌,阮窈从暗处走出来,纳闷地瞧着大门。 头七那晚她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可容玠的院子难道和他这个人一样古怪的么,大半夜的连门都不锁? 这里面不会是什么龙潭虎穴吧? 但思来想去,即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一闯,当即一咬牙一跺脚,走了进去。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阵呼呼风声,定睛一瞧,只见廊下烛火之外,一个颀长飘逸的身影正在舞剑。 不是别人,正是容玠。 剑气四溢,四下的烛火在流动的剑气之下疯狂闪耀着,凛冽的剑身映着烛火的微芒,如惊鸿,如游龙,间或几瞬便晃一次人的眼睛。 雨已经小得多了,东风捎带着靡靡雨丝,不经意地落在剑光和烛光之中,让眼前这一幕蓦地显得有些朦胧。 但阮窈的目光却从一进来之后,就再也没办法从容玠的身上移开。 只因他舞剑的身姿实在过于俊逸潇洒,一腾一跃之间,遒劲有力的身形又分毫毕现。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阮窈瞧了一眼,突然躲向了门边的阴影处,然后才悄悄安静地看了起来。 对面的人许是舞到兴头上,忽然一把将上衣扯了去。 结实的臂膀和肩背一下子充盈了阮窈的双眼,男人的力量几欲喷薄而出,阮窈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 而对面那人却又舞了起来。 片刻后,他出了汗,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来,滴落在胸膛上,再混着雨水,一路向下。 阮窈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向下…… 汗水越来越多,前赴后继的淌过他劲瘦腰身上的肌肉,那里在烛火的照耀下,愈发块块分明…… 阮窈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等到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的剑已经舞完了。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阮窈瞬间羞得面红耳赤,不敢再看,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好险,差点忘了自己来是要干什么的了,哎,算了,要不还是走吧。 下意识便往回走,谁知刚一抬脚,身旁的大门却突然“砰”的一声,在她面前猛地关上了。 下一瞬,一个沉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怎么,到了这个时辰才想起来认错?晚了。” 阮窈身子一僵。 这人是什么意思? 谁要来认错了? 她……她明明是来救他的! 可偏偏这人到了身后,又热又烫的气息自头顶传来,从上到下把她笼罩住,她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甚至连回头看他都不敢,只能默默朝着门板低着头,装成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鹌鹑。 身后的男人见她半晌不答话,恼了,一手扳住肩膀,把她的人扳过来: “哑巴了么?说话!” 阮窈迫不得已抬头:“我……” 可眼睛张开,却见男人鼓胀的胸膛竟近在眼前,几乎已经贴在了她的眼眉之上。 她连忙又闭上眼睛! 第13章 与我何干? 属于男人的气息直冲鼻腔,阮窈闭上了眼睛,却没办法连鼻子也闭上,顿时在这铺天盖地的气息之下羞红了脸。 男人低头,盯着她看,看她昏光之下微微泛红的小巧脸颊。 半晌后,终于后知后觉:“你不是来认错的?” 阮窈心中默默骂他——认什么错,这人在回廊上说那种“一辈子都休想躲开”的混账话,像是给她判了死刑一般,要认错也应该是他认错才对! 但是此时此刻,被这个男人这样笼罩着,她可不敢说出来。 阮窈不吭声,眼前的男人似乎更生气了。 阮窈不知道他到底气些什么东西,就咬定了嘴巴,一个字不答。 最后,男人终于慢慢直起身来,走到一旁,将刚才脱下的衣衫穿回了身上。 他今夜穿的不是平常飘逸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不知是用于骑马还是打架时的窄瘦劲装,穿在身上十分合身,精瘦有力的身材分毫毕现。 阮窈瞥了一眼,默默把眼神拉回来。 男人似乎感觉不到她在看他,仍旧慢条斯理地穿着,一面冷冷道: “有什么话,快说,说完赶紧走。” 阮窈瞪眼。 瞧瞧他,又瞧瞧四下。 容玠冷哼:“我这院里没有闲杂人等,不像某人那里。” 阮窈有点气。 知道他说的是红素,但红素是二太太塞到她院子里的,她孤孤单单一个妇人家,她能有什么办法? 但到底是惦记着正事,只好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 “妾身……来找三爷你,正是要说红素的事。红素这人有点危险,妾身想请三爷示下……” 容玠回头看她,挑眉:“哦?怎么个危险法?” 阮窈脸一热:“她,她发现了这把伞。” 容玠便看她手里的伞。 这会儿她站在门外廊下的暗影中,伞放下收起来了,一溜儿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她的脚边,还有一点儿溅在了她小巧玲珑的绣鞋上。 容玠收回目光: “就因为这个?府里的伞都差不多,你咬死了不认,她怎么能证明这伞就是我的呢?” 话虽这么说,但阮窈仍是一副心里有鬼的神情。 容玠瞧着她这番模样,不知为何,心里那点因为她不打招呼悄悄从花丛溜走而生的恼怒,忽然就淡了些。 “她……她是二太太的人,总之没安好心,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也有道理,那你要怎么解决?”容玠噙着冷笑,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直接把她弄死?” 阮窈登时一跳,猛地抬头看他。 一时间,外界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再次涌上心头。 这人,果然像传言一样心狠手辣,死不死的都随意挂在嘴边? 阮窈一张小脸煞白,容玠见状,愈发不喜: “不必做这种姿态。不杀了她,难道你还想把她供起来?我倒不知道阮姨娘你什么时候这么菩萨心肠了。” 语气里明晃晃的讥讽,阮窈是傻子也能听出来了,可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只好闭口不答。 容玠拧眉:“怎么说着说着又哑巴了?” 阮窈心里发苦:“妾,妾身这不是,这不是想请三爷示下,到底……” 她的模样极为乖顺,但容玠知道这都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出来的,实则这个女人一点儿都不乖,会哄人,更会甩人。 一念至此,心中更是恼恨,于是愈发冷笑起来: “示下?我可没有什么示下。阮姨娘院子里的人,与我何干?” 不等她说话,又更冷硬道: “你的人,死也好活也好,我是绝不会帮忙的,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省得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又让阮姨娘你不自在。” 阮窈一张脸登时羞得绯红。 这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还这样说她,明明就是他故意青天白日堵她,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如今却什么事都赖在她头上?! 阮窈气得转身就走,伞也不要了,就这么一头冲进了霏霏细雨中。 容玠捡起那把伞,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本来一怒之下要把伞摔了的,却鬼使神差地又拿着伞,走回了屋里去。 …… 阮窈回到房间,脱掉淋湿的衣服,钻进被窝里。 四下黑乎乎的,过了许久许久,她还在为那男人的种种言行羞恼不已,外加无限悔恨。 早知如此,她绝不会再去向他求助,事没办成,反而被他一顿数落,实在是太丢人了! 阮窈咬紧牙关,暗下决心——从今以后,她绝对不会再和那个男人扯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 不就是一个红素吗,她自己来想办法! 大不了,她还能再求助其他人,这世上又不只是他容玠一个人有本事,他高傲个什么! 思来想去,阮窈终于平复了心绪,想到了一个关键处。 那天她从容玠那里拿回来的不止是一把伞,还有一个药瓶! 药她自然是吃了,但是那个小瓷瓶却还在,当时因为怕被人发现,阮窈藏的很深,但如今想来还是不保险,得赶紧处理了才行。 第二天一早睡醒,阮窈趁着红素出门,走到僻静处摔碎了那个小瓷瓶,又把碎瓷片深深埋进土里。 但许是昨夜淋了雨的缘故,又或者是担忧太过,她只觉手脚虚浮,好不容易处理好了碎瓷片,回屋便躺倒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恰看见红素出门的背影。 阮窈心中一个激灵,顾不得身上难受,强打精神穿衣跟了出去。 偏院在府中最荒僻的角落,寻常鲜有人来,而红素出了门,一路径直往比偏院还要荒的小路上走,阮窈立刻断定,她这是要去见什么人。 果不其然,不多时荒草树丛中就出现了一个人影,阮窈不敢跟得太近,只潜伏在不远处,很快,她看到那影子动了一动,接着露出了一片男人的袍角。 红素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好像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接着又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响起,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响起了说话声。 那男人道:“伞的事母亲还在查,药也重新制备了,过两天你再去拿,这次可小心些,别再弄岔了。” 阮窈心里一惊,这是二房老四容瑀的声音! 第14章 弄死她 阮窈大吃一惊。 她只知道红素是二太太的人,却不料她和老四容瑀竟然有首尾。 听他们刚才的那些动静……阮窈顿时红了脸。 不等她细想,只听得红素撒娇似的道: “那人家是不小心吗!都是那个青岑,他推我下水,好好的药丸才湿了,不然,此刻我们已经成功了!” 容瑀却好似不相信:“青岑是老三的小厮,他不可能被阮姨娘收买,推你做什么?” 红素没敢继续辩驳。 许是怕他不高兴,片刻后,红素又道: “我还发觉了一件事,今早我出门之前,在地上发现了一小块碎瓷片!” “寻常院子里都是我打扫的,这几天绝对没有摔碎过东西,你说这碎瓷片是哪里来的?” 容瑀道:“必定是阮姨娘弄的!” “不错,我觉得她一定在藏什么,神神秘秘的,说不定跟那天晚上突然流红有关系……” 容瑀:“确实,好好的怎么突然流红,偏偏就在我们给她找大夫的那天?后来太医却又说她的孩子康健,既然康健,又怎么会流红?” 红素恨恨道: “这个阮姨娘,真是诡计多端!幸好我发现了她的秘密,我看这个的东西有一股子药味儿,一定是用来装药的,咱们去查,定能抓住她的把柄!” 说着,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音,谁料很快红素便懊恼:“哎呀,我出来的太急,忘了带了!” 容瑀很显然是不高兴了,红素急忙告罪: “好四爷,待会儿我想办法把碎瓷片送到太太那去,您可千万别生奴的气……” 容瑀不理,然后红素突然不知道做了什么,容瑀哼了一声,再没说话了,片刻后,又“嘶”的一声。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只又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而树丛这边,阮窈已经全身冰冷,身子发木得挪也挪不动。 她没有想到,红素竟然已经知道了她这么多的秘密! 也怪她不小心,怎么碎瓷片还能留下一块,竟让她抓住了把柄。 也好在是老天爷保佑她,红素出来太急,忘记带了,这岂不是天助她? 阮窈勉强稳住涌上来的晕眩,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定下心神,立刻悄悄往回走。 也好在那边的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好似十分的投入,完全没有听到她这边的细微动静。 阮窈快步回到了偏院。 碎瓷片的事必须得赶快处理,阮窈立刻钻进红素的屋子里翻找起来,没找到那碎瓷片,却先找到了那包湿了的药丸。 她闻了闻,闻不出来是什么,但看这药丸的颜色和大小形状,和陈太医给她的那些保胎药丸一模一样,她也瞬间能猜出来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了。 想来她吃药的时候被红素看见了,她这才和二太太合谋定下计策,要拿这些药碗替换她的保胎药,只是红素不小心被人撞进水里,药丸湿了,这才没有得逞。 至于这些药丸是做什么用的,不用想,一定是不想让她保胎,相反,是想打了她的胎! 红素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阮窈连忙继续翻,终于在一个秘密处找到了被手帕裹着的碎瓷片。 她本来想直接毁灭掉证据,但想到这东西是在红素的屋子里,只怕打草惊蛇,于是快速找水把碎瓷片洗了洗,然后擦干,又按照原样放了回去。 这下就算是最好的大夫,只怕也没办法从上面闻出这到底是装什么药的了。 阮窈做完这一切,把红素的屋子恢复原样,回到自己屋内,在床上躺下。 许久,一颗心还在怦怦地跳。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 她阮家从祖父起就是读书人,一家三代文人风骨,家教严谨,何曾做过这等偷偷摸摸的事? 而如今,她一个官家大小姐,沦落为别人的贱妾也就罢了,还假孕欺君。 不仅为了活命与夫君的三弟有了首尾,还做贼似的去翻一个下人丫鬟的屋子。 阮窈啊阮窈…… 但好在阮窈虽然清高,却也是个心性坚韧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心绪。 她明白地告诉自己,不管做什么,她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她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想害她的人! 红素一个下人,对自己的主子有二心,这就是最大的大逆不道,既然她想置她于万劫不复,那她也绝不会手软。 阮窈眼睛一眯,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要像容玠说的那样——弄死她。 休息了片刻,身上的不适并没有减轻,但阮窈知道时间紧迫,不敢等待,立刻换了衣服往二门那去找仁安。 “问陈太医要一种叫‘仙人丹’的药,悄悄地去,别让人发现了,要快。” 仁安是个好用的小厮,既机灵又麻利,而且嘴严绝不多问,立刻就去了。 阮窈压下怦怦跳的心,回偏院去等消息。 一来一去,顺利的话,一个下午就能把东西拿到手。 那“仙人丹”不是什么真的丹药,而是容瑀和陈太医约好的,一种致命的毒药的名字。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她就能要了红素的命! 阮窈这么想着,却仍然不能放下心,许是因为思虑太过,到了下午,竟隐隐发热起来。 红素心里有鬼,不怎么往她身边凑,也不知道她生病的事,阮窈就强撑着,不让她看出端倪,只等着仁安的消息。 而另一边,就在仁安跑着去找陈太医的时候,青岑走进容玠的书房。 这几日,青竹院里格外安静,就连伺候了很久的青实和青岑做起事来也小心翼翼的,只因他们都知道,近来日子特殊。 青岑汇报道: “阮姨娘三岁的时候,全家搬到灵寿街白石巷的第三间宅院,她从那里一直住到十五岁,也就是三年前,阮家落难的之前……” “阮家隔壁的人家有一个儿子,比阮姨娘大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属下还没查到搬到了哪里,但……” “那户人家姓陈。” 青岑说完,悄悄抬眼打量自家三爷。 却看到他的脸色仍是一片沉冷,不由心中暗道糟糕。 熟悉三爷的都知道,没有神情,只比有神情更加恼怒。 片刻后,青实也来了,急报道: “二门上的仁安得了阮姨娘的吩咐出去了,去的是……陈太医府上方向。” 容玠顿时沉了脸。 第15章 青梅竹马? 片刻后,眼风扫了一眼青岑:“你去处理。” 青岑立刻道:“是!” 一溜烟地跑走了。 青实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在这几日的特殊日子里在三爷跟前碍眼,很快退下。 屋里便剩了容玠一个人。 容玠望着外面的天光。 蓝盈盈的天穹上,一片莹白的云彩飘过。 风中传来草木的清香。 是很沁人心脾的春日天色。 只可惜,却有个人偏要在他心里上蹿下跳,让他这一颗心连带他整个人,都为她牵肠挂肚,不能自已。 容玠不悦,随手掐了身边花瓶里的一株长得出格的花枝,脸上泛起冷笑。 那个女人,实在可恶,在他拒绝了她之后,竟然胆敢去找别人求助? 至于这个陈太医,果然如他所料,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本他们这样的人家,寻常请个太医不是那么容易,那天他去请,偏偏就很容易就请到了那个陈太医。 当时他就有所怀疑,如今一查,果然。 原来他和她还有这样的故旧。 青梅竹马?哼。 容玠将那花枝揉碎捏烂,踩在脚下,黑沉的眸子慢慢泛起一丝暗红。 ——她休想再见到她这位青梅竹马了。 …… 阮窈发着热,昏昏沉沉到了晚上,病情并没有好一点,反而更严重了。 没有力气去找仁安问消息,只能等明日。 为防红素怀疑,她早早歇下,第二日一早便强撑着起来想去,却有一个大厨房的嬷嬷寻了来,说府里新来的新鲜蜜桃,特意来送些给她。 红素不知道阮窈怀着身子能不能吃蜜桃,便来问阮窈示下,阮窈说着感谢挂念,亲自出去见了那嬷嬷。 但其实是因为这个在大厨房做事的李嬷嬷,也是容珣为她留下来的人。 只是李嬷嬷寻常在大厨房里很忙,阮窈一般不会去找她。 今天她特意跑来,一定是因为有特别的事,她必须强撑着见她一面。 果然,阮窈送她的时候,趁红素不注意,李嬷嬷飞速地说了一句: “仁安找不到人,说是随驾去行宫了。” 阮窈不动声色地送走了她,回到屋内,心中的懊恼才显出来。 谁能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陈太医竟然跟随皇帝去行宫了? 难道就没有留下个人来吗? 那她可怎么办,她还怎么朝红素下手? 心里着急,便愈发怕红素看出端倪,于是红素叫她吃饭的时候,她也磨磨蹭蹭。 阮窈给自己打了一番气。 毕竟是杀人这种大事,不能那么轻易成功也是应该的,陈太医这里想不好办法,她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隔着窗户,看着红素袅袅扭扭的身影,阮窈暗下眼眸。 打定主意,阮窈开口叫红素把饭食送进来,强撑着吃了。 红素看不出她生病的端倪,但见她脸色苍白,还软言安慰道: “姨娘气色不太好,吃过饭还是多歇歇。” 阮窈正要答应,谁料下腹突然一阵疼痛袭来,痛得忍不住眉头一皱。 那痛来的剧烈又突然。 好似被人打了一拳,又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了肚子里,把她的胞宫攥在手里反复碾压揉捏。 阮窈猝不及防,被痛得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偏偏红素就在跟前,她如何掩饰也没办法逃出她的眼睛。 红素见她这样,慌忙道:“这可是怎么的,姨娘哪里不舒服?!” 一面把她扶上床。 阮窈只说:“怕不是吃坏了东西,没事,你先撤了这些去吧,我躺躺就好。” 可嘴上这样说着,豆大的汗珠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阮窈心知这是那药丸的弊用,吃了那药丸,虽然月事不来了,但每个月月事该来的时候就会腹痛难忍,比寻常月事时还得痛上好多倍。 是她这几天太忙,以至于疏忽了这件事,如今正撞在红素眼前。 只盼能糊弄过去,不要让她起疑才好。 红素没说什么,似乎是信了她的话,安顿好她,转头走出去,一边走一边说: “许是近日下雨,天气太凉的缘故,不如我让小厨房给姨娘煮点热的东西来喝,也好暖暖……” 她说着就出了房门,往院门方向走。 可从阮窈的角度来看,正巧能看到她忽然脚步一顿。 阮窈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一瞬间,阮窈忽然想起,红素跟在自己身边也有几个月了,仔细想想,应该是自己入容家的第二个月。 那时她突然来了月事,容珣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身边的小丫鬟又不得用,这才让二太太钻了空子,将办事妥帖的红素安插在了她这里。 而那次红素瞧见她疼得厉害的样子,也是这么说的:“去煮点热的东西来喝。” 她一定是想到了! 阮窈一个激灵,顾不得疼痛和晕眩,从床上蹦下来就往外冲。 但红素已经不见了踪影。 阮窈急忙出了院门往小厨房那边的路上走,却也没看到她的身影,到了小厨房一打探,红素并没有来这里。 阮窈立刻意识到,红素一定是起了很大的怀疑,直接找二太太告密去了! 她抬脚便往二太太院子方向跑。 想着红素可能抄近路,阮窈一边辨别着方向,一边努力对抗着腹中的疼痛和发热的晕眩,脚下飞快。 今日天色不好,阴沉沉的要雨不雨,四下冷风阵阵,吹得她身上一阵凉一阵热,她全然顾不得,一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追上红素! 红素一定是把自己每次腹痛的日子对上了,如果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二太太,那她假孕的事情就彻底藏不住了! 不,绝对不能让她开口! 阮窈拼了命地跑,直跑出一头大汗,终于在一个小花园的荷花池那里追上了红素。 “红素!” 阮窈高叫一声。 红素脚步一顿,看到是她,再看她这模样,哪有不明白的,立刻理都不理,转头跑起来。 “红素,你给我站住!”阮窈怒道,“我叫你你都不听了,你是要反了吗!” 但都这个时候了,红素哪里还管什么主子奴才的事,只冷笑一声,还是闷头就走。 阮窈见这招不管用,登时脚下用力,赶上两步去抓红素的手腕。 红素瞥见,更撒腿往前跑的飞快。 阮窈哪能让她走,纵身一个飞扑。 砰! 终于拼命把红素扑倒在了荷花池边上。 红素却是个凶的,一个翻身,伸手就来揪阮窈的头发。 “你这个贱人!死到临头了,还敢拦我!” 第16章 你根本就没怀孕 阮窈从没和人打过架! 从小到大她都是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别说和人打架,就是别人互相打架她都没见过,哪里是红素这种凶悍丫头的对手。 登时躲避不及,被红素一把拽住头发。 但阮窈却知道她不能输,今天要是输了,她就会彻底万劫不复。 她不仅不能输,还必须在这里把红素做了!就在这荷花池边,要了红素的命! 当即也伸出手去,一把回揪住了红素的头发,两人就这么撕扯起来。 红素平日做惯了粗活,手上有的是力气,自信自己一下子就能把娇滴滴的阮窈打倒在地,可谁知道这阮窈竟然不是个好对付的,她还知道还手。 红素气,干脆用出十分力气,扯住阮窈的脑袋就往荷花池上的边沿上撞。 阮窈肚子疼得厉害,还发着热,一个顶不住就被她拽了过去。 砰! 砰! 她的脑袋结结实实被撞了两下,登时眼冒金星。 红素边撞边骂: “你这个贱人,你敢骗我们,你骗了容府上下!你根本就没怀孕,肚子里的孽种是假的!呸!不要脸的小娼妇……” 阮窈也不甘示弱: “你才是贱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二太太还有容瑀那点事儿,若论不要脸,你才是第一!” 红素没想到阮窈竟然知道自己跟容瑀那点儿首尾,吓了一跳,手就停了一下。 阮窈立刻抓住机会,拼尽全力,也把她的脑袋使劲撞向荷花池边缘。 砰! 阮窈觉得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撞的结结实实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却不大,而且红素怎么这么皮实? 撞了一下也不晕,立刻就爬了起来。 却不知是因为她整个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手上根本没力气,这一下根本没拿红素怎么样。 红素摇摇晃晃撑起来:“贱人,你敢打我,你死定了!” 一面骂,一面突然松开了抓她头发的手。 阮窈以为这是个好机会,下意识还想拽着她的头发去撞,可刚才她被撞了那两下,她脑袋已经晕得不行了,此刻眼前看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分辨荷花池到底在哪个方向。 而刚才那拼命一次也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此刻她虽然还紧紧攥着红素的头发,却一点力都使不出来了,下一瞬,便猝不及防地被红素掐住了脖子。 “呃……”阮窈立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红素身量本就比她高,再加上一双大手,钳子一般掐住了她的脖颈,霎时她就没有了反抗之力,一时身子发软。 可阮窈绝不甘心就这么被她治住,今天她和红素已经撕破脸,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是红素死在这儿,那就是她死! 当即也不管看不看得见,就拼命挥舞双手朝红素挠去,红素猝不及防,登时被她挠破了脸。 大骂一声,抬手便朝阮窈脸上重重来了一巴掌。 啪! 阮窈眼冒金星。 接着被红素一脚踹在地上,再次掐住脖子。 “去死吧你!” 红素骑上来,狠狠掐住阮窈,手上青筋暴起。 阮窈呼吸困难,拼命乱抓,却已是什么都抓不住。 她死命蹬腿,人却被红素死死压制着,一动也不能动。 阮窈脑中一片空白。 ——她要死了吗? 那么多困难她都闯过去了,今天竟然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好不甘心啊!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口鼻再也吸不进哪怕半口气,憋闷窒息的感觉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救……救命……” 谁来救救她…… 阮窈的眼角涌出一片泪花。 就在她意识涣散,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红素手里的时候,红素的手却突然松开了。 阮窈立刻大吸一口气,同时拼命蹦起来朝红素踹去,却一脚踹了个空。 她懵了懵,想看清红素到底在哪里,眼前却还是一片金星。 而红素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空气重新涌入胸腔,阮窈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因为太拼命呼吸而咳嗽不已。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背,轻轻替她拍了起来。 “别怕,没事了。”那人轻声说。 阮窈吓得一激灵。 再仔细看时,那俊逸的脸颊,冷冽的眉眼,不是容玠是谁? 而男人这会儿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他的眼睛好红,红得好像要吃人一样。 阮窈还沉浸在刚才的那生死一线的恐惧里,乍一看到容玠这样,吓得急忙往后缩。 对面男人见状,眼神立刻晦暗了一瞬,往前近了近。 阮窈下意识地又往后挪,容玠的脸色愈发难看,跟着她又近一步,同时一把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动。 阮窈吓得挣扎:“你放开,你放开我,咳咳……” 容玠看着她凌乱的鬓发,目光顺着她的略微红肿的脸颊向下,落在她被掐得青紫的脖颈上。 原本如白玉一般鲜嫩有致的颈子,此刻却深深一圈印痕,触目惊心。 男人的怒意几乎要掩饰不住。 阮窈也很快察觉到眼前这男人好像在发怒,下意识又要去推他的手,却听得男人着恼地低声: “吓成这个样子!早去找我帮忙,何至于受这种罪?” 阮窈愣了。 想到刚才自己差点死在红素手里,而此刻这男人却这样说话,登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当即用力推开他的手:“三爷听听自己说的这话,可不可笑!” 又恨恨地咬牙:“我是没去找三爷你吗,可三爷你是怎么说的?难不成这么大的一个爷们家,连自己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 刚从生死一线闯过,阮窈的声线还打着颤,整个人也忍不住发抖着,一双大眼睛水雾朦胧,整个人好似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好不可怜。 容玠望着她这个样子,顿时哑了火。 阮窈一句话把他噎住,也涨了气势,想到刚才被红素撞头,又打巴掌,还差点掐死,更是委屈万分,眼泪终于扑簌簌地落下来。 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打他: “我还要怪你呢!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 容玠的目光落在她打自己的素白小手上,没动,也没说话,就任凭她打。 阮窈打了几下,出了气,回过神来,也不敢再多嚣张了,定定收回手,这才想起了红素。 “红素呢?她跑了?!” 见她又要跳,容玠按住她:“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 阮窈转头,才发现红素躺在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容玠冷哼:“打昏了。” 还没等阮窈反应,他突然起身拎着红素就丢进了荷花池里。 那荷花池里的水虽然不算深,但也有半人高。 红素昏迷着,全然无法挣扎,只本能地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容玠回看阮窈,眯起红彤彤的眸子:“现在死了。” 第17章 这下出不去了 阮窈瞪大了眼。 刚才和红素一番打斗的时候,她确实是存了杀心的,也恨不得当场掐死红素。 可看到红素真的死在自己眼前,而且还是这种有点荒谬的方式,她一时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再看容玠。 男人的脸还是惯常冷肃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他的脸轮廓分明,眼如深泉,眉似远山,是个难得一见的美貌男子,但此刻看过去却像是一尊雕刻精美的石刻,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那种。 而且他还刚冷冰冰地杀了人。 阮窈在心里激灵灵打了个颤,面上却忍着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再怎么说,今天也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不管他们是怎样有首尾,或者怎么闹别扭,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人终于解决了,阮窈心情一松,身上受伤的地方也开始疼痛,她慢慢站起来,后知后觉地看向荷花池里的红素: “就这么弄,不会被人怀疑么?她身上也有很多伤痕。” 有伤痕,随便验一验就能知道她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跟人打斗过。 若是厉害点的仵作,只怕连她是被人打昏之后才扔进水里的都能验出来。 容玠执掌大理寺,这种事不可能不明白。 但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容玠沉肃的眼眸里忽然似乎有光华一闪,好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般。 阮窈尴尬地别过头去。 半晌,他才微微冷笑一声: “我自有办法,不需要你操心。当务之急是处理你自己。” 说着,目光又上下游移,最终落在她伤痕累累的脖颈上。 阮窈越发觉得今天这个男人不对劲,尤其是眼睛。 他的眼睛好红。 他盯着自己看的那种目光,实在是不像人,倒像是个……她下意识拿衣领遮住自己。 面前男人似乎又不高兴了。 瞪她一眼:“我送你回去。” 阮窈忙拒绝:“我还是自己走……” 这晴天白日的。 虽然春天没人来这里赏荷,可出了这个花园,小路能通往各个院落,都是时常有人往来的。 若被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和容玠走在一处,那还不如刚才一头撞死在荷花池上来的痛快。 “你这个样子,怎么走?”男人恼了。 阮窈却坚决不肯,还要再说的时候,小花园外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阮窈吓得瞪眼,下意识看向容玠,求助。 容玠反应极快,一把扯住她,翻身躲入了一旁的假山后。 脚步声在下一瞬就踏入了花园。 听声音是两个小丫鬟,不知道哪个院子里的,说说笑笑,便走到了荷花池边。 接着,两声尖叫。 “啊!死人了,死人了!!” “快去叫人!快去叫人!” 两人哭喊着,飞也似的跑出了小花园,容玠立刻准备带阮窈走。 此刻不走,等丫鬟们把人喊来,他们就更走不了了。 阮窈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在容玠伸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没有拒绝,任凭他的大掌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 可偏偏就这么巧,那两个丫鬟刚跑出小花园就遇上了从这里路过的两个嬷嬷,一时两个嬷嬷又赶来查看。 嬷嬷们到底岁数大了,见识也多,没有小丫鬟那么慌张,立刻商议一番,留下一个人来看守,另一个人去报信给老太太和二太太她们。 藏在假山后面正要离开的阮窈身子一僵。 坏了,这下出不去了! 这么想着,顿时急了,下意识地就把手从容玠的手里抽了回来。 失去了手心里那团柔软的容玠,周身一冷。 回过头来看着她,发红的眸子里晦暗更深。 阮窈却不觉,只因为要被堵在这里这件事吓得好似受惊小兔子一般,不停往假山上缩。 容玠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悄悄靠近她一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这小小的一番天地之间。 不多时,又有两个闻讯赶来的小厮到了,看守的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让他们留下,自己出去缓缓。 两个小厮却并不害怕,等嬷嬷走了,还有心思去打量落在荷花池里的人。 “看不出来是哪个呀,身段倒是不错,就这么淹死了,可惜啊……” “想知道是哪个,你把她反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说不定还是你老相好呢,可别心疼!” “去你的,你的老相好才对……啧,不对啊,我看着这身子真有点眼熟,这衣服也有点眼熟……想起来了,这不是阮姨娘院里的那个红素嘛?!” “哪个阮姨娘?” “就大房大爷的姨娘嘛,大爷死了,她年轻轻就守寡了,你没见过,那阮姨娘长得可娇嫩了……” 两个小厮怪叫着,你一言我一语,满嘴都是阮窈。 假山里,阮窈听到他们提起自己,脸色顿时煞白。 她的手攀在假山上,隔着假山望向荷花池的方向,紧紧咬着唇。 她好怕两个小厮再说出些别的来怀疑到自己头上,可偏偏她不光什么都做不了,还好死不死被堵在这里,出也出不去,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立刻被发现。 最最可怕的是,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藏着一个男人! 一时心乱如麻,委屈万分,阮窈死死咬着嘴,逼迫自己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身子不停发抖,好似风中的落叶,全然不能自已。 耳听的那两个小厮越说越离谱,说起阮窈,又说起容珣,甚至还编排起了他们的香艳事。 在那探讨着容珣病的床都下不来,阮窈是怎么怀上孩子的,又琢磨阮窈守寡之后寂寞不寂寞,毕竟长得这么勾人。 阮窈越听脸色越白,再看眼前堵在自己前面的这个男人,想到自己的处境,圆滚滚的泪珠儿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眸里扑扑坠落,落满了苍白的小脸。 对面的男人眼神早已寒了。 眼看她的眼泪如断了线一般簌簌掉落,他突然抬手,伸出拇指替她擦去那些泪。 可擦了一片,更多的泪珠儿又滚落下来,擦也擦不干净。 而这个颤抖不已的人儿更像是害怕他的手一般,虽然不躲,但整个人却因为他的触碰更加发起抖来。 他碰一下,她就抖一下,他再碰,她就双腿不稳,马上要软倒在地上了。 外面,小厮们还在怪声怪气: “那阮姨娘长得那么带劲,这丫鬟可真不咋地,好丑,呕……” “这红素可是人又丑又爱作怪,平日还挺欺负阮姨娘的吧?阮姨娘软软娇娇的美人儿,不敢作声……哎,红素怎么会好端端死在这里?不会是阮姨娘实在受不了,给她弄死了吧?” “那要真是阮姨娘做的,这红素也死得其所了……” 听他们三言两语就断定了红素的死跟自己有关,阮窈顿时双眼瞪大,呼吸一顿,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容玠眼疾手快将她拥住。 阮窈猛地一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和他如此贴近,立时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男人红着眼瞪她,让她别动。 阮窈却看都不看,拼了命挣扎。 下一瞬,对面的男人突然双眼猩红,十分大力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垂首向她侵略而来! 第18章 他在安抚她 阮窈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能了! 这个人,他要做什么?! 他难道要在这里就把她…… 外面还有人呢!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可阮窈却在此时不敢再挣扎,只因面前这个人的眼红得极不正常。 她怕他真的发疯!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在这里失身,而且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阮窈的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紧紧闭起眼睛,不让自己去看面前这个男人。 可下一瞬,预想中的侵略却并没有到来。 阮窈愣住。 忍不住睁开眼。 却看到男人的一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鼻尖就顶着她的鼻,他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脸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阮窈手脚僵住,心里却纳闷起来。 这男人刚才明明就……他怎么突然又停住了。 他在想什么? 阮窈望着他,目光跌进他深邃而猩红的眼眸之中,一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陷进去了一般。 甚至不知道这会儿自己到底该不该呼吸。 阮窈退无可退,就只能被他这样禁锢着,被迫和他对望。 而忽然,外面小厮的调笑声又传了进来。 “哎,你说,这红素不会是在这里跟人私会,被发现了,才自己投水的?” “切,这池子能淹死人?我看是男人不要她了,看她碍事,故意处理她的!” “啧,可惜了,死都死了,还不如让咱们尝尝滋味……反正都是撅屁股,对别人也是撅,对咱们也是撅……” 阮窈听得面红耳赤。 心中突然不知怎的浮现起一个荒唐的想法。 她恨不得此刻冲出去抽这两人一个大嘴巴,省得让他们在这里侮辱红素。 红素是被他们杀了不假,但她不想她被泼上这样的污名。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一个女子,都不应该由两个陌生的猥琐男人这样揣测和侮辱。 谁曾想,就在她脸色涨红,实在听不下去了的时候,忽然,一双大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耳朵上。 阮窈惊,抬眸。 再次对上男人的眼睛。 他也还在望着她。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阮窈好像品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的眼睛仍然是那么殷红,那么沉冷,但好像……好像有话要跟她说似的。 阮窈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怎么就能品出这种感觉? 她莫不是疯了…… 可她的眼却被对面的男人牢牢摄住。 明明只是目光对视,身体又没有被禁锢住,可她偏偏挣脱不开。 但很快,阮窈就觉得自己想的好像没错。 他的目光之中,好像真的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大掌仍旧覆在她的耳朵上,手掌心是热的,手掌边缘有一些可能是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硬硬的,摩挲在她柔软的耳廓上,痒痒的。 外面那些腌臜声音听不见了,她整个人被他这个姿势锁住。 是了,他捂住她的耳朵,松开了她的人,但她却觉得,他此刻对她的禁锢,却好像比刚才紧紧抱着的时候,还要紧…… 阮窈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而下一瞬,男人的手却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抬起手掌离开她的耳朵,而只是微微动了动右手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掠过。 拂去她残留的泪珠儿。 阮窈倏忽一颤。 她恍然明白过来,刚才那一瞬,男人的眼眸里那些好像有话要说的感觉……原来,他是在安抚她。 捂住她的的耳朵,不让她听那些污言秽语。 擦去她的泪水…… 他在安抚她。 用一种无声的温柔。 阮窈在明白过来这些的一瞬间,一颗心都忍不住颤了颤。 她惊讶地瞪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 这奇怪的温柔,让她实在猝不及防,却切切实实地发生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他们之间。 阮窈在意识到这些,意识到眼前这个冷厉的男人竟然也会有片刻温柔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忘记了动作,竟不知不觉地沉溺在他这片难得的温柔里。 对面,男人似乎发现了她的明白,他的眼眸里似乎有一丝满意一闪而过。 可他的手却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继续。 他擦过她的眼角,手指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脸颊。 那里的泪水都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泪痕,男人的手指轻柔地擦拭着,擦了几下,在那片泪痕下的皮肤上,擦出了一小片隐约的红晕。 然后,他的手又转到她的耳旁,把她散落在一侧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去,这样动作的时候,他拇指一侧的薄茧便和她耳廓上的红晕一触而过。 之后,他又抬起手,抚上了她的发顶。 她发髻凌乱,他一点一点地替她整理着。 最后,忽然在她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哄一个小孩子,又像是安抚一只小兽一般。 一切都寂静无声地发生着。 但阮窈的一颗心却随着他的手,不停颤动。 在他的手掌心下,她的烦躁和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心和舒畅,到最后,在他轻轻拍她那两下的时候,她的心突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她还没有时间消化这些奇怪变化,下一瞬,男人的手掌突然环住她的脊背,将她顺势拉进自己怀里。 而这一次,阮窈忘记了挣扎。 或者说,眼前这个男人的片刻温柔太让人沉溺了,她突然……不想挣扎了。 假山后,空气突然稀薄起来。 天气也莫名热了起来。 就在这莫名的气氛里,阮窈突然察觉到男人的手竟然还在动。 他拥住她在怀里,双手在她背后,本来是覆在脊背上的,却有一只手忽然不老实安分,竟悄悄向下而去。 下一瞬,便落在了她的腰肢上。 阮窈很了解自己。 她的腰肢很软,像春发的柳枝,鲜嫩,盈盈一握。 她从前也曾引以为傲。 但却不知道这样软的腰肢,落在男人的手掌心里时,是什么感觉。 她猛地抬头看他,便见果然,他的眼眸更红了。 像是本就红遍天边的晚霞,在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忽然染上深沉的殷红。 殷红之下,汹涌翻滚起的那些东西,她看不懂,只觉得心颤。 第19章 她的味道 粗粝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从左至右,一寸一寸地丈量。 阮窈被激得一阵颤栗,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脑中一片空白。 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未满足。 他的手臂愈发收紧,慢慢的,从她的后腰处绕过身侧,一点点向前探过来。 这个男人,他像是一条蛇,缓慢而有力地缠住她,将她紧紧束缚,让她再不能呼吸。 他的温柔让人沉溺。 阮窈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也许是这假山后的小小天地实在太过狭小。 以至于她没办法思索,没办法拒绝,就只能任由他沉默地试探着,蜿蜒而下,一下,再下。 再过一个呼吸,他的手就要转到前面来,而就在这一刻,阮窈突然惊醒一般,伸手飞速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能! 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就是她的小腹。 那里本该有一个孩子,但此时此刻,它是平坦的。 他一摸就会露馅! 男人的手顿住,下一瞬,手腕一翻,反将她的细腕扣住。 女人惊的一颤,慌忙抽回手,却在他想继续往前的时候,再次决然按住。 容玠终于略撤回身,掀起眼皮瞧她,质问。 阮窈下意识回望他,却被他盯的心虚,想别开头去。 但一想到自己腹中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想到秘密暴露后的滔天大祸,她只能咬牙坚持住。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扣着手腕,僵持在原地。 阮窈的心砰砰直跳,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睛,一时忐忑不知道他下一瞬会做什么。 她会惹恼他吗? 所以,忤逆他的后果是,他会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柔安抚吗? 就在阮窈忐忑地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下来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人声。 好像来了很多人。 阮窈身子一震。 便听到了二太太的声音:“还不赶紧把人捞上来?!” 又有一个嫌弃的男声:“怎么死在这里,晦气!” 这是容瑀的声音。 阮窈想到自己偷看到的容瑀和红素的私情,再听到这冷漠的话,一时心情复杂。 不知不觉间,她就伸出手来,推开了身前的男人。 这次容玠没有再强制把她拉回,反而垂眸,然后拍拍她的头,又竖起一根手指,做噤声状。 阮窈明白,他在说只要保持安静,就没有问题。 他还在安抚她。 于是她立刻顺从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红素被合力从荷花池里拖了出来,有人检查她的尸体。 容瑀又嫌弃了几句,像是懒得管这些事,竟转身走了。 二太太也很厌恶:“抬出去埋了吧,给她爹娘十两银子打发了就是。” 有丫鬟问:“……太太,她爹娘要是问起她是怎么死的,怎么说?” “就说是失足落水啊,蠢货!” “可是她身上的这伤痕……”丫鬟不敢说下去了。 围观的人也都个个噤声。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红素的身上有打斗的痕迹,她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绝对不是自己溺水。 假山内,阮窈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料想到红素的尸体会被人看出异样,可没想到这么快。 怎么办? 万一二太太说搜园子怎么办? 那她和容玠岂不是立刻就会被人拿住了?! 这么想着,阮窈的冷汗终于冒了出来。 而外面竟忽然没了声音。 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外面,这会儿却突然安静了,静得好像园子里根本没有人一样。 阮窈的冷汗更多了。 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人冲进假山来,抓住她,质问她。 问她为什么害死红素,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藏男人,唾弃她是个毒妇。 一滴汗顺着她发红的脸颊坠下,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回过神来,阮窈面上顿时尴尬。 小小的空间里,她忽然出了一身香汗,自然而然就会有一些奇怪的气息泛起。 意识到这件事,阮窈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面前男人一向干净整洁,若被他闻了去,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 然而谁曾想她还没来得及退,男人猩红的双眼却突然眯了眯,然后整个人朝她俯身而下。 阮窈:! 眼看眼前男人竟像个闻到猎物味道的野兽一般,猛地朝她扑来,她惊得差点喊出声。 但下一瞬,男人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唇,把她的声音尽数堵了回去。 而他也没像她想象的那般要对她侵略,反而忽的俯首,把整个脸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阮窈瞪大眼睛。 直到软颈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他好像在……在闻她? 他在闻她的味道?! 不想还好,一旦想到了这个念头,阮窈立时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 越是颤抖,就越是不由自主地身子发热。 而面前的男人也仿佛对猎物的气息探知更深,还想更加餍足般,对她的脖颈越发攻城略地起来。 阮窈紧紧地屏住自己的呼吸,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僵直。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法思考。 这个人,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若说他在对自己侵犯,但他却什么都没做。 但他明明探在她的私密之处。 却只是在……闻。 闻她的味道。 像一头兽。 可那灼热的气息,却让她只想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时辰,红素的尸首被抬走了,小园里的人全都散去。 阮窈听得外面没了声息,一把推开男人,就往外逃。 像个迫不及待越狱的犯人般。 男人好像这个时候才惊醒过来,顿了一下,伸手一捞,把她扣住。 “你要往哪去?” “没人了,我回去啊!”阮窈急道。 “这就走?”男人俯身看来。 阮窈只觉得这个男人下一瞬也许就会吃了她,她再不敢跟他多待,只拼命挣他的手。 也没注意到,男人一直猩红的眼眸,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行了,我送你回去。” “谁要你……” 但他已经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假山之后。 小花园里果然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荷花池边只有一滩水,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窈想到刚才种种,只觉脸颊烧烫,心里闷了一句“不走难道还跟你待在这”,然后闷头直往前去。 谁知男人却拽住她,带她走了一条小路。 很神奇的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她就这么顺利地被他护送回到了偏院。 眼看男人有要跟着她进院门的意思,阮窈这才慌了。 “你……你还不走?!” 第20章 你院里藏了人? 男人顿时脸色一暗:“怎么,你院里藏了人,我进不得?” 阮窈气得想跺脚,阻止不及,就被男人踏入了院子。 她着急地去收拾院中的杂物。 她身边只有一个红素,平日红素所做杂事颇多,院子不怎么收拾,她也从没怪罪过她。 她好歹是红素的主子,自然也不能替她把这些都做了,因此小小院落里就显得有点杂乱。 平日还不觉得,此刻这个男人竟然进了她的院子,这让她一时窘迫非常。 男人的目光在小院里扫了一圈,好像对她所住的地方颇有兴致,但很快收回目光: “还是先收拾收拾你自己吧。” 阮窈顺着他的目光看自己。 确实狼狈的很。 “此刻,此刻收拾只怕已经来不及了……”阮窈道,“待会儿若有人来查问,我便躺在床上装睡……” 阮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挺聪明的,当即往卧房走去,谁知到了卧房,这个男人竟然跟了进来。 不仅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继续打量起了她的卧房! “你,你还不走吗?!” 容玠回过眼来,斜睨她:“嗯?” 阮窈一时没了之前嚣张,忙垂首道: “我,我是怕有人来……毕竟出了这样的事,应该很快就会查问到我这里……” 她的丫鬟死了,按道理是一定会查问她这个主子的,何况依着二房的性子,就算阮窈没有错处,她们也得捏造一些错处出来才是。 如今是在她自己的卧房里,虽然不那么私密,但说起话来不知怎的,好像还没有在那假山后自在。 阮窈一时情急,她觉得她已经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可偏偏面前这个男人好像根本就不讲道理。 听了她这话,不仅没走,反而突然欺身向前,一下子贴近了她。 阮窈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却一下撞在床沿,身子不稳,整个人向后跌去。 阮窈吓得紧闭双眼。 这样倒下去,那个男人再俯身下来,那,那还像个样子吗! 但男人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肢。 她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了他手里。 以这种上不去又下不来的奇怪姿势。 “撵我走?”他贴近她,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冷声质问。 阮窈小嘴微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万一哪个字说不对,眼前这男人又发起疯来怎么办? 在假山后那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他尚且敢发疯,而这里是她的卧房,根本没别人。 ……还有现成的一张床! 阮窈下意识地将双手护在胸前,紧紧咬着下唇,紧张地望着他通红的眼。 男人看她这幅恨不得像个兔子一样蜷缩起来的模样,眼睫微垂了垂。 但下一瞬,却突然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阮窈下意识叫出声:“啊……” 男人捂住她的唇:“别叫。” 然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就抱抱。”他说,“吓得你。” 阮窈当然是被吓坏了。 她的心砰砰直跳,不能自控。 以为他马上就要把她吞吃入腹了,谁想到这个人竟然只是……抱抱? 像刚才在假山后那样? 事实正如她所想,确实是这样。 就是抱抱。 半晌,阮窈终于接受了男人真的只是要抱抱的这件事,整个人顿时松了口气,身子也软了下来。 男人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变化,突然轻笑一声。 “你以为呢?” 阮窈顿时又紧张了:“啊?” “龌龊。”男人轻笑着斥责道。 阮窈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他说什么? 这个男人! 明明一直都是他在使坏,他赖在人家的房间里不走,此刻竟然反过来说她龌龊? 阮窈有点气恼了。 然后,在男人的手突然有所动作时,她就清醒得异常快。 这个男人果然不老实,嘴上说着只是抱抱,手却又像在假山后那样,从她的腰肢后朝前面的小腹摩挲而去。 但这一次,阮窈不紧张,不需要他安抚,也并不沉迷这个抱抱。 因此她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男人,在帮她杀红素之前,到底听到了多少? 她和红素打起来的时候,红素可是喊过一句“你根本就没怀孕”的,他有没有听到?! 若是听到了那该怎么办? 还这人的手再往前就摸到她的小腹了,她腰肢纤软,小腹平坦,一摸就能摸出来怀孕是假的! 一念至此,阮窈立刻当机立断,再次坚决地扣住了他的手。 不仅如此,不等他反应,她直接就挣扎着将人推开了。 男人这次轻易撒了手。 只是在被推开之后,冷厉的脸上满脸写着不高兴。 他沉沉地盯着阮窈,也不说话,但很明显是在质问她给一个解释。 阮窈被他看的不自在,咳嗽一声,伸手去捋头发: “那个,很快就应该有人要来了。” 男人冷笑:“连点儿新鲜说辞都想不出了么?” 阮窈尴尬。 男人又拧眉道:“怎么,假山那里那么多人你都肯让碰,这里没人,反而不让碰了?” “还是说,你就喜欢那一口儿?” 阮窈整张脸顿时似火烧! 这个男人,他都在说些什么啊! 一边说人家龌龊,一边自己又说出这么龌龊难听的话来! 阮窈登时恼了,退后一步,昂起小脸,咬牙道: “三爷这话说的,妾身可就不明白了。让碰如何,不让碰又如何?” “话说回来,左右无论我做什么,三爷不都是一样的!” 容玠意识到她要说的不是好话,眉头皱起来。 果然,女人接着下一句就是: “那晚三爷不是说了,我的事与你何干?你是绝对不会帮我的,不是么?” 女人冷着一张小脸,愤愤不平地控诉着,仿佛他真的有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可他明明刚刚帮她杀了人,还替她掩藏踪迹。 但这个女人呢,她却翻脸比翻书还快。 容玠简直要气笑了。 恨恨道:“阮姨娘,这是要过河拆桥?” 阮窈咬紧唇瓣:“拆又如何?河都过了,桥本来就没有用了,谁还能回头不成?” 容玠这回彻底被气笑了。 冷笑出声:“好。好。” 停了停,又气急道:“你自然是不怕拆桥的,因为你的桥多的很!自然不稀罕我容玠这座桥,是不是?!” 第21章 难道依靠你 阮窈一愣。 他这是在说什么? 但见他面上愤恨不似作假,又想到突然联系不到的陈太医,她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 “你说陈太医?陈太医是你故意叫我联系不上的,是不是?!” 容玠眯眯眼,没有否认。 阮窈气急:“你,你……” “我怎么?我处置了他,你很生气?” “我……你如何处置他的?你可别乱来!” 想到外面盛传的那些容玠的冷血手段,阮窈慌了:“你怎能……怎能……” “怎能什么?你就这么心疼他?” 容玠越发气了,面色也越发冷。 “我若是不处置他,你待要怎样?” “想着他,念着他,依靠他?有事了只想着找他求助,是不是?!” 男人说得咬牙切齿,步步紧逼。 阮窈被他逼着往后退,“扑通”一下坐在床上。 她想到陈太医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也愤恨不已: “陈太医是大爷留下来帮我的,我怎么就不能依靠他?” “大爷已经没了,我一个妇人,孤身一人在这大宅里,不依靠他,还能依靠谁?!” “难道依靠……” 阮窈正在气头上,想说一句“难道依靠你”来气一气眼前这个讨厌的男人,但谁知话还没说完,眼前男人整个人的气息突然变了。 阮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眸子突然变得猩红无比,下一瞬,他就直接朝床榻上扑过来,狠狠把她压在身下! 阮窈惊叫一声,奋力去推他。 同时一颗心彻底沉下去——他这是要发疯了吗? 他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在这里,把她强要了吗? 他怎么可以这样?! 阮窈顿时害怕起来,一面哭出声,一面奋力去捶打他,去推他。 而男人却只伸出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将她的两只手腕都紧扣在手中。 见她还挣扎不已,干脆径直把她的手压到她头顶上去。 阮窈被迫以一种奇怪尴尬的姿势面对他。 “别动。”他恶狠狠地威胁道,“再动,我就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阮窈顿时瞪大眼睛,再也不敢乱动。 一股屈辱之感浮上心头,阮窈忍不住哭了。 但男人却毫不在意。 他一面压着她的手,一面跨坐在她身上,压住她的双腿。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阮窈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打湿鬓发。 男人还是不管。 他不再温柔地替她擦眼泪了,只红着一双眼。 阮窈看着他这双眼睛,只能想到山里那些好几天没吃东西的野兽,只有野兽是这样子的,她想。 但她还是一动不敢动,她怕他真的兽性大发,把她给吃了。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间,面前的男人看了她半晌,突然俯下身来。 阮窈以为他会侵犯她,掠夺她,但并没有。 他只是再一次把自己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然后,呼吸。 阮窈一颗心砰砰直跳,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索,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去思索。 她想知道这个男人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刚才一番挣扎,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出了一身香汗,而这个男人,他,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味道? 喜欢她的……味道? 阮窈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更欲哭无泪了。 这容玠若是个霸道的男人,她就算委身于他,也有周旋的余地。 可他要是个疯子,那可怎么是好?! 他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竟会有这种癖好? 阮窈吓得干脆连眼泪都不流了。 容玠还在嗅,嗅她的味道,深深嗅。 炙热的气息在她的脖颈间喷洒着。 后知后觉的,阮窈忽然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变化。 好……好痒。 她被他嗅的好痒啊。 脖子这种地方,寻常哪里被人碰过。 此刻被他这样深嗅,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顿时从她的腰眼直窜上来,瞬间铺满四肢百骸。 不,不可以这样。 可他还在继续。 但是她已经受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阮窈紧咬的牙关里忽然溢出一声轻哼。 然后,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软了,整个人好像陷落在幽深的水中,无法逃生,只能下坠。 不…… 不是的……不要这样…… 而上面,男人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变化。 瞬间,他改变了攻势。 本来只是在闻她的气味,接触的地方也不过是鼻尖,但突然,他换成了唇瓣。 男人的唇瓣微凉,就像他的人。 但掠过阮窈的肌肤,就倏忽烧起一层烫。 烫的她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他呼吸着,探寻着,持续往下。 阮窈整个人僵直着,颤栗着。 不断沉沦在那种酥麻的感觉里,又不断在自己的颤抖中清醒过来,再不断沉沦,循环往复。 不知是哪个时候,也许是觉得不太方便,男人忽然松开了压着她的手。 就这一下,阮窈顿时惊醒。 眼看这个人肆无忌惮还在继续向下,她飞速清醒过来。 下一瞬,她不知道摸到床上什么东西,不管不顾,捡起来就狠狠给了他一下。 砰! 正中男人的后脑。 还陷在沉沦里的男人登时直起身来。 盯着她看了好半晌。 阮窈吓得哆嗦,仍紧紧捏着手中的东西,护在自己胸前。 男人垂首看她手里的这个东西,气笑了。 她拿着的是一个敲腿用的小锤,锤头是软的,根本没有什么攻击性。 即便是拿它打一下头也不疼。 但她这幅模样,却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绝世神兵,要和他殊死一搏似的。 容玠顿时觉得好笑,又好气。 气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 比如说她就没有发现此刻他的变化。 没有发现在刚刚呼吸过她的味道之后,他的人已经变了。 他的眼睛不红了。 也是,她心里眼里都没有他,自然是不会发现的。 她只在意容珣,还有那个姓陈的。 而为了不和他亲密,她甚至可以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给他一锤子。 想到此处,男人方才还沉欲的一张脸,顿时意兴阑珊起来。 直起身,慢慢下了床。 容玠的脸色恢复了平日的凌厉。 他理了理衣襟,像个完事之后薄情的男人一般。 “这么不欢迎我,我走了。” 斜睨了阮窈一眼,又冷笑道: “那个姓陈的,你以后再也别想见着了。” “阮窈,从你迈进我房间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有我这么一座桥。” 说完,扬长而去。 第22章 是妖精 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阮窈却仍旧保持着那个拿着锤子的姿势。 许久,似是终于确定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她才长长舒一口气,软倒在床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张床上好像沾染了那个人的气味,一时难受不已,急忙又跳下了床。 但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阮窈吓得急忙又窜回床上去,蒙上被子。 来的人可真不少。 打头的是二太太韩氏,后面跟着她的心腹孙嬷嬷,然后是两个老太太那边的嬷嬷,再后面,阮窈小厨房里干活的那两个嬷嬷也来了。 闯进门一瞧,却见阮窈好像在睡觉,众人都是一愣。 阮窈的那两个嬷嬷走上前来,把她叫醒。 好半晌,阮窈才睁着惺忪睡眼醒来,见到这么多人,一下子坐起身。 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忙上前来把她按住。 “阮姨娘安睡,原是我们不好,吵到你了。” 阮窈眨眨眼,像是才刚看到韩氏,挣扎着要起身给韩氏行礼。 韩氏绷着一张脸:“怀着身子不爽利,就不用那些虚礼了。” 阮窈看看众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又说:“红素也真是的,二太太来了也不知道叫我!” 一听她提起红素,众人的脸色便都变了。 阮窈仿佛看不到,又问韩氏到底出了什么事。 韩氏翻了翻眼皮,在她身上瞧了一遍,突然开口: “红素死了。” 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看向她。 要按理说这事是不能这么直白说出来的。 谁也没有证据证明红素的死跟阮窈有关,人家好好地在这睡着,被吵醒就算了,还被吓一跳,要是吓到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可韩氏不管那个,她就是要阮窈吓一跳。 周嬷嬷到底是个下人,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由韩氏问话。 韩氏便将红素怎么被发现死在荷花池的事情说了,又问阮窈最后见到红素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出去过。 阮窈的回答只是“什么”“没有啊”“不知道”。 精心准备的质问就这样被阮窈的一问三不知挡了回来,韩氏十分生气。 但看阮窈一副没睡好又吓得小脸苍白的样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发作。 只好装出一副慈祥样子,嘱咐她好生养着,这些事都不用管,自有老太太和她替她做主。 阮窈乖巧应了,又做出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虚弱之态,韩氏慌忙走了。 走出院子外,无人处,质问那两个嬷嬷: “真的没见阮姨娘出去?!” 两个嬷嬷不敢撒谎:“没见出去,也没见回来,她一直都在院里的。” 韩氏彻底没了法子,只能回去老太太那里复命。 房中,阮窈等人都走了,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身子。 她早就料想到,发现红素之死,二太太一定会来责问她。 但这么多人闯进来,把她像犯人一样审问,真是一屋子的豺狼虎豹。 阮窈翻个身。 又想到今天多亏了容玠及时赶到,不然死的就是她了。 而他还帮她躲藏,带她回来。 可最后呢,两人却吵了一架。 她还给了他一锤子…… 可这都怪他! 想到那人好像野兽一样在自己身上嗅闻的模样,她就浑身颤栗。 阮窈感觉脸颊烧烫,连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黑暗中,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复又探出头来——好像,好像那人每次闻过她之后,眼睛都不那么红了? 阮窈仔细想,越发笃定确实是这样。 不由恨恨。 这人把她当什么? 治病的药?! 他的怪癖还真多啊,简直不是人! “……是怪物,是妖精!”阮窈恨恨说着,又把自己埋起来。 …… 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没多久就传遍了全府,很快乔氏也知道了消息,赶来探望阮窈。 阮窈一觉睡到将近正午,醒来没多久乔氏就来了。 她带来了饭食,还带来了一个特别的丫鬟。 乔氏让贴身的丫鬟去外面守着,只留下这个特别的丫鬟在里面伺候,一面低声跟阮窈说: “出了这种事,我只怕没人照应你,因此给你带了些吃的。”乔氏看着她,“你瞧瞧你这脸色。” 出事之前阮窈本来就发着热,要不然也不能因为没有力气,险些栽在红素手上。 回来之后,应付完容玠那个讨厌家伙,又应付韩氏等人,等终于尘埃落定,她的心才放下来。 这一放下来,那病就又缠上来了。 于是便昏昏沉沉睡到了这会儿,此刻一张小脸还是红彤彤的。 乔氏看得心疼不已。 “还是先别吃饭了,先给你看看。” 说着就让那丫鬟近前来。 阮窈惊讶,原来乔氏带来的这个丫鬟还是个懂医术的。 她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唯恐被她发现自己的猫腻。 但这丫鬟好像只是粗懂个皮毛,只是在阮窈额上试试,又看看舌苔,便道: “阮姨娘受了惊,烧反而退了,好好将养便可。” 乔氏这才放下心来。 便打开食盒,要喂阮窈吃东西。 阮窈哪里肯让她伺候,忙起身来自己吃,乔氏见她吃的利索,更放心了。 叹道: “静思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十分得用,我是有心把她放在你这里,也好看顾着你,可惜……” 阮窈道:“只怕二太太不肯答应。” 乔氏一笑:“咱们这些人,在人家屋檐下只有低头的份,哪能如愿?待会儿给你安排的人就来了。” 阮窈便知道这里面是有她不知道的缘故了,便一边吃,一边听乔氏说起晌午老太太那边发生的事。 …… 韩氏在阮窈这里撞了个软钉子,气哼哼地带着人回了老太太的荣华堂。 进门时,听到老太太正在跟身边的丫鬟宝灵说话。 “……因着日子离得近,他向来是不过的。” “每年这个时候,他身边的人可都要跟着倒霉,待会儿他来了,你们都警醒着点儿。” 便听得连宝灵在内的几个大丫鬟都低声应是。 韩氏心中清楚老太太这是在说容玠。 因为今日便是容玠的生辰。 而过两日却又是他生母许氏的忌日。 因生辰和生母忌日离的太近,故而容玠从不过生辰。 而许氏的死又…… 因着这些缘故,容玠每年在这几天总是要发脾气,要么拿身边的人撒气,要么拿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官员们开刀。 总之谁撞着他谁倒霉。 第23章 把柄递到他手里 韩氏肃了肃面容,低头进去。 见过老太太,把如何盘问阮窈的事情说了,因还有两个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在场,她自然只能照实说。 老太太看了眼周嬷嬷,周嬷嬷微微点头。 “吓着阮姨娘了吧,只盼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才好。” 韩氏应:“是。” 老太太正要再说什么,外面丫鬟突然来报: “三爷来了!” 下一瞬,一身沉冷凛冽的容玠就踏进了门。 堂中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刚才老太太所说的事,此刻一见容玠,纷纷屏息凝神,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了他不悦。 这煞神若是发起怒来,府中上下说是血雨腥风也不为过。 老太太和蔼地朝他招手: “老三,来这边。” 容玠却不近前,只远远行了一礼,站在堂中,径直开口道: “府中死了一个丫鬟的事,我已知晓了。” 老太太面色一变。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用这种事去烦他。 奈何他今日并没有去衙门,就在家里,因此红素的死也瞒不住他。 而他既然知道了,那就肯定是要管的。 “听说死因有异,我会彻查的。” 这话说出来,堂中人的脸色都是微变。 容玠在外的名声和手段,容家人人都清楚,他要彻查,那就一定能把红素的死查个水落石出。 老太太自然不能说不行,也只好道: “你肯费心那自然是好,只怕耽误你的差事……” 容玠只肃然道: “近日府中不太平,前有丫鬟偷盗老五药材的事,今日又莫名死了一个丫鬟,只怕这些下人需好好整治一番,否则人人不得安宁。” 老太太只能说他说得对。 韩氏也附和。 韩氏心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但耐不过咽不下刚才从阮窈那里受的一口气。 且她知道容玠素来铁面无私,但凡有一丝蛛丝马迹,他也一定会揪住不放的。 何不将阮窈的把柄递到他手里? 到时候借刀杀人,岂不利落? 一念至此,韩氏心中得意,便开口道: “方才去阮姨娘院中问过,她神色慌张,似有隐情……但到底她还怀着身孕,我也不敢多问……” 老太太朝她看去,没说什么。 堂中的丫鬟嬷嬷们也都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韩氏这么明晃晃地泼脏水,可谁也不敢当面指摘,毕竟她是二太太,府里如今的掌家人。 韩氏说完,就去看容玠。 容玠此人行事一向冷酷,但也公正,得知阮窈的嫌疑,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定会暴怒的吧? 韩氏微微浮起一丝冷笑,可下一瞬,就见容玠转过头来,凉凉的眼风从她身上扫过: “多谢二太太提点,我会着人去查。不过,红素是二太太房里出来的,她从前与谁结仇,二太太不如一并说一说。” 韩氏顿时惊得眉毛一跳。 这话是怎么说的? 连问都不问了,就直接说红素是在她那里跟人结的仇? 还这么冷硬地要她说? 不等她反应,容玠的脸色更沉了: “二太太?” 大有她不说,今日就绝不放过她的架势。 韩氏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在容玠冷如寒冰的目光逼视之下,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那是一种莫名的惧怕,怕到宁肯当场承认杀害红素的人就是她自己,也不愿意被他这样盯! 韩氏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失态。 但容玠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见她不答,又道: “听闻红素素来得容瑀看重,是因为这个跟人结仇的?” 韩氏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还能扯到容瑀身上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想整治家里,还是想借此机会打压他们二房? 虽说容玠如今身居高位,整个容家都仰仗着他,但他毕竟是个庶出子,生母许氏又是那般死的,二房争爵位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插手才是。 这也是韩氏和容瑀敢放心大胆地磋磨阮窈的原因。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韩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在容玠的逼视之下,她的冷汗涔涔而下,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终于开口替她解围。 “究竟怎样,总得查过才知。既然要查,就什么地方都别放过,我房里的人也要查。” 韩氏顿时回过味来,连忙打圆场给自己刚才的失态找补: “是呢,都要查的。” 容玠表示对此话赞同。 韩氏有点懵了——他这会儿看起来又像是要整治家里,不针对任何人? 韩氏一时想不明白。 而老太太已经说起了阮窈的事。 “她身边就一个红素,如今出了事,没个人伺候不行。” 韩氏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我院里的蓝心很是得用,不如先拨到阮姨娘那边去。” 老太太道:“蓝心不是你最得用的大丫鬟吗?” 韩氏忙道:“但如今阮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咱们府上最要紧的,当然是得派最得用的人去伺候她。” 老太太就夸她想得周到,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谁知容玠却突然开口:“把诗韵也一块儿派过去吧,一个人总不得用。” 老太太皱起眉头: “你屋里可就这一个……” 容玠似是很不高兴,不耐打断:“祖母知道,我寻常最厌烦这些。” 老太太只叹气。 谁都知道容玠向来不近女色,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一个丫鬟都没有。 而对于娶亲这件事,他也抵触得很,老太太没办法,只好选了个温婉聪慧又美貌的丫鬟塞进他房里。 谁想到才塞了没几天,他就要把人撵出来。 但看容玠坚决,她也没办法,只好应了。 “那就将这两个丫鬟都派到阮姨娘那边,但盼今后万无一失才好。” 事情定下,容玠就起身告退。 韩氏松了一口气,可谁知这个煞神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老太太和二太太说得对,阮姨娘腹中的孩子如今是我们家最紧要的。” “听闻阮姨娘知道红素死讯,吓得昏过去了,到底是谁口舌如此之快,待会儿还要好好查一查。” 第24章 双重监视 韩氏闻言,又是一个激灵。 得亏她身体好,不然就这一会儿功夫,三番四次惊吓,她早就出事了! 但看容玠一脸严肃查问的模样,为防节外生枝,她只好忙道: “不必查了,是我刚才过去盘问时不小心说漏嘴的,都怨我太着急……” 但容玠只看了她一眼,再没说别的,便扬长而去。 韩氏这才大喘口气,把自己的魂儿找回来。 容玠出了荣华堂,小厮青岑跟上。 走了两步,却见容玠停住脚步,青岑忙立在后面等候示下。 容玠的目光落在小路一侧的一处低矮假山石上,片刻后,冷声道: “红素死因查完后,把那两个小厮做了。手脚干净点儿。” 青岑肃目垂首: “是!” …… 乔氏是大家出身,又在容府多年,到底有几分自己的耳目。 虽然她自己没在荣华堂,但荣华堂发生的事情她也差不多知晓。 当下如此这般跟阮窈一说。 阮窈暗暗咋舌——走了一个红素,又要再来两个?! 那红素是二太太院里的二等丫鬟,尚且这么厉害,这回再来个一等丫鬟蓝心,那还得了? 还有,为什么容玠要把自己的房里人也塞到她这边来? 他什么意思? 她不想要啊! 但就如乔氏所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们这些寡妇除了听从府上安排,还能怎么样? 两人话落下没多久,人就来了。 诗韵是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带来的,进来拜见时,听了乔氏的主意,阮窈故作冷淡。 但打眼一看,这个叫诗韵的丫鬟果然美貌,怪不得老太太会挑了她送进容玠房里。 阮窈寻常也爱美貌,但此刻却实在欣赏不来。 这诗韵身段纤秾合度,凹凸有致,已褪去了少女青涩,一派妇人风韵模样。 阮窈在心中暗自嘀咕——容玠是不是早就收用了她? 说不定就是觉得她合意,才特意让她过来监视她的? 一念至此,阮窈立觉气恼。 这男人这么做,把她置于何地?把她当什么? 还有,既然收用了诗韵,那就好好待她,不抬她的身份也就罢了,还把她撵到这里来,做这种事。 诗韵是否知道她和容玠的那点儿首尾? 若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既然已经被容玠收用,再看见阮窈,一定会伤心难过的吧? 又或者,一定会打心眼里唾弃她的吧?! 诗韵再不堪,将来被容玠给个名分,再生个一儿半女,那也是正经姨娘,可是她阮窈呢? 原本就是容珣的贱妾,如今又怀着“身孕”和容玠有了这些瓜葛,要名分没名分,要好处没好处,还见不得光,怎么想怎么令人不齿! 阮窈这么想着,脸色就变了。 乔氏只以为她身子不爽利,便忙打发了诗韵出去。 周嬷嬷临走还关心阮窈,阮窈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周嬷嬷这才安心回去复命。 诗韵之后,蓝心很快也来了,也有人陪同,正是二太太最得力的孙嬷嬷,也就是暴雨那夜带人追索阮窈的那个。 她一进院子就说要搜红素的屋子,看看红素有没有古怪的东西,会不会跟她的死有关。 要查也无可厚非,阮窈只能任她们查。 乔氏略有不满,暗说这孙嬷嬷没规矩,连带着就对蓝心也没有好脸色。 但蓝心只垂首侍立,十分规矩,倒叫人挑不出错处。 耳听的孙嬷嬷带人在院里折腾,屋内却一片平静。阮窈老神在在,像是听不见一般。 只因二太太此番算是失策了,她要搜本应该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搜,那时候阮窈也是刚回来,根本没时间处理。 但这会儿不同了,二太太走后她知道不对,唯恐后续有变,强撑着身子又去搜了一遍红素的屋子。 碎瓷片,药丸,还有一些她觉得可疑的、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她都已经统统拿走了。 二太太想继续抓住她的把柄?或者想拿走能指证红素的证据? 可惜,只能扑个空。 不多时,孙嬷嬷什么都没查到,只能灰溜溜离开了。 乔氏也走后,两个丫鬟又来拜见,阮窈对她们都只是冷脸。 诗韵貌美,蓝心灵巧,两个都是一等一的好丫鬟,但阮窈只觉得她们的到来是这阖府上下对她的监视,而且还是双重监视。 她不喜这两人的任何一个。 干脆只打发她们出去打理院子,用饭也不用她们侍候。 两个丫鬟面露落寞,但也只能听她的话。 用过饭,阮窈又睡。 这回尘埃落定,人更踏实了,睡的也沉。 不光沉,她还做梦了。 但难受的是,她做了个噩梦。 她竟梦到了容玠。 梦里,她回到了红素死时的那个假山后。 外面好多人,闹哄哄的,她出不去了,好着急。 容玠还堵着她。 他像一头巨兽,垂下头来笼罩她。 捂着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音,然后对她上下其手。 他闻她的气味,亲吻她的脖颈。 阮窈一片麻痒却不能出声,难受非常。 她害羞,燥热,难耐。 最终,终于哼出声,一睁眼,才发现是个梦。 而自己浑身的衣衫竟已湿透。 阮窈:…… 再回想梦中情景,一时觉得愈发燥热,伸手去摸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酥麻。 甚至她自己的手轻微碰触,都会引起一片颤栗。 阮窈吓得连忙缩回手,小脸更加热烫了。 诗韵听到动静进屋来,见阮窈脸红,还以为她不适。 阮窈一见是她,更是莫名心虚,忙摆手: “没事,你出去!” 诗韵目中晦暗一瞬,只能顺从退出。 …… 过了两天,阮窈已经大好。 乔氏送来了修复那扇子用的笺纸。 泥金底子的笺纸,光这纸只怕就要值几钱银子,乔氏还一下给她送了好多,说是主家给的,剩下的就让阮窈随意赏玩。 阮窈高兴,谢过之后就开始修复扇子。 她也不避着乔氏,因乔氏在这里,诗韵和蓝心反而不能进来监视她,她就可以认真做工。 修复扇子本不用多大功夫,况且这扇子坏的地方也不多,只一个下午时间,扇面就修复好了。 第25章 属三爷是最可怜的 阮窈也会一点儿丹青,当即将扇面上的画恢复原状。 “喏,晾干了就能还给主人家了。” 乔氏抚手感叹:“真是神乎其技啊!阮师傅,怪道人人夸赞你,以后有这样的事,还得求到你这里来!” 阮窈被她夸的找不着北,两人笑成一团。 又说起闲话,闲谈间,阮窈把话题拐到腹中孩子身上,旁敲侧击地询问乔氏,多大月份时肚子应该有多大。 不问不行,谁让她只是个黄花大闺女,且从未见过别的妇人怀孕。 她得知道正常的肚子应该怎么随着时间增大,才好蒙混过关。 谁知乔氏一听她的话,立时笑了: “你要多大?你才两个多月,这时候那孩子不过跟个芸豆大小,难道几天就长成个瓜儿么?” 阮窈顿时大窘。 要按乔氏这么说,那她此刻小腹是平的,就是对的了? 要是按她那么想,在肚子上缠点儿什么让肚子隆起,反而会惹人怀疑? 差点弄巧成拙! 阮窈自是大吃一惊,不敢生长,但想到自己因为怕被摸到小腹而几次跟容玠急眼,更觉尴尬。 早知道她就……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阮窈察觉自己的念头,一时心思婉转,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乔氏并没有发现她的窘迫,又闲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容玠。 “你不知道吧,今日是三爷生母许姨娘的忌日。” 阮窈摇头不知。 但看乔氏这般郑重神色,更迷惑了。 难道这许氏是什么身份特殊的人?以至于这种日子,府上有什么特别的禁忌? 还是说,容玠如今大权在握,于是以自己的生母立威,强迫府中上下,和他一起祭奠亡母? 阮窈想了想,当即觉得这是容玠能做出来的事。 急忙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裳够不够素净,好在因为为容珣守丧,她的衣裙就没有不素净的。 乔氏看出了她的意思,摇头道: “三爷倒是不会苛责府上什么,我提起这茬,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阮窈:“这倒稀奇。” 便听乔氏道来: “你不知道,咱们府上这几个爷,要说起来,属三爷是最可怜的了。” “大爷呢,虽然体弱多病,但幼时好歹父母双全。没故去之前,大太太和老侯爷也算和睦,老侯爷对大爷也看重。” “至于二爷,虽然我公公婆母故去的也早,但听闻他们在时是极其恩爱的,所以二爷才……” 说着,忽然就红了眼眶,但也很快忍住,勉强挤出一个笑。 阮窈懂她的意思,她想说,只有父母恩爱,子女才能出情种。 二爷就是个大大的情种。 当然乔氏也不遑多让,否则凭着二爷的身份和容府这些腌臜,乔氏不可能下嫁。 “四爷便更不必说了,二太太护他好像眼珠子似的。二老爷虽然常年不归家,但好歹不苛待四爷,老太太更是心疼他心疼得紧……” 这个阮窈知道。 二房的二老爷因为沉迷修道,常年住在城外道观,据说逢年过节也不回来,阮窈自去岁进府,还没见过他。 至于老太太,因为二老爷是老太太亲生,从前也寄予厚望,奈何二老爷沉迷道术,眼看扶不上墙,老太太就把希望全都倾注在老四容瑀身上了。 因此容瑀才算是这容府里千娇万宠长大的,从小就没受过什么罪。 “至于五爷么,他才八岁,却吃了不少苦。这话咱们悄悄地说,你听过就罢了……听闻五爷的生母赵姨娘,死的蹊跷……” “不过他到底年岁小,二太太虽然磋磨他,也不至于害他的性命……” 阮窈听到这,愈发疑惑了。 照理说五爷应该足够惨了,容珣也挺惨的,难道外有杀神之名的容玠,还能比他们更惨? 便见乔氏面色一变,目露怜悯,张张嘴,却看向一旁吃果子吃的正欢的清莹。 片刻后,才叹道: “这三爷啊,听说是因为出生时十分不顺,加上日子不好,从小就很是不得老侯爷喜欢。自从他降生,老侯爷就没看过他几次。” “即便这样,生母对他好也可以,但奈何他生母是个……是个疯子。” 阮窈一惊。 “不知道是原本就疯呢,还是生产时受了罪,又被老侯爷冷落而渐渐疯的。总之到了三爷三四岁的时候,那许姨娘就已经疯得不成样子了。” “她太想得到老侯爷的宠爱,却没有办法,于是就利用自己的孩子。她时常打骂三爷,然后让三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去见老侯爷,妄想用这种法子,逼迫老侯爷来见她……” “起初还奏效,老侯爷去见了她几次,许氏见这招管用,愈发变本加厉。但后来老侯爷渐渐不理会她了,许氏再把孩子打得皮开肉绽也不管用。有时甚至她怎么把三爷送过去的,老侯爷就怎么把孩子再原封不动送回来。” “大雪的夜里啊,那么小的孩子!就穿一件里衣,身上被打的血淋淋的,还饿着肚子,被撵着穿过好几个院子去找老侯爷……” “老侯爷见状大怒,让他立刻回去,唉,可怜见的,哪怕先给孩子一口热汤呢……三爷就往回走,走回许氏那边,许氏见他如此,立时又打了他一顿,三爷被打的奄奄一息……” “当晚许氏就发了疯,彻底不认人了。后来老侯爷就把她关起来,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可三爷人虽小,却仍疼惜自己的母亲,时常偷偷去送饭,有时候晚上也睡在许氏门口。” “到那年四月,就是今日……那天许氏突然清明起来,夸赞了三爷一句,三爷很高兴,许氏忽然说要跟他玩个游戏……” 乔氏说到这里顿住了,似是不忍心再说。 阮窈已经彻底傻掉。 而知道这后面的事才是最惨的,她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乔氏长长叹口气: “到了第二天早晨,送饭的嬷嬷才发现许氏吊死了,人都已经硬了!而三爷……就躺在她脚底下,睡着了……” “许氏被关的那屋子里除了一张土炕,什么都没有,她怎么吊上房梁的?” 乔氏摇着头,看向阮窈。 阮窈心中已有不好猜测。 “难道是……” 第26章 又是容玠干的好事 “没错,她踩着三爷,把自己吊上去的。可怜的三爷,给自己的娘当了上吊的垫脚凳不说,还对着那吊死的人,整整一个晚上,连睡着也不肯离开她……” 阮窈听完,半晌没声。 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潭,捞也捞不起来。 好半天,乔氏才晃晃她: “怎么,吓着了?唉,我原不该跟你说这些,万一吓着你和孩子怎么办……” “但怎么说你也该知道,咱们府上好多笑面虎,我只觉得三爷和他们不一样……他虽冷淡,人总是好的。” 阮窈结结巴巴:“你,你和他打过交道?” 乔氏道:“那倒没有,不过当年二爷故去之后,二房也想磋磨我来着,是三爷发了话,整治了几个下人,他们这才消停。” “所以我想,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实则是个好人,最起码是个公允的吧?” 阮窈想,这倒也像是容玠能做出来的事。 但他肯定没那么好心,想来不过就是在掌控这个家罢了。嗯,一定是这样。 他那种人,心那么黑,怎么会好? 虽然这么想着,可得知了他幼时的惨事,再想抹黑他,却也不知怎么,狠不下这个心了。 阮窈在心里也叹了口气。 “如今你信我说的了吧?” 阮窈木然点头:“那他确实蛮惨的。这……当年他身边就没有个丫鬟嬷嬷什么的吗?就什么都不管,让孩子遭这种罪?” “哪有啊,他那时过的还不如如今的五爷呢。” “他的事也是二爷在的时候说给我听的,而那天晚上的事,据说是三爷被救下来之后,自己亲口说的。” “他说完之后就病倒了,烧了将近半个月,烧完,人竟突然哑巴了,不会说话,一年多之后才渐渐缓过来……” 阮窈想,容玠确实不太会说话。 话少就罢了,嘴巴还特别毒。 但……确实挺可怜的。 “老侯爷因为这个,大发雷霆,不许许氏葬进家坟,直接扔到了乱葬岗,连尸首都没。” 阮窈道:“那就是说,其实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不曾拜祭母亲?” “是啊。所以每年他都不过生辰,因为他生辰跟母亲忌日太近了。每年到了这个日子,也没人敢惹他,他生气起来可是不得了。” “生辰?是哪天?” “就是……”乔氏想了想,“就是红素死的那天嘛。” 阮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 怪道那个男人那天眼睛突然那么红! 她全明白了。 这人可不就是病了吗?! 但一想到他把自己当药,阮窈整个人就又不好了。 他会不会把她当药上瘾,时常来找她吸一吸? 噫……他果然是个妖精! 乔氏还没说完,说了容玠幼时惨事,又开始说红素的死。 “这两天三爷好像查得差不多了,说是……”乔氏压低声音,“说是跟二房有关。” 阮窈瞪大眼。 “说是二房那边好多疑点,红素的死可能跟四爷有关,但老太太把这事压下来了,只处置了两个小厮。” “那两个小厮都是二房的,平素跟红素有些龃龉,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撵出去到庄子上干活去了。” “可巧的是,到庄子上的头一天,一个出去做活的时候让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另外一个知道这事后,当晚一根绳子吊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所以府里都在传,其实红素就是他们弄死的,这是心虚了畏罪自杀呢。” 阮窈越听越是心惊,勉强压下心神,问这两个小厮是哪两个。 乔氏一说,她就知道了——是那天在假山外的那两个! 这怎么可能? 那天听他们的对话就知道,他们跟红素根本没什么关系,何况她自己最清楚凶手是谁! 但这事到底是谁做的呢? 是二太太杀人灭口,还是……容玠? 要是容玠……那他到底为什么? 阮窈乱的很,一颗心砰砰直跳,不能自已。 乔氏看她脸色微变,懊恼是自己今天着实把她吓着了,连忙安慰她一番,拿着那修补好的扇子走了。 阮窈又足足睡了一天,才缓过来这口气。 …… 诗韵和蓝心来了这几天还算安分,阮窈平日不让她们近身伺候,倒也相安无事。 可她要是想单独出去一趟,那就难了。 但凡踏出房门,两人就会立刻上前来问询,倘若要是说出门,她们必定会跟随。 想偷偷溜出去,只能把她们都支出去,那样又太明显了。 思来想去,只能联系李嬷嬷,而且还不能明面联系。 于是有一天,阮窈借口食材不新鲜,责难小厨房的那两个嬷嬷。 两个嬷嬷自然叫屈,说东西都是大厨房统一分配的,阮窈顺理成章地怪罪大厨房,让蓝心去大厨房里叫人过来查问。 于是李嬷嬷就来了。 阮窈借着责问她的机会,让她帮自己联系仁安。 不为别的,还是为了陈太医。 那天之后她思来想去,觉得容玠的话都是在哄鬼,她怎么可能不依靠陈太医,而把那个妖精当成自己唯一的依靠? 何况陈太医也是因为她遭受了无妄之灾,于情于理她应该管的。 但谁知李嬷嬷却讶然道:“仁安被调到庄子上去了,姨娘不知道吗?” 阮窈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便是那日他说陈太医去行宫随驾的第二日。” 阮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肯定又是容玠干的好事! 先是处置了陈太医,接着又把她得力的仁安调走了。 她再想和外面联系,没门儿! 怪道他那天那么笃定她今后都见不到陈太医,原来他早就什么都布置好了! 阮窈越想越气。 但为怕诗韵她们看出端倪,只好斥责两句就让李嬷嬷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翻来覆去,气得肚子疼。 只能恨恨咬牙:“不让我联系,我偏偏要联系,你等着……我有的是法子!” 但她却不知道,李嬷嬷来见她的事情,立刻就传到了容玠的耳朵里。 包括前一天乔氏来的事情,容玠也都知道了。 第27章 男人的物件 青岑汇报:“诗韵说二奶奶临走袖中有个东西,看着像是一把扇子。” 容玠抬抬眼皮:“去查。” 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乔氏果然拿了把扇子回去。 “那是有人从外头拿来的,托她求阮姨娘修,阮姨娘得了三两银,其中一两是前段时间帮二奶奶修簪子的报酬。” 容玠眉毛一挑:“她还会这个?” 又沉下脸:“这二奶奶也是刁钻……” 片刻,又冷笑:“就缺这点儿银子?!哼。” 青岑不敢说话。 自家三爷的煞神时间还没过去,这个时候若是什么事做的不尽心,还是得倒霉。 却见容玠忽然起身,去柜子里拿了样东西出来,青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突然松手,将那东西在桌上磕成了两半。 “爷,这可是……” “嗯?”容玠抬起猩红的眸子瞪他。 青岑连忙闭嘴。 容玠扫了扫桌上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做。” …… 扇子拿走的第二日,乔氏又拿来一只镯子。 镯子裂开了,马上要断,请她修复好。 因为修起来简单,阮窈说什么也不肯要钱,但乔氏还是塞给她一两银。 乔氏走后,阮窈抱着自己的小匣子开始美滋滋地数银子。 如今虽然只赚得了几两银子,但如果乔氏能一直这样帮她招揽活计的话,她攒下一批银子指日可待。 况且刚才乔氏也答应了,等阮窈攒够了五十两银子,她就托人捎去边境,带给阮窈的父兄。 流放地路远,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而那边又冷得早,要想在天气寒冷之前把银子送到父兄手上,阮窈可得加紧干活,争取在八月底之前就攒够。 方才说话的时候,阮窈还提到要去给清莹买生辰礼物。 乔氏原本不要她的礼,但阮窈坚持,乔氏想到阮窈也可能是在府里闷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阮窈很高兴,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出去了。 生辰礼自然是要买的,但出去主要不是为了这个。她是想再次联系上陈太医。 到了第二天要出发之前,乔氏忽然来了。 阮窈就把修复好的镯子给她,乔氏却说不忙。 “我这儿有个主顾,急得很,说是请你尽快修复。” 说着,掏出一只小锦盒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碎成两片的玉佩。 “这玉佩成色一般,但对主人家很重要,所以要得急,你得多久能修好?” 又说:“虽然是个男人的物件,但主人家是妇人……你懂得。咱们只要保密,她答应给五两银。” 阮窈本来顾虑这是男人物件,听她这么一说,又听到五两报酬,顿时连门都不想出了,只恨不得立刻就动手。 但出门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能就此放弃。 只好道:“等我们出门回来我就修,明日就能拿。” 乔氏放心地去了,让阮窈半个时辰之后来找她。 阮窈便收拾东西,换衣裳,待收拾停当之后,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又打开那个锦盒。 这块玉佩越看越眼熟,好像是容珣的东西……? 阮窈越发觉得自己曾经在容珣那里见过,心下疑惑更甚。 但和乔氏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她只好先把玉佩妥善收起,回头再想。 或者,她可以找个时间去容珣的院子里找找看? 她真的见过这个玉佩! 容珣的东西,怎么可能流落到外面去呢? 阮窈带了诗韵一起去乔氏那里,借口和乔氏说话,让诗韵待在外面。 很快诗韵被乔氏的丫鬟拉到屋里去说话,阮窈就趁机跟乔氏一起出了门,偷偷钻进了乔氏的马车。 因着乔氏守寡日久,容家对她的管束也就不甚苛刻,寻常她若是想出去采买,或者是回娘家,直接套了马车走就行,不需跟老太太和二太太打招呼。 但阮窈就不行了。 于是她只能出此下策。 街上的热闹比阮窈想象的更甚,她已经许久没出门逛过街了,如今一出来,只觉呼吸都顺畅。 清莹也很久没出门了,拉着阮窈一起透过车窗向外看,叽叽喳喳说着话。 阮窈悄声问她:“清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清莹才四岁,但阮窈却很想买个贵点儿的东西送她。 “买个八宝簪给清莹好不好?” 八宝簪金的那可不便宜,阮窈没钱,只能买银的,还得是空心的。 但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也足够贵重了。 可四岁的小清莹显然不喜欢首饰,她更喜欢玩具和吃食。 说了几样,两人笑闹成一团。 待到了阮窈所说的布铺,三人下了车,清莹突然趴在阮窈耳边悄声说: “姨娘能不能给我买个小瓷猫?” 阮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旁的摊子上果然是有卖瓷制的小玩意儿的。 阮窈抱起她:“这东西很便宜,你确定要?” 清莹坚持,又说:“还要姨娘给我做个兔子灯,姨娘会做吗?” 清莹的生辰在十五。 阮窈便说:“你既然要,我当然会了。就做个兔子望月灯,小瓷猫也买,好不好。” 清莹高兴地欢呼。 进了铺子,阮窈一面看料子,一面悄悄让伙计拿几尺软布来,要特别软的那种。 买料子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她毕竟不用做新衣裳。 她只是想来买软布。 虽然乔氏说了此刻小腹还应该是平坦的,但是她的肚子总应该长大,塞东西又很容易被察觉,只能先缠上几层软布,做成身量变粗的假象。 为了遮掩,她还是买了一丈素布,把这几尺软布夹在其中,让伙计放到车上。 阮窈要走,但乔氏却忽然看上一个花色,想给清莹做衣裳,还喊了店中裁缝来给清莹量体。 阮窈就先回马车上等她们。 出了门,先拐去买了小瓷猫,谁知一抬头,却见一旁巷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阮窈瞪大眼睛,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医! 陈太医也很惊讶,连忙往她这边来,阮窈也快步迎上去。 却不知道这一幕,全然落在了不远处马车上两个小厮的眼里。 …… “我就说,诗韵还是有用的吧?阮姨娘刚往二奶奶院子去,咱们三爷就知道了。诗韵还知道将计就计,不打草惊蛇,要不咱们盯梢怎么能这么顺利?” 说话的是青岑。 第28章 和陈太医相见 青岑叼着根牙签,正盯着布铺门前。 一旁跟他一起盯梢的是青实。 青实的脑袋不是很灵光,这会儿他很是想不明白。 “你说,咱们为什么要盯梢阮姨娘?”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我知道了!红素是阮姨娘杀的!”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自家三爷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小小姨娘了。 青岑一阵无语:“你真是……” 但随即又想到他好像误打误撞说到了关键处,但是吧,这跟真实原因也相差甚远。 青岑恨铁不成钢: “咱家三爷,就不能是……对阮姨娘有意思?” “啊?!”青实惊得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青岑连忙把他按下:“哎你小点儿动静!” “真,真的?!” “那还有假!你也不瞧瞧咱们三爷对她多上心!” 青实还是想不明白,青岑就一件件跟他说,从最初雨夜的那一场求助,到如今关于红素的事。 “可,可她到底只是个姨娘啊……”青实打心眼里觉得阮窈配不上自家三爷。 青岑“啧”了一声,“你且瞧着吧,以后说不准是什么呢!” 两个人训练有素,说话的时候也不忘盯梢。 可就在青岑信心满满说着这一句的时候,却突然见阮窈买完小瓷猫之后,遇到了一个人。 “陈太医!他不是去行宫陪驾了吗!” 青岑一惊,驾起马车就往阮窈那边冲。 这要是让自家三爷知道,那可就完了! 这边,阮窈见到陈太医也是惊讶非常。 陈太医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见四下无人,连忙过来说话。 先问阮窈近来是否有事,得知她按时吃着药丸,没有让人看出端倪,陈太医松了口气。 阮窈略带愧疚,旁敲侧击地问起他被调去行宫随驾的事,陈太医道: “今日是有事临时回来的,待会儿还要回行宫去。阮姨娘不必多虑,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我就又会回来了。” “此次去行宫只是伴驾,并不是常驻,我仍然是在太医院的。” 阮窈松了口气,她一直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害了陈太医,如今听了这个消息也算是安慰。 陈太医看看四下又道: “此处不宜多说,阮姨娘以后若有事,可派人到南街巷第三个宅子去留口讯给我。” 阮窈大喜。 又见陈太医风尘仆仆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对不住,都是因为我……” 陈太医讶然,不解其意: “阮姨娘不必如此,我与容珣生死之交,他托付给我的事,我自然要办好。” “何况我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等我从行宫回来,就会升到……” 正说到这里,斜旁忽然有一架马车飞速而来,阮窈一见,顿时瞪大眼睛。 急忙催道:“陈太医快走!” 自己也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那马车赶上前来,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青岑和青实。 青岑在阮窈身旁勒住缰绳: “小的见过阮姨娘!” 阮窈假装刚看到他们一样,惊讶道:“你们如何在这里?” “回姨娘的话,路过。见到是姨娘,特来行礼。” 阮窈心虚得很,一心只在想刚才自己反应很快,他们应该没看到。 就算看到了,也应该看不清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但虽然这么想着给自己壮胆,心里还是虚。 她作为主子,本不该跟他们两个小厮汇报行程的,却鬼使神差道: “我今日陪二太太出来买东西……” 青岑立刻会意:“小的省的!” 两人走后,阮窈还是满心惴惴。 容玠手底下的人一定也不是好相与的,那个青岑,看着就是一脸假笑。 他们会把今天撞见她的事情告诉容玠的吧?一定会的。 那人要是知道自己偷偷跑出府,还不知道要怎样…… 阮窈心中忐忑地回到了乔氏的马车,却不知道,青岑这边也是忐忑。 他们本就是容玠派去盯梢阮窈的,却竟没防住,让阮窈和陈太医相见了。 青岑还不敢隐瞒,将事情老老实实地跟容玠说了。 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青岑和青实额上都渗出了汗,容玠才冷冷开口: “废物!” 吓得两人急忙拜倒在地。 “该罚。” 听到两个字,青岑二人反而松了口气,急忙认了错下去领罚,逃离主子跟前——容玠生气的时候,实在是让人喘不过气! …… 从布铺出来,阮窈又去买了些修复东西用的材料,又悄悄买了点儿做兔子灯用的东西,才跟乔氏回府。 诗韵仍被留在乔氏院里,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她出去过,阮窈说东西是乔氏送的,诗韵也没怀疑,主仆两人一起回了偏院。 下午阮窈睡醒起来就做兔子灯,她手巧,很快就做成了骨架。 这灯到时候也要送给清莹的,瞒不住两个丫鬟,阮窈也就不瞒了。 两人看她做,都很好奇,阮窈就喊了诗韵来帮自己打下手。 到了晚饭前,兔子灯基本上就做好了,只剩描绘。 熄了灯之后,府中各处万籁俱寂,阮窈却没睡。 等对面蓝心和诗韵房里一点儿动静都没了,她悄悄起身,绕到后院,从塌墙处翻了出去。 她想去容珣的院子瞧瞧。 只因今天一天,她无论是在外采买还是做兔子灯时,都总是有点走神。 乔氏拿来的那块玉佩,她越想越觉得眼熟。 那一定就是容珣之物! 她见过的! 容珣故去后,他的东西都好好地放在他曾经住的院子里,怎么会流落到外面去? 而且还是在一个妇人家手里。 那妇人到底是谁? 玉佩怎么到她手里的? 或许只是记错了?容珣的东西还在? 阮窈不愿自己胡思乱想,便趁夜直奔容珣故院。 她没查出怀孕前也是住在这里的,容珣还曾悄悄给她一套钥匙。 阮窈趁着夜色,轻而易举进了门,摸到正房,吹亮火折子,开始翻找。 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蓝心就起来了。 看看那边床上的诗韵没有动静,蓝心蹑手蹑脚打开门,直奔阮窈的屋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