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盲眼王爷的白月光》 第1章 废人 初更时分,细雨方歇。 苏缨背着竹编背篓,走过昏暗泥泞的巷子,在深处一间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下脚步。 正欲敲门,却发现木门没栓,敞着一条缝隙。 她抬手推开门。 月光熹微,院中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躺着一个人。 粗布青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污被雨水冲刷得七七八八,露出一张青紫交加的脸。 听见开门声,躺在地上的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手背虚虚挡住了眼睛。 苏缨只轻飘飘看过一眼,便往屋里去。 喝了半盅冷水,她片刻不歇,将背篓里的草药倒在门廊下,坐上矮凳,借着月光仔细清理草药根茎的泥土,再分门别类堆放在墙角。 做完一切,苏缨没去看依旧躺在院中的裴修,兀自梳洗后,提了两桶水进屋,倒进浴桶里。 取来一件半旧的月白道袍,搭在浴桶边缘,便去睡了。 良久,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修身形摇晃,步履极慢,一双生得极漂亮的眸子没有半分神采。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是个瞎子。 那根粗枝做的盲杖被人折了,丢在角落里。 裴修只能用脚尖去试探石阶和门槛的位置,途中又摔了两次。 待他脱掉脏湿的衣物,将钝痛的身子沉入浴桶,三更的梆子声已经远远传来。 娇生惯养的一身细腻皮肉,遍布淤痕。 他恍若未觉,拿起木桶边的绒巾,近乎自虐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带着一身凉气,裴修摸索到床边,却意外摸到一把水汽未尽的发丝。 像被烫到般,他蓦地收回手。 这是一张不大的通铺,中间隔着一道帘子,苏缨与裴修分睡两侧。 裴修顺着床沿摸到帘子,轻手轻脚地钻进薄被。 没等他浅浅舒一口气,帘子另一头传来苏缨疏淡的嗓音:“要再换个地方么?” 裴修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换。” 他顿了顿,小声接着道:“哪儿都是一样的。” 只要他还是个瞎子废人,到哪儿都会有人欺负他。 “明早跟我去面摊。”苏缨道。 似是觉得有些难堪,裴修抿了抿唇角,语气变得僵硬: “不去。” “好。” 苏缨不再说话,侧过身子,沉沉睡去。 裴修浑身疼得厉害,睡不着,思绪便飘远了。 距离裴家被抄才过了不到一年,此刻再回想前十五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仿佛已是上一世的事了。 抄家的那天夜里,裴府哭喊声、叫骂声乱作一团。作为裴家的嫡次子,裴修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未曾料到,两年前意外救入府中的孤女,竟趁乱将他救了出来。 这半年,颠沛流离。 苏缨带着他一个废人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暂时在北良县安顿下来,他不想因为自己又要另寻地方。 混沌的思绪中,裴修忍着一身钝痛,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天光未亮,苏缨便醒了。 她轻轻掀开帘子,就着微弱的光线,去看睡得并不安稳的裴修。 前尚书大人家的贵公子,容色俊美、掷果盈车的小郎君,因十三岁的一场高热,双目失明。 裴修是救过她命的恩人,亦是拖她后腿的累赘。 苏缨想,他救了她的命,予她两年衣食无忧,她便还他两年。 两年后,各不相欠,她自会离开。 苏缨起床梳洗,去巷口买了两个馒头,一碗清粥,并一小碟子卤肉,放在桌上。 准备妥当,她便去了城西的面摊帮工。 面摊的老板娘朱氏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家中还有个尚在进学的儿子,日子过得十分不易。 平日里总苦着脸,笑起来都透着几分命苦。 今日苏缨一来,朱氏便将她拉到旁边,摸出个红封塞她手里:“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这个月还有三天便提前结了工钱,苏缨明白她的意思,默默收下了。 朱氏有些于心不忍,道:“你是个勤快孩子,就是老拉着张脸,这个月面摊客人比往常更少了。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苏缨没说什么,去集市上买了些菜,回了院子。 当初逃出来,裴修身上的纹饰当了不少银子。 只是两个人一路东躲西藏,裴修又没有身份文书,银子大多用来打点了守门的官兵,加之半载的吃穿住行,眼下已经所剩不多。 好在苏缨会识草药,偶尔会去摘些草药补贴家用。 这下没了面摊的活计,她可以走远一点的山头,挣的银子不比面摊的工钱少。 只是…… 苏缨打开门锁,看着坐在廊下吃馒头的裴修。 他正一点点撕下馒头,放进嘴里缓缓咀嚼,动作斯文端方,与这破烂院子格格不入。 只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瞎子怎么办? 山头不适合带他一起去,若让他独自一人在家好几日,等她回来了,还有没有命在都未可知。 二人平日里极少说话,纵使裴修觉得苏缨今日回得这么早有些奇怪,也没有开口问。 中午苏缨炒了一碟青菜,分食了早上买来的馒头和清粥。 裴修没动卤肉,倒是吃了大半碟味道寡淡的炒青菜。 忙于活计,苏缨几乎不在家里开火,都是在外买了熟食回来。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还经历过荒年,差点饿死在漫天风雪里。 也是那时候,路过的裴修救了她。 以己度人,苏缨觉得自己每日给裴修安排的吃食并不委屈他,甚至说得上很不错。 裴修也从未对她提过要求,她就更没放在心上。 眼下看他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碟青菜,苏缨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吃菜?”苏缨问。 裴修夹菜的动作一顿,面色微赧:“……倒说不上喜欢,只是……许久没吃热食了。” 苏缨道:“我平时没时间……” 没等她说完,裴修便轻声打断她:“我知道,我不是在怪你。我一个废人……你不嫌我拖累,已是心地极好的了。” 朝夕相处半年,却是头回听裴修说这种话,苏缨一时觉得新奇。 她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鼻梁秀挺,唇薄色艳,是淤青也掩盖不住的俊美。 “裴修。” 她头一回叫了他的名字。 裴修微微一怔:“……嗯?” “你怕死么?” “不怕。”裴修抿了抿唇,“只是,活着才有希望。” 苏缨道:“不是所有人都不怕死。” 裴修神色空茫地望向她的位置,不明其意。 “你也是男子,该知道男子身上的软肋在何处。” 苏缨的声音冷硬直白:“下次他们再来找你,别怕,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 第2章 发疯 七月的北良,常是入夜便下一阵急雨。 又是一个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有几分刺耳。 几个半大小子在街头斗鸡走狗,被淋了个措手不及。 为首的少年身材健硕,是张举人家五代单传的独子。 张举人现任九品主簿,是北良县的“三老爷”,还有个小舅子在县衙当捕快头子。 故而,张家在北良县城算是小有名望。 这张家独子更是被惯得无法无天,借着家中势力,成天四处惹是生非。 这会儿被淋成落汤鸡,满心火气。 “走,去找那个瞎子泄泄火。” 这群半大小子本就唯他马首是瞻,况且也不是头回欺负临曲巷里头那个小瞎子,便都应下了。 六七个十来岁的少年,气势汹汹进了巷子。 远远的,裴修便听见了那阵急乱的脚步声。 他本都收拾睡下了,眼下又摸索着穿好衣物起身,拾起苏缨新给他做的盲杖,在雨夜的门廊下等着。 并非他狂妄自负,觉得自己一个瞎子能以一敌十。 而是屋子的木门和窗户本就摇摇欲坠,经不起那群正值盛年的少年一脚。 反正都是要挨揍的,何必白折了门窗进去。 “哐当——” 院子大门被人踢开。 裴修攥紧了木杖,听声辨位。 脚步声渐近时,猛地挥出木杖,却被人一把擒住。 张麒嗤道,“还敢偷袭我!” 他作势要再折了木杖,岂料这回的木料实在结实,任凭他双臂肌肉蹦起,也没能成功。 便顺势将这根木杖往裴修身上挥去。 听闻一阵凛冽的风声,裴修急往后躲,顺势抬手挡下了朝胸口来的一棍。 手臂传来几乎折断的剧痛,裴修面色瞬间煞白,抬脚朝着挥棍的方向踹去。 这一脚,怒上心头的裴修使了十成力道,竟将毫无防备的张麒踢翻在雨地。 身后的少年们大惊,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往都是张麒动手,他们在一旁呐喊助威。 他们大多不及张麒家境富庶,平日里也不过依仗他的势头捞点蝇头小利,鲜少真的动粗伤人。 但往后还想跟着张麒混,必不能看着老大被踹还无动于衷。 不知是谁鼓足勇气喊了一句:“上啊!打死他。” 几个少年人咬牙,一拥而上。 无数拳头鞋底朝裴修招呼过去,那身尚未养好的伤又添了一层。 裴修眼底猩红,拼尽全力也无法招架。 这时,脑子里闪过苏缨的话。 “……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 他面色一凝,将跟前一个出拳怯怯的少年猛地扑倒在地。 攥紧拳头,发了疯般一拳一拳砸到少年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拳头上,顷刻又被雨水带走。 旁边的张麒和一众少年都被他忽然癫狂的模样怔住了,还是张麒率先反应过来,怒声骂道: “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拉开!明九要被打死了!” 众人又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去拉裴修的手,拽他的腰,扯他的头发,拖他的腿。 裴修全然不觉,一门心思将身下的少年往死里揍。 只要手得了空,便是实实的一拳。 见四五人都把这疯瞎子拉不开,张麒面色极度难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扯开就近的一个少年。 猛地抬腿,重重踢到裴修腰侧。 裴修闷哼一声,被一股极大的力道踢得匍匐在地。 张麒骑坐在他身上,顺势将他的脸按进水坑里,咬着后槽牙道:“发什么狗疯!!想死是不是?小爷成全你。” 说着,他猛地扯起裴修的头发,迫使他的头高高扬起。 正欲砸向青石板,却听一阵惊呼:“是谁?!” 旋即,张麒被人从后勒住脖子。 他登时松了手,去掰箍在自己喉间的手臂。 那只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力道却大得惊人,勒得他几欲气绝。 裴修伏在地上,急急喘着气。 耳鸣逐渐褪去,才听见身后混乱的打斗声杂夹着几句惊骂:“怎么是个女的!!” 裴修心下一惊。 苏缨? 她不是去采药了,说今晚不回来么? 容不得多想,他挣扎着爬起身,再度加入混战。 乌云遮月,雨势越渐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派狼藉的院落归于平静,只余下混在大雨里的喘息声。 裴修浑身没有一块皮肉不疼,头也嗡嗡作响。 待气息稍平,才发觉身边没有另一道呼吸声。 “苏缨!”他急急唤道。 没人应。 一个不好的念头倏然闯入脑海。 轰——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拼尽全力也没能坐起身,双手在地上摸索着,空茫的眸子里满是慌乱。 “苏缨……你在哪儿?你受伤了?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好么?” 依旧没人应。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充斥着胸口,胀痛得几乎要裂开。 裴修的嗓音颤得更加厉害,嘶声道:“苏缨!!” 话音刚落,他的手掌忽然落入一个冰凉的物事。 那冰凉的物事带着粗粝的触感,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裴修立时反应过来—— 是手指。 苏缨的手指。 像抓住救命稻草,他紧紧攥住那只手:“苏缨,苏缨……你还好么?” 苏缨躺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样嘶哑难听:“喊什么喊……” 裴修顺着那只手,挪到她身边,想碰碰她又无从下手,语无伦次地问:“你伤哪儿了?方才怎么不回我?你昏回去了么?” 苏缨只觉得聒噪,扰得她头疼,恹恹道:“……闭嘴!” 裴修听话地噤了声,只是还紧紧攥着那只手。 二更的梆子声响起,大雨方歇。 苏缨缓过些劲,疲惫地掀起眼皮,望向天边如洗的明月。 半晌,将视线挪向裴修那张肿胀的,明显泛着不安的脸,哑声唤他:“裴修。” “我在……”裴修喉间紧涩,“苏缨,你到底伤哪儿了?要去看郎……” “裴修。” 苏缨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一字一句认真道: “你今晚做得很好。” 第3章 娇气 待两人轮流沐浴,换上干净的衣物,天幕已泛起一丝青白。 苏缨从屋角找了几株草药,添水熬在炉子上,又取了药油往屋里去。 裴修侧身坐在床沿,微微抿着唇角,望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眉间的褶皱才缓缓松了。 “苏缨。”他讷讷道。 苏缨冷眼扫他:“别喊了。” “你伤哪儿了?” “操心你自己吧。”苏缨淡淡道,“要不是几年没动过手,生疏了,那群人还不够看的。” 裴修嘴唇几番嗡动,又合上。 “衣裳脱了。”苏缨道。 “……啊?” 似是没反应过来,裴修微微睁大了无光的眸子。 “脱了,我给你上药。” 她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纵使裴修心中有些难言的别扭,还是慢吞吞脱了上衣。 平日屋里都是不点灯的。 裴修看不见,苏缨不需要,正好省了灯油钱。 这会儿为了给他上药,苏缨点了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屋子氤氲开来,苏缨看着他浑身的青紫,新伤叠旧伤,竟没一块完好的地方。 苏缨虽也受了伤,却远不及他身上的伤看上去骇人。 她心中微动。 是了。 裴修曾是养在锦绣堆里的贵人,一身金尊玉贵的皮肉,哪里是她这种自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人能比的。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着一层药油,不轻不重地揉上他腰侧那处最严重的淤青。 “嘶——” 裴修疼得忍不住躲了一下。 苏缨好笑地瞧他一眼:“方才挨打的时候没见你出声,现在倒知道疼了,娇气。” “……” 裴修一噎,耳尖泛起浅浅薄红,嘴硬道:“你手凉。” 闻言,苏缨将手背往脸上靠了靠,的确很凉。 再给他揉淤青的时候,她将手搓暖了才覆了上去。 被药油摩擦出来的暖意,带着几乎难以忍受的钝痛,一路蔓延到裴修的胸口。 化作一股不知名的麻痒,沉沉地堵在心头。 好生奇怪的感觉,他想。 “好了。” 待到将淤青全都化开,裴修的额角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苏缨取来帕子给他擦拭,她惯不会照顾人,力气又大,直将裴修的头擦得东倒西歪。 裴修几次想说“我自己来吧”,又不知何为生生咽了回去。 一人喝下一盅驱寒的药膳,苏缨脱了布鞋爬上床。 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的裴修小声开口道:“苏缨,你不擦药油么?” 一夜未眠,苏缨困乏极了,不想搭理他。 她早用过药油了,虽然背上的伤自己擦不到,但她还能指望个瞎子不成? 昏昏欲睡之际,察觉到隔在二人中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苏缨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刚想问他又怎么了,就见小瞎子屏气凝神地探身凑了过来。 苏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没出声,更加放轻了气息。 裴修面色微微一凝,侧着头,又往她那边凑了凑。 看着他的动作,苏缨才恍然明白,没好气道:“别听了,没死。” 裴修一怔:“……你没睡啊。” “本来快要睡着了,被你吵醒了。”苏缨翻身背对他,“你不想睡就发呆,少折腾人。” 裴修回了自己那边,嘀咕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呼吸这么浅。” “裴修!” “……知道了。” 这一觉可谓睡得天昏地暗,苏缨好些年没睡过这么久了。 浑身酸痛地醒来时,天已擦黑。 她掀起帘子,另一侧空无一人。 打眼扫过,屋子里也没有裴修的身影。 苏缨穿上鞋往外走,一眼便看见裴修坐在廊下的矮凳上。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得蜷曲收在身前,下颌抵着膝头,神色空茫,像是在发呆。 只是攥着盲杖的指节泛白,显然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莫名的,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们也受了伤,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的,不用守着。”苏缨道。 裴修垂下眸子,没应声。 “饿不饿?” 他缓缓点了点头。 苏缨前脚刚进灶房,他后脚就跟到门口。 “苏缨。”裴修扶着门框问,“你要下厨么?” “嗯。” 虽是应下了,苏缨却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按理说做饭这种小事难不倒她。 但苏缨家是字面意思的一穷二白,家中开锅也只是熬煮清可见底的稀粥,便是这样,还生了一堆孩子。 苏缨排行老七。 进裴府前,她的名字就叫苏七。 苏缨这个名字,还是裴修给取的。 那是承光二十一年冬,急风骤雪,裴府东苑的茶室却温暖如春。 彼时裴修双目尚未失明,锦衣玉带,唇红齿白,正是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君。 他支腮倚在榻案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玉璎珞。 “苏七……”裴修蹙起眉头,“这如何算是个名字。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另取一个,可好?” 他捏着璎珞,漂亮剔透的瑞凤眼微微垂着:“长缨拂露,素色裁风……苏缨,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自此,苏七便改名苏缨。 苏缨握着汤勺轻轻搅动,往熬得有些干粘的粥里添了勺清水,目光落向灶房外的裴修。 他照旧蜷着腿抱膝而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在苏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裴修总是温和安静的。 昔日众星捧月,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不羁,俊秀的面上总是笑意盈盈,温雅端方。 如今风光落尽,他双目失明、颠沛流离,依旧安之若素,从不会吵嚷抱怨。 裴修的温柔小意,做尚书府的小公子时,是与生俱来的体面教养。眼下境遇险恶,这般性子便成了拖累,难以立足。 苏缨收回视线,看着锅里熬煮得正好的白粥,思忖顷刻,往灶孔里添了一把干草,火势忽旺。 不多时,锅里便漫出了焦味。 “苏缨!” 裴修面色一白,慌忙起身往灶房去,“你当心点,别急,别伤着自己……” 他走得太急,没拿盲杖,被门槛一绊,径直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堪堪撞进一个清瘦的肩头。 难闻的焦臭忽然被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取代,裴修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还有闲心操心别人,先顾好你自己吧。” 苏缨无奈轻叹,“裴修,粥糊了,我们去外面吃。” 第4章 发带 暮色四合,街巷间飘起缕缕饭香,夹杂着孩童远近错落的嬉闹声,满是人间烟火气。 昏暗的巷道,盲杖触地的细微声响轻轻回荡。 裴修抿着唇角,走得极慢。 盲杖是到了北良县才开始用的,他并不熟练。 以往深居在那一方不大的院落,四下熟悉,倒算得上得心应手。 可走出院门,便是一片未知的天地。 对于目不视物的瞎子来讲,未知最是可怕。 裴修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身形挺拔颀长,若从背后看,全然是个闲庭信步的小郎君。 然而手背蹦起的青筋,鼻尖的碎汗,抿紧的唇角,无不表明他心中越渐放大的不安。 “苏缨……” 一旦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就会轻轻唤她的名字。 苏缨其实离得不远,走上几步便会驻足等他。 可是裴修看不见。 他只能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期望得到她的回应,以此消灭快要将他吞噬的不安。 只是苏缨素来冷淡少言,十次有九次不会应他。 唯一的回应还是被扰得烦了,让他闭嘴。 裴修便安静一会儿,又会低低唤她。 平日里苏缨眨眼功夫就能走出的深巷,如今走了一刻钟才走了一半。 苏缨叹了口气,取下束发的布带,随手掰了根探出院墙的树枝簪发。 将发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裴修的手腕上。 裴修茫然地看向她的方向:“苏缨,这是做什么?” 苏缨没回答,只轻轻动了下手腕。 细微的震动从发带传至裴修的腕间,他才恍然大悟。 不知为何,脸竟有些发烫。 “走吧。”苏缨看了看天,喃喃道,“等走出去,不知还能不能吃上东西。” 早知道就不浪费那锅白粥了。 裴修面色微赧,忙抬步往前走。 许是从发带传来的震动拉扯让他心中安定,剩下一半的路程竟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缨心情不错,主动开口问他:“记得住路么?” 裴修点头:“一百七十三步遇墙左转,九十二步分岔路口左走,二百四十一步遇墙右转,然后是一条直道。” 他手中的盲杖触了触巷口的墙角,“到这儿,是四百零五步。” “……” 苏缨一贯冷淡的面上裂开了,“这样记是不是太死板了?你能保证自己走的每一步,距离都是一样的?” “嗯。”裴修道,“我的每一步都是一尺五寸。” 苏缨:“……” 规矩死板的世家公子。 出了巷子,是一条偏街,两侧挤满了卖各类物事的小摊。 眼下将至戌时正刻,距离宵禁只有半个时辰,大多都在忙着收摊。 苏缨带着他往右侧去:“这是买面食的地方,馒头包子面条都有。” 又往前走了几步:“这里卖熟食卤肉,你惯常吃的卤肉就是在这里买的。” 徐徐往前,依次介绍了杂货铺、粮油铺、药铺,还有几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 裴修垂着眼皮,静静听着。 将至宵禁,二人没在外面吃,买了几个馒头和半只烧鸡便回去了。 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饭,裴修依旧一言未发,早早洗漱躺下了。 没人乐此不疲地唤她的名字,苏缨久违觉得清净,亦没觉出什么不对。 入睡前,她取来药油:“起来上药。” 侧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苏缨探头去瞧:“睡着了?” 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苏缨无奈:“你别是怕疼故意装睡吧?” 裴修将头往被子里埋深了些,没搭话。 见其抗拒,苏缨也不强人所难,将药油放在桌上,上床躺下了。 她天黑才醒,眼下并无睡意。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又起身,打算去把墙角晾干的草药拾掇好,明日带去相熟的药铺卖了。 刚穿上鞋子,却听帘子另一侧的人急急翻身而起:“苏缨!你、你去哪儿?” “你不是睡着了么?管我去哪儿。” 撂下这句话,苏缨便出了屋子。 正是十五,一轮圆月悬在天边,落了满院清辉。 苏缨给院子大门上了栓,便在月色下闲慢地理着草药。 不多时,盲杖点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声音停在门口,又半晌没了动静。 苏缨回头去看。 身长玉立的少年人一手扶着门框,半张脸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消瘦的肩头,无端显出几分萧索。 苏缨的目光落向他身前错位的子母扣,觉出些不对。 裴修的衣着束发向来一丝不苟,除了用料普通,没有华贵的纹饰,与曾经并无不同。 细细想来,苏缨还是头回见他扣错了扣子。 她面色凝重,心想:难不成……裴修有梦行之症? 据说身患梦行之症的人,常在夜间起身四处游走,待到天明醒来,前夜行径全然无半点记忆。 坊间还传过一桩旧闻,说是有个张姓汉子,一夜梦游之中,竟将同屋老乡的头错认成西瓜,挥刀便砍。 他浑浑噩噩地在血泊中睡了整夜,次日睁眼看见满床猩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最后还是邻里闻声赶来,替他报了官。 后经老仵作细细勘验,才辨出端倪。世人也由此知晓,竟还有梦行之症这般诡异隐疾。 苏缨还听说,正在梦行之人万不能将其叫醒。 轻则吓成痴傻之人,重则肝胆俱裂,活活给吓死。 她更加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动静,生怕自己不小心惊扰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立如石雕的裴修极缓地垂下了头。 苏缨看着他,忽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瞳孔骤然一缩。 却见裴修的眼尾极快地滑落一滴泪,悬在线条清俊的下颌,将落未落。 在月辉的映照下,轻轻闪动。 “裴修……”苏缨讷讷出声。 梦行之人,也会落泪么? 听见这声几不可闻的轻唤,裴修浑身一僵,倏然循声望去。 他眼尾泛红,嘴唇嗡动,身子似乎还轻轻颤抖着。 这副模样将苏缨吓得不轻,以为自己要将恩人活活给吓死了。 她忙起身走过去,伸手要去掐他的人中。 刚触及,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 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让裴修那颗枯寂的心,如春溪破冰般重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都疼了。 “苏缨……”他哑声道,“你没走?” 第5章 药铺 “走?” 苏缨不解,“都宵禁了,我往哪儿走?” 裴修还攥着她的手,默了半晌,又问:“你不走么?” 这话委实奇怪。 便是苏缨一贯心思粗疏,眼下也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她会走的。 昭宁三年秋,她就会离开。 苏缨原是想如实回答他,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话又似打了结,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她问道。 听出她的避重就轻,裴修神色暗淡,轻轻摇了摇头。 苏缨难得耐住性子,细细回想了一阵,问:“是因为今晚我带你出门么?” 裴修抿住唇。 苏缨心下明了,认真道:“裴修,我面摊的活计没有了,我要去远一点的山头采草药卖钱。 “山路崎岖,我不能带上你。天热,熟食也放不住。我只能带你熟悉出去的路,至少让你每天能吃上饭。你明白么?” 苏缨鲜少会一次说这么多话,裴修眨了眨通红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再说了,你成天在院子里不闷么?你要是能出门了,还能替我分担一些。”苏缨道,“你已经不是尚书府的小公子了,眼睛虽看不见,但也好手好脚的,如今已经安顿下来,你就要学着自力更生了。” 这样,她才能走得心无挂碍。 裴修头垂得更低了,面带愧色,期期艾艾道:“我……我知道了,我会做的。” “今晚真是被你吓得不轻,原本还想着把草药都整理好,明天拿去卖。”苏缨打了个呵欠,“结果跟你折腾这么久,我都困了。” 裴修转向她来的方向,问:“在那儿么?我可以做,我还不困。” 苏缨微愣:“你都看不见,怎么做?” “你教我。”裴修忙道,“我鼻子很灵的,可以辨得出味道,你只要教我怎么做,我真的可以。” 苏缨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念及自己的初衷,还是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他。 大不了明天再返工。 苏缨将他带到墙角,大致讲了怎么筛选杂草枯叶,又将每种草药让他闻了一遍,便回房睡了。 次日一早,天方亮,苏缨醒了。 她习惯性地掀起帘子,裴修侧身蜷着,将薄被拢在怀里,热得额发都被汗水濡湿,却睡得很沉。 眉目舒展,长睫垂落,瞧着很—— 乖。 苏缨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字。 她晃了晃脑袋,将莫名其妙的念头晃走。 起床梳洗,生火熬煮上稀粥,便准备出去买两个烧饼。 从灶房出来,正对墙角那堆草药。 摞了三堆,每一堆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苏缨走过去,大致翻动几下,意外发现竟没出差错,连地上的杂草干泥也打扫得很干净。 苏缨侧头,透过微敞的窗棂,看向屋里酣睡的少年。 就在这瞬间,她一直飘浮不定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纵使没有她在,裴修也能活得下去。 只要再给他找个营生,瞎子能做的营生。 苏缨买了烧饼回来,裴修依旧没醒,不知昨夜多晚才睡。 她兀自吃过早饭,给他晾了碗稀粥,一旁搁着烧饼,便背着草药出了门。 晒干的草药很轻,满满一背篓,对于苏缨来讲也近乎没有重量。 她上山基本都是当天往返,没法往深山去,摘的多是些夏枯草、蒲公英之类的常见草药,并不值钱,晒干了也就三十文一斤。 偶然运气好,能碰到一两棵藏在岩缝里的何首乌、铁皮石斛一类的贵价草药,品相好些的,鲜货便能卖上二三钱银子。 她在面摊帮工,早出晚归,一个月也才三钱银子。 不过山中到处是毒蛇野兽,贵价草药生长之处也多是悬崖峭壁,挣的都是买命钱。 苏缨辨认草药的本事,是年幼时跟着祖父学的。 只是祖父还没教她多久,就不慎被竹青蛇咬伤,在家强忍剧痛熬了数日,终究没能撑过去,撒手离开了人世。 他断气的时候,唇舌青紫发黑,平日里慈祥温和的模样都变得格外骇人。 因此,苏缨的爹娘不许她再上山。 直到数月前,她要带着小瞎子讨生活,才重新将这门手艺拾了起来。 苏缨的药材处理得很干净,晒得也干,巷口不远那家秦记药铺的东家很是喜欢她,给的价钱也比其他药铺多上三五文。 “有些日子没见你来,还当你搬走了。” 秦雪兰边检查着药材,边与苏缨闲谈。 她便是这家药铺的东家,三十岁上下,生得肤白貌美,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自带三分春情。 据说她十七岁便当了望门寡,此后再未另嫁,只守着父亲留下来的药铺过活。 苏缨不善与人攀谈,能知道这么多,全是秦雪兰自己说的。 秦雪兰倒不嫌苏缨冷淡话少,自顾自能说好半天,说得心满意足了,才会结银钱给她。 “近来雨水多,晒不干。”苏缨道。 “鲜货我这儿也收。”秦雪兰嗔她一眼,“你别是不想听我说话,换了家铺子卖药吧?” 苏缨摇头:“你这里比别的铺子给的多,我为何要换?” 秦雪兰立时眉开眼笑,从柜台后面摸了一个足有手掌大的石榴,塞到苏缨怀里。 “我自家院里结的,拿去吃。”她瞧了眼旁边切药的少年,压低声音道,“最大的一个,金平想了好久我都没舍得给他。” 金平还是听见了,气得磨牙:“偏心眼子!” 秦雪兰慢腾腾地将草药过称:“你要是有缨姐儿一半懂事,我也偏心你。” 这姐弟二人惯常斗嘴,苏缨习以为常。 她仔细数了秦雪兰给的铜板,一百七十文。 “多了。”苏缨推回去七文。 秦雪兰轻轻瞥过一眼,没收:“这回的药材比以前都理得整齐,废了不少功夫吧?收着,这钱我从金平月银里扣,左右都是他占了便宜。” “姐!我还是你亲弟弟么!”金平哀嚎。 秦雪兰笑道:“兴许是爹娘捡回来的,也未可知。” 苏缨默默收起铜板,往外走。 她去集市买了土豆和咸肉,没由来的,她忽然想吃娘做的烧饭。 土豆丁加咸肉丁,炒熟,合着大米一起烧。 咸香油润,以前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每人只能分到半碗。 苏缨回到院子,没看见一贯喜欢坐在廊下的裴修,便放下背篓往屋子里去。 他还躺在床上,依旧是苏缨离开时的样子,蜷着身子,将被子抱在怀里。 不同的是,那张青紫未退的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鬓边脖颈汗涔涔的,额头的温度也烫得吓人。 “裴修。”苏缨推了推他的肩头。 他双目紧闭,彻底没了意识。 第6章 心疾 见裴修叫不醒,苏缨半跪上床,托起他的双臂,将其背了起来。 裴修虽是少年,身形也单薄,但身量早已超过了成年男子。 纵使苏缨力气大,将他背起来也不算轻松。 幸而药铺离巷口不远,苏缨加快步伐出了院门,迎面撞上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落后半步的少女与他年岁相仿,眉眼也有七分相似。 再往后,是一个鼻青脸肿,几乎看不清原本样貌的小郎君。 比前面的少年矮了一个头,约莫只有十二三岁。 明舟原本气势汹汹,生得野性俊朗的眉眼也掺着戾气,看见院里出来的苏缨,一怔,瞬间褪得干净。 目光随即落到她背上明显病得厉害的少年,神情更为复杂。 “明九,你当真确定是他们无故伤人,不是你自己惹是生非主动招惹的?” 明彩云回身,瞪着肿成猪头的明九,后者瑟缩了一下,没回话。 明九。 苏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晚被裴修按在地上往死里揍的倒霉蛋就叫明九。 无需多问,她便知道了对面三人的来意。 “我弟弟烧得人事不省,我要带他去看大夫。寻仇的话,麻烦你们改日再来。” 说着,苏缨往旁挪了一步,想绕过他们。 明舟看了看她疏淡的眉眼,又看了看裴修青紫交加的脸,连露出来的手臂都是淤青。 他上前,动作利落将裴修从苏缨背上接了过去。 苏缨眉心紧蹙,厉声道:“你做什么?!都说了寻仇改日再来,你真想惹上人命官司不成?” “不是要去看大夫?我脚程快。” 明舟撂下这句话就快步走了,明彩云左右看看,跟着帮腔:“我哥常年在山上跑,戚大哥都没他脚程快,你信他。” 苏缨的面色依旧没有缓和,快步追上了明舟,担心他将人拐跑了似的,握住了裴修的一只手。 那只手也汗涔涔的,触感滚烫。 苏缨想起三年前,她刚入裴府不久,裴修生了一场重病,高热不退。 五天后,裴修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代价就是一双眼睛。 苏缨有些心慌,担心他又是三年前的状况。 明舟脚程的确很快,背着一个身形差不多的裴修,依旧健步如飞。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将人送到了巷口的秦记药铺。 秦雪兰靠着柜台剥石榴,见苏缨去而复返,正要打趣两句,却注意到她素来淡然的脸竟难得显出两分慌乱。 “雪兰姐,别吃了,快救人!”明舟道。 他将裴修放在藤椅上,秦雪兰放下石榴探头去看:“咦,这是谁?瞧着面生得很。” “是我弟弟,他烧得厉害。”苏缨道。 闻言,秦雪兰执起裴修一只手诊脉,又看了看他的瞳孔,不慌不忙地问:“认识两个月了,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眼睛不好,不常出来见人。” “噢。” 秦雪兰去后间净了手,“把人带进来,上衣脱了。” 苏缨正准备上手,明舟的面色又变得有些奇怪,先一步将裴修背进里间,褪去上衣。 满身的淤青暴露无遗,秦雪兰轻“啧”了声:“瞧这一身伤,指定又是张家那小王八蛋干的,成天在这街上欺负人,官府怎么还没将这祸害抓了去……” 明舟赧然地摸了摸鼻头,对自家弟弟挨揍的原因猜了个七七八八。 见苏缨跟了进来,他的目光闪躲了一瞬,又小声嘀咕道: “就是亲姐姐……也该避嫌吧?” 苏缨没理他,问秦雪兰:“秦大夫,裴……我弟弟怎么样了?” 秦雪兰抬眼嗔她:“叫声雪兰姐,我就告诉你。” “雪兰姐。”苏缨规矩地叫了声。 秦雪兰满意地扬了扬唇,取出银针,在裴修的十指指尖各点刺一下,挤出黑血,又往腕间、胸前各施了一针。 “金平,拿两片丹参进来。”她扬声道。 “好嘞。” 很快,金平打帘进来,手往裴修的下颌两侧一捏,轻松卸了他的下巴,利落地将两片丹参塞到他的舌下,又将下颌复位。 明舟在一旁给金平竖大拇指,朗声笑道:“好小子,雪兰姐没让你跟我跑山头打猎是对的,瞧你如今倒有几分救死扶伤的样子了。” 得了夸奖,金平却说不上高兴:“成天守着这个铺子,人都被药腌入味了,还是跟着明二哥好,多潇洒啊!” 秦雪兰剜他一眼:“陈婶的方子配好了?成天就知道躲懒,滚出去。” “好没道理的事儿!分明是你让我进来送……” 金平没抱怨完,便被一记眼刀吓得噤了声,忙打帘跑了,嘴里还小声嘀咕道:“古陵山上的母老虎都没你凶……” 苏缨全然没听他们讲话,半蹲在裴修身侧,见他依旧未醒,便问:“秦……雪兰姐,他生了什么病?为何还不醒?” “不妨事,只是心疾犯了,一会儿就醒。” “……心疾?” “你不知道?”秦雪兰诧异地瞧着她,“他不是你弟弟么?这般严重的心疾,这些年应当犯过很多次了,你怎会不知情?” 苏缨不知作何解释,干脆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裴修有心疾,裴府上下亦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传言。 犯过很多次…… 在裴府时,苏缨并不在裴修的院子里当差,跟着做园艺的老先生打下手。 她只偶尔听闻,尚书大人差管家去国子监代裴修告假,原因是他感染风寒,要休养几日。 那会儿……其实不是风寒,而是心疾么? 秦雪兰接着剥石榴,轻飘飘看她一眼:“缨姐儿,你自己会识药材,至少身边有亲近之人会些医术,怎么会没发现这般严重的心疾?” 说着,她倾身下去,细细打量裴修的眉眼:“我怎么觉着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是亲姐弟么?” 苏缨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他家没人了,我爹娘早年抱养来的。” “唔……难怪。”秦雪兰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谁家日子都不容易,抱来的孩子,还是个瞎的。能把人拉扯长大,已然是心善了,平日里不十分上心,也情有可原。” 明舟瞅了瞅苏缨,又望了望袒着上身的裴修,讷讷开口: “原来不是亲姐弟啊……” 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磕磕绊绊道: “既、既然不是亲姐弟,你怎的也不知避嫌!” 第7章 三郎 苏缨垂眼,没搭理他。 明舟有些羞愤,又无计可施,拿过裴修的衣裳给他盖了个严实。 刚盖上,又被秦雪兰抬手给掀了:“正发热呢,别盖着。” 明舟咬了咬唇角,决定眼不见为净,打帘出去了。 苏缨看着裴修汗涔涔的身子,问秦雪兰:“可以借用一下盆么?” “自己去拿吧。”秦雪兰往后院的方向使了使下巴,“缸里的水晒了半日太阳,温度正好。” 苏缨去打了水,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浸了水拧干,给裴修擦额角鬓边的汗珠。 “身子也多擦擦,很快就能退热。”秦雪兰说着,将剥的一小捧石榴籽塞到苏缨嘴里,“我洗过手了。” 苏缨抬眼看她,嘴里含混道:“我不嫌弃。” “你倒是敢!”秦雪兰佯装嗔道,又笑吟吟地问,“怎么样?甜吧?院里这颗石榴树三十多年了,是我出生那年我爹种下的。” 忙了大半日,苏缨连口水都没喝。 石榴籽粒大饱满,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迸溅开来,分外解渴。 她将核都嚼碎咽了下去,点头道:“甜。” 秦雪兰弯了弯眉眼,又给她喂了一小捧。 苏缨自幼便不善也不喜与人来往。 裴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苏缨都时常会烦他,只有秦雪兰给她的感觉格外不同。 她身上有一种道不明的亲近感,每回苏缨被她拉着闲聊,竟都生不出反感。 擦了两遍,裴修面上不自然的红晕褪去不少。 秦雪兰看着苏缨忙前忙后,随口道:“你家弟弟叫什么名字?” 苏缨的动作一顿,平静地说:“裴三,平日里都叫他三郎。” “因为他排行老三?” “嗯。” “你叫苏缨,他叫裴三……”秦雪兰想了想,“你是哪个‘缨’字?” 苏缨身子端直了些:“取自‘长缨拂露,素色裁风’。” 秦雪兰哑然片刻,嘀咕道:“当真是抱来的不疼,连取名都不上心。” 苏缨:“……” “你们是从哪儿迁来的?家中就剩你们两个么?” “通州。” 听见这个地名,秦雪兰瞳孔一怔,没再往下问了。 三年前震动齐国的那场大旱,正是在通州。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昔日富庶繁华之地,沦为人间地狱。 坊间皆传,殒命此次灾荒的百姓多达六十万之众。 秦雪兰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轻叹道:“难怪……” “苏缨……” 窄床上传来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 苏缨刚将木盆洗了进屋,上前看他,却见他双眼依旧紧闭,显然是在梦呓。 “你俩这情谊,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秦雪兰感叹道,“兄弟姊妹年岁还是不宜相差过远,我与金平足足差了十八岁,简直像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只恨不能把我活活气死。” 苏缨干巴巴地回道:“金平挺好的。” “好?他一个混小子哪儿好……” 说着,秦雪兰心念一转,热络地上前拉住苏缨的手:“缨姐儿,我见你第一面就觉着喜欢,你如今有十六七岁了吧?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家中又没有长辈做主,你看我家金平……” 话没说完,就被站在帘外的明舟急急打断:“不行!” 找补似的,他又道:“金平今年才十三,议亲未免也太早了。” 秦雪兰一愣,吊着嗓子道:“可以先定下来,晚几年再成婚。我说,明家老二……缨姐儿都没说话,你多管什么闲事?别是你对……” 明舟面上浮起可疑的霞红,忙打帘进来,截断她接下来的话:“不是说金平的事么!往我身上扯什么?” 二人声音都不算小,苏缨被吵得头疼,出声终止这段没意义的口水战: “我没打算议亲,等过两年把裴……三郎安顿好了,我就出家当尼姑。” 秦雪兰:“……” 明舟:“……” “缨姐儿……”秦雪兰顿了顿,“看不上金平也在情理之中,没必要逞一时之快要出家吧?” “就是!”明舟帮腔,“不说金平,世上还有……还有其他好男儿呢!” 秦雪兰觑了他一眼,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一双俊朗得近乎锋利的眉眼澄澈坦荡。 “苏缨……”裴修低声唤道。 苏缨丢下干瞪眼的二人,往窄床去:“裴……三郎。” 裴修将眼皮掀开一线,唇边漾起虚弱浅淡的笑,意味不明地轻轻重复那两个字:“三郎……” 借着给他擦拭鬓边的薄汗,苏缨倾身下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声音耳语:“你如今叫裴三了。” 裴修缓缓眨了眨眼睛,笑着应道:“好。” “你可好些了?” “无事。”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老毛病了。” “能走么?” 裴修点头:“我们在医馆?方才好似听见旁人说话声。” “嗯。” 苏缨将他扶起来,穿上衣裳,裴修抬手打算扣扣子,另一双手已经先他一步扣好了。 他悻然地放下手,耳尖有点红。 “你等我,我去结了银子就带你回去。”苏缨道。 “……好。” 苏缨打开荷包要结账,秦雪兰睇她:“两片丹参而已,不值什么,别给了。” “要给的。” 苏缨摸出二十文放在柜台上,不等秦雪兰念叨,去将裴修扶了出来:“今日……多谢,雪兰姐。” 秦雪兰随手将铜板敛到钱匣子里,朝她掸掸手:“行了行了,带你弟弟回去歇着吧。以后多留心,别让他心绪起伏太大,心脉受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我省得了。” 出来得急,没带盲杖,苏缨便跟以前一样牵着裴修的袖口。 她走得不慢,裴修竟也跟得上,看上去倒比用盲杖时更从容安稳。 只是他眉眼轻垂,神色有几分低落。 “等等!” 明舟追了上来,见苏缨牵着裴修袖口,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要不还是我背他吧?” “不用了。” 苏缨冷声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何况这人还是来寻仇的,忽然就善心大发,主动将裴修背到药铺不说,还一直说些不着调的话,实在像是别有居心。 明舟看着她警惕的眼神,满心的欢喜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俊逸的眉眼跟着暗淡下来: “你……你不记得我了?” 第8章 石榴 苏缨不意与他纠缠,冷淡道:“不认识,你认错人了。” 她牵着裴修继续走,明舟原地立了一阵,又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上月二十八,我在古陵后山被蛇咬了,是你给我敷的草药,不记得了?” 古陵山毒蛇横行,当天雾大,他没看清蛇的样子,正在犹豫要不要砍断左手保命。 落刀之前,他遇到了一个从雾中走来的少女。 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长发利落地用布带束成马尾,露出一张清冷素净的脸,她背着竹篓从雾中缓步而来,宛如凭空现世的神仙。 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扫过他的伤口,语气平静道:“不用砍了,没毒。” 见明舟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道:“若是有毒,我与你说话这会儿功夫,伤口早该红肿发黑了。” 明舟这才回神去看,伤口微微有些肿胀,四周的皮肤的确没有变色。 苏缨从背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敷上,一会儿就不会肿了。” “多、多谢……” 明舟忙伸手打算去接,却见她垂眸想了想,将草药放入口中嚼碎,敷在他的伤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半天,明舟才似如梦初醒,看向早已消失在雾中的背影,讷讷道: “是山神大人显灵了么?” 后来打猎途中,他再次看见了那株草药。 鬼使神差的,他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刚咬下去,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当即吐了出来。 接连几日,他的唇舌都是苦的。 于是明舟更加笃定,那天他遇见的就是山神,直到—— 他带着受伤的小弟上门讨说法,看见苏缨背着一个少年从院里出来。 “那天古陵后山的雾很大,当夜还下了一场急雨……”明舟希冀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你当真不记得了?” 苏缨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色:“那天我在家,哪儿也没去。” 始终缄默不语的裴修,缓缓攥紧了掌心。 上月二十八……苏缨宵禁前才从古陵山赶回来,那日还问过他,要不要再换一处地方…… 她为何要刻意隐瞒?是真不记得了? “怎么会呢……” 明舟面上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沉了下来,眸光灼灼:“我不会认错人的,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那几天……” “你到底想要什么?”苏缨再次冷声打断他。 明舟哑然。 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他喉结微微滑动,嗓音有些发干:“我只是想谢谢你……” “你认错人了。” 苏缨撂下这句话,再不去理会他,牵着裴修快步走了。 回了院子,裴修立时去拿桶打水,想沐浴更衣。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汗味,一路都不想离苏缨太近。 奈何没带盲杖的瞎子与废人无异,他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 “我来吧。” 苏缨想接过他手中的水桶,裴修微微侧了侧身子,躲过了:“我自己来。”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声音轻得带有一丝恳求:“苏缨,我可以的。” “好。” 苏缨没再坚持,转身去了灶房。 刚把粥煮上,院中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夹杂着细微的泼水声。 苏缨并未转头去看,只稍稍压小灶里的柴火,让粥文火熬着。 裴修性子温软,骨子里却极为要强。 纵使双目不便,穿衣束发、沐浴梳洗这般日常琐事,向来都是亲力亲为。 偶尔他实在不便——譬如被揍得连起身都费劲的那晚,苏缨会主动代为做一些事。 也有意外——譬如方才,裴修出于不得而知的理由拒绝她的帮助,苏缨亦不会坚持。 二人相处一贯如此,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趁着煮粥的功夫,苏缨去巷口买了几个馒头,本想照例再买些酱肉,暗忖片刻,掉头去买了青菜和猪板油,又去杂货铺买了个装油的罐子。 回去的路上,看见有人卖菜种子,苏缨挑了些眼下能播种的,打算之后在院子里圈一小块地,再运些土,用来种菜。 等她回了院子,便见裴修坐在井边的矮凳上浆洗衣物。 他一身天青色直裰,挽着衣袖,乌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沾了水汽的衣物轻贴脊背,衬出少年人清瘦紧实的腰身。 昔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里做过这些粗活,搓揉衣物的动作生涩又拘谨,处处透着无所适从。 这般笨拙模样落入眼底,苏缨的唇角不自觉扬了扬,是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浅浅笑意。 她没出声,径直去了灶房。 晚饭是清粥配馒头,用熬油的猪油渣炒了碟青菜。 苏缨拿捏不好火候,菜炒得略有些过火,带着淡淡的苦味,裴修却吃得很香。 甚至破天荒地盛了第二碗粥。 饭后,苏缨去整理背篓,才发现了早上买的土豆和咸肉,最下面还有一颗硕大的石榴。 “吃石榴么?”她问。 裴修一愣,轻轻点头。 苏缨自小挨饿,能吃上馒头白粥便觉心满意足,更没有买果品的习惯,也致使裴修这半年都没吃上水果。 她不知该怎么切石榴,只好简单一分为四,放在小碟子里。 裴修一如既往蜷着长腿坐在廊下,头微微转向灶房,安静地等着她。 没由来的,苏缨想起秦记药铺的藤椅,计划给裴修也置一把。 不,置两把,他们一人一把。 她将碟子放进裴修怀里:“会剥石榴吧?” 裴修点头。 趁夕阳未落,缸里晒了一整日的水尚有余热,苏缨将裴修留在这儿,提了水去沐浴。 洗完,她与他同坐廊下,借着盛暑的晚风吹干发丝。 “苏缨。”少年轻声唤她。 苏缨侧首,一只堆满莹润石榴籽的碟子递到她跟前。 “我净手了。”裴修顿了顿,又道,“很仔细地洗过了。” 蝉声聒噪,夏风湿热,无端搅得人心绪纷乱。 苏缨垂目看着那碟石榴,问:“给我留的?” “嗯,我吃过了。”他道。 苏缨的目光移向他身前摞得很整齐的石榴皮,没有吐出来的石榴核。 ……小骗子。 裴修才不会跟她一样,连核一起吞。 她随手抓了一把石榴籽,将碟子推回去:“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再吃点,石榴放不住,别浪费。” 裴修将碟子搁回膝头,捻一粒入口细细尝了,侧身缓缓吐出果核。 看着他斯文过头的动作,苏缨觉得有些好笑,牵过他的手,往掌心放了一小捧石榴籽:“哪有你这么吃石榴的?能尝出味儿么?要像我这样——” 苏缨将手中的石榴籽尽数塞进嘴里,含混道:“大口吃。” 裴修怔了怔,依言将那一小捧石榴送入口中,充沛清甜的汁水入喉,他轻轻眯起了眸子。 “苏缨。” “……” “很甜。” 第9章 犟种 翌日,天色沉阴,暑气敛去不少。 碍于裴修突发心疾,苏缨没上山,却又闲不住,便想着去巷子后的土坡背几筐土。 原没打算带上裴修,他却执意要跟着一道去,苏缨只好由着他。 一人背了一筐土,回去的路上,还顺便花七文钱买了个小西瓜。 苏缨一手抱着西瓜,一手牵着裴修的袖子,不时提醒他前面的坑洞,一路相安无事。 回到院子,她先将西瓜放进井里镇着,回身时,裴修已经将竹篓卸了下来。 肩上的衣物浸出两条血痕。 苏缨怔了怔:“重你怎么不说?” 裴修神情茫然,摇头:“我没觉着重。” “你受伤了。” 裴修似是才察觉出异样,碰了碰肩头的濡湿,面色隐隐透着几分窘迫:“苏缨,我真没觉着重,肩上……是因我不常用竹篓,习惯了就不会了。” 苏缨不再多言,取来一个白瓷瓶,问他:“能自己上药么?” “嗯。” 将白瓷瓶给了裴修,苏缨便用院角的碎石圈出一小方地,将土倾倒进去,用锄头铺平。 等裴修换了身衣物出来,苏缨已经背起竹篓往外走。 “你去哪儿?” “背土。” “……不够么?” “嗯,还得走几趟。” 裴修忙去摸索背篓:“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苏缨回身,隔着不大的院落,看向他肩头缓缓渗出的血色,摇头:“我自己去。” 说完她便走了。 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盲杖触地的声响,不似往常从容闲适,连脚步声都显得紊乱。 苏缨顿住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裴修眉眼半敛,攥着盲杖的手蹦出几根青筋。 却听脚步声朝自己而来,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由滞住。 苏缨一言未发地看了他片刻,接过盲杖,牵起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像叹气: “犟种。” 挨了骂,裴修却无丝毫恼意,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 再两趟下来,他的肩头已然被磨得血肉模糊。 苏缨木着脸给他上药,裴修全然不觉痛般,还兴致勃勃地问:“苏缨,你打算种些什么?” “萝卜,黄瓜,菘菜,豇豆。” “唔……”裴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下栽种,能挨过寒冬么?” “霜降前后便能收成。黄瓜、萝卜腌成酱菜,留到冬天吃。菘菜月余可采,与豇豆一样不耐放,吃不完可以到集市卖。”苏缨道。 裴修静静听着,温声赞道:“苏缨,你怎么懂得这般多。” “……”苏缨面不改色,“你在县里随便拉个三岁幼童问,都不比我知道的少。” 裴修笑得眉眼晴朗:“是我见识浅薄了,往后我会好好学的。” 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感,苏缨觑他一眼,不说话了。 “苏缨。” “……” “苏缨。” “……” “苏……” “……说!” “中午不做饭了,就吃西瓜,好么?” “嗯。” 裴修微微仰头,半阖着眸子,轻声低喃道: “苏缨,你真好。” 片刻的沉默后,房门传出一声轻响,裴修掀起眼皮,低低笑了一声。 西瓜不大,苏缨将其剖成八块,与裴修一人一个矮凳,守着围起来的菜园吃。 “西瓜籽朝墙角吐,来年兴许能吃上西瓜。”苏缨道。 裴修当真蓄着力往远了吐,临了问:“真的么?” “猜的。” “……” 吃完西瓜,苏缨拿锄头将西瓜皮碾碎,埋进土里当肥料。 忙完转身,看见裴修垂着脑袋,捡了根树枝在土面写字。 苏缨探头去看:“苏……是我的名字?” 裴修点头。 “‘缨’字这么复杂?”苏缨低声抱怨。 裴修抿唇笑笑,又在她的名字旁写下四个字,苏缨只认识“子”字。 “这是我的名字。”他指着同样复杂的两个字道。 苏缨盯着看了半响,又问:“那旁边两个字呢?子……” “子望。” 裴修侧头转向她,无光的眸子弯成好看的弧度,“我的表字。” 裴子望。 苏缨头回听说他的表字,还挺……朗朗上口。 “苏缨。”裴修唤她,“想识字么?我可以教你。” 苏缨默然。 她自然是想的,只是光笔墨纸笺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说还得买书。 裴修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食指在一旁的木桶里蘸水,在石板上写下“天地玄黄”四字。 “先从《千字文》开蒙吧,也不用买书,我记得住。”他道。 “《千字文》……”苏缨微微睁圆了眼睛,“一千个字,你都记得住?” 裴修扬了扬唇,“嗯,我开蒙早,三岁便已学通了。” “……” 三岁。 苏缨三岁时才勉强会喊“爹娘”,她爹欢喜坏了,将她扛在肩头满村子转悠,逢人就说自家老七不是哑巴,是贵人迟语。 苏缨看着地上缓缓消逝的水渍,舔了舔尤带甜味的唇角,轻声道: “好。” 明舟进门时,便恰好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简陋却干净的院落,一双正当韶龄的少男少女并肩蹲着,脑袋挨在一处,似是在端详地上的物事。 而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的苏缨,此刻神情柔和松弛,不时用食指在少年的掌心写写画画。 盲眼少年眉目轻垂,唇畔的笑意温软。 二人自成一方天地,生出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隔阂感。 “缨姐姐。”明彩云甜甜唤了声。 明舟恍然回神,再去看站起身的苏缨,面上已然恢复了疏淡,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他忽觉喉间发紧,平日里再伶俐的口齿,此刻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缨冷眼看着院门口站着的二人,门后还怯怯躲着依旧鼻青脸肿的明九。 几人僵持了片刻,明彩云悄悄用手肘戳了戳明舟的后背,压低声音道: “哥!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就在眼前,这个时候装什么呆头鹅!” 第10章 赔礼 明舟压下心绪,一把将躲在门口的明九拽了出来,对苏缨道: “我与这混小子问清楚了,是他寻衅在先,动手在后,挨打实属咎由自取。今日登门,便是带着他来向三郎赔不是。” 明九被推得踉跄两步,悻悻抬眼,瞧着面带冷色的苏缨,又瞥了眼她身后垂首沉默的裴修,心里登时发慌,肿胀未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道: “三郎哥哥,我知错了……我不该跟着张麒欺负人,以后再不会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明彩云顺势上前两步,先狠狠瞪了明九一眼,随即换上娇俏明媚的笑脸,道: “我爹娘听闻了此事,又将他狠揍了一顿,他这回该长记性了。缨姐姐,三郎,你们若是还不解气,我这就把他绑到长凳上,让你们再打他一顿板子。” 这小丫头模样生得标致,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甚是讨喜,说话也有礼周全,实在让人生不出反感。 苏缨没出声,这赔礼接不接受,原也轮不到她做主。 明家三兄妹自是看出了苏缨的态度,纷纷将目光投向裴修。 裴修本就没对明九存多少怨怼,那日他听出这人是头回找他麻烦,动手时也畏手畏脚只敢做做样子,先前又被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顿,早就消了气。 况且,真要在这里安顿下来,他也不意与人结怨。 见对方诚心前来赔罪,昨日也帮了自己,便顺势接下台阶,温声开口: “罢了,知错便收敛心性,往后安分守己便是。” 明九忙不迭应下,明彩云朝明舟递了个眼色,道:“我们带了两只母鸡,还有几贴伤药,全当赔礼。东西微薄,还请三郎千万别推辞。” 明舟取来放在院外的竹编鸡笼,里头卧着两只膘肥健壮的母鸡。 “这两只鸡日日都能下蛋,是宰了炖汤补身子,还是养着生蛋,都使得。” 裴修没有推辞,不冷不热地道了谢。 至此,明家三兄妹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明舟将鸡笼挨着新垒的菜园放着,又将伤药放在廊下的凳子上,便趁着自家妹妹与苏缨攀谈的功夫,将整个院子悄悄打量了一番。 旋即发现,这院子实在不大,统共就三间屋子。 一间灶房,一间茅厕,剩下最后一间便是卧房。 这并非亲生的姐弟二人……竟同住一间屋子? “哥,回去了。”明彩云唤他。 明舟心绪纷乱,满心都被那间昏暗的卧房占据,竟连招呼也忘了打,一言不发地闷头走了。 明彩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向苏缨和裴修告了辞,便拖着明九追上去。 “哥!” 她气鼓鼓地开口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往日那般率性洒脱的人,怎的一见着缨姐姐,连话都不会说了?” 明舟心里揣着事,没理会她。 “哥!” “明二!” “明舟!” 明舟这才看了她一眼,他眉眼本就生得锋利,闲闲一瞥,竟让明彩云下意识噤了声。 怒气消退,她才觉出不对,蹙起秀眉:“来之前不还好好的?你到底怎么了?” 明舟咬了咬唇角,半晌,才低声道:“他们……睡一间屋子。” 明彩云一愣,斟酌道:“那院里原也没有第二间能住人的屋子了。更何况,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因家中穷困同屋不同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是的。”明舟有些焦躁,忍不住想咬指甲,“他俩不是血亲,三郎是苏缨爹娘抱养的。” 闻言,明彩云不吱声了。 走出很远,她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宽慰道:“自幼一同长大,如今又只剩彼此相互依靠,情分早就和亲姐弟无异。” 见明舟依旧面色不佳,她又接着劝:“哥,你别胡思乱想了。倘若缨姐姐和三郎之间真有别的情愫,咱们本就摸不清他们底细,他们也没必要对外以姐弟相称。” 这句话倒是劝到明舟心坎里去了。 他眉眼间的郁色霎时一扫而尽,“是这个理儿。” 瞧着他这般为情所困的模样,明彩云打趣道:“哥,春心萌动的滋味实在难熬吧?” 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未曾料到,明舟只深深长叹一声,抬眼望了望天,语气满是怅然: “就像一头栽落悬崖,却迟迟落不到实处。” 难得听她一贯豁达的双生哥哥说出这般丧气话,明彩云呆滞了好半天,摇头晃脑地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 话到一半,便遭一记眼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将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院里,苏缨拿了菜叶喂鸡,心想早知有人送鸡来,西瓜皮还能留着了。 裴修立在她身后,攥着袖缘,似是下定决心般,低声唤她: “苏缨……” 想着每天能收获两个鸡蛋,苏缨心绪颇佳,难得应了他:“嗯?” “你可觉得……”裴修抿了抿唇角,“那个明舟,好似对你……” 苏缨回身,看他。 裴修却没说下去,轻轻吁出一口气,转了话头:“那日,你为何要隐瞒自己去了古陵山的事?你……不喜他?” 苏缨默然。 她去拿种子播种,裴修也不追问,打了水搁在一旁。 直到将所有种子都栽进土里,苏缨才起身洗去手上的泥土,淡淡开口: “人可有无端之恶,却难有平白之好,终究是有所图的。” 默了半晌,裴修开口:“那日你出手相助,也是有所图?” 苏缨平静道:“自然有的。” “……”裴修不解追问,“既是如此,为何又不肯认下此事?” 苏缨本不欲多言,看着他面上的纠结不安,顿了顿,还是开了口: “以打猎为生,又正值盛年,多半是家中顶梁柱。平白砍去一只手,人便废了。 “我的图谋,便是图自己心安。” 第11章 七天 九月清秋,天覃山上依旧苍翠葱郁。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苏缨看了看尚未装满的竹篓,还是决定下山。 出来了七日,临走前她说过今晚会回去。 天覃山离北良县城四十里,若是运气好,能遇到进城的牛车,酉时前就能到。 没遇到牛车也无事,她脚程快,能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 下至半山腰,一处紧挨着泉眼的林中,有一间垮了半幅的土屋。 苏缨每回上天覃山都在这里落脚。 角落拾掇得很干净,放着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具。 苏缨将东西收进油布包里,掩在一堆杂草下,又将原本晾晒在外的草药和衣物收进竹筐,便往山下去。 天覃后山人迹罕见,苏缨每回上来收获都不小。 她暗暗算着背篓的药材,光那一小把的铁皮石斛都能卖上六七钱银子。 加上这几日晒的干货,一两银子应当是有的。 当然,也不是回回都有这般好运气,毕竟离县城不是很远,以摘草药为生的人亦不止她一个。 这次的铁皮石斛还是在一片被刺笼盖住的崖壁上无意间寻到的。 她打算下月再来两趟,就得等立春后再进山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间骤然刮起大风,先前还明朗的日头也隐进沉沉云层中。 苏缨略加快了脚步,她随身备着遮雨的油布,只盼着尽快下山就万事大吉了。 可天不遂人愿。 不过眨眼功夫,林间便响起雨滴砸落枝叶的沙沙声,暴雨倾盆而至。 苏缨被淋了个措手不及,忙扯开油布披上。 雨势来得很急,漫天迷蒙的雨帘之下,林间愈发昏暗。 若求稳妥,苏缨该寻个地方避雨,等雨歇了再走。 但北良多雨,常是一场急雨入夜。 若是等,只能在山上再歇一晚,明日一早回去。 可她说好了今夜回去的。 苏缨抿了抿唇,砍了根粗枝当拐杖,冒着瓢泼大雨在林间艰难地走了一阵。 后山本就险峻,眼下又泥泞不堪,好几次,苏缨都险些滑进崖谷。 她看了看越渐暗下来的天色,心知今夜定是赶不回去了,便不再执着,寻了个避风挡雨的岩壁暂时栖身。 暮色四合之际,雨势渐渐收缓,总算透出两分萧瑟秋雨的意境。 苏缨换上干爽的衣物,便在岩壁的浅洞里等着天明。 没有干柴不能生火,林中野兽昼伏夜出,她今夜注定无眠。 苏缨将匕首攥在手中,目光落在洞外隐入暮色的细雨,似是透过雨帘,看见了独坐廊下的裴修。 倘若北良县城也下了雨,他就该猜到自己被雨绊住了脚步吧…… 思绪渺远间,一股腥风扑面,速度极快的一道黑影朝着她的面门猛扑而来。 …… 五更的锣声响起,漆黑的天幕泛起一线青白。 小院廊下,裴修静坐整夜。 伴随着锣声,巷子里的炊烟渐起。 他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眸子,仔细听着巷中的动静,期望从那些纷杂的动静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苏缨昨夜没回城,哪怕今日一早从天覃山赶回来,也得午后了。 三夜未眠,为了不让苏缨担心,他也该回去睡上一觉。 等她回来了,好生歇上一歇,再轻描淡写地问她,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裴修的思绪从未这般乱过。 尽管他竭力克制自己,那些不好的念头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是记错日子了吧? 或是,忘了同他说好昨夜回来? 他甚至暗自期盼,苏缨是将他丢下了,也绝不要是身陷险境…… 深山之中,终究凶险难测。 每回苏缨收拾行囊准备上山,他几度都想开口留住她,但他一个废人,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资格。 每个她不在的日子,裴修总是独自一人枯坐廊下,盼着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随即响起五声规律的敲门声。 他早在脚步声传来时就已在门后候着,等敲门声落定,再打开门栓,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脸。 “你回来了。” “嗯。” 每回都是同样的对话,却让他空荡荡的胸膛被难言的情愫充实,胀得发疼。 直到下回苏缨进山,他的胸膛又会随之空落,等待被她的声音和清苦的药味再次填满。 七天。 他从未觉得七天这般漫长,仿佛永远望不到头。 自第五日起,他便彻夜难眠,偶尔困极了睡过去,也很快被梦魇惊醒。 醒来时,他会下意识喊“苏缨”,没等来她的声音,才记起苏缨还没回来。 接近三日未眠,裴修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 苏缨在哪儿? 天覃山很远么? 为何昨夜没回来? 他出银子,会有人愿意带他上山找她么? 可真这样做,苏缨会厌烦他吧…… 极端无助之下,他甚至开始期盼明舟的到来。 这两个月以来,明家兄妹时常提着山里猎到的野味上门。 明舟会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明彩云则总黏着苏缨闲话家常。 在得知苏缨的年岁稍小两月后,他们便唤她“缨娘”。 缨娘…… 这般亲昵的称呼,裴修都从未唤过。 他打心底里不喜明家兄妹,藏着几分让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私心。 但苏缨没开口赶人,他便也安分守己,不会做出惹她不快的举动。 可苏缨迟迟不归,裴修唯一能想到的求助之人,只有明舟。 那个热情赤诚,意气风发的少年。 亦是那个,待苏缨明显有着别样情愫的少年。 裴修阖上眼睛,厌弃自己的心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扶着门框进了屋。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三个馒头,一碟酱肉和两根洗净的黄瓜。 是他昨日下午出去买的。 初秋的气温居高不下,粥已经隐隐飘出了酸味。 他上了床,躺在苏缨平日里睡的那一侧。 浅浅的皂香夹杂着草药味,让他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又一次被梦魇惊醒。 胸口的闷痛使他呼吸不畅,他缓缓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旋即,他倏然发现,屋里那股浅淡的草药味变得浓郁。 “苏缨!” 他猛地坐起身。 没有人应。 裴修急急想要下床,手却摸到一把带着水气的发丝。 刹那间,他的呼吸一滞。 第12章 玉牌 两天一夜不休不眠,还与一只成年獾肉身搏斗了一场。 熬到天亮,又顶着沿途异样的目光,步行三个时辰到了县城。 回到临曲巷时,苏缨累得脑袋都不清醒了。 她敲了门,裴修却没如往常般立时来开门。 担心他出事,苏缨是翻墙进去的。四处搜巡后,发现裴修躺在她的那侧床上睡得正沉。 她轻手轻脚地洗净一身血污,在裴修常睡的那侧躺下。 奈何裴修身上那股特有的浅香让她无法入睡,又实在困乏,便回了自己那侧,靠着墙睡了。 意识模糊间,苏缨察觉有人小心翼翼碰了碰自己的手。 覆着一层细茧的指腹微微颤抖着,极为轻缓地拂过她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 苏缨眼下困乏得厉害,被掌心细微的麻痒扰得心烦,动了动,那只扰人的手立时便收了回去。 不多时,等她再次要陷入沉睡,那只手又轻轻伸了过来。 敛神屏息,似是想碰她另一只手。 苏缨又气又觉得好笑,低声抱怨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徐徐掀起一线眼帘,目光扫去,骤然怔住了。 日影西斜,金红霞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洒在少年苍白清俊的侧脸上。 他紧紧咬住下唇,已然渗出点点猩红血色,眉眼半垂着,泪珠不住顺着眼尾簌簌滚落,砸在薄被之上,洇开一片湿痕。 又困又懵的苏缨不知所云,怔愣半晌,才开口道:“你……” “苏缨……” 裴修颤声打断她,“你别管我了。” “……” 他取下挂在自己脖颈的玉牌,塞到苏缨掌心:“把它典当了,回家吧,别管我了。” 苏缨动作迟缓地垂下眼,看着那枚两指长宽的翡翠玉牌。 这块玉牌,她认得。 是裴修自出生起便一直贴身佩戴的,传闻经过高僧开光加持,可护他一世平安无虞。 苏缨犹记承光二十一年的寒冬,彼时她刚入裴府不久。 一日,府中管家将所有仆从召集在一处,说是裴三公子掉了一块护身玉牌,寻回者赏黄金百两。 那时苏缨还在想,区区一块玉牌,怕也不值这百两黄金。 不知是否是巧合,玉牌遗失的第三日,裴修便病倒了。 连日高烧不退,直到府中洒扫小厮在角落的积雪中捡到玉牌归还,他的病症才渐渐好转。 却也让他盲了一双眼睛。 正因如此,逃难途中,裴修身上的纹饰尽数典当,唯独只有这一样东西,苏缨只字未提。 眼下见他主动拿了出来,还口口声声让她典当了回家,苏缨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裴修,我不回去。”她轻叹。 裴修眨了眨眼睛,忍在眼眶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下来:“通州安稳了……苏缨,你可以回去了。” 苏缨摇头:“我不能回去。” 只要不回去,家人就还一直活着。 所以她不能回去。 她将玉牌放回裴修的掌心,轻轻拍了拍:“戴好,别胡思乱想。” 裴修又将玉牌塞还给她,忍着哽咽道:“不回去……那你寻个地方重新开始,别管我了苏缨。我是个瞎子,是个废人,而你千般万般好,不该带着我受苦。” 苏缨没他那般多愁善感,眼下又累又困又懵,伤口还疼,实在懒得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她只想不管不顾地睡过去,又担心这心思细腻过头的小瞎子干出什么糊涂事。 “裴修。” 她覆上他的手,将玉牌握在两人掌心,“我困极了。” 裴修听出她声音里浓浓的倦意,小声道:“你睡吧。” 话音未落,她已然睡去。 听着身侧比往日沉重的呼吸,感受掌心陌生的温度,裴修渐渐冷静下来。 天边霞光渐敛,他面上的红霞却未曾褪去,连耳尖都烧得通红。 静坐许久后,裴修跟着躺了下来。 他握着她温热的手,甚至能感受到她清浅的气息,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充斥胸口。 “苏缨。”他声若蚊呐,“你怎么这么好……” 一声轻叹后,那安稳的踏实感让积攒了三夜的困意骤然翻涌,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觉,裴修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等他醒来时,掌心的温度消散,身边空无一人,连那枚玉牌也好好地挂在自己脖颈上。 裴修怔了半晌,讷讷道:“是梦么?” “什么梦不梦的?睡糊涂了?”窗外传来苏缨的声音。 裴修猛地坐起身,“苏缨!” “……” 苏缨本不欲再搭理他,想了想,又放下理到一半的草药,扒着窗棂往里探,无奈道:“干嘛?” 裴修跪坐在床上,循着声音爬到窗棂边:“你受伤了,去看大夫了么?” “……伤?”苏缨一愣。 她摸了摸脸上磕碰出几块淤青,又觉得不对,裴修是个目不视物的瞎子…… 而被獾咬的伤在小臂,还用布帛包扎过了,他更不应该知道才是。 难不成这人趁她睡着了……胡乱摸了一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苏缨压了下去。 朝夕相处大半年,她深知他不是那样的人。 偶有几次触碰,也并非是想轻薄她,更像寻求心中的安稳。 她不觉反感,才纵着他。 苏缨深知,她于裴修而言,只是落水之人抓住的一块浮木。 为了报恩,她愿意做他两年浮木,争取带他上岸。 “你的手,伤了。”裴修面上又泛起红,“我昨天……摸到的。” 苏缨摊开掌心,上面是数条已经结痂的划痕,有些都已经长出了新肉。 在山中行走,这类小伤是常事,她一贯不放在心上。 “已经结痂了。”苏缨道。 裴修正欲再说话,院门口传来明舟清亮明快的声音:“缨娘,我带了……” 话没说完便猛地收了声。 “缨娘!”明舟快步上前,“你的脸……” 苏缨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朝窗棂后的裴修使了个眼色。 明舟了然,后半截话在舌尖一转,变成了: “……一如既往好看。” 苏缨:“……” 第13章 脸伤 “缨娘!我方才在巷口买了枣,四文钱一篮子,可甜了!我哥还嫌我麻烦,自己先走了……” 人未到,声先至。 明彩云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子,看见苏缨姹紫嫣红的脸,登时吓得花容失色。 没等她大呼小叫,明舟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明彩云使出浑身力气去掰他的手,含混地骂骂咧咧:“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平心而论,明家这对双生兄妹性子极好,待人也真诚,但—— 实在太吵了。 他们来一回,苏缨的头就要疼上一回。 而她一直没赶人,也是因为知道他们是好人,更盼着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能走进裴修那片无光的天地。 苏缨上前,救下明彩云,将人带到了灶房洗枣。 明彩云原是个机灵的,压低声音道:“你脸怎么了?遭人欺负了?谁敢欺负你,说出来,让我哥去收拾他!” 苏缨摇头。 见她不肯说,加之自家哥哥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明彩云暗忖片刻,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刚从里屋出来的裴修。 挪开视线,又挪回去。 又挪开,又挪回去。 几番欲言又止后,她小声嘟囔道:“……三郎?真是人不可貌相。再怎样,也不能动手打人啊!不行……我得让我哥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苏缨不明所以地抬眼瞧她,旋即会意,小声道:“想什么呢!不是他。” 明彩云以为她还在为其开脱,怒其不争:“不是他?那你说,你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也不怪她会这般猜测,毕竟明九那肿了半个月没消的猪头,便是拜这位裴家三郎所赐。 虽说是自家弟弟咎由自取,但也让明彩云暗暗认定,裴修是会出手伤人之人。 苏缨尚未来得及回话,明舟走进灶房,将明彩云成天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脑袋掰向堆放草药的墙角。 那里有一只死獾。 明彩云当即怔住,明舟眉间也染上几分忧色,问苏缨:“是被这畜生伤了?” 苏缨瞥了眼廊下的裴修,见他并没有留意这边,便简略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言罢,她看向明舟:“我没卖过獾,不知该怎么处置,你可否帮忙代为出手?卖的银子我们四六分,你四我六。” 她这一身伤,多拿一成不算过分吧? 明舟蹙着眉心,眸色深深地看着她:“缨娘,换个营生罢,山上危险重重,这回一只獾将你伤成这样,下回要是……” 他喉头一哽,竟说不下去。 “可说呢!”明彩云也帮腔道,“山上太危险了,便是我二哥这般好身手,爹娘都不许他上山,让他沉下心来念书,跟我大哥一样考个举人,往后便万事不愁了。偏他又长了身犟骨头,非得往山上跑。咱们别学他,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换一行也使得。” 苏缨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她迟早要离开的,眼下的营生来去自如,正好合她的意。 等她报完了恩情,换个地方落脚,届时再开一家小药铺,安稳度日。 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跟明家兄妹说,只好缄默不言。 两月相处,明舟也摸到了几分苏缨的性子,不再多劝,只道:“那下回上山,我们一道吧。反正去的山头就那么几个,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 这番话说得在理,苏缨想了想,应下了。 明舟俊朗的眉眼舒展,将手中的油包在灶台打开,里面是一方五花三层的猪肉。 看上去,足有两三斤重。 “前几日与戚大哥进山,猎到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天热放不住,都卖了,我留了一块最好的。”明舟道。 明彩云揶揄道:“今日晌午,我娘想让刘婶烧了这块肉,被我哥着急忙慌地给救了下来,娘还骂他没良心。” “就你长了张嘴!”明舟觑她一眼,“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明彩云上前拉住苏缨:“缨娘,我们吃枣去,让我哥一个人忙。” 苏缨去了趟里屋,出来时提了个小篮子,递给明彩云。 里面是半篮的新鲜天麻。 明彩云毫不见外地接过篮子,感慨道:“这么多!上回拿回去的,我娘正好快吃完了。近来,她说头风好上许多,方才听我们要过来,还特意嘱咐我要好生谢谢缨娘。” 苏缨摇头:“不值什么。” 明家兄妹每回过来都提着东西,明舟还次次亲自下厨,给她们改善伙食,这个人情得还。 天麻不像夏枯草那般常见,也算不上贵重,拿来还人情正好。 苏缨拿了几个洗好的青枣放在碟子里,朝裴修走去。 “青枣,吃么?”她问。 裴修正蹲着拿菜叶喂鸡,似是有些出神,苏缨问了两次,他才缓缓循声转头。 明知他看不见,苏缨却莫名生出种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的错觉。 只短短几瞬,裴修照常半敛起眸子,摇头。 苏缨觉着奇怪,虽然他不说,但她能看出裴修是喜欢吃水果的。 “你不饿?先垫垫肚子,明舟在煮饭。” 苏缨道,“我再摘些菘菜,给你用猪油炒一碟,可好?” 说完,苏缨都被自己这像是哄人的语气吓了一跳。 往常裴修要是说不吃,她只会点头,然后将东西拿走。 ……今日是怎么回事? 苏缨百思不得其解。 “苏缨。”裴修低声唤她。 苏缨回过神,应道:“嗯?” 回完话,她又愣住了。 不对! ……哪里不对。 因为裴修太常唤她的名字,苏缨几乎不会应他,只会静静等着下文。 方才竟顺口应了。 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裴修哑着嗓子问: “你伤了脸,是么?” 他既问了出来,定是有所察觉,苏缨没再瞒他,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磕到了。” 裴修再次掀起眼皮,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微微睁大,似是竭力想要看清什么。 须臾,又黯淡了下去。 “苏缨。”他眼底泛着红,“……我看不见。” 第14章 柿子 苏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下两团浅浅的青紫。 他不知多久没合眼,一口气睡了十个时辰。 屋里已经放馊的饭菜也表明,他至少两天没吃东西。 苏缨心思粗疏,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惶然不安。 是了。 裴修是个瞎子。 他目不视物,他小心翼翼,他说自己是个废人。 苏缨牵起他的手指,虚虚落在自己左腮边的淤青。 随即,缓缓滑到下颌的擦伤,那处已经结了痂,摸起来有些粗粝。 最后落到额角,一个圆滑的凸起。是獾从黑暗中扑过来时,苏缨躲闪不及,撞到了岩壁。 小臂的伤也是那时被咬的。 裴修的手轻颤着,怕碰疼了她,悬在半空。 “就这些了。”苏缨道,“不严重。” “……很疼吧?” “不疼了。” 裴修抿着唇角,苏缨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就头疼。 “裴修。”她压着声儿叫他的名字,“你以前也这般爱哭么?” 以前,自然指的是在裴府时。 裴修赧然:“我没要哭。” 苏缨不自觉扬了扬唇角:“噢……” 院子另一侧,明彩云坐在柿子树下,手中拿着颗咬了一口的甜枣,神色异样地看着蹲在菜园一角的二人。 余光中,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她那相思成疾的二哥。 明舟眉眼未动,转身回了灶房。 明彩云两头看看,幽幽叹了口气,很快又敛起异色,过去跟苏缨一起摘菜。 “这园子不大,菜长得真好。”明彩云赞叹道,“左右你们也吃不完,可以拿到集市去卖了。” 苏缨正有此意。 近来她不准备上山了,一来为了养伤,二来则是因为裴修。 正好趁着无事,可以将吃不完的菜拿去卖了,再将萝卜和黄瓜腌成酱菜。 冬天菜贵,吃酱菜正好。 晚饭是烧肉和清炒菘菜,明舟还做了土豆咸肉烧饭,是他根据苏缨描述盲做的。 明舟厨艺很好,苏缨吃了一口,却觉得跟记忆中不大一样。 她看着手中满当当的一碗饭,立时明白为何不一样了—— 幼时母亲做的烧饭,可不会放这么多咸肉丁。 苏缨饿狠了,吃了两大碗,明舟心情大好,说下回再给她做。 饭后,苏缨去收拾碗筷,又被明舟赶出了灶房。 明彩云瞅着自家哥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儿,忍不住揶揄道:“我爹要是瞧见他如今这德行,怕又要好一通发作。” 苏缨不解:“为何?” 勤快不是好事么? “嗐!”明彩云翻了记白眼,“还不是那套‘君子远庖厨’的酸腐规矩。我哥有一回不过是看了刘婶做饭,就被我爹罚去跪祠堂。他天生犟骨头,跪了一宿,第二日照去。就像他上山打猎这事,也不知挨了我爹多少回鞭子……”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苏缨只静静听着。 苏缨从不过问明家的事,只是明彩云极爱拉着她闲聊,许多事都是从她话中得知的。 譬如,明父在县里任教谕,明家长兄中举后远赴京师做官,正预备后年的春闱。 又譬如,她起初以为明舟打猎是为了养家糊口,后来才得知,他只是不愿走科考的路子,家里人又总爱念叨,索性图个耳根清净,常往山上跑,一来二去便爱上了打猎。 其实从明家兄妹的言语和穿戴,苏缨也大抵能猜到,明家虽谈不上多富贵,至少也是殷实富足的人家。 苏缨曾问过明彩云,为何总往她这儿来。 明彩云只笑得眉眼弯弯:“我跟二哥都觉得与你们有缘么!” 苏缨不解。 他们起初上门还是为了给明九讨说法,明舟认出她后,便觉得有缘了? 相处下来,这对兄妹为人热忱坦荡,实在让人生不出反感。 苏缨便默许了他们的到来。 当然……也是因为明舟做饭的手艺委实不错,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照比店里也不差什么。 收拾妥当,明舟出来,与她们一同坐在柿子树下吃枣。 柿子树早已挂了果,只是眼下还泛青。 明舟仰头望了望缀满枝头的柿子,问苏缨:“缨娘可吃过脆柿子?” 苏缨摇头。 她在南边长大,别说吃脆柿子,连柿子也是来了北良才头回见。 之前倒在集市上见过柿饼,但也只是见过。 “等柿子黄了,拿石灰水泡一夜去涩,吃起来就是脆甜的。”他道,“想吃软柿子,就得再等等,等到泛了红再摘。但也不能摘太晚,会被飞禽吃了,还会烂在树上。” 苏缨问:“做柿饼的话,什么时候摘?” 满树的柿子肯定吃不完,而且北良到处都是柿子树,卖也卖不出去。 做成柿饼,能保存小半年,平日里当零嘴吃。 “若要做柿饼,七分熟就得摘下来。削去外皮,栓上绳,挂起来。日头晒三天,露水打三夜,等到柿子外皮变皱,将里面的果肉硬团捏散。再晒上几日,等柿饼表面起了白霜,收进陶罐……” 苏缨的神情越听越茫然,明舟朗声一笑:“无事,到时候我来做。” 她真诚称赞:“明舟,你懂的真多。” 明舟原生了张俊朗到张扬的脸,眉眼英挺清峻,五官线条凌厉分明,自带一股少年人的桀骜英气。 此刻被一语戳中,满身锋芒骤敛。 素来坦荡澄澈的眸子仓促别开,下颌微微绷得发紧,生出几分笨拙青涩的羞赧。 “哥,你脖子怎么红了?”明彩云忙去看,“今晚也没吃酒啊……” 明舟只恨不得掐死这贯会拆台的妹妹,不自然道:“有点热。” “热?”明彩云嘟囔道,“晌午是有点热,这会儿起风了还热?” “……” 苏缨没注意到明舟的异样,她挂念着柿饼,正仰着头看满树压弯枝的青果子,心里盘算着,兴许要买个大陶罐才能放得下。 “缨娘。”明舟唤她,“过三日就是重阳,城西的法云寺有庙会,最是热闹……” 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道:“若是无事,可要一起去看看?” 明彩云悄悄给明舟竖大拇指,跟着帮腔道:“虽说每月都有庙会,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就是重阳节了。缨娘,你们来北良小半年了,还没逛过县城吧?正好也可以一道逛逛。” 苏缨看向一旁静坐不语的裴修,想了想,应下了。 “好。” 第15章 上药 入夜,初秋的晚风卷走了残存暑气。 苏缨沐浴完,被风吹得轻轻打了个寒颤,从橱柜里抱出两床厚些的被子换上。 出来倒水时,发现原先坐在廊下的裴修没了踪影。 她四处找了找,目光落在半敞的院门。 “这么晚了,出门做什么?”她自言自语道。 思及这两个月以来,裴修独自出门也算常事,便没再多想,上床歇着了。 宵禁的梆子声远远传来,裴修还没回来。 苏缨翻来覆去了一阵,还是起身往院外去找。 巷子里的人家大多歇下了,整条巷子分外安静,细微的盲杖触地的声响便清晰起来。 苏缨仔细听了听,没觉出异样,放轻脚步独自回了院子。 又过了半刻钟,裴修颀长的身影才缓缓出现在院门口。 他放下盲杖,给院门上了木栓。 苏缨早已躺回床上,听见裴修进来,也没问他去哪儿了。 “苏缨。”他坐在床沿,小小声地喊她,“你睡了么?” 苏缨自然没睡,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扫了一圈,依旧没看出任何端倪。 这么晚了,裴修独自一人出门去哪儿了? 还在宵禁后才回来。 她没应声,裴修以为她睡着了,从袖子里取出几个形状不一的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是什么?”苏缨问。 裴修正脱外衣,被吓得一怔,缓缓眨了眨眼睛:“……你没睡啊。” “嗯。” 裴修将外衣放在一旁,取来小瓷瓶:“是伤药。” 苏缨起身点了盏油灯,将他露出来的皮肤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看见淤青之类的伤痕,迟疑道: “又有人上门了?伤哪儿了?” “不是我。”裴修摇头,“给你买的。” 苏缨一顿:“我有药。” 况且…… 这么多,都是药? 每个瓶子样式还不一样,看起来不像是同一家药铺买的。 裴修抿了抿唇角:“不一样的。” 苏缨心想,反正都是治伤的药,有什么不一样? 看在人家为她买药的份上,她没说出来,伸手去接药瓶:“给我吧。” 没曾想,裴修竟往回收了收手:“每瓶药的作用都不一样,我……我帮你。” “……你帮我?” “嗯,我分得清这些药。” 苏缨蹙了蹙眉:“我还是自己来吧。” 要是以往,裴修听她这样说,便不会再坚持,今日却不松口,道:“你不会好好涂的,只会胡乱用一瓶。” 苏缨:“……” 你倒是了解我,她心想。 两人僵持了片刻,苏缨败下阵来:“好吧,你来。” 裴修扬了扬唇:“我不会弄疼你的。” “……” 听起来怪怪的。 他动作娴熟地打开了一个像胭脂盒子的白瓷瓶,手掌摊开向上:“苏缨,手给我。” 苏缨依言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裴修的手似乎瑟缩了一下。 微凉的指腹蘸取白色的膏状物,顺着她手心的疤痕缓缓揉开。 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掌心捧着的,不是苏缨那只薄茧与疤痕交错的手,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无上珍宝。 然而苏缨丝毫不感激他的温柔体贴,掌心传来的酥痒和凉意,于她来讲简直就是一场折磨。 “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想收回手,却被裴修攥住。 “苏缨。” 他低低唤了一声,少年的嗓音清润温和,不带一丝强硬的意味,竟让苏缨没再抗拒。 她合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地想,随他怎么折腾吧,只要别一言不合就掉泪珠子就行。 不多时,裴修松开了她的手。 苏缨没来及松口气,微凉的指腹便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 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裴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没由来的,她的心停跳了一瞬。 裴修没察觉出她的异样,另一只手蘸了药膏,在她下巴的擦伤处轻轻揉开,一边揉,还小心翼翼地吹着。 暖暖的气息带着裴修身上的浅香扑面,苏缨下意识往后一躲,裴修的手顿在半空中,神色有些慌乱: “我弄疼你了?” 苏缨一愣:“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有些痒,你别这么轻……这些伤不疼了。” 说完,她干脆将瓷瓶拿过来,道:“算了,我自己来吧。” 裴修垂下眸子,片刻的沉默后,低声道:“苏缨,我是不是很没用……连擦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苏缨:“……” 她咬了咬后槽牙,将药瓶塞回他手上,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僵硬:“你来。” 裴修眉眼舒展,似叹道:“苏缨,你真好。” “……”苏缨木着脸,“快点,我要睡了。” “嗯。” 裴修的动作一如既往轻柔,每处伤都用了不同的药瓶。 苏缨忍不住问:“你这是走了多少家药铺?” “七家。” “……七家?” 苏缨哑然。 整条长乐街只有五家药铺。 而她只带裴修去过秦记药铺。 “嗯,一家铺子买不齐。”裴修用药油揉着她腮边的淤青,“秦大夫人很好,我只在她那里买了药油,她还告诉了我哪家药铺的哪种伤药最好用。” “你找得到路?” 裴修弯了弯眸子:“我虽看不见,但是我会问路。北良的百姓都很热心肠,有两家铺子还是一个大娘带我去的。” 苏缨默然失语。 要记着步数才能走出巷子的裴修,沿途不知问了多少路人,遭受了多少白眼轻视,才走完了两条街。 只为给她买药。 而他面上看不出一丝不快,甚至带着笑说问路的百姓很热心肠。 傻子。 “裴修,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她道,“除自己之外,没有人值得你这样。” 她的语气生硬,裴修却恍若未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腮边: “你值得,苏缨。 “只有你值得。” 第16章 庙会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苏缨还未入睡。 往日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竟然失眠了。 帘子另一侧,裴修也辗转难眠。 “睡不着?”她问。 裴修不翻了,讷讷应道:“......嗯。” “那便说会儿话吧。”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做些什么?” “喂鸡,浇水,等你回来。” “......” 苏缨一时无言。 她隐约觉得裴修变了,但到底是哪里变了,她又实在说不出来。 说话更直白了? 老是冷不丁一句将她噎住。 所以她才起心与他聊聊,没想到,一句话又将话头堵死了。 “苏缨。”裴修掀起帘子一角,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睡不着......” 这不废话么?苏缨心想,正是因为睡不着,两人才又聊上了。 “睡不着便不睡,左右明日也没事。”她道。 “......我饿了。” “......” “......” “你晚上没吃饱?” “嗯。” 反正也睡不着,苏缨起身穿鞋:“煎两个蛋?” “好。”裴修跟着起身,“我烧火。” 二人顶着月色,进了灶房。 裴修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用干草引火。 这些天,每回苏缨做饭,都是他烧火,动作已经堪称熟练。 苏缨瞥他一眼,舀了勺猪油在锅里化开,等油烧熟了,便打了两个蛋下去。 “你不吃么?”裴修问。 “嗯。” 她晚上吃了两大碗烧饭,现在还撑得难受。 很快,蛋煎好了。 裴修灭了灶孔里的火,苏缨将蛋盛到碗里,二人一同坐在廊下。 许久没在夜晚闲坐,苏缨恍然发觉,今夜月色清柔如水,漫天繁星熠熠生辉,别有一番缱绻。 她看向身侧小口吃着煎蛋的裴修,心口莫名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占据。 她晃晃脑袋,起身道:“我睡了。” “好。” ...... 而后三日,苏缨摆脱了失眠,一夜到天明。 裴修则彻底无法入睡了,眼下挂着青紫,人也恹恹的。 明家兄妹上门时,皆被他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以为他病了。 “三郎。”明彩云面带忧色地看着他,“你若是身子不适,要不好生在家歇着罢?我们早些从庙会回来,买的东西也给你带一份,如何?” 裴修摇头:“不妨事。” 苏缨从里屋出来,瞥他一眼:“犟种。” “缨娘。”明舟上前,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递给她,“这是我兄长从京师寄回来的伤药,据说效果极佳,你留着用吧。” 苏缨没接:“不用了,我有。” 她朝窗棂边使了使下巴,那里摆着一小排瓷瓶。 见她不收,明彩云道:“我娘特意找出来给你的,要是原封原样带回去,指定要挨骂了。” 说着,她顺势从明舟手里接过匣子,与瓷瓶并排放在窗棂边。 “走走走。”她揽住苏缨的胳膊,“逛庙会去。” 苏缨看了眼那只匣子,没再拒绝,只暗暗将人情记下了。 法云寺离临曲巷不远,走三条街就到了。 只是裴修步履缓慢,还是花了半个时辰。 苏缨看着摩肩接踵的游人,算是明白了明舟口中的“最是热闹”。 她看了眼身侧的裴修,微微抿着唇,有些不自在。 人多,他的盲杖几乎用不了,一不当心还容易碰着别人。 苏缨拿过盲杖,将一条发带系在二人手腕上,正好今日都穿着宽袖衣袍,垂下手,袖子便将发带遮住了,若不细看,瞧不出端倪。 细微的颤动从发带传至腕间,裴修连日来焦躁的心绪忽然安定了。 就在这瞬间,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明舟走在他们身后,看着那根若隐若现的发带,咬了咬下唇。 “哥。”明彩云戳了戳他的后心,不明所以道,“走啊,挡在这里做什么?” 明舟敛起神色,快步上前,与苏缨并肩而行。 “缨娘。”他轻声唤道。 苏缨转头,总觉得今日的明舟格外不同。 她看了半晌,直将明舟盯得耳尖泛红,眸光灼灼,才意识到有何不同。 往常,明舟总是一身石灰色劲装,头发也仅用发带束成马尾,活脱脱一个市井少年。 今日却换了身裁剪用料都颇为讲究的浅绛色织锦长衫,领口袖口滚一道细碎银边,腰间束皮质镶玉腰带,原先散漫的马尾也整齐收入玉冠。 这般鲜亮惹眼的配色,衬上他本就生得张扬的眉眼,半点不显艳俗浮华,只觉风华摄人。 苏缨怔了怔,迟疑出声:“你莫非是……明舟的双生哥哥?” 明舟咬着下唇低笑,“出门前,我还担心穿得太过惹眼,岂料某些人同行一路,这才有所发觉。” 说罢,他故作无奈轻叹:“缨娘啊缨娘,我都要气你是块木头了。” “我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要紧。”苏缨扫过周遭投来的目光,忍不住打趣,“横竖旁人都瞧得真切。” 明舟垂目看她,唇畔漾起明朗的笑意,眼中也似落着星子,轻声道: “匪我思存。” 苏缨不懂,疑惑地看向他。 明舟但笑不语。 故作深沉,苏缨腹诽。 人潮拥挤,她转头去看落在自己身后半步的裴修。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彻底褪去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会栽下去。 苏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问:“你不舒服?我们回去......” 裴修摇头:“无妨,只是走得有些乏了。” 跟在三人身后的明彩云指向街边摊位,道:“那儿有处茶摊,咱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 苏缨将人扶到桌前坐下,又叫了茶点。 明彩云望了望热闹的街市,对苏缨道:“反正也将至正午了,就在这里点些饭菜,吃了再去逛庙会吧,正好三郎也能多歇一会儿。” 苏缨应下后,明舟去叫了几个菜。 “缨娘。”明彩云道,“前面有卖重阳糕的,唔……还有炸藕盒、羊肉包子,我都想吃!可我走不动了……你可以帮我买么?” “好。” 苏缨转头问裴修:“你可要买什么?我一道买回来。” 说完才记起他看不见,便背了一长串小吃名:“有糖炒栗子,烤白薯,卤煮,菊花糕……” 裴修摇头,努力牵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也吃重阳糕吧。” “好。” 苏缨刚挤进人潮,明舟后脚跟了上去:“你拿不了那么多,我跟你一起去。” 第17章 重阳 “要四块重阳糕。” “好勒!” 卖糕的老伯掀开蒸笼,白汽蒸腾,香气扑鼻。 待雾汽散尽,便露出了里面色彩鲜亮的重阳糕。 糕体柔软,足有九层,最上面嵌着一层红枣和栗子。 老伯拿竹片划成小块,用荷叶托着递给苏缨。 苏缨正要去接,被明舟抢先接了过去。 他看着满满一捧糕,笑道:“买这么多,晌午只吃这个了?” 苏缨给了老伯八文钱,随口回道:“重阳节嘛,都尝尝,也算应景。” “说起应景……”明舟眸光晃了晃,将重阳糕递给苏缨,“你先帮我拿着。” 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布小囊,道:“这是茱萸囊,里面放了茱萸、白芷、川芎,用来辟邪保平安的,算是北良过重阳节的一个习俗。” 说着,他将茱萸囊系在苏缨的左臂上。 苏缨看了看:“你何时买的?” 明舟面色微微一滞,又笑起来:“来之前。” 苏缨瞧见紧挨着的一个小摊在卖茱萸囊,虽与她那个有所不同,但想着既是保平安的东西,便买了三个。 二人又去买了炸藕盒、羊肉包子,便一同回了茶摊。 摊位食客不少,几人分食了买来的小吃,正好上菜。 有卖菊花酒的阿婆挨桌问,苏缨本想拒了,裴修却道:“菊花酒?还未曾尝过,留下一壶吧。” 极少见裴修主动要买东西,尽管是苏缨并不喜欢的酒,还是依言买了一小壶。 饭后,裴修主动提出:“我不去了,就在这里等你们吧。” 苏缨看了眼裴修,见其面色好上许多,将一个茱萸囊系在他的小臂上:“我去去就回。” 裴修抿着唇角,点头。 见状,明彩云忙跟着道:“我也走累了,跟三郎一起在这里等你们。” 见苏缨抬眼过来,明彩云拍拍胸脯,用口型说:“有我呢,放心。” 苏缨会心一笑,将另一个茱萸囊系她的小臂上。 桌上就只剩下一个茱萸囊,她塞到了明舟手里。 明舟眉梢斜挑:“厚此薄彼。” 话虽如此,还是仔细将其收进了袖中。 苏缨觉得奇怪:“不都是绑在手臂上么?” 明舟动作一顿,故作云淡风轻道:“与我今日穿的衣物不搭,放在袖子里也是一样的。” “……” 法云寺就在前头不远,苏缨径直进去,买了香点上,又往功德箱里投了香油钱。 明舟在寺外等她,思及自己曾以为的山神大人,如今在寺里拜神佛,不由莞尔。 见她出来,才稍稍收敛了些,问:“方才过来,我见路边有卖文房的小摊,可要去看看?” 苏缨摇头:“我带的银子用完了。” 闻言,明舟才似想起什么,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两粒一大一小的碎银子。 “你前些日子让我帮忙卖的獾,一两五钱银子。” 苏缨面带诧色:“一只獾……能卖这么多银子?” “我还骗你不成?”明舟将银子塞到她手中,“你大可以去打听打听,一只成年的獾若是整只卖,只卖得八九钱,我是处理了拆开卖的,才能卖到一两五钱。” 苏缨听出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你没收那四成?” 明舟含笑摇头,打趣道:“瞧你这一脸伤,我若是再从中抽四成,还是人么?” “不行。”苏缨要将银子还给他,“你也出了力,怎能不收银子?” 明舟将手背在身后,不肯接,作势要耍赖:“你给我银子,是要与我撇清关系不成?我不收,不收!” 苏缨颇为无奈:“明舟,你几岁?” “七岁。” “……” “行啦,我要银子做甚?还不如拿你院里的菜和柿子来抵。” 苏缨幽幽道:“六钱银子,你不如直接将我菜园和柿子树搬走。” 明舟轻笑,锐利的眉眼都温柔了几分:“我可没地儿搁,你代我照管着吧,我想吃了自会上门的。” 见他好说歹说也不肯收,苏缨懒得与他胡扯,想着后面寻个由头还回去。 不过,既是得了笔意外之财,的确可以添置些笔墨纸砚。 《千字文》认得差不多了,近来裴修在教她写字,正需要这些东西。 二人走到文房摊位前,细细挑选良久,最终选了两支狼毫笔、一块松烟墨、一方杂石砚,再添一刀草纸与一刀竹纸,竟也才花了不到二钱银子。 大头还是在那足有一百张的竹纸上。 苏缨头回置办这类物件,本以为少说也要花去近一两,眼下心绪颇佳。 明舟看着她带笑的唇角,不禁问:“缨娘很喜欢念书?” 苏缨抱着那包宝贝,语气比往日明快不少,竟也难得说了俏皮话: “不是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么?我是爱财。” 明舟闻言失笑:“若真是爱财,为何方才还执意要把那六钱银子给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煞有介事。 明舟眼里只盛着她,认真道:“缨娘是真君子。” 苏缨当他在揶揄自己,没再搭理他。 二人回了茶摊,远远的,明彩云就迎了上来,面上满是焦色: “哥!方才明九过来寻我们,说祖母病得厉害,爹娘正在家中收拾东西,要回一趟平远,让我们也赶紧回去。” 明舟原本带笑的面色骤然一沉,来不及多问,先对苏缨道:“找得到回去的路么?” 苏缨点头:“又不远,你快走吧。” 明舟应下要走,顿了顿脚步,又道:“柿饼……你不会做,只管留着给我。” 说罢,便阔步走了。 明彩云追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你快去看三郎,他今日不知怎么了……生生将那一壶酒都喝了,我劝也劝不住,你好好劝劝他……我走了!” 说完,没等苏缨反应,提起裙摆去追她哥了。 苏缨有些怔然。 裴修喝酒?还喝了一整壶? 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她往茶摊去,果然看见裴修一反常态地伏在桌上。 “三郎……”她推了推他的手。 裴修缓缓掀起眼皮,讷讷道:“苏缨。” “能走么?”她问。 裴修点头,晃晃悠悠站起身,险些一头栽下去。 苏缨一手抱着她的宝贝,另一只手忙扶稳他,好气又好笑: “酒疯子。” 挨了骂,裴修不安地抿了抿唇角,神情低落: “我没醉……苏缨,别恼我。” 第18章 心口疼 苏缨不意与酒鬼计较,拿起盲杖,牵着他的袖子。 “走吧。” “嗯……” 因着晚上有夜市,下午这会儿最是人多。 苏缨牵着裴修,极为小心缓慢地在人群穿梭。 饶是如此,本就步履不稳的裴修依旧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苏缨侧眸,就见裴修神色空茫地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不我们寻个地儿歇一会再走?” 裴修摇头:“我没醉。” 苏缨气笑了:“行行行……你没醉。” 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路,裴修抬起头,扯了扯苏缨的袖子:“苏缨……” 苏缨耐着性子应他:“说。” “我可以牵着你手么?”他顿了顿,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他们总是撞我,我站不稳。” “……” “可以么?” “……” “苏缨……” “……闭嘴!” 苏缨没好气地斥了一声,手从他的袖口滑了下去,刚触碰到他的手背,便被他反手攥住。 掌心传来期盼已久的温度,裴修浑身的骨头都骤然一松,抬头揉了揉忽然发烫的眼睛,闷声道: “苏缨,你真好。” “……”她一脸冷漠,威胁他,“再说半个字,就把你丢这儿。” 裴修登时不吭声了。 二人逆着人潮,走得十分艰难,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回到长乐街。 裴修握着苏缨的手缓步而行,半垂的眼睫掩去无光的瞳孔。 他衣着素净,不见半点纹饰,却因那张过分俊美的皮相,反倒更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清逸出尘。 一路走来,引得无数人频频侧目。 若抬眼望去,便会注意到他身侧的少女,神情疏淡,眉眼清绝,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二人拐进了巷子,那些目光才渐渐敛去。 却有另一道复杂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跟着苏缨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这是谁?怎么跟那瞎子这么亲近?”张麒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少年道:“听金平说……瞎子有个姐姐,应当就是她了。” “姐姐?” 另一个少年小心地说:“麒哥……她好像就是那晚冲出来打人的那个疯婆子。” 张麒被呛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是她?你确定?” 他那晚险些被勒死,脖子上的淤痕一个月都没消。 还被明家老爷子往他爹面前告了一状,气得他爹将他禁足了两个月。 张麒摸了摸脖颈,又想起那张清冷的脸,笑着道: “不打不相识。” 一众小弟不明所以:“麒哥,不去收拾那瞎子了?” 张麒朝那人后脑勺来了一巴掌,骂道: “什么瞎子?往后放尊重点,那是我未来小舅子。” 众人:“……” 另一头,苏缨领着醉鬼回了院子,立时想把黏着自己的那只手甩掉。 裴修吃了酒,平日里温凉的体温烫得灼人。 她的手被攥得发汗,委实难受。 奈何这人的手就像长在了她手上一般,几次都没能甩掉。 苏缨只好拖着个小尾巴将怀里的宝贝放好,再将明显神志不清的裴修往床上带。 “抬脚。 “坐下。 “脱外衣。 “松手!” 眼下酒意正上头,裴修脑子里天旋地转,听见苏缨冷淡的声音,又平白生出些委屈。 “苏缨……” 他坐在床沿,依旧攥着她一只手,“你别恼我。” 苏缨冷眼看着这个醉鬼,半晌,又似泄了气,根本发不出火来。 “在外一天,你不洗洗么?”她语气平缓了不少,“松手,我给你打水。” “我、我自己去。” 裴修“噌”地一下站起身,头脑一昏,往前栽去。 正正栽进苏缨的肩头。 “裴修!”她无可奈何。 脸下的衣物是浆洗过无数次的柔软,鼻息间充斥着熟悉且令人心安的味道。 裴修的心口再度胀得发疼,几乎快要破开。 他酒意惺忪,尚不能理解这种陌生又让人无比难受的情愫,只是下意识将脑袋往她的肩头埋深了些。 心口的胀痛却变得愈发难以忍受。 “苏缨。”他哑声道,“我好疼啊……” 苏缨正欲推开他,闻言便不敢碰了:“哪里疼?” 裴修牵起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轻颤: “这里……” 是心口的位置。 念及他的心疾,苏缨当机立断:“你先躺下,我去找秦大夫。” 她往回抽手,未果。 “不是心疾,心疾发作时……不是这样的。”裴修道。 苏缨蹙眉。 不是心疾,为何心口会疼? “这里,每天都很疼……” 他说得颠三倒四,嗓音也哑得厉害:“苏缨,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死了,你就不用拖着一个累赘……可我不想死,我真是……” “苏缨。”他喃喃道,“我从未这般厌弃过自己。” 听完这一通胡言乱语,苏缨依旧觉得他心口疼是因为心疾,但眼下这酒疯子不让她去请大夫,只得耐着性子道: “你不会死的。” “可它每天都很疼……”声音从肩头传来,有些发闷,“喊你的名字,会疼。你纵着我时,会疼……碰到你,会疼。你唤我三郎,这里便疼得厉害……” 听完,苏缨更是一头雾水,她默了半晌,忽然问: “裴修,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 “我待你不好,你才会因为我心口疼。” “不是的!” 裴修急急否认,支起头,无比认真地说:“苏缨,世上没人比你更好了。” 苏缨在昏暗中看着他:“我好,与我待你不好,是两码事。” 裴修的脑子混沌,没太听懂这句话,依旧不住否认:“不是的……” 与酒疯子较什么劲,兴许他明日一醒,自己说过的话全不记得了。 苏缨轻轻一叹:“松手,我去打水。” 又是好一番折腾,两人才轮流沐浴了。 期间,担心裴修将自己淹死,苏缨只能在浴帘后守着。 心中暗忖,往后再不让他碰一滴酒,太折腾人了。 将人塞到被子里,苏缨才算松了口气。 刚脱了鞋子,帘子另一侧又窸窸窣窣地起身。 “怎么了?”她问。 “……我渴。” “别动。” 苏缨倒了盅冷水,给他灌了下去。 再次上床,被窝还没躺暖和,帘子又被掀开一角。 苏缨忍了他一天,眼下彻底没了好脸色,冷声道:“又怎么了?” 一只手从帘子那头伸过来,摊开,掌心躺着一根发带。 “我睡不着。” “……” “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 “苏缨。” “……” “拴着我,好么?” 第19章 赔罪 夜色渐阑,天光初透。 裴修被渴醒,额角也传来阵阵钝痛。 昨夜睡了连日来的唯一一个好觉,醒来时,浑身却疼得像被人打过。 他抬手,想去揉额角,忽然发觉自己腕间被什么东西拴着。 抬手间,轻轻一绷。 裴修怔愣了半晌,摸到自己腕间的发带,手感十分熟悉,是他平日里惯常用的那根。 良久的沉默后,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发带摸了过去。 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像被烫到般,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昨夜…… 缓了好半天,裴修才依稀想起一些昨夜发生的事。 透进窗棂的晨曦熹微,映出少年红得彻底的耳廓。 他缓缓将头沉进被子里,又忍不住顺着发带,极轻地握了握另一端的那只手。 “又渴了?” 苏缨声音沙沙的,听得出十分困倦。 昨夜这人闹着喝了三次水,担心他一头栽井里,苏缨只得跟着起了三次床。 裴修的确很渴,嗓子都干得快冒烟了,但他不想苏缨走,也不想解开腕子上的发带,干脆装睡。 没等来回应,苏缨又渐渐睡了过去。 他虚虚握着苏缨的手,心口又开始疼了。 眼下意识清明,便想起昨夜二人的谈话。 似乎每回心口疼都与苏缨有关,可细细想来,却也不全然是这样。 譬如昨日,心口最疼的时候,不是他埋在苏缨的肩头,而是明舟道出那句“匪我思存”时。 几乎是瞬间,滔天的怒火厝火积薪般窜上胸口,又被另一股浓烈的无可奈何当头一盆浇灭。 犹如死灰的情绪便这样沉在心头,疼得他几欲窒息。 裴修自幼性子温良,待人宽厚,却是头回险些被怒火裹挟。 那一刻,他只想将明舟按到身下,揍得他再也说不出那般旖旎的话,再也不敢起不该起的心思。 可他不能这样做。 甚至,连生气都是不被允许的。 苏缨会厌弃他。 而他最害怕的事,便是被苏缨厌弃。 “苏缨……” 裴修将她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掌心,忍着心口的绞痛,渐渐睡去。 …… 九月下旬,北良连下数场秋雨,残存的暑气消失殆尽,寒意渐浓。 近来,苏缨满心都是那棵趋于成熟的柿子树。 一天下来,要将树上即将由青转黄的柿子数上七八遍。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在一日清晨,发现有十来颗柿子一夜之间黄了。 她行动灵便地爬上树,尽数将其摘了下来,用明舟教的法子,泡在木盆里。 裴修坐在廊下新搭的木桌前写字,依旧是《千字文》。 “好了。”他搁下笔,“今日就写这几个吧。” 苏缨在他身侧坐下,先在他掌心逐字描摹,待裴修提点纠正了笔势,方才提笔在草纸上临摹。 她学得极为用心,将裴修的字迹学了个九成像。 惊诧于她极高的悟性之余,裴修又含笑打趣,往后但凡需要自己署名之处,尽可由她代劳了。 其实,这话也不全是打趣。 若再认真练上些时日,苏缨与他的字迹,除却本人,便是眼力极佳的行家老手,也难辨真伪。 苏缨想的却是,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裴三公子,她这还算是拿得出手的手艺。 可他如今是裴三,这门手艺算是彻底没用了。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敲响,苏缨警惕地望过去。 明家兄妹上门,都是直接推门而入。除他们之外,在北良城还能算得上熟识的,便是秦记药铺的东家。 但秦雪兰要守铺子,从未上过门,也并不知道她院子的位置。 裴修作势要起身,苏缨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 木门没栓,苏缨打开一条缝隙,抬眼望去。 院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猿臂蜂腰,眉眼周正,着一身玄色劲装。 此刻微微挑起眼梢望过去,似笑非笑的,懒洋洋里透着股狠劲。 饶是这人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苏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门拍在了那人的脸上。 张麒眼中兴味更浓,接着敲门道: “开开门,不然我翻墙进来了。” 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他果真扒着院墙,翻了进去。 身形轻便地落了地,张麒拍去衣袂上的灰尘,四下打量。 扫过那一方菜园和角落里的鸡笼,他扯了扯唇角:“我才多久没来,怎么添了这许多东西。” 言语间颇为熟络,仿佛是前来串门的亲友。 苏缨没理他,垂目临字。 裴修亦面色平淡,只暗中攥紧了盲杖,侧身将苏缨挡在身后。 先吃闭门羹,又遭无视,张麒却无丝毫恼意,反倒看上去心绪颇佳。 他兀自转了转,像是在盘算什么。 临了,他走到二人跟前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飘飘抵在桌面上。 “别不理人啊,我是来给三郎赔礼道歉的。” 二人依旧没搭理他。 张麒从屋里顺了张椅子出来,在桌对面坐下,架着手,颇有些要与他们僵持到底的意味。 “我听明九说,他上门赔不是,给了两只母鸡几贴伤药。你们欣然接受,还与明家那对双生兄妹走得极近。” 他将那张纸往前推了推,目光赤裸裸地在苏缨脸上打转:“我给的诚意更足,当真不看看?” 那张纸被推到眼下,苏缨的余光一扫,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怔。 她抬眼,迎上张麒晦暗不明的目光。 “我舅舅是县里的捕头,前些日子我打听你们的来历,才偶然得知——” 他唇角牵起玩味的笑,“这院里虽住了两个人,却只记录了一个人的身份文书。” “这位……”张麒转向裴修,“裴家三郎,对吧?你连进城都没有出示文书,花了足足三两银子打点,当真是令人记忆犹新。我找到那日守门的士兵一问,他立时便想起来了。” 苏缨不意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想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是来给三郎赔罪的。” 张麒笑了笑:“除此之前,我尚有一桩私心。” “我想与你交好。” 第20章 旧怨 裴修淡声道:“五月入城,我自携有文书,你休要凭空栽赃,把行贿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如今文书的确不慎遗失,是在这院里被贼人偷了去。” 这话中的“贼人”,自然指的是张麒。 裴修此番出言反击,全然是赌。 依照大齐律法,行贿与受贿同罪论处。 若是定下行贿守门士卒之罪,依法当杖责五十。 五十杖下来,就算不死,也得落下隐疾。 张麒手中本就没有实证,裴修赌的,便是那日守门士兵不想受这五十杖刑,自会改口撇清干系。 而文书被窃,最多判一个“保管不善”,杖十,逐出县城。 若是愿意使些银子,杖刑也可免了。 张麒成日跟着衙门下头的捕快混在一处,怎能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眯缝着眸子,将眼前羸弱的小瞎子打量了一阵,忽又笑了起来。 “你这么紧张做甚?我又不是衙门的人,这些事远轮不到我管。我只是听闻你没有文书在身,办事出城诸多不便,于是想着以此作为赔礼。” 说罢,张麒将半掩的纸展开,赫然是一张由官府盖章的身份文书。 裴三,籍贯通州。 “要找一个通州的里长为你作保,委实费了些功夫,故而我才晚了些上门赔罪。” 苏缨始终盯着这张文书,心念几转,按下正欲出声的裴修,将文书仔细收好。 看着她的动作,张麒眼中的笑意真切了两分。 他不欲将人逼得太紧,起身告辞。 “我明日再来。”他扬唇,意味深长地唤她的名字,“苏缨。” 待人走后,二人沉默良久,谁都没有提要离开北良。 既然张麒这般随意就将身份文书给了,那便是笃定二人出不了北良县城。 至少,裴修出不去。 这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依稀还传来了明彩云的惊呼。 苏缨想也不想,快步出了院子。 拐弯处,两道身影正缠斗得难解难分。明彩云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捡来的石子,迟迟找不到机会下手。 苏缨上前,将她拉到身后:“别靠前,免得被误伤。” 明舟与张麒身形相仿,一人常年进山涉猎,一身野劲利落,一人常随衙役拿人,拳脚沉稳老练,此时交起手来,一时竟难分高下。 苏缨淡淡扫了二人一眼,牵着明彩云转身要走。 明彩云不肯走:“哥……我哥还在挨打呢!” 明舟:“……” 这一瞬的疏忽,让张麒钻了空子,朝他脸上直直一拳。 明彩云惊呼:“哥!” “你哥不是在挨打,是在互殴。”苏缨有些无奈,“但你要是一直在这里让你哥分神,你哥就要挨打了。” 那头,明舟还了张麒一拳,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明彩云几番踌躇,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苏缨走了。 迎面遇上刚出院门的裴修,苏缨一手一个地拉了回去。 “怎么就打起来了?”苏缨问。 明彩云苦着一张小脸:“我也不知怎么了,两人一碰面,我哥就冲上去了。” “有旧怨?” 明彩云思忖片刻,摇头:“往常也在街上碰到过,没见他们动过手。” 闻言,裴修蹙了蹙眉,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桌前落座,面上一如既往温和:“苏缨。” 苏缨不再问了,挨着他坐下,静下心来继续提笔习字。 明彩云还是头回见苏缨写字,当即凑上前去瞧。 目光落到苏缨参照的那张草纸,不由怔住。 她是识字的,平日也常会临摹兄长留下的字帖,略通笔墨章法。 这草纸上的字,笔力风骨竟不输她在京师做官的兄长,尤其是那股子她也道不明的气韵,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所能及。 她知道这是裴修的笔迹,一时满心讶异。 听自家哥哥说,三郎是苏家抱养的,连名字姓氏也未改,可见并不上心。 缨娘都尚不识字,他一个瞎子却能习得这样一手好字…… 明彩云不禁打量起眼前的少年,眉眼间稚气尚未褪尽,容色俊美到带了两分女相。 分明出身贫寒,周身却有一股书香门第方能养出的温润气度。 相识数月,三郎总是静静坐在一处,向来甚少与他们搭话。 起初只当是他生性沉默少言,但他待缨娘又是另一副温柔姿态。 明彩云隐隐察觉,三郎是在刻意疏远他们。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裴修抬眼,空茫无光的眸子静静落向她的方向,分明没有丝毫攻击性,却莫名让明彩云脊背发凉。 她忙挪开视线,往院外去寻她哥。 苏缨正好临摹完了今日的字,跟着要出去,被裴修出声拦住:“苏缨,我饿了。” “煎鸡蛋?” “好。” 二人进了灶间,等端着一碗煎鸡蛋出来,明家兄妹正好踏进院子。 苏缨照例将蛋黄夹出来吃了,再将碗递给裴修。 见状,明家兄妹同时一愣。 苏缨并未察觉他们的异样,见明舟脸上带伤,便将他上回给的匣子拿出来。 家里没有镜子,明舟看不见自己脸上的伤,只得让明彩云代为上药。 明彩云何时干过这种事,下手没轻没重的,只上了一处,明舟就不许她碰自己了。 见他颇为艰难地对着木桶里的水面上药,苏缨上前:“我来吧。” 明舟手中动作一顿,一瓶上好的伤药险些掉进水里,被苏缨眼疾手快地接住。 “也伤到手了?怎的连东西也拿不住。” 明舟目光闪躲,含混应了一声。 “坐着。” 明舟便听话地坐在矮凳上,微微仰起头。 苏缨指腹蘸了药,在他颧骨的淤青揉着:“我要使些劲了,会有些疼。” “嗯……”明舟的声音发干,“我不怕疼。” “……”明彩云翻了记白眼。 二人头回离得这般近,明舟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好闻的味道。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目光几次落在苏缨神情专注的脸上,又几次仓促移开。 幸而有颧骨上的青紫遮掩,不然他发烫的脸怕是没法解释了。 苏缨给他脸上的伤上了药,问:“还伤到哪里了?” 明舟头晕乎乎的:“……啊?” 苏缨觑他一眼:“看来是伤到脑子了。” “……” 一旁的明彩云上下瞧了瞧,道:“锁骨那儿好像有点……”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瓷器碎裂的声响。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独自坐在廊下的裴修垂眉敛目,语气平静: “碗摔了。” 第21章 议亲 裴修倾身,摸索着地上的碎瓷。 “别动!” 苏缨将伤药往明彩云怀里一塞,“你来,淤青要使劲揉才能化开,别怕他疼。” 说罢,她快步去了廊下,牵过裴修的手瞧了瞧,见没伤口,便将他往后拉了拉:“我去拿笤帚,别捡了。” 裴修温声应道:“好。” 等苏缨收拾完地上的碎瓷,明舟那边也上完了药,他走过来,问: “张麒又来找你们麻烦了?” 苏缨摇头:“是来赔礼的。” 闻言,明家兄妹均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明彩云更是愕然地连声发问: “张麒……赔礼?方才跟我哥打架那个张麒?张主簿家的独子……张麒?他那种人,会向人赔礼?” 苏缨默然。 “不对……”明彩云上前拉住她的手,“缨娘,那混账东西定是憋着坏呢!你莫要搭理他。” 苏缨自然不会将裴修没有身份文书的事说出来,眼下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淡淡道: “我省得。” 旋即,她才恍然明白明舟与张麒素无旧怨,怎么突然在巷子里打起来了。 “明舟。”她道,“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 明舟怔然,他咬了咬下唇,神情不自然地将头撇向一侧:“我不是替你出头,我是气明九近墨者黑,被他带坏了。” 见气氛不对,明彩云适时出来扯开话头,从带来的小包袱里拿出几个鼓鼓的油纸包: “这是平远特产的蜜饯和糕点,我哥在元记排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买到的。” 她将油纸放在桌上打开,一包蜜渍金桔,一包糖莲子,还有一包云片糕和一包枣泥酥。 都是街上不常见到的。 “有小罐么?蜜饯收进罐子里,可以吃到冬天呢。”明彩云道。 苏缨看着放了满满当当半桌子的蜜饯和点心,“我跟三郎吃不了这么些,留下些尝尝味道就行。你家里人多,余下的都拿回去。” 明舟拿了一片云片糕放进嘴里,含混道:“有我在,吃得完。” 苏缨想了想,没再推辞,问道:“你们去了近一个月,明家祖母身子可还好?” 原是句关心寒暄的话,明家兄妹忽而面色各异,并无哀色,倒是明彩云面上飞上一抹霞红,期期艾艾道: “祖母身子尚好……” 明舟瞧了瞧自家妹妹难得的羞赧,嗤了声,如实道:“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着呢,这回是装病,哄我们回平远的。” “……装病?”苏缨怔了怔。 “嗯。”明舟道,“今年冬月,我与彩云就满十七了。寻常闺秀这个年纪早就定了亲事,我爹娘想多留她两年,一直没给她议亲,祖母便坐不住了。” 苏缨道:“这么说……你们这次回平远,是为了给彩云议亲?” “算是吧,祖母相看了几个。”明舟又瞥了眼明彩云愈发红润的脸,“其中有个范家长子,比彩云大一岁,名叫范光裕。祖籍平远,也算知根知底。先前过了童试,如今在北良的私塾念书,备考来年的秋闱。” 他扯了扯唇角:“这范光裕被安排头一个来的,彩云见了他,像被夺舍了心智,后面几个特意从外县赶回来的小郎君,她一个也不见。 “范光裕也是个识趣的,听闻彩云只见了他,第二日便带着聘礼,与保亲的媒婆一道,上门提亲了。” 苏缨不由诧异:“这便定下来了?” “嗯,日子定在来年冬,等乡试过了才成亲。”明舟道,“还有一年,不算特别仓促。正好,我爹娘也想把她留到十八岁再出嫁。” 明彩云脸红扑扑的,嗔她哥哥一眼:“什么叫被夺舍了心智?我只觉得,人又不是物件,哪有被轮着挑选的理儿?” 明舟睨她,拖长了调子“哦”了声:“那你原是预备……谁第一个上门,你就要与他成亲了?” “自然不是!”她下意识反驳道。 说完立马又回过味来,羞得眼眶都泛了红,明舟还在逗她:“你俩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还不承认……” “明二!” 明彩云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说你亲妹妹是绿豆?!” “怎么?你想当王八?也不是不行。” 明彩云气急,作势要去拧他的胳膊,被他嬉笑着躲开了。 她心念一转,阴恻恻地看了明舟一眼:“只晓得说我呢?怎么不说你也被逼着订亲的事儿?” 明舟登时笑不出来了。 “缨娘,我给你讲……” 话刚开头,明舟便上前去逮她。 明彩云藏在苏缨身后,一边躲一边见缝插针道: “我哥这回原是要订亲的,是我爹同窗的独女慧娘。结果任凭我爹娘和祖母如何劝说,他都不愿上门提亲,险些没将我爹气死…… “其实我们前日就回了北良,只是我哥挨了爹一顿鞭子,还被罚跪祠堂。今早我爹上值去了,我娘才将他放出来……” “明!彩!云!”明舟咬牙切齿道。 有苏缨挡在前头,明彩云可不怕他,扬起脑袋道:“我说错了么?你一会儿还得赶在爹爹下值前回去,要是爹爹发现你偷跑出来,又要给你上家法了。” 苏缨被这兄妹二人吵得头疼,安抚明舟道:“好了,这院里就我们几个,什么话儿都传不出去。我也自当没听见,别吵了。” 明彩云心想,你当没听见,我不白说了?等会儿回去的路上,兴许还要挨骂…… 想着,她将心一横,道:“慧娘与我哥青梅竹马,家境也相当。缨娘,你就不想知道我哥为何不愿上门提亲?” 明舟正欲开口阻止,鬼使神差的,他看着苏缨,忽然想知道她会对此作何反应。 以苏缨的性子,自然是不想问的,对上明彩云期许的眼神,她叹了口气: “许是没像你与你的范小郎君……看对眼吧。” 明舟“噗嗤”一声,朗声大笑。 明彩云方才好转些的脸,再次红得彻底,嗔道:“缨娘!怎的你也笑话我!我哥那句话当真没说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被我哥带坏了!” “别气别气……”苏缨安抚之,“你说吧,为何明舟不愿提亲?” 明彩云可算抓住机会扳回一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自然是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 第22章 朋友 听到这话,苏缨头一个念头却是: 明家听上去家风严谨,动辄便给明舟上家法,但对这唯一的女儿定是万般娇宠的。不像寻常闺秀被拘在后宅,由着她四处奔走,才会养出这般鲜活天真的性子。 私定情愫之事,寻常闺中女儿无不讳莫如深,她却这样毫无顾忌地随口说了出来。 不过苏缨素来对风花雪月的事儿不甚关心,只正色叮嘱道:“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道出对方的身份,平白损了那姑娘的名节。” “……” 明彩云哑然。 她忽然觉得自家哥哥这条情路注定走得坎坷,任重而道远。 “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提了。” 看着她有些委屈的神色,苏缨不由莞尔:“我不是在教训你,是与你交好才说呢。” 明彩云被一句话就哄好了,颇有些挑衅地朝她哥哥挑了挑眉,用口型道:“与我交好哦。” 明舟眼下神思不属,连生气都没了力气,见时辰不早了,便让明彩云跟自己回去。 苏缨从灶房抱了个小坛子出来:“这是我自己腌的酱菜,给你们腌的这一坛味道清淡些。不知你们是否吃得惯,没做太多。带回去尝尝,要是合口味,我又另做。” 明舟接过坛子,面上由阴转晴,笑意也跟着浮上眼梢:“我最爱吃酱菜。” “……”明彩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小小声地嘀咕道,“家里的酱菜我就没见你夹过……” 话未说完,一记眼刀飞来,当即噤了声。 明舟生怕这冤种妹妹再拆台,忙拖着人走了,临走前对苏缨道:“明日我还来,尝尝你替我照管的柿子。” 苏缨心道,又一个明天要来的,她这破烂院子如今倒成香饽饽了。 暗自思忖晚些把院里的东西拾掇一下,万一明天二人又打起来了,别伤及无辜。 她回身,注意到桌上的蜜饯和糕点,想起先前买果品送的两个小陶罐,用来放蜜饯正好。 进了屋子,发现裴修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你没午睡么?”她问。 方才明家兄妹在时,裴修早早进了屋子,苏缨还当他在午睡。 裴修耷拉着眼皮,唇线抿得极紧,没出声。 见他不说话,苏缨没再追问,兀自翻找起那两个小陶罐。 不多时,在橱柜下方的抽屉里找了出来。 她抱着陶罐要出门,被裴修出声留住:“苏缨。” 苏缨回头看他,等着下文。 “庙会那日……你与明舟,发生了什么?” 这话问得苏缨一头雾水,反问:“什么?” 须臾的沉默后,裴修抬起头:“你们亲近了不少。” 一贯待人冷淡的苏缨会与他打趣,关心他的私事,还有……“替他照管”的柿子树。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裴修不得不想到重阳节的庙会。 那日人多……苏缨也会像牵着他一样,牵着明舟的手么?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的绞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也在适才听见明彩云订亲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股陌生又难耐的情愫从何而起。 片刻的清明与赧然后,是无尽的茫然。 苏缨也会成亲么? 与……明舟? 不,不该是这样的。 苏缨将他那句话琢磨了一遍,依旧不解其意,索性直言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修敛眸起身,缓步朝她走近。 少年俊美的脸渐渐出现在门外洒进来的暖阳中,他眉眼温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看上去是个再温良不过的小郎君。 “苏缨,我是替你欢喜。” “替我欢喜?” “嗯,你找到了朋友,我自然替你欢喜。” 朋友。 这两个字眼于苏缨而言,实在陌生。 她蹙着眉,细细思忖片刻,旋即眉眼舒展。 是了。 既不是血亲,却能相处得如此轻松,这大抵便是他口中的“朋友”吧? “嗯。”苏缨点了点头。 裴修弯了弯唇,柔声问她:“苏缨,我是谁?” 苏缨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打量他许久又瞧不出端倪,如实道:“裴修。” 裴修似乎十分满意这个回答,低低笑了一声:“嗯,是我。” 若非今日她亲眼所见,跟张麒打架的是明舟,眼下都要怀疑被打坏脑子的是裴修了。 当真莫名其妙。 不过她一贯也不懂他的心思就是了。 二人收好蜜饯,苏缨便带着裴修去了街上的成衣铺,打算置几件冬衣。 当初逃出来时正值冬春更迭,厚些的衣裳有几身,却没有正儿八经可以防风御寒的冬衣。 况且北良在大齐最北边的地界,冬日的严寒比京师更甚。 刚入十月,已然寒风瑟瑟,再冷些,家中的衣裳定是不够用的。 苏缨不精女红,没法买布料棉花自己做,只能多使些银子买成衣。 一人买了三身棉衣,三件夹棉中衣,就去了一两二钱银子,把苏缨肉疼得不轻。 裴修买的是长袍,苏缨特意选得大了些。 他才十六岁,身量还得长。 苏缨虽不会做衣裳,但在腰身下摆收几针还是会的。 二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慢悠悠往回走。 途中,苏缨会下意识留意街边的字,遇上不认识的,便写在裴修的掌心。 为她讲明字义之后,裴修会在她的掌心缓缓复写一遍,一笔一划,次序分明,意在纠正笔势。 “天增岁月人增寿……” 苏缨盯着一间屋子门框上褪色的红纸,一字一顿小声念着。 “春满……” 她顿了顿,牵起裴修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 最后一笔落定,裴修轻声道出:“乾坤。” 他稍作思忖,以最是简洁明了的话解释:“代指天地。” 苏缨恍然点头,迟疑道:“春满乾坤福满门……福满门我懂,那春满乾坤就是……春天铺满了天地?” 裴修唇角微弯:“差不离。” “乾为‘始’,坤为‘生’,始生万物。”他道,“这副对联取添福增寿之意。” 说着,他脚步微微一顿:“苏缨,买些红纸回去吧。” “好。”她先应了下来,才又问,“要红纸做什么?” “我想到一个新营生。” 第23章 修缮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张麒就带着几名壮汉登门了。 苏缨见状,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上门寻衅的。 没承想,一行人只是将屋子各处细细丈量一番,随后便陆续搬来木料与各式工具。 饶是苏缨再不想与张麒说话,也不得不问:“你要做什么?” 张麒正垂目看着木匠给的简易图纸,闻声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纸,两指夹着递给苏缨。 这是一纸房契,还是这间院子的房契。 只是上头署名的户主,从孙千义变成了张麒。 他看着苏缨依旧漠然的面色,将房契从她手中抽出来,扬了扬唇。 “从今往后,我就是这儿的房东了。” “所以你这是?” 张麒挑眉:“寒冬将至,我见这屋子太破,担心将我的租户冻坏了,让人来修缮一番,顺道将卧房的布局改一改。” “......” 苏缨一时语塞。 “要我出银子?” “自然不用。” 得了答复,苏缨便不再管了。 左右不让她出银子,随他怎么折腾。 说话的功夫,又来了几个人,这方伶仃小院站了十来号人,加之堆放的木料和工具,转个身都能撞着人。 苏缨将存放银钱的匣子取了出来,放进裴修的宽袖里,又洗了几个用石灰水泡过的柿子,与他一同坐在柿子树下。 她咬了一口,果然如明舟所言,口感脆甜,只是还带着淡淡的涩感,不影响它的口味。 “吃么?”她拿了一个给裴修。 刚递出去,便被另一只手从身后拿走了。 张麒咬了一口:“还行,不如我家的柿子好吃,明日给你带。” “不用。” 苏缨实在很是烦他,她见过比张麒坏的人,却没见过比他厚脸皮的。 分明三个月前,他还有事没事上门找裴修麻烦。 一夜之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要与他们“交好”。 昨天身份文书的事已经让苏缨有些猝不及防了,眼下这人还成了自己的房东,甚至“大发善心”地要修缮屋子。 苏缨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只一点她敢肯定,明彩云说得对,这人绝对没揣什么好心思。 昨天收下文书,也是因为她清楚,收下与否,并不影响他干坏事。 干脆收了,裴修能有个良籍。 况且裴修的身份文书一直是苏缨的心病,在大齐,没有文书可谓寸步难行。 起初他们也曾因为没有文书,打算找个小村子落脚,但村子里人人知根知底,无不排外。 几番辗转,才决定寻个偏远的县城,至少人口复杂,没人会在意一对从通州逃荒出来的姐弟。 偏生这般不走运,一进城便被张麒给盯上了。 明家兄妹踏入院门时,被站了满院的人震得一愣,同时退出院门,确定没走错才又重新进了院子。 明彩云一眼就看见坐在树下的苏缨和裴修,正欲抬步过去,便注意到她身边另一个不速之客。 当即顿住脚步,面带警惕。 明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越过她走了过去。 见状,苏缨往后挪了挪自己的凳子,担心他们再打起来伤及无辜。 岂料二人只淡淡对视一眼,分开落座。 “明二。”张麒挑眼过去,“你如今不上山了?怎的见天儿地往这儿跑?” 明舟云淡风轻道:“今日难得没在街上见你寻衅滋事,还当你又被张主簿关起来了。” 张麒便笑:“幸而我爹只是禁足,不会打我鞭子,罚我跪祠堂。” 此话一出,明舟的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冷眼看他:“你又见到明九了?” 明彩云气得磨牙:“难怪那混小子昨晚宵禁了才从后门偷溜回来,与我说是去了戚家,原是又被你带着一道干坏事去了!” “明家妹妹,此言差矣。”张麒慢悠悠道,“是你家明九上门寻我,还吃了闭门羹。他竟在我家门外等到宵禁才回去?这着实不应该。下回他再来,我定替明家长辈好生说说他。” 闻言,明彩云又气又恼:“你休得胡言!明九才十一岁,他懂得什么?若非你从中唆使,他会......” 念及裴修在场,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 明舟面色冷淡地接道:“不劳你挂心,今日之后,他恐怕有段时日出不了门了。” 见三人落座就针锋相对,苏缨只觉头疼不已。 她悄悄扯了扯裴修的袖口,低声道:“走么?” 裴修甚至没问去哪儿,当即点头应下,原本有些沉郁的心绪霎时间明朗起来。 趁他们就明九的事争执不休,院中场面也十分杂乱,苏缨领着裴修,悄悄溜出了院子。 走出不远,裴修握住牵着自己袖子的手,面不改色道:“出来得太急,我忘记带木杖了。” 苏缨低头一看,他的另一只手果然空空如也。 眼下要回去拿是万不可能的,便由了他。 近来因为识字,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多了不少,裴修素来进退有度,苏缨亦没觉出什么不妥来。 未及巳时,街口的早市正是热闹。 二人寻了个面摊,慢条斯理地用过早饭,便往城东去。 没有目的地,只是闲逛。 苏缨将沿途见到的对联读给裴修听,原是为腊月摆摊卖春联做打算。 “用好些的红纸两文钱,寻常一副大门对八文钱,小门对六文......” 苏缨盘算着,“以你的笔墨,一幅加一两文也使得。” 闻言,裴修不由莞尔。 他师从国子监祭酒傅良哲,承光五年的三元榜首。 若是先生知晓他一幅字画只卖得八九文钱,怕是要当场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我再批些年画之类的一并售卖,虽说利小,也是一笔进项。”苏缨道。 裴修静静听着。 昔日他身为裴家嫡出的三公子,又患有心疾,颇受优待。府中其他公子小姐都是按月支取月银,唯独他院里的账目始终富裕。 他从未为银钱发过愁,亦无半分算计。 此刻听了一路掉钱袋子里的话,他没有丝毫不耐,更觉得她万般鲜活可爱,不知怎么稀罕才好。 况且,他贴身的那块玉牌价值不菲。若是典当出去,不胡乱挥霍,便是两辈子也花不完。 她却宁可劳心费力挣些零碎散银,也不愿动那块玉牌。 裴修暗自喟叹。 这般好的苏缨,怨不得旁人觊觎。 第24章 纵容 二人走走停停,在县城里闲逛了一整日。 等到戌正,才带着新买的红纸与墨块回了院子。 出乎意料的,明舟与张麒依旧坐在树下,中间隔着条楚河汉界。 均冷着脸,像是憋着股劲儿似的,一言不发。 见苏缨进来,才缓和了许多。 “快宵禁了。”她提醒道。 苏缨也不知这院子哪里就那般吸引人了,待一整天便罢了,眼看宵禁了也不走。 “等他走了,我自会走的。”明舟道。 张麒嗤了声:“这院子是我的,我待着名正言顺,你又凭什么?” 明舟被堵得一哽。 苏缨见不得明舟平白受人欺负,道:“我们是朋友,他自然待得。” “……” 此言一出,余下三人神色各异。 明舟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反倒是张麒一脸如沐春风地抚掌大笑:“既是苏缨的朋友,那的确待得。” 他站起身,朝苏缨挑了挑眉:“我走了,明日再来。” ……明天还来? 苏缨冷淡着脸,没理他。 张麒只作没看见,脚步轻快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苏缨又转向明舟:“你还不走么?” 她并非在赶人,而是违反禁令会被巡逻的官兵抓了去。 只这话落在本就心潮翻涌的明舟耳朵里,便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咬着唇角,远远望向她,一双锐利的眸子在月辉映照下闪烁着清光,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缨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朋友?”明舟的声音干哑,带着一丝颤抖,“缨娘,我不想与你做朋友。” 苏缨哑然。 这......似乎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默了半晌,道:“那便不做朋友。” 明舟上前,垂目看着她,满心的委屈不甘尽数化为灰烬,颤声叹道: “缨娘啊缨娘......我气你是块木头!” 苏缨蹙着眉。 他说不当朋友,她也允了,怎的还骂人? “你该走了。”她道。 明舟简直快疯了,红着双目更加逼近一步:“你当真不明白?我对你......” “砰——” 屋子里传出一声闷响,截断了他未尽的话。 苏缨当即要往屋里去,被明舟一把攥住手腕,“别走,先听我把话说完。” 苏缨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只手上,淡声道: “松开。” 不带丝毫情绪的两个字,将明舟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瞬间击垮。 他身形微晃,缓缓松开手。 苏缨将视线挪到他脸上:“你想说什么?” 明舟唇边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摇头:“没什么,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说罢便往院门口去,苏缨觉得他今晚过于奇怪,下意识叫住他:“明舟。” 明舟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子,露出半张绷得极紧的侧脸:“我方才并非想轻薄你,别生我气,好么?” 苏缨不解:“我没生气。” “那便好。”他合了合眸子,吁出一口气,似是疲惫极了,“那便好......” “早些回去,别在外头乱晃,马上宵禁了。” “好。” 应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缨原地立了片刻,依旧没想明白明舟最后到底想说什么。 屋子里又传出细小的动静,她才敛了思绪往屋里去。 一进里间,就见裴修摔在地上,正强撑着身子试图站起来。 “先别动。” 苏缨点了盏油灯,靠近他。 “苏缨。”裴修的面色有些发白,“屋里的布设改了。” 苏缨环顾屋内,才注意到布局已经全然不同了。 原先连成一片的通铺不见踪影,屋子对角各摆放一张窄床。 中间立着一面素色屏风,将空间隔成两半。原本一同安置在浴帘后的浴桶,也分别挪至两张床的床尾。 里侧添置了崭新的梳妆柜与衣柜,显然是为苏缨置办的。另一边则沿用旧柜,空间也相对局促一些。 虽说依旧是从同一个门进去,内里却已然是两处互不打扰的独立空间。 苏缨更是不明白张麒的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了。 她蹲下身,问他:“你摔到哪儿了?” 裴修耷拉着眼皮,唇线抿得极紧,半晌,才似缓和了些:“.....崴了脚。” 苏缨脱掉他的布鞋,用油灯照看,脚踝果然红肿得厉害,足有原先两倍大。 “怎么摔成这样?”她紧蹙着眉。 裴修默然地摇了摇头。 担心折了骨头,苏缨将油灯搁在地上:“我要看看你的踝骨,你忍着点疼。” “......嗯。”他涩声应道。 苏缨的手刚捏上他肿胀的脚踝,裴修一声闷哼,身子歪靠在她的肩上。 “苏缨,疼......” 苏缨立时侧头看他,本就白如冷玉的脸褪去所有血色,额角沁着层薄汗,面上满是难耐,显然不是作假。 她不敢碰了。 可眼下已至宵禁,也没法出去请大夫。 “先起来,我去打水给你敷一会儿,明日一早我便去请秦大夫。” 说着,她去扶他的胳膊。 裴修按住她的手,将脑袋埋深了些,虚声道:“……我缓缓。” 苏缨看着他,忍不住道:“裴修,你怎的越来越娇气了。” 搁在以前,哪怕被揍得身上没一块好皮肉,也没听过他喊疼。 如今却时常会喊疼了。 “你以前可不这样。”她道。 裴修艰难地弯了弯唇角,小声道:“你以前也不这样。” “……” “你以前根本不管我疼不疼,我喊疼有用么?” “……” “是你纵容我的。” “……” “所以,苏缨……”他轻声道,“你要负责。” 苏缨默然片刻,“裴修,你蹬鼻子上脸也是我纵着你的?” “是我自己贪心逾矩。” “……” 苏缨想骂他都无从下口,木着脸道: “你方才还摔到脑子了?” 第25章 梦魇 大抵是真的疼得厉害,苏缨一碰,裴修就哼哼唧唧。 她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叹了口气:“总得先起来,十月的天儿,你要在地上坐一晚上么?” 又挨了一阵儿,裴修才由着她将自己扶起来。 他一只脚没法使劲,半边身子都靠着苏缨。 待将他扶到床上,苏缨累得往前一躺,直直地埋进被子里。 “裴修。” 感受到身侧的位置微微一沉,裴修扬了扬唇:“嗯?” “你近来是不是长肉了?怎的变沉了?” “……” 裴修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脸,嘴硬道:“没有,应当是长个头了。” “是么?”苏缨坐起身,“你不还是只比我高半个头?” “……”裴修叹道,“苏缨,你就长我半岁,难不成就不长了么?” “好像是这个理儿。” 裴修正色点头。 苏缨起身再次看了看他的右脚踝,依旧红肿得可怖,小声嘀咕道:“不会瘸了吧?” 一个瞎子,还是个有心疾的瘸腿瞎子,在这世道是活不下去的。 苏缨神色忧虑地看着他,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似乎一生的气运都用在了前十三年。 她想起幼时听过的一些志异传说,心想,裴修大抵就是故事中下凡渡劫的仙童。 带着一副隐疾缠身的躯壳,生来就是要受苦的。 苏缨去打了井里的凉水,给裴修敷脚踝。 二人静静对坐着,许是察觉到她的沉默,趁她换帕子的间隙,裴修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是崴到了而已,不妨事的。” 说着,他忍着巨疼轻轻转动脚掌:“看吧,还能动,骨头没断。” “别动!”苏缨没好气道。 她抽回手,将帕子在冰凉的水里浸泡片刻,拧至不滴水,叠好放回脚踝处。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苏缨打了个哈欠,困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架窄床横着不过四尺宽,苏缨没脱鞋,将身子蜷起来,枕着手臂,闭眼瓮声瓮气道:“等要换帕子了,再叫醒我。” “好。” 裴修刚应下,身边的呼吸声就沉了下去。 他小心地摸索着被子,盖在她身上,余下一角披在自己腿上,重新靠回墙上。 走了一天,他眼下也乏了,原是打算自己多敷几次,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倦意正浓时,忽然察觉有人靠进了自己怀里。 裴修瞬间身子僵住,下意识去推拒,却忽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是苏缨。 他呼吸滞住,不知作何反应。 苏缨靠在他的胸口,似是在听他的心跳。 “三郎。” 声音传至胸腔,细微的震动让裴修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苏缨……” “嗯。” “苏缨……” “我在。” “苏缨……” 心口的胀痛让他眼眶发烫,他被那难以言喻的情愫折磨得濒临崩溃,无意识般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伏在他胸口的苏缨缓缓支起头,靠近他,声音轻得只余下气声:“三郎,你怎么了?” “苏缨……”裴修短促地轻喘,眉心紧蹙,“我心口疼。” “心口疼?又是因为我么?” “……” “裴修,你为何会因为我心口疼?” “……我、我不知道。” 黑暗中,她低低一笑,近得气息交缠:“你当真不知道么?” 说罢,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事轻轻覆上他的唇。 无比陌生的触感,让裴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惶然不安,身子却下意识抱住了跟前的人。 少年青涩,茫然,羞赧,只会轻轻蹭着她的唇瓣。 似是不满他的小心翼翼,湿润滑腻的舌尖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搅弄着他的呼吸。 裴修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感受到丝毫旖旎缱绻,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她怎么会…… 是有人与她试过么? 她与明舟……也会这样? 发烫的眼眶霎时落下泪来,他急切地回吻着她,贴着她的唇畔低语: “不行……苏缨,你不能与别人这样。” “为何不能?” “……” “裴修,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 理由。 裴修头脑混沌,却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明。 “因为……”他颤声道,“我心悦你。” “心悦?” “就是喜欢……我喜欢你。”他被过满则溢的爱慕折磨,“苏缨,你……喜欢我么?” 片刻令人焦灼难安的沉默后,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喜欢一个瞎子?裴修,你觉得呢?” “……” 裴修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急促的喘气声惊醒了一旁熟睡的苏缨,她坐起身,借着微亮的天光,看见那张惨白的脸上尽是泪痕。 “怎么了?” 她探身过去,猝不及防地被裴修抬手抱进怀里。 他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苏缨甚至能感受他胸腔传来急促的心跳。 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苏缨甚至恍然觉得,它会冲破肋骨的桎梏,血淋淋地摆在自己眼前。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凝,抬手去推他:“你心跳怎的这么快?心疾犯了?” 裴修尚未从梦中挣脱出来,仍紧紧将她按在怀里,一遍遍颤声重复:“别丢下我……” 苏缨这才意识到他被魇住了,担心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下一瞬就要罢工,顿了顿,动作生涩地抬手拍抚着他的脊背。 “裴修。”她轻声道,“是梦,无事了。” 听着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声调,裴修鼻子酸得厉害,讷讷道: “现在也是梦么……” “不是。” 不多时,裴修惴惴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却贪恋被她抱在怀里安抚的感觉,没有松开她。 “苏缨。”他的嗓音干哑,闷在她的肩头,“我做了一个梦。” 苏缨想了想,回忆起幼时娘亲安抚她被噩梦惊醒时的话,宽慰道: “梦都是反的。” 裴修一怔,才似如梦初醒。 是了。 梦是反的。 苏缨不会像梦里那样靠近他,亲吻他。 那…… 梦里最后的那句话,也会是反的么? 第26章 闲话 张麒领着人到院子时,正好看见苏缨将屋里的素色屏风往外挪。 他原本带笑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上前制止她:“搬出来做什么?” 想起裴修扭伤的脚踝都是因为眼前这人的一时兴起,苏缨再没半分好脸色,冷眼过去: “三郎眼睛不好,屋里不能放这些挡路的物件。” “挡路?”张麒怒极反笑,“苏缨,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 他咬了咬牙,将声音压到仅二人能闻:“还睡同一张铺……你难道不觉荒唐吗?” “三郎是我弟弟。” “不是血亲弟弟!” “我比你先知道。” “……” 张麒被她轻描淡写的语调气得两眼发黑,竭力压制着怒火道: “哪怕是血亲弟弟也该避嫌,更何况还是异姓!” 苏缨神情奇怪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路边无故冲人乱吠的疯犬。 “你怎的对旁人的私事这般感兴趣?是太闲了?好手好脚的,不能找个事儿做?” “……” 张麒被这句话噎得不轻,面色变得极度难看,那股被懒洋洋遮掩的狠意显露无疑: “……就不怕别人说你们闲话?” “旁人的嘴生在他们自己身上,我管不着。” “你……”张麒嗓子都气哑了,开口就先破了声,“你们……不清白,是不是?” 分明是个性子暴戾的人,眼下却极力压制着怒火,看上去可笑又滑稽。 “随你怎么想。”她微微挑起眼梢,“更何况,我们本就不是亲姐弟,就算不清白,又如何?”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须臾的死寂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张麒猛地回过头去,院中霎时一静,他咬着后槽牙道:“今日听见的话,胆敢泄露半个字出去,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都是平头老百姓,自是不愿招惹三老爷家的小霸王,皆眼观鼻鼻观口地好声应下:“……是。” “都滚!” 眨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麒合着眼睛,冷静了好一会儿,自己去井边灌了一肚子凉水,才将那股邪火暂时压了下去。 “好了……是我不对。”他表情有些别扭,“我不该说那种话,才激得你说出……总之,我……” 说着,他又无端烦躁起来,抹了一把脸道:“我在米市街还有个二进的宅子,比这里宽敞,你们搬过去住,租银还是跟这里一样。” 饶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苏缨,也完全摸不准这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城西一个二进的宅子,一年租银少说三四两,眼下这个院子的租银才六钱。 这又是哪门子欺负人的法子? “收拾好东西,我明日带人来帮你们搬。” “不搬。” 张麒活了快十八年,头一回尝到了计穷力竭的滋味。 他甚至发不出火来。 “苏缨。”他吁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以前的事……我已经与你赔过罪了,赔礼你也收了。你就不能放下芥蒂,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缨未置可否,只道:“那晚,你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 “倘若那时我不在,以你当时的力道,三郎铁定是活不成的。” 张麒哑然。 那晚他吃了酒,又被瞎子一脚踹翻在地,一时怒火攻心,下手才没了轻重。 苏缨说得没错。 当时要没她拦着,那瞎子的头骨都会被砸碎。 但他绝无可能认下此事,嗤笑一声,浑不在意道:“那瞎子皮糙命贱,轻易死不了” 骂完,烦闷的心绪反倒更甚了。 他索性掉头就走,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不搬就不搬!好心当作驴肝肺……冬天在这里受了冻,别怪小爷没提醒你……” 一路疾行至巷口,脚步才稍缓下来。 他靠向墙壁,烦得扯了把头发:“我真是失心疯了!比她模样好看的女子多得是,我何必送上门来自讨没趣!平白让人看笑话。” 可一想到那张冷淡素净的脸,方才的念头立时被抛之脑后。 张麒家境殷实,家人迁就,前半生不曾受过磋磨,才养成了这么副骄纵任性的心性。 眼下,却被这求而不得的滋味折磨得心力交瘁。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我无所事事,行事蛮横么!”他咬着牙低声道,“我改……届时再看你如何敷衍我!” 他从临曲巷出来,径直去了县衙。 张主簿正在看文书,见自家那不争气的独子大大咧咧走了进来,一时也觉得头疼。 他将文书摔在桌上,指着张麒鼻子骂道:“你就不能有一天不逃学?” 张麒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一坐,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文书:“你头一天知道我不爱念书?” “不爱念书便不念,让你来县衙当书吏,又为何不肯?” “我都不爱念书,如何当得了书吏?” “……” 张主簿瞪着他:“你愿意游手好闲,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但好歹成个家,生两三个孙儿,让你爹我也享享天伦之乐。” 张麒牵唇一笑:“是了,我今日就是为的这事来找爹。” 闻言,张主簿面上一喜:“看中哪家姑娘了?家境差些无妨,最要紧的是身子好,能生养……若是能打破我们老张家代代单传的诅咒,便是再好不过了。” 张麒嫌弃地一撇眼:“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一个举人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啊你!正经书看不了两页,竟还能说出这般话来,可见也是天资聪颖之人,就是没将心思放在念书上……” “啧……”张麒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念不进去。爹,莫强求,莫强求!我今日来,是想进衙门当差。” “……进衙门当差?!” 张主簿险些没背过气去,随手拿起案上的笔朝他砸过去,“我堂堂九品主簿的儿子去当衙役?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张麒稳稳接住笔,捏在手中把玩,云淡风轻道:“如今旁人就不笑你了?” “……” 良久,张主簿长长叹了一声:“你就气我吧,气得我早日归西,就没人管你了。” “哪能啊,爹您正值壮年,再活个五十年也不在话下。” 张主簿挥袖,打断他卖乖的话,思忖片刻道:“这样……我寻个时间宴请陈大人,看看能否让你在你舅舅底下当个副班头。” 副班头也就是副捕头,手底下管着十来号捕快,也不至于太丢面子。 张主簿虽面上叹气,心里却踏实。 这整日游手好闲的混账东西,至少愿意正经做事了。 第27章 念书 将张麒气走了,苏缨还当院子里要清净一段时日。 结果次日一早,那些匠人又上门了,只唯独少了那个趾高气昂的少年。 他们不与苏缨攀谈,只闷头做工。每日辰时来,酉时归,晌午自己去巷外用饭。 如此月余,三间屋子连带菜园都被翻新了一遍,甚至鸡窝都搭了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棚子。 收工那日,适逢入冬的第一场雪,张麒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黑色窄袖袍,腰间牛皮板带紧束,外披一件鸦青色斗篷,愈发显出少年人的窄腰长腿。 进了院子,他取下黑毡帽抱在肘间,步履间依旧散漫随性,腰间的黑漆佩刀随着步子晃荡。 苏缨的视线落在那把腰刀上。 这人前些日子还说不是衙门的人,今日就穿上了衙门的衣裳。 张麒不与苏缨搭话,甚至未曾正眼看她,只将各处验收后,给工匠们结了银子。 临走前,又实在没忍住,侧头瞧了她一眼。 岂料苏缨正往屋里去,却是连个正脸都没看着。 他越想越气,叫住她:“苏缨!” 见其回头,他又不说话了,只看了她半晌,便将帽子戴上,心满意足地走了。 莫名其妙,苏缨心想。 被叫住时,她还担心张麒反悔,要让她出这笔翻新的银子,结果他半个字都没说。 苏缨蹙着眉,越想越觉得怪异,又全然摸不透那人想做什么。 一边想,她一边往屋里去。 裴修崴了脚,原打算这个月进两趟山也只好作罢。 幸在院子里的最后一茬菜长势不错,有一小笔进项,让她心绪尚佳。 其实苏缨远不如面上看着的那般贫困,只是节俭惯了。 她与裴修的银子放在一起用,小匣子里的银票碎银加起来有一百来两银子。 小部分是她在裴府时攒下来的,大部分是裴修先前典当的纹饰余下的。 只要如今挣的钱足够生活,不去动匣子里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等到来年秋天,二人分道扬镳,将匣子里的钱分了,兴许还足够她开一家小药铺。 屋里还是翻新后的布设,只唯独少了那面素色屏风,桌案也移到窗下,几乎没有挡路的物件。 裴修坐在案前写字,苏缨往他身旁的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仰起头问道:“手炉还热着么?” 裴修点头,嗓音有点哑:“还热着,不用添。” 说完,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苏缨不由蹙眉:“怎的又开始咳了?” 自入冬,裴修的身子就没好过。 先崴了脚,足足养了十天才能自己走路。而后感染风寒,苏缨后知后觉添置了黑炭和手炉。 她自幼生活在南方,都不如这北方长大的小公子怕冷。 “不妨事的。”裴修压不住喉间的咳嗽,又轻咳了两声才道,“苏缨,没红纸了,再裁些红纸吧。” 苏缨往桌上看,发现一旁晾着好些对联。 “今日不写了,歇着吧。左右还得等腊月了才能拿去卖,还早。” 她拿过裴修腿上的手炉,温度尚可,还是打开盖子往里添上两块碎炭,重新用布套包好,塞回他怀里。 不意碰到他的手,被冰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缨瑟缩了一下,又下意识反手握住:“你冷么?” 她眼下只穿着一件薄袄也不觉着冷,而裴修穿着最厚实的棉袄,怀里抱着手炉,身边还燃着一盆炭,怎么会冷呢? “不冷,一入冬就是这样。” 裴修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背,勾了勾唇:“念书给我听吧。” “嗯。” 苏缨在他身侧落座,桌案上摆着几本她从旧货摊买的几本书,她取过一本《诗经》。 这本书旧得发黄,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却没有卷页折损,想来原主人十分爱惜。 苏缨动作小心地翻开上次读到的那页,轻轻展平薄软的书页,轻声诵读。 “……其出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苏缨顿了顿,再次重复:“匪我思存……” 那日重阳庙会,明舟对她故作深沉地说过这句话。 彼时她并不明白这四个字是何意,眼下却似开了窍,忽然明白了一些。 再联想到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未尽的话语…… 苏缨抿了抿唇,他说的不想做朋友,原是这个意思么? 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裴修只觉本就痒涩的喉间更为难受,连出声都变得艰难。 “怎么了?” 苏缨回神,确认般问他:“这句,是何意?” 裴修嘴唇翁合,又闭上,半晌,牵了个极淡的笑:“你当真不懂么?” 这些日子,他早发现苏缨悟性颇高,这般字意浅显的句子,她如何会不懂? 苏缨尚未回话,他又淡声开了口:“东门之外,女子无数。可纵使旁人再好,也不是心里记挂的那个人。” 与她所想相差无几。 原本只有三四分的猜想,骤然涨到了七八分。 明舟……喜欢她? 分明是性子家境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明舟为何会喜欢她? 因为他笃定她是救下自己胳膊的那个人? ……想学那些痴缠话本子,以身相许? 苏缨百思不得其解。 “不读了么?”裴修冷不丁开口,声音较比方才更干哑了几分。 苏缨还在思索是不是哪里误会了,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将他当做能为自己解惑之人,道: “重阳那日,明舟……” “我听到了。”裴修道,“他说的这句话。” 苏缨点头,迟疑道:“你觉得,明舟是不是对我……” “不是。” 裴修再次截断她的话,面不改色道:“他说满街女子非他心中所属,你不也正在其中么?” 苏缨恍然大悟,喃喃道:“还真是我想错了。” 幸好问了裴修,不然就要生出这么大个误会了。 解了惑,苏缨心绪颇佳,继续往下念。 “缨娘——” 院子里传来明彩云的声音,苏缨一时有些恍惚。 自上次明舟走后,明家兄妹已有近一月未曾上门。 苏缨刚起身,明彩云已经兀自进了屋。 她脱下斗篷,抖落上头的积雪,嘴里不住嘀咕道:“这天儿真是冷死人了……” 苏缨将她迎到炭盆前坐下:“外头下雪呢,你怎么来了?” “出来透透气。”明彩云原本俏丽的小脸恹恹的,“我真是后悔议亲了。” 第28章 看清 苏缨微愣:“这话从何说起?” 明彩云熟稔地挽着她的手,诉苦道:“自打议了亲,我娘便日日拘着我在家绣嫁妆,压根抽不开身来找你。缨娘,这么些日子不见,你就不曾想我?” “自然是想的。”苏缨轻声道。 她向来沉默寡言,除了家中几个姊妹尚能说得上两句话,再没有同龄女伴了。 明彩云性子活泼灵动,像一团燃烧的火苗,苏缨忌惮她的炙热,也贪恋她带来的暖意。 眼下见她眼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苏缨忙扯开话头:“嫁妆也要你自己绣么?” “可说呢!不知又是哪门子的酸腐规矩。”明彩云一抹眼眶,“我哪里会绣什么嫁妆?我娘便找来几个绣娘,让她们绣好,我最后收上两针,便算是我自己绣的了……” 苏缨莞尔:“你这般愤然,我还当你做了多少活计。” “缨娘!”明彩云挽手她的手臂,靠在她肩上,讷讷道,“你不懂……这根本不是做了多少的事儿。” 苏缨的确不懂:“那又是为何?” 肩上的人一直没出声,良久才轻声道:“因为我的后半生……仿佛一眼望得到头了。” 明彩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倘若爹娘一直将我拘于后宅,兴许我也认了。可我自由散漫地过了十七年,如今忽然要将我关起来,我是如何也想不明白。” 苏缨默然。 女子成亲后,操持家事、侍奉公婆、照料夫君皆是本分。若是遇到规矩重的人家,每日还得晨昏定省,再难有从前那般自在光景。 正因如此,苏缨从未想过成亲。 她能养活自己,亦不需要什么三妻四妾的相公、挑事磨人的婆婆,平白给自己添堵。 “明日冬至,范家早早送来请帖,邀我们登门做客。”明彩云咬了咬下唇,“到时候我便找机会同范光裕说清楚,退了这门亲事。” 苏缨未置可否,正斟酌着措辞劝慰,却听一贯不掺和她们闲聊的裴修忽然开口道: “你与那位范小郎君见过几回?可曾见过范家双亲?” 明彩云被他问得一愣,些许不自然道:“不曾。我只远远见过范光裕两次,从未见过他爹娘。” “那便是了。”裴修语气平淡,“你与范郎见面寥寥,不知他私下品性,更不知他父母是否是明事理的长辈,才一时心生惶恐。可如今仅凭‘不愿拘困’便想着退亲,是意气用事。真要决断,不如趁明日赴宴,好好看个明白。” 明彩云听得怔住,下意识反驳道:“说得好听,我还能凭空看出他们心中所想不成?” 裴修摇头:“看公婆,要看其待人接物。善待下人者,多半心性宽厚,懂得容人。动辄苛责、规矩刻板者,待儿媳只会加倍严苛。 “看郎君,则要看他在父母跟前是否唯唯诺诺,遇事是否有自己的分寸底线。全无主见、盲目从孝者,便是最靠不住的枕边人。往后你若是在公婆跟前受了委屈,莫要妄想他会护着你。” 他话音稍顿,淡淡收尾:“既是你一眼便相中的人,自有他的长处,亦是你们二人的缘分。不如待看清他家、看清其人,再决定你要不要退这门亲。” 听完,明彩云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的郁结却消散不少。 她看了看苏缨也有些愕然的面色,红着脸小声嘀咕道:“我还是头回见三郎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苏缨正色点头:“我也是。”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 又闲聊了一阵,明彩云起身道:“我要回了,不然我娘又得念我了。” 苏缨点头,将一旁烘干的斗篷顺手给她披上。 看着认真给自己系带子的苏缨,明彩云幽幽一叹:“我算是明白……” 苏缨抬头,却没听见下文。 明彩云漾了个灿烂的笑,往屋外去。 苏缨跟着出去,才发觉廊下站了几个家仆打扮的男子,门前还守着一个拎着大包袱的小丫鬟。 “今冬冷得早,市面上的炭贵了一番不说,成色也不好,烧起来就一股子呛人的烟。”明彩云道,“幸好我家提前备了一些,见下雪了,我娘便让我带人送些过来。” 苏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灶间角落原本的一小堆黑炭换成了快要码到屋顶的白炭。 黑炭四文钱一斤,普通人家尚且用不起,多是用木柴生火取暖,白炭则还要翻上一番。 若不是担心将裴修冷出个好歹来,苏缨原也是打算用木柴将就一下。 眼下看着这小山高似的白炭,苏缨下意识要拒绝:“我不……” 话未说完,明彩云便斜眼嗔她:“二百来斤,你要让他们再冒雪担回去么?” 苏缨哑然。 “这么些日子了,你还拿我当外人!”明彩云没好气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市面的碳实在太差,我娘才起心给你们送些过来,你还要辜负我娘的一片好心不成?那你以后再给我天麻,我也不收了。” 苏缨被她炮仗似的一溜话堵住了,没再推辞,好声道了谢。 明彩云立时喜笑颜开,又热络地挽起她的手,朝侧立一旁的小丫鬟道:“从霜,打开吧。” 从霜依言打开包袱,里头是两件灰鼠皮斗篷,毛料油滑,看上去像是中上品,以苏缨匮乏的想象力,猜想至少得五六两银子一件。 “这是我哥让我带来的,你与三郎一人一件。其实早些日子就做好了,只他伤势……” 明彩云顿了顿,没说下去。 苏缨没去看包袱,追问道:“明舟怎么了?” 心知失言,明彩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苦着脸道:“这下好了……我哥若是知道我说漏嘴,又得教训我了。” “我装不知道就是,你只管说。”苏缨道。 “就是……”明彩云嚅嗫着,“嗐!早前还是因为向慧娘家求亲的事儿,我爹娘成日念叨我哥,我哥在家待不住便又往山上跑。 “然后……然后就从崖边摔下去了。 ” 第29章 怨我 苏缨听得眼皮一跳:“摔到哪儿了?” 前些日子降霜,山里气温更低些,少不了会结暗冰。脚下稍不留神,小命都能搭进去。 这也是她冬天不进山的原因。 “摔断了腿。”明彩云佯作不以为意,“大夫说,只要好生养着,不会落下毛病的。” 苏缨蹙眉。 断骨不是小事,她哪会不知其中厉害。 轻者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重者…… 行走有碍。 总之,若想恢复如初,几乎全无可能。 苏缨暗忖片刻,进屋取出一把竹伞,明彩云忙道:“你做什么?” 苏缨道:“我与你一道去看看。” 明彩云拿过她手中的伞:“缨娘,你现在与我一同回去,岂不是将我卖了么?” “……” 明彩云接着劝道:“真的没事,他前几日就能下床了,只是说要养着,所以才没跟我一道来。你且安心吧,等他能出门了,第一时间就要上门呢。” 许是有了“匪我思存”的开悟,苏缨竟破天荒地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暧昧揶揄。 心念几转,又觉得是自己胡乱猜测。 “时辰不早了,我真的要走了。” 明彩云从两件灰鼠斗篷中间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雕花手炉,递给苏缨:“这也是我哥带给你的,说你从南方过来,肯定不习惯我们这儿的冬天,早早就置好了,原是打算等斗篷做好了一起拿给你。” 苏缨没接:“我不能收。” 灰鼠斗篷也好,手炉也罢,看得出明舟有意没送更为贵重的物件,但于苏缨来讲,已是极为昂贵的人情了。 她还不起,也不想收。 “缨娘!” 明彩云柳眉一竖,苏缨摇头道:“你拿回去,就说好意我心领了。” “心领了有什么用……”明彩云小声嘟囔着,退了一步,“你总得收一样吧?我这样原封不动地拿回去,我哥万一不顾他那条伤腿上门了如何是好?” 苏缨睨她,她就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你”的神情。 “我不会收的。” 明彩云霎时泄了气,恹恹地盖上风帽,临走还不忘再次威胁她:“以我哥的脾气,他真会上门的。” 苏缨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以为她妥协了,明彩云面上一喜,却见她进了里间,捧出一个小陶罐递过来。 明彩云接过,左右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我按照明舟说的法子做的柿饼,拿给他尝尝。”苏缨道。 明彩云想起之前拿回去的腌菜,被她哥珍藏在自己屋子里,她到现在都没能尝上一口。 本想先拿一块柿饼出来尝尝,思及自己可怜的哥哥要靠这一小罐柿饼聊解相思之苦,又没忍下心来。 她坐上停在巷外的软轿,回到明家,径直往她哥院里去。 明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顺着窗棂缝隙往院外张望。 看见明彩云进了院子,身后的从霜还拎着一个大包袱,他眸中的光亮霎时一暗。 “哥。” 明彩云打帘进屋,就看见自家哥哥仰躺在榻上,手背搭着眼睛,一副不欲理人的模样。 她翻了记白眼,大咧咧往榻沿一坐:“我好说歹说缨娘也不愿收,怨不得我。” 良久,榻上的人都没有动静。 明彩云推推他的手臂:“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又过了半晌,明舟长长吁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不怨你,怨我。” 明彩云微愣:“这是什么意思?” “缨娘定是还在恼我。” 明舟挪开手,目光游离地落在屋顶,讷讷道:“……我完了。” “什么完了?”明彩云不满道,“明二,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明舟一脸颓败地摇了摇头。 明彩云暗道不好,她喊他明二,这人竟都不恼了。 暗忖片刻,她试探道:“那晚,你与缨娘说什么了?” 明舟依旧没吭声。 明彩云故作夸张道:“哥!你不会表露心意,然后被拒了吧?难怪缨娘今日……” 她刻意在这儿噤了声,意料之中地见自家那为情所困的冤种哥哥猛地坐起身来,连声发问: “缨娘怎么了?她提到我了?说了什么?” 明彩云嫌弃地嗤了声:“明二,你能不能争气点?每回一提缨娘,你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 明舟觑她:“少废话,快说。” 这人瘸了条腿,明彩云可不怕他,慢悠悠道:“你先回答我。” “什么?”明舟蹙眉想了阵儿,忽然面上有些发红。 见他那样,明彩云心里泛起了嘀咕:“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也难怪缨娘不肯收呢。若非我搬出我娘,指定连炭也不会收。” “我原是那般打算。”明舟轻声道,“只是……被打断了。” 明彩云微挑眉梢:“被三郎打断的?” 不出所料,明舟点了点头。 “又是三郎……”明彩云顿了顿,“上回擦药也是,分明是多仔细的一个人,怎么会端不住碗呢?” 明舟神情有些古怪,像是舒了口气似的:“你也觉出不对了?” 他还当是自己心思阴暗,翻来覆去折磨了自己好些日子。 “嗯。”明彩云道,“缨娘为人率直,她说三郎是她弟弟,自无二心。只是这三郎,心思实在难猜。他们相依为命好些年,缨娘又是那般好的人,生出其他情愫也在所难免……” 说着,她抬眼看向明舟:“哥,你有没有发觉……缨娘对三郎也是不同的。” 明舟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饶是他与裴三郎一样目不能视,相处数月,也能有所察觉,更何况他耳清目明,早早便发觉了。 但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出于对自家弟弟的偏爱。 就像明九再混账,他依旧会为他出头,给他干的坏事善后。 可姐弟和兄弟终究是不同的,年岁尚小倒也罢了,如今已是可以议亲的年纪还那般亲昵,委实说不过去。 “我以为,缨娘对三郎没有男女之情。但三郎……不好说。”明舟道。 念及三郎今日替自己出谋划策,明彩云不忍将话说死了,只含混道: “三郎性子太古怪,心思难猜……对了,你可见过他的字?” 明舟点头。 明彩云斟酌片刻,道:“从前我总觉得大哥的书法最好,那日见了三郎的字迹,才发觉大哥的字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少了历经世事的气韵。”明舟接话,“三郎这个岁数,哪来那般老成气度,想来是授业的老师大有来头。” 明彩云登时醒悟:“对对对……” “三郎的身世,绝不简单。” “那……使些银子去查一查?旁的不看,只去查通州上合村有没有裴三这个人便是。” 明舟摇头:“罢了,缨娘既有意隐瞒,想必有她的难处与考量。” 第30章 云娘 翌日一早,明家上下便忙了起来。 明夫人顾氏盯着人将上门礼仔细装上马车,便去了明彩云所在的西苑。 刚踏进院子门,险些被满院白雪中的一抹亮色刺伤了眼睛。 只见她那千娇万宠的独女,穿着一身丹色织锦厚袄,领缘缀着一圈银狐绒,下搭天青描金马面裙。 发髻之上金翠琳琅,腕戴金钏,耳悬宝石,满身华饰明艳逼人。 顾妙英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再看那张被粉黛胭脂盖得面目全非的脸,眼前又是一黑。 身边的老嬷嬷忙扶住她:“夫人当心。” “娘!” 明彩云未曾料到自己这般打扮竟将娘气成这样,不由心虚,声音低了些,“娘……” 顾妙英靠着吴嬷嬷缓了好一阵,才看向那满身金玉的逆女,低声斥道:“别叫我娘,还不去把你这乱七八糟的衣裳首饰换下来!” 明彩云梗着脖子:“这衣裳首饰怎么了?舅舅送来给我的,为何不许我穿?” 闻言,顾妙英只觉一阵头疼。 她出生商贾之家,娘家世代经营首饰行当,仅北良一县,便有七十余家铺面。 商贾之女嫁入士绅门第,本就是高攀。当年她出嫁,嫁妆足有十六箱,还添上了北良所有的铺面。 若非如此,单凭明启东那每月四两银子的月俸,何以支撑明家如今的门面。 也正因如此,明家常年遭世人诟病。 外人闲话不止,皆道明启东贪图丰厚嫁妆才迎娶商贾女,折了文人风骨。 外界的流言蜚语,顾妙英惯于置之不理,唯独女儿云娘的婚事成了心中最大的症结。 不愿让她低嫁商贾,将来子嗣无缘科举。可若是嫁于士绅高户,又恐婆家介怀商贾娘亲,让云娘受了委屈。 许是上天垂怜,云娘相中的范家独子,家世人品皆是稳妥。 范父与明启东乃是同届举人,虽没在县衙当差,自己开馆授课,但深得乡邻敬重。 范母则是邻县大族出身,性情是出了名的娴静温厚。顾妙英与她有数面之缘,观其言行举止,不像是会磋磨儿媳的人。 虽说范家家境不如明家殷实,但顾妙英大可以用嫁妆补齐这一不足,日后再不时贴补一些,总不会让自己的独女受了委屈。 这般处处合意的亲事,她自然不想出岔子。 明彩云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顾妙英如何不明白那点小心思,问道:“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怎的忽然闹起性子了?” “我没有。”明彩云嘴硬道,“我就是喜欢这样穿戴,好看。” 顾妙英一双浮起浅纹的美目将她细细看着,耐下性子道:“娘也觉着好看,只是今日头回拜见范家长辈,如此装扮……不合时宜。” “这也不合时宜,那也不合时宜,左右我不去便是了。” 明彩云噔噔噔地往屋里跑,顾妙英便在后头追:“云娘!莫说些怄气话。你当今日范家宴请是为了我们?还不是为了瞧瞧未来儿媳妇。” 明彩云坐在铜镜前,抿着唇不吭声。 “云娘。”顾妙英拉起她的手,放柔声音道,“到底是怎么了?你要与娘说,娘才能替你解惑。从小到大,娘有什么不依你的?便是你如今说不嫁了,娘也想法子将这门亲事退了。” 明彩云倏然红了眼眶,扑进顾妙英怀里,闷声道:“娘……我怕。” “怕什么?”顾妙英语气柔和坚定,“你爹在县衙当差,兄长是京官儿,娘和舅舅给你准备的嫁妆抵得上他们范家整个家业……他们还敢欺负你不成?” 明彩云依旧闷在她怀里:“万一他们真敢呢?” “倘若范家真的那般不识抬举,还有你二哥呢。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他能看得了你受委屈?以他的性子,定要将范家搅个天翻地覆,再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你带回来。” 说到这儿,顾妙英轻轻叹了口气:“云娘,是爹娘和哥哥们待你不好么?让你平白生出这些担心,还闷在心里不敢与我们说,难怪娘见你近来都瘦了。” 明彩云抬起头,眼眶还是泛着红:“就是因为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才怕呢。” “别怕,那范家郎君我早有耳闻,品性温良,为人也勤勉上进。”顾妙英道,“再者说,当初不是你自个儿相中他的?如今仅凭着一些无端揣测,便动了退亲的念头?” 好一番劝慰,明彩云才勉强定了心,别扭地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换成了自己平日里的装束。 巳时末,明家一行四人才坐上马车,去往范家。 路上,明启东听闻了辰时闹的那一出,沉着脸斥了声“胡闹”,对顾妙英道:“都是你平日里惯的!” 顾妙英慢条斯理嗔他一眼,明启东便不吭声了,半晌,又端起当家人的威严,对一旁的明彩云道: “你别成天想些有的没的,爹娘不会将你往火坑里推的,安心过好你一日睡三顿的日子就行。” “女儿省得了,爹爹。”明彩云乖顺地回道。 明启东从鼻腔里哼了声:“贯会拿捏人,不知像谁。” 顾妙英和善地笑了笑:“相公的意思……是像我了?” 明启东神情不自然地理理袖缘,正襟危坐道:“随口说说罢了,夫人莫要当真。” 顾妙英轻嗤了声,却是没再说什么。 到范家门口时,夫妻二人先下了马车,与候在门口的未来亲家寒暄了几句,相携往宅子里去。 顾妙英斜睨着明启东,压着声儿道: “随口说说?” “……是为夫错了。” 明彩云与范光裕隔着一臂距离,走两家父母身后不远。 她故作矜持地没去看他,却又忍不住往侧边瞟,原是想假借看雪虚虚扫过一眼,刚侧眸,便对上一双莹润的眼。 二人相视几息,又同时别过脸去。 跟着身后的明九大呼小叫道:“姐,你耳朵怎的红了?咦……范家哥哥的耳朵也红了。” 明彩云扭过头去,恶狠狠道:“闭嘴!” 说完便僵住了。 半晌,她才动作迟缓地转过头,正正迎上那双含情笑眼。 那眼里哪有半分嫌恶不悦,唯有道不尽的绵绵情意。 第31章 招惹 戌时将至,暮色四合。 苏缨自午后便出了门,至今未归。 裴修抿着唇角,放下怀里全无温度的手炉,拾起盲杖往屋外去。 打开木门,寒风卷着细雪扑面。 裴修被激得一阵咳嗽,抬手拢紧衣襟,雪沫子依旧顺着缝隙往里钻。 他长长吁出一团白雾,料想这将是自己十六年来最难捱的一个寒冬。 雪势虽不大,却绵延不绝,裴修试探着将盲杖往院中探了探,顷刻被积雪埋进去一大截。 他立时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只在廊下久久立着。 不多时,巷子里传来细微的踩雪声,是往最里面的这间院子来的。 裴修眉心一松,凝神听了片刻,面色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苏缨。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传来叩门的声响。 裴修冷着眉眼立在廊下,听着敲门声从轻缓逐渐变得急躁,依旧未动。 须臾,来人似是彻底没了耐心,猛地推开院门。 短暂的沉默后,院中发出一声散漫的嗤笑:“原不止是瞎子,还是个聋的。” 裴修依旧眉目半敛,一言不发。 张麒看着他那张故作清高的脸便满心火气,却不想在苏缨面前发作,咬牙忍了忍,兀自往屋里去。 料想刚拾阶而上,裴修的身子便往侧边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滚开。”张麒道。 裴修不为所动,身姿挺如青竹地立在那儿,淡声道:“这院子是我们花银子租赁下来的,即便你是屋主,也没有擅闯的道理。” 张麒的目光在他波澜不惊的面上一扫而光,落在无丝毫光亮的屋内,忽然笑了声:“苏缨不在啊。” 话音未落,他一脚将裴修踹翻在地,踩上他的胸口,居高临下道:“苏缨不在,还敢朝我狗叫?是近来没挨揍皮痒了?嗯?” 裴修被踩得呼吸不畅,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声音有些发颤:“别以为我不知你藏的什么腌臜心思,张麒,你也配?” 张麒怒极反笑,脚下使劲碾着他的胸口:“我不配,你一个瞎子便配?” 没人配上苏缨,裴修想。 他自己不行,明舟不行,张麒这畜生更不行。 只要想起张麒看向苏缨时满肚子的龌龊心思,裴修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他怕。 怕这人日复一日的曲意逢迎,终将磨得苏缨心意动摇。 浪子回头、烂人真心,世人都爱的戏码,谁又能保证苏缨是那个例外。 他只想让苏缨明白,浪子不会回头,而烂人就是烂人,捧出来的真心都是腐臭的。 “我、我不配。”裴修艰难一喘,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地面,嘶声道,“而你……最是不配,连看苏缨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话音落下,使劲碾着他胸口的脚挪开了,裴修被忽然灌进肺里的空气激得胸口痉挛。 下一瞬,他腰间一重,强有力的手掌攥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我最是不配?”张麒声音冷静得可怖,“你是说,我比你这么个废人都不如?” “裴三,你若是一心求死,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很乐意帮你,何苦拿话来激我?” 裴修钳住掐着自己脖颈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扯,嘴唇翁合,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将近年关,城中本就不太平,流窜的贼寇偷窃时杀死个瞎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张麒慢悠悠道,“而我,除了昨日上门结了工钱,已经月余未曾来过,苏缨不该想到是我做的。” 他手下渐渐使劲,唇角带笑:“就算她猜到了也无妨,我眼下对她追求示好,不过是种情趣。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女子,我若真想得到她,再简单不过了。届时少了你这个累赘……” 余下的话被当头一棍生生打散,卡在喉间。 张麒头脑嗡鸣,意识一阵发懵,未及反应,便被身下的人猛地掀翻,二人登时调换了位置。 裴修攥紧了颤抖的拳头,狠狠朝他的脸落了下去,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痴心……妄想!” 温热的血液喷溅,张麒却被清晰的痛感强行唤醒了昏沉的意识,他接住再次朝自己而来的一拳,另一只手卡住裴修的喉咙,重新抢占上风。 张麒何曾吃过这种亏,满腔的怒火将残存的清明烧得丁点不剩。 “狗杂碎竟敢偷袭我!去死吧!!” 他再次将裴修踹翻过去,下了死力的一拳直朝他的太阳穴而去,腕骨却凭空被人攥住。 张麒一怔,循着那只手望过去。 院中没有点灯,只有附近院落透过来的星点光亮,张麒还是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苏缨眼里的冷漠与嫌恶。 没由来的,他心底的那股气霎时便散了,手中也松了劲。 “苏缨,我……”张麒带血的脸上竟有一丝慌乱,“是他先……”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缨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这般容不下我们,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城,离开北良。” “别走!”张麒脱口而出。 说完,他被自己近乎恳求的语气吓了一跳,心中不忿,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你以为,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能离开北良?” 苏缨心知与这人讲不通,捡起地上的盲杖,指向张麒:“松开他。” 以张麒的性子,他合该将盲杖抢过来,将对方痛打一顿,让他再也说不出威胁自己的话来。 可对面的人是苏缨。 令他整日茶饭不思,不时还翻进隔壁无人的院子,只为隔着院墙偷偷看她一眼的苏缨。 他胸口憋闷至极,又无能为力。 “松开他。”苏缨冷冰冰地重复道。 张麒半是自嘲的苦笑一声,撑地站起身,垂目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缨。 须臾,他神情渐敛,语气也恢复了一惯的散漫: “我今日登门是想告诉你,城东起了疫病,近来若非必要别出门,当心将病气带进了我的院子。” 苏缨蹙了蹙眉,看向地上陷入昏睡的裴修,眼中闪过一缕复杂的神色。 张麒捡起地上的几个油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这是些防疫的药材。” 似是怕她不收,又补了句:“每户都发了。” 苏缨没接,张麒也不强求,随手放在矮凳上。 “我走了。” 张麒走出几步,顿了顿,站在雪地里回首看她。 “苏缨,我没你想那么坏,你一门心思护着的人,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不管你信不信,今日是他先招惹我的。” 第32章 心疼 院中一片寂静,苏缨蹲在昏睡的裴修身侧,默默看了他几息,才开口唤他。 “裴修。” 接连唤了好几声,裴修才幽幽转醒。 他长长吸进一口夹雪的冷气,旋即捂着脖子嘶声呛咳起来。 苏缨托着他的手臂,将他半带起身:“有没有哪里疼?能起来么?” 半晌,裴修才喘匀了气,顺势往她肩上靠,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哪儿都疼。” 苏缨已然习惯了这小公子的娇气,默了半晌,道:“张麒说,是你先招惹他的。” 裴修抿了抿唇角,认下了:“……算是吧。” “你不想活了?” “……想。” “你不怕疼了?” “……怕。” “那你为何要故意招惹他?” “……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 裴修微微一愣,她又接着道:“即便不喜欢,我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一条疯狗。” 半晌,苏缨的肩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旋即响起嘶哑的低笑。 “疯狗,倒贴切。” 苏缨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弯唇:“随便咬人的,不是疯狗是什么?” 裴修笑声渐敛,化作一声轻叹:“苏缨,你真好。” 破天荒的,苏缨没有一如往常忽视这句话,反问:“哪里好?” 裴修不假思索:“哪里都好。” “……” 苏缨哪里都好,他无比庆幸自己能遇到她。 独自一人时,裴修常会想起承光二十一年的万寿节。 那日,他随爹娘入宫参加宫宴,却在宫门前突发心疾。 眼看时辰来不及,裴修便自己坐着一顶轿子回府。 为尽快回去,轿夫们选择了最近的一条路,未曾想被夜市拥挤的人潮堵得进退不得。 裴修疼得意识模糊,这才想起今日是万寿节。 天子寿辰与万民同庆,京师弛禁三日,各条正街都被人流占据。 裴修便让轿夫往偏巷里去,兴许还有一条生路,一直被困在这儿怕是小命不保了。 幸而他命不该绝,随手指的一条巷子竟能穿到附近的一条偏街。 将至巷口时,他听见轿外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裴修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 轿夫迟疑道:“三公子,前面雪里好像有一条死狗,小的担心冲撞了您,可要绕路?” 裴修迷迷糊糊地想:“难怪这条巷子分明能通向夜市,一路过来却连人声都没听见,原是被挡了路。” “挪开就好。”他道。 “是。” 片刻后,轿夫道:“三公子……不是狗,这是个人啊!” “人?” 裴修强撑起两分精神,打起轿帘,望向被积雪埋了一半的人影,“还活着么?” “都这样了,哪能还活着?” 轿夫小声嘟囔着蹲身察验,旋即惊道:“还有一口气,真是奇了!身子都冷了……三公子,这好像是个小丫头,看上去才……十一二岁。” 裴修便将快要冻死的苏七带回了府,也得知她甚至长自己一岁,已经快十四了。 只是常年饿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 裴修原是打算等她养好伤再做打算,听闻她是孤身一人从通州逃荒来的,便将她留在了府中。 他活得心无挂碍,也并未对自己救回来的小姑娘多加关注,只闲时问过管家,得知苏缨跟着周伯做园艺,嘱咐了几句便没再多管了。 直到裴府被抄那天,他穿戴整齐,安然等待赴死。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官兵。 粗粝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掌心,一路东躲西藏,最终停住脚步,低声对他道:“趴着,钻过去。” 裴修才似如梦初醒,挣开她的手,决绝道:“我不走。” 他记得苏缨默了良久,轻声道:“三公子,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了。 活着才有希望。 于是,裴三公子钻了人生中第一个的狗洞。 而后半年,为躲官兵巡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钻过多少污秽窄小的地方。 “真的。”裴修道,“苏缨,你哪里都好。” 苏缨置若罔闻,问他:“能起身么?” 裴修沉下心,细细感受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点头:“没伤到骨头。” “先烧水洗洗?” “嗯。” 苏缨扶着他起身,“你去屋里等我,我先把炉子升起来煮羊汤。” “羊汤?”裴修问,“怎么想起买羊汤了?” “今日冬至,外头半条街都在卖羊汤,我也买了,只是折腾这么一阵应该凉了。” “好。”裴修道,“我烧火。” 苏缨看着他有些蹒跚的步伐,摇头:“今天不用。” “烧火暖和。” “……” 苏缨的动作顿了顿,调转方向将他往灶房带。 裴修在灶孔前的矮凳坐下,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疼得我都不冷了。” 苏缨觑了他一眼,往锅里添上水,便留他在这里生火,自己将今日买的东西拿去卧房。 收拾妥帖,正打算生炉子时,苏缨发现炭盆里没有丁点热度,又摸了摸放在桌案上的手炉,被冰得一缩手。 苏缨挪开视线,去看角落放白炭的小篮子,里头空空如也。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竟腾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像是愧疚,却比它更浓烈。 苏缨琢磨不透,便不去想了。 她重新升起炉子与炭盆,煮上羊汤,又给手炉换了新炭。 往灶房去时,她远远地就看见被火光印红半边身子的裴修,正侧头转向她来的方向,原本有些呆怔的神情忽然鲜活起来。 她心头微动。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了方才那股比愧疚更浓烈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 “苏缨。” 裴修察觉到她的步子越来越缓,最终停在不远处,轻声问:“怎么了?” 苏缨敛起异样的神色,望向院外纷扬的雪片:“裴修,雪好像下大了。” “是么?” “京师常落急雪,一夜之间满院素裹,三五日便能停。秦大夫说北良的雪不同,雪势虽不大,却连绵不断,会下整个寒冬。” “嗯。” “你冷么?” 裴修闻言怔了怔,漾了个笑:“苏缨,你过来。” 苏缨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手给我。” 裴修朝她摊开手,当触感熟悉的指腹搭上自己掌心的瞬间,轻轻握住,笑着问:“我冷么?” 手中传来的炙热,驱散了心头的阴霾,苏缨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笑脸,跟着扬起唇角:“不冷。” 第33章 碰碰 “嘶—— “苏缨,疼。 “轻点。” 裴修侧身坐在床上,月白色的里衣半敞,露出少年人紧实的腰腹,上面覆着大片骇人的淤痕,隐隐渗出血丝。 苏缨木着脸,给他揉药油。 “好了好了……”裴修疼得往后躲,“可以了。” “真这么疼?” “真的。” “比张麒揍你时还疼?” “嗯……疼多了。”裴修道,“你的手劲比他大。” 苏缨抬眼睨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你就是娇气。” “……” 裴修顺着手,握上她的手腕,低声求饶道:“真的好了,苏缨,我饿了。” “闭嘴,别动。” 又按着他揉了好一阵,直到将所有淤青揉散了,苏缨才去洗了手。 回屋时,裴修已经穿好了衣物,垂着眸子一脸哀怨:“苏缨,可是我惹你生气了?” 苏缨面不改色:“没有。” “那你欺负人。” “我有么?” “有。” “你说有便有吧。” “……” 苏缨在煮沸的羊汤前坐下:“你不是饿了?过来。” “疼饱了。” “哦,那你别半夜叫我给你煎鸡蛋。” “……” 裴修抿了抿唇角,起身往那边走,苏缨担心他撞倒炉子上的羊汤,起身扶了他一把,料想却被这人紧紧攥住了手。 “定是我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会改的,别恼我。” 苏缨无奈:“你有完没完?” 裴修绷着唇,不吭声了。 安静地吃完一餐饭,苏缨收拾好碗筷,提了两桶热水回房沐浴。 从浴帘后出来时,裴修已经面朝里睡下了。 苏缨轻手轻脚地在他床前的矮凳坐下,借着炭盆烘烤头发。 屋子里很静,她能听见身侧浅浅的呼吸。 “裴修。” “……” “别装睡了。” “……” 苏缨盯了一阵他的后脑勺,起身出去。 听见开关门的响动,裴修坐起身,半晌,又躺了回去。 不多时,苏缨回来了,脚步没往自己床边去,意外停在他的床前。 感受到被子被掀开一角,裴修下意识屏住呼吸。 旋即,一个温热的物事被放进了他的被子里。 是汤婆子。 裴修眼眶有些发烫,心口也疼得厉害,在苏缨转身前叫住她:“苏缨。” “嗯?” “我今天,十六岁了。” “……” 苏缨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睁得很圆。 ……今天才十六? 苏缨不过生辰,自然也没有记旁人生辰的习惯。 在她眼里,过了年就等同于长了一岁。 故而,她以为再过一个多月,裴修就该十七了,原是刚满十六。 若算起来,比自己小了快一岁。 苏缨想起在裴府的那两年,每逢冬至,伙食都格外好,还能得二两赏银。 她生性少言不讨人喜欢,周伯更是性子古怪,只与酒交好。 无人告诉她这天是裴三公子生辰,她只当是富贵人家重视这个节气。 直到今日…… 纵使苏缨再不解人意,眼下也能听出裴修的失落。 曾经众星捧月的生辰,如今只有一个人在他身边,甚至还不记得这回事。 苏缨不知如何宽慰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良久的沉默,裴修闷声道:“苏缨,我要生辰礼。” 床沿的被褥轻轻陷下去,是苏缨坐了下来。 她的手摸进被子,将汤婆子拿出来,塞到他怀里。 “喏,这个就是,我今日新买的。” 裴修忙掀开被子,坐起身:“这个不算。” 苏缨便笑:“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 裴修往她跟前挪了一些,底气不足地小声道:“我说了……你别恼我,也不能动手打人。” 苏缨想了想:“说来听听。” “你先答应我。” “……嗯。” “不能反悔。” “好。” 屋里早就熄了灯,只有床前的一盆炭火发出橙黄的微光。 裴修白皙的面皮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又往苏缨跟前挪了一些。 这床本就狭窄,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发丝间未散的湿气。 浅淡好闻的皂香,夹杂着他曾经最是厌烦,如今只觉安心的草药味。 “苏缨。”他轻声道,“我能……碰碰你的脸么?” 苏缨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修忙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连梦到她时,面目都是模糊的。 “这是你想要的生辰礼?” “嗯……可以么?” 苏缨没有回答,只牵起他的手指,虚虚落在自己腮边。 裴修呼吸微微一滞,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似叹道:“你真是……” “别废话。”她打断他,“快些,我困了。” 裴修立时噤了声,屏气凝神,指腹轻轻贴着鬓边,滑向线条柔和的眉骨。 脑海里那张面目模糊的人像,正一寸寸变得真切。 苏缨的眉形生得很好,眉峰平缓,眉尾舒展,让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少了两分锐利,多了两分清冷。 指尖极轻地描摹过眉骨,继而缓缓下移,拂过她纤长的眼睫。 这双眸子,裴修印象最是深刻。 那时苏缨不足十四岁,眉眼尚未长开,生得丹凤眼的雏形,却又带些圆钝,尾端微微上翘,瞳仁黝黑清亮,像只小狐狸。 如今的眉眼褪去稚气,轮廓不再圆钝,眼尾也变得狭长。 裴修几乎能想象到,她无可奈何时半耷着眼尾觑他的模样,可偏又描绘不出,那该是何等风情。 幸得两扇长捷稍作遮掩,敛去些许清光,否则这双眸子,只怕更为惹人心动。 指腹下的睫羽轻颤,传来些许痒意,他不自觉蜷了蜷指尖,心口无端泛起酸涩。 半晌,指尖才徐徐下沉,划过秀挺的鼻梁,落在微凉的鼻尖。 他动作微顿,扯开被子将苏缨裹起来。 苏缨被脸上传来的痒意折磨得不轻,催促道:“结束了?” “快了。” 裴修再度将指腹落回她的鼻尖,暗自敛住气息,似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般,指尖微动,拂过她温软的唇瓣。 不过极短的一瞬,却让他陡然乱了心神,近乎慌乱地收回了手。 “好、好了。” 苏缨如获大释,取下裹在身上的被子,给他搭上,好奇问道:“你当真能仅凭触摸,便在脑海中描绘出我的样貌?” “……嗯。”裴修应道,“你变了很多。” 他说得云淡风轻,实则不然。 苏缨的变化之大,着实超乎他的预料。 初见时,她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唯有眉眼透着几分灵秀。 而今的她,五官如精工雕琢,身量也较比寻常女子高挑,已然出落成身姿清绝的佳人。 半年前,两人扮作灰头土脸的流民,尚能掩住风华。 定居北良后,却难免惹人注目。 裴修直至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明舟和张麒初见她时,便百般殷勤示好。 “见色起意的鼠辈!” 他心中暗骂一声,那股酸涩却愈演愈烈,漫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疼意。 苏缨瞧着他黯淡的神情,不由觉得好笑:“怎么?我长得不合你心意?” 裴修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旋即涨红了一张脸:“苏缨!你真是被明家姑娘带坏了。” 说罢,他钻进被子里,面朝墙睡下。 这下轮到苏缨茫然了。 关彩云什么事?莫名其妙。 她懒得与他计较,回去睡下了,也没听见裴修别扭地小声道了句: “合的。” 第34章 得寸进尺 这一夜,裴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跟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唇瓣的触感。 连背了三遍金刚经,依旧没能驱散脑中的遐念。 他又羞又恼,却全无办法,心中一团火气烧得浑身都难受。 他拿出汤婆子,效果甚微,又掀开了一半被子。 苏缨起夜时,便看见他整个人晾在外头。 “难怪伤寒一直不好……” 替他盖好被子,她披上棉衣,去了茅房。 回来时,看见刚盖好的被子又被踢开,苏缨再次给他盖上,这回还仔细往他身下掖了掖。 “苏缨。” “……”她动作一顿,“你没睡啊。” “我睡不着。” 裴修的嗓子比先前更哑了,配上他委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 “身上疼?” “……嗯。” “疼也是你自己找的。” “……” “睡不着便不睡,左右天也快亮了。” “我心跳太快,睡着了才能好些。” 闻言,苏缨将三指搭在他的脉上,脉象果然又快又乱,独独胜在还算有力。 她蹙了蹙眉:“你这颗心真难伺候。” 裴修忍不住笑道:“有时真想把它剖出来看看,到底哪儿病了。” 苏缨睨了他一眼:“我眼下也没法子,只有等天亮了,找秦大夫拿几贴安神的药。” “我不用吃药。” “不吃药,你还有其他法子?” “嗯……”裴修吞吞吐吐道,“你还记得上次么……重阳节那天,你用发带系在我手上,我就睡着了。” 苏缨看了看两张床之间至少一丈的距离,“我没有那么长的发带。” 见她没一口回绝,裴修忙坐起身:“我去你床边打地铺。” 苏缨默然。 半晌,她冷漠道:“冬天,打地铺?你脑子困坏了?” “……” “别多想了,睡吧,总能睡着的。” 听见她转身的窸窣声响,裴修的手急忙往前一探,正好扯住她的袖子。 “其实……自这屋里的布设改了,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苏缨不解:“这是什么道理?风水不合?” 裴修摇头:“你呼吸太浅,离得远,我更听不清了。” “……” “听不清,我就睡不着。” 苏缨木着脸:“你比你那颗心还难伺候。” 裴修顺着袖子握住她的手,放软了语调唤她:“苏缨。” “……” “苏缨。” “……” “苏……” “行了。”苏缨打断他,“你下来。” 裴修面上一喜,抱着棉被和汤婆子,乖顺地立在一旁,等着苏缨给他打地铺。 屋里响起挪动木制家具的声响,裴修不明所以:“苏缨,你在做什么?” 苏缨没理他,将放在床尾的浴桶挪开,便去挪裴修的那架窄床。 当初赶工,这床没有打床顶,推着走也不算费劲。 她将自己那架床往后拉开些许,将裴修的床头嵌进预留的缝隙。 如此一来,二人的床头便抵在一处。 苏缨牵着裴修的袖子,将他带到床前坐下,喘着气道:“现在你该睡得着了?” 裴修摸索到两架床的床头,立时明白过来。 他下颌抵着被子,讷讷道:“苏缨,你真好。” “……闭嘴。”她没好气道,“睡觉。” “好。” 裴修心满意足地躺进被子里,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跳得更快了。 待耳边的呼吸渐匀,他轻轻朝那边床头探出手,触到柔软的发丝。 忽然间,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就定了下来。 裴修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苏缨不会拒绝他。 她素来冷言冷语,对不熟的人更是没半分好脸色,可就是如此冷冰冰的一个人,却唯独不会拒绝他。 纵着他一步步得寸进尺。 苏缨待他是不同的,裴修想。 他不在乎这份不同因何而起,只要存在,便足以令他满心熨帖。 折腾了小半宿,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格外沉。 翌日,天光方亮。 苏缨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穿好衣物,随手绾起青丝,便去开了院门。 门外之人,竟是秦雪兰。 她眼下两团青紫,面色也有些萎靡不振,像是一夜未眠。 “城里起疫病了。” 苏缨点头:“我听说了。” “听说了?”秦雪兰一愣,“你宵禁前才从我那里离开,从哪儿听说的?” 苏缨如实道:“张麒。” “那张家小子?” 似是颇觉晦气,秦雪兰嫌恶地皱起眉头:“你少与他来往,那人是个坏了心肝的。” 见苏缨点头,她神情缓和了些,复又说起疫病之事。 “我早前还在琢磨,这才入冬几日,前来抓药的伤寒病人便多了起来,谁能想到竟是疫病? “也怪这疫病委实蹊跷,不似寻常疫病那般,起高热、发红疹,最初的症状只是畏寒,体温骤降,脉象也瞧不出端倪,让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说着,她将手里的油包递给苏缨:“你近来在我铺子里帮忙,我担心将你也染上了,先给你拿几贴药来,有备无患。” 苏缨没接:“昨晚张麒也拿了防疫的药来,说是每户都有,是一样的么?” “每户都有?”秦雪兰美目斜挑,“城中药材正是紧缺,我一个药材铺眼下都挪不出三五户的,怎么可能每户都发?那混小子指定又是揣着什么坏心眼,你且拿给我看看。” 苏缨将她迎进门,那几个药包依旧放在廊下的矮凳上,积了浅浅一层雪沫子。 秦雪兰依次打开药包,仔细查验后,面色愈发古怪。 “这药有问题?”苏缨问。 秦雪兰缓缓摇头:“的确是防疫的药,而且是……上品,现下的北良,便是拿银子也买不到。” 她抬眼看向苏缨,见其一头雾水,心念一转,讥笑了声:“药没问题,是他心怀不轨。” 苏缨浑然不解,秦雪兰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吊着嗓子道: “你还不明白?张家小子看上你了,对你献殷勤呢!我说那混小子怎会这般好心……” “张麒?对我……”苏缨只震惊了短短一瞬,坚定摇头,“不可能,他昨晚还险些对三郎下杀手。” 秦雪兰想起裴三郎那满身淤青,往屋里瞧了眼,压着声儿道:“又挨揍了?没多大事儿吧?要不跟我去铺子里再拿两瓶药油?” “不用,皮外伤。” “唔……” 秦雪兰松了口气:“你近来别出门了,家里吃食都不缺吧?” “嗯。”苏缨应道。 第35章 疫病 天色灰蒙,秦雪兰撑着一柄竹伞的身影渐渐隐入雪幕之中。 苏缨回身锁好院门,清点了家中的米面,加之坛子里的酱菜与咸肉,能吃两个月。 她是经历过荒年的人,故而有囤粮的习惯,未曾想却是在这种境况下派上了用场。 将一小块咸肉切成丁,放进粥里文火熬着,苏缨便回了卧房。 裴修还没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有几缕青丝露在外头。 苏缨扫过他一眼,坐到案前。 今日无事,她随手翻开一本书,字斟句酌地往下看,不时抄录一些喜欢的字句。 待整张草纸写得满满当当,她才搁了笔。 侧头望去,裴修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 苏缨盯着隆起的被褥,觉出些不对。 “裴修。” 没人应她。 苏缨顿觉不妙,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只见裴修蜷着身子,下颌抵在胸前,看不清脸色。 她倾身去托他的下颌,却被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得一缩手。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苏缨面色惊变,忙去探他的脉象。 心神不定,几次都未能摸准。 直至指腹传来极缓却有力的跳动,苏缨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站不稳。 剧烈的心跳撞得她心口发疼,耳膜也跟着嗡鸣作响。 苏缨努力平复着呼吸,心里想的却是,心率紊乱的滋味竟这般难受。 她撑着身子在床沿坐下,托起裴修的脸,却见他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全然失去了意识。 “裴修,裴修!” 连唤数声,昏睡之中的人仍无丝毫反应。 苏缨想起,今早秦雪兰也说过,疫病初发的征兆,就是体温骤降。 可裴修已经数日未曾出过院门…… 难道病源是她从外头带回来的? 不对…… 裴修虽足不出户,可这院子里近来人来人往,若不慎染上了疫病,也并非没有可能。 如今一切只是推测,究竟是不是疫病,尚且无从定论。 可即便真是疫病,苏缨也绝不会请大夫上门。 一来怕牵连旁人,二来,她担心官兵会将染病之人强行带走。 通州四年前的那场大旱,尸横遍野,未及妥善收敛,最终闹起了瘟疫。 官府便使差役挨户搜捕病患,哪怕只是寻常风寒咳嗽,也一概算作疫症,强行带走拘押在一处,任其自生自灭。 那些惨烈光景,苏缨至今记忆深刻。 所以她不能拿裴修的命去冒险。 转念之间,她想起往日在药铺帮忙时,跟着秦雪兰辨过不少脉案,其中不乏自述身子虚冷的病患。 秦雪兰曾嘱咐他们泡热水汤浴,若是家中宽裕,还可以在里面放些花椒。 后来有复诊之人前来取药,说这法子确有成效。 只是…… 苏缨虽能背起裴修,但将一个昏死过去的七尺男儿放进浴桶,再从里面捞出来,未免太难为人了。 她往床前的炭盆里添了不少新炭,又生起炉子,烧上热水。 灶房的陶罐里有小半罐花椒,还是明舟上门做饭时带来的。 她也取了些来,放进热水里一并煮着。 待水煮沸,便将炉子放到门外,换上了药罐。 里头放的是张麒带来的药包,秦雪兰虽查验过,苏缨还是仔细看过,确保没有问题,才将其煮上。 忙完一切,裴修依旧没醒。 尽管苏缨将自己的棉被也与了他,他身上还是冰凉得几乎摸不出温度。 炭盆的火很旺,屋子本就不大,很快就暖和起来。 苏缨将花椒水倒进木盆里,丢进一方帕子,坐上床沿,久久没有动作。 水面的白雾渐稀,她才掀开被子,手在空中顿了半晌,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系带。 腰腹上的淤青较昨夜更加可怖,苏缨拧干帕子,顿觉无从下手。 比划了几下,她放下帕子,倾身抱起裴修的脖颈,艰难地替他褪去上衣。 将其调整成侧卧,苏缨开始擦拭他的脊背和肩颈。 她的力道不轻,直将后背擦得通红一片,摸上去微微发烫,才转向双臂。 一路擦拭至掌心,摸到浅浅的粗粝感,苏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不知何时也生了茧子。 愣神间,手忽而被人攥住,苏缨立时抬眼去看,裴修的唇色较比方才红润了些许,双目微嗑,睫羽轻轻打着颤。 他嘴唇翁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明显尚未苏醒。 苏缨抽回手,快速擦拭完他的胸膛,盖好棉被。 “苏缨……” 声音几不可闻,她还是听见了,忙侧耳过去,听见他说冷。 苏缨幽幽叹了口气。 盖着两床棉被,怀里塞了汤婆子,还拿花椒水擦了身子。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温在锅里的粥已经变得微凉,苏缨草草吃了一碗。 回来见裴修整个人轻轻打着颤,分明处于昏迷之中,口中还不停呢喃着她的名字。 嗓音嘶哑变调,隐隐带着哭腔,听着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往炭盆里倒了半篮子白炭,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别喊我,我也没法子了。” 自求多福吧裴修,别第一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顷刻,床上没了动静,似是彻底陷入了昏睡。 苏缨轻轻吁出一口气,走过去,手探进被褥里,摸了摸他的手,依旧冰凉。 她如法炮制,用热得微烫的花椒水再给他擦了一遍身子。 做完一切,她没有离开,静静坐在床沿看着他。 暮色将至,熬好的药膳,不知在小炉子上热了几遍,裴修依旧没能醒来。 每回拿花椒水给他擦完身子,最多维持半个时辰,身上又是冰凉一片。 苏缨有些沉不住气了,待药膳再次热好,尝试着拿汤匙一点点喂给他。 意料之中,几乎全都顺着唇角淌了下来,滴落在她提前放好的帕子上。 她从未这般耐着性子,全然不顾他是否下咽,一点一点喂下一整碗。 “裴修。” 苏缨轻轻擦拭他唇边残余的药渍,讷讷道:“你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第36章 私藏疫民 夜色深沉,细雪潇潇落满庭院。 屋内炭火正旺,拢着一室融融暖意。 在漫长的静坐中,苏缨思绪渺远,想起了裴府被抄那夜。 二更的梆子声并未如约响起,她便觉出不对了。 快速穿好衣物出门,听见前院远远传来混乱的哭喊,并着官兵的呵骂声。 彼时她并不知发生了什么,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猜到定不是什么好事。 苏缨没住在下房,管家单独给她指了一间屋子,毗邻佛堂,很是清净。 她回屋拿了自己藏在床板下的银子,往佛堂跑,那里有一处隐秘的狗洞。 一路上混乱不堪,府中的仆从四散奔逃。 苏缨从沿途的哭骂声中得知,先皇宾天,五皇子篡位,太子下落不明,而裴家作为太子党,头一个遭到清算。 眼看快到狗洞,她又掉头往东苑跑。 裴修失明后,搬去了府中最深处的院子静养,远离前院的喧闹。 苏缨到时,院子里静得骇人。 她一度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不死心地推开正屋的木门,就见屋子中间的太师椅上,端正坐着一个身穿织金白袍的少年郎。 乌发纹丝不乱地束入玉冠,露出一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 他微微垂着眉眼,面色沉静得不像个少年人。 苏缨上前攥着他的手便往外跑:“跟我走。” 裴修正欲挣开她,听见这句话便不动了。 “……苏缨?” “是我。” 这是裴修患上眼疾以来,整整两年时间里,他们第一次说话。 短短三个字,他立时便认出了她。 自此以后,苏缨这个名字便让他常常挂在嘴边。 苏缨起初很是厌烦,经过一个春夏的相伴,她才渐渐理解了裴修的不安。 他是个目不视物的瞎子,唯一能抓住的人只有她了。 而她一意孤行救他出来,自然要承担起责任。 分明早已想透彻的事,而今晚,坐在生死未卜的裴修身边,苏缨竟觉得有些迷茫。 原先她想得简单,他救她性命,予她两年衣食无忧,她便还他两年。 待教会他如何生存,她就离开。 可仅此一遭,苏缨忽然觉得,裴修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哪怕能平安度过这场疫病,他也会死在她离开后的第一个寒冬。 倘若不管不顾地任由他死去,当初何必救他出来,只为了让他多吃两年苦头么? “咚咚咚——” 院外响起砸门的声音。 苏缨打开一条门缝,隔着院落往外看,却见巷子里火光摇曳,映出七八个拉长的身影。 “官府查人,开门!” 苏缨心头猛地一跳,登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她回屋四下打量,有了计较。 利落地将自己衣橱里的衣物被褥拿出来,放进裴修的柜子里。 回身将裴修用棉被整个裹住,连拖带抱,塞进衣橱里,面上覆了些轻薄的衣物稍作掩盖。 刚关上柜子,院门便被人猛地踢开。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往屋里来,苏缨扯开发带散落一背青丝,一边假意系着扣子一边将屋门打开。 “怎么了?” 她一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样子,有些无措。 衙役们皆覆面巾,为首的大汉睨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后梭巡,只看见了两架空荡的床铺。 “官府查人,文书拿出来。” “是。” 苏缨转身取来文书,衙役打开扫过一眼:“通州人?咱们北良离通州足有两千里,也算不得富庶,怎么想着逃荒来这里?” “回官爷的话,民女家四哥早年跟着商队来了北良,这回是专程前来投奔的。” “那你四哥人呢?” “民女尚未找到他,许是早已搬走了也未可知。” 衙役未置可否,将文书还给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苏缨摇头:“原是有个弟弟,前几日出城做工了,家中暂时无人。” 衙役上下打量她,见其并不像患病之人,不欲久留,刚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的屋子里传来窸窣的异响。 他面色猛地一变,转身推开苏缨,阔步往里去。 “屋里藏了人,搜!” “是。” 一声令下,身后六个衙役一拥而入。 屋里本就不大,更没多少藏人的地儿,不多时,藏在柜子里的裴修就被人拎了出来,丢到地上。 “竟敢私藏疫民!你胆子真不小啊!”为首的衙役冷笑一声。 苏缨面色平静,道:“民女与他一道走。” 这一晚,见惯了哭天抢地,甚至拿银子贿赂他的场面,衙役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转念一想,这人与疫民同吃同住,兴许早就染上疫病,只是尚未发病。 既然她自愿跟着一道去,也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行。”他爽快答应。 苏缨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到衙役面前:“民女给自家弟弟穿上衣物,劳烦官爷暂等片刻。” 衙役也不扭捏,随手拿过:“快些,我们还要去下一户。” “是。” 苏缨快速取出衣物给裴修穿上,打包了几件换洗的,趁他们不注意,又从缝在被子里的匣子中摸出几粒碎银塞进袖袋。 临走前,她系上面巾,还不忘往鸡窝多丢了几日量的米糠。 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上面躺着三个昏迷的疫民,只盖着一张破草席,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片。 苏缨不愿让裴修跟疫民躺在一处,从院子里推出曾经卖菜用的小板车。 她小心地将裴修靠放到板车上,裹上一层棉被,又往旁边撑起一柄竹伞,挡去纷扬的雪片。 见状,衙役不耐烦道:“穷讲究,走了!” 衙役们走在前,苏缨推着裴修落在身后。 出了巷子,深夜的长街被火把照得通明。 无数衙役推着板车穿梭其间,不时传出几声混乱的哭喊声。 苏缨垂着脑袋,跟在一个带路的老衙役身后。 “苏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缨没有回头,不多时,张麒快步跟了上来,一眼便将当下的境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戴着黑面巾,脸色铁青道:“你疯了?你以为安置疫民的是什么地方,还要跟着去?” 前头的老衙役听见声音,回头朝张麒浅浅一揖:“张班头,您有何指教?” 张麒拿着架子:“你将这人推去就行,这个姑娘既没染上疫病,我要带走。” 老衙役尚未回话,苏缨先开了口:“我不跟你走。” 第37章 报应 老衙役不咸不淡地扯了个笑:“您瞧,不是小的不答应,是这姑娘不愿跟您走。” 张麒面色极度难看,上前扯住苏缨的袖子,压着声儿道:“你别闹了!进去的人哪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裴三染了病,是他命该如此,你何必将自己也搭进去?” “我若死在里头,也是我命该如此。”苏缨淡声道。 这句话堵得张麒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咬了会儿牙,耐着性子道: “你先跟我回去,裴三那边,我使些银子打点打点,让里头的人多加照拂,药材餐食都先紧着他,这总该可以了?” 苏缨还是摇头,干脆连话也懒得与他说了。 张麒又急又恼:“你怎的这般固执?不是我不愿带走裴三,实在是疫病之事干系重大,就连知县大人的独子染了病,照样送去安置,我也开不了先例。” 听闻知县之子也被送进了疫民安置地,苏缨心头稍稍一松。 起码说明这位堂上官处事公允,并非偏私的昏官,想来不会置疫民于不顾。 老衙役在旁等了一阵,越发没了耐心。 他是衙门壮班的差役,本也不归快班的副班头管,况且壮班与快班早有不合,眼下等这一阵,已是给足了面子。 他上前出声催促:“张班头,知县大人有令,今晚必须将城中所有疫民妥善安置,您看……” 张麒狠狠瞪了他一眼,碍于他搬出知县谕令作挡箭牌,又无法发作。 他见苏缨肩头积的一层薄雪,额角的碎发也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在心底问候了裴三的十八辈祖宗。 他解下身上的灰鼠斗篷,兜头盖在苏缨身上。 苏缨被砸得懵了一瞬,未及反应,手中的板车也被他抢了过去。 “你……” 话刚出口,张麒便恶声恶气地打断了她:“多说一个字,我一定把你打晕带走。” 说罢,一脸膈应地推着板车走了。 苏缨茫然地看着张麒的背影,倏然想起今早秦雪兰说的话,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驱散那些令人恶寒的念头,快步跟了上去。 像是憋着一股气似的,张麒走得极快,苏缨几次都没能从他手中抢回板车,遂作罢。 出乎意料的,疫民安置点竟不是一贯的破庙,亦或是乞丐窝点,而在紧挨东城门的大片空地。 数十顶军帐林立,火燎照得夜如白昼,像一个规模肃整的军营。 不少衙役推着板车在辕门前排队,等着将疫民交接出去。 等官兵接手,就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越往里,张麒面色越是难看。 他侧头看去,目光落在苏缨抱在怀里的那件灰鼠斗篷,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苏缨察觉到他的视线,将灰鼠斗篷递还给他:“你走吧。” 张麒没接,只问:“你当真不跟我走?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苏缨摇头。 虽本就不抱希望,见其摇头,张麒还是气得磨牙:“你……不可理喻!” 苏缨神情怪异地瞧了他一眼,没吭声。 眼看将近辕门,张麒心中愈发火急火燎,近乎低三下气道:“苏缨,别闹了,跟我回去……我一定让他们把裴三照顾好,成么? ” 苏缨还是摇头。 张麒面如死灰,仰头合了合眼睛,心想自己半生肆意妄为,终是遭到了报应。 老衙役在前面交接疫民,张麒紧绷着下颌,目不斜视地盯着苏缨,直将她盯得心底发毛。 见官兵预备放行,苏缨暗暗松了口气,再次将斗篷递给张麒,他依旧没接。 火光跃动,苏缨竟看见他眼里隐隐有水光流转。 “我真该将你打晕带走。” “……” 他恨恨道:“里面不比家里,这个你用得上。届时等你出来了,我自会上门去取。” 说罢,不等苏缨反应,便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开了。 “快进去,别挡道!”官兵出声催促道。 苏缨只好将斗篷放在板车上,推着裴修往里去。 在前头带路的是个高大的官兵,苏缨慢腾腾地跟在身后,不时往路过的军帐里看。 她发现似乎是根据症状进行分帐,有些军帐里传出小声交谈声,有些军帐则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越往里,越是安静。 “缨姐儿!”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苏缨抬眼望去,正是戴着面巾的秦雪兰。 她讶然道:“雪兰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秦雪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裴修,心下明了,也没了好语气:“你还问我?我是郎中,自愿请命来的!你呢?三郎病了,你是跟着一道来殉情的不成?” “殉情”这两个字让苏缨怔了怔,秦雪没好气地睇了她一眼,对前头带路的官兵笑着道: “这是我徒弟,也是名大夫,劳烦大哥就按随营郎中安置吧。” 说着,她见四下无人,悄悄往那官兵的腰带间塞了一粒银子。 官兵目不斜视,往板车上的裴修使了使下巴:“这个疫民我便带走了。” 秦雪兰心中暗自啐了他一口,又往他腰带里塞了一粒银子,面上还是带着笑: “不瞒您说,这姐弟二人无父无母,自幼相依为命。您看,弟弟病了,便是明知这是什么地儿,姐姐也要跟着一道来。就将她两安置在一处吧,也省一个铺位不是?” 官兵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带,点头:“行了,跟我走吧。” 秦雪兰眉开眼笑道:“多谢大哥体谅。” 几人一路到了营地边缘,这里立着数顶小帐。 官兵随手指了一顶没人的:“就是这儿了。” 秦雪兰连声道着谢,领着苏缨进了小帐,面色立时沉了下来,啐道:“一群杂碎。” 苏缨四下打量。 帐子很空,只放得一张窄床和一方桌案,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她将裴修安置在木板床上,盖上自己带来的被子。 “走吧,去我那儿,匀你一些用具。”秦雪兰道。 苏缨从袖子里摸出两粒银子,塞进她手中:“谢谢你,雪兰姐。” 秦雪兰了解她的性子,将银子收下了,嗔道:“谢谢谢……再谢就别叫我姐了。” “嗯。” 苏缨扬了个清浅的笑,秦雪兰见了心中莫名熨帖,又百感交加,叹道:“你对三郎,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道:“跟我来吧。” 二人的帐子相距不远,只隔着一个帐子。 路过时,秦雪兰朝不远处帐帘紧闭的主帐扬了扬下巴:“这里面住着知县大人,他儿子跟三郎是一样的病症,昏迷不醒。才三岁,真是可怜见的……” 第38章 诊治 “这知县今年才上任,听闻是从京师贬下来的。能在京师做官,料想官威应当很大,未曾想……” 秦雪兰小声碎碎念,“他一个七品知县,竟也跟疫民一道住在这里。我方才送药进去时,见他正在给他儿子擦身子,动作娴熟,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做。” 苏缨静静听着。 取了一些生活用具,秦雪兰便将她送到帐外:“你今晚先好生休息,明早我去找你。既是按随营郎中安置,也少不得做些琐事,免得招人闲话。” “好。” 苏缨应下便回了自己的帐子,却见方才还空荡的帐子多了好些东西。 不光有整套崭新的生活器具,床尾也多了两床厚实的棉被,再往角落一看,竟还放着炭盆和白炭。 方才去秦雪兰的帐子里,里面的物件也没有这般齐全。 她隐隐猜到是谁做的,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些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当下的境况,也由不得她心中别扭。 毕竟寒冬腊月的天儿,这些东西是能救命的。 苏缨取下面巾,将裴修背回板车,把自己带来的棉被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再将裴修背回去,盖上床位的新棉被。 安置妥帖,她便裹着被子,在帐子角落的板车上凑合了一宿。 似是刚闭上眼睛,帐外便响起了秦雪兰的低唤:“缨姐儿,你醒了么?” 苏缨揉着酸痛的额角起身,扬声道:“刚醒,雪兰姐,你先进来吧。” 帐帘被人掀起,秦雪兰端着一碗药膳,抬步进来:“今儿这雪怎的越下越大了……” 话没说完,便噤了声。 她瞪圆了一双美目,半晌才道:“这些物件都是哪儿来的?我看知县大人主帐的布置也不过如此了。” 苏缨踌躇了一息,如实道:“猜想……应当是张麒让人送来的。” 听闻竟是张麒,秦雪兰面色有些古怪,冷笑道:“没看出来啊,还是个痴情种。” 苏缨假作未闻,化了些雪水稍作洗漱,看了看床上的裴修,问她:“就这样一直不吃东西,没事么?” 秦雪兰道:“体温低消耗也少,几天饿不死。走吧,跟我去抓药。” 喝了秦雪兰带来的防疫汤药,二人便去了药帐。 她们到时,里面已经站着三五个郎中,见秦雪兰进来,纷纷看向她。 有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开口道:“秦大夫,这药怎么配?” 秦雪兰斜眼睨他:“龚言,你也是大夫,问我做什么?” 龚言便苦笑:“不是你说的,以前在医书上看过这一病症?” “我也说过,当初只随便扫过一眼,具体如何医治记不清了。你是知县大人花银子请来的,而我是分文不取自愿来的,不知道白送的没好货么?你别老想着指望我,总得值那二十两纹银不是?” “……你!” 龚言有些恼了,旁边一名老者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疫病当前,别为些旧怨坏了大事。秦大夫,这次的疫病与以往全然不同,你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我们也好探讨一二。” 这位老者姓孟,名飞白,是秦雪兰亡父的旧友。纵使她性子再泼辣,对他也多两分敬重。 “孟叔,我只知这病症从寒,用药自然以温补为主。那些个咳嗽流涕的,另外对症下药,旁的再没有了。”秦雪兰道。 孟飞白沉吟着点头:“这疫病传播虽广,却不如以前致命。眼下城中死了百十号人,我查过他们的脉案,皆有既往病史,本也是身子不大康健的,到底是死于疫病还是旧疾,只能等仵作查验后方可知晓。” 龚言面色依旧不大好看,还是道出了自己观察的疑点:“疫民的病症虽不尽相同,但感染疫病之人多是老弱病残,亦或是年岁尚小的稚子……” 另一个中年男子摇头:“此言差矣,方才我去各帐走了一遭,发现后半夜送来的疫民中不乏体格健壮的青年。”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沉默。 “兴许只是身体康健之人发病较晚,并不能说明什么。”苏缨道。 众人纷纷抬眼望向她,孟飞白问:“这位小姑娘是?” 秦雪兰道:“是我徒弟,苏缨。” 苏缨没吭声,她虽跟着秦雪兰学医,但还没正经拜过师。 “徒弟?”孟飞白面色微沉,“秦大夫,家传的医术怎能外传?” 秦雪兰浑不在意:“祖训还说传男不传女呢,我爹不照样传给我了?况且苏缨是我认的干妹妹,也不算外传。” 苏缨面带诧色,看向她。 何时又成干妹妹了? 秦雪兰朝她笑笑,安抚般捏了捏她的小臂:“是吧,缨姐儿?” 苏缨顺势点头。 “好了孟叔,别纠结我的家事了。您是咱们之中资历最老的大夫,这疫病如何治,我全听您的安排。”秦雪兰道。 孟飞白略一思忖,分派下去:“龚大夫,劳你负责调配止咳的药。廖大夫,伤寒的药材交由你。卢大夫,你……” 逐一安排妥当后,他转向秦雪兰:“你对这疫病多少了解一些,温补的药材是重中之重,交给你了。昨夜的昏迷疫民皆由我诊脉,我便负责他们的脉案。” 秦雪兰应下:“好。” 几人分散开来,各自忙碌着。 苏缨提着篮子跟在秦雪兰身后,她读一味药,苏缨便称一味药。 一遍走过,秦雪兰问她:“方才说的都记住了?” 苏缨复述了一遍,秦雪兰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脑袋可比金平的好使多了。去吧,再配二十副,一同交给帐外的官兵,我要回去查医书了。” 她走后,苏缨仔细配完了药,交由负责煮药的官兵。 忙完,已经将至正午。 她回到自己的帐子,正好遇到放饭的官兵。 那人推着两个大木埇,其上盖着保温的纱巾。 秦雪兰拿着碗碟从帐子里出来,官兵便打了一碗稀粥,一个馒头给她,又从单独放置的小木桶里舀了一小勺白菜炒咸肉。 苏缨也是一样的待遇,只是临了,官兵问她:“你住这间帐子?” 跟前的确是苏缨住的帐子,她点了点头。 官兵从角落被纱布遮盖的地方拿出一个油包给她,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秦雪兰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苏缨将其打开,里面竟是切成片状的酱肉。 二人面面相觑。 秦雪兰看着这包酱肉,又想起苏缨帐子里齐全的布设,不由咂舌: “看来张家小子这回是真的动了凡心了,这番上下打点,不知得折进去多少银子……” 第39章 难伺候 苏缨面色平淡,将油包收了起来。 用张麒送来的棉被白炭是形势所迫,而酱肉不是,她只吃发放的饭菜足够了。 察觉到她的意图,秦雪兰抬眼觑她: “不吃?” “嗯。” “你不吃,便算没有承这份情了么?” “……” “你将它丢掉、放臭,还是吃进肚子里,于那个人而言并无不同,左右东西都交到你手上了。” 苏缨默了半晌,打开油包,将一半的酱肉放在秦雪兰碟子里,半是打趣道:“这下你也有份了。” 秦雪兰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拈起一片酱肉吃进嘴里:“有份便有份,等出去了,你让张家小子来找我讨要,看我不几板子将他打出门去。” 苏缨莞尔。 “回去吧,一会儿安置好三郎来寻我,有件事要交于你。” “好。” 今早走之前,苏缨在床边生了一盆炭,眼下还剩小半。 她往里添了些新炭,烧上花椒水,便去看裴修。 他的身子依旧冰凉一片,脉象较比昨日也并无不同。 苏缨吃过午饭,用放至微烫的花椒水给裴修擦身子。 帐子不比家里,缝隙里透着风。她没敢脱他衣裳,只松了腰间系带,尽力将帕子拧干,探进被褥里替他擦拭。 如此较比先前更为费力,一番忙活下来,苏缨已然累得不轻,伏在床头望着他。 她从未这般仔细端详过裴修的脸,不由暗自感叹,这副皮相真是颇受上天眷顾,容色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便是出自世间最精巧的匠人之手,那这张脸,也定然是其毕生最完美的佳作。 擦过身子,裴修的面色红润了些许,只唇瓣依旧泛着白。 苏缨看着他的唇,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 直将苍白的唇瓣揉得泛起绯色,才收了手。 “裴修。”她轻声抱怨道,“你这副羸弱的身子真难伺候。” 当然,没人应她。 苏缨收好物件,去了秦雪兰的帐子。 “你来了。” 她正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摞书,头也不抬道:“随便拿一本,有个病症与这次的疫病很像,你看到了就拿给我。” 苏缨在她身边落座,依言取过一本书,就着桌上的油灯细细往下看。 书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有些还缺了角。 更为新奇的是,如此厚的几本医书,竟全是手写的,还不时有修正的痕迹。 字迹全然不同,像是传过好几代人。 最新的字,是前不久留下的,还隐隐透着墨香。 是在一个药方末尾备注:麻黄可换荆芥,药性更平,老幼适宜。 苏缨立时明白过来,她手中的医书,应当就是秦雪兰家的祖传医书。 她心中莫名复杂,没忍住抬眼看向秦雪兰。 这一眼,秦雪兰却回错了意,自嘲道:“这书写得凌乱又晦涩,看起来费劲吧?” 苏缨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秦雪兰动作微怔,侧头看了她半晌,忽而笑了起来:“缨姐儿,你竟然还有多愁善感的一面,当真令我刮目相看。再说了,我既拿给你看,那你便受得,知道了么?” “知道了。”苏缨顿了顿,小声跟了句,“……师傅。” “算你识相!” 秦雪兰笑得眉眼弯弯,“又乖又懂事,脑子还聪明,真想拿你换我家金平。不过往后还是叫我雪兰姐吧,叫姐可比师傅亲切多了。” “好,雪兰姐。”苏缨点头应下。 之后便不再言语,一连看了四个时辰,中途只草草吃了一餐饭。 戌时末,龚言来过一趟。 短短半日功夫,昏迷的疫民多了一倍。 苏缨与秦雪兰喝了防疫的药膳,往每个安置疫民的帐子都走过一遭。 营地后方的几个军帐寂静异常,里面安置着所有昏迷的疫民。 二人到时,孟飞白与所有随营郎中都在。 他们并未像早晨那般互相探讨,均一言不发地锁着眉。 正前方则立着一个未及而立的青衣男子,面容清隽,气质温润沉静。 虽未着官袍,苏缨一眼便猜出这人就是北良知县,喻嘉言。 秦雪兰作势要行礼,喻嘉言微微抬手:“不必多礼。疫病之事,秦大夫有何见解?” 秦雪兰眉眼低沉:“民女方才询问过不少疫民,得知后来陷入昏迷的疫民皆是入睡后再没醒来。旁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 “孟大夫可有新的见解?” 喻嘉言转向孟飞白,对方面露惭愧之色,沉吟道:“草民每隔一个时辰便会为昏迷的疫民把脉,发现均皮肤冰凉,脉象极缓,却十分稳定,并无恶化的迹象。” 喻嘉言点点头,依次问过在场所有郎中,所言与前面二位几乎无异。 最终,他将目光落向站在众人身后的苏缨,温声问:“苏大夫,你呢?” 秦雪兰面色微变,先一步替苏缨答了话:“苏缨是民女新收的徒弟,才学了不足两个月,实在……” 喻嘉言抬手打断她,嗓音温和却不容辩驳:“意在集思广益,但说无妨,本官自有决断。” 迎上秦雪兰略带担忧的目光,苏缨朝她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慢慢道: “民女有个弟弟,前日夜里睡下后便陷入昏迷,至今已逾两日。这两日,民女试着喂他汤药,尽数流了出来。也试过用花椒水为他擦拭身子,冰凉的皮肤会微微回暖,沉缓的脉象也稍有加快,可半个时辰后,便又会恢复原状。” 喻嘉言思忖片刻:“两日水米未进,脉案可有变化?” “一如昨日,毫无异样。”苏缨道,“除此之外,他这两日全无排泄,身上盖着两床厚被,也发不出一丝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喻嘉言当即召来守帐的官兵,证实了苏缨的说法。 昨夜送来的昏迷疫民,至今全都未曾排泄。 喻嘉言沉着眉眼,低声自语:“昏睡不醒,不饮不食,亦无排泄,脉象却异常平稳……这般说来,竟像是……” “冬眠。” 苏缨平静地接道。 第40章 冬睡 须臾的死寂后,一众郎中惊骇不已,也顾不上一旁的知县大人,低声议论开来。 连喻嘉言也锁着眉。 “倒是听闻过山里的畜生会冬眠,人冬眠……闻所未闻。” “无稽之谈!人与畜生如何相提并论?” “只是病症与之相似,并无确凿证据足以盖棺定论。” “可若细细想来,这回的疫病委实非同寻常,本也算得上闻所未闻。”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半晌,依旧未能得出结论。 等到帐中声音渐歇,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缨才淡淡开了口: “我听说过。” 闻言,众人再次怔住,孟飞白更是大斥其为搏眼球,信口开河。 喻嘉言抬手制止了质疑声,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缨,道:“说来听听。” “民女本是通州人,为逃荒才一路北上……” 苏缨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逃荒路上,她一直作男子打扮,睡过最多的地方便是当地的乞丐窝。 期间待得最久的地方,便是河龙府。 河龙府繁华富裕,贵人指缝里随意漏点,都足以让她吃饱。 只是一路逃荒,致使身子更加瘦弱,出去做工都没人要,苏缨便一直住在城隍庙。 这里也是个小乞丐窝,每晚有十来个乞丐住在这里。 一日夜晚,几个乞丐闲来无事,讨论自己闯南闯北遇见的奇闻轶事。 其中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乞丐,说了一件他年轻时的旧闻。 彼时他还是个商人,经常带着商队到塞外与草原部落做生意。 有一年寒冬,商队从塞外返齐,在边境突遇暴雪。 最近的县城在六十里开外,他们顶着暴雪走了半个时辰,彼时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 老乞丐心如死灰,还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折在这里。 绝望之际,他们遇到了一个游牧人家。 游牧民族素来好客,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将他们的马车赶到了自己的羊棚里。 老乞丐担心羊子会毁坏自己的货物,岂料那个大汉意味深长地一笑,只让他放心。 那几车货物足足值三千两白银,他如何也放不下心,跟着大汉一同去,打算瞧瞧有何蹊跷之处。 于是他便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数百只北地绵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分明像是死了。 他大惊失色,连声扼腕叹息,大汉却似没事人一般,但笑不语。 老乞丐越想越不对劲, 他远赴塞外做生意,一路见多识广,好奇心亦重于寻常人。 当天晚上,为表谢意,他取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坛好酒,与这大汉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大汉醉意惺忪,也打开了话匣子。 老乞丐又连劝三碗,见大汉彻底卸下防备,便试探着问起羊棚之事。 大汉依旧是那副神秘莫测的神情,只道是雪山赠与他们的礼物,可以让羊群不吃不喝整个冬日,等到春暖花开,再将其唤醒。 除了会瘦个七八斤,并无其他异样。 见老乞丐不信,大汉颇为恼火,还将其带到帐子里间,指着床上昏睡的老人道: “这是我爹,前几日染了风寒,久咳不愈,还吐了血。但近来大雪蔓延不绝,无法带他去县城看郎中,我便也用了那个法子,让他陷入昏睡。等到大雪歇了,我再唤醒他,带去县城看病。” 老乞丐讲到这里时,其余乞丐皆一副不信的神色,说他胡编乱造。 老乞丐也不与他们争辩,只道:“大雪封路,我在那里住了半月,与那位兄台同吃同住,却从未见其父醒来。临走前,我尤觉不对劲,便悄悄摸了他爹的脉……” 有人抢话:“是不是那老汉其实早就死了?” 老乞丐缓慢摇头:“半月不吃不喝,他还活着。” 听苏缨复述完这句话,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无不觉得毛骨悚然,唯喻嘉言眉眼未动。 半晌,龚言忍不住道:“若真有那般玄妙,老乞丐就未曾再回去探究一二?” “自然是有的。” 苏缨道:“老乞丐本就是生意人,怎会放过这种财路?他后来多次回去寻找那个游牧大汉,未果。期间碰到过其他游牧人家,每当他试探着提到那件事,无不对其心生警惕,半个字也不愿说。” 孟飞白生平最恨故弄玄虚之人,冷哼道:“一面之词,不足信也。” “这事……”秦雪兰面色有些古怪,“我幼时也听祖父讲起过。” 众人纷纷望过去,孟飞白恼道:“秦大夫!怎的连你也……” 秦雪兰迎上他浑浊的瞳孔,认真道:“孟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秦雪兰是不是搬弄是非、满口谎言之人,你自心中有数。” 孟飞白怔了怔,没再说话。 秦雪兰转而望向喻嘉言,接着道:“喻大人,民女听闻的旧事虽与苏缨所述稍有差异,却也提到极北之地的山中族群,确有秘方能让牲畜沉睡过冬。昨日,民女说在医书上见过此症,那一页手记,正是先祖父所留。” 喻嘉言问:“你可找到了?” 秦雪兰默然摇头。 “极北之地……” 一旁有人低声接话,“我家附近有家羊肉馆子,近来收的羊,听闻便是北边高山族的一个汉子贩运过来的。” 龚言闻言,蹙眉问道:“高山族离北良足有四百余里,沿途还要经过数座县城,何必千里迢迢把羊群赶来我们这里售卖?这一路,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声。 喻嘉言嘱咐秦雪兰继续查找医书,便遣散了众人。 待人走后,他独自一人回到主帐,对帐中的玄衣青年道: “宿远,速速查清近来是否有个高山族的男子进城卖羊,若那人尚在城中,立时带来见我。切记,不得声张。” “我明白。” 第41章 心头血 子夜雪紧,苏缨与秦雪兰在雪中并肩而行。 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到苏缨的帐子前,秦雪兰才抽回思绪,勉强对她笑笑:“瞧你这满头雪,回去好生用炭火烘干,这时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苏缨摇头:“我不回去。三郎脉象稳定,我没什么可做的,不如与你一起看医书,尽早找到解决的法子。” 秦雪兰并未多劝,与苏缨一道回了自己的帐子。 如同午后那般,二人沉默地看着医书。 将至卯时,秦雪兰忽然“哎呀”一声,旋即喃喃道:“完了……” 苏缨抬眼看去,就见她面色煞白,捧着医书的手还微微打着颤。 “怎么了?” 苏缨下意识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心瞬间沉了下去。 “雪兰姐,你也染上疫病了,怎的不早说?” 秦雪兰半晌才似回过神,露出一张惊惶不安的脸:“缨姐儿,我们都要死在金平那混账手里了。” “……这是何意?” 秦雪兰搁下手里的医书,苏缨一眼便看见其上覆着大片干涸的墨汁,将原本的字迹彻底遮掩。 她的面色也变了:“这一页便是?” 秦雪兰双手捂着脸,轻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不对……”苏缨指着那页残余的字,“方子不是还在么?” 秦雪兰摇头,声音从掌心发出来又沉又闷:“你仔细看,这方子与我昨日让你配的完全一致,前面被墨覆盖的地方应当写有药引。” 苏缨不死心地对着油灯仔细看了一阵,却是一个字都没瞧出来。 良久的沉默后,秦雪兰晃晃悠悠站起身,面色依旧白得可怖:“我去告知喻大人……” 苏缨忙扶住她:“你几日没睡了?” “三日……”秦雪兰苦笑道,“幸好没睡,不然早该与那些昏迷的疫民一般长睡不醒了。” “你一直不睡也不是法子。”苏缨道。 “是了。”秦雪兰神色颓败,“反正没了解决的办法,总归都是要死的。” “雪兰姐……” “我无事。”秦雪兰费力牵了个笑,“我现在去将此事告知喻大人,请他另想办法。” 说着,她往前走出几步,却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苏缨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我陪你一起去。” “……好。” 二人搀扶着走向主帐。 许是被昨日昏迷的疫民吓得不敢入睡,分明已是半夜,营地还四处传来说话声。 幸而主帐不远,几步路便到了。 苏缨请帐外的侍卫进去通传,说是有要事禀告。 此时主帐里不止喻嘉言一人,还有昨夜出去暗查的宿远,与一个昏倒在地的高大男子。 听到近侍来禀,喻嘉言沉吟半响,才道:“让她们进来。” 苏缨扶着秦雪兰进入帐中,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男子,见其服饰少见,猜到这便是他们口中卖羊的高山族男子。 “找本官何事?”喻嘉言问。 苏缨将医书奉上,道明了个中缘由。 她原以为这位堂上官少不了大发雷霆,岂料他只淡淡扫过一眼,道:“本官已经知道治疗的法子了。” 苏缨与秦雪兰皆是一怔,又同时看向那名高山族男子。 “是他蓄意下毒?”秦雪兰喃喃道。 喻嘉言正欲开口,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眉间难得浮起一抹倦色,转头在桌案后坐定,朝宿远使了使下巴,后者会意,道: “若要细究,并非蓄意下毒,是贪心所致。这人叫塔古尔,并非是高山族人,隶属罗门部族。他是个赌徒,月前将家中的银子输光了,便起心拿部分冬睡的羊换取过冬的物资。 “依照族训,唤醒的羊群要用草料养上半月,等体内药性尽褪方能贩出。塔古尔不想一边放牧一边赶路,为省时间,他与两位兄长用牛车拉了百余只冬睡的羊便上了路。” 苏缨道:“因为他们不知道刚唤醒的羊吃了有何危害,担心出问题,只能选择更远的县城贩卖,这才到了北良。” 宿远点头道:“是。在北良城外,他将羊群唤醒,因状态萎靡,低价卖给了羊肉铺子。前几日恰好是冬至,城中羊肉卖得最好,导致许多百姓食用了药性未退的羊肉。” “不对……”苏缨顿了顿,“既然担心出问题,他卖完羊为何不走?” 宿远不答反问:“你不妨猜猜我在何处找到他的?” 默了几息,苏缨道:“赌场?” 宿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方才说过,这人是个赌徒。他兄长担心东窗事发,当日便已离城。他却拿了银子第一时间进了赌场,赌到第二日也没听见城中有何流言传出,便干脆在赌场楼上的客房住了下来。直到前日病情爆发,喻大人下令封城,他再想跑已是来不及了。” 听完,秦雪兰问:“喻大人说……已经知道治病的法子了?是这个塔什么孤儿说的?可信么?” 宿远悄悄觑了觑喻嘉言的面色,没有出声。 见二人的态度,苏缨心中了然几分,转向喻嘉言道:“喻大人,眼下也没有旁的办法,您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试验一二。” 正支腮假寐的喻嘉言徐徐掀开眼皮,揉着额角道:“他说的这个法子……试验不易。” 宿远见他疲态尽显,替他接着说下去:“据塔古尔所言,他们部族曾有一个少年,调配让牲畜冬睡的药时,忘记手中有一道伤口,药性随着伤口进入,症状与城中疫民一样。 “他们尝试了让牲畜苏醒的法子,全无作用。连睡一月,昏睡的少年日渐衰败,族中萨满便取了他一碗心头血打算作法,尚未起阵,少年就醒来了。” 苏缨立时明白过来:“要放血?” “是。”宿远道,“罗门部族后来也有人误伤,放过其他地方的血,发现只有心头血有用。” 越听,秦雪兰的面色越是难看:“取心头血哪有那般容易?一不留神便是要死人的。” 宿远迟疑点头:“塔古尔说,萨满取过十一个人的心头血,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音落,帐中一片死寂。 苏缨紧抿着唇角,死亡的几率太大,她不敢拿裴修冒险。 可…… 她心念一转,道:“不都说十指连心,指尖血是否算是心头血?” 几人均沉默着,没有应声。 苏缨阔步往外走:“试试,也比等死好。” 第42章 你冷 小帐里,立着三个人。 苏缨半跪在床前,正用讨来的烈酒淋在匕首上。 身后,秦雪兰一脸忧心忡忡,宿远则盯着床上的裴修,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缨将手探进被子里,牵出裴修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没有丝毫活人气。 把匕首比在指尖时,苏缨脑子里想的竟是,这人娇气得很,倘若这会儿醒着,指不定会如何喊疼呢。 她手中微微用劲,锋利的刀刃立时划破指尖。 意在放血,这道伤口划得很深。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本该涌出的血液只稀稀拉拉渗出一线。 “是不是伤口不够深?”秦雪兰问。 苏缨摇头:“再深就见骨了。” 她手中使了些劲往外挤,才堪堪挤出数滴,伤口便似愈合般不出血了。 这时,喻嘉言打帘进来,问宿远:“如何?” 宿远似如梦初醒,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喻嘉言睨了他一眼,秦雪兰便将方才的事大致讲了一下,分析道:“定是那药的作用,就像脉搏变得极缓,体内的血流亦是一样。” “嗯。” 喻嘉言应了声,目光顺着那只手落到床上少年的脸上,旋即瞳孔微缩。 顿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宿远,对方也正在偷觑着他的面色。 四目相对间,宿远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喻嘉言原本温和的眸光变得幽深。 苏缨盯着血液已然凝固的无名指,再次拾起匕首,在裴修的食指上深深划了一刀。 这回没等鲜血渗出来,她便将指尖放进口中,吮出一大口鲜血吐进床头的碗里。 “缨姐儿!”秦雪兰大惊失色,抬手去拦她,“万一这法子没用,你别再将自己搭进去了!” 苏缨快速说了句:“羊肉我也吃了。” 秦雪兰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手。 三人立在苏缨身后,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 直到足有巴掌大的碗盛满黑红的鲜血,苏缨才放下裴修的手,仰头喝下一口烈酒,漱了漱口,吐到帐外。 如此几次,她才擦了擦被辣得发疼的唇,重新回到帐内。 许是不小心喝下些许,她的头有些发晕。 不顾三人欲言又止的眼神,苏缨伏在床头,细细看着裴修。 他面上惨白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三郎。”苏缨低声道,“我没法子了……你醒来吧,好么?” 秦雪兰不忍再看,打帘出去了。 喻嘉言与宿远深深看了眼床上的裴修,也跟着出了帐子。 “大人,可要放信出去?”宿远小声问。 喻嘉言轻摇了摇头:“再等等。” 宿远会意,蹙了蹙眉:“各方势力找了他一年,未曾想竟会出现在这般偏僻的北良,眼下还……” 他没再说下去,喻嘉言眸光落在天边泛起的一丝青白:“三年未见,方才我甚至……不敢认。” 宿远唏嘘道:“我何曾不是?昔日的裴三公子才情无双,容色更是名动京师,如今竟落魄到这般境地。” “他身边的苏缨……”喻嘉言顿了顿,“你去查查,她到底是何来历。” “好。” 小帐内,苏缨刚给裴修的两指上了药,转身找出一方干净的布帛,撕成长条。 她坐在床沿,耷拉着脑袋,拿布帛缠上他的指尖。 缠了几次都松松垮垮,苏缨头晕得厉害,便不去管它了。 她握上裴修冰凉的手,垂眼看着他,眼前却似蒙着一层雾气,如何也看不清。 便俯身靠近了些,带着酒气的气息扑在他脸上:“裴修……你冷么?” 指尖试探般触了触他的脸,旋即炙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颊边。 “唔……”苏缨迟缓地点点头,“你冷。” 她摇摇晃晃地捧着他的脸,叹了一口气:“我不该……不该带你出来的,让你平、平白多吃了一年苦。” “你恨我么?”她又凑近了些,逼问一个昏迷的人,“你恨我么?裴修……” 没有人应她。 苏缨又似泄了气,拉开些距离,低声喃喃道:“我不好,我待你也不好,别再说我好了……我受之有愧。” 良久,她松开手,被她好不容易捂暖的双颊顷刻冷了下来。 一股难言的酸涩从鼻尖窜上眼眶,苏缨混沌的脑子尚未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滴泪便已砸了下来。 正正落在裴修的眼角,飞快滑落鬓边。 “爱哭,又娇气……”苏缨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还说是我纵着你的,简直一派胡言!” 她晕晕乎乎,一头栽倒在裴修的颈边,被酒气熏得滚烫的脸贴上他冰凉的脖颈,下意识轻轻蹭了蹭。 “你冷。” 苏缨蹬掉靴子,费劲扒掉外头的棉衣,嘴里还不住嘀嘀咕咕: “冷、冷也不妨事,我暖和。娘说我是个小火炉……夏天烫人,冬天抱着睡刚、刚好……” 她不太熟练地钻进裴修的怀里,靠着他的肩头,搂在他的腰间,被透过薄薄里衣传来的体温冰得一个寒颤,讷讷道: “裴修,你真冷。” 彻夜未眠的困意被酒意激发得彻底,苏缨嘀嘀咕咕胡言乱语了一通,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修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他先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近在咫尺,旋即意识到怀里躺着一个人。 枕着自己的手臂,一只手还搂在自己的腰间。 是梦么? 是吧。 裴修想,苏缨才不会躺在他怀里。 他能做到最逾矩的事,便是每次喊疼的时候往她肩上靠。 很快,他嗅到了一缕酒气。 更加笃定了自己是在做梦。 苏缨最不喜欢酒了,上次他吃醉酒,苏缨还恼他,骂他酒疯子。 裴修动了动,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低下头嗅了嗅她气息间的酒味。 其实他很喜欢酒,但因患有心疾,每回只在宴席上被特许吃上几杯。 闻到自己喜欢的两种味道混杂在一处,让他陡然生出一个念头。 苏缨口中的酒……会是甜的么? 念头落地,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垂下脑袋,轻轻贴上温软的唇瓣。 过于真实的触感让他脊背发麻,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变得短促。 与之有同样反应的,是生生将一双丹凤眼瞪成杏仁眼的苏缨。 “苏缨……” 裴修不受控制地将她紧紧按进怀里,难耐地贴着她的唇低喃。 似是怕惹她厌烦,他动作轻柔得近乎讨好,只探出舌尖轻轻舔舐她的唇瓣,试图撬开她的齿关。 “苏缨……”他哑声哄道,“张开,亲亲我。” 第43章 喜欢 倘若裴修尚存一丝清明,他便能察觉到怀里的身子僵直得不同寻常。 可当他贴上那触感极软的唇瓣后,再也无心其他。 “苏缨。” “……” “苏缨。” 他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到后来竟有些委屈:“亲亲我……” 苏缨残存的酒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呼吸滞住,看着裴修难耐蹙起的眉间跟微阖的双目,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他醒来了? 那是否意味着……放指尖血是有用的? 她要快些告诉雪兰姐。 还有喻大人。 “苏缨……”裴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梦里,你也不愿亲亲我么?” 苏缨定了定神,看向贴着自己唇瓣作乱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在梦里就能对着旁人又亲又抱么? 登徒子! 不对…… 好像是她先钻裴修被窝的。 思绪被抽回,唇上湿软的触感便愈发强烈。 苏缨的脸烫得厉害,烧得胸腔里都涌起一股难言的麻痒。 好吧…… 是她逾矩在先,也不能全怪裴修……吧? 既然他以为是梦…… 苏缨将眼一闭,微微松开齿关。 苦等久已的舌尖便急急探了进去,相触的瞬间,二人同时一怔。 苏缨脑子里从未这般乱过,每当强行找回的理智告诉她要悬崖勒马,就会被拖进更深的深渊。 她似乎理解了裴修口中那种“心疼得快要死了”的感受。 胸口胀痛得无以复加,却又自虐般想要更多。 她不自觉回应着,裴修却似受了刺激般,原本小心翼翼的动作便变得急切了许多。 她好像……苏缨迷迷糊糊地想,的确很纵着他。 正午的日头当空,驱散了连日大雪的阴冷。 偌大的营地,帐外人来人往,他们藏在被子里,青涩又动情地吻着对方。 似是很满意这个梦境,裴修不愿松开怀里的人。 在苏缨细细的喘息声中,轻轻啄吻她的唇角,鼻尖,还有那双极漂亮的丹凤眼。 “我喜欢你……” 她听见他小声地说:“苏缨,我好喜欢你……喜欢得我心口都疼了。” 苏缨怔了怔,裴修的声音愈发干涩:“可……最没资格喜欢你的人,便是我。” 一个个珍而重之的吻落在各处,最终重新缠吻上她微肿的唇。 “苏缨,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不停重复着,仿佛心中满溢的爱意不加倾诉便会胀破胸口。 万劫不复。 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苏缨轻轻咬了他一口,恼道:“……闭嘴!” 裴修便不说话了,沉溺地亲吻她,鼻尖也讨好地蹭着她的。 直到苏缨觉得自己的唇瓣隐隐发疼,他的动作才渐渐缓了下来。 不多时,归于平静。 苏缨合着眼睛,喘匀气,复又抬起眼皮看他。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他红润异常的唇,本就发烫的面颊几乎要烧起来。 她生怕惊醒了睡着的裴修,轻手轻脚地掀开棉被,下了床。 匆匆梳洗后,苏缨去了秦雪兰的帐子。 见没人,又掉头去往主帐。 近侍通禀后,苏缨打起帐帘,却见帐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进来。” 由一扇屏风隔开的里间传出喻嘉言的声音。 苏缨踌躇几息,抬步走了进去, 屏风后是一张矮榻,秦雪兰面色煞白地坐在榻沿,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细匕首。 喻嘉言与宿远则立在榻侧,神情凝重。 苏缨的目光在几人之间一扫而过,最终落到榻上昏睡的小娃娃。 面色灰败,口唇发紫,已显油尽灯枯之兆。 她心下明白,也不废话,只道:“三郎醒了。” 三人立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神情几变。 本就咬牙强撑的秦雪兰更是脱力般松了手,匕首砸落在地。 “谢天谢地……”她讷讷道。 苏缨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雪兰姐,我帮你放血。” 秦雪兰无力摇头:“无事,我自己可以。” 苏缨没再坚持,转而对喻嘉言道:“喻大人,民女的弟弟虽是醒了,身子尚未痊愈。不妨先服药调养两日,确保病情稳定下来,再为令郎放血也来得及。” 稚子体魄孱弱,若贸然放血却不见成效,反倒会催命折寿。 喻嘉言微微颔首。 “牲畜冬眠之术乃罗门部族的秘辛,倘若外泄,必定引起灭族之祸。” 他道,“塔古尔固然有罪,却不该祸及无辜族人。此事你们切记严守口风,不得外泄。至于城中舆情,本官另行设法安抚。” 苏缨与秦雪兰自是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点头应下。 临走前,苏缨想了想,斟酌道:“倘若此法奏效,城中的药材怕是难以供应得上,也免不了有人借机哄抬药价,从中牟利。届时,只怕城中百姓一药难求。” 喻嘉言听出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温声道:“本官昨夜已遣人赴邻县购药,不日便出台禁令,严控药价,约束药铺定价售卖。” 闻言,苏缨轻轻点了点头,扶着秦雪兰走了。 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外,宿远忍不住笑道:“这位苏姑娘倒是有意思得很,竟敢出言敲打堂上官。幸在大人您是个性子好的,还耐着性子与她解释,若换作其他官吏,免不得发作一通。” 喻嘉言在塌沿坐下,垂目看着病容憔悴的稚子,轻声道:“苏姑娘心思剔透,是灵慧之人,你当她真不明白?分明可以明哲保身,却冒着冲撞官员的风险说出那番话,是心怀大义。” 他侧眸,转向宿远:“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对了,这小姑娘的确有些意思。只不知她藏着子望目的何为,若是心思不纯,且留不得。” 宿远脸上的笑意渐敛,迟疑道:“我觉得她对三公子的关心,不似作伪……” 喻嘉言未置可否,起身绕到案后,写下一封信,用火泥仔细封好,递给宿远。 “此事干系重大,你得亲自走一趟。” 宿远接过信,“我明白。” “另外,”喻嘉言道,“派人看着,青止到北良之前,别让他们出城。” “是。” 第44章 出摊 冬月下旬,连夜赶建的疫民安置营,在第六日传出喜讯。 知县大人亲赴城中广场,告知全城百姓: 此番并非时疫作祟,乃是北边部落贩运的羊群途中误食慢性毒物,才引发这次群体性中毒。 他命人将解毒方法印在纸上,逐户派发,又调遣衙役,将安置营内的病患安然护送回家。 与此同时,城中所有药铺接到官府明令,一剂温补汤药统一定价二十文,胆敢私自哄抬市价者,杖责五十。 又过数日,年关将近,沉寂半月的北良才再度焕发烟火气。 商铺陆续开门迎客,百姓也出门采买年货,先前疫病带来的惶惶不安,逐渐消散。 苏缨在秦记药铺旁支起一处小摊,专卖春联、年画。 此前她花了近二钱银子的本钱,让裴修写了一百四十副对联。 原盘算着,若是全数售罄,能净赚约莫二两银子 就算销路不济,卖出二十副也能收回本钱。 待她支起小摊,头一件事便是取了五副对联和小沓福字,进了药铺。 秦雪兰大方收下了,展开来看,连连咂舌:“这手好字,贴门上都觉得怠慢了,合该好生收藏着才是。” 像是自己被夸了似的,苏缨抿唇笑了笑。 秦雪兰往外瞧了瞧,问:“你盘算如何卖?” 苏缨便将一张大红纸展开,上面写着: 大门对十二文,小门对十文,福字三文。 买三幅对联,送一张福字。 “价定得低了些。”秦雪兰道,“三郎这手字,再添三五文也使得。” 苏缨摇头:“这价钱已经比市面的对联贵了三四文,再添,价钱都足够他们在别的地儿买两幅了。” “你啊,是实诚过头了……” 秦雪兰正待再说些什么,就见小摊面前来了人,忙道:“来客了,你快去吧。” “嗯。” 苏缨快步迎了出去,摊位前已经围了五六个百姓。 几人瞧着展开的对联,不住说这字写得好,问苏缨价钱几何。 “大门对十二文,小门对十文,福字三文……” 苏缨边应和着,边将写有价钱的红纸挂了起来。 原本她还存着几分担心,岂料众人听说价钱后,只争先道: “我要一副大门对,两幅小门对。” “我、我要两幅大门对,五副小门对,八张福字。” …… 正值早市,长乐街又是条正街,过往百姓络绎不绝。 苏缨的小摊铺满红纸,本就扎眼,眼下还热热闹闹地站着好些人,争相要掏银子买对联,又吸引来不少顾客。 一时间,摊前红火无双。 秦雪兰见苏缨忙不过来,在旁帮着收银子。 眨眼功夫,苏缨带出来的六十副对联、五十张福字,外加进货来的三十张年画,全部售罄。 一个大伯没买上,摸出铜板放摊上放:“我先给钱,你明日记得给我留着。” 苏缨将铜钱推了回去,对围在摊前的百姓道:“明日辰时,我还在这里摆摊。今日是我带少了,对联不缺的。” 打发走顾客,苏缨慢腾腾地收着摊。 “我就说你价钱定低了吧?”秦雪兰揶揄道,“你早听我的,至少能多买三钱银子。” 苏缨道:“利润已经很可观了。” 毕竟红纸的成本才不足两文,余下的便是裴修的手工费。 他半个时辰能写三十幅,若折算成银子,约莫三钱。 苏缨已经觉得这钱来得太轻巧,也无心再往上添了。 她将摆摊的物件收进药铺的里间,刚打帘出来,就见一顶软轿停在门前。 秦雪兰与轿前的玄衣青年说了几句话,回身朝正在切药的金平道: “我出去一趟,你记得看好铺子,要是敢趁我不在乱跑,仔细你的腿。” “知道了。”金平不耐烦小声嘀咕道,“赶紧走吧,招人嫌……” 秦雪兰剜了他一眼,没有发作,将苏缨往旁拉了拉,压着声儿问她:“我这发髻没乱吧?” 苏缨仔细瞧了瞧,摇头:“没乱。” 秦雪兰放下心来,还是抬手捧了捧发髻上的簪子。 转头对上苏缨澄澈的眸子,她面上闪过一丝赧然,竟有些扭捏:“……是喻大人府里的人,让我出一趟诊。” 苏缨点头。 她认得门外的男子。 是喻大人跟前的侍卫,名叫郭木。 前些日子,苏缨身子尚未完全康复,还是他将苏缨与裴修送回家的。 苏缨望过去,恰好撞上郭木投来的视线,她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郭木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苏缨还记得他,也踌躇着点了点头。 “先前在营里,我照顾了池儿几日——就是喻大人家的小公子。”秦雪兰道,“他娘生产时去世了,他从未见过他娘,那段日子病得厉害,池儿便迷迷瞪瞪地喊我……喊我娘。” 越说,她的声音越小。 到后来,苏缨都是靠口型才勉强猜出她说的话。 虽不知秦雪兰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她还是认真听着。 “原是当他病糊涂了,岂料后来也改不了口。”秦雪兰叹道,“自分开后,见天儿地在府里闹着要见我,喻大人也是没法子了,才每日让轿子来接我去一趟。” 苏缨还是点头。 见她神色未变,秦雪兰稍稍松了口气,边往外走,边道:“我走了,三郎的药我早抓好了,你找金平拿……不许留银子!” “好。” 目送秦雪兰走后,苏缨去找金平拿了药,顺道在早市买了些菜,便往院子去。 远远的,她看见自己院前站着一个人。 一贯的青黑色窄袖袍,外头披着一件毛料厚实的灰鼠斗篷。 正垂着眼睛,踢弄阶前的积雪。 听见由远及近的踩雪声,张麒抬眼望过去,原本暗淡的眸光倏然一亮。 “苏缨!” 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二人离得不远,苏缨一眼便注意到他苍白憔悴的面色,明显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 肩头还积了厚厚一层雪,不知在门前等了多久。 苏缨绕过他,往院里去。 张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轻声道:“我早听闻你回来了,只前些日子病了一场,今早才有力气下床,立时便赶来了……” 他顿了顿:“我敲门无人应,猜到你没在家。这回我没闯进来了,免得那混……裴三,又设计陷害我。” 第45章 为民除害 张麒说这话时,裴修正好从屋里出来。 他无视张麒,温声问苏缨:“怎的回来这么早?雪下大了么?” “卖完了。”苏缨道。 裴修并无惊诧之色,只点点头:“红纸尚有剩余,我等会再写些。” “不急,还有得卖。” “好。” 见二人若无旁人地说着话,张麒憔悴的面上一片沉郁,恶狠狠瞪了裴修一眼,碍于苏缨在场又不便发作,一股火气憋得胸口都疼了。 苏缨去屋里拿出打理好的斗篷,递给张麒。 “你花了多少银子打点?我还给你。”她道。 “小爷差你这点银子?”张麒咬着后槽牙,恨恨道,“苏缨,你当真长了颗石头心么?” 苏缨正欲开口,瞥见裴修复杂的面色,想了想,对张麒道:“跟我来。” 张麒面色微滞,心中竟隐隐腾升起些许不安,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巷子的拐角处,确保谈话传不进院子里,苏缨才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你想要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 张麒那般直来直去的性子,竟也被问得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你做这些事,总归是有所求的。”苏缨道,“不妨趁早说出来,也让你少白费功夫。” 这话说得直白不留余地,张麒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本就苍白的面上血色尽褪。 “是不是白费功夫,我说了算。”他哑声道。 苏缨看着他,“我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张麒扬声打断她,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也不奢望你明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自己也不明白,最初分明只是见色起意,为何会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张麒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昔日的洒脱不羁,轻颤的尾音却出卖了他。 “是,我喜欢你。” 空荡的巷中,轻轻回响着这句话。 苏缨冷淡着脸:“这两日我便找屋子搬出去,租银不用退了。” “……” 张麒脑子里臆想过许多她可能会有的反应,却从未想过会是这句话。 本就大病未愈的身子哪能经得起这般刺激,他眼前一黑,一手撑住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谁要你搬出去了?”他扯了个自嘲的笑,“你担心我求爱不成,对你用强?” 苏缨默然。 “倘若我真要对你用强,何必成天上赶着自讨没趣?”张麒冷笑,“是,我不是个好人。但……苏缨,我可有做过半分伤害你的事?” 苏缨依旧没说话。 她原盘算着,与张麒开诚布公地说清楚,毕竟这人是个混不吝的浪子,对于情爱之事应当更豁达通透,却未曾料到,他反应这般大。 眼下的状况便有些棘手了。 “苏缨。”张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示弱的恳求,“我不奢望你轻易接纳我,至少……莫要一味推开我。我保证,往后再不为难裴三……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好不好?” 苏缨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身要走,张麒满目焦灼,急急往前追了几步,岂料一时心口闷痛,身子晃了晃,径直栽倒在地。 苏缨回头,沉默地看着昏倒在积雪中的人。 半晌,她越过张麒,往巷外走。 秦雪兰还没回来,她便找到另一家医馆的郎中,打算将张麒暂时安置在这里。 那郎中跟着她到了巷子里,见雪里躺着的人是张主簿家的独子,生怕自己惹上麻烦,竟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缨叹了口气。 张家宅子在城东,一来一回,少说大半个时辰。 要任由他在雪里躺上大半个时辰,等她带人回来,张麒怕是已经冻硬了。 倘若没有营中那码事,苏缨大可以视而不见,任其听天由命。 眼下却无法坐视不理。 她用小板车将人拉回院子,安置在卧房的藤椅上。 扒下张麒身上被雪水浸透的斗篷,烘烤在炭盆旁,再给他盖上原本放在她这儿的斗篷。 裴修坐在床沿,微微抿着唇角,眉心不安地蹙起。 “是谁?”他问。 苏缨动作一顿,如实道:“张麒。” “……” 意料之中。 裴修唇角抿得更紧,不作声了。 苏缨看了他一阵,出门去往灶房,着手准备午饭。 刚生起火,裴修便跟了过来。 他一如既往抱膝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一言不发地往里面添着干柴。 他不说话,苏缨也没什么好说的。 破天荒地,二人头回在沉默中煮完一餐饭。 膳间,苏缨见他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烧鸡。 裴修微愣,仓促垂下骤然泛红的眸子。 “你说过,”他忽然道,“不喜欢他。” 苏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旋即会意。 “他晕倒了,又没医馆愿意收他,我只能暂时将他带回来。”她道,“等他醒了,就让他走。” “你不该带他回来。”裴修更加用力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那种恶人,任由他冻死在雪地里,都算为民除害了。” 苏缨伸手拿过那碗备受摧残的米饭,放在桌上。 她作势起身,裴修当她生气要走,探身扯住她的袖子,神色慌乱又委屈。 “你去哪儿?” “为民除害。”苏缨语气平静道,“我这就把他丢出去。” “……” 裴修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愤懑忽然就散了。 “先用饭吧。”他顺着袖子,握了握那只温热的手,“饭要凉了。” 苏缨垂眸看他:“你不是不想吃?碗都险些被你戳出一个洞。” 裴修面色微窘,“……有么?” “有。”苏缨坐下,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重新放到他手中,“好好吃饭,不要糟践粮食。” “……我省得了。” 裴修察觉碗里有只鸡腿,夹出来递给她:“你吃。” 苏缨嘴里正啃着一只鸡腿,将自己的鸡腿往伸过来的鸡腿上碰了碰:“我有,你自己吃。” “都给你吃。”裴修摸索着将鸡腿放进苏缨跟前的碗里,“你今天出门摆摊了,我没帮上忙。” “没帮上忙便不能吃鸡腿了?”她凑近了些,故作神秘地小声问,“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银子?” “九钱。” “……你怎么知道?” 裴修莞尔:“东西是我与你一起装的,卖完就是九钱。” 苏缨恍然记起这件事,笑了笑,将鸡腿放回他碗里: “这是凭你自己挣的九钱银子,若论功劳,鸡腿你也吃得。” 话刚说完,忽然听见院门传出细微的关门声。 苏缨顿了顿,起身往卧房去。 原本安置张麒的藤椅空无一人,只搭着一件湿漉漉的灰鼠斗篷。 她又打开院门,探头往外看。 巷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留着一排紊乱的脚印。 第46章 生意 翌日,细雪放晴。 苏缨带着剩下的八十副对联,加上昨日午后与裴修新写的四十副,再次出摊。 摊位尚未支好,已经围了一圈百姓。 卖到近半,排到最前方的一个中年男子道: “剩下的,我全要了。” 没等苏缨说话,身后排队的百姓先炸了锅。 “讲不讲规矩?我们还排着队呢!” “还剩这么多,就算你家是五进的院子也用不完吧?” 见中年男子衣着不俗,围观百姓中有眼尖的认出:“这好像是……陈记的东家。” 另一人接道:“他家有百十个铺子,这么些对联,兴许还不够。” 此话一出,嘈杂声渐渐歇了下去,众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苏缨是开门做生意的,卖给一百个人,跟卖给一个人,于她而言并无差别。 她包好对联,对那人道:“三十六幅大门对,二十四副小门对,送二十张福字,另有四十三张福字,共计八钱银子,您点点。” 男子身后的仆从上前接过,往她手中放了一锭二两银子的小元宝。 苏缨身上只带了些碎银,将银锭递回去:“我找不开。” 那人并未伸手去接,笑意从容:“鄙人是陈文斋的主事,陈达意,今日是特来寻姑娘谈一桩生意,这便算是鄙人的诚意金罢。” “生意?” “嗯。”陈达意指了指对面的茶楼,“可否邀姑娘上去坐坐?” 苏缨思忖片刻,应下了。 二人在茶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达意叫了一壶好茶,几碟小点。 “说吧。”苏缨道。 陈达意为其斟上一盏清茶,好整以暇道:“敢问这批春联,可是姑娘亲笔?” 苏缨心存戒备,没出声。 “姑娘不必多虑。鄙人只是觉得这般墨宝沦落市井小摊未免可惜,遂想与姑娘谈桩生意。” 陈达意含笑道,“鄙人铺中主营书画,年节兼售春联。这桩生意,便与之有关。由鄙人备好纸笔、拟定联文,烦劳姑娘落笔。无论长短,统付三十文一副,姑娘意下如何?” 苏缨面上依旧平淡无波,心中则翻起骇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做上无本万利的买卖。 愈发觉得“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诚不我欺。 她定了定神,问:“没有其他要求?” “鄙人有个不情之请。”他道。 果然。 苏缨想,天上哪能掉馅饼。 “什么?”她问。 “鄙人有意与姑娘长远合作,不只是对联,还有笺纸题字、册页配文之类的活计,笔墨纸笺皆有铺子供给,按件计价。只一件事——” 陈达意笑吟吟道:“姑娘与陈文斋合作期间,不能自行售卖字画,亦不能向其他铺子供给字画。” 苏缨心念几转,问:“若是答应了你,你却并不给我活干,岂非一条路走到黑了?” “若是合作,自然要立下字据。”陈达意道,“鄙人可保姑娘每月至少挣三两银子,若是某月不足三两,鄙人也补齐三两。”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缨难免心动。 她并未一口应承下来,从容回道:“实不相瞒,这些字皆是我弟弟的手笔,我要回去同他商议过后,才能答复你。” “无妨。”陈达意道,“姑娘若是考虑好了,任意寻一处陈文斋,托伙计捎个口信便是。” 二人分开后,苏缨回了院子。 她一直想给裴修找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营生,却迟迟没有想到合适的。 若真能靠写字挣钱,于他而言,倒真的算是一门好营生。 况且…… 一个月至少三两银子,够普通百姓家半年的开销了。 苏缨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等在廊下的裴修。 “你不冷么?” 她回身关掉院门,目光落到裴修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以后别在外面等了。” “我刚出来。”他温声道。 苏缨明显不信,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的手炉呢?” 裴修面色微微一滞,将本就背在身后的手又藏了藏:“不小心弄撒了。” 苏缨随口应了声,抬步走进卧房。 四下一扫,便看见了倾倒在炭盆旁的手炉,碎碳裹着白灰洒了一地。 苏缨利落地收拾好一地狼藉,往手炉中添上小炭,用布袋包好,塞到后脚跟进来的裴修怀里。 他下意识接住,身子却似受到刺激般微微一颤,险些再次将手炉打翻在地。 “太烫了?” 苏缨觉得奇怪,伸手想要接过去,被裴修侧身躲开。 他喉结微微滑动:“……不烫。” 没等苏缨再出声,他转了个话头:“今日有什么开心事么?” 苏缨:“……”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似是读懂了沉默中的疑惑,裴修解释道:“你今日的步子比平日里轻快不少。” 苏缨想了想,道:“手伸出来。” 裴修的面上闪过一丝紧张,磨磨蹭蹭地将手炉换至左手肘间,摊开右手。 旋即,一枚银元宝被放在他的掌心。 裴修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含笑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苏缨便将今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既是要立字据,也不怕他骗人。”她道,“而且听闻陈文斋有一百多家铺子,若是与之合作,收入也算得上稳定。” 裴修静静听着,待她话音落定,才道:“我听你的。” “这是你的事,自己决定。”她道,“我只是帮忙递个话,到时候字据也由你自己签,省得后头麻烦。” 裴修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惯常半敛的眼帘倏然掀起,露出茫然且无神的眸子。 “……省得后头麻烦?”他声音干涩,“苏缨,这是何意?” 苏缨立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心底有些懊恼,也不愿出言哄骗他,干脆装作没听见,在小炉子烤上几个黄澄澄的柑橘。 “我回来的路上买了橘子,雪兰姐说,烤着吃能治咳疾。”她道,“二十文就买了五个,冬天的果子比肉还贵……” 听着苏缨一反常态地絮絮叨叨,裴修心知她在转移话题,却不敢追问。 他害怕听见她的答案,害怕一旦自己捅破了窗户纸,那无时无刻折磨了他一年的担忧便会成为现实。 可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苏缨终将会离开的事实。 第47章 苦的 小炉子上刚添了新炭,火势很旺。 不多时,满屋都是炙烤出的柑橘香气,清新中带些涩感。 吸入肺中,竟莫名有些发闷。 苏缨垂下眸子,盯着橘子表面被烤出的水汽,耳朵却听着裴修的动静。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这些日子,苏缨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日清晨的事。 她被拖入了裴修织造的梦境,与他一同沉溺其中。 但她心知,这是不对的。 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卑劣地趁人之危。 当初裴修救她,是他骨子里的善良小意。 不是因为她是苏缨。 裴修说喜欢她,不过是他在最落魄无助时,对身边唯一一个算得上同伴的人的依赖。 也不是因为她是苏缨。 他们本就有云泥之别,哪怕那朵高高在上的云如今跌入泥尘,与她终究也是不同的。 倘若没有那次雪夜相遇,他们连擦肩而过的缘分都不会有。 正因如此,他口中的喜欢,让苏缨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念头。 甚至于,她打算将离开的日子提前。 而今裴修起居能够自理,也找到了安身糊口的活计。 等到来年开春,她就离开。 就像那年通州大旱,为省下家中口粮,她趁夜深独自一人悄然离家一样。 不问前路。 随意择一座小城,安身度日。 苏缨将烤得流汁的橘子拨到碟子里,一边吹着气,一边剥掉它滚烫的外皮。 “裴修。”她道,“过来。” 半晌,裴修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慢地循声走去。 苏缨将碟子往他身前推了推:“雪兰姐说要趁热,你小心……” “烫”字还没说出口,裴修已经拿起橘子放进了口中。 苏缨抬手想拦,却是来不及了,只好伸手去接:“吐出来!” 裴修没有吐出来,面色未变地咀嚼下咽。 “……不烫?” 她迟疑着拿了一瓣橘子,只表皮微微发烫,暗自松了口气。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迸溅的汁水烫得她登时吐了出来,口中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给自己灌了半盅子冷水才稍有缓和。 见裴修还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橘子,她气得去拍他的手背:“还吃!不晓得烫么?” 手中的橘子被拍落在地,裴修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苏缨……”他嗓子哑得几不成声,“这橘子怎么是苦的?” 苏缨微怔。 苦么? 她咂摸了一下,唇齿间只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苏缨掰开一瓣橘子,吹了吹才放进口中。 炙烤后的橘子汁水更足,酸甜适口,完全没有他所说的苦味。 “不苦啊。”她将另一半橘子喂给裴修,“你再尝尝?” 裴修微微侧头躲开:“……苦。” 苏缨只好作罢,自己将一碟子橘子吃了个干净。 “晌午想吃什么?”她问,“我早上买了豆芽,和鸡蛋一起炒?” 裴修摇了摇头:“不想吃,我乏了。” 苏缨这才后知后觉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她追到床边去:“方才被烫到了?” 裴修还是摇头,慢腾腾地褪去外衣, 抻开被子躺了进去。 立在床边看了他一阵,苏缨还是不放心:“张开,我瞧瞧。” 话刚出口,忽然想起裴修也曾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赶走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没事。”他道。 自上回中毒昏迷后,裴修的身子始终不见好,终日恹恹的没有精神。 苏缨倒是身体康健,只小病了两日。 见他神情萎顿,她理所应当地以为是体内未清的余毒在作祟。 苏缨往怀里揣了本书,将小炉子拎到屋外,放上药罐。 一边看书,一边在旁守着煎药。 文火慢煎了一个时辰,她倒出一碗清苦的汤药,端着进了屋子。 裴修还没醒。 苏缨将药膳放在桌上放凉,上前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摸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她才浅浅松了口气。 正欲收回手,却被人一把攥住腕骨。 “别走……” 床上的人梦呓般低喃道。 苏缨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半晌,确认是在说梦话,便拨开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目光随意往另一只手扫过,旋即滞住,缓慢地将视线挪了回去。 却见那只半拢在袖子里的左手上缠着几圈布帛,连指尖都包得严严实实,隐隐渗出淡血色的液体。 苏缨在床沿坐下,轻轻捧起那只手,仔细端详。 包扎之人定是个生手,布帛缠得凌乱又松垮,还在手背打了个死结。 苏缨取来一把剪子,剪开死结,动作小心地解开布帛。 越往里,淡血色的渗液越是明显。 她微蹙着眉,更加放轻了动作。 解到最后一层时,布帛黏住了伤口,尽管她已经非常小心了,还是将睡梦中的裴修疼醒了。 “嘶——” 他下意识往回缩手,被苏缨紧紧嵌着手腕,未动分毫。 “别动。”她冷声道。 裴修立时清醒过来,讷讷道:“苏……” 话刚出口,苏缨已经再次动作,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面那个字生生咬断在齿间。 完全取下布帛后,露出了烫得血肉模糊的掌心。 回想起倾倒在炭盆旁的手炉,苏缨猜到了前因后果,问他:“你摔了?” 裴修疼得额角都浸出冷汗,极轻地“嗯”了一声。 苏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面目全非的手,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今早,她还认为裴修能够起居自理,只要有一份糊口的营生,便能独自一人生活。 而经此一遭,苏缨忽然觉得,她一旦离开,他就会以各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死去。 譬如——烫伤感染。 “裴修。”她自语般轻叹,“你能照顾好自己么?” 裴修眉眼暗淡。 他想说不能。 想说自己离开她就活不下去。 想用尽一切卑劣下作的手段将她留下来。 但…… 苏缨何错之有? 她千般万般好,该以她想要的活法,自由幸福地过完余生。 他已经偷得与她的数月朝夕,不该再心生妄念。 裴修勉力牵出一个笑,“我会的。” 第48章 变化 小年前夕,明家遣人来了一趟,递上一份请帖。 苏缨拆开来看,是邀请她和裴修小年夜前往明家赴宴的帖子。 她将请帖仔细收好,问裴修:“去么?” 裴修顿住笔,一滴墨砸在写到一半的红纸上。 “小年夜赴宴?” 他似是想说什么,暗忖顷刻,又将话咽了回去,只问:“你去么?” “嗯。”苏缨道,“平日里明家夫人对我们多有照顾,这帖子是她亲自写的,不好拒了。更何况,明舟摔了好些日子,也该上门去看看。” 裴修不置可否,温声道:“没红纸了,再裁一些吧。” “不急。”苏缨取来烫伤膏,“陈文斋明日才来取,你歇歇,我先给你上药。” 裴修依言搁了笔,侧过身子,将左手递给她。 苏缨解开布帛,原本皮肉溃烂的掌心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京师的药是不错,这才半个月,竟好得差不多了。”她絮絮道。 “嗯。” 近来,裴修愈发沉默寡言,不再一天有事无事唤她八百遍,连晚上也不缠着她要拴着发带入睡了。 倒是苏缨跟做了亏心事似的,话多了不少。 裴修虽句句有回音,却肉眼可见的冷淡。 她一贯心性粗疏,也能看出裴修突如其来的变化。 譬如五日前—— 苏缨出门去药铺帮忙,晌午回来时,裴修竟已经做好一餐饭,温在锅里等她。 虽然只是简单的米饭,外加一碟子蒸咸肉,却是他头回独自下厨。 又譬如三日前—— 苏缨回得晚了,裴修自己烧水沐浴,还给她留了热水。她梳洗完便想替他换药,而他早已自己换好了。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布帛竟缠得比她也不差。 苏缨觉得,裴修已经接受了她要离开的事实,甚至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为自那日起,裴修再未主动提及此事,只默默提前适应独居生活。 苏缨净了手,指腹蘸取少许烫伤药,在他的掌心轻轻抹匀。 “还疼么?”她问。 裴修轻摇了摇头。 苏缨动作顿住,抬眼看他,又记起他一桩变化—— 不会喊疼了。 起初,手上的烫伤需要去腐上药,苏缨下不去手,只得求助秦雪兰。 刮面上那一层溃烂的皮肉时,苏缨看着都替他疼,他却面色不改。 还有被烤橘子烫伤的口唇,等到第四日结了痂,创口颜色变深,她才觉出不对。 那几日,对此丝毫不知情的她还拿回来一些秦雪兰做的辣拌凉肉,裴修也一声不吭地吃了。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一直盼着能自力更生的人,忽然一夜之间就不需要她了,而且连个笑脸都欠奉。 闲时,苏缨又不免喟叹他的薄情。 什么劳什子的喜欢。 想来是他病中的胡言乱语,怕是自己都不记得了。 独独她受其所困,一连失眠了好几夜。 秦雪兰带着金平回乡祭祖,药铺要歇业到年后,近来苏缨彻底闲了下来。 她并不适应闲适的日子,不仅在做饭上多花了心思,连上药都慢条斯理的,像在打发时间。 “好了。” 苏缨给布帛打了个规整的结,还仔细理了理。 裴修感受着细微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转瞬间又沉了下去。 等到苏缨满意抬头,看见的依旧是他平静无波的脸。 “裴修……”她不自觉轻唤道。 “嗯?” 苏缨顿了顿,“休息一会儿,晚些再写吧。” “好。” 他挪至藤椅,阖着眸子假寐。 听见身侧藤椅沉下去的轻响,裴修疼得愈发频繁的心口更是酸涩难言。 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他日日朝夕相对的,只有那张苏缨坐过的藤椅了。 二人沉默坐着,谁都没有先出声。 苏缨靠坐在藤椅上,静静凝望着裴修,忽然发觉,他近来似乎瘦了些。 本就线条分明的五官褪去些许少年气,不再漂亮得雌雄莫辨,显出两分与这间旧屋子格格不入的清贵冷峻。 苏缨以前从未注意过旁人的皮相,却不止一次暗暗感叹裴修生得好看。 “……苏缨。” 她蓦然回神。 “你在心里骂我么?我耳根子发烫。” 连日来,裴修头回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苏缨微愣,如实道:“夸你呢。” “……夸我?” “嗯。” 裴修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手,刚长出来的新肉被挤得生疼,面上却瞧不出丝毫端倪。 “夸我什么?”他问。 苏缨忽然就不似方才那般坦然了,竟莫名有些别扭。 “没什么。”她道。 裴修也不追问,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对于如今的二人而言,沉默似乎成了常态。 苏缨不甚习惯。 她起身,在灶房舀了一勺米糠去鸡棚喂鸡。 里面已经不止有明家兄妹送来的两只老母鸡,入冬前,苏缨又添了四只半大母鸡,月前已经开始下蛋了。 冬天的鸡不再每日下蛋,苏缨时常七八日才捡上一回。 今日收获不错,她捡了小半篮子鸡蛋,敲了敲窗棂:“今晚吃煎蛋?我用猪油煎。” “好。” 裴修肉食吃得很少,苏缨偶尔买只烧鸡回来,大半都进了她肚子。 这般不喜油腻的人,唯独喜欢猪油煎鸡蛋。 要说喜欢鸡蛋,他又不吃蛋黄,次次都是交由苏缨解决。 她不理解,鸡蛋不就是蛋黄才有味道么? 胡思乱想间,裴修进了灶房,一如往常坐在灶孔前烧火。 晚饭很简单,晌午剩的粥,三个煎鸡蛋,并一小碟子佐粥的腌菜。 苏缨将两个蛋黄夹出来,蛋白则放进裴修跟前的空碟子,又往里夹了几根腌黄瓜。 “苏缨。”裴修忽而开口,“我自己可以。” 苏缨夹菜的动作顿住。 她垂下眼睛,一言未发,将碟子里的腌菜一根一根夹了回去。 不知缘由的,她胸腔里竟烧起一团无名火。 就着煎蛋,草草喝了半碗粥,便将自己的碗收进灶房,打水梳洗。 一直到她在炭盆前烘干了头发,裴修才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苏缨起身,裴修便道:“我洗过碗了。” 她又重重坐回藤椅,心不在焉地拿铁钳子拨弄炭火。 漫长的沉默后,裴修开口道:“苏缨,你在生气。” 不是问句,他说得十分笃定。 苏缨没作声。 裴修往前一步,抿了抿唇角:“你没吃蛋黄。” “我不想吃了。”她平静道。 “……为什么?” 他记得,苏缨曾说过自己喜欢吃蛋黄,只是小时候常要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鸡蛋。 于是他才开始喜欢吃煎蛋,唯独不吃蛋黄。 “人都是会变的。”苏缨盯着他,“不是么?” 第49章 只有你 裴修循声走过去。 “你在生气。”他心中燃起一丝无端的希冀,“苏缨,你为何生气?” 苏缨没理他,径自起身走到床边,脱鞋躺下。 裴修跟到床头,不依不饶地追问她:“你何为生气?” “……” “苏缨。” “……” “苏缨……” “闭嘴!” 被扰得不胜其烦,苏缨干脆拿被子蒙头,不意再理会他。 裴修半跪在床前,摸索到她扯着棉被边缘的手,轻轻握住:“苏缨,我心口疼。” 闻言,苏缨下意识反手扣上他的脉门,脉象急乱。 她掀开被子,故作冷硬道:“去睡觉,你不是说睡着了就会好些?” 裴修将额头抵上她的掌心,小声讷讷道:“好不了的,再也好不了了。” “……什么?”苏缨没听清。 他握着她手,缓缓滑向自己的颊边,轻声道:“近来我心口一直都很疼,所以才不想说话,别恼我,好么?” 苏缨蹙眉:“一直很疼?” “嗯,好几次疼得我都恨不得将它剖出来。”他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可我不能这样做,至少——” 你还在的时候,我不能这样做。 他没将这句话说出来。 那瞬间,裴修脑子里倏然冒出许多阴私的念头。 要留住她,其实并不难。 苏缨是那般良善的人,他只要拿自己的心疾扮可怜,她就会心软。 会留下来照顾他,直至他好转。 可心疾本就是好不了的,喜欢上苏缨之后,更是药石无灵。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只为她而跳动。 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离开了,这颗自出生起便折磨他的心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届时,他再将它剖出来。 现在不行,他不想吓到苏缨。 苏缨眉心蹙得更紧,心中隐隐不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往回抽手,却被裴修握得更紧,紧得甚至有点发疼。 他带着那只落在自己颊边的手徐徐往下,停在胸口的位置,微微下压。 “你感受到了么?”他问。 胸腔传来的震动比脉搏更加清晰,像一只鼓槌在快速敲击她的掌心。 在药铺帮忙的日子,苏缨也曾摸过身患心疾之人的脉象。 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急乱地几乎要冲破胸口。 苏缨想起秦雪兰之前曾提过,裴修的心疾很严重。 甚至坦言,常人若患上这般严重的心疾,至多活不过十岁。 她说,裴修是福厚命硬之人。 而苏缨心里清楚,他并非福厚命硬,只幸在托身世家贵胄。 他这条命,是用无数珍稀药材堆出来的。 眼下若出了岔子,苏缨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给他续命。 “要怎样你才能好些?”她问。 裴修弯了弯唇角,笑得一脸无害:“你可以抱抱我么?” 苏缨:“……” “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草药味,我觉得很安心。”他一本正经道,“可以么?苏缨。” 苏缨默了半晌,缓缓坐起身,将他的双肩虚虚揽进怀里。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很纵着裴修。 明知不该这样,也无法拒绝他。 裴修双手紧紧扣着床沿,使出万分定力才没将她按进自己怀里,只克制地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苏缨,你真好。” 她木着脸:“我不好。” 肩头便传出一声轻笑,将她的手重新按上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的跳动不似方才急乱,竟变得沉缓有节律,几乎与正常无异。 “只有你能做到。”裴修嗓音含笑,“还不够好么?” 苏缨哑然。 若非亲身经历,她必然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感受着掌心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她竟有些无措,伸手想推开他。 裴修一直规矩放置的手忽然抬起,以轻柔且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抱住。 “等等,好么?”他温声道,“容我再缓缓。” 苏缨认命般合了合眼睛,默许了。 一室寂静中,她僵硬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不再别扭地绷紧脊背想要拉开距离,顺着惯性轻轻靠向他。 裴修不自觉收紧双臂,头也往她肩上埋得更深了些。 良久,他颤声唤道:“苏缨……” “嗯。” 我好喜欢你。 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他快要被无法付诸于口的爱意撕碎,却别无他法。 只能如同溺水之人找寻救赎一般,一遍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期盼她能明白自己隐秘阴暗的心意。 别抛弃他。 别留下他一个人。 别夺走他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 苏缨迟钝地察觉到他周身浓烈的不安,纷乱的思绪被裹入酸涩的洪流。 她的心口也开始疼了。 疼得她眼眶发烫,鼻头发酸,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顺应心意,抬起撑在身侧的双手,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我在。”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安抚道:“裴修,我在的。” 裴修不受控制地将她紧紧按进怀里,哑声道:“苏缨,我好疼啊……” “哪里疼?”她问。 裴修也道不明自己此刻的感受,只闷闷道:“哪里都疼。” 苏缨暗忖片刻,扯下他抱着自己的左手,隔着布帛轻轻摩挲着:“这儿疼么?” 细微的触感透过布帛,传至掌心本就敏感的新肉。 裴修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立时将那只作乱的手握住。 “……别动。”他声音更哑了。 苏缨以为自己碰疼了他,当真不再动了,却未曾意识到,此刻将她手紧紧拢住的正是那只伤手。 裴修的耳尖红得似要滴血,在心底唾骂自己,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她抱得更紧。 “苏缨。”他低声道,“我困了。” “去睡吧。” 苏缨抬手推他,未能推动分毫。 “可……”他喉结微微滑动,“我心口还是疼,想……” 她面上倏然浮起一抹霞红,冷声打断他:“别得寸进尺。” 怕她生气,裴修只得悻悻地松开手,脱衣躺回自己的床上。 翻来覆去了一阵,不经意碰到苏缨披散在自己床头的一缕青丝。 他咬唇想了想,摸到枕侧的发带,将手探了过去,小声道: “苏缨,我睡不着。” 苏缨脸上烫意未散,闭眼装睡,没理会他。 裴修听她的气息就知道她没睡,不死心道:“苏缨……” “……” “苏……” 掌心的发带被拿开,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去。 裴修愣住,脑子里尚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本能地将其握住。 “苏缨。”他捏了捏她的手,心里久违地熨帖极了,“你真好。” “……闭嘴,睡觉。” 第50章 扮可怜 次日晌午,陈文斋派了伙计来取对联。 那伙计年岁不大,先前来过两次,处事很是周到。 仔细清点了物件后,他道:“对联一百二十幅,扇面十五柄,合计五两一钱银子。” 说完,他从随身带的匣子里取出银子,拨了几粒银锞子过称。 “您点点。” 待苏缨接过银子,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封,双手递过去:“这是咱们主事给的年节礼,主事还让我带话给姑娘,已近年关,铺子里的活计都陆续停了,等年后再给姑娘派活儿。” “好。” 苏缨接过红封,察觉出分量不轻,从袖子里取出一粒小碎银递给他:“劳你替我谢过陈主事。” 那伙计也不推诿,笑着收下:“多谢姑娘,话我一定带到。” 将人送到院门外,苏缨栓上门,转身回了卧房。 裴修坐在藤椅上,动作细致地剥着烤橘子。 他左手不便,只能艰难地用右手摸索着,一根一根剥掉橘瓣上的白丝。 苏缨斜眼睨他:“橘络能入药的,顺气活血,不许挑出来。” 裴修动作一顿:“可它不好吃。” “药能好吃么?” 苏缨接过他手中的橘子,掰下一瓣,吹了吹递到他唇下:“四五文一颗的橘子,要不是见你咳疾老不见好,我才不买呢,你还挑剔。” “吃。”她命令道。 裴修慢腾腾地将她指尖的橘瓣含进口中,咀嚼,咽下。 “我吃就是了。”他声音有些委屈,“苏缨,你别恼我。” 苏缨立时没了脾气。 将橘子放回他手中,努力缓和语气:“我没恼你。” 见裴修规规矩矩地吃着烤橘子,苏缨觑了觑他,将刚收到的银子放进装钱的匣子里,接着打开那个红封。 里头是两个鲤鱼样式的银锞子,做工很是精巧,连鱼鳞都刻得栩栩如生。 苏缨掂了掂,一个足有一两重。 她还是头回见这般精致的银锞子,把玩了一阵,转而放到裴修的手中。 “陈主事给的年节礼,他倒是大方,这个样式工费都得不少吧?”她道。 裴修摸了摸,点头道:“跟这银子差不多了。” 苏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将那两颗银锞子拿过去仔细瞧了瞧,自言自语道:“……不是,图什么呢?” “这位陈主事应当是特意做来送礼的。” 以前在裴府,他有几匣子各种样式的金银锞子,荷包里随时备着些,用来打赏下人小厮。 “你喜欢?”他问。 苏缨摇头:“我宁愿他给我换成二两银子。” 裴修莞尔,顺着她说:“我也觉得,不实用。” 话虽如此,苏缨还是将两只银鲤鱼妥帖收好,跟银票一同放进匣子的夹层。 细数着匣子里多出来的十多两银子,苏缨不免有些感慨。 如今看来,裴修一月远不止挣三两。 届时他攒些钱,买下一间小宅子,再买两个仆从照料起居。 总归是能好好过活的。 苏缨将匣子藏好,回身时,裴修恰好吃完最后一瓣橘子,他悬着右手,道:“苏缨,我想净手。” “嗯。” 她打来一盆热水,放在他跟前,将那只沾了橘子汁的手按进盆里。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敏感的指缝,裴修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手。 “烫么?”苏缨不解。 “……痒。”他顿了顿,“苏缨,你别这么轻。” 她手中的动作加重了几分。 “苏缨……” “嗯?” “轻点,疼。” “……” 苏缨忍了忍,“你自己洗。” 说罢,作势要起身,裴修在水中抓住她的手,指尖讨好地触了触她的掌心:“别走……我不说话了,行么?” 苏缨被掌心传来的细痒扰得胸口一阵怪异,她不自然地撇开他,三两下草草替他洗了手。 “好了。” 裴修觉得没洗干净,却也不敢吭声,自己默默蹭着指尖。 见他那副可怜见的模样,苏缨觉得好气又好笑:“前几日你还自己打水沐浴了呢,眼下连洗个手都扮可怜。” 裴修抿了抿唇角,小声道:“我从酉时便开始洗了,戌时才洗完。” 苏缨哑然。 洗了一个时辰,水早该凉透了。 难怪第二日咳疾又加重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裴修睡相不好,晚上起来几趟想替他盖被子,却发现裴修睡觉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姿势,被子也妥帖地盖在身上。 苏缨便觉得是他体弱的缘故。 为此,她还花了大价钱,让秦雪兰往他的药方里加了几味贵价的滋补药材。 总之她如何也想不到,裴修咳疾加重竟是因为他寒冬腊月里洗了冷水澡。 苏缨垂眼看着他,胸口闷得难受,却无端发不出火来,只无奈地仰头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子,重新将手探进盆里,捉住裴修的手,语气生硬地嘀咕道:“真能折腾人。” 裴修由着她动作粗暴地给自己洗手,轻轻扬了扬唇角。 “笑什么?”苏缨奇怪道。 裴修没回答,含笑摇了摇头。 “莫名其妙。” 苏缨替他洗了手,递去手帕:“今晚明家的宴请,你去么?” 裴修笑意渐敛,抿着唇角,明显心不在焉地擦拭水渍。 “你非去不可么?”他问。 苏缨迟疑了一瞬:“你不想我去?” “嗯。” “……为什么?” 裴修垂眼:“小年夜俱是家宴。我们去……不妥。” 苏缨倒是不清楚北方的小年夜还有这般说法,细细思忖了片刻,道:“左右是下了请帖的,而非贸然登门,应当无甚不妥。” 察觉到他的抗拒,她又道:“你不想去便不去,我早些回来。” 裴修默了半晌,摇头道:“我去。” 第51章 小年夜 天寒夜长,未至酉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苏缨找出入冬时新裁的花青色交领长袄,将惯常以发带束成马尾的青丝挽作圆髻,只斜斜簪着一支素木簪。 虽衣着素净,却愈发衬得她容色清丽。 拾掇完,她拎着早上买的上门礼出了门,看见廊下侧身而立的裴修,脚步微微一滞。 他今日穿的靛蓝色长衫,青丝高束,与她簪着样式一样的木簪子。 这是苏缨贪便宜在小摊上花了三文钱买的,做工粗糙到有些棘手。 她的目光在裴修和自己的衣物上来回打量,一深一浅的同色衣物,倒像是刻意搭配的一般。 裴修侧头,温声问她:“怎么了?” 苏缨回神:“没什么,走吧。” 她抬步上前,裴修自然地伸手过去,顺着袖子握住她的手。 “有积雪,盲杖用不了。”他道。 苏缨没说什么,连日大雪,路上早生了暗冰,她原也没打算让裴修自己走。 二人相携出了巷子,却见巷口停着一顶青绸软轿。 轿前候着的小厮正是昨日送请帖的那位。 “苏姑娘,裴公子。”小厮快步迎上前,接过苏缨手中的礼盒,“夫人担心下雪路滑,特意让小的来接二位。” 苏缨没有推辞,客气地道了谢,便牵着裴修上了轿子。 细细想来,除了雪夜那次毫无意识地坐过一回裴修的轿子,她还是头回坐软轿。 身下的垫子触感极柔,面上用的上好的绸缎,内里应当是填的鹅绒,一落座便陷了下去,十分舒适。 轿夫脚力非凡,在雪地里步履轻快,里头坐着的人却丝毫不觉颠簸。 苏缨这才意识到,明家并非只是她曾以为的“富足”,说是富裕也不为过。 同样心生改观的还有裴修。 他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甫一落座,便对明家境况了然大半。 这般家境,在京师算不得什么,但在县城,绝对算得上富庶殷实。 他垂着眼帘,莫名觉得口中苦涩。 明宅离临曲巷只隔了两条街,不多时,轿子便停了下来。 明家兄妹早早地等在门口,见轿子停下,同时迎上去。 “缨娘!三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缨不由莞尔,打起轿帘,一眼便看见身着粉白小袄的明彩云。 她略施粉黛,额间围着一方雪貂覆额,娇俏得让人挪不开眼。 “缨娘……”立在一侧的明舟低低唤了声,将苏缨的视线吸引过去。 近两月未见,明舟清减了不少,本就张扬秾丽的五官更加显了出来。 他今日似是认真装扮过的,一身松绿长衫,银冠束发,较比重阳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怎的瘦了这么多?”苏缨蹙了蹙眉。 见她待自己与之前无异,明舟惴惴的面色骤然一松,嘴唇翁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彩云瞥了自家哥哥一眼,阴阳怪气道:“他整日茶饭不思的,不瘦就怪了。” 苏缨点点头:“成天被拘在家里,难免少些胃口。但也是没法子的事,骨折非同小可,该好好在家调养的。” 她又转向明舟:“你的伤可大好了?” “嗯……好了。”明舟嗓音发干,“我月前就想去找你的,但实在被看得紧……” 苏缨浅浅一笑:“没来正好,省得我还要想法子把你赶回去。” 明舟被她脸上的笑意晃得愣神,一时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明彩云看得连连暗叹,招呼他们:“进去再慢慢叙旧吧,平白在门口淋雪做什么?” “好。” 苏缨转身,朝裴修伸手过去。 察觉到她碰了碰自己的袖子,裴修本能地去握她的手,岂料被牵住了袖口。 裴修垂眸,掩饰那瞬间的失落,一言未发地跟在苏缨身侧。 明宅是个四进的宅子,沿着廊庑到正厅,也要走上一盏茶的功夫。 明彩云有许久没见苏缨,存了一匣子的话,亲昵地挽着她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就没停过。 明舟几次试图插话,皆以失败告终。 只好假借听她们讲话,视线越过聒噪的妹妹,落向含笑听着的苏缨。 明舟又晃了晃神。 何时……她这般爱笑了? 这两个月,是发生了什么么? 明舟不由看向跟在苏缨身侧的裴修,裴修似有所感,侧头过来。 他眉眼半敛,面色从容平淡,却隐隐透着股压迫感。 二人本就是泛泛之交,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眼下,明舟竟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愈发觉出些不同寻常来。 正厅上首,坐着仪态娴雅的明夫人顾妙英,她一身紫缎披袄,头戴几点珠翠,温婉不掩贵气。 苏缨与裴修见了礼,顾妙英笑着上前,亲热地牵起苏缨的手,细细把她看着。 “往来已有小半载了,今日才得以相见,倒是我这个当长辈的疏忽了。” 苏缨也看着她,有些怔然。 这位明夫人与自己的母亲,样貌、打扮天差地别,可她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相似之感。 想来大抵是二人看自己的目光实在神似,眉眼温婉,眸含笑意,那份关心与怜惜,半点也作假不得。 苏缨觉得她亲切,跟着笑道:“伯母言重了,是晚辈登门叨扰才是。” 顾妙英越看她,越是心生欢喜:“这般模样性情,怪不得我家云娘日日在我跟前念着你。” 说着,她将目光落到一旁的裴修身上,柔声道:“这位便是三郎吧?” 裴修朝她浅浅一揖:“晚辈裴三,见过明夫人。” 顾妙英先前便听女儿说起过他,此刻瞧他温雅如玉,言行从容端谨,不免也心生疑惑。 知晓他性子寡言冷淡,她不便多加探问,温和说笑两句,便吩咐下人摆饭。 几人挪步至膳厅,刚刚落座,下值回家的明启东提步走了进来。 见桌上晚辈要起身见礼,他抬手道:“本是家宴,不必拘这些虚礼,都坐着吧。” 几人纷纷坐了回去。 明启东不善言辞,只开头寒暄了两句,便没再说话。 幸在明彩云话多活泼,顾妙英和煦周到,纵使席上坐着几只锯嘴葫芦,也丝毫不显冷场。 膳后,明家夫妇回了上房,留他们在暖阁叙旧。 明彩云席间吃了几杯酒,兴致颇高,比以往还黏人,几乎全程挂在苏缨胳膊上,缠着她去自己闺房。 外男不入内宅,裴修得留在暖阁。 他席间也吃了酒,眼下不知是酒意熏蒸,还是暖阁的地龙烧得太旺,他的面色微微泛着红,看着委实令苏缨忧心。 明彩云双手缠抱着她,不依不饶地撒娇道:“我给你绣了荷包呢!亲手绣的!都没预备我哥的,只想着你了!走嘛……有我哥照看,三郎不会有事的。” 明舟原是想跟着苏缨一道去,如今只能被迫留下来与裴修大眼瞪小眼。 待二人走后,暖阁里彻底静了下来。 明舟焦灼地待了片刻,见裴修并无异样,假借出门透风的由头直奔明彩云的院子。 方才还热闹的屋子,只剩下裴修一人。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眉间浮起些许难耐,仰头懒懒靠向椅背,一手挡着眼睛。 “苏缨……我头疼。”他低喃道,“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吧……” 回应他的是一室寂静。 第52章 聘礼 一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裴修骤然从梦魇中惊醒。 “……苏缨!” 他失声唤着她的名字,伸手奋力往前一探,只捞到满掌虚无。 裴修怔然。 心下剧跳,犹如擂鼓。 好半晌,才从混沌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一更的梆子后便是宵禁的锣声。 “该回家了。” 裴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重重跌坐回去,不小心磕到右手肘,疼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那套赤金头面,铺子里可送来了?” “说是夫人不满意,早前又让他们带回去改了。” 两个嬷嬷路过前院,压低的交谈声传进寂静的暖阁。 一个听起来年岁稍大的嬷嬷道:“那套头面本就是提前备下的聘礼,五年前便做好了,还是由夫人亲自过目的,怎的如今又不满意了?” 另一个细嗓子道:“想来是,咱们夫人格外看重这位未来儿媳。” “是了。”老嬷嬷道,“足足十六箱聘礼,便是官家小姐也没有这般待遇。” “哪是什么官家小姐……” 细嗓子将声儿压得更低,只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原是这样。”老嬷嬷听得连连点头,“听说,年后便要上门提亲?” 细嗓子叹道:“是了,今日回来的轿夫说,长乐街那巷子窄得连轿子也进不去,更遑论马车了,这十六箱聘礼到时候还有得折腾……” 二人的谈话声渐远,立在门后的裴修缓缓蹲下身去。 他面色煞白,掌心用力按住绞痛的胸口。 ……明舟要上门提亲了? 苏缨……苏缨会同意么? 苏缨在哪儿? 她怎的还不回来? 快宵禁了,没听见梆子声么? ……她跟明舟在一起? 裴修的思绪繁复纷乱,他倏地站起身,想去找苏缨。 双手搭在门扉上,却又迟迟未动。 一个念头猝然挤进脑海。 苏缨要是与明舟成亲……是不是就不走了? 只要她留在北良,他就有盼头。 哪怕……哪怕能偶尔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裴修双目赤红,身子不住地轻颤,手也渐渐无力垂落。 他自知没有立场去阻止一切的发生,甚至不得不承认,于苏缨而言,若真要成亲,明舟绝对是不二的人选。 性情赤诚坦荡,家境优渥,父母和睦,最重要的是—— 他爱慕苏缨。 而苏缨,并不讨厌他。 甚至今日赴宴,都是为了前来看望他。 裴修心中腾升起彻骨的绝望,使出浑身力气才打开了木门。 孤身一人,脚步踉跄地走进漫天风雪里。 与此同时,与暖阁相距不远的廊庑,苏缨与明舟并肩而行。 两名仆从远远落在身后。 明舟腿伤未愈,苏缨随着他的步子,走得缓慢。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她道。 “嗯……”明舟侧眸看着她,“大夫也说恢复得好,几乎……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没说,当初他刚能下床便执意要出门,是明彩云的一句话将他拦了下来。 “你当真要瘸着一条腿出现在缨娘面前么?” 就这一句话,明舟将自己拘在家里两个月。 但是骨折并非小事,他万般精心调养,还是落下了后遗症。 若是步子平缓,尚看不出端倪,一旦步子急了,瘸腿便会暴露无遗。 寒风萧瑟,卷着雪沫子侵入廊下。 明舟取下身上的斗篷,披到苏缨的肩头。 “我不冷。”苏缨作势要脱下还给他。 “披着吧。”明舟道,“本就是你的东西。” 苏缨顿了顿,想起被她拒绝的灰鼠斗篷。 低头一看,果然很合她的尺寸,将将拢到脚踝的位置,一丝寒风也钻不进去。 “原是做来送与你的,也不好另赠他人,我便留着自己用。”明舟笑了笑,“只是我用又显得捉襟见肘了些,不甚体面,被我爹娘教训了好几次。” “你穿着刚好,”他看着她,眸子在廊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留下吧,缨娘。” 苏缨想拒绝,可迎上他澄澈坦荡的眼睛,竟觉得无从开口。 见她没一口拒绝,明舟咬唇笑了笑,扯开话头:“你可知我这两个月在家做什么?” 苏缨摇头。 “念书。”他道,“我打算参加明年的童试。” 苏缨早前便听明彩云说过,明舟之所以成天跑山头打猎,原是不肯科举入仕。 参加童试……不就与自己的初衷截然相反了么? “你这一跤,把脑子摔开窍了?”她道。 明舟十分喜欢苏缨与自己说些俏皮打趣的话,他笑意明朗:“不是你说的么?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也想看看,是否当真那般玄妙。” 苏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诚不我欺。”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远远瞧见暖阁透出的橙黄光线,明舟脚步放得更缓了。 “我们明日便会回平远,得等到元宵节前才能回来。”他道,“元宵节……北良的灯会很是热闹,你可要与我一同去看看?” 苏缨想也没想地应了下来:“嗯,我看彩云近来也被拘得可怜,正好出去散散心。” 明舟哑然片刻,期期艾艾道:“……她不去。” 苏缨不解地望向他,明舟的脸霎时便红得彻底,幸而他半张脸背着光稍作遮掩,不至于过于扎眼。 “范家早早递了帖子,元宵节那日,我家里人要去范宅。”他忙跟了句,“彩云也要去,她走不开的。” 苏缨迟疑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只有我们三人去了。” 明舟:“……” 他缓缓停下步子,指甲将掌心攥出几个深深的月牙。 “缨娘。” 苏缨回头看他,他立在那里,昔日清朗的嗓音无端有些暗哑: “我想与你去,就我们两个人……可以么?” 第53章 报恩 苏缨顿了顿:“我们两个人去?” 明舟神色有些忐忑:“……嗯。” 苏缨暗忖顷刻,从不明所以的思绪中似乎摸到了一点线头,却又抓不住,问他:“因为灯会的人很多么?” 明舟微愣,旋即会意。 他咬了咬唇角,面露纠结,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苏缨点头:“好。” 人多的地儿,的确不适合裴修。 上回重阳节出门,他不知发哪门子疯,独自吃了一壶酒,将她折腾得不轻。 见她应下了,明舟心头猛跳,若非腿伤未愈,险些都要蹦起来。 他强自按捺住震荡不已的心神,道:“那就说好了,到时我去接你。” “嗯。” 约好了下次单独见面,明舟心绪大好,不再故意拖着步子,二人很快就到了暖阁前。 却见暖阁屋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 苏缨与明舟面面相觑,明舟领着她往外去:“许是醉酒困乏,被安置在客房了,容我寻个人问问。” 岂料一路问出去,接连问了七八个仆从,皆无人知道裴修的下落。 苏缨面上虽平淡无波,其实心下早已焦躁难安。 一个吃醉酒的瞎子,独自一人在雪夜里失踪了,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舟也全然没了方才的喜色,暗自觑着苏缨的神情。 原是该他在暖阁看顾裴三,倘若裴三当真出了事,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就在二人跟无头苍蝇一般,带着一众仆从四处找人时,从外头回来的管家一问缘由,才道: “裴公子身子不适,老奴已经备轿将人送回家了。” 说完,见他们这番大张旗鼓的阵势,还紧跟了一句:“二公子、苏姑娘请放心,老奴亲眼看着裴公子进了屋子才走的。” 至此,二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苏缨知道醉酒的裴修是什么样,始终有些放心不下。 眼看宵禁将至,拒了明舟用轿子送她的提议,快步折返家中。 刚踏进院门,宵禁的锣声正好响起。 苏缨一路步子匆匆,寒冬腊月的天儿,竟然出了层薄汗。 她径自推开屋门,就见床沿的昏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 “裴修。” 听见这声轻唤,那个犹如石塑的人影僵直地转过头,半晌才似回过神来,讷讷道: “苏缨,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苏缨取下肩上的斗篷,搭在一侧的藤椅上,斜眼觑他。 她今晚被这人吓得不轻,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路上好几次都险些被路面凝结的暗冰滑倒。 本就气不顺,一回来偏又听见他说出这句话,语气登时冷了下来: “我不回来去哪儿?” “明家……”裴修道,“我以为你会留宿明家。” 苏缨动作微顿。 她忽然意识到裴修不大对劲。 说话没有语调,愣愣的,像从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里传出来的。 “你怎么了?头疼?” 苏缨往前挪了一步,裴修却似受惊一般,手忙脚乱地退到床头的位置。 “我满身酒气,担心熏着你……”他嗓音发干,“苏缨,你可以去烧些水么?” 苏缨踌躇了几息,正欲转身出去,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她冷声道,“又想瞒着我?” 裴修的身子更加僵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小伤,不妨事的。” “伤哪儿了?我看看。” 说着,她抬步作势朝他走去。 裴修抵着墙,退无可退,语气甚至带着恳求:“别过来,我……” 苏缨顿住脚步,看着他昏暗中的轮廓。 先前因他不告而别所受的惊吓,与眼下明显藏着事瞒她的愠怒交织,搅得她气血翻涌,竭力维持的冷静一溃千里。 “裴修,你很怕我么?” 他怔了怔。 “既然你与我住一起过得这般如履薄冰,我可以离开,你不要勉强自己。” 她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意,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心平气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要分开的。如今你已经安定下来,我也算报了你的恩情,就此一别两宽吧,我明日一早便走。” 裴修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目。 ……终于。 一直以来的担忧骤然成真。 他眼底一片猩红,泪水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 “……报恩?” 他抑制不住嗓音的颤抖,语无伦次道:“我于你……你做了这么多,对我的好……都只是为了报恩?” “是。” 只一个字,冷漠疏离。 裴修身形几晃,喉间猝然涌起一股腥甜,被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他动作缓慢地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面上一片麻木,唯有泪水一滴滴自眼角滚落。 “……只是报恩?” 这一回,苏缨没有出声。 日日朝夕相处,她自是听出了裴修的反常。 但已经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去的。 长痛不如短痛,她想,这本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打算。 只是…… 为何心口这么疼呢? 她顿觉呼吸困难,转身想出去。 裴修倏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前追了几步,又缓缓停了下来。 “……你去哪儿?不说好……明日再走么?外头宵禁了,你别出去……” 他心中惶急,言语颠三倒四,连自己都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是全凭本能地想将她留住。 “我去烧水。” 撂下这句话,苏缨阔步往外走。 拉开门,寒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被繁复情绪裹挟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这才恍然记起裴修身患严重的心疾。 她忽然后悔了。 不该怒意上头便不管不顾地拿话刺他,就算当真要走,也该好生与他说的。 她迟疑着侧头望去,裴修还僵直地立在原地,周身是化不开的不安与绝望。 她心生不忍,关上门,缓步朝他走去:“裴修……” 裴修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回床上,截断她的话:“别这样,苏缨。” “你不欠我的了,不需要以报恩的名义对我好,更不要委屈自己顺着我。”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是我不好,一个只会拖累人的废人,却浪费了你一整年的时光。” “对不起,苏缨。”他心口疼得几欲窒息,还强撑着牵起一个笑,以平生最是温柔的语气道,“祝你余生自由幸福,觅得……良人。” 苏缨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她咬着后槽牙,忍了忍。 无果。 她又拉开门,快步走进院中,站在风雪里。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岂料那股邪火没被风雪浇灭丝毫,反倒越烧越旺。 她仰头,缓缓呼出一团白雾。 旋即转身,步履坚定地走进屋子。 “裴修。”她平静道,“安置营那日,不是梦。” 裴修没反应过来:“……安置营?” 苏缨不顾他周身散发的抗拒,走到他跟前,只手托起他的下颌。 垂首,吻了上去。 第54章 负责 唇上传来熟悉的触感,裴修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骤然断裂。 周遭的一切都被嗡鸣声替代。 五感只剩下触觉尚在,能感受到苏缨温软的唇瓣轻轻贴着自己。 他迟钝且茫然。 ……还是梦么? 其实苏缨并没有从明家回来。 那一箩筐伤人的话,分道扬镳的决裂,包括这个吻…… 都是梦吧。 神思纷乱间,一个柔软湿滑的物体试探着钻进他的唇缝。 裴修愕然失神,撑在身侧的双手一软,仰面躺了下去。 一口空气猛地灌进肺里,本就绞痛难忍的胸口跟着骤然一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屏着气息的。 苏缨半跪上床沿,欺身而上。 带着细喘的声音明显在强装镇定:“记起来了么?那日清晨,不是梦。” 说罢,不等裴修反应,再次吻住了他。 这回她轻松撬开了他的齿关,生涩地缠吻住他的舌尖。 裴修眼瞳一震,右手无意识地撑住她的肩头。 苏缨不比他好受,从唇齿间瞬间漫至四肢百骸的酥痒同样折磨着她。 无所适从,却又贪心地想要更多。 她扯下撑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钻进他柔软的指缝,轻轻扣住。 “裴修……” 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紧,旋即被裴修翻身压在身下。 他一边急切地回吻着她,一边粗暴地扯掉左手缠着的布帛。 摸寻到她的手,便抵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苏缨……”他心口疼得快要破开了,“告诉我……不是梦。” 苏缨头脑混沌,失了轻重地咬上他焦躁的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在二人的唇齿间蔓延。 她仰头,往后让开些许,喘着气问他: “疼么?” “……疼。” “那就不是梦。” 裴修动作顿住,半晌,一头栽进苏缨的颈窝。 “……我要死了。”他有气无力地哑声道,“我好像……心疾犯了。” 苏缨呼吸尚未平息,闻言被吓得不轻,想抽出手摸他的脉象,却被他紧紧扣着指缝,动弹不得。 “松开!” “……不要。” “裴修!” “就让我死在你怀里吧。”他嗑着眼睛,面色苍白,“这样……我就不会总患得患失,担心你要将我独自一人抛下。” 苏缨哑然。 “……我说谎了,苏缨。”他的声音越渐小了下去,“我照顾不好自己,我离开你就会死……你别、别与明舟成亲,好么?你也不要牵旁人的手,不要对旁人做……你方才对我做的事。” “苏缨……”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意识已然不清醒,“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不要与明舟成亲……娶我吧,好么?” 苏缨脸上烫得如火灼烧,羞耻心终于后知后觉地被找了回来。 心道,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原本只虚虚撑在她上方的重量压了下来,紧扣住她指缝的手也随之一松。 “裴修!” 苏缨竭力稳住心神,推开他,找到提前备好的银针,将其和油灯一同放在床头,便转身去脱裴修的衣物。 目光在触及他胸前的大片血渍时,瞳孔骤然一缩。 此刻来不及多想,裴修的嘴唇苍白带紫,面上也呈灰败之色,病程显然比上回更急。 苏缨脱掉他的衣物,发现他的胸口被利刃划破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幸而不算太深,早已止了血,只是翻开的皮肉看上去有些骇人。 这并非是致命伤,苏缨只扫过一眼便略过它。 她取过银针,屏气凝神,学着秦雪兰教于她的法子,给裴修施针。 最后一针稳稳落下,裴修泛紫的唇色立时好转,面色也由灰白转为苍白,只是体温依旧高得烫手。 苏缨浅浅松了口气,往他舌下放了几片山参,随即燃起炭盆,烧水给他擦身。 如此折腾了大半宿,裴修才退了热,气息脉象也渐渐趋于平稳。 苏缨坐在床沿,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秦雪兰曾嘱咐过她,身患心疾之人,最忌讳心绪起伏太大,平日里她亦有所注意。 今日却像得了失心疯,先是拿话刺激他,又将之前那件事戳破,主动吻了他。 心绪大起大落,致使这场病发来势汹汹。 若非她提前备好银针,还学了施针的手法,哪怕违反禁令背着他出去找郎中,怕也来不及了。 苏缨用余下的热水稍作梳洗后,便靠坐在床头守着他。 约莫两个时辰后,裴修醒了。 他徐徐掀开眼皮,过了许久,意识才渐渐恢复清明。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那双无神的眸子倏然圆睁,旋即微微蹙起眉心,露出一副困惑不已的神色。 见他面色几变,苏缨开口问:“你可好些了?” 裴修正出神,被耳边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怔,支支吾吾道:“苏缨……你何时回来的?” 苏缨:“……” 她盯着他,那副茫然又慌乱的神色全然不似作伪。 ……莫非受了刺激失忆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 “卯正。” 裴修抿着唇角默了半晌,又问:“……你刚回来么?” 苏缨没应声。 此刻她也道不明自己是何感受,有些失落,又暗暗松了口气。 裴修当她默认了,神情更是黯然,撑着身子想起床,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嘴唇一颤。 他这才记起自己昨夜做的糊涂事,慌张地摸了摸胸口缠的布帛,本就无甚血色的面上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我不是故意要伤自己。”他急忙开口,“我也记不清那会儿乱糟糟的念头,只心口疼得厉害,便想着不让它那么痛……” “所以你就打算把它剜出来?” “……” 裴修眉眼黯淡下来,“对不起,苏缨。我原不想惹你费心的……” 苏缨委实被这人气笑了。 昨晚还不知羞赧地说着“离开你会死”“对我负责”“娶我”之类的话,眼下又似变了个人。 ……难道昨夜又是病中的胡言乱语? “左右是你自己的身子,也轮不到我管。”她无端有些烦闷,站起身往外走,“我煮了粥,吃么?” 迟迟没等来回复,苏缨回身,却见一直仰面躺着的裴修倏地坐起身。 棉被滑落,露出正缓缓渗出血色的布帛。 他却毫无察觉般,自言自语道:“不对……现在是卯正,苏缨从明宅回来,给我上了药,还煮了粥,这些事是不可能在两刻钟内做到的……” “苏缨。”他抬起一双空茫的眸子,神情紧张又夹杂着些许期盼,“昨夜你没留宿明宅,你回来了……是么?” 苏缨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 裴修双手攥紧身下的被褥,喉头像是堵着一块沉甸甸的棉花,几乎快发不出声音: “昨晚,不是梦……对不对?” 第55章 名分 须臾的沉默后,苏缨问他:“你做什么梦了?” 她语气平淡,与往日无异,裴修越渐没了底气。 看着他茫然又失落的面色,苏缨忽然起心逗他,又问:“梦到我了?” 裴修被问得一愣,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梦里的场景,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颈,抿着唇角不敢吭声。 苏缨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语气还是听不出丝毫端倪:“能起床么?” “……嗯。” “那就穿好衣服,起床用饭。”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进灶房,便听见卧房传出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料想是裴修摔了。 苏缨眉眼未动,盛出两碗熬得绵绸软烂的粥,又夹了一小碟子酱菜。 把陶罐放回原处,一转身,看见裴修倏地拉开卧房的门,跌跌撞撞往灶房来了。 他赤着双足,身上只随意拢着件长衫,青丝披散,全无往日仪态。 苏缨蹙眉,正要问他又在发哪门子疯,裴修却先一步开口: “苏缨,你欺负人。” 苏缨怔愣一瞬,反问:“我哪里欺负你了?” 裴修循声走过去,碰到她的手臂才顿住步伐,垂下头,露出有一道小创口的舌尖。 生怕她看不真切似的,又往下垂了垂。 “你咬的。” “……” “就是你咬的,你休要不承认。” “……” “苏缨,你为何要亲我?” “……” “为何亲了又不承认?” “……” “苏缨。”他语声幽幽带了几分哀怨,“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不能当薄情负心之人。” 苏缨气极反笑,脱口而出道:“怎么?你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了?” 裴修丝毫不觉羞赧,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这回你辩无可辩了吧!昨晚果然不是梦,你就是亲了我又不想负责,故意欺负人。” 苏缨斜眼觑他:“若真要论起来,是你在安置营时先亲的我。” 裴修双颊飞红,小声道:“那我对你负责,好不好?” 苏缨:“……” 她木着脸,轻轻推了他一把:“去穿鞋子,不冷么?” 没得到想要的答复,裴修一脸哀怨,又担心她恼自己,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卧房。 苏缨端着粥和酱菜进去时,裴修正心不在焉地挽着青丝,鬓边颈侧垂落大缕却浑然不觉,挽得松松垮垮,耷拉在一侧。 苏缨觑了他一眼,觉得好笑:“过来。” 裴修抿着唇角,慢腾腾地挪到桌边。 “苏缨……” “闭嘴,吃饭。” “……” 二人安静地用完一餐饭,裴修抢着要洗碗,苏缨担心他这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摔了家里为数不多的碗,严词拒了。 她去灶房洗碗,裴修也跟了过来,靠着门框,一脸欲言又止。 苏缨假作没看见。 并非有意想逗弄他,而是她也不知该怎么回答那些直白得令人脸红的问题,干脆装聋作哑了。 于是接连一整天,裴修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晚上入睡前,二人分别上了床。 不多时,苏缨便听见另一架床上传来翻来覆去的声响。 又过了一阵,裴修再也按捺不住,干脆起身下床,半跪在苏缨的床头。 “苏缨……”他压着嗓子,有些委屈,“你真是……不如杀了我算了,也算给我个痛快。” 正在装睡的苏缨抬眼睨他:“杀人犯法。” 裴修一哽,无甚底气地小声道:“轻薄人还不愿负责,便不犯法么?” “那你上官府告我吧。” “……” 裴修咬了咬唇角,不死心道:“你昨晚为何要亲我?” 苏缨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语气依旧平淡: “想亲就亲了。” “你……”裴修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对……旁人也这样?” 苏缨蹙眉:“哪来的旁人?” 裴修似是终于想明白了,嗓音微颤:“你想答应明舟……才不愿对我负责,对么?” 苏缨全然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胡话?又关明舟什么事?” “他昨夜没告诉你么?”他神情落寞,“他预备年后……上门提亲,聘礼都备好了。” 苏缨哑然片刻,心念几转,才意识他昨夜的反常从何而起。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明宅婆子说的……总不会有假。” “她们指名道姓说我的名字了?” 裴修回想片刻,摇头:“没有,但说了在长乐街,还说了……我们巷子太窄,到时聘礼不好搬进来。” 苏缨无奈叹息:“裴修,不是明舟要提亲,是明家大哥明懿。” 她坐起身,耐着性子解释道:“明懿有个青梅竹马,比他小了三岁,今年才十六。原是没打算这么早提亲,但彩云先定了亲,明家担心那位夏姑娘家人多心,便想着先将婚事定下来,过两年再成婚。她家就住在与我们相邻的巷子里,所以明宅的婆子才会提到我们这儿。” 裴修怔了半晌:“……当真?” “彩云亲口说的。”苏缨道,“她总不至于哄骗我。” 说罢,她不由好奇:“你知道明舟有心仪之人,为何还会认为他会来向我提亲?” 裴修面色微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苏缨又一次想起了“匪我思存”,那根摸到却抓不住的线头忽然变得清晰。 “你早清楚明舟的心意,却骗了我,对不对?” 裴修自知瞒不过,默认了。 漫长的沉默中,他愈发忐忑不安,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苏缨……” 苏缨抽回思绪,轻轻一叹:“你不该骗我的。” 她要是早些明白明舟的心意,就不会答应与他游灯会了。 裴修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心中酸涩难言: “就算你与明舟成亲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做你的外室,得空了就来看看我,好么?” 苏缨愕然怔住,一时失语。 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反问道:“裴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嗯。” 裴修拢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合上微微泛红的眸子,哑声低喃: “我不要名分……苏缨,我只要你。” 第56章 大黄 除夕前夕,苏缨出门购置年货,还难得买了些果品蜜饯之类的零嘴。 刚踏进院子,忽而听见卧房里传出一声犬吠。 苏缨心下一惊,提快了步子往屋里去。 却见裴修坐在炭盆前,怀里还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她一踏进房门,藤椅上的一人一狗齐齐望了过来。 “这是哪来的?”苏缨问。 “自己上门的,它好像受伤了。” 裴修轻轻捏了捏小狗的前腿,它疼得打了个颤,却不咬人,只小声呜咽着,听着都觉可怜得紧。 苏缨放下手中的物件,上前仔细瞧了瞧它。 前腿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被咬的。 苏缨无意瞥见它耳后的那一撮白毛,立时认出了它。 这只小黄狗时常在长乐街游荡,苏缨没少见它与别的狗咬架,气势之足,下嘴之狠,跟眼前这只柔弱不能自理的狗全然不同。 想着,她下意识抬眼觑了觑裴修。 跟某人似的,贯会扮可怜。 某人浑然不觉,一脸忧色地问:“怎么样,严重么?” “不算严重。” 苏缨取了些药草,研磨成糊状,给它包扎了伤口。 许是受伤的缘故,小黄狗十分乖顺,疼得紧了才讨好般舔舔苏缨的手。 她的心绪更是微妙。 没忍住,又抬眼看了看裴修。 某人依旧毫无察觉,问她:“我们能留下它么?” 他抚摸着小黄狗瘦骨嶙峋的脊背:“若是这样放它离开,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好。” 苏缨其实很喜欢狗。 她出生那年,家里养了一只大黑狗,取名大黑,算是同她一起长大的。 幼时她常闹着跟它一起睡狗窝,为此没少遭到大哥责骂。 后来,大黑死在通州大旱那年。 是被饿急眼的村里人设法逮了。 等到大哥发现时,已经被分得只剩下一条腿。 她记得素来沉稳的大哥眼眶红得厉害,回来时身上还带着伤。 当天晚上,饿了三天的家人将那条腿烤了。 苏缨一口没吃。 也是那天夜里,她换上四哥留下的衣物,独自踏上了逃荒之路。 她并非是对家里人的做法有怨言,反之,正是因为理解,她才选择了离开。 苏缨的爹娘一共生了十个孩子,五个没立住早夭,剩下两男三女。 彼时五姐嫁到了邻县,四哥早年跟着路过的商队走了。 苏缨想得很明白,爹娘身子不好,幼妹尚未断奶,大哥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能走的只有她了。 她走了,不仅自己兴许能侥幸活下来,家中也能省下她那份口粮。 只是……她最终为自己挣了条活路,却不敢再回故土。 “苏缨。”裴修轻声唤她,“给它取个名字吧。” 苏缨回神,看了眼他怀里那只眼睛澈亮的小狗。 “大黄。” 裴修怔了怔,旋即笑着赞叹:“你真会取名字。” 苏缨:“……” 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 裴修又道:“听见这个名字,我立时便能想象到它长什么样了。”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苏缨胸口无端泛起一丝酸涩。 “给它洗洗吧,你抱在怀里也不嫌脏。” “不嫌。” “它身上有跳蚤。” 裴修的手顿住,一时不知往哪儿放:“……真的?” 苏缨没忍住轻笑出声:“猜的。” “……” 裴修低低一叹:“苏缨,你贯会欺负人。” 明白他意有所指,苏缨早已练就了一身装聋作哑的绝技,扯开话头:“我去烧水。” “我烧了,原是预备晚上做饭用,先挪给它洗澡吧。”裴修道。 “好。” 苏缨找来一个闲置的木盆,足足换了三盆水,才算是将大黄洗干净了。 幸而只是脏,并没有跳蚤。 许是不常洗澡的缘故,大黄不时便要抖抖水,二人被它甩得一身衣物尽湿。 裴修就着剩的热水,将换下来的衣裳洗了。 苏缨一边在炭盆前给大黄烘干毛发,一边看着裴修浆洗衣物。 而今他的动作已然算得上熟练,搓衣板用得有模有样,不似刚开始那般,只会按在盆里揉。 冬天的衣物不易晾晒,苏缨便在炭盆旁支了个架子,至多两天就能干透,正好也让白炭物尽其用了。 折腾了一下午,晚饭只随便用了些。 大黄倒是胃口颇佳,白粥都吃了两大碗。 顾念它有伤在身,苏缨还往里头搅了一颗鸡蛋。 饭后,苏缨找了几件旧衣服,给大黄搭了个狗窝。 大黄却不往上躺,几次被抱上去,又战战兢兢地瘸着腿下来。 最终被苏缨沉着脸凶了一顿,才委屈怯怯地趴在狗窝里。 裴修心生不忍:“许是它冷,就让它跟我一起睡吧。” 苏缨冷漠道:“你可以跟它睡,但是不能让它跟你睡。” 裴修:“……” 他只得怜惜摸了摸大黄的头,跟它小小声地嘀咕了一通,不知在说些什么。 以苏缨对他的了解,料想是骂自己欺负狗之类的话,好笑地觑了觑那一人一狗,径自梳洗上床。 不多时,裴修也上了床。 “苏缨。” “……” “苏缨。” “……” “苏……” “……说!” 裴修半支起身子,面不改色道:“我也冷,可以跟你一起睡么?” 说完,他又跟了句:“你跟我睡……也行。” 苏缨险些没被噎死。 自前些日子将话说开以后,裴修时不时就会语出惊人。 在他的百般试探下,苏缨以为自己早该百毒不侵了,岂料她还是小瞧这人。 “冷就添被子。” “沉。” “那就冷着吧。” “……” 裴修幽幽道:“左右也不是头回一起睡了,之前都可以,为何如今便不行了?” 他有一万种法子,能将话头扯回那件事上。 苏缨不想搭理他,蒙着被子装睡。 好半晌没听见那头传来动静,她又悄悄掀开被子去瞧。 裴修仍半支着身子坐在那儿,俊逸的眉眼低垂,咬着唇,真是再委屈没有了。 苏缨盯着他,陡然生出种荒谬之感。 仿佛她是个轻薄了良家少男,转头又弃如敝履的登徒浪子。 她磨了磨后槽牙,却发不出火来,别扭地往里挪了挪。 “过来。” 裴修怔住,怀疑自己幻听了,良久未动。 苏缨没好气道:“不过来我睡了。” 这回裴修的的确定听清了,动作迅速地下了床。 “被子抱过来。”她道。 裴修支支吾吾:“这床太窄了……” 苏缨打断他:“你也知道窄,还来与我挤。” 生怕她反悔,裴修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抱着被子在外侧躺下。 这床委实太窄,一个人睡尚有盈余,两个人若是靠着睡,也勉强过得去。 但两个人睡,还一人一床厚实的棉被,实在过于逼仄。 裴修生怕挤着苏缨,自己贴着床沿睡,隔得脊背生疼也甘之如饴。 等到身侧的气息变得绵长,他屏气凝神地探身过去,感受到她的呼吸后,便在她的唇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触及的瞬间,心头暖意漫开,一腔郁结被尽数安抚,只觉万般妥帖。 他不敢再造次,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身侧的苏缨在昏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自觉抬手触了触温度尚存的唇瓣。 缠人精,她心道。 第57章 生辰礼 翌日便是除夕,尽管只有两人一狗,年夜饭还是张罗得有模有样。 一碟外头买的烧鸡,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比肉贵的清炒菠菜。 主食是苏缨在家时过年常吃的咸肉烧饭。 裴修少食荤腥,多是朝那碟菠菜下箸儿,大半只烧鸡便理所当然地进了苏缨和大黄肚子里。 大黄何曾吃过这等好东西,吃完烧鸡,又吃了一碗烧饭,直将肚子吃得圆滚滚方才罢休。 艰难地翘着伤腿挪回窝里,再不想动弹,还不时哼哼唧唧。 裴修便把它抱在腿上,轻轻替它揉着肚皮。 “大黄好像不大聪明,竟连饥饱也不知,下回不能再由着它给这么多了。”他道。 苏缨尚未回话,大黄却似是听懂了一般,朝他翻了一记白眼。 苏缨不由摇头失笑:“能混街头的狗,哪有不聪明的?只是挨过饿的,难免多吃了些,不妨事的。” 她逃荒路上,曾途经一村落,村里有富户在施粥。 那地方离通州尚远,苏缨动身较早,属于最先背井离乡逃荒的一拨人,大规模的灾民尚未涌来。故而,此处不似通州那般,施的粥里只是清汤浮着几粒米,而是绵稠的白米粥。 苏缨四日未曾进食,一连喝了六碗,吓得施粥的富户再不敢给她添,生怕自己做善事不得,还平白添一条人命进去。 所以,她是理解大黄的。 自然也是知晓那点吃食撑不死它,才敢给。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了会儿,苏缨便去梳洗睡了。 “不守夜么?”裴修问。 苏缨裹着被子,瓮声瓮气道:“我困了,你守吧。” 裴修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临近子夜,城中各处响起了烟花爆竹的声响,巷子里还远远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声,不时并着几声惊呼。 苏缨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中,她察觉到裴修走近床边。 他倾下身子,小小声道:“苏缨,新年安康。” 说完,从衣襟里摸出一件物事,仔细地放在苏缨的枕侧。 “生辰快乐。”他眉眼温柔,“祝你余生平安顺遂,所愿皆所得。” 被扰得烦闷的苏缨原想让他闭嘴,听到后面的话,睡意霎时褪了个干净,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裴修正想悄悄亲她一下,险些被逮了个正着,往后退开些许,神情不自然道:“……我把你吵醒了么?” “外面太吵了,睡不好。” 苏缨伸手摸向枕边的物事,是由红绳串着的玉牌。 玉质温润,正是裴修自幼贴身佩戴的那枚。 只是较比之前小了许多,原本形制修长,如今却是方正小巧。 像是被一分为二了。 苏缨捏着这枚玉牌,心绪复杂:“你何时去店里做的?” “没去店里,担心他们欺我看不见,随意换了我的玉牌。”裴修道,“我买了铁片和解玉砂,自己解了玉,那个穿线小孔是用铜丝混着解玉砂慢慢磨的。” “……你做了多久?” “不久。”裴修笑了笑,“那时你要去药铺帮忙,我成天一个人待着,左右无事,正好给自己寻件事做。” 苏缨自是明白没有他话中那般轻松。 巷中人家都是各扫门前雪,而巷子深处只住了他们一户,苏缨每回都要先拿铲子清了道才能出得去。 裴修从未在雪天独自一人出门,只怕连铲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算顺利出了巷子,城中会卖解玉砂的地儿就不多,苏缨更是闻所未闻。 他不仅独自将其买回来了,还解了自己的护身玉牌。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苏缨不是心细之人,平日里对裴修的关注算不得多,却也未曾料到他能背着自己做这么多事。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带你入府时,我看过你的身份文书。” 苏缨默然片刻,“你记性真好。” 裴修坦然受了这番夸赞,微微扬起唇角,带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显露的自傲: “我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十二岁便中了解元,放眼整个大齐,也寻不出第二个。” 这桩美谈曾为坊间津津乐道,饶是苏缨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对此略有耳闻。 只是自裴修患上眼疾之后,每每说起这桩美谈,常要跟上几句惺惺作态的惋惜之言。 对此,苏缨曾颇为嗤之以鼻。 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纵使患上眼疾,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哪里用得着旁人同情怜悯。 然而,眼下苏缨竟也对他心生些许怜惜。 “是了。”她顺着他说,“谁有你厉害呀。” 裴修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你当真这么认为?” “嗯。” “那我今晚……还能跟你睡么?” 苏缨:“……” 这说的都是哪儿跟哪儿。 驴头不对马嘴。 她攥着那枚玉牌,默默往里挪了挪。 裴修会意,笑吟吟地抱上自己的被子挨着床沿睡下。 …… 正月十四,明家与范家一同从平远回到北良。 范光裕周到有礼,随明家的马车一路护送到明宅。 跟着下了马车,与明家双亲见礼。 明家夫妇与其客套几句,便留下一双儿女,领着明九回了宅子。 明舟自是明白爹娘将自己留下作何打算,任由明彩云百般朝他使眼色,只作未闻。 明彩云便只好顶着自家哥哥如有实质的视线,与范光裕小声聊上几句。 话间,范光裕无意瞥见大门上的对联,面色一怔。 “这副春联……是从何得来的?”他问。 明舟本就对裴三的身世有所顾虑,不欲多言,正打算随便扯个幌子糊弄过去,岂料明彩云先一步开口,言语间有几分炫耀之意: “三郎写的,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缨娘的弟弟。” 范光裕迟疑道:“裴三?” “嗯,就是他。”明彩云道,“你喜欢?我家里还余下几幅,你要么?” “如此甚好。”范光裕笑得温和,“今年交由我写春联,家父只道差强人意。这副字,倒是比我写的好上许多。” 明彩云便使了仆从,取来对联。 二人惜别后,范光裕一敛方才的笑意,直奔家中的书斋。 他将对联在书案上逐一展开,对范父道:“父亲,您看这笔迹,可像傅先生的手笔?” 他口中的傅先生,便是现任国子监祭酒,傅良哲。 范父早年与他同窗读书,存有几分浅交。加之傅良哲书法冠绝大齐,名声在外,范父也曾临习过他的字,难学其神韵。 这副对联的字形虽稍作改动,但落笔章法、风骨神韵如何也藏不住。 只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范父讶然。 范光裕将事情过往始末,一一道出。 听见“裴三”的名字,范父的眉心再没能松开:“能将傅良哲的字摹写到这般神似相融,定然是他的亲授门生。而傅良哲门下只正式收过一名学生,便是京师裴家三郎,裴修。” 范光裕怔然,喃喃重复:“裴家三郎……裴三?” 裴修十二岁高中解元一事,他早有听闻,亦知晓此人十三岁染上眼疾,双目失明。 一桩桩,竟尽数对上了号。 “裴修如今是圣上降旨缉拿的要犯,万万不能与之有所牵扯。”范父面色凝重,“不妥……明日一早,我便此事上禀县衙。” 范光裕知晓兹事体大,不敢置喙。 “倘若这个裴三真是裴修……”范父沉吟片刻,“咱们家与明家的这桩亲事也得尽早退了,免得祸及全族。” 第58章 败露 晓色未开,远处的晨钟已然敲响。 伴随着余音绕荡的钟声,苏缨悠悠转醒。 察觉自己的手被人拢在掌心,她习以为常地拨开那只手,塞回他自己的被子里。 正欲起床,那只手又探了进来,准确地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起身。 “再睡会儿,才卯时呢。”身侧传来的声音沙沙的。 不远处的炭盆将灭未灭,只余些许火星发出点点微光。 苏缨动作顿了顿,借着熹微的光线去看裴修。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裴修侧过身子,垂首朝她靠近了些,微哑的嗓音含笑: “苏缨是想亲亲我么?” “不想。” “那我可以亲亲你么?” 苏缨:“……” 这人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她面不改色:“不行。” 裴修有点遗憾:“……好吧。” 他捧着苏缨的手放在自己颊边,道:“陪我再睡会儿,好么?早饭在外面买着吃,我想吃巷子口的烙饼。” 想着时辰还早,苏缨默许了。 然而裴修却没睡,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腕骨,问:“今日是元宵节,你晚上可要买元宵回来?” 提起元宵节,苏缨才恍然记起一桩事。 正欲开口,窗外忽而传来两声脆响。 似是有硬物砸到窗棂,又落到了廊下的石板上。 在睡梦中的大黄被动静惊醒,倏地起身,朝窗外狂吠。 “嘘!” 大黄听话的噤了声,仍警惕地望向窗外,有些焦躁地原地踏步。 二人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只听见巷外一阵步履些许急乱的踩雪声越渐远去。 苏缨起身穿上长袄,穿鞋时顺手摸出藏在床下的匕首,裴修跟着起身,取过盲杖与她一道往外走。 打开房门,大黄率先冲了出去,将院子各处能藏人的地儿,包括鸡窝都巡视了一遍。 冬日昼短,院中仍是一片昏暗,只依稀可看出轮廓。 四下环顾后,苏缨拾起落在窗棂下的物件,拉着裴修回了屋子。 她点亮油灯,发现是个裹着纸的石块。 石块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寻常石块,苏缨将其搁在一旁,展开揉得发皱的纸,见其上写着一行字。 她借着灯光细看,刚看见前面两个字,便骤然怔住。 察觉出她的异样,裴修忙问:“是什么?” 苏缨面色沉郁,将纸攥得极紧:“写着字的纸。” “写的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低声读了出来: “裴修,今日务必离开北良。” 裴修怔然:“上面有我的名字?” “嗯。” 话音落下,二人陷入沉默。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裴修的悬赏是白银万两,寻常人若是得知其身份,必会上报县衙。 然而这个神秘人既未告发他们,反倒以这种法子逼他们离开北良,而且话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实在猜不透对方来路。 只有一点毋容置疑—— 裴修的身份败露了。 不管对方是谁,他们都必须得尽快离开北良。 但棘手的是,因为张麒的缘故,他们的身份文书出不了城门。 “元宵特许放夜三日,城门彻夜不关。”苏缨一边快速挽发,一边道,“今日进出城门的百姓如潮,我们正好借机混出城去。” 她起身:“我出去一趟,你在家收拾东西,以轻便为主。” 说完,抬步要走。 裴修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苏缨……” 苏缨回身,安抚般握住他的手,放缓了声音:“不会有事的。关好门,等我回来。” 裴修抬起一双无光的眸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一个人……混出城门很容易。” 闻言,苏缨的面色缓缓沉了下去,松开手。 “你是要我丢下你不管?” “你早已不欠我什么,别再为了报恩陪我涉险。”裴修也松了手,“苏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以离开了。” 苏缨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当真要我离开?” 裴修喉间紧涩,再说不出半个字,只缓慢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说完,房门传出一声轻响。 随着这声门响,裴修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静坐不语。 被关在屋里的大黄挠了会儿门,无果。 它低低呜咽了几声,掉头去找裴修,叼着他的袖子往门口的方向拽。 裴修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烫的眼睛。 “你也要走么?”他问。 大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良心的小东西。”裴修苦笑,“当初还是我将你从院外抱回来的,临了……你却不选我。” 似是察觉出他话音中的低落,大黄松开他的袖子,转而舔起他的手。 “罢了……”裴修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我也放过你。” 话音未落,房门被倏然推开,急快的脚步声朝着床边而来。 裴修茫然抬头:“苏……唔……” 后面的话被覆上来的唇瓣尽数堵在喉间。 只短短一瞬,苏缨便挪开了,垂眸看着他惊愕不已的脸。 “收拾好东西,等我回来,好么?” 裴修怔怔地眨了眨眼睛,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苏缨去探他的脉象,确保不会像上回那样犯了心疾,又倾身亲亲他的唇瓣,放柔了声音问:“好么?” 他依旧怔然出神,苏缨轻轻叹了口气,在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傻了?” 她正欲支起身子,被一只手握住后颈,再度按了下来。 裴修仰头追吻上去,一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竭力平复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一边却不管不顾地加深这个吻。 “苏缨……”他贴着她的唇,哑声道,“你真是……不如杀了我算了。” 第59章 暗令 苏缨出了院子,径直往北城门去。 她在附近的茶摊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观察城门口过往的百姓。 今日人多,进出城门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门口值守的卫兵也不如以往盘查那般严格。 只匆匆扫过一眼文书,几乎不曾打开。 苏缨在茶摊坐了近一个时辰,只有三个进城的百姓被仔细盘查过。 还是因为他们衣着繁复,看着不像本地人。 北良前些日子吃过北地部族的亏,如今对外来者严加防范也是人之常情。 出城的盘查本就比进城更为疏松,今日更甚。 许多百姓甚至连文书都尚未摸出来,便被守卫不耐烦地放行了。 坐到巳时,苏缨动身往回走。 午时前后是城门来往人流的高峰,届时混在人群中出城,把握会大上许多。 刚出走不远,忽然被人叫住。 “苏缨!” 苏缨只作未闻,继续往前走。 张麒快步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看了眼城门的方向,追问:“你想出城?” 苏缨垂着眼睛,全然不意理会他。 “好端端出城做什么?” “......” “是想去看府城的灯会?” “......” “想去么?我可以请假带你去。” “......” 她始终一言不发,张麒无计可施,有些恼火道:“忍了两个月没去找你,在路上碰到了也不理人。苏缨,就从朋友做起也不行?” 苏缨总算对他的话有了反应,侧眸觑他:“朋友?” 张麒面色微赧:“我自然不想与你只当朋友,但你若是能接纳我,先当朋友也使得。” “将人拘在城中,不许出城门。”苏缨语气平静,“这就是你口中的朋友?那当你朋友的人真是不幸。”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恼我?”张麒怔了怔,“你等我,别走,我去去就回来。” 说罢,他疾步朝着不远处的城门卫兵所而去。 苏缨不想与其纠缠,加快了步子往回走。 快至长乐街时,张麒追了上来。 “不是让、让你等我么!”他一路跑着来的,上气不接下气道,“跟我走,我有事......与你说。” 苏缨本就急着赶在正午人流密集的时候出城,眼下却被这人缠住,实在端不住半分好脸色。 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被张麒伸臂拦住。 他喘匀了气,鼻尖额角还冒着细汗:“这次真是重要的事,你信我。” “有事就在这里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想了想,微微倾身过去,声音压得仅二人可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真想出城,最大的阻碍并不是我。” 苏缨终于正眼看他:“不是你,又会是谁?” “这里真不是能说话的地儿......你跟我走一趟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麒心道,要吃早吃了,哪还能留到现在。 苏缨默然。 她心中隐隐不安。 这种不安并不来源于张麒本人,而是他即将要对自己说的事。 暗忖片刻后,她松了口风:“去哪儿?” 张麒道:“跟我来。” 二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往城东去。 城东有一处湖泊,陈旧的栈道通往湖心的石亭。 冬日苦寒,结冰的湖面冷风肆虐。 一路过来鲜见人影,湖中的亭子更是空无一人。 张麒上了木栈,闲庭信步地往石亭去。 苏缨踌躇了几息,跟了上去。 “坐吧。” 他清尽了石凳上的积雪,抬下巴示意苏缨过来,随后在另一侧落座。 刻意留有距离,表明自己守着分寸,好叫她宽心。 “这里风虽大,但胜在空旷,不怕隔墙有耳。”他自嘲般笑笑,“我原是想把身上的斗篷给你,料想你也不会收,便不自讨无趣了。” 苏缨充耳不闻,坐下:“说吧。” “我方才去守门的卫兵处打点关系,想撤了先前留的话,却意外得知——喻大人早在那场中毒事端后,暗中传令,不许你和裴三离开县城。” “......喻大人?” “是。”张麒道,“我不知他此举何意,为防有人暗中监视,我才寻了这个地方与你说话。” 苏缨敛了神色,陷入沉思。 倘若下令禁止他们出城的真是喻嘉言,那他们此番想混出城,几乎全无可能。 她与喻嘉言打过几回交道,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恐怕真如张麒所言,自己与裴修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可她心中仍存疑惑。 喻嘉言将他们拘在城里,到底意欲何为? 他是从京师贬下来的官员,若早年见过裴修,在安置营时识出他的身份,亦在情理之中。 可既然认出,大可以直接下令拿人,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你想出城......”张麒忽而开口,“是因为裴修的事?” 经过早上那桩事,再从他人口中听见裴修的名字,苏缨心中已经毫无波澜。 她面无异色:“我不认识。” 张麒道:“你别先急着否认,我知道——裴三就是朝廷缉拿的要犯,裴修。我能说出来,自是有证据。” “是么?”苏缨道,“你既然有证据,为何不直接上门拿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看着她冷淡的面色,张麒一哂:“你不必这般提防我,我并非是在套你的话,一介草民的说辞实在无足轻重。就算你出面指认裴三便是裴修,县衙也定会让你先拿出证据。” 话已至此,苏缨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率言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年前,县衙收到一封前太子余党的海捕榜文。这封榜文,县衙早在去岁三月就收到过一次。这次不同的是,里面附有画像,命各县衙印发贴榜。”张麒道,“榜文先到了我爹手中,我那时也在他值房,一眼便认出了当中的‘裴修’就是那瞎子。” 他顿了须臾,道:“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良这么偏远的地界都收到了裴修的画像,他们就算逃出城去,也无处安身。 海捕画像下发本就是迟早的事,他们早有预料。 只是苏缨万万没料到,张麒早在年前就知道了裴修的身份,却没有一点动静。 “你为什么没告发我们?”她问。 张麒看着她,那眼神里杂糅了诸多情绪,与平日的散漫轻狂全然不同。 “苏缨,你果真是我的报应。” 苏缨拧着眉:“你什么意思?”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发你......”张麒撑着额角苦笑,“我为了不让那瞎子牵连到你,甚至背着我爹擅自将他的画像藏了起来。” 第60章 绊住脚 苏缨一时语塞,只觉荒唐又无奈。 “北良离府城只有一百余里,真要派人去取画像,左不过一两天。” 何必白费功夫? 话到嘴边,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张麒揉了把脸,“还有七天县衙就要开印了。封印期间,积压待办的公文不在少数,我动些手脚将那封榜文挪到最后,如何也还能拖延半个月。” 他面带恼意:“等到瞒不住了,我大不了再偷一次。” 苏缨:“……” 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率直莽撞,不拘章法。 她起身:“这些事……多谢相告。” “先别走!”张麒跟着起身,“你到底为何要出城?真是因为那个瞎子?难不成他的身份败露了?” 苏缨看着他,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不关你的事,别再掺和进来了。” 她与裴修一路颠沛流离,不过是想寻一份安稳。 眼前这人倒好,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反倒一头往险境里扎。 世人所求各不相同,彼此心境,终究是难以互相理解的。 苏缨独自下了栈道,没走出多远,张麒又追了上来。 这回没再与她搭话,只落在身后两步的距离,影子般跟着她。 如此被跟了两条街,苏缨忍无可忍,脚步一顿。 身后的脚步同时一顿。 她回身,睨他:“你又想做什么?” 张麒耸耸肩:“跟着你。” “……” 苏缨见过无赖,却没见过这么坦然的无赖。 搁在平日,她大可以不理会他。 可今日不行。 她要出城,万不能被这人绊住脚。 苏缨放慢步子,目光一一从街边的铺子扫过,随后进了一家茶馆。 店小二迎了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一碗茶。”苏缨摸出三文钱给他,朝角落的一个空位使使下巴,“先放那儿,我借用一下茅房。” 将至午时,进来的客官无不是用饭,只她点了一碗茶,还意图占个位置。 店小二笑容微凝,又转向她身后身形高大的少年,询道:“这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张麒也摸出三枚铜板,丢给他:“跟她一样。” 说完,追着苏缨进了后院,却见她的身影一闪进了茅房的墙后。 张麒低低笑了声,掉头往外走。 店小二正好端着两碗茶出来,他接过一碗仰头喝尽,随手将碗撂到柜台上。 他径直出门,往一侧的偏巷子里去,打算去逮翻墙出来的苏缨。 哪知他前脚刚走,苏缨后脚就跟在他身后出来了。 她接过店小二手中另一碗茶,一饮而尽,将碗递了回去:“多谢。” 店小二左右望了望,小声嘀咕:“一前一后的……真是两个怪人。” 眼见张麒的身影进了巷子,苏缨提快步子往反方向走。 刚转过一道拐角,迎面对上一张懒洋洋的笑脸。 张麒晃了晃自己的腰刀:“你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我真想跟着一个人,便没有跟丢的道理。” 苏缨默然。 这人不仅是个自小跟着捕快办案拿人的地头蛇,还是个横行市井的小霸王,对于北良的犄角旮旯自是无所不熟。 她放弃了,木着脸:“跟我来。” 二人到了附近一条人少的偏街。 苏缨立在街心一棵大榕树下,冷声问:“你非要不知死活地蹚这趟浑水?” 张麒敛了笑:“苏缨,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苏缨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直直望向他,“你想要什么回报?” “……什么?”张麒微愣。 “你不妨先说出来,看我能不能给得起。” “……” “你不说,那便是全无所求了?”苏缨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只是为了逞一时义气,亦或是忽然想当个好人?” 张麒面色沉郁,努力放缓语气:“你不用拿话激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当真知道?”苏缨淡声道,“张麒,你不是孤家寡人吧?” “……” “干傻事之前,想想自己在这世上的牵绊。”苏缨斜眼觑他,“别再跟着我了。不管你想要什么,都不会在我身上得到。” 言罢,她往后让开一步,转身离开。 苏缨无意拉任何人下水,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求助秦雪兰与明家兄妹,也不会接受张麒的帮助。 如今喻嘉言兴许已经知道了裴修的身份,这场出逃大抵会以失败告终,所以更不能再牵扯任何人进来。 路过秦记药铺时,苏缨脚步微微一滞。 屋里传出秦雪兰的声音:“金平!你又想往哪儿跑?五页医书都背下了?” 金平明显气势不足:“背、背下了。” “你过来。” “……干嘛?” “抽背!” 闻言,金平拔腿就往外跑,秦雪兰也疾步追了出来。 “你跑!有本事就别回来……” 在他们出来前,苏缨已经闪身进了巷口。 她带着买的干粮回到院子,大黄却没有一如既往在门后等她,屋里也没传出裴修唤她的声音。 整个院子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她摸出靴子里的匕首,反手攥住,猛地推开紧闭的屋门。 桌案后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青丝高束入冠,一身狐裘斗篷松松拢着身形,大半张脸隐在昏暗中,只露出一截冷玉般的下颌。 那人随意拨弄着桌上的旧书,展开一叠草纸,细细看了片刻,开口道:“不是子望的字……你写的?倒有几分相似。” 声线低缓,清冽中带着些许沉哑,入耳柔和,却隐隐透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听他直唤裴修的表字,言语中不掩对他的亲近之意。 苏缨心中对这人的身份隐隐有了几分猜想,问道:“裴修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 那人搁了纸,往前迈开半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缓缓显露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 单从那双眉眼来看,与裴修竟有七分相似。 只是他的眉宇间少了裴修那份温润,更为冷冽疏淡。 “你是裴翊?” “是。”裴翊半垂着眸子看她,“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该轮到你了。” “第一个问题,你受命于谁?”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第二个问题,你接近子望,究竟是何居心?” 第61章 裴家兄长 苏缨进裴府时,裴翊已经奉旨下了江南,二人从未碰过面。 只知他与裴修一母同胞,是裴家的嫡长子,曾任大理寺卿。 对其脾气秉性一概不知,亦不清楚他与裴修的感情究竟如何。 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我要见裴修。” “你倒十分惦记他。”裴翊眉宇间掠过些许不耐,“子望留在我身边,有我照看,远比跟着你安全。” “是么?”苏缨语气平淡,“你难道就没在海捕榜文之上?” 不等裴翊出声,她已经接着道:“裴府被抄那夜,将裴修带出来的是我,护着他躲避官兵搜捕的是我,照料他衣食住行一整年的也是我。纵使你是他兄长,也没资格诘问于我。倘若你当真在乎他,先前又去哪儿了?” 须臾的沉默后,裴翊一哂:“这般性情……倒是与宿远所述相差无几。” 听见这个名字,苏缨立时明白喻嘉言与裴翊是一伙的。 喻嘉言的确是在安置营时就发现了裴修,暗中将他们拘在城中,是为了传信给裴翊。 她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眼下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了。 “先帝骤然驾崩,事发仓促。彼时我远在江南巡行,待到亲卫快马送来消息,已是七日之后。”他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寻他,每次循着线索找去,就已经被你带着逃走了。是以—— “我始终心存疑虑,你们究竟是在躲避官兵,还是刻意带着子望避开我。” 苏缨眉眼不惊:“随你怎么想。” 裴翊微微挑起眉梢:“你不为自己辩解一二?就不怕我为绝后患,取你性命?” “你若真想杀我,又何必与我白费这番口舌。”她道。 闻言,裴翊眉眼舒展,低低笑了一声,语气也较方才轻缓许多:“我的确不会杀你。不过是好奇,能让子望舍弃兄长、执意相随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苏缨心中微动。 “子望年岁尚小,又遭此祸事,对你心生依赖也在情理之中。我是兄长,不能由着他胡来。”裴翊道,“若只为报恩,已是两不相欠,我可以放你离开。你不妨说说,想要什么……” “大黄被你们带走了?”她问。 “……大黄?”裴翊微微一愣,旋即会意,“那只小黄狗?” “嗯。” 裴翊下意识捻了捻指尖的齿痕:“跟子望在一起。” 那狗看着瘦小,性子倒是与眼前这位不遑多让。 他刚进门,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了一口。 “既然你们愿意带着,就给你们。”她道。 裴翊盯着她:“……就没别的了?” “有。”苏缨道,“我要见裴修一面,确保他安然无恙,我自会离开。” 裴翊沉吟片刻。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自家弟弟打晕带走,若是再让二人见上一面,只怕更是麻烦。 并非是他不喜苏缨,而是前路步步凶险,实在不该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更何况她还是裴修的救命恩人。 未及多想,门外走进一名玄衣男子。 是喻嘉言的亲卫,郭木。 他径直走到裴翊身侧,附在其耳畔,压低声音言语了几句。 裴翊面色陡然一沉,冷声斥道:“简直胡闹!不用管他,且由……” 话未说完,郭木紧接着凑上前,又匆匆补了几句。 裴翊的面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似是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后面不用再跟着了,免得牵连到你们大人。” “是。” 郭木走后,裴翊将视线挪到苏缨身上,细细看了她片刻。 他忽然开口:“我倒好奇,你与子望之间,究竟是何种情分?你当真只是为了报恩?对他……可存了旁的心思?” 苏缨半耷着眼尾觑他:“无可奉告。” 裴翊:“……” 他今年虽已二十有六,但尚未婚娶。 以往除了家中几个妹妹,素来不常接触外间女子。 偶有见到的官家女儿,无不是知书达理、举止端方。 这般性情的,他确是头一回见。 心底不由暗自思忖,自家弟弟究竟对这性子并不讨喜的苏缨存着怎样的心思。 仅仅是患难相伴的依赖? 还是…… “罢了。”裴翊提步往外去,“随我走吧。” “去哪儿?”她问。 “你不是想见子望?”裴翊侧眸看向她,“他也正闹着要见你。真是……” 他颇为无奈地轻轻一叹,低声自语道:“原是好心,倒弄得我像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现在就走?”苏缨又问。 裴翊顿住脚步,将屋子左右扫过一眼:“这屋里有什么值得收捡的物件么?” 苏缨没理会他话中的阴阳怪气,只道:“等等。” 她找出自己放钱的匣子,看见床上散落的衣物,料想是裴修未及打包的,便随意收了几件衣物,将匣子搁在最中间,打包好。 接着又快步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三封只有寥寥数句话的信,递向裴翊: “可以劳烦你的人帮忙送一下信么?地址在上面。” 裴翊垂眸看着那三封信,朝门外候着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会意,上前接过信纸,裴翊又道:“给她拿件斗篷。” 另一个侍卫立时双手奉上一件狐裘斗篷,苏缨摇头拒了,回身取来明舟给她的灰鼠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拢好。 裴翊侧眸瞧了瞧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手拢起风帽: “走吧。” 苏缨随他走出屋子,这才看见院中不知何时站着十余名劲装侍卫,皆垂眉敛目。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她察觉到身后没人跟来,回头一望,那些侍卫竟已悄无声息地散去,只余满院雪白。 巷口停着一辆样式寻常,只是稍大一些的青棚马车。 苏缨后脚跟着裴翊上车,才发现里面别有乾坤。 车厢里宛如一个小型书阁,卧榻桌案、笔墨书架样样齐备,两侧还摆着温度适宜的清茶与精巧小点。 这般光景,哪里像是亡命潜逃之人,反倒像闲游四方的世家雅士。 裴翊上车后,便在书案后落座,处理桌上的密文。 “随意用些吧,先去与子望汇合。”他道。 第62章 欢喜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出城门,没走官道,一头扎入了人迹罕见的雪林之中。 林木皑皑覆雪,天地一片素白沉寂,只余马车碾过雪地的声响。 行至深处,积雪渐厚,车轮屡屡陷滞,行进也渐渐缓了下来。 当暮色沉入林中,一间透出星点光亮的小院出现在小径尽头。 马车稳稳停在院前,裴翊先行下了车,径直往院里的西间去。 他扫了眼被赶出门的代祥,抬手去推门。 意料之中,未果。 “子望,开门。”他轻叩了叩门。 屋里没有动静。 “事急从权,那时又与你说不明白,只好让代祥出手了。”裴翊耐着性子道,“你都十六岁了,该懂得衡量分寸。” 良久,屋里才传来一道微哑的嗓音:“……苏缨呢?” “……” 裴翊无奈地吁出一团白雾,回身朝立在马车前的苏缨微抬下颌,示意她过来。 苏缨拎着自己的包袱,抬步走过去。 刚跨过院门,就听屋里传出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房门被倏地拉开。 “苏缨!” “汪汪汪!” 一人一狗出现在门口。 看着这莫名诡异的一幕,裴翊扶了扶额,转头往正屋去。 代祥拿余光偷偷打量了下苏缨,也识趣地跟在裴翊后头走了。 “主子,三公子如今的性子,与以前当真是大不相同了。”他低声劝道,“想来这几年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您莫要怪他。” “我哪里舍得怪他。”裴翊苦笑,“先是失明,又遇抄家,接连逢难,我都不在他身边,反倒是我怕他心生怨怼。” “三公子心思剔透,昔日与主子最是亲近,想来能体谅主子的难处。” 代祥话头一转,“方才那位便是苏姑娘?三公子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上一回,属下都不敢应声。” “是了。”裴翊轻哼一声,“如今看来,比待我还亲。” 闻言,代祥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正看见西屋的门扉缓缓合上。 门后,裴修握住苏缨两只腕骨,缓缓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合着眼睛,久久未动。 掌心终于再次传来熟悉的温度,周身也被那股令他沉溺的味道包围。 分明那般真实,裴修却陡然生出一种虚无感。 仿佛眼前的一切终将成为一触即破的幻影。 “抱抱我……苏缨。”他声音里裹挟着浓浓的不安,“抱着我,好么?” 苏缨面露纠结,半晌,才迟疑着轻轻抱住他。 手刚搭上他的脊背,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倏然按进了怀里。 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哑声唤她的名字: “……苏缨。”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独自离开。” “……” “可我又心存侥幸。” “……” “你主动亲了我,还让我等你。” “……” “你能来……我很欢喜。”他引着她的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了么?” 胸腔里的跳动清晰分明,速度虽快,却不显紊乱,每一下都沉稳有力。 苏缨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跟着过来,只是想亲眼确认裴修一切安好。 如今看来,裴翊待他耐心包容,衣食住行皆打理得周全妥帖,还有侍卫暗自保护,再不会有人欺负他。 就连装束也恢复了昔日的精致考究。 锦衣金冠玉腰带,矜贵天成。 眼前人,似乎变回了昔日养尊处优的裴三公子。 而早在今晨出门前,苏缨对他落下那一吻时,自己擘画的未来里忽然出现了裴修的身影—— 他们离开北良,去往漠北。 待上六七年,等风声过去了,再回大齐。 届时择一座小城,她开间小药铺,裴修卖些字画,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不过短短一天,一切都成了泡影。 苏缨自知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亦无远大志向。 此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也正是这两个字,与他一生无缘。 “裴修……” 话刚出口,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苏缨轻轻推了推他,裴修有些失落地抿住唇,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进来。” 裴翊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代祥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裴翊斜眼觑了觑屋里的二人,径自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如今总该可以让董大夫好好替你把脉了?”他道。 “把脉?”苏缨问裴修,“你病了?” 裴修摇头,未及开口,裴翊已经先一步道:“看他的眼疾,我们如今猜测不是心疾引起的,而是中毒。” 苏缨怔了怔。 ……中毒? “倘若真是中毒所致,兴许有得治。”裴翊接过代祥递来的茶盏,闲闲别着茶沫,“只是这冤家连诊脉都不配合。” 苏缨看向裴修:“有机会治好眼疾不是好事么?为何不让大夫替你诊脉?” 裴翊不怀好意地一哂:“自然是因为——” “哥。”裴修出声打断他。 裴翊便笑:“当我没说,现在可以让董大夫给你诊脉了?” “……嗯。” 二人落了座,董大夫将三指搭在裴修脉上。 不消片刻,微微蹙起眉。 裴翊一直盯着他的面色,见状询道:“可有不妥之处?” 董大夫沉吟道:“奇了,三公子此刻的脉象,较比午后我诊脉之时,平稳了不少。” “平稳不是好事?”裴翊问。 董大夫缓缓摇头:“若能摸清缘由,脉象转稳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连原因都寻不到,脉象却忽好忽坏,反倒暗存隐患。” 说罢,他抬眼看向裴修,语气平和地问道:“三公子,您自行感受,此刻的自己较之午后有何不同?” 此话一出,屋里余下四人的面色各异。 裴修耳尖微红,清了清干痒的嗓子:“眼下……心口不疼了。” 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去看立在他身侧的苏缨。 她倒是眉眼坦然,瞧不出半分异色。 董大夫刚刚舒展的眉再次拧在一起,面露不解:“这会儿脉象又乱了……怪哉,真是怪哉。” 苏缨自是清楚他这忽好忽坏的脉象是何缘由,不愿留在这里影响董大夫诊脉,便问裴翊:“我的屋子是哪间?” 一旁侍立的代祥道:“就在三公子隔壁,热水衣物都已备下了。” “多谢。” 苏缨拎着自己的包袱要出门,裴修急急站起身:“苏缨!你不与我住一间屋子么?” 饶是苏缨一贯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难免有些臊得慌。 匆匆“嗯”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屋子。 见自家弟弟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裴翊轻嗤一声,又觉出两分有趣来。 董大夫的眉头再没能松开,对裴翊道:“不对……大公子,三公子如今的脉象又与午后无异了。” 裴翊些许无奈地支着额角,摆摆手:“无事,你只管诊你的,别理会他的心疾。” 第63章 眼疾 夜色沉沉,庭中空寂。 苏缨洗沐后便熄了灯,裹着被子昏昏欲睡,却听隔壁屋子的房门传出一声轻响。 不多时,细微的声响就到了她的房门前。 “咚咚咚……” 三下极轻的敲门声后,传来裴修压低的声音:“……苏缨。” 半晌没听见动静,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多了几分委屈:“苏缨,我睡不着。” 苏缨早已坐起身,却迟迟未动。 须臾,又似下定决心般躺了回去,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 心神纷乱间,屋外的动静渐渐敛去,直至归于平静。 听见隔壁房门再次传出轻响,苏缨才掀开被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一晚辗转反侧。 翌日早膳,二人眼下都挂着两团浅浅的青紫。 裴翊左右瞧瞧,扯了扯唇角,难得没说些风凉话。 裴修进食本就斯文,眼下又明显心不在焉,更是有些食不下咽。 苏缨没理会他,吃完就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咚咚咚……” 敞开的房门响起叩门声,苏缨不必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有事?” “嗯。”裴翊问,“我可以进来么?” 苏缨将包袱打了个结,回身道:“说吧。” 裴翊隔着院落,看了眼正在用饭的裴修,才进屋对苏缨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缨误以为他在撵人:“我今天就会离开,等他用完早饭,我就去与他说。” “……噢。” 裴翊面上明显有些遗憾,“那你打算往哪儿去?我们今日也要离开,兴许能载你一程。” 这话听着有两分挽留之意,让苏缨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你有话不妨直说。”她道。 裴翊不习惯这般直来直往,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扬起一抹清浅恳切的笑意: “若你没有别的安排,可否随我们同行一程?” 苏缨心生疑惑:“为什么?” 昨日他还拦着自己见裴修,不过一夜光景,竟又邀请她同行了。 “实不相瞒,昨夜董大夫为子望诊脉,已经查清他的眼疾确是由中毒引起。”他缓缓道,“此毒不算烈性,却缠绵难消。偏生子望身患心疾,大夫施药难以拿捏分寸,若是有你在,便能稳妥许多。” 苏缨沉默良久,问出了她耿耿于怀的问题:“下毒之人是谁?” 裴翊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摇头轻叹:“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子望年少成名,十二岁便摘得解元,有连中三元之天资,却在春闱前夕遭人暗中下毒。”他声音稍沉,“裴家深耕朝堂数百载,有知交故友,自然也树敌无数。若论动机,有心加害之人不在少数,根本无从查证。” 苏缨暗忖顷刻,忽地抬眸:“不对,倘若真的无从查证,你们如何会时隔三年突然怀疑他是中了毒?” “只是一心想医好子望的眼疾,病急乱投医罢了。”裴翊淡淡道。 苏缨紧盯着他:“两年间,登门裴府的名医不说一百,也有五十,难道就无一人看出裴修是中了毒?” 裴翊迎上她警惕的目光,笑意缓缓沉了下去:“你怀疑我?” “你难道不值得怀疑?”她反问。 裴翊似笑似叹:“喻嘉言说得没错,你的确是灵慧之人。只是在这件事上,你错了。” 苏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往后让开半步:“你不将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裴修的。” “是么?”裴翊笑得温和,“你不妨猜猜,我会出门会带多少暗卫。” 苏缨:“……” 余光瞥见裴修正端着茶水清口,裴翊道:“罢了,不逗你了。我的确知道下毒之人是谁,那人已经身死,说与你听也无妨。” “是谁?” 裴翊敛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先帝。” 苏缨瞳孔骤然一缩。 “早在子望高热不退时,我们便已知晓此事。”他道,“只是这毒是先帝用以敲打裴家的警示,即便不为保全裴家百年根基,单是宗族数千条人命,此毒也万不能解,只能对外谎称是高热所致。” 苏缨转头望向扶着窗棂缓步走来的裴修,低声重复:“……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她似是有些理解了。 “不过是帝王制衡世家的手段,只是苦了子望。”裴翊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与你说了这么多,你若仍是不肯随我们同行一程,我便只好杀人灭口了。” “……” 苏缨半耷着眼尾睨他,裴翊莞尔一笑,踱步走了。 连日细雪停歇,天光刺破云层,洒在雪林中飞驰的几辆马车之上。 苏缨今日乘坐的马车与昨日截然不同。 少了书案笔墨之类的物件,空间更为开阔通透。铺着狐裘锦垫的卧榻占了近半幅车厢,矮几上温着清茶、摆着几碟蜜饯小点,布设得更为舒适妥帖。 自上了马车,裴修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 眉眼半敛,似在思忖着什么。 苏缨瞧了瞧他,从碟子里捻了一粒蜜饯,轻碰了碰他的下唇:“糖渍陈皮,吃么?” 裴修抿唇,摇了摇头。 苏缨只好自己吃了,糖渍陈皮甜中带涩,甫一入口,只觉滋味怪异难言,正待吐出来,回甘却在口中缓缓蔓延开来。 “还挺好吃的。” 她喂了些给趴着腿边打瞌睡的大黄,想了想,又捻了一粒再次递到裴修的唇下:“你当真不尝尝?” 这回,裴修没再拒绝。 握住她的手腕,将指尖的蜜饯含入口中。 顿了顿,微微探出舌尖,舔去上面残留的糖渍。 湿润软滑的触感化作不知名酥痒,从指尖瞬间蹿上脊背,苏缨整个人腾地一下红得彻底。 “裴修!” 她往回抽手,裴修便顺势自她的腕间往上,钻进柔软敏感的指缝,轻轻扣住。 “苏缨。”他俯身靠近了些,泛起薄红的面上有些委屈,“可是我哪里惹你不喜了?” 苏缨愣了愣,往后让开些许。 “昨夜你为何不理我?” “……” “我一晚没睡。” “……” “苏缨。” 他步步紧逼,低头轻嗅她气息间的甜涩,哑声问:“你后悔了么?” “……什么?” 裴修并未回答,垂下头,微凉的鼻尖虚虚蹭着她的。 半是讨好,半是引诱。 “再亲亲我,好么?” 苏缨呼吸微微一滞。 近在咫尺的脸,是犹如精工雕刻的俊美,期待与忐忑交织,又催生出别样的美感。 “苏缨……”他的嗓音微哑绵软,透着几分不自知的蛊惑撩人,“亲亲我。” 话音落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 只短短一瞬,苏缨出走的意识蓦然回归,仰头想挪开,又被裴修追着吻了上去。 他俯身欺近,将苏缨拢在方寸之间。 唇舌间极有耐心地与之勾缠,细细品味糖渍陈皮的余香。 他贴着她的唇,温柔低笑: “知道礼尚往来么?苏缨,伸进来……” 得到的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停滞,在几近窒息前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裴修从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如此充实过,苏缨的气息化作涓涓暖流,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温和地拢在其中,百般滋养。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一切,乃至生死,藉由他的苏缨握在掌心。 虽受拘困,但他甘之如饴。 第64章 谷间 仲春二月,马车进了信阳。 越往南,寒气渐消,景致一日一变。 枯枝抽绿,溪流蜿蜒,北地霜雪渐渐换作一片初生春色。 时值午后,马车在山谷中停下,苏缨打帘下了车。 掺着几分湿润水汽的春风徐徐而过,裹挟着草木萌发的清香。 她坐在溪流边的碎石堆上,惬意地合上眼。 不多时,身后传出一声轻唤: “苏缨。” 她起身回到车厢,抬眼便看见坐在车榻之上的裴修。 墨发松松半绾,着一身石青色广袖锦袍,内衬玉色绢衣,腰系深绿绦带。 只端端坐在那儿,都觉风姿泠然。 苏缨没看见董大夫,便问:“施完针了?” “嗯。” 裴修掌心躺着一根二指宽的月白绫纱,“替我戴上吧。” 苏缨接过绫纱,却不急着戴,转而托起他的下颌:“睁开。” “苏……” “睁开。” 裴修眼睫轻颤,半晌,才缓缓掀开半分眼皮。 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暗猝然照进一缕刺眼的亮光,眼底随即传来一阵剧痛,蔓延至额角,只觉头疼欲裂。 他眉心紧蹙,难耐地将脸埋进苏缨的掌心。 “……疼。” 苏缨面上丝毫不为所动,捧起那张疼得泛白的脸:“裴修,看看我。”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额角鼻尖已然浸出一层薄汗。 待气息稍平,裴修轻颤着再度掀开眼皮,强忍剧痛,将眸光凝在苏缨的脸上。 眼前像笼着一层白茫茫的薄雾,这雾气却不柔和,亮得刺目。 他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只依稀看见一个晃动的轮廓。 “苏缨……”他颤着声儿唤她。 绫纱覆上他的双眸,结束了这一堪称酷刑的折磨。 她倾身过去,替他系好绫纱,低声安抚道:“你做得很好。” 裴修顺着这个姿势靠进她怀里,唇角紧抿,平复紊乱短促的气息。 “董大夫说……这毒难解,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急不得。”他道。 苏缨眉眼未动:“嗯。” 她自是知道急不得,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过了信阳,就是永州。 裴翊曾私下与她说过,踏入永州,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去是留,让她自己做好决断。 一路过来,裴翊密信往来不断,不时还会消失三五日。 苏缨隐隐能猜到他们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是时候与裴修告别了。 可一日比一日难开口。 “想下去走走么?”苏缨问。 “好。” 裴修握着她的手,一道下了马车。 正拿碎石子打水漂的代祥跳下巨石,迎上去:“三公子,大公子方才派人捎了信来,说是傍晚能到。” 裴修应了一声:“我们傍晚前回来。” “是。” 目送二人一狗的背影远去,代祥微微抬手,数道黑影从林中掠过,远远落在身后。 山谷幽静,只偶闻几声鸟啼。 苏缨牵着裴修,顺着谷间的小溪往上游走。 大黄一刻也歇不住,在山林间肆意撒欢,犬吠声惊起大片飞鸟。 不时又会从各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探头出来,看见二人的身影,便立马掉头继续撒野。 裴修心绪轻盈,指尖细细捏过苏缨每一根指节,摩挲每一处薄茧与疤痕,不知怎么稀罕才好。 苏缨却全无他这般闲适自在,指间传来的痒意让她实在熬得难受。 “你这是在替我摸骨算命?”她冷漠道。 裴修怔了怔。 “痒。”她又道。 裴修小声说:“……那我手重点?” 苏缨斜眼睨他:“你就不能歇歇?” “……好吧。” 安分了不消片刻,裴修忍不住问:“现在好了么?” 苏缨:“……” 罢了。 左右与这人也说不明白。 她不出声,裴修立时会意,又开始顺着她的指节捏捏揉揉。 “苏缨。”他轻叹,“你怎么这么好?” 苏缨只作未闻,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他不安分的手。 “嘶——” 裴修面色微诧:“苏缨,你怎的平白掐人?” “我现在还好么?” “世间也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 “……” 苏缨侧眸觑他,却见覆眼的月白绫纱下,形薄色艳的唇微微抿着,唇角明显上扬。 她的心跳停滞了一瞬,匆忙将视线挪开。 “苏缨。” “……说。” 裴修举起她的一根指节,“我可以咬你一口么?” 苏缨:“……” 方才升起的那点旖旎念头,霎时褪了个干净。 她没好气地抽回手:“你跟大黄一个属相?” 遭到拒绝,裴修面带遗憾,不死心道:“我保证不用劲,好么?” 苏缨神色怪异地瞧着他:“裴修,你这又是什么毛病?” 裴修自己也说不清。 就是忽然很想把苏缨……吃掉。 幸在理智尚存,他没说出来。 “手给我,苏缨。” “……” “你不牵着我么?” “……” “若在碎石滩摔下去,肯定会很疼……” “……” “苏缨,方才我险些就摔了。” “……” 被扰得不胜其烦的苏缨掉头回来,牵起他的手,不忘补充一句:“不许咬!” “轻轻咬也不行么……” “裴!修!” “……我省得了。” 二人吵吵闹闹到了溪流上游,被一个断崖瀑布挡住去路。 寻不到上去的路,苏缨便在溪边择了一处算得上松软的草地,打算歇歇再往回走。 余光瞥见左边有一丛矮灌林,苏缨探身过去,却见枝桠间坠着一簇簇只有绿豆大小的青果子。 颗颗挨得紧实,裹着细密白绒,像攒在一起的小珠子。 “果真是到了南边了……”她喃喃自语,“才二月下旬,覆盆子竟挂果了。” “有覆盆子?”裴修问。 “嗯。” 思及他看不见,苏缨摘了几颗稍大些的青果子,放在他的掌心:“还得再等一个多月才能——” “熟”字尚未出口,裴修已经将青涩的果实尽数倒入口中。 苏缨一愣,险些上去扒他的嘴。 “没熟!” 裴修早在她说出那句话时,已经咬了下去,一股极其酸涩发苦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 见他面色不改,苏缨迟疑道:“不酸么?” “你想尝尝?” 苏缨只消看着那一簇簇青果子,牙根便泛起酸意,连连摇头:“算……” 话没说完,裴修已经倾身过来,封住她的唇。 尤带酸涩的舌尖趁其不备,登堂入室,直到将对面也染上了自己的味道,方才撤了出来。 “酸么?” “……废话!” 裴修笑吟吟道:“我觉得是甜的呢。” 第65章 伤寒 日影西斜,金红晚霞洒满山谷。 晚风卷着料峭寒意徐徐掠过,靠在树下小憩的苏缨浑身一瑟,从浅眠中惊醒。 意识缓缓回笼,她垂眸,看向枕着自己腿的裴修。 呼吸清浅,似是还没醒。 苏缨拨开他额角稍显凌乱的碎发,露出少年俊美温润的侧脸。 在晚霞中静静看了他须臾,抬起手,指尖虚虚滑过月白绫纱,微凉的鼻尖,顿了顿,最终悬在唇瓣上方,将落未落。 自裴修戴上绫纱之后,苏缨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片唇吸引了去。 他本是秾丽的相貌,遮去一双漂亮的眉眼,唇瓣那抹艳色便愈发显了出来。 潋滟莹润,让人挪不开眼。 愣神间,忽觉指尖微微刺痛。 苏缨微怔,双颊立时飞起一抹霞红,去掐他的下颌。 “松开!” 裴修低低一笑,又将齿间的指节轻轻磨了磨,才依依不舍地松了口。 他支起身子,一脸无辜:“不是你让我咬的么?” 苏缨喉头一哽。 她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举动,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轻飘飘掀过。 “走吧,天色晚了。” “好。” 二人沿着来时路,往溪流下游的浅滩走去。 “大黄呢?”裴修问。 苏缨浑不在意道:“丢了便丢了吧,这山谷这么大,容得下它。” 话音刚落,一抹黄色的身影便从灌木里窜了出来。 叼着苏缨的衣摆,生怕她将自己丢下了。 苏缨只觉好笑,拿靴尖拨开它:“脏死了,回去洗干净了才许挨着我。” 大黄更是委屈,尾巴耳朵都耷拉了下来,低声呜咽,跟方才神气的模样判若两狗。 裴修莞尔:“你过来,我不嫌你。” 大黄却不理会他,执意跟在苏缨身侧。 时不时被她抬脚拨开,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 “没良心的小畜生。”裴修笑骂,“不许黏着苏缨,自己玩儿去。” 苏缨再次将悄悄凑近的大黄拨开,幽幽道:“都说狗像主人。” 跟某人一样,黏人。 “是么?” 某人想了想,恬不知耻地笑道:“好像没错……我也很黏苏缨。” 苏缨:“……” 还挺有自知之明。 回到浅滩时,裴翊已经到了。 他正与代祥低声说着话,远远看见那两人一狗,挑了挑眉,冷肃的面上露出些许笑意。 须臾,又缓缓沉了下去。 代祥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面带忧色:“主子,苏姑娘当真要走?三公子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 裴翊转着指间的扳指,默然片刻,问他:“董大夫研制的护心丸药效如何?” “三公子近来心绪颇佳,护心丸还没用上呢。”代祥道。 裴翊遥望着越渐走近的裴修,低声叹道:“很快就用得上了。” 当晚的落脚处依旧是一间林中小院。 一路过来,苏缨也数不清住了多少类似的小院,都是藏在密林深处。 屋子打理得干净妥帖,却没有居住的痕迹,看上去只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苏缨难免觉得好奇,却也从未开口问过。 晚膳后,裴修起了低热。 料想是傍晚那会儿吹了寒风所致。 虽近暖春,山谷中余寒却未完全消退。 苏缨素来身子康健,也活得粗疏,即使受了凉,喝下两碗热茶便能好转。 裴修不一样。 他本就被心疾所累,眼下又因解毒受尽折磨,加之连日赶路,身子较比先前更羸弱了两分。 不过吹了一场早春的风,便病倒了。 众人忧心忡忡,裴修自己却全然不觉,堂而皇之地缠着苏缨宿在自己房里。 当夜,山谷里下了一场春雨。 本就料峭的春夜,更添了几分寒意。 裴修低热不退,到后半夜又起了高热,迷迷糊糊的不认人,却攥着苏缨的手如何也不松开。 “只是受了凉,怎会这般严重?”裴翊眉心紧蹙。 “许是伤寒引动了三公子体内淤积未清的毒性。”董大夫斟酌道,“不过……此事并非全无益处。” 房中三人齐齐看向他。 裴翊眉头微松,问:“此话怎讲?” “方才观其脉象,往日缠绵不散的毒性骤然翻涌,若在此时下一贴重药,正好借势拔出毒性,眼疾不日便能好转。只是……” 董大夫话音稍顿,“这副药会牵动心脉,用药期间,万万不可动气引发心疾,一旦发作……” 话止于此,在场之人皆已明白其中凶险。 裴翊眉宇间浮现起些许焦躁。 早在一年前,尚未寻到裴修之时,他便已问过董大夫,若是解毒途中心疾发作,后果如何。 董大夫只道了一个“凶”字。 这一整年,裴翊让其潜心炼制护心丸,只求至少护住裴修的性命。 眼下苏缨离开在即,难保裴修不会一时急火攻心犯了心疾。 若能趁机先清尽体内余毒,往后即便心疾复发,董大夫施治也能多几分把握。 裴翊看向坐在床沿的苏缨,轻不可闻地一叹。 若论私心,他自是盼着苏缨能为子望留下。 可他们的前路凶险万分,又怎忍心将无辜之人拖入泥潭。 董大夫离去后,裴翊看了眼床上昏睡的裴修,对苏缨道:“山谷的雨通常连绵不休,少说也得三五日方能放晴……” 苏缨淡声打断他:“有话直说。” 裴翊闻言低笑,摇头道:“分明是个没半分耐心的人,是如何能受得了子望的?” 同行这一路,连他这个当兄长的都时常觉得弟弟缠人得紧。 一个旁观者尚且心生嫌弃,偏生被缠的人倒似不觉烦扰。 这话问得苏缨一时失语。 她也说不清缘由。 起初的确觉得裴修烦人,时常懒得理会他。 后来…… 她也不记得从何时起,自己本就微薄的耐心,尽数与了他。 见她默然不语,裴翊自知失言,重新拾起方才未说完的正事: “那我便直说了。我是想为了子望,多留你几日。” 苏缨抬眸问道:“方才董大夫说,施药需得三日?” “正是。” “好,那我三日后再走。” 第66章 起高热 折腾到天光乍现,裴修才退了热。 途中意识模糊地醒过一次,被哄着喝了新煎的汤药,又昏睡过去。 彻夜未眠,苏缨与裴翊在沉默中用完早饭,各自回屋休息。 将至酉时,睡梦中的苏缨被隔壁屋子传来的响动惊醒。 她快速梳洗后出了门,正好撞见裴修被两个侍从放回床上。 “怎么了?”她问。 代祥扯下床幔,替裴修穿上寝衣:“三公子午后又起高热了,发了一身汗,又不住喊冷,董大夫让给他泡热水浴,这刚出来……” 苏缨拧着眉:“不是早上才退了热?董大夫可来看了?” “看过了。”代祥手中动作没停,“董大夫说是新开的方子药效太烈,三公子的身子有些受不住,大抵……这三日都会是这样。” 穿好衣物,代祥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苏缨走到床边,垂目看着裴修。 他眼睫轻颤,眉宇间浮着难耐,明显睡得不太安稳。 “苏缨……”他喃喃道。 苏缨在床沿坐下,明知他是病中呓语,还是轻声应道:“我在。” 不知是否听见了,裴修的眉眼渐渐舒展。 苏缨静静看了他半晌,抬手去触他的额头。 指尖下的温度是超乎寻常的滚烫。 正欲收回手,腕骨忽地被人紧紧攥住。 裴修的掌心更是灼热,像一块燃烧的炭火,近乎灼人的温度从腕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竟隐隐生出几分疼意。 “冷……” “……” “我冷。” “……” 他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轻轻蹭着。 “抱抱我……苏缨。” 苏缨被烫得蜷了蜷指尖,道:“你在退热,抱着对你毫无益处。” 裴修病得迷糊,全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不停央求她抱抱自己。 声音沙哑,语调温软,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听上去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毫不意外地败下阵来,起身去关上房门。 甫一躺下,滚烫的身躯便贴了上来,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裴修只着一件薄薄寝衣,苏缨甚至能感受到他清瘦紧实的肌肉脉络。 虽说以前也抱过他,却是隔着厚实的冬衣。 眼下二人都衣着单薄,裴修的身子又烫得厉害,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这才迟钝地觉出不妥来。 她头脑发热,手也不知往哪儿放,只得撑在他的肩上,想拉开一些距离,却反倒被抱得更紧。 裴修垂首,将滚烫的面颊埋进她的颈窝。 “苏缨……”他满足地低低喟叹,“你真好。” 炙热的呼吸喷在颈侧,说话时,唇瓣似有似无地轻拂而过,苏缨感觉自己也快起高热了。 她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又被揽着腰按进怀里。 其实裴修并不十分清醒,头脑混沌,意识散乱,却本能地仗着生病得寸进尺。 “裴修……”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你松开点,热……” 裴修充耳不闻,轻嗅着她耳后的发丝。 被熟悉的味道包围,他本就发烫的眼眶骤然涌起一股酸涩,哑声讷讷道:“是梦的话……只求永远也不要醒来了。” 苏缨微愣,忽然便不挣了。 他支起头,轻颤的眼睫缓缓掀开,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竭力凝住视线。 虽说依旧像蒙着雾,却远比前几日清晰,能看见面部的轮廓。 他轻轻靠过去,炙热干燥的唇瓣落在她的眉骨上,停留片刻,又挪开。 不带丝毫情欲。 “苏缨的眉毛……”他小声道。 接着,唇瓣落在她半敛的眼睫上:“苏缨的眼睛……” 又往下,轻轻停在她的鼻尖。 “苏缨的……” 话未说完,苏缨已经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她气息微促,“……别说话了。” 裴修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不解,迷茫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 须臾,探出潮热的舌尖,轻轻舔了下她的掌心。 苏缨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裴修紧紧攥着腕骨。 他神志混沌,叼起她指间的软肉在齿尖轻磨。 “苏缨……”他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好想把你吃掉。” 苏缨怔了怔,旋即使劲抽出手,生怕这个病糊涂的人当真要吃掉自己的指头。 她不满地掐起他的颊肉:“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清醒点!” 裴修头疼欲裂,颊边的那点疼痛完全忽略不计。 他眉眼黯淡:“我也不知怎么了……苏缨,我是不是很奇怪?” “是。”她斩钉截铁道。 正常人谁会老想吃别人的手指?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大黄身上带了什么病,传给了裴修,让他成天想咬人。 裴修面上有些惶然:“那……我是病了么?” 苏缨煞有介事地点了点:“等一会儿让董大夫给你瞧瞧,兴许是解毒的后遗症。” “……嗯。” 说完,二人便沉默下来。 气息交缠的寂静中,裴修忽地开口,声音没由来的有些发干:“苏缨,我起高热了。” “我知道。” “我身上很烫……” 苏缨难得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没应声。 裴修垂下头,小声道:“我口中也很烫……要试试么?” 苏缨:“……” 她丝毫不为自己难得的敏锐欣喜。 “亲亲我,苏缨。” 他微微启唇,隐约可以看见红得不自然的舌尖,安静地蛰伏其中。 苏缨仓促别开视线,托起他的下颌,替他合上唇瓣。 “你看起来好多了,我起来了。” 她作势要起身,裴修忙将她紧紧抱住,有些委屈道:“不亲便不亲,做什么又要生气?” 他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别走,再抱抱我,好么?我真的很疼。” 苏缨被他额角的碎发蹭得很痒,推开他的头:“头疼?” “……嗯。” 苏缨便将指腹搭在他两侧额角,不轻不重地揉着。 二人离得很近,裴修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讨好地轻轻触了触她的唇。 “真的不想试试么?” “……不想。” “感觉应该跟平时不一样。” “……” “试试吧,苏缨。” 他又碰了碰她的唇,没察觉到抗拒,便小心翼翼地舔舐她的唇缝。 他的唇舌远比身上更烫,苏缨只觉皮肤一阵发栗,酥痒随之漫上脊背,竭力维持的清明正被逐步拖入深渊。 “苏缨……”裴修声音轻颤,带着几分羞赧,“我好喜欢你。” 即将沉入黑暗的清明被瞬间拉了现实,遭到当头棒喝。 苏缨倏地推开他,平复着气息,声音冷硬:“我说了,不想。” 第67章 大雨 山谷中连绵落了两日细雨,待到第三日清晨,雨势非但未歇,反倒愈发滂沱。 原本幽静的谷中,四下只闻哗哗作响的雨声。 午后,代祥带人巡查溪流涨势。 纵使裹着油布雨衣,回来时仍是浑身湿透。 “溪水已经漫过浅滩,确有成汛的风险。”他道,“倘若明日雨势不减,恐怕得冒雨先行出山。” 董大夫是永州人,闻言面带诧异:“春汛素来都在清明前后,怎会在二月底便提前起汛?” 裴翊未置可否,指尖捻着拇指上的赤玉扳指,问董大夫:“今夜是最后一帖药了?” “正是。”董大夫道,“方才我替三公子诊过脉象,这贴药下去,彻底拔出余毒的把握足有九成。只是最后这一贴药的药性最烈,今夜三公子只怕要受尽苦楚。” “我知晓了。”裴翊颔首,“先生暂且先去歇息,今夜还要劳烦您守着。” 董大夫走后,代祥也下去换衣裳。 廊下便只剩苏缨和裴翊。 二人沉默地看着雨中庭院,裴翊回身,透过半敞的窗棂望向床上昏睡的裴修。 良久,才挪开视线。 “明日与我们一同出山?” “嗯。” 裴翊来回摩挲着玉扳指,又默了片刻,问:“准备往哪儿去?女子孤身赶路难免危险,我留一辆马车,再拨两名侍卫,好歹护你安稳抵达落脚之地。” 苏缨自是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淡淡道:“不用了。” 裴翊微愣,低声劝道:“你与子望并无深仇大恨,何必断得这般干净。留一处去处,说不定来日还能有重逢的机会。” 苏缨摇头。 二人一时无话。 沉寂许久,裴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当真决意要走?” “嗯。” 裴翊摇头苦笑:“以子望的性子,哪里能轻易将你放下,怕是会用余生来寻你。” 说罢,他又轻轻一叹:“倘若可以,我倒盼着他只是裴三,而非裴家三郎。他这一生诸多身不由己,你莫要怪他。” 苏缨只是摇头。 屋内,裴修似是醒了,低低呢喃着什么。 她转身准备回去,临到门前,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我会让他死心的。” 裴翊负手而立,虚虚望着廊外春雨:“过了今晚罢。” “好。” 苏缨回到房中,发现裴修并未醒来,只是在梦呓。 依稀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忽觉胸口闷痛难忍,一呼一吸之间都扯着疼。 “裴修。”她看着他,哑着嗓子道,“我们已修得两不相欠了,我不怪你,你也别怨我。” 临近傍晚,院外响起代祥呼唤大黄的声音。 苏缨抬步出去,正好迎上打算进屋寻她的代祥。 “大黄在屋里么?”他问。 苏缨摇头:“怎么了?” “方才大黄咬我裤腿,我当是它饿了,便去给它弄饭,出来它就不见了踪影。” 苏缨神情微变:“这么大的雨,它别是跑出去了?” 代祥闻言面色一白,往里屋走了一圈,果然没看见大黄,面色更是难看。 “等等,容我寻个人问问。” 说罢,他快步出了屋子。 不多时,他披着油布雨衣站在门外:“的确是跑出去了,是往溪流下游去的,这会儿应当还没跑远,我带人去寻它。” 苏缨站起身:“我也去。” 代祥连连摆手劝阻:“你别去了,谷间可能会起汛,现在出去很危险。” 苏缨并未多言,快步折返自己的屋子,出来时已经裹好了雨衣。 “你们不一定能找到它,但我能。” 代祥愣了愣,原是打算请自己主子拿主意,或是出来劝解一二。 但裴翊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如今难得休息一会儿,他又不忍打扰。 思及有暗卫同行,料想出不了什么岔子,便应了。 “你且跟着我,别乱走。” “好。” 二人冲进雨中,沿着溪流往下游找去。 前几日还蜿蜒清澈的小溪,此刻水流汹涌湍急,连原本露在外面的碎石浅滩也全然被水流吞没。 行至下游一个断崖瀑布,代祥不敢再让她跟着,自己带人飞身下去探查。 临走前,他留下两名暗卫守着苏缨,反复再三叮嘱,让她在原地等着,千万不要乱跑。 苏缨点头应下。 此刻,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忽闻林中隐隐传出几声犬吠,其中一名暗卫立时要往里面找。 苏缨上前拦住他:“你们与大黄不熟,别再吓跑了它,我去吧。”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自是不应。 苏缨耐着性子道:“我常年在山中行走,这片林地地势平缓,不会出什么岔子。” 二人依旧不肯放她孤身前往。 苏缨面上泛起几分急躁,语气也冷了下来:“那你们远远跟着,千万别出声惊动了大黄。” 说罢,她一头扎进了昏暗雨林之中。 两名暗卫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犬吠声来自山林深处,合着腐叶的土地湿滑,苏缨几次险些滑倒。 虽都化险为夷,却也难免添了几处划伤。 终于,崖壁下的一个山洞里再度传出了大黄的叫声。 暗卫想将其带出来,又被苏缨拦下。 “大黄肯定被吓坏了,还是我去。”她道。 那名暗卫道:“这个山洞也许是动物的巢穴,苏姑娘万不可以身涉险。” 另一名暗卫暗忖片刻,走至洞口前,擦亮火折子往里照探。 却见这只是一处浅洞,进深不足一丈,在微光的印照下,洞内景象一览无余。 浑身皮毛尽湿的大黄蜷缩在枯枝堆上,身子不住瑟瑟发抖。 他朝同伴递去一个眼神,二人齐齐往后退开几步,示意苏缨进去。 苏缨接过火折子,快步走进山洞,却并未第一时间去安抚大黄。 她自雨衣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悄悄藏到洞穴里面的枯枝底下。 此刻大黄也全然不见方才那般可怜无助的模样,摇着湿漉漉的尾巴凑到苏缨脚边,讨赏般蹭着她衣摆。 苏缨顺势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声道:“做得好,大黄。” 第68章 最后一夜 暮色四合之际,苏缨与代祥汇合,一同回了院子。 屋里提前备好了热水,洗沐之后,她去了裴修的屋子。 裴翊坐在榻案一侧,垂眸别着茶沫。 见苏缨进来,闲闲抬起眼皮,上下扫过她一眼,目光凝在包着布帛的左手上。 侍立一侧的代祥循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本就愁苦的面色更甚。 “受伤了?”裴翊问。 “小伤。”苏缨稍顿,又道,“是我自己执意要跟着去的,不管代祥的事,他拦不住我。” 虽说已经挨了训,听到苏缨替他说话,代祥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裴翊不置可否,垂了眸子。 苏缨照例坐到床头,见裴修睡梦中都紧蹙着眉,问:“药服了?” “三公子一直没醒,药膳还在炉子上温着。”代祥答道。 苏缨握了握裴修炙热的掌心,低声唤他。 裴修的指尖动了动,本能地反握住她的手。 “苏缨……” 他烧得神志不清,阖着眸子,哑声喃喃道:“你别恼我……好么?是我错了,我不该……” 苏缨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我没恼你。” 自上回她推开裴修之后,他愈发惴惴不安,每回醒来都要来上一段自省独白。 苏缨虽是听习惯了,却也没想让旁人跟着一起听。 “起来,喝药了。” 裴修身上每一根经脉都疼得厉害,额角也钝痛难忍,还是强撑着坐起身。 “……苏缨。” “嗯?” “我可以靠着你么?” “……” “我坐不稳……” 苏缨神色未变,揽过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裴修眼眶发酸:“苏缨……” “闭嘴。” “……” 代祥近来彻底见识了自家三公子的缠人,眼下也不觉新奇了,垂眉敛目地递过一碗药膳。 一股极其腥苦的气味侵入鼻腔,苏缨不由拧起眉。 裴修却似全然没有味觉般,一口气饮尽。 碗刚拿下来,苏缨立时往他口中塞了一颗佐药的蜜饯。 “不苦么?” “苦。”他顿了顿,“但更疼。” 苏缨默然。 “躺下吧。”她道。 裴修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讷讷道:“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一旁的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出声,苏缨眼皮抽了抽,低声道:“裴修!屋里还有人。” “有人?” 他眼下并不活泛的脑子有些茫然,只当是因为屋里有人,苏缨才不愿抱他,便道: “那就叫他们都出去。” 代祥:“……” 裴翊:“……” 苏缨:“……” 董大夫:“这……” 片刻的沉默后,裴翊慢条斯理地起身,瞥了眼自家弟弟:“既不待见我们,便不留在这儿自讨没趣了。” 说罢,他挪开视线,朝苏缨微抬下颌。 苏缨会意,点了点头。 眨眼间,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代祥走在最后,还贴心地带了上门。 苏缨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心绪复杂,却又发不出火来。 抬手,轻轻拨开他鬓边的乱发,露出明显隐忍难耐的脸。 “很疼么?” “……嗯。” 苏缨将他的鬓发拢在耳后,“躺下吧。” 裴修摇头。 “我跟你一起。” “……” 裴修默了几息,猝然抬头,似是清醒了几分。 “苏缨……你方才说什么?” 她淡声道:“没听清就算了。” “听、听清了。” 他往里让了让,腾出位置,因高热微微泛红的脸更添两分艳色,小声道:“来吧。” 苏缨睇他一眼。 两日前,这人还仗着生病不知羞赧地缠着她求抱,此刻却摆出这般腼腆局促的模样。 反倒衬得她像是个爱好轻薄良家少男的登徒子。 看着他病恹恹的模样,苏缨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顺势躺下。 有了上回的教训,裴修不敢整个人贴上去,只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挪。 指尖碰到她的手,便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头。 是试探,也是求饶。 裴修万分懊恼自己那天的莽撞,惹得苏缨两日不与他亲近,连说话都显得比往日冷淡。 这样就很好了,他想。 来日方长。 他们有几十年可以做亲近的事,不该急于一时,平白惹得苏缨不喜。 正出神,却听苏缨冷淡着声音问:“不是说疼么?” 裴修怔了怔。 苏缨侧过去,将他僵硬的身子揽进怀里。 “真的能好受些?”她问。 半晌,裴修似如梦初醒,缓缓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发闷: “一点都不疼了。” “胡言。” “……真的。” 察觉到怀里的身躯绷得僵直,苏缨迟疑着抬起手,稍显生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感受着苏缨难得的温柔小意,裴修非但不觉欣喜,反倒生出难以言说的不安。 这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却险些将他没顶。 裴修竭力压制着被不安激发的恐惧,哑声道:“苏缨,我能抱抱你么?” 须臾,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苏缨牵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间。 “裴修,我真的对你不好。”她似叹道,“你很怕我。” 裴修支起头,忙道:“不……” 话刚出口,却被温软的唇瓣截断。 苏缨只轻轻碰了碰他,便稍稍退开:“睡吧,我守着你。” 这极为清浅的一吻,让裴修近来空落落的胸腔再度被暖流充满,心底积攒的郁结尽数抚平。 他缓缓收紧手臂,呢喃道:“等我醒了,就能看见你了……对不对?” 苏缨默然片刻,低声回道:“等你醒了,什么都能看见了。” 裴修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苏缨,我第一个就想看见……” “嘘——”苏缨轻轻打断他,“睡吧。” 药效渐渐翻涌,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剧痛撕扯得他意识模糊。 他紧紧贴在苏缨怀里,疼得受不住了,便仰头索要一个浅浅的吻。 难捱的一夜,在越渐亮起的天光里消逝。 苏缨轻手轻脚地将自己从裴修怀里拔出来,舒展了酸痛的身子,拉开房门。 门前立着三个人,见她出来,齐齐抬眼望了过去。 苏缨面色不改:“他睡着了,我摸过脉象,应当是无事了。” 裴翊眉间微微一松,示意董大夫进去察看。 立在廊下看雨的人便换了一个。 不多时,董大夫面带喜色地快步走出:“三公子乃是福厚之人,体内余毒已经尽数拔除。只是眼下身子虚乏,好生调养几日便无碍了。” 至此,裴翊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才算松了一半。 静默良久,他沉声道:“备车,即刻出山。” 第69章 落水 将至正午,马车才行进到来时暂歇的浅滩。 滂沱大雨织成层层雨帘,山林间雾气弥漫,目及之处皆是一片朦胧。 山路湿滑泥泞,马车进行举步维艰,时常陷进水坑里,得众人合力推车才能继续前行。 眼看雨势越渐大了,代祥抹去满脸雨水,打马上前禀道:“主子,溪流又涨水了,得尽快出山。” 须臾,裴翊披着雨衣打帘出了车厢,沉声吩咐:“弃车换马。” 代祥顿了顿,迟疑道:“那三公子和苏姑娘……” 一个昏睡不醒,一个不会骑马。 “我带子望,你带着苏姑娘。”他道,“这回若再出了岔子,自己领罚。” “……是!” 不多时,队伍重整上路。 苏缨坐在代祥身后,双手攥住马鞍后沿。 她倒是泰然处之,代祥却满心惶恐,生怕一个颠簸将苏缨甩了下去。 平日里分明极好的马术,到了此刻,反倒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若非不妥,他直想用根带子将苏缨捆在自己身上。 “苏姑娘,你且抓紧了。”代祥在雨声中扬声道,“若是觉得有何不适,千万要同我说。” 几息后,才传来苏缨淡淡的嗓音:“嗯。” 林中荆棘丛生,浓雾扰人视线,纵使有三人打马在前开道,队伍的进行速度依旧迟缓。 直到雨势稍有收敛,一行人折返至溪流附近,沿着溪流走。 这是出山最快的一条路。 苏缨微微往旁探出身子,去看前方不远的裴翊。 裴修被他护在身前,苏缨只能看见一缕往下淌着雨水的发丝。 她看着那缕头发,良久。 缓缓合上泛红的眸子,脸上滚烫的热意瞬间被雨水带走,只余下一片冰冷。 “扑通——” 汹汹雨声中,闷响被瞬间吞没。 因雾气太大,可见度不足一丈,随行众人尚未觉出异样,便听代祥颤着嗓子,嘶声喊道:“苏姑娘——” “苏姑娘落水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进湍急的水流中,身后同时响起数道入水声。 裴翊猛地拉住缰绳,眉眼阴沉,凝望着翻涌的水面。 他微微抬手,身侧侍卫立时吹了个长哨,四下隐伏的暗卫闻声,接连跃入水流。 过了半晌,裴修徐徐掀开眼皮,又被雨水淋得闭了闭眼。 “苏缨……” 听见身前的动静,裴翊面上没有丝毫喜色,下颌线绷得极紧。 裴修艰难地支起身子,抹去满脸的雨水,往四下一望,涩声问:“准备出山了?” 裴翊并未答话,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能看见了?” “……嗯。”裴修揉了揉眼睛,凝神去看周遭事物,“是起雾了?还是我眼睛尚未完全复原?” “起雾了。” 裴修应了声,问:“苏缨呢?” “……” “我想看看她。” “……” “她跟在后面么?代祥带着她?” “……” 察觉到身后的沉默,裴修转过头,只见素来沉稳的裴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瞬间,一股浓烈的不安席卷而来,汹涌地漫过他骤然绞痛的心口。 “哥……”他竭力稳住震荡的心神,“苏缨呢?她在哪儿?” 依旧没等来答复。 裴修翻身要下马,被裴翊一把擒住肩头:“董大夫说你身子虚乏,别……” 裴修猛地挥开他的手,死死盯着他,嘶声重复:“苏缨呢?!” 撞进一双赤红的双目,裴翊一时怔住,忘了伸手阻拦。 裴修滚落下马,浑身浸在冰冷的泥水里,又咬牙撑着身子站起来。 大雨瓢泼,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蠕动,跌跌撞撞地回走。 他发了疯地想大喊苏缨的名字,可喉间像坠着石头,堵得他几近窒息,更是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隔着雾气,裴修隐约看见几匹原地踏步的马,马背上空无一人。 耳边是雨声合着水流奔腾的巨响,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他瞳孔骤然一缩,捂着绞痛的胸口,一头栽倒在泥水中。 “裴子望!!” 裴翊上前,托起他的手臂往起带,“起来!” 裴修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喉结几番滑动,才费劲吐出几个字:“……苏缨呢!” 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刚出口便被雨声带走,裴翊还是听清了。 他沉默地盯着裴修失魂落魄的面色,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声道: “代祥带人去找了,不会有事的。” “……” 那个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念头应验了。 裴修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唯有心口传来的剧痛格外清晰。 ……不会的。 苏缨那么厉害,她无所不能,一定…… 她不会…… ……不会的。 裴修骤然抽回思绪,撑着裴翊的手臂借力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愈发汹涌的溪流狂奔而去。 裴翊面色沉得吓人,厉喝道:“拦住他!” 令下,数名暗卫一拥而上。 裴修大病未愈,起身都要耗尽力气,此刻却似疯魔般,凭空生出一股骇人的蛮力。 暗卫唯恐伤了他,不敢下重手,竟险些没将人拦住。 “松开我!”裴修奋力挣脱桎梏,嘶声道,“滚!!” 一众暗卫只得松松围成一圈,不敢再贸然上前。 裴翊提步越过他们,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自持,指着他怒斥道: “你此刻跳下去,除了添乱,半点用处都没有!安生待着!” 裴修早已力竭,膝弯一软,捂着心口半跪在地。 看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裴翊心下不忍,上前欲扶起他。 “哥……”裴修仰头看着他,颤声讷讷道,“没有她……我活不下去的。你要让她回来……你要让他们将她带回来……” 裴翊一滞。 裴修无力地垂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胸前衣襟,里面传出的彻骨绞痛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自幼,他便心疾缠身,最是意气风发之时,又骤然失明。 他从未怨天尤人。 便是亡命奔逃、颠沛流离的那段时日,他也不曾心生怨怼。 甚至暗自感念自己的心疾,让他得以与苏缨相遇。 也让苏缨对他舍弃不下。 可在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上天是在刻意惩罚他。 罚他过于贪心。 刚治好了眼疾,转头便要夺走他在世间唯一的念想。 “还给你便是了……”他呓语般低喃,“你把苏缨还给我……” 裴翊一直盯着他的动静,见他竟抬手要自剜双目,心中大骇。 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裴修的脸侧炸开。 “裴子望!”裴翊声音都在颤抖,“你在发什么疯?!找不到她,你当真就不活了么!” “是……”裴修怔怔地望着他,“我活不了的。” 迎上他只余一片死寂的眼底,裴翊哑然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连日大雨终是停歇。 久违的天光透过层层枝叶,倾洒林间。 代祥浑身湿透,皮肉被水泡得泛白,领着一众暗卫折返。 他迎上裴翊沉沉的视线,极缓地摇了摇头。 裴翊尚未出声,半跪在地的裴修猝然吐出一大滩鲜血。 直直倒地,彻底没了动静。 第70章 钱匣 永州开江府,城郊山庄。 将至子夜,一辆青棚马车踏破寂静,停在门前。 着一袭玄色纱罗披风的裴翊挑帘下了马车,进到庄子里,才抬手取下风帽。 远远的,就见代祥沿着廊庑一路小跑而来。 “主子!”他面色惶急,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不明白,“三公子他……三公子头发……董大夫说……” 裴翊沉着眉眼:“好好说话。” 代祥喘匀气,颤着嘴唇道:“董大夫说……三公子心脉受损了!” 话音未落,裴翊已经阔步往东苑去。 踏进院门,迎面撞上疾步往外走的董大夫,正欲拦住他问话,董大夫先一步道: “三公子暂无性命之忧,容我先去配药!” 言罢,火急火燎地走了。 裴翊稍顿了顿步子,径直走入里间。 帷幔垂落,掩住了大半床榻,只绰约映出一道单薄的人影。 他上前打起帷幔,目光扫过。 旋即,骤然定住。 却见裴修眉目沉静地昏睡其间,往日乌黑柔亮的一头青丝竟掺着缕缕白发。 黑白交错,看得人心惊。 裴翊眼底蓦然一红,合了合眼,半晌,轻颤着吁出一口气。 见他立在床前久久未动,代祥试探着低唤: “主子……” 又过了一阵,裴翊才缓缓放下打起帷幔的手,一言未发,抬步去了隔壁的书房。 他在书案后落座,支着额角,眉眼垂落,周身浸着难掩的疲惫。 代祥奉上一盏清茶,静静侍立一侧。 神思不属地吃了半盏茶,裴翊才缓声开口:“三日了,还没有消息?” 代祥摇头。 顿了顿,才道:“溪流下游,包括沿途的村落尽数搜寻过了,没有苏姑娘的踪迹。” 裴翊沉默地摩挲着赤玉扳指,吩咐道:“取她的随行包袱来。” “是。” 不多时,侍从捧着一个半旧包袱入内。 代祥将其打开,取出里面的物件,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上:“属下早前查验过,苏姑娘平日常穿的几件衣物俱在,还有——” 他打开一只陈旧的木匣子,“银钱也在。” 裴翊伸手拿过匣子。 里面散落着数十粒小碎银,一小把铜钱,夹层则叠放着十余张银票,以及两条样式精巧的银鲤鱼。 代祥悄悄觑了觑他的面色,迟疑道:“主子莫非疑心……苏姑娘不是意外落水,而是为了脱身?” 裴翊合上匣子,低低嗤了一声:“数十名精锐暗卫,竟没从溪中救出一个落水之人。我何止疑心她是为了脱身入水,更怀疑她早有筹划。只是——” 他话锋一转:“倘若只是想避开我的眼线逃走,没必要将银子和衣物尽数留下。” 代祥思忖片刻,低声道:“衣物不便携带……但银子能贴身存放,兴许是带了些。” 裴翊缓缓摇头:“我们既不知晓匣子里银两数目,若是有意脱身,轻便易携的银票,断无留下的道理。” 他稍顿,又接着道:“你也见过他们在北良落脚的那处小院,破旧逼仄,想来手头本就拮据。匣子里存放的这些,该是全部的积蓄了。” 话音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良久,代祥才涩声开口:“三公子那儿……属下可如何交代?” 裴翊慢慢呷了口茶,淡声道:“将匣子里的银票拿走。” 代祥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主子是打算同三公子说……苏姑娘是自行离开的?” “她只能是自己走的。”裴翊沉声道,“唯有这样,子望才有活路。” “……是。” 这时,隔壁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着重物坠地的闷响。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往隔壁屋里去。 甫一进屋,入目便是满地狼藉。 裴修跌坐在碎瓷之中,黑白纠缠的发丝披散,面色苍白,素色绢衣上染着片片血迹。 全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一旁的两名侍从想去扶他,又碍于他满身划伤,无从下手。 “子望!” 裴翊疾步上前,想去扶起裴修,却先摸到满掌鲜血。 他攒着眉,沉声道:“去请董大夫,快!” “是!” 两名侍从匆匆出了屋子。 裴翊托起裴修的手臂,努力放缓声音:“子望,先起来。” 代祥忙上前,一同去扶。 裴修这时才似恍然回过神来,慌忙抓住裴翊的袖子,嗓子哑得厉害: “哥……哥!苏缨呢?” 裴翊被问得一愣。 “我方才做梦……梦到她落水,我便被吓醒了……” 他话语颠三倒四,“苏缨在哪儿?天色这么晚了,她可是入寝了?你让她来见我……不……你带我去见她,好不好?我不打扰她,只看她一眼……看她一眼就好了。” “先起来……”裴翊声音发涩,“我有话同你说。” 裴修转动脖子,看向他:“……什么?” “是好消息,先包扎好了伤口,我就同你讲。” “……好消息?关于苏缨的么?” “嗯。” 见其不再挣扎,二人将裴修扶上床沿,褪去他染血的寝衣。 裴修怔然地望着虚无的某一处,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他们摆布。 未几,侍从前来回话。 说董大夫忙着配救命的药,让包扎伤口这等小事不要找他。 这事便落到代祥的身上。 他是裴翊的贴身侍卫,受伤乃是常事,也曾给自己缝合过伤口。 可眼下看着裴修血肉模糊的掌心,却有些下不去手。 “会……很疼,您忍着点。” 他悄悄看了眼裴修木然的面色,将心一横,开始缝合几处过深的伤口。 才缝了几针,他已是满头大汗,再看裴修,却似毫无知觉般,一动不动。 裴翊的眉心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半分。 “子望。”他低唤,“你方才说的……不是梦。” 裴修仍旧怔愣失神。 “苏姑娘……”裴翊顿了顿,改口道,“苏缨并非意外落水,她是自行离开的。” 听见这个名字,裴修才终于对他说的话有了反应,僵硬地抬起眼皮,重复最后几个字: “……自行离开的?” “我派了几队人马四处搜寻,溪流下游以及沿途村落,均未寻到她半分踪迹。”裴翊道,“方才我查验过她的随身包袱,发现钱匣里碎银铜钱皆在,唯独没有银票,想来是她随身带走了。” “我有九成把握,苏缨还活着。她这样做,只是想避开我的暗卫,借机脱身。” 言罢,他将匣子放到裴修手中。 裴修头脑混沌,迟钝许久,才勉强理解了话里的含义。 他缓缓拨开匣子,垂眸去看。 夹层里除了两条银鲤鱼,空空如也。 他静静凝视许久,取出银鲤鱼攥在掌心。 双目赤红,面上似哭似笑。 ……苏缨只是不要他了。 她还活着。 “……哥。”他哑声道,“我要见殿下。” 第71章 落脚 暮春细雨渐渐收歇,几番阴晴更迭,转眼便迈入了五月。 天刚破晓,在浑厚的晨钟声中,城门缓缓打开。 苏缨从借乘的牛车下来,大黄紧随其后。 她取了五文钱递给赶车的老伯,排队进了城。 此地是豫州上泉县,在大齐西南边的地界。 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少为外人知晓。 自那日落水脱身后,苏缨一路走走停停,途经无数宜居的城镇,都未能留住她的脚步。 她立在稀疏往来的行人之中,望着眼前这座老旧古朴的县城,忽然觉得—— 这里,兴许就是她漂泊的终点。 城门口的早市正是热闹,苏缨择了一处面摊,自己叫了一碗面,给大黄买了个馒头。 用过早饭,她便在城中闲逛。 豫州地广人稀,物产丰厚,物价较比北良低上不少。 一碗素面两文钱,加份卤子也才三文,瓜果蔬菜更是物美价廉。 苏缨又找到牙人,看过几间城东的小院。 独门独户带水井的院子,一年租银也才四钱。 虽稍显破旧了些,但打理好了还是能住人的。 她没急着定下,想着待上几日再决定去留。 临近傍晚,苏缨打算寻间客栈落脚。 拐进一条偏街,却见前方热热闹闹地围着一圈人,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苏缨素来不爱看热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忽而听见有人道: “钱大,你爹头七都还没过,你便急着变卖他留下的药铺了?” 听见“药铺”二字,苏缨缓下了脚步。 那个叫钱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干瘦矮小,说话也少两分底气: “为了给老头子办丧事,屋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又不会医术,这铺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趁早卖了,我还能讨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一旁有人嗤道:“你还想着讨媳妇?哪家敢把闺女嫁给你?怕是进了门,转头便被你押上赌桌抵了债……” 钱大立时就急了,指着那人的脸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围观百姓纷纷抬手去捂自家孩童的耳朵。 隔壁米铺的大娘与邻里唏嘘道:“可怜钱家世代行医,在咱们上泉也算有头有脸,偏偏生养出这么个嗜赌成性的腌臜货!” 苏缨顺势问道:“这间药铺是要转手?” 大娘闻声转头,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见其眉眼清丽,衣着素净,不似歹人,神色才稍稍缓和,压低声音问: “姑娘莫不是想盘下这间铺子?” 苏缨听出她话里有话,浅浅弯了弯唇角:“我略通几分医术,原是想盘一处铺面行医售药,若是有现成药铺出售,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她样貌本就生得好,眼下露出点笑影来,那双清泠泠的丹凤眼明亮而柔软,大娘心底不由生出两分怜爱。 听闻她当真有意盘下钱大的铺子,连忙将苏缨拉进自家米铺,劝道: “听大娘一句劝,钱大那人蛮横贪利,是个不好相与的,莫要与他打交道。再说咱们这是条偏街,再好的铺面也值不上四十两,他家那个铺子虽附带一间小院,三十两也到顶了。” 苏缨心中微动。 药铺连带小院,正合她意。 大娘口中的“不好相与”,想来是这钱大平日劣迹颇多。 这般人苏缨见得多了,倒是不怕的。 她谢过大娘,挤进人群里,朝叫嚷不止的钱大开口问道:“我可否看看铺子?” 钱大登时收了声,一双鼠目在苏缨身上来回梭巡:“这位小娘子……是想盘下我的铺子?四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苏缨未置可否,只道:“且容我看看。” 虽是不信一个小丫头能拿出四十两银子,但看看铺面对他也没什么损失,钱大便应了。 苏缨独自进了铺子,钱大留在外头与围观众人对骂。 铺子的确不算大,但药铺所需的行当一应俱全。 苏缨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还放着没卖完的药材,打理得十分整齐,想来那位钱大夫也是个讲究之人。 她四下看了一圈,便往后院去。 院子也不大,正房一间,西侧搭着半间灶房,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时值五月,一串串槐花压着枝头,清香扑鼻。 苏缨想起自家院子里也有一颗槐树,每逢这个时节,娘亲就会把铁钩绑在长杆上,将花枝勾下来,再使着她和四哥上前去摘。 到了夜里,娘亲便会用槐花烙饼。 因为面粉掺得少,说不上好吃,但一家老小围坐争抢,倒另有一番热闹。 “如何?四十两,我可没漫天要价吧?”钱大打帘踏入院内。 苏缨回过神,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价高了。” 钱大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去城中打听打听,上泉带院子的铺面,少说也得五十两。我急着出手,才主动压了价钱。” 苏缨摇头:“我在城中住了近半月,早早打听清楚了,你这间铺子顶天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钱大险些跳脚,“二十五两你还想买带院子的铺面?简直痴心妄想!” 他作势要赶人:“不卖不卖,赶紧走!!” 苏缨也不强求,只淡淡道:“你这铺子想来难寻卖主。我暂住街尾那间客栈,明日午后离城,你若是改变主意,就来客栈找掌柜的递话。” 说完,她毫无留恋地转头离去。 门外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苏缨径直去往街角的客栈。 她给了掌柜一粒碎银,只道倘若钱大来问,就说她在这里住了十来日。 不过一句话的事,掌柜笑吟吟地应下了。 苏缨叫了晚饭,准备上楼。 自进城便跑没影的大黄忽然窜了出来,苏缨莞尔:“成天四处撒野,每每到了饭点倒准时寻来了。” 大黄摇着尾巴,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衣摆。 草草吃过晚饭,苏缨便叫了热水,梳洗睡下。 只她莫名心绪不宁,竟意外失眠了。 辗转反侧时,挂在脖颈间的玉牌从里衣掉了出来,落在枕头上。 窗外照进的月色朦胧,苏缨在昏暗中静静注视它。 纷乱的心绪忽然就定了下来。 两个多月以来,她四下漂泊,并不常想起裴修。 眼下准备安顿下来,却没由来地想起与裴修在北良生活的那段日子。 只是时至今日,苏缨仍旧认为—— 自己于裴修而言,不过沉沦苦海时抓住的一根浮木。 只他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如今的裴修已经上岸,对一块浮木的喜欢又能维持几许? 她不想与裴修最终落得相看两相厌的下场,不如趁早一别两宽。 苏缨将玉牌握在掌心,想起一个游方道人曾说过的话。 那道人言:“梦见一人,是因为二人缘分将尽。那人正在一点点将你淡忘,才会在梦里见他最后几面。" 苏缨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你这般频繁入梦,想来早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72章 成交 翌日清晨,掌柜差伙计前来传话。 说是城中刚解禁,那钱大就匆匆寻来了。 掌柜担心惊扰苏缨歇息,生生挨到辰时才来传了话。 苏缨不慌不忙地梳洗一番,在房中简单用了些馒头清粥,方才慢条斯理地去了昨日的药铺。 钱大满脸焦躁地蹲在铺子跟前等着,见苏缨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开口便是:“各退一步,三十二两。” 苏缨瞥了眼他明显萎靡的神色,淡淡道:“二十五两。” 钱大忍痛少了八两银子,原以为对方会一口答应,却没想到这小娘子竟这般不识抬举。 他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怒道:“你就不是诚心想成事的!二十五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苏缨也不与他多费口舌,只道:“谈不拢就作罢。” 说完,转身离开。 见她走得利落,实在不像是为了压价刻意装样子。 思及昨夜在赌坊欠的那十五两银子,今日便要上门来讨,钱大疾步上前拦住苏缨,面色有些狰狞: “三十两,再不能少了!” 苏缨抬眼,觑了觑他:“二十八两,另外铺子里一应器物陈设都得留下,一样不得带走。” 钱大闻言一怔。 早在老头子重病卧床时,他就将铺子里值钱的药材尽数变卖,如今只剩下几幅药柜只能值上三五钱银子,其余都是些破烂。 略一盘算,只得咬牙应下:“成交!走,现在就随我去官府交割房契。” 二人便同去县衙,一手交银子,一手交钥匙,换了一张新房契。 出来后,苏缨去客栈退了房,当天就搬进了铺子里。 房舍虽旧,但因为里面的物件都被钱大变卖得差不多了,倒也不难收拾。 她正在后院拾掇杂物,余光瞥见后院连通铺子的帘子被人掀起一角,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 正是昨日米铺的邢大娘。 四目相对,邢大娘怔了怔,随即笑开了:“原是姑娘你啊,我方才还好奇是谁敢接手这个铺子,便想着过来看看。” 苏缨停下手中的动作,去往屋里取了两个点心油包,双手递给她: “昨日多亏大娘提点,才没让我多花冤枉钱。本打算等收拾妥当了再登门道谢,既然大娘来了,便省得我再跑一趟。” 邢大娘连连摆手:“两句话罢了,如何使得......” 彼此推让几番,邢大娘不好再拒,便收下了,顺口问道:“最后花了多少银子?三十两?” 苏缨如实道:“二十八两,外加铺子的陈设。” 邢大娘点头:“这个价钱勉强算是公道,若对方不是钱大那种难缠的货色,再压上一二两也使得。”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邢大娘不便久留,推说铺子里没人照看,打算回去。 临走前,她才想起问苏缨:“姑娘瞧着不像咱们本地人,不知怎么称呼你?” “我是通州人。”苏缨稍顿,“名叫......许素。” 许是她娘亲的姓氏,素则取自“长缨拂露,素色裁风”。 她与裴家兄弟同行月余,担心裴家的事会牵连到自己,为稳妥起见,便隐去了本名。 听闻她原籍通州,邢大娘看她的眼神更添两分怜惜。 “原是许娘子......你若不嫌弃,只管叫我邢大娘。” 苏缨点头,轻唤道:“邢大娘。” “诶。” 邢大娘笑着应了声,便离开了。 日头西沉,苏缨才将正屋拾掇了出来,新买了一应床品,清洗晾晒。 等忙完,已经快到宵禁。 她尚未来得及收拾灶间,便在街口买着吃。 兴许是终于寻到了落脚处,苏缨心绪颇佳,买了一只烧鸡,与大黄分着吃了。 而后一连几日,她都忙着打整屋子、购置物件。 转眼到了端午。 这日,苏缨正清理铺面的药柜,就见邢大娘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她将一篮粽子放在柜台上,欲言又止了半晌,才试探道:“许娘子,我见你安顿下来也有几日了,怎么不见你家里人?” 苏缨摇头:“只我一个人住。” 邢大娘闻言大惊,伸手指了指她的发髻,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为避免麻烦,苏缨梳着妇人的低髻。 她神色平静,缓缓道:“我夫君年前染病走了,不愿留在伤心地,才独自搬来了这里。” 邢大娘更是失语。 沉默良久,才低低叹道:“真是个苦命人,怎么一桩桩难事全都让你遇上了......” 她没再说下去,将篮子往苏缨跟前推了推:“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就不用上街买了。” 苏缨道了谢,转而给她拿了两包自己配的消暑茶。 邢大娘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小娘子......人情往来也不是你这样的。我捎点东西过来,你便要给我东西带回去,何必白白折腾——” “倒不如我将粽子拿回去便是。” 说罢,她作势要将粽子拿走,却没见苏缨上前阻拦,只抬着一双剔透的眸子望过来。 分明神色平平,却无端让她看出两分无措。 邢大娘不由摇头失笑:“罢罢罢......我也是老糊涂了,与小辈见什么气。” 她将篮子放回去,嗔笑了几句,旋即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 敛了笑,面上带着比进屋时更深的愁色。 “你这两日......没、没遇上什么事吧?可有人上门找麻烦?”邢大娘支支吾吾道。 苏缨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摇头。 见她全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邢大娘往外张望了几眼,见四下无人,才压着声儿道:“哎呀!就是那个......钱大......他没来找你吧?” 苏缨还是摇头,听出她话中的未尽之意,问:“发生何事了?” “我听闻......那混账东西前日被赌庄打出来了,欠了二十来两银子。”邢大娘道,“如今要债的满城找他,我是担心......他见你一个孤身女儿家起什么歹心。” 苏缨眉眼未动,淡淡道:“不妨事,他敢上门,我就把他打出去。” 邢大娘原本满心担忧,却见她一脸冷淡地放狠话,又觉出些有趣,笑着打趣道: “那行......倘若你打不过就大声喊,这一带住的人家不少,都是街坊邻里,定不会坐视不管。” “好。”苏缨好声应下。 邢大娘又嘱咐了几句关好门窗之类的车轱辘话,临走仍是放心不下,甚至提议让苏缨去她家暂住几天,等这事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反倒由苏缨劝慰了几句,她才满心惦念地离开了。 当天夜里,三更的梆子声敲过。 苏缨刚睡下,院角的墙外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73章 立足 白日听了邢大娘一番劝告,今夜苏缨是和衣而卧的。 外头的动静传来,睡在床前的大黄作势要叫,被苏缨抬手拦住。 她攥着一根足有手腕粗的木棍,轻手轻脚地摸到墙下。 墙外正是钱大那泼皮。 他本就身形矮小,前日还在赌坊遭人打了,瘸了一只腿。 眼下拖着条伤腿,搬来几块石头垫着,仍旧没能翻上院墙。 苏缨在墙角都等得不耐烦了,钱大才不知从哪里偷了把梯子,一瘸一拐地架在墙根。 苏缨原是打算等到他露头,便一棍子将其打下去。 可当她看见那只污秽干瘦的手扒着自己院墙时,改变了主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皎皎如辉的月色下,钱大五官扭曲得近乎狰狞,一只扒着墙沿的手背赫然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止不住发抖,又担心街坊闻声赶来抓他见官,只得咬牙强忍剧痛去拔匕首。 岂料刀刃扎得极深,将他的手掌牢牢定在院墙上,分毫动弹不得。 钱大又疼又恼,厉声骂道:“还不快把刀拿开!你一介女子半夜被男人爬了墙头,要是被旁人撞见,往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怎的这般不知廉耻!” 苏缨拎着木棍打开院门,大黄率先冲出去咬住钱大的脚踝。 钱大想抬脚踢它,可被咬的是他那只好腿,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得连声哀嚎。 苏缨示意大黄让开,冷眼盯着钱大:“是你想要私闯我院子,不知廉耻的是你,没了名声的也是你,与我有何干系?” 钱大闻言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对苏缨破口大骂。 污秽之词尚未出口,一记木棍便砸到他那只伤腿上,又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 挨过一阵剧痛,钱大彻底被羞愤和疼痛冲昏了头,颤声怒道:“你、你竟敢动用私刑?!就算今晚我要被抓去见官......也定要、要拖你下......” “啊——” 苏缨再次朝他的伤腿挥下一棍。 这回,她如愿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 “你这条腿分明是在赌坊被人打断的,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平白诬陷人?”她幽幽道。 钱大疼得面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想蜷着身子,岂料稍一动弹,梯子便往后倒去。 在他万分惊恐的面色中,那只插进院墙的匕首终于如他所愿拔了出来。 他整个人滚落在地,既想去捂涓涓流血的手,又想去扶骨折的左腿。 两厢顾不住,竟嚎啕大哭起来。 苏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我动用私刑?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钱大正哭哭啼啼地要骂人,苏缨又淡淡接道:“哪只眼睛看见,我便将哪只眼睛挖出来。” 音落,苏缨手中的棍子杵在他脸侧不足一寸的位置。 大黄也颇有眼色地上前,对着他那双鼠目露出自己一口利齿。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钱大浑身一颤,终是知道畏惧,涕泪横流地求饶: “不是......不是姑奶奶动用私刑,是我、是我爬墙不成,自己......从梯子摔下来......摔成这样的。” 苏缨觑了他一眼,随手将棍子丢回院子。 这时,周遭的街坊邻里也陆续闻声赶来。 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面相觑了片刻,一时竟无人出声。 后脚赶到的邢大娘拨开人群,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扯着嗓子开骂: “好你个黑心泼皮!欠一屁股赌债,便起了歪心思!半夜翻人家院墙想偷东西,简直丧尽天良......” 在邢大娘中气十足的骂声中,围观街坊这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跟着开口斥责钱大烂赌成性,欺凌妇孺。 若非他眼下的惨状委实有些骇人,众人恨不得每人踹这作恶多端的泼皮几脚。 两三个壮力青年上前,架起抖如筛糠的钱大:“走!跟我们去见官!” 恢复些许意识的钱大原想狡辩几句,对上人群中苏缨冷淡的眸子,浑身又是一颤,立时噤了声。 钱大被带走后,邢大娘与几个妇人围了上来,一边对苏缨嘘寒问暖,一边唾骂钱大。 邢大娘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满心后怕:“没被这混账伤到吧?这烂赌鬼丧了良心,输光欠债就惦记欺负孤身姑娘,真是畜生不如!” 另一个妇人附和道:“亏得你早有防备,但凡让他摸进院里,后果不堪设想......这种无赖早该送到官府,关他个十年八年!” 边上年岁稍长的大娘连连叹气:“钱老爷子生前是多和善厚道的人,怎么偏生养出这么个败家子,一辈子辛苦攒下的积蓄全让他输光不算,祖上传了几代的药铺也被卖了,眼下竟还做出这等腌臜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好生骂了钱大一通。 待转头去看苏缨,只见她眉眼安静,面上半点受到惊吓的神色都无,倒是认真地在听她们骂人,不由哭笑不得,忍不住打趣她几句。 一旁围观的几名男子小声议论着钱大那身骇人的伤,俱是觉得事有蹊跷,却不好当众追问。 心下不免暗自忌惮这位刚搬来不久的许娘子,纷纷催着自家媳妇赶紧回家。 已过子夜,邢大娘也不便久留,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只在走之前,朝苏缨挤了挤眼睛,避开旁人的视线竖了个大拇指。 第74章 利刃 迈入九月,几场秋雨下来,卷走了残存的暑气。 苏缨收了柜台上卖剩的几包解暑茶,摆上了新配的滋补药膳,又揭下写着“五文一副”的价纸,换成了“八文一副”。 上泉县物价低,这样一副常规药膳只赚得两三文,是捎带着卖的。 眼下最主要的进账,是每月两次去周边村落收购山货药材,卖入城中各间医馆。 加之平日来的散客以及坐堂问诊,一个月也能挣约莫二两银子。 苏缨开销不大,多数都攒了起来。 午后,正是闲时。 苏缨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翻看医书,手边还摞着厚厚一沓。 这些医书是她当初清扫屋子时翻出来的,其中两本还拿来垫了歪斜的桌角。 同秦家祖传的医书一样,这几本古朴泛黄的医书也是经由几代医者编撰而成。 苏缨每每翻阅,心中总不免感慨,倘若当初盘下这间铺面的人不通医术,这些珍本怕是就要蒙尘折损了。 日暮时分,耳边响起淅沥雨声,苏缨才恍然从书中抬起头。 她合上书页,起身去关药铺木门。 看着隐入暮色的秋雨,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庄,裴修孤身立于廊下,静静望着漫天冷雨。 裴翊沿着廊庑走来,目光扫过裴修腰间的佩剑,蹙了蹙眉。 “又要出门?”裴翊问。 “嗯。” “去哪儿?” “湖广季家。” 裴翊面色微变,默然片刻才道:“子望,你不必做这些。” 裴修微微眯着眸子,神情空茫:“总要配得上殿下亲赐的宝剑,不是么?” “我可以向殿下……” “哥。”裴修轻轻打断他,“让我做吧,不然……我真的快要疯了。” 裴翊哑然。 他侧眸,看向裴修。 当年他下江南出任钦差三年,裴府倾覆后又寻了裴修一年。 整整四年分别,二人在北良重逢时,他也未曾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生出此刻这般浓重的陌生感。 不过短短半年光景,裴修的变化简直令他心底发寒。 从前他练剑只图身姿风雅,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握着长剑夺人性命,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为殿下清扫障碍的利刃。 裴翊看着他那双像极了母亲的眉眼,昔日的温雅不复存在,只余下麻木空洞的漠然。 像是三魂七魄游离在外,徒留一具空壳苟活于世。 “你……还是无法入睡?” “嗯,董大夫在调配新的药方。”裴修道,“我叫他别白费力气了。” 裴翊沉着眉:“有没有用,总得先试试。你这样时常一连数日不眠不休,如何熬得住?” 长此以往,便是身子抗得住,也迟早心神俱溃。 虽然……他觉得裴修离失心疯已是临门一脚了。 不知哪天就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不睡,于我而言是好事。” 裴修敛起眸子,“我每回醒来都辨不清真假。总觉得眼下的一切都是梦境,唯有梦里的北良才是真实的。” 话音落下,二人一阵无言。 “子望。” 裴翊神色复杂,顿了好半晌,才接着道:“关于季家……” 话音刚起,再次顿住。 他不免有些迟疑,该不该将这种话摊开与弟弟说。 裴修侧眸,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难不成你对季家还能心生恻隐?” 裴翊仍是纠结,只含混道:“季阁老毕竟是钰儿的父亲。” “逼死亲生女儿的人,也配为人父?”裴修声音冷淡,“当年你与季家四小姐在花朝节以诗结缘,是先帝亲赐的金玉良缘。” “可那位季大人因政见不合要棒打鸳鸯,又不敢违抗圣上赐婚的旨意,逼得季四小姐在大婚前夕吞金自杀,对外宣称突染急病去世,只为毁了这桩婚事。若非她的贴身侍女冒死递出信件,这件事将会永远被掩埋于世。” 裴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你至今尚未婚娶,不就是因为放不下季四小姐?如今你同我说起季家,是想让我留这个逼死她的元凶一命?” 裴翊拢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疼,缓缓摇头: “我只想让他切身感受钰儿临死前的万般苦楚,正好给他留个全尸,也算是尽了我半个女婿的情分。” “好,我省得了。” 裴修应下,抬步要走。 “子望。”裴翊仍望着雨夜中的庭院,“风头过盛,终成祸端。你该比任何人更明白这个道理,莫要再重蹈覆辙了。” 裴修脚步微微一滞,终是什么也没说,身影渐渐消失在廊庑尽头。 “代祥。”裴翊低唤。 代祥上前一步,垂首道:“主子。” “往后,你就跟着子望吧。” “……” 代祥猛地抬头,又听裴翊道:“替我看好他。无论他做什么糊涂事,至少保他一条性命。” 似是无从消化这个消息,代祥神色茫然:“主子……是因为属下没有办好差事,才……” “不是。”裴翊打断他,“正是因为只有你能办好这个差事,我才交于你。” 他顿了顿,低声接着说:“子望的动向,私下回禀于我。” 代祥这才会意,忙应下:“属下定不辜负主子所托。” “好了,走吧。”裴翊摆摆手。 “……是。” 待人走后,裴翊孤身去了祠堂。 案前陈列的牌位皆是崭新,是到了永州后新刻的。 他上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延续裴家子嗣这事,是全然指望不上我了。”裴翊低声道,“列祖列宗倘若泉下有灵,便保佑子望寻回苏姑娘,且苏姑娘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这两件事但凡有一件不成,裴家香火便要断送在我们这一辈。”裴翊忽而笑了笑,“若当真如此,也只能说咱们裴家气数将尽了。” 同年十月,当朝首辅季平阳返乡丁忧守孝,在府中突发急症,骤然离世。 噩耗传开,朝野震荡。 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被此事撕开一道裂缝,各方蛰伏势力蠢蠢欲动。 朝中暗伏的前太子党更是趁机发难,多方奔走搅动局势。 自此,得位不正的新帝登基两载以来,勉强维系的朝堂制衡,正逐步走向崩塌。 第75章 抢掠 仲夏五月,满树槐花如云铺展,清香四溢。 这是苏缨落脚上泉,迎来的第三度花期。 年初,米铺邢大娘得了个大胖孙女,取名璞玉,今日正是百日宴。 苏缨早早去了银楼,去取月前订的一枚长命锁。 素面镂空的工艺,统共花了不到二钱银子,算不得贵重,也不显轻慢。 做人情礼恰到好处。 邢大娘疼惜孙女,宴席订在县城里唯一的酒楼。 苏缨到时,众人正围着一身簇新粉袄的小女娃逗闷子取乐。 邢大娘红光满面,接过苏缨的礼品,嗔怪了两句,又笑吟吟地领她去看自家孙女。 虽住得近,苏缨却是头回见到璞玉。 据说是出生时找了神婆子算命,要百日才能带出来见生人,不然有损福报。 邢大娘生养过三个儿子,两个没立住,眼下得了个孙女自是万分宝贝,硬是忍了百天才带出来显摆。 苏缨越过人群去看,这小女娃随了爹娘样貌的长处。 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脸蛋粉扑扑的,格外讨喜可人。 不知怎么,二人竟隔着人群对上了眼。 苏缨样貌生得稍显冷刻,向来不讨幼童喜欢,便是家中幼妹都鲜少让她抱。 眼下见璞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生怕她在这个好日子哭闹起来。 不承想,璞玉弯着眸子“咯咯”一笑,伸出双臂,竟是要苏缨抱的意思。 这可稀奇了,苏缨想。 围观的邻里亲朋众多,挨次试着去抱,都被璞玉扭着小脸拒了。 苏缨不大能应付小孩子,只作没看见,默默走到离她最远的席位入座。 用过午宴,她便去找邢大娘辞行,赶着租来的牛车下村子收山货。 这回她走的村子较远,临近戌时,才到了落脚的农户家。 这家只剩个耄耋之年的阿婆,苏缨每回过来都给她捎带些村里稀缺的日用物件,权当抵了房钱。 阿婆独居久了,性子有些古怪。 寡言少语,倒意外与苏缨合得来。 二人沉默地用完晚饭,苏缨洗碗,阿婆烧水,而后各自梳洗睡下。 睡到后半夜,远远地传来一些嘈杂声。 苏缨觉轻,立时就醒了过来。 刚披上衣物,阿婆已经在外头砸门:“快起来!西番人进村了!” 西番是边陲的藏羌部族,时常劫掠汉民村落。 大多不伤人性命,只抢夺钱财粮食。 这两年,苏缨辗转于各个边陲村落,也遇上过三四回。 皆是有惊无险,无非就是折损点银钱。 她打开门,阿婆快速道了句“跟上”,便朝黑夜的林中跑去。 苏缨看着她背着弓箭健步如飞的样子,愣了愣神。 依言疾步跟了上去。 月色熹微,被茂密的林木遮去大半,林下光线十分昏暗。 纵使苏缨常在山林行走,竟也有些跟不上阿婆的步子。 行至一处荆棘丛,阿婆用随身的镰刀拨开荆棘,露出一个洞口,对她道: “躲进去。” 以往西番来犯,各家会主动上缴一些财物粮食,算是消财免灾。 苏缨是头回被人带着往山里跑。 不免一时有些发懵。 “怎么了?”她问。 阿婆面色凝重:“你没闻到血腥味?” 苏缨算得上五感灵敏,当初裴府被抄,她住在府中深处,也率先察觉出异样。 可方才她真没注意到空气中有血腥气。 “西番人不是一贯只掠抢不伤人么?”苏缨蹙了蹙眉。 “早前听闻他们换了新土司……”阿婆不意多解释,语气中透着不耐烦,“快进去,我还要回村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嘈杂的动静。 阿婆面色更沉:“不用躲了,他们来了。” 西番每回进村都带着猎犬,一旦搜山,根本无处藏身。 林下昏暗,苏缨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同样逃进山里的村民。 远处火光夹杂着犬吠,才是搜山的西番人。 村里人世代靠山吃山,不论男女,几乎个个都会使用弓箭。 眼下带着武器的村民自发集结,将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藏进山洞。 洞口留了两个持柴刀的少年把守,余下带着弓箭的村民默契地四散开来,借着对山林地势熟悉,藏身于树上或是灌木丛。 苏缨随身只带着一把短匕首,对于当下的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阿婆便将自己的镰刀塞给她,让她同那两名少年一道守在洞口。 夜色沉沉,众人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搭箭上弦。 不多时,远处骤然响起破空箭声,夹杂着犬吠和发音晦涩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混乱的惨叫。 浓郁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逐渐在林中蔓延。 “我们打不过的……”身侧年纪偏小的少年颤声喃喃道,“他们人太多了,光是猎犬都带了三四十只……” 另一个少年声音也有些发颤,但相对镇定一些,咬牙道:“打不过也得打!难不成要白白出去送死?” 苏缨面上亦是罕见的凝重,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远处的动静。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来,三人瞬间浑身紧绷,握紧了武器。 来人却是折返而来的阿婆。 “你们带着洞里的人往深山里去,快!”她急声道。 几人立时明白她的意思。 两名少年强忍哽咽,带出洞中老小,向深山仓惶撤离。 见苏缨没跟着,阿婆怒声道:“这个时候你还想逞英雄?快走!” 苏缨神色平静:“他们带着猎犬,若真要赶尽杀绝,能往哪儿逃?” 不过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倘若不幸被俘,连死都是奢望。 倒不如趁众人尚有缠斗之力,自己也拼上一份力气,兴许还能挣一条活路。 话间,厮杀声越渐近了。 村民明显占了下风,被逼得节节败退,人人面上都带着不甘与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竟是有人自后方围剿西番人。 虽不知对方来路,却也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村民瞬间士气大增,有人红着眼怒声喊道:“左右不过一死!跟他们拼了!!” 众人各持武器,嘶喊着一同冲了上去。 苏缨从未经历过这种混战,只能紧紧握着镰刀,紧随阿婆身侧,听她差使。 漆黑的天幕缓缓褪去,天际透出些许青白微光,厮杀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幸存的村民无不精疲力尽,纷纷瘫坐在地。 苏缨也喘得厉害,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渍,撕下一片衣摆,草草缠住小臂鲜血淋漓的伤口。 马蹄声缓缓而来,领头人勒马驻足,似在与村民交涉。 忽然,那人话音一顿,颤声唤道: “……苏缨?!” 苏缨闻言一僵,抬眼望去。 半亮的林中,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青黑色窄袖劲装,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目相对,苏缨亦是惊愕不已:“……张麒?” 第76章 故人 张麒慌忙翻身下马,一时情急,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疾步走到苏缨跟前,半跪下去,借着越渐亮起来的天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半晌,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红着眼眶喃喃道:“你没死……裴三那杂碎果然骗了我!” 听他提起裴修,苏缨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你见过裴修?” “何止见过……” 他们如今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张麒不愿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人,看着她随意用碎布缠起来的手臂,朝身后道:“快把药箱拿来!” 音落,立时有人拎着一个药箱跑上前来。 张麒接过,作势要给苏缨重新上药,被她抬手拦住。 “伤口要缝针,回村再说。” 在场众人逐渐缓过一口气,伤势严重的先行回村医治,余下的留下来敛尸。 张麒也将带来的数十人留下帮忙善后,自己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缨回村。 回去后,苏缨先跟着村医给伤势严重的村民施治。 张麒焦躁地围着她来回踱步:“你就不能先处理自己的伤?” “不是致命伤,死不了。”苏缨淡声道,“帮不上忙就站远些,别在我跟前转悠。” 张麒一哽,磨了磨后槽牙道:“休要小瞧人了,寻常刀伤我还是能处置。” 说罢,他当即挽起袖子,一同为受伤的村民包扎。 张麒武夫出身,这两年又颇受磨炼,手劲哪是寻常百姓受得住的。 经他手的村民无不疼得龇牙咧嘴,可看他面色冷硬吓人,众人心底发怵,半句抱怨的话也不敢说。 忙到临近午后,只余下些轻伤的村民,苏缨便回到阿婆的屋子打算处理自己的伤势。 方才为了止血,她特意用碎布将伤口缠得很紧,此刻一取下碎布,伤口立时涌出鲜血。 正打水进来的张麒见了,手一抖,险些将水盆打翻。 苏缨将烧酒淋在伤口上,微蹙了蹙眉,问张麒:“会缝针么?” 伤在后臂,她自己缝针有些麻烦。 张麒愣了愣,声音干涩得厉害:“……会。” “那你来。” 苏缨将用烧酒浸泡过的针线递给他,张麒动作僵硬地接过。 对着伤口,他的手竟有些发抖。 苏缨无语道:“你抖什么?被缝针的又不是你。” 张麒嘴唇翁合,喉间却似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听闻院外一阵动静,他将针线搁回碗里,快步出去拎住一个少年人的后领。 “跟我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名叫王彧,是队伍里唯一正经会医术的。 他顺着力道回头看去,一愣:“小将……麒哥,怎么了?” 张麒拎着他往院里走:“我下不去手,你来。” 王彧一头雾水地跟着进了屋子,就见屋里坐着一个样貌清丽的妙龄女子,露着一只臂膀,正艰难地给自己缝针。 听闻素来下手狠绝的小将军说自己下不去手,王彧还当是什么大事,心中惴惴,眼下的状况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张麒拍了一掌他的后脑勺,压着怒火道:“看够了没有?去帮忙!” 王彧回神,作势要上前,又被张麒扯住,附耳低声道:“缝针便好好缝针,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 王彧一个激灵:“……是!” 他快步走到苏缨跟前,半蹲下去,期期艾艾道:“……我、我帮你吧?” 苏缨闻声抬头,迎上少年有些慌乱的眼睛:“你会?” “嗯!”王彧连连点头,“我算是随行军……大夫。” 苏缨没再多问,将针递给过去,见他面露紧张,还出声宽慰:“只要将伤口缝住,好不好看都不妨事。” 因失血,她的面色微微泛白,额角也浮着一层薄汗,神情语气却仍是平静的。 王彧又怔了怔,听闻身后一句不耐烦的咳嗽声,才忙敛起眸子,聚精会神地给苏缨缝针。 伤口很长,从手肘延伸至肩头。 待收完最后一针,王彧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弛下来。 苏缨轻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侧头看了看伤处:“手艺不错。” 王彧有些赧然地抿唇一笑,上了伤药,又用布帛仔细缠好:“好了。” “多谢。”苏缨道。 王彧挠了挠头,正欲说话,就被人拎到了屋外。 “让他们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发。”张麒道,“耽搁了半日功夫,今晚要连夜赶路。” “……是。” 待人走后,张麒回到屋子,苏缨已经将衣袖理好,在盆中净手。 张麒看着她,这才注意到苏缨竟梳着妇人的低髻,呼吸一滞。 “你……” 他竟没发出声音。 清了清嗓子,才哑着嗓子道:“……你成亲了?” 苏缨面不改色:“嗯。” 她看着张麒明显失魂落魄的神情,想了想,往上添了把火:“孩子昨日刚满百天。” 闻言,张麒眼前一黑。 自见到苏缨便在胸腔里乱窜的气血骤然上涌,忽觉喉间一股腥甜。 他咬牙稳住身形,不死心地连声问道:“怎么没与你在一起?可是死了?你如今是在守寡?” 苏缨冷静地胡诌:“我出门收山货,夫君在家带孩子。” 张麒:“……” ……夫君。 他简直快要疯了,竭力稳住心神,又问:“你如今住在何处?过得……可好?” 苏缨没回答,反问:“你还不走么?” 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距离北良数千里的边陲村落,总归不是来散心的。 “两年不见……你就只想赶我走?”张麒冷硬的眉眼浮起一抹受伤之色,“苏缨,你果然生了颗石头心。” 苏缨蹙了蹙眉,没作声。 张麒自嘲一笑:“就算不在乎我……你也不想问问裴三跟明家兄妹的境况?” “与我早无干系了。”苏缨冷淡道。 她越是撇清以前的关系,张麒越是恐慌,也不在乎她是否想听,一股脑将话倒了出来。 “去岁,明二登科状元,明家举家上京。与明家妹子有婚约的范光裕去岁也中了进士,一道留在京城,但不知为何没有如期完婚。” “至于裴三……”他意味难明地扯了扯唇角,“今时不同往日,他现下可是殿下的心腹,与从前是半分不同了。” 第77章 错过 苏缨心头微动。 裴家是众所周知的太子一派。 当初先帝骤然驾崩,太子奉旨南下微服私访,恰巧不在京中,五皇子趁机篡位,也致使裴家连夜惨遭清算。 此刻张麒口中的“殿下”只会是前太子,宋玉书。 至于他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个中缘由不言而喻。 苏缨会在无人问津的上泉县落脚,无非是想求得一份安稳,自不愿多问,只沉默地收拾自己的行囊。 张麒眸光沉沉地凝望着她:“当初……我是跟着你们南下的。” 苏缨动作微滞。 “只是你们一路有暗卫护送,我不便跟得太紧,将近信阳时将你跟丢了。” 他缓声道,“我一直在四处寻你,机缘巧合……我救了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后来得知他是殿下旧部的曹将军。他许诺会帮我找你,将我骗到他的麾下做事。” 曹敦膝下无子,又甚是欣赏张麒,便将其收为义子。 故而,张麒虽暂无军衔,也被尊称一声“小将军”。 苏缨冷淡道:“你不用告知我这些,我不过一介草民,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张麒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了声。 是了。 这就是苏缨。 并不会因为他一厢情愿做的事,改变对他的态度。 总归也不是一回两回自讨没趣了。 不过,知道她尚在人世,以及大概的落脚之处,于他而言已是心满意足。 眼下只等他办妥答应曹老头的事,再来慢慢与她耗着。 至于“夫君”? 呵…… 既然他都不在乎他的存在,那位仁兄就该识大体一些,莫让苏缨为难。 “麒哥。”王彧在门外小声唤道,“该出发了。” 张麒阴郁的心绪骤然明朗,也不意将苏缨逼得太近,以免她拖家带口要逃。 “我走了。”张麒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一侧的桌上,“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抬步出了门。 苏缨看着那瓶金疮药。 两年不见…… 这人越发捉摸不透。 不过见他这副洒脱的模样,应当是放下了。 苏缨松了口气。 两年,已经足够改变许多事。 ……裴修。 应该彻底淡忘她了吧? 毕竟她许久不曾梦见他了。 苏缨心思粗疏,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不见了踪影,并未在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她与善后回来的阿婆打了招呼,赶着牛车回到县城。 另一头,张麒领着队伍,扎入了边陲的深山之中。 翌日晌午,他们如约抵达峡谷中段。 队伍整修期间,王彧见张麒心不在焉地用脚拨弄地上的杂草,凑上去问他: “麒哥,昨天那个小娘子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苏姑娘吧?” 张麒抬眼睨他:“哪门子的小娘子?别乱喊。” 王彧愣了愣:“她不是梳着妇人的发髻……” “行了!”张麒打断他,扬声朝所有人道,“嘴巴都给爷放严实了,待会儿与裴三碰面,胆敢将昨日之事吐露半个字,仔细你们的舌头!” 张麒年岁不大,手段却甚是狠厉,在营中积威甚重。 众人自是不敢与他叫板,整齐地朗声应下:“是!” 王彧一直跟着张麒,不似旁人那般惧怕他,还在不依不饶地问:“为何不能告诉小裴大人?” “不该问的别问。”张麒不耐烦道。 王彧是个心思活泛的,只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道:“听闻小裴大人也在寻一名女子……” 话刚出口,就听张麒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王!彧!想来你是真的不大看重自己的舌头。” 看着他手中寒光闪烁的匕首,王彧浑身一颤,立时噤了声。 午时方过,安静的峡谷中传来浑厚的马蹄声。 原地休整的众人匆匆站起身,往远处眺望。 却见一名白衣金冠的少年打马而来,身后跟着百余骑兵。 少年勒马停驻,众人齐齐行礼。 张麒倚坐在树下,慢条斯理地挑眼望过去:“你迟到了。” 裴修却是看也不看他,身姿利落地翻身下马,冷淡道:“是你早到了。” 张麒嗤了声,目光扫过裴修鬓边泛起的霜白,又落到那张生得俊美过头的脸,暗骂了句“小白脸”。 他知道裴修那头黑白交错的青丝是源于心脉受损。 恨不得立时将苏缨早已嫁人生子的事告知于他,只盼着将他活活气死。 但如此一来,苏缨的动向就藏不住了。 只消沿着他的来时路去找,定能有所收获。 两厢衡量,张麒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朝裴修身后的队伍使了使下巴:“杀个守备罢了,用得着带这么多人?” “本不必我亲自前来。”裴修依旧连个正眼都欠奉,“还不是因为某些人先前在蜀州失了手,殿下才命我顺道过来一趟。” 张麒面上有些挂不住:“上回的事怎能怪我?密探回报徐钦差只带了数十随从,我赶去劫人,反倒撞上对方埋伏的三百兵士……” 裴修冷冷打断他:“若非轻敌,何故会轻易中了埋伏?张麒,休要找托词,自省吧。” 若搁在以前,话到此处,二人便该拔剑相向了。 今日张麒心绪大好,懒得与他起争执,哼着小调,去布阵伏兵。 等到日头西沉,前去巡边的豫州守备一行人毫无防备地踏入埋伏圈。 一声令下,两侧山石滚落截断前后去路,早前埋伏的士兵齐出。 守备虽遭突袭,却也迅速稳住阵脚。 他带的亲兵不多,皆是精锐,两方缠斗一时难舍难分。 裴修无意久战,借着张麒牵制众人的间隙,越过层层兵刃,直取守备首级。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散尽,谷内厮杀声渐渐平息。 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隐入群山之中。 代祥看了地图,对裴修道:“此处离一个叫上泉的县城不远,可要落脚休整几日再回永州?” 张麒不想裴修在豫州久留,道:“守备遇刺的消息,边卫所明日一早必定得信,不宜多做停留。” 裴修默然思忖片刻,对代祥道:“即刻动身,回永州。” 第78章 画像 昭宁七年秋。 潜伏多年的前太子宋玉书清扫奸佞逆党,重登帝位,光复正统。 改元永贞。 新帝心怀仁恕,并未赐死谋逆篡位的五皇子,只将他连其子嗣秘密软禁。 此番复位,裴氏一族居功至伟。 裴修获封定安王,裴翊承先父之志,接任户部尚书。 其余封赏擢升,不一一赘述。 诏书层层下发,传至豫州边陲的上泉县时,已入冬月。 张榜之日,全城百姓都涌往城门处。 苏缨恰好从村里回来,牛车被人流死死堵在中间,动弹不得。 忽而听见熟悉的名字,她倏地抬眼,往告示处看去。 离得太远,她并未看清,却听身边有人小声道: “裴修就是裴家身患眼疾的三公子吧?竟然被封了定安王。” “异姓王……大齐自开国也就出过三位,前两位哪个落得善终?” “非宗室手握兵权,难免遭受猜忌,再大的功劳也难长久。” 音落,有人咳了声,压着嗓子道:“青天白日妄论朝事,你们是脑袋搁脖子上嫌重了?” 周围人不敢多言,纷纷散开。 苏缨这才得以慢慢赶着牛车往药铺去。 远远的,她就看见米铺门口被璞玉骑在背上的大黄。 璞玉尚不满两岁,生得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干的尽是些招鸡斗狗的顽皮事。 这条街上已经好些日子没出现除大黄以外的狗了。 见苏缨的牛车停在药铺门前,大黄一个劲朝她摇尾巴,期盼她能解救自己。 可苏缨也不想招惹璞玉,那小丫头的缠人程度,比起裴修也不差。 她目不斜视地卸了牛车上的药材山货,正欲将租来的牛车赶去还了,却听车后一声闷响。 苏缨立时回头去看,原是璞玉想往上爬,奈何身量不够,摔了个屁股蹲。 那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苏缨听着都替她疼,璞玉只哼唧了两声,拍拍屁股站起来,不死心地又往上爬。 苏缨:“……” 犟种。 苏缨叹了口气,将蓄着眼泪的璞玉抱上牛车。 担心她独自一人摔了,只好将她揽在身前。 璞玉在她怀里时倒有几分乖顺,仰起脸,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 邢大娘出来找璞玉,见状笑骂道:“阿玉!你又缠着许娘子,快下来!别耽误许娘子干正事……” 苏缨如获大释,立时要将她递出去,岂料被璞玉牢牢抓住衣襟不松。 四目相对,见璞玉眼里又开始蓄起泪水,苏缨败下阵来,对邢大娘道:“我只是去还牛车,带上她也不妨事。” 牛车在城中行进得很慢,璞玉还是兴奋地咯咯直笑。 “许娘、娘……” 她吐字不是很清楚,苏缨耐着性子教她:“许娘子。” “娘娘……” “娘子。” “娘……” “……” 苏缨忍了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许,娘,子。” 璞玉认真地学:“许、娘……” “子。” “娘……” 苏缨放弃了。 还了牛车,苏缨花了两文钱,一人买了一块甜糕,边吃边往回走。 将伏在她肩上睡着的小丫头送回米铺,苏缨便回去洗沐歇息。 只是,她久违的失眠了。 脑子里不时回响起告示前听见的话,其中夹杂着裴翊那句“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乱糟糟地缠成一团。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被子里。 将至三更,才有了零星困意,带着纷乱的思绪渐渐睡去。 结果不消片刻,她便从梦魇中惊醒。 呼吸短促,满背冷汗。 苏缨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却被一股极度的不安死死缠上心头,缓缓收紧,让她不得安宁。 她合着眼睛低语:“隔着三千里,你都能折腾人……” 又缓了一阵,苏缨摸黑起身,去拿桌上的冷茶。 手中不稳,茶盅砸落。 “啪——” 裴翊刚从宫宴回府,便远远听见了刺耳的脆响。 他径直往东苑去,院子里的下人三三两两立在一处,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在门口急得来回转悠的代祥见裴翊来了,连忙迎上去:“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裴翊问。 屋里又传出一阵异响,代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三公子已经接连四日未曾入睡,午后便将自己锁在房里,先前倒也无事,约莫半个时辰前就开始砸东西……” 裴翊望向紧闭的木门,低声自语:“年后便要前往封地就藩,我又能照看得了他几时。” 闻言,代祥问:“封地已经定下来?” 这话直戳裴翊的烦心事,眉宇间涌上几分愁闷:“圣上念他有功,特许他自行择一处封地,如今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他迟迟不曾递折子。今日宴上,内阁官员私下寻我,说圣上前两日问及此事,已是有些不悦了。” 代祥也苦着脸,斟酌着措辞道:“三公子近来这般状态……只怕全然无心此事。” “今岁封印的日子已经定了,只剩二十来天。”裴翊道,“倘若拖到封印之后,折子又要被搁置整月,最好是赶在封印前将折子递上去,我去同他说说。” 说罢,他上前轻叩了叩门。 屋里没传出响动,他便后退一步,猛地抬脚踹开房门。 半扇木门轰然倒地,裴翊眉眼不惊地踩着木门,走了进去。 他先去了右间的暖阁,没瞧见人,又折返去了左间的书房。 打起帘子,脚步倏地一滞。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在四处散落的画像上。 画中人眉眼疏淡,容色清绝。 正是苏缨。 与裴翊记忆中的冷淡不同,裴修笔下的苏缨眉眼更柔和一分。 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反倒不像她了。 裴修立于案后,正心无旁骛地执笔作画。 除了染着大片墨渍的白袍,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裴翊却更为心惊,轻声唤他: “子望。” 裴修仍是毫无察觉般,一笔一划仔细勾勒记忆中的模样。 忽而,他手中的笔一顿,怔怔地悬在半空中。 裴翊迟疑上前,迎上一双茫然失措的双目。 “哥……”裴修眼底盈着泪,颤声道,“我记不清苏缨的样子了。” 第79章 消息 腊月中旬,京师疾风骤雪。 有人冒雪而来。 代祥接了门房送来的名帖,看见落款的姓名,面上闪过一丝愕然。 略一踌躇,他推门进了屋子。 浅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代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空酒坛。 裴修一夜未眠,坐在暖阁的藤椅上,目光虚无地落在某一处。 “三公子。” 怕惊扰他般,代祥将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拜见。” 说着,他双手捧着名帖,递至裴修眼下。 好半晌,裴修才缓缓垂下眼皮,聚拢的视线落在名帖之上。 看清其上的名字,他默了片刻,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代祥引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后门步入东苑。 脚步停在门前,代祥上前替来人卸下积着一层薄雪的斗篷,轻声道:“明大人,王爷就在屋里。” 明舟微微颔首,抬步踏入房中。 闻到空气中未散的酒气,他眉心微微一蹙,转瞬又敛去所有异色。 裴修倚靠在藤椅上,垂着眸子,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 明舟英挺清峻的眉眼褪尽青涩,添了几分稳重。 “自然不是专程来与你叙旧的。” 他如今官居五品东阁大学士,按朝堂礼制,理应向定安王躬身行礼。 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套虚礼。 明舟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搁到裴修手边的矮桌上,自行在另一侧落座。 “这是张麒前几日递往御前的折子。”明舟开门见山道。 裴修依旧垂着眉眼,语声微凉:“朝野上下皆言明大人刚正公允、恪守本分,没想到竟也会私借职务之便,擅扣朝臣的折子。” 明舟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兀自道:“张麒自荐前往豫州,出任守备一职。” 闻言,裴修终于抬了抬眼皮。 新帝登基,授张麒镇威将军之衔。 因其身世干净,又有战功在身,圣上有心栽培,特命他拜入京营提督门下。 此举便是有意让他在时机成熟后,接任一品京营提督,执掌京师三大营兵权。 留在京中,自可平步青云。 可他竟要自请远赴边陲,做一个五品守备。 “他近来在京中广宴宾客,扬言自己喜事将近,我原以为是指升迁一事,直到看见了这本折子。” “我怀疑......”明舟顿了顿,“他此举,与缨娘有关。” 早在明舟道出奏折内容时,裴修心中便已有几分猜忌。 他强自按捺住震荡的心神,不动声色地拨开袖中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护心丸,就着案上的茶水服下。 待胸口的绞痛渐缓,他才慢声开口:“你特意来告知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明舟睨他一眼:“还有五日便会封印,这本折子,我最晚可以压到二月初。” 裴修未置可否,起身移步至书案后,提笔写字。 须臾,他将自己刚写好的折子,连同张麒那本,一并递还给明舟。 “不必扣押,赶在封印之前,将两本折子一同呈至御前。” 明舟展开细看,神情愈发复杂:“万一缨娘不在豫州......” “圣上命我自选封地,离京就藩,看似荣宠,实则与流放无异。流放地在何处,于我而言并无差别。”裴修自嘲一哂,“就算此事与苏缨无关,单单不遂他心意,已是值得了。” 明舟沉默片刻,问:“你打算怎么做?” 裴修冷冰冰地牵了牵唇角:“我要让他也亲身体会,何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新帝多疑。 裴修功勋卓著,又知晓这几年间的每一桩秘事,早已对他心存顾忌。 圣上知他与张麒是旧识,且二人手中都握有部分兵权,万不可能将他们一同放在豫州。 待两本奏折呈至御前,圣上必定会再起疑心。 于裴修而言,无非是再多几分猜忌,实在无关痛痒。 可于张麒,私结藩王的罪名,圣上就算面上不提,也会心存忌惮,绝不会再对他加以重用。 思及此处,裴修难免暗叹帝王无情。 他倾尽心力,助殿下重登帝位,到头来,却被视作心头大患。 但凡与他稍有干系,都要受其牵连。 “顾好你自己吧。”裴修道,“今日上了裴府的门,往后恐怕更难在内阁立足。” 明舟面不改色道:“今日,我人不在京中。” 说罢便起身要走。 临到门前,他脚步一顿,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眸子如一汪不可窥底的深潭: “若你当真找到了缨娘,便看在我今日给你通风报信的情分上,不要瞒我。至少......让我知道她还安好。” 半晌,才听见裴修极轻地“嗯”了声。 明舟走后,屋子里重归寂静。 裴修死死按在绞痛不止的胸口,独自静坐良久。 代祥送客回来,见他面色惨白、口唇发绀,分明有心疾复发之兆,登时被吓得不轻。 他慌忙从怀中摸出随身备好的药瓶,被裴修抬手拦下:“我吃过药了。” 他缓过一口气,哑声道:“即刻派一队人前往豫州,彻查昭宁三年春至今,各州府、大小城镇所有进出城文书记录。正月底之前,我要收到回信。” “是。” 代祥应下,欲言又止道:“三......” 话刚出口,就被裴修出声打断:“先去办。” “......是。” 代祥不敢多言,迅速将事情安排下去,又折返屋内。 “三公子......”他迟疑道,“可是有苏姑娘的消息了?” 裴修吃了半盏茶,润了润紧涩的喉间:“尚只是猜测。” 代祥面上浮起的喜色渐渐褪去。 四年以来,他早已记不清,这般满心期许又尽数落空的“猜测”有多少次。 眼下听见这两个字,不免有些恹恹。 “另备几箱年礼,附上我的名帖,一同送入镇威将军府。”裴修道,“不必避着人,大张旗鼓地送去。他若不收,抬回来便是。” 代祥愣住:“三公子......这是何意?” 裴修冷淡道:“他不是扬言自己喜事将近么?我与他旧识一场,备礼道贺,本就是情理之中。” 第80章 贺喜 永贞二年,正月二十三,封印期满。 镇威将军府。 传旨的内监刚出府,正厅满屋子布设就遭了殃。 王彧听闻圣旨往将军府去了,特地赶来道喜。 刚踏进庭院,一个青瓷花瓶从正厅飞出来,碎在他的脚边。 他吓得一缩脚,去看庭院里战战兢兢的下人,用口型问:“这是怎么了?” 府中管家与他多有照面,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一通。 越听,王彧的面色越是难看。 他在营中是见过张麒发火的,如今想起来都阵阵发怵,当即立断—— 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策。 刚往后挪了一步,便听张麒怒声道:“进来!” 王彧身子一僵,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外。 看着一片狼藉的正厅,他咽了咽口水,气势不足道: “麒、麒哥……” 张麒坐在屋子里唯一完好的官帽椅上,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拎着把长剑,眉眼间戾气未退。 他暴怒的心绪稍有平复,周身的气场仍是森然,让王彧不敢靠近。 良久,张麒长长吁出胸腔里的浊气,咬牙骂道:“被那两个杂碎给算计了!” 王彧方才听管家提及,张麒自请赴豫州的奏折被驳回了,圣意让他留在京营,授职却只是个五品千户。 张麒使了银子打点传旨内监,才知去往豫州的另有其人。 正是他万般憎恨的裴修。 此刻王彧听说“两个杂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不禁问道:“两个?除了定安王殿下,还有谁?” 张麒抬头,眼含怒火:“明二!” 王彧愣了好半晌,才将东阁大学士与他口中的“明二”对上号。 他尤是不解:“王爷与明大人……没听闻有私交。” 张麒怒极反笑。 那两个杂碎的确说不上有私交,但为了苏缨,却也能合起伙来算计他。 “裴三早在封印前便已上疏,我却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张麒冷笑,“明二当真胆子不小啊,敢瞒着阁老私自将折子一同呈上去。” 王彧听得云里雾里,斟酌道:“明大人在朝中是清流一派,又与王爷并无私交,兴许……不是他做的。” “你懂什么?”张麒怒道,“他为了裴三自是不会做这种事,可他那是为了裴三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张麒向来治下严苛,去豫州时带的兵士都是他的亲兵,全无可能私下向裴三通风报信。 眼前这个兴冲冲跑来向他贺喜的傻小子就更不可能了。 傻小子还在问:“不是为了王爷……那是为了什么?” 张麒忍下将他丢出去的冲动,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句话。 王彧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圆眼:“难不成……也是为了那位苏姑娘?” 张麒阴恻恻地望去:“王彧,我是如何教你的?” 王彧被盯得脊背发凉,小声道:“说话……先过一遍脑子,至少留三分。” 张麒气得额角钝痛,“想必你是没有脑子!才什么话都往外说。” 王彧时常挨骂,倒也不放在心上。 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嗓子也哑得厉害,还贴心地出去端了盏热茶,往他跟前一递,劝道: “麒哥,眼下虽不尽人意,但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你去不了豫州,说不定机缘凑巧,那位苏姑娘反倒会入京来……” 张麒闻言微愣。 心中的谜团豁然开朗。 定是明二看见了他上疏的折子,心中有所猜忌,便主动找上了裴三。 至于为何明二要找裴三,而不是自己设法去往豫州。 张麒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他的面色稍缓,接过茶一饮而尽,将空盏塞回王彧手里。 “裴三满心针对我,倒信明二的话……那明二又是什么好东西?” 张麒嗤了声:“一个宁愿跑山头打猎也不愿入仕的人,忽然决定参加科举,还想方设法攀附上余阁老,入仕三年便跻身内阁……当真仅仅是心性大变?” “明大人……攀附余阁老?”王彧大惊,“不都说余阁老不喜明大人,才致使明大人在内阁过得如履薄冰么?” 这件事,张麒也是近来才得知的。 一日与曹敦吃酒,席间他随口提及,明舟既无背景靠山,何以三年连升两品,跻身内阁。 曹敦与余阁老是旧识,当日被张麒陪侍得心中畅快,也不愿瞒着自己的义子,便吐露了内情—— 明舟是余阁老的门生。 故作疏远之态,是因圣上多疑,贯使权衡之术。 余阁老年事已高,此举便是在暗中托举明舟,使其博得圣上信任,日后好让他接任内阁首辅之位。 曹敦还私下嘱咐他,明舟年纪不大,城府却是极深,若非万不得已,切莫与其结怨。 彼时,张麒对此颇为不以为然。 张家与明家是故交,二人算是一同长大的。 虽性子素来不合,却也说得上有几分了解。 可经此一事,张麒算是彻底领会了曹敦话中的意思。 想到这儿,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王彧还当他被气疯了,期期艾艾道:“麒、麒哥……你笑什么?你别吓我啊……” 张麒眉间的阴鸷一扫而尽,起身搭上王彧的脖子,拖着他往外走: “你不是来贺喜的?走,请我吃酒去。” 王彧心中更是骇然,小声道:“如今还有什么喜值得贺么……” “当然有。”张麒挑眉。 他不需要去豫州,自有人会想法子让苏缨进京。 届时,就各凭本事了。 第81章 南下 近来,裴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原定三月底前往豫州就藩的行程,提前到二月底,府中一应物事不及打包,随行仪仗队伍更是尚未筹备好。 自下了圣旨,裴翊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豫州实在太远了。 离京三千里,快马加鞭都要走上十天半个月,若换成马车,一个半月也不一定能到。 这日一早,他顶着眼下两团青紫,去了东苑。 府中众人忙着收拾行李,院子里比平日还要清净。 裴翊往各屋找了一圈,皆不见人影,末了才往卧房走去。 打帘往里一看,倒万分出乎他的意料—— 已过辰时,他那个几乎无觉可睡的弟弟竟破天荒地还没醒。 裴翊轻步走近,见睡梦中的裴修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似是陷入了什么美梦。 连日来焦躁不安的心绪变得更为复杂。 正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裴修却先醒了。 他徐徐掀开眼皮,空茫的目光落在床顶,好半天,才缓缓聚拢。 “我吵醒你了?”裴翊出声道。 裴修明显怔了怔,讷讷道:“又是梦啊……” “你说什么?”裴翊没听清。 裴修摇头,起身随意拢了件外衣,问:“豫州的信还没到?” “嗯。”裴翊稍顿,“北地连日大雪,不宜赶路,还是等三月底跟着仪仗队伍一起走吧。” “我早日离京,圣上也能早些安心。”裴修道。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代祥推门走了进来。 “豫州的信到了。” 他面上没什么喜色,反倒忐忑万分,担心信中传来的不是好消息。 裴翊刚抬手,裴修已经先一步接过信函,随手扯开封口火泥,抽出一张薄纸。 刚扫过一眼,他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冷声道: “一群吃空饷的废物!” 裴翊从他手中抽过信纸,见其上寥寥写着几行字: “属下已查遍豫州全境进出城卷宗。 此地地处偏远、吏治松散,进出城核查不严,卷宗存放不当,大半已经字迹难辨。 已对现存卷宗仔细核查,并无苏缨进出城记录。” 裴翊默了半晌,垂下眸子,将信纸叠好递还给代祥,对裴修道:“既然如此,眼下也不必急着去豫州了,等雪停了再……” 裴修打断他:“我今日就走。” 闻言,裴翊与代祥皆是一怔。 “我有预感,苏缨就在豫州。”裴修道。 他转向代祥:“备车,我们先出发。” 全然没料到这般突然,代祥傻傻地问:“现在就走?” “嗯,半个时辰后出发……不,备好车即刻出发。” “……是。” 代祥走后,裴修快速盥洗更衣,裴翊坐在外间喝茶。 见自家弟弟披上大氅便要出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裴翊叹了口气:“你真是魔怔了。” 裴修顿住步子,回头看他。 “藩王非诏不能返京,此去……”裴翊低声道,“我们兄弟二人便再难见面了。” 裴修语气淡淡:“我都被流放了,你这户部尚书还能当几年?” 裴翊:“……” 这混小子,说话真是越来越不中听了。 “豫州虽偏远,却适合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裴修眉眼间难得露出些真切的笑意,“等你被罢了官,便来豫州寻我,我给你养老送终。” 裴翊一噎,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走吧走吧……你走了,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裴修拉开木门:“等我到了豫州,就给你来信。” 他话音稍顿,低声道:“哥,圣心难测,尽早脱身吧。” “圣上将我留在京中,说到底是为了牵制于你。”裴翊平静道,“等你离京,我也少了些顾虑,但凡寻得时机,定会设法抽身。” “好。” 声落,裴修阔步走进风雪里。 空寂的屋内,裴翊久坐不语,想起裴修方才说的话,牵唇一笑:“混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他站起身,看着屋外纷扬的大雪,喃喃道:“但愿我们还能有重逢那日。” …… 今冬苦寒,连天大雪落得无休无止。 一路风雪阻滞,车马难行。 走走停停,辗转跋涉,待踏入豫州地界时,已是四月下旬。 仪仗队伍三月底南下,六月才能到豫州。 当地官员无从得知定安王提前出行的消息,倒让裴修落得清净。 “三公子,我们往哪儿去?”代祥赶着马车,“此地离府城不算远,若是查外来之人,府城自是最为便利。” 裴修拨开窗帷,望向车外的盎然春色,胸腔里竟久违地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充斥。 “去上泉县吧。”他道。 代祥回想了一阵,才记起这个远在边陲的小县城,迟疑着开口:“到上泉县要途经十来个城镇,是直接过去?还是一路找着过去?” 裴修放下窗帷,想了想:“直接到上泉。” 若非代祥成日寸步不离地跟着裴修,他都要怀疑自家三公子这般笃定要直奔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定是在哪里得了信。 眼下明知不可能,他便不问了,应下:“是。” 又是数日赶路,将至上泉县时,下起了暮春细雨。 待到入夜,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翌日一早,代祥去驿站楼下叫了早饭,随口道:“这雨不知何时能停,我们还要赶路……” 掌柜闻言,好声劝道:“小哥是外乡人吧?如今正值雨季,瞧这雨势,只怕要连下数日。咱们这儿地势低洼,容易起汛,这几日实在不宜赶路。” 代祥原封不动地将这话传达给裴修,然后问:“可要歇到雨停再走?” 裴修暗忖片刻,问:“这里离上泉县还有多远?” “约莫七十里。”代祥道,“若是晴天,尚赶得及进城,如今……” “备马。”裴修道,“我今日要进城。” 意料之中,代祥面不改色道:“已经备好了。” 二人穿好油布雨衣,策马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暮色四合之际,终是赶在城门落锁前顺利进了城。 这座县城远比预想中更为古旧,恰逢雨夜,沿途竟连人影都少见。 牵着马走了两条街,才远远看见街尾亮着两盏写着“客栈”的灯笼。 “三公子,今夜便在这里歇脚吧?”代祥问。 裴修看着夜雨笼罩的小城,心绪沉浮不定,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嗯。” 路过一道窄巷时,忽闻里面传出几声犬吠。 裴修身形一僵,蓦地顿住脚步。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瞬间冲上了头顶,又逆流回了他几乎停跳的心脏。 一声声如鼓的心跳,敲得他胸口发疼,耳膜嗡嗡作响。 “三公……” 裴修不顾身后代祥的呼喊,疾步冲进一侧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堵死的断墙,墙根底下一黄一白两只狗压低身子,低吼着对峙。 背对着巷口那只遍体黄毛,唯独耳后缀着一撮醒目的白毛。 裴修瞳孔骤然一缩,嘴唇轻颤,几乎发不出声音: “大黄……” 第82章 雨夜 暮春细雨入夜,街巷寂静,只余簌簌雨声。 苏缨将清粥馒头端上桌,却迟迟没等来大黄,不免觉得奇怪。 她踩过积着浅洼的廊庑,往外间的药铺走去。 刚打起帘子,浑身湿透的大黄从雨夜中狂奔而来。 见它直直冲向自己,苏缨嫌弃地拿鞋尖将其拨开。 “别过来,把我衣摆打湿了……” 若搁在往日,大黄只会委屈地呜咽几声,然后臊眉耷眼地等着苏缨给它洗澡。 今日似是有些兴奋过头,苏缨拿脚尖拨它,它还一个劲往跟前凑。 再趁其不备,咬住她的衣角,往门口的方向扯。 苏缨察觉到它的不对劲,顺着关了半扇的木排门往外看。 街巷昏暗,只依稀可见廊下垂落串串水线。 大黄仍咬住她的衣摆往外扯,带着有些焦急的低声呜咽。 苏缨警惕地顺了一根木棒,攥在掌心,往门口走去。 见状,大黄登时松了她的衣摆,转而去咬她手中的棍子。 苏缨试图抽回来,却被大黄咬得死死的,担心伤了它,只得松开手。 “你被淋傻了?”她冷声道。 大黄耷拉着耳朵,仍是不松口。 苏缨睨它一眼,走到门边,正欲合上最后一扇木挡板,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昏暗中立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拢着雨衣,看不清样貌,也未显出身形,却让她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尚未想明白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那人僵直的身子动了动,缓步朝她走来。 屋里透出的光线熹微,随着他步步走近,映出半张绷得极紧的下颌。 苏缨缓缓睁大了眸子,满目震惊。 “……裴修?” 他并未应声,再走近一步,抬手取下雨衣的帽沿,露出一张熟悉又稍显陌生的脸。 雨水沿着他黑白交错的额发滴落,滑过泛红的双眸,抿紧的唇角,顺着清俊的下颌一滴滴砸在油布雨衣上。 苏缨仍愕然失神地看着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头掺着缕缕霜白的青丝。 “你……” 一股难言的酸涩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她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也不知从何问起。 破天荒的,苏缨心头有些慌乱,仓促地别开视线。 她如同从前那般,牵过他的手,往屋里带:“先进来……” 话刚出口,便被人反手攥在掌心。 裴修一直竭力稳住的身形,在触碰到日思夜想的温度时,再难以为继。 他心口传来几乎没顶的绞痛,身形一晃,栽进苏缨的肩头。 “裴修!” 苏缨抬手要去扶他,又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 额角的雨水浸湿她肩头的衣物,转瞬便被微烫的液体取代。 裴修的声音嘶哑微颤,闷闷地从肩头传来: “……是梦么?” 苏缨想了想,“应该不是。” 在这么偏远的县城见到裴修,何曾不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苏缨……” “嗯。” “你说……见到我,很欢喜。” 苏缨怔了怔。 裴修缓缓支起头,眸色通红,眼底盛着悬而未落的泪水,似有万般未曾付诸于口的委屈。 “你说……”他哑声重复道,“见到我……很欢喜。” 苏缨看着那滴悬在睫尖的泪珠,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不见,怎的还是这般爱哭?” 裴修充耳未闻,仍是倔强地重复:“苏缨,你说……” 她轻声接道:“见到你,我很欢喜。” 裴修呼吸蓦地一滞,盈在眼底的泪水瞬间砸落:“……再说一遍。” 看着断了线似的泪珠子,苏缨有些无奈,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裴修,见到你,我很欢喜。” “……再说一遍。” “适可而止吧。” 她木着脸,威胁他:“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裴修抿了抿唇角,随她进了铺子。 苏缨关好木门,回身望向浑身湿透的裴修,目光在他明显什么都没带的雨衣下扫过。 她想起坊间关于异姓王难得善终的说法,先入为主地认为他这般落魄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是身陷囹圄,被迫出逃。 “你是……逃出来的?”她问。 裴修没作声,苏缨便当他默认了。 “衣物也没带?”她又问。 裴修缓缓摇头,泛红的眸子专注地盛着她的影子,生怕一转眼,一切都成了幻影。 “那你今晚只能将就用我的了。” 说着,苏缨牵着他,往后院走。 裴修垂眸,看着二人相握的手,似是尤不觉得真实,喃喃道: “苏缨……” “……” “是梦么?” 苏缨被问得不耐烦,顺势掐了一把他的虎口,“疼么?” “不疼。” 苏缨顿住脚步,迟疑地看向他:“不疼?” “这儿疼。” 裴修引着相握的手,按上自己湿漉漉的胸口。 须臾的沉默后,苏缨问:“你看见我……还是会心口疼?” “看不见你,更疼。” 说完,不等她反应,逼近一步,哑着嗓子小声问:“抱抱我……好么?” 苏缨迎着那双盛着破碎清光的眸子,忽然发现裴修变了不少。 而今,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少年时清瘦单薄的肩背变得宽阔挺拔,离得近了,能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前。 漂亮得雌雄莫辨的五官也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只余下近乎摄人的俊美。 可他似乎又没变。 一如既往爱哭。 心口疼时,会小声央求她抱抱自己。 像是被岁月改变的只有他的身形容貌,而那颗脆弱柔软的本心仍旧被遗忘在五年前。 苏缨微微踮起脚,只手抚上他冰凉湿润的后颈,揽进自己的肩头。 “裴修……”她低声抱怨,“你把我衣服打湿了。” 话音未落,便被他紧紧按进怀里。 裴修难以抑制地收拢双臂,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汲取令他魂牵梦萦的温度和浅香。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 不是梦。 正将他抱在怀里的人,是苏缨。 她说……见到他,很欢喜。 ……不是不要他了。 胸腔里那颗荒芜已久的心,再次被带着苏缨气息的暖流温吞地托在其间,枯木逢春般,开出一簇簇温热的小花。 密密匝匝地攀上心头,漫过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苏缨。” “……” “我这几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苏缨拂过垂落肩侧的一缕霜白发丝,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 第83章 寡妇 洗沐过后,苏缨给裴修拿了件自己的寝衣。 直身宽袖,除了袖口于他而言稍短一些,倒不拘身形。 “我新做的,只穿过一次。”她道,“先将就一晚,明日给你置些新的。” 裴修坐在屋中唯一的椅子上,周身被那股带着清苦的浅香萦绕,头脑有些发昏。 神思不属地轻“嗯”了声。 “苏缨,我饿了。” “有白粥和馒头,吃么?” “我想吃煎蛋。” 苏缨不想再生火,本想一口回绝,又想起方才拾掇裴修的湿衣时,发现他身上竟一个铜板都没有,兴许已经几日未曾进食了。 “吃几个?”她问。 裴修的喉结微微滑动:“有几个?” 苏缨:“......” 她去了灶房,发现小篮子里面还有七个蛋,怕他不够,又取出一块咸肉切片,打算一起煎。 等她切好肉回头,裴修正蜷着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生火。 苏缨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脸,有一瞬的愣神。 似是察觉她的视线,裴修抬眼,浮着清光的眸子微微弯起,眉宇间是熟悉的温雅乖顺。 苏缨挪开眼,不由想起关于定安王的种种传言。 生性冷戾,杀人如麻。 更有甚者传言,他手中至少沾有上千条人命。 如今坊间再提起裴修,再无昔日的惋惜,尽数变成了畏惧。 苏缨却觉得,这些说辞没有一个字能跟眼前的人对上。 裴修性子温良和顺,除了缠人爱哭,再没旁的不好。 想来还是因为异姓王的名头,遭人散播谣言,企图损毁他的名声。 虽然苏缨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裴修只身躲到边陲,定是遇到了麻烦。 既然有缘遇到,她不能坐视不管。 将煎好的鸡蛋跟咸肉端上桌,苏缨照常用两只筷子分开蛋黄和蛋白,三个蛋黄放进自己碗里,余下四个给了大黄。 裴修看着放在自己跟前的一碟蛋白,半晌,才拾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好不容易平复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余光瞥见他泛起薄红的眼尾,苏缨幽幽一叹:“裴修,你要将我这屋子淹了么?” 裴修抬眼,讷讷道:“苏缨......” “不许哭,闭嘴,吃饭。” “......” 裴修便不说话了,只一边进食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在拿我佐粥么?”她面无表情。 裴修吃完最后一口饭,才道:“苏缨,你与我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她随口问:“哪里不一样?” 裴修思忖了片刻,道:“更鲜活。” 苏缨微愣:“鲜活?” “嗯。” 他虽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描绘不出她的神情。 五年来,他每每想起苏缨,都会产生一种让他揪心的割裂感。 “比世间万物更为鲜活。”他低声道。 苏缨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样貌如何能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却什么都没说。 她一贯不懂裴修。 五年前是,如今也是。 二人收拾好碗筷,回了卧房。 裴修看着屋子里唯一一架窄床,耳根子浮起一抹红晕。 没等他想入非非,苏缨已经从门后拖出一块木板,放在另一侧的角落,铺上被褥。 裴修眸子一暗,又听苏缨道:“凑合一晚,明日我找牙人给你赁个院子。” “......赁个院子?”裴修眼睛圆睁,不死心地问,“你与我一同住?” 苏缨没察觉出他的异样:“我有住的地儿,何必白费银子赁个两间卧房的院子?” 音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倏然到了自己眼下。 苏缨正蹲着铺被褥,被惊得往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 裴修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替她稳住身形。 “苏缨......” 他跪在凌乱的被褥上,身子前探,苏缨只得顺势后仰,没好气道: “又怎么了?” “为何要两间卧房?” “......” “我们不是一直同住一间么?” “......” “苏缨。”裴修靠得更近了些,漆黑如墨的瞳仁水光盈盈,“你是在赶我走么?” “......” “你又想丢下我,对不对?” “......” “你根本不想见到我,方才说自己欢喜,也是在骗我,对不对?” “......” 苏缨被一连串问题砸得发懵,一时语塞。 她忽然发现,裴修眼疾痊愈之后,更会扮可怜了。 以前总是半敛着眉眼,每回缠人会软着声儿唤她的名字。 如今却会用一双清光闪烁的眸子望着她,眼底委屈与忐忑交织,真是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裴修语气有些哀怨,“为何大黄都能与你住一间屋子,我却不能?” 苏缨:“......” 已经睡下的大黄:“......” 被噎了好半晌,苏缨才道:“我如今是寡妇......” 话一出口,又觉出些不对劲,正欲改口,便听裴修道: “我知道。” “......你知道?”苏缨怔了怔,难以置信地再次反问,“你知道?” 早在进屋的那刻,裴修便猜到了。 苏缨梳着妇人的发髻,屋里却不见半件男子的物事,一应起居物件,也只够一个人用。 意识到这件事时,裴修心底有一瞬的黯然。 若苏缨心悦之人尚在人世,他还能与之争上一争。 可若是已逝之人,他连相争的资格都没有。 裴修抿着唇角,方才还澄亮的眼眸霎时暗了下去,光芒尽敛: “你很喜欢他,对么?所以才容不下我。” 苏缨有些发懵:“......谁?” “你的......”裴修喉间紧涩,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亡夫。” 苏缨一脸愕然,忙开口解释:“不......” 话刚出口,便被他轻声截断。 “苏缨。” 裴修牵过她的手,将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脸侧,哑声道: “我不会同已逝之人争......别赶我走,好么?” 第84章 都是你 “裴修……” 苏缨顿了顿,忽而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确保没起高热,才接着道:“我没赶你走。” “当真?” “嗯。” “那……我可以留下来?” 苏缨并未回答,心中莫名腾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似是刚从与裴修重逢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他,回想起方才那番话,忽然有些开窍了。 “裴修。”她低声唤他。 “嗯?” “五年了,你想明白了么?” 裴修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为何非要与我住一间屋子?” “因为……” 话没说完,便被苏缨接了过去:“你喜欢我?” 裴修有些怔然。 他曾设想过无数与苏缨重逢的画面,大多都是被她一脸冷漠地扫地出门。 亦或者被她的夫君扫地出门。 全然没料到如今的境况。 苏缨将他迎进了自己的屋子,逝去的亡夫无法将他扫地出门。 自己满腔的痴念与爱慕,也终于能得以剖白。 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可当他迎上苏缨冷淡的眸光,无端惴惴难安。 “所以这五年,你想明白了么?” 苏缨语气平静,“你喜欢的,究竟是救你出裴府的恩人,是与你朝夕相处一载有余的同伴,还是……你面前的苏缨?” 裴修闻言,心中的不安尽数消散。 他静静凝望着她,温润的眉眼含笑,似有无限柔情: “不都是你么?” “……” 苏缨心头猝不及防地一动。 冷冰冰的面具无知无觉地裂开一道缝隙,又在下一瞬碎得彻底。 她倏地站起身,径直往床边走去。 蹬掉鞋子,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裴修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呆滞片刻,凑到她床前。 去扯她的被子。 无果。 “苏缨……”裴修低声唤她,“你不喜欢我方才的回答么?” 被子里没有动静。 担心她被捂坏,裴修坐上床沿,试图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 可苏缨的力气本就大于常人,裴修又唯恐不慎伤了她,折腾了一阵,竟毫无进展。 “苏缨。” 裴修垂下脑袋,额头抵在被子上,声音闷闷地传进里面: “你理理我,好么?” 仍然无人应。 他隔着被子将她虚虚抱住:“苏缨,我心口疼……” 须臾,一只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摸寻到裴修的手,便将三指搭在脉上。 细细诊了片刻,被子一阵鼓动,旋即被倏地掀开,露出苏缨热气未散的脸。 她紧紧蹙着眉心:“你心脉受损了?” 说完,她登时意识到裴修那头带着霜白的青丝从何而来。 “嗯。” 裴修抬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不妨事的,已经好了。” “好了?”苏缨声音冷了下来,“裴修,我虽算不得精通岐黄,好歹也是名大夫,何至于要哄我?” “真的。”裴修朝桌案上的一个小瓷瓶抬了抬下巴,“我随身带着药,这五年再没犯过心疾了。” 明显避重就轻的话,糊弄不了苏缨。 她坐起身,脑子里猝然闪过一个念头:“五年……是在信阳……” “不是的。” 裴修轻声打断她,“是去了永州后,有回寻常犯了心疾,董大夫不在,落脚的庄子离城中尚远,便耽搁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可苏缨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裴修捻着鬓边一缕泛白的发丝,“以前倒未曾留心这些白发,而今看来的确衬得老气了些。你若不喜欢,我寻个法子将它染回去,好么?” 苏缨拨开他的手,语气仍带着冷意:“平白折腾它做什么?” 据她所知,并没有能长久维持黑发的法子。 一般染剂遇水则融,每回洗头便要重新染上一次,折腾人不说,铅粉用多了更是伤身。 裴修看着她,迟疑道:“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 “我看着比你年长了。” “……” “至少年长五岁……不,兴许有七岁。” 裴修微微朝她倾身,隐在昏暗中的眸子依旧亮得惊人,“苏缨,你会喜欢比你看上去年长的人么?” 苏缨微愣。 那种熟悉的无可奈何又回来了。 这人贯会蹬鼻子上脸,但凡被他抓住丁点机会,便要将话头往这件事上引。 她木着脸:“不会。” “那我明日将它染黑,你会喜欢么?” “……” 苏缨再次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声音瓮声瓮气地从里面传出来:“去睡觉。” 裴修看了眼地上尚未铺好的被褥,“我没地方可睡,能跟你一起么?” “……” “苏缨,我已经许久没好好睡觉了。” 裴修取下缠在小臂上的发带,布料粗糙,边缘已然磨得起了毛絮。 他将发带顺着被角缝隙,轻轻塞了进去,“起初,我还能靠它囫囵睡上一觉。时日一久……上面的味道散了,我便再也没能睡一个安稳觉。” “苏缨。”他小声道,“我真的很想你……想得我都魔怔了。时常恍然间,甚至能看见你……” 良久沉寂。 被子掀开一角,苏缨望着他,面色有些古怪:“你又在扮可怜。” 裴修不辩解,浅浅扬了扬唇:“有用么?” 苏缨看着带有两分黯然苦涩的笑意,心口骤然一紧:“裴修,别这样笑。” 说完,往里挪了挪,低声道:“自己抱着被子上来。” 裴修微微一怔。 他原意只是想把苏缨从被子里剥出来,那些话都是捎带着试探一二。 不承想,苏缨竟如此轻易就允了他。 分别五年,裴修恍然觉得,似乎什么都没变。 苏缨依旧会纵着他一步步得寸进尺。 他抱着铺了一半的被子,挨着床沿睡下。 这张窄床比那时在北良的床要稍大些,苏缨却觉得更挤了。 “裴修,你是长胖了么?”她问。 “……” 裴修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紧实的臂膀,斩钉截铁道:“没有。” 苏缨含混应了声,折腾整晚的困意上涌。 她合上眸子,喃喃道:“我睡了,你记得熄灯。” “好。” 不多时,身边的呼吸声渐匀。 裴修侧眸,借着床头油灯的昏浅微光,细细凝望她。 心绪复杂。 五年前,她对双目失明的少年无半分提防,与他同吃同住。 五年后,昔日的盲眼少年已经长成体魄健全的成年男子,她依旧能心无挂碍地与他同榻而眠。 裴修低低喟叹一声,将手探进苏缨的被子里,触碰到她的手,便轻轻拢在自己掌心。 “苏缨。” 裴修用气声低喃,“好想把你吃掉。” 第85章 大开眼界 春雨绵绵,落了整夜,到破晓时分才稍缓。 担心雨水飘进铺子,苏缨只开了半幅木排门。 刚在柜台后的藤椅坐下,邢大娘领着璞玉上门了。 璞玉时年三岁,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小袄,扎着两个垂髻,各系一条坠着铃铛的桃红发带。 十分娇憨可爱。 她一来便径直爬到苏缨的腿上坐着,口中喊着“许娘娘”。 苏缨已然习惯了璞玉的缠人,将她往怀里揽得更妥帖些,纠正她:“许娘子。” 璞玉眨了眨眼睛:“许娘娘。” 见状,邢大娘打趣了几句,便说起了来意: “阿玉的曾祖母托人捎来口信,说昨日上山不慎摔了腿。我们打算回一趟村子,接老人家进城医治。下雨路滑,带着阿玉多有不便,可否帮我照看她一日?” 在上泉县,苏缨唯一往来密切些的只有邢大娘一家。 她知晓邢大娘的儿子儿媳在府城大户人家帮工,才将璞玉留在县里由老两口照顾。 这会儿要回村子,实在没地儿安置璞玉,才会找上门来。 苏缨应下:“好。” 璞玉仰起头,问苏缨:“许娘娘,今日你带阿玉么?” “嗯。”苏缨再次纠正她,“许娘子。” “许娘娘。” “……娘子。” “娘娘。” “子。” “娘。” 话音落下,后院连接铺面的帘子被人蓦地掀开。 裴修直直地立在那儿,目光落在苏缨怀里的小丫头,抿紧了唇角。 璞玉也看着他,脆生生地问:“你是谁?” 正欲出门的邢大娘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见一个模样俊俏的后生从许娘子后院出来,面色微微一滞。 “这位是……”她迟疑开口。 苏缨随口道:“我娘家弟弟,昨日才进城。” 闻言,裴修将钉在璞玉身上的目光,缓慢地挪到苏缨脸上。 嘴唇翁合,却是什么都没说。 “噢……”邢大娘恍然大悟,带着笑问,“不知这位后生如何称呼?” “他叫许三。”苏缨平静道,“叫他三郎就好。” 见这位突然冒出的许家三郎一言不发,邢大娘虽觉得有些奇怪,但眼下要忙着回村,并未多想。 寒暄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苏缨转头去看裴修,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不知为何,眸色瞧着竟有几分黯然。 “醒了?我还当你要睡到午后呢。”她道。 半晌,裴修才轻轻“嗯”了一声。 苏缨抱起璞玉,绕过他往后院去:“走吧,早饭我温在锅里的。” 裴修神色恹恹地跟在苏缨身后,目光锁着圈在苏缨颈间的小胖手。 暗暗攥了攥掌心。 这小丫头虎头虎脑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苏缨,想来更像那位短命的亡夫。 只是…… 苏缨有多喜欢那人,才会甘愿为他生儿育女? 裴修的心口又开始疼了,醒来时轻盈的心绪,彻底荡然无存。 苏缨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将璞玉安置在小凳子上,便去端了粥和小菜出来。 担心璞玉弄脏衣裳没法换,苏缨便将她抱在膝上,拿小勺子喂着吃。 裴修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温和耐心,连声音都是和风细雨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苏缨抬眼望去,睨他:“傻了?” 裴修蓦然回神。 是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苏缨。 给璞玉喂完饭,苏缨便打发她去折腾大黄。 裴修拿筷子戳了会儿碗里的粥,忽而开口:“叫什么名字?” 苏缨闻言微愣,旋即反应过来,回道:“璞玉。” 裴修手中的动作一顿。 ……璞玉。 璞玉藏真,多干净纯粹的名字。 裴修几乎能想象到,苏缨与其亡夫为腹中孩儿取名时,抱着怎样的期许。 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违心地夸赞:“……很好听。” 听出他嗓音的干涩,苏缨奇怪道:“昨夜淋雨受风寒了?” 她还记得上回裴修在信阳山谷受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心下有些不安。 想着,她探身过去,抬手去碰他的额头:“可有哪里不适?” 裴修握住她的腕骨,缓缓挪至自己的胸口,涩声道: “这儿。” “心口疼?”苏缨顿了顿,“你不是带着药么?” “我服过了。”他道,“还是疼。” 早在跟着苏缨往后院走时,他就已经默默嚼了几粒护心丸。 效果甚微。 苏缨将指尖搭在他的脉上,察觉到脉象紊乱急促,微微蹙起眉。 “苏缨。”他轻声道,“抱抱我……我就会好些。” 余光瞥见廊下追着大黄来回跑的璞玉,苏缨摇头:“现在不行。” 裴修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口更疼了。 素来不会拒绝他的苏缨,为了旁人,甚至不顾他的心疾。 见他面色愈发苍白,苏缨心下不忍。 牵起他的袖子,在屋子里寻了个昏暗的角落。 再三确保门外看不见,便抬手握住他的后颈,轻轻按上自己的肩头。 苏缨低叹:“再没有比你这颗心更难伺候的了。” 裴修心中酸涩又欣喜,各种情绪混杂在一处,实在滋味难言。 ……苏缨还是在乎他的。 尽管不是最在乎,他也能排第二。 “苏缨……”他闷声道,“你为何要在你婆婆面前,说我是你弟弟?” 听闻“婆婆”这两个字眼,苏缨一愣,才恍然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 “你会与弟弟同榻而眠么?” “……” “你会这样抱着自己的弟弟么?” “……” “你会吻……” 话未说完,便被苏缨一把捂住嘴。 她的脸被臊得通红,低声斥道:“……闭嘴!” 裴修支起头看她,眸子里的清光潺潺如溪。 须臾,微微启唇,软滑温热的舌尖拂过她的掌心。 苏缨身子一僵,倏地收回手。 “裴修!”她又羞又恼。 裴修垂下头,昏暗的角落里,二人气息纠缠。 “苏缨,我不愿做你的弟弟。”他哑声道,“我可以做……璞玉的继父。” 苏缨额角青筋抽了抽,拧起他一侧脸肉,咬牙切齿道: “裴修,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第86章 悸动 苏缨看着他,好气又好笑:“你想当璞玉继父?” 裴修眸光坚定:“我会将璞玉视如己出,绝不薄待半分。” “好。” 全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裴修骤然一怔。 喜色尚未爬上眼梢,又听她语气淡淡地补上后半句: “晚些时候邢大娘来接璞玉,你自己同她说,打算撬了她儿子墙角,抢了她的儿媳,还要把她的宝贝孙女留在身边,视如己出地照养。” “......” 话音入耳,裴修脑子轰然一空。 他薄唇微张,极缓地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自语般低声讷讷道:“......邢大娘的儿子儿媳?” 旋即,巨大的狂喜从心底涌了上来,心口却在下一瞬传来尖锐的绞痛。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他呼吸蓦地一滞。 见他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唇色也渐渐发绀,苏缨顿觉不妙。 “药呢?” 她下意识探进他的衣襟,却猝不及防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手感还挺好。 裴修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攥住苏缨的手腕,不让她收回去。 因着疼痛,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苏缨......你轻薄了我,就要对我......” “闭嘴!” 苏缨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命都快没了,还有闲心想有的没的。” “药呢?”她问。 裴修无力摇头:“我已经服过两倍量了。” “......” 苏缨看着他血色尽褪的脸,默了半晌,道:“裴修,你跟我是不是八字不合?” “......” “你说自己五年没犯过心疾,刚遇到我就......” “不是的!” 裴修身形不稳,顺势靠在苏缨的肩上,蹙着眉心,难耐地小声道: “合的,苏缨......这世间也不会有人比我与你更合了。” 炙热的呼吸扑在颈间,苏缨心底一阵发栗,仰头往后让了让:“胡言,你又不知道......” 裴修得寸进尺地将头埋得更深了些,温软的唇瓣虚虚蹭过她的颈侧:“我知道的......” 他有些倔强地哑声重复:“我就是知道。” 听着他明显有气无力的声音,苏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由他这样抱着自己。 周遭一静,苏缨的五感便在昏暗中愈发敏锐。 萦绕鼻息的浅香,近在耳畔的喘息,微微发烫的肌肤,不同于少年时的坚实臂膀...... 难言的麻痒从各个地方升起,汇聚在心口,使她呼吸不畅,意识也有些昏沉不清。 心疾应当是不会传染的,她恍惚地想。 “苏缨。”他哑声唤她。 “......” “你的心跳好快。” “......” “你的心跳为何这么快?” “......” “苏缨。”裴修摸寻到她的手,指尖钻进指缝,紧紧扣住,“如今……你能感受我百分之一的悸动么?” 苏缨不自觉回握住他的手,佯作镇定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轻颤:“裴修。” “嗯?” “抬头。” “容我再缓缓......” “抬头。”她重复道。 裴修又在她颈间蹭了蹭,才百般不情愿地缓缓支起头。 却在下一刻,被柔软的唇瓣吻住。 他倏然睁大了眸子,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苏缨抽出一只手,握上他的后颈,有些不耐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张开......” 细微的刺痛拉回了裴修空白一片的意识,微微启唇,绵软湿润的舌尖立时探了进来。 心口传来的痛楚让他几近窒息,滚烫的眼眶霎时落下泪来。 尝到咸涩的泪水,苏缨落在他后颈的手安抚般捏了捏,动作生涩而温柔。 岂料裴修脊背一僵,竟轻轻推开了她,哑声道:“药......袖子......” 苏缨气息不稳,从他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却没喂给裴修,而是自己含着,重新吻了上去。 腥苦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裴修认命般合上眼睛,接受苏缨给予他的一切。 哪怕他将在下一瞬心脉爆裂而亡,至少这一瞬的他万般足矣。 死而无憾。 念头尚未落地,裴修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入夜。 邢大娘赶在宵禁前接走了璞玉,顺便给苏缨塞了一篮新鲜的桃子。 “老家桃树结的,若是喜欢吃,下回又给你带。”邢大娘道。 苏缨没有推辞,接过道谢。 目送了祖孙二人离开,她合上木排门,拎着篮子往院子里去。 推开卧房的木门,裴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怔怔地坐在床沿。 见苏缨进来,他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说。”她冷淡道。 见她全然一副没事人的做派,裴修好不容易想明白的事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支支吾吾道:“苏缨......我是不是心疾犯了?” 苏缨斜眼扫过去,看着他忐忑又期待的神色,险些被气笑了。 “不是。” “......不是?” “嗯。”苏缨面不改色道,“你用过早饭后,就一觉睡到现在。” 裴修闻言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信。 苏缨没理会他,将篮子里的桃子一个个拿出来,根据软硬分开放置。 忽而听见身后传出一阵动静,苏缨回头看去。 就见裴修匆匆将整瓶药丸倾倒在桌上,紧蹙着眉,一粒一粒数。 来回数了三遍。 意料之中,少了两粒。 裴修倏地站直了身子,眼巴巴望向依旧一脸平静的苏缨。 “苏缨......”他声音里裹着不加掩饰的委屈,“你又不承认。” 苏缨仍在装:“什么?” 裴修微绷着下颌,快步走到她跟前,垂目盯着她:“你每回轻薄了我,都不承认。” 苏缨微微一噎。 这人大抵是没有羞耻心这个东西的。 “你自己不记得,如何怪得了我?” “那你......”裴修再靠近半步,试探道,“是认了?” 苏缨反问:“什么?” 裴修简直快疯了,又拿她没丝毫办法。 抿紧着唇角,不吭声了。 苏缨好笑地瞧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桃子分类放好。 回身,毫无铺垫地开口:“我感受到了。” 裴修茫然不解。 “百分之一的悸动。” “......” 苏缨想了想,又道:“兴许有十分之一。” 突如其来的剖白,裴修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干巴巴地问:“......怎么样?” “不好受。”她顿了顿,反问,“你不觉得么?” 苏缨身子康健,尚且觉得难受,更遑论患有心疾的裴修。 出乎意料的,裴修摇头道:“不觉得。” “......” “无论欢愉还是痛楚,都是你给予我的。” 他全盘接受,甚至贪心地想要更多。 哪怕—— 困此一生,永无解脱。 第87章 坏人 翌日,连绵几日的细雨渐歇。 苏缨一早便出了门,前日给裴修置的衣物全小了两圈,得拿去成衣铺里换。 她前脚刚走,代祥就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铺子。 他之前便注意到苏姑娘梳着低髻,这几日又不见三公子出门,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眼下见坐在藤椅上吃桃子的裴修面色尚佳,才浅浅松了口气。 “三公子。”代祥斟酌道,“您与苏姑娘……还好吧?” 裴修往他怀里丢了个洗净的桃子:“好得很。” 他舒展的眉眼噙着笑,再无往日的沉郁,是代祥许久没见过的意气风发。 代祥惴惴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你找牙人赁个小院住下吧。”裴修道,“不用照看我,自己寻个事情做。倘若有事要找我,记得避开苏缨。” “您这是……打算就这样安顿下来了?”代祥顿了顿,试探道,“苏姑娘那位……也同意?” “死了。” 代祥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难怪…… “南下的仪仗五月底便能抵达府城。”代祥道,“京中传来消息,您比仪仗先行一步,已然惹得圣心不悦,到时候三公子还是得露一面。” 裴修浑不在意地“嗯”了声,又问:“我哥那边如何?” “大公子一切安好,只是忧心您的心疾。”代祥答道。 裴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快马加鞭给我哥送去,待他看了,就不会成天担心我了。” “是。” 代祥应下便要走,被裴修出声留住:“你身上的护心丸,留下给我。” 闻言,代祥脚步倏地一滞,有些僵硬地回头看去:“您身上的……已经吃完了?” “所剩不多了。”裴修道,“有备无患。” 代祥愕然。 瓷瓶里是十次的量,而他家三公子才在这儿待了三天。 就是过去五年,也不及这几日服用得多。 他的心又悬吊吊地没了着落。 裴修见他面色不对,貌似随意道:“昨日换衣物时不小心弄洒了,就剩瓶底一点。” 代祥紧绷的神经一松,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心疾,不然这会儿功夫都要犯两次了。 他将自己身上的小瓷瓶递给裴修,拿着桃子离开了。 裴修百无聊赖地守了会儿铺子,见苏缨迟迟没回来,便站在铺子门口朝外张望。 甫一出门,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整条街都是知根知底的邻里,知晓这家药铺的许大夫是个寡妇。 此刻见一个容色俊美、衣着不俗的男子只身从铺子里出来,不免小声议论起来。 正巧邢大娘也从米铺出来,见到裴修,笑着与他打招呼:“许三郎,你替你姐看铺子,她可给你开月钱?” 裴修清楚邢大娘这是在替他解围,尽管他不在乎旁人的视线,却也不想苏缨平白遭人议论,便顺势含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已经抵了食宿了。” 邢大娘就前日匆匆见了他一面,对其的印象便是俊俏少言。 适才还有些担心这位许三郎不接话茬,如今看他答得得体,暗暗松了口气。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打心眼里疼爱多灾多难的许娘子,自是不想她无端被邻里误会。 二人又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众人听明白个七八分,便也都各自散去了。 裴修正欲回铺子,却不想与从米铺探头出来的璞玉撞上了视线。 知晓她不是苏缨的女儿,裴修如今再看她,也觉得顺眼许多。 朝她浅浅扬起一个笑,算是打招呼。 璞玉却会错了意,顺着街边进了铺子。 裴修听见动静回头,又对上那双盛着好奇的大眼睛。 一时有些头疼。 他不擅长与幼童打交道,更遑论还是个不怕生人的小丫头。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还是璞玉先开口: “我看见你欺负许娘娘了。” 裴修一怔。 “你将许娘娘按在墙上,咬她嘴巴。”璞玉瞪着他,“你是坏人。” 裴修:“……” 他如今算是明白为何苏缨要避着这小丫头了。 委实招架不住。 “你看错了。”裴修佯作镇定道。 “不可能!” “兴许是你昨夜做了类似的梦,误将梦里的事当成昨日发生的事。” 璞玉的小脸皱成一团,半信半疑。 裴修趁热打铁,信口胡诌道:“只有聪明人才会做梦,寻常人都是不做梦的。” 璞玉眸子一亮:“当真?” 他神色淡淡:“我何至于要哄骗一个小孩子?” 璞玉用不知人间险恶的小脑袋瓜细细想了一阵,终是信了大半。 尤是不放心,奶声奶气地威胁裴修:“你若是敢欺负许娘娘,我就让我舅舅将你抓起来。” 裴修敏锐地察觉到话里的蹊跷:“你舅舅?” 璞玉扬起小脸,一本正经道:“我舅舅在县衙当差,专门抓坏人的。” 说着,她抬手往外指:“你看,同许娘娘说话的那个就是我舅舅。” 裴修移步上前,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街尾。 果然看见苏缨停下步子,正在与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交谈。 离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看见一道猿臂蜂腰的背影。 裴修眯了眯眸子。 转头,语气温和地问璞玉:“你舅舅这么厉害,想来你舅母应当也是极好的人。” 璞玉当即摇了摇头:“我还没舅母呢。我最喜欢许娘娘了,若是许娘娘能做我舅母就好了……” 裴修斜眼看向璞玉,才觉顺眼两分,如今又觉面目可憎起来。 他淡声道:“她不会当你舅母。” “为何不能?”璞玉不解,“祖母说,许娘娘的夫君去世了,她可以再找一个夫君。我舅舅样样都好……” “因为她心有所属了。”裴修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璞玉一脸茫然:“心有所属?” 裴修耐着性子解释:“就是说,她有心悦……喜欢的人。” 璞玉来了兴致,追问道:“是谁?” 看着远远朝自己走来的苏缨,裴修扬了扬唇:“秘密。” 第88章 有情人 几场春雨过后,渐入初夏。 苏缨从早市回来,裴修还没醒。 近来,他每天睡到日晒三竿,似是要将过去五年缺的觉尽数补回来。 苏缨独自用过早饭,便往卧房去。 裴修侧身蜷着,怀里抱着她的枕头,将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舒展的眉眼。 不意吵醒他,苏缨放轻了脚步上前,倾下身子,将三指搭在他的脉上。 因着他一日能睡上六个时辰,苏缨总疑心他病了,亦或是心疾在作祟。 但每回诊脉又觉不出异样。 正欲收回手,却蓦地被人握住腕骨。 苏缨抬眼去看,裴修仍合着眼睛,嗓音里裹着浓浓倦意:“别走,陪陪我......” “我要看铺子。” 苏缨去拨他的手,反倒被他握得更紧。 “松开。” 裴修微微扬起头,将唇凑上去,“你先亲亲我。” “......” 自上回害他犯了心疾,苏缨便再没跟他亲近过。 裴修尤不死心,一有机会就百般引诱,皆以失败告终。 半点不长记性,她心想。 苏缨手上使了些劲,掰开他的手。 “我买了李记的馅饼,温在锅里的。” 轻飘飘撂下这句话,苏缨便径自出了门。 刚坐下翻了几页医书,帘子倏然被人掀开,她斜眼过去,就见裴修抿着唇角立在那儿。 迎过来的眸子泛着薄红,像是被气的。 苏缨原不想理会他,又顾及他的心疾,只得耐着性子道:“过来。” 裴修依言走了过去。 “坐下。” 她朝自己身边的藤椅抬了抬下巴。 裴修动作微顿,还是听话地坐上藤椅,只脊背绷得很直,像是憋着股气。 苏缨从手边拿过一颗青黄的李子,递到他唇下:“吃么?” “不吃。” “唔......” 苏缨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 见她又将目光挪回医书上,全然没打算再搭理他。 裴修眸光闪烁地盯了她一阵,又泄了气,倾身上去,将她手中剩下的半颗李子一口吃掉。 使劲咀嚼。 苏缨眉眼不动,又拿了一颗李子,头也不抬地递过去:“还吃么?” “......不吃。” 苏缨收回手,将一整颗李子塞进自己嘴里。 裴修瞪大了眼睛:“苏缨,你......” “我怎么了?”她话音含糊地打断他,“你自己说不吃的。” 看着她微微鼓动的两腮,裴修心头一软,积攒的那点闷气顷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贯会欺负人......”他小声抱怨道。 苏缨只作没听见,信手翻过一页。 铺子里一如往常清闲,只卖了十来副消暑茶,另有两家相熟的医馆取走了一批提前定的药材。 见库存所剩不多,苏缨暗忖这几日要下一趟村子。 晌午时分,邢大娘牵着璞玉从铺子门前过,见二人都在里面,便进来打招呼。 璞玉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簇新的浅樱色襦裙,双丫髻坠着两个小巧绒球,随着她的步子晃晃悠悠,十分可人。 “许娘娘,阿玉要上府城哦。”她语气雀跃。 苏缨不想坏她兴致,顺势问道:“去见你爹娘么?” 璞玉点头,又摇头:“是阿玉的舅舅要去府城了。” 见她说不明白,邢大娘在一旁代为解释: “是我亲家的小儿子,许娘子你也认得,就是在县衙当差的宋广。今早他忽然收到调令,要调他去府衙当差,这调令下得仓促,明日一早就得去府衙报到。我带阿玉去见她爹娘,正好与他同行一程。” “原来是高升了。”苏缨脸上漾起一丝笑意,“劳烦邢大娘代为向宋大哥道声贺,这几年多蒙他照拂。” 邢大娘应下,又感叹道:“宋广这人也算时来运转。他与李家女儿本是郎才女貌,又情谊相投,偏偏李秀才家嫌他只是个小衙役,先前媒人数次登门,都不肯松口把女儿许给他。今早一听说他调去府衙当差,反倒主动备了贺礼送过来。” 裴修闻言,眉峰微微一挑。 他设法将宋广调离上泉县,本意是想让这人离苏缨远些,不曾想反倒阴差阳错地成全了一段姻缘。 再侧头去看苏缨,见她面上并无哀色,心下一松。 发觉时辰不早了,邢大娘与二人告了别,牵着璞玉匆匆离开。 苏缨回身,见一早上都心绪不佳的裴修竟眉眼带笑,不由奇道: “你笑什么?” 裴修弯了弯眉眼,瞧着一派纯良无害:“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是替他们欢喜。” 说着,他假意叹了声,意有所指道:“不知何时才轮得到我......” 苏缨闻言微微一怔。 ......她与裴修,还算不得有情人么? 难道要成了亲才算? 可她原是没打算成亲的。 这般想着,她就脱口说了出来:“裴修,我没打算成亲。” 这回轮到裴修怔住。 没打算成亲...... 可苏缨分明已经与旁人成过亲了。 难不成这话是在告诉他,自己要为亡夫守节? 让他别白费功夫了? ......苏缨就那般心悦那个短命的亡夫? 甚至为了他不惜孤寡余生? 那人何德何能! 又......何其有幸。 裴修只觉心口像灌进了穿堂风,又疼又冷。 须臾的沉默后,他倏地站起身,关上了铺子的木排门。 苏缨茫然地看着他的动作:“你做什......” 话未说完,便被疾步过来的裴修拥了个满怀。 “不行的.....苏缨,你不能抛弃我两次……” 他将她紧紧按在怀里,肩背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哪怕,永远只能在外人面前以弟弟的名义留在你身边……” 苏缨尚未搞清楚状况,有些发懵:“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知道,你想为亡夫守节。”裴修哑声截断她的话,“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你倾心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道:“你告诉我,怎样做才能更像他……将我当成他的替身也好…… “别不要我,好么?” 第89章 欺负人 苏缨失语。 一手摸着他的脉象,一手将他轻轻推离自己。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帘子后透出来的些许微光。 裴修长睫垂落,眼底水色微荡,似是将满腹委屈都揉进了将落未落的泪里。 可怜见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苛责。 “你真是......”苏缨语声稍顿,努力放缓了语气,终究无奈低叹,“再没见过比你更爱哭的了。” 裴修迎着她的视线,带着几分落寞小声道:“许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了。” 这话说得苏缨莫名心头发酸。 她刚要开口解释自己寡妇的身份,察觉到他的脉象十分不妙,当即从他袖子里摸出小瓷瓶。 倒出两粒。 想了想,又倒了两粒。 裴修看着她的动作,面色更是苍白,似是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了猜测。 他攥住她拿瓷瓶的那只手。 “苏缨......”他涩声道,“你若当真赶我走,不如就由着我这样死去,至少还能死在你怀里......” 苏缨丝毫不为所动,木着脸:“张嘴。” 裴修死死抿着发绀的唇角,似是打定主意,她若是说出不遂自己心意的话,就要当着她的面去死。 苏缨满心无奈。 她觉得裴修方才说错了。 肯定是自己上辈子对裴修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上天才会罚她这辈子与这个爱哭的缠人精纠缠不休。 不然她也解释不了,明明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为何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迎上裴修视死如归的眼神,苏缨沉默半晌,低低骂了声: “犟种。” 言罢,她将几粒药丸含在唇间,微微仰起头。 全然没料到她会做此举动,裴修呼吸一滞,紊乱的气息尽数敛住。 半晌,才极缓地垂下头,轻轻贴上她的唇。 上回亲吻的记忆,昏过去的裴修只依稀记得两三分。 对于苏缨唇瓣的触感,更是只停留在五年前,以及无数个虚幻的梦里。 此刻他的意识尚且算不得十分清醒,但唇上温软带着药味的触感却真实地让他脊背发麻,大脑嗡鸣。 裴修的前十五年,事事克己复礼。 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产生强烈到近乎自我毁灭的执念。 扮可怜也好,讨好纠缠也罢,万般手段,不过是渴求苏缨一丝半分的怜惜。 裴修探出微颤的舌尖,卷走她唇缝间的药丸。 合上眼睛,轻轻碾过湿软的唇瓣。 不具丝毫侵略性,只有深入骨髓的珍重。 “苏缨,我真的.....”他喃喃低语,“好喜欢你。” 满心爱慕,言语道不尽分毫。 他焦躁不安,又束手无策。 若即若离的轻触变成小心翼翼的舔舐,试图寻求一丝垂怜。 “苏缨......”他难耐地哑声道,“亲亲我。” 苏缨迟疑了一瞬,担心再次害他犯了心疾,抬手推开了他。 裴修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晕开的眸光未敛,眼底的委屈更甚了。 “苏缨,你又欺负人。”他小声道,“引诱我,却不让我如愿。” 近来被这人缠得太紧,苏缨早修得了一身装聋作哑的本领。 只作没听见。 “裴修。” “......” “我不是寡妇,也没有要为其守节的亡夫。” 裴修一滞。 “我说我不成亲,是因为我不想冠上夫姓,亦不想作为谁的妻子而活着。” “......” “倘若你想要的是名正言顺的世俗姻缘,我无法成全你。” “......” 话音落下,裴修迟迟未曾出声,似是在消化她话中的意思。 不消片刻,苏缨为数不多的耐心告罄:“你听明白了么?” 又过了半晌,裴修才缓缓点了点头:“......明白了。” 这人贯爱胡思乱想,苏缨担心他再次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不放心地追问:“明白什么了?” 裴修讷讷道:“我可以冠你的姓。” 苏缨:“......”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咬牙忍了忍,冷声道:“重新说!” 裴修又默了半晌,底气不足地小声问:“没有夫妻之名......可以有夫妻之实么?” 苏缨:“......” 这人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荒唐出格的东西。 想就算了。 他还能心无挂碍地说出来。 苏缨鲜少会佩服旁人,裴修算一个。 乱糟糟的念头一个个往上冒,她的面色却依旧冷淡:“重新说。” 裴修靠近半步,垂目看着她:“你是说......只要我不要名分,就不会赶我走,对么?” 苏缨顿了顿。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似乎坐实了她就是个轻诺寡责的薄幸之人。 但......方才她说的话,细细想来,似乎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苏缨勉强认下了:“嗯......差不离吧。” “那......”裴修垂下头,鼻尖虚虚蹭着她的,“我随时都可以亲亲你么?” 苏缨冷淡道:“不行。” 倒不是因为旁的什么,而是她担心裴修会因此短命。 她又想起他方才提到的“夫妻之实”。 心道,就亲亲他都能犯心疾,这件事......怕是遥遥无期了。 遭到拒绝,裴修仍不死心:“那我晚上想抱着你睡。” “不行,太热。”她果决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修语气哀怨,“苏缨,你不想对我负责就罢了,当真一点甜头都不给?” 苏缨几不可察地一噎。 “我喜欢你,自然想与你亲近。”裴修低声道,“你就不想与我亲近?可你分明都轻薄......” 余下的话被柔软的唇堵在齿间。 苏缨带些恼意地咬了咬他的下唇,挪开了:“你就折腾你那颗心吧。” 裴修牵过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了么?” 掌心下传来的跳动虽快,却节律分明。 “护心丸起效了?”她问。 裴修摇了摇头,眼中的笑意温软又明亮: “它说......它很欢喜。” 第90章 出门 天未破晓,苏缨便被热醒了。 身后那人微烫的额头贴着她的后颈,源源不断传来炙热的体温。 苏缨的颈间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黏在肌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她往里靠了一些,身后的人无意识地跟着贴过来。 直到自己被挤到墙上,苏缨忍无可忍,转过身子,手脚并用地将裴修推到床沿。 裴修睡得正香,被这一番动静惊醒了。 掀开眼皮,茫然四顾。 明月隐入云层,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故而,他并未看见黑暗中那双带着些许愠色的眸子,仍轻手轻脚地往里挪动。 二人中间还隔着各自的薄被,贴得不算近。 裴修垂下头,照例想靠着苏缨,却先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气息。 他立时屏住呼吸,往下错了错身子,仰头将唇贴了上去。 吻到了唇角。 苏缨平日里克制又冷淡,任凭他如何引诱,丝毫不为所动。 裴修只得趁她睡着后,悄悄亲亲她。 然而苏缨觉浅,每回裴修凑过来亲她,她都能有所察觉。 见他只是虚虚将唇覆了上来,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便默许了。 可今日不同。 苏缨热得烦闷,不想他贴着自己,仰头避开了。 裴修动作一顿。 苏缨以为这人至少会有片刻惊慌,岂料他竟凑了上来,沙沙的嗓音低声唤她:“苏缨……” “……” “我方才梦见你了。” “……” “你叫我三郎,还亲了我。” “……” “苏缨。”他又凑近了些,“要将梦境续上么?” “不要。” 苏缨冷漠地拒绝了他,越过他下了床。 “等我回来,就让木匠上门给你新打一张床。”她道。 “回来?”裴修愣了愣,“你要去哪儿?” “下村子收山货。”苏缨在帘子后换衣物,“银子铜板都在抽屉里,你自己取着用。” 这话中的意思,竟是没打算带他。 裴修倏然坐起身,忙道:“我也要去。” “不行。” 苏缨本就是借住在村民家中,自然没法带着裴修。 更何况这人不肯和她分房睡,苏缨也不想劳神同村民解释。 一番梳洗结束,她兀自收拾着行囊,并未察觉到裴修全程一言未发。 一刻钟前便已经敲响了晨钟,眼下去逛早市时辰正好。 天热,干粮放不住,苏缨每回都是当日在早市买了,再顺道租牛车出城。 顾念裴修的心疾,不宜离开太久,她这次只打算去近些的村子,三日便能折返。 为赶在入夜前走两个村落,苏缨快速收拾好行囊便要出门,被裴修开口留住: “苏缨……” 苏缨闻声回头。 晨曦初现,只依稀透出些许微光。 裴修坐在床沿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涩声道:“……你还回来么?” 苏缨被问得一头雾水,反问:“我不回来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才恍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一时心绪复杂。 以前在北良,她时常要上山摘草药。 向来不会提前定下日子,只看那几日天气是否晴好,临行前给裴修说一声即可。 故而,她这次出门也并未多想。 苏缨在原地立了半晌,抬步走过去。 “你真的想去?”她问。 裴修抿着唇角,没出声,只拿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她。 “缠人精。” 苏缨轻轻一叹,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床上:“那你收拾东西。” 裴修面上并无喜色,迟疑道:“是因为我偷偷亲你,惹得你不喜了,是么?” “不是。” “那你方才为何对我冷言冷语?还要与我分床睡。” “冷言冷语……”苏缨回想了一阵,反问,“有么?” “有。” “噢。”她道,“你说有就有吧。” “……” 裴修面色更是复杂,苏缨浅浅扬了扬唇,不意再逗弄他,坦言道:“怪你贴着我太热了。” 这是裴修头一回见苏缨笑。 他愣了愣神,凝望着她微扬的唇角,又缓缓上移,迎上那双含着清浅笑意的丹凤眼,心底猝然涌起难言的暖意。 见他迟迟不动,苏缨催促道:“去收拾东西,我们还要去逛早市。” “好。” 裴修的心绪再度变得轻盈,麻利地收拾自己的物件。 “要去几日?”他问。 “七八日吧。” 裴修收拾好包袱,转头看见苏缨在打包被褥,上去帮忙:“要带这么多东西么?” 原本是不用带的。 只是这回要带上裴修,不能再借住在村民家,只能去住山中的木屋。 豫州群山连绵,不少村民以打猎为生,山间小屋很是多见。 皆是村里自发搭建,并无专属主人,平日里专供上山打猎的猎户临时歇脚。 离开时,各自带走随身物件,再将屋子打扫干净,留给后来的人使用。 苏缨刚下村子那会儿,也曾住在过一段时日。 后来在各村有了熟识些的村民,才开始借宿在村民家,也方便许多。 苏缨不意与他多作解释,只随口应了声。 二人又收拾了些简易的炊具和碗筷,好在有牛车,也不嫌累赘。 将行囊搬到铺面,便一同去了早市。 上泉县不大,城里统共住了不到八千人,其中近三成是边卫所的军属。 城门口早市是城内唯一的集市,亦是城中最为热闹的地方。 苏缨正挑拣着可以捎到村子里售卖的日用杂货,裴修手里拿着刚买的吃食,视线落在城门口盘查往来行人文书的兵卒身上。 买完了东西,赶着租来的牛车往铺子里去。 苏缨看出了裴修一路的欲言又止,道:“说。” 裴修抿了抿唇角:“我说了,你不能恼我。” “嗯。” “你保证。” “好。” “我……”裴修低声道,“并非是逃出来的。” 苏缨神色如常:“我知道。” 第91章 木屋 裴修愕然:“……你知道?” “城门口的告示贴上半个月了。”苏缨语声淡淡,“定安王在豫州就藩一事,城中百姓无人不知。” 沉默半晌,裴修方才低声开口:“你不恼……我瞒你?” “你冒雨连夜寻来,定是有自己的难处。”苏缨道,“我不懂朝堂纷争,至少我这里能让你清净地待上一段时日。” 裴修眼底泛红,怔然地看着她:“苏缨……” 苏缨头也不回地威胁道:“敢掉一滴眼泪,就把你丢下去。” 裴修:“……” 他揉了揉发烫的眼眶,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嗓音闷闷的:“苏缨,你真好……” 万般好的苏缨,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光这一个念头,就足以让他心神震颤。 苏缨记得他惯爱说类似的话,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多好。 毕竟这句话的前一句,是她威胁要将他丢下牛车。 她不解问道:“……哪里好?” “哪里都好。” “……” 又是这句话。 裴修侧头看她,接着道:“世上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想起方才的威胁,苏缨不由莞尔:“记吃不记打。” 这一点,倒是与大黄很像。 都说狗像主人,大黄是裴修捡回来的,果然与他有几分相似。 “苏缨……”裴修眸色深深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许对旁人笑。” 他可不想人人都觊觎他的苏缨。 苏缨冷眼扫过去,正欲开口,又听他道:“只能对我笑。不……要在没人的地方,再对我笑。” 话音未落,苏缨刹住牛车。 “怎么了?”裴修不明就里。 苏缨眉眼淡然:“好像有东西掉下去了,你下去捡一下。” “有么?” 裴修半信半疑地往后看,虽没瞧见什么,还是依言下了车。 “落在拐角处了。”苏缨道。 裴修便往回走,仔细找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啊……” 待他回身,只能远远看见牛车的半截尾巴。 他怔愣一瞬,旋即明白自己被苏缨“丢”下牛车了。 当即提快了步子去追。 幸而牛车行进不快,裴修只追了半条街便重新坐了上去。 他神情幽幽:“苏缨,你贯会欺负人。” 苏缨忍住笑意,挑眼过去:“那我还好么?” “好啊。”他不假思索道。 “……” 折腾了一阵,等到排队出城门时已将至正午。 这会儿正是出城高峰,裴修等得百无聊赖,看见一旁有家铺面在卖猎户专用的弓箭,转头问苏缨: “可以给我买一把弓么?” “你会用弓箭?” “那是自然。”裴修挑了挑眉,“昔日皇家围猎,都是安排我与殿……圣上同行的。” 苏缨下车去询价,一把弓三钱至一两银子不等,一壶箭十二支八十文。 没过多斟酌,她取了店里最贵的弓,又添两壶箭、两根备用弓弦,去了一两二钱。 她暗忖,自己走这一趟,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 到底没说出,将买来的弓箭给了裴修。 他倒是心绪颇佳,抱着弓箭爱不释手,兀自感叹道:“我终于再次过上靠苏缨养活的好日子了。” 苏缨睨他一眼。 裴修理直气壮道:“你不肯给我名分,还不许我亲近你,只需付出点银钱就能让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供你差使,陪吃陪喝陪睡……” “……闭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围都是排队出城的百姓。 苏缨怀疑这人的脸皮比起城墙也不遑多让,半点不知羞赧。 出了城门,便由裴修负责赶车。 抵达第一个常去的村落,已至傍晚。 苏缨并未急着进村,顺着山道往林间去。 半山腰处有一间无人的小木屋,二人准备在这里暂歇一晚。 裴修背着弓箭出门,提桶打水。 苏缨留下简单收拾屋子,这木屋看着才有人住过没多久,桌案板凳上半点灰尘也无。 今早买了烧饼和酱肉,都是无须加热便能直接吃的。 苏缨原没打算生火做饭,却见裴修拎着一只野兔回来了。 今晚的餐食便变成了烧饼和烤兔子。 他们都不擅长烤肉,时而担忧肉没烤熟,时而又怕烤过了头发苦。 待将烤兔从火上挪下来,二人凑到一处,面色端谨地看了半晌。 “熟了么?”苏缨问。 裴修掏出随身的匕首,割了一小块肉,放进口中。 外皮焦脆,入口油香,皮肉之间嫩而多汁。 口感竟意外还不错。 他割下一小块腿肉,吹至半凉,递到苏缨唇下:“熟了,你尝尝。” 苏缨迟疑地将其吃进嘴里,眸子倏然一亮。 “熟了。”她点头道。 裴修闻言忍俊不禁:“再没旁的词了?” 苏缨想了想:“好吃。” 裴修弯起一双被火光映照的眉眼,又割下一块腿肉,递到她唇下。 二人分食了烤兔,又各吃了半个烧饼,随后就着剩下的水简单梳洗一番,进了屋子。 甫一进屋,裴修便发现角落的那架木板床比在北良的床更窄。 宽度只有约莫四尺上下。 便是一个人睡,翻身时都得提防掉下去。 两个人睡……委实太过狭窄。 苏缨照常靠着墙睡下,裴修立了一会儿,抬步走过去。 “这……”他红着耳尖,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该如何睡?” “你睡床底。” 裴修:“……” 她话音平淡,裴修一时竟拿不准她是否在说笑。 踌躇着坐到床沿,碰了碰苏缨的肩头,闷声道:“又没带多的被褥,真让我睡地上?” 苏缨转过身,对上一双有些无措的眸子。 她半是好笑半是好气:“上来。” 裴修微愣,生怕她反悔似的,蹬去靴子,侧身挨到床沿躺下。 只是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 “进来点。” 裴修往里挪了一点。 “再进来点。” 裴修又往里挪了一点。 苏缨无奈。 这人平时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而今反倒作出一副拘谨的样子。 她木着脸:“抱我。” 裴修缓缓眨了眨眼睛:“……啊?” 苏缨被气笑了,牵过他一支胳膊枕在颈间,又揽住他的腰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幸而屋里昏暗,无人能看见她泛红的脸颊。 夜色尚浅,林间热气未完全消散,二人这般抱在一起,空气都变得黏着湿热。 忽而感受到一阵徐徐凉风,苏缨掀开眼皮,便看见裴修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蒲扇,正轻轻替她扇着风。 “……你这是哪来的?”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裴修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是说热么?我在早市买的。” 第92章 话本子 初夏时节,群山苍翠,林间草木繁茂。 二人坐着慢腾腾在山道行驶的牛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倒也清闲自在。 不多时,到了昨日途经的村落。 苏缨将牛车停在村口,村民们三三两两围了上来。 众人已然熟悉这位常来收山货的许大夫,又顾念她给的价格公道,许多人都存着晒干的药材,专程等她来收。 卖得银子,又在她这里置些生活用具。 有几个妇人与苏缨尚能说得上几句话,见她今日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俊秀的郎君,频频朝她使眼色。 见其未能会意,一个年岁稍大的妇人忍不住开口问:“许大夫,这位郎君是……” “我娘家弟弟。”苏缨道。 裴修闻言,侧头看向她,抿了抿唇角。 旁边一个大娘听到这话,心念一转:“原是许大夫的胞弟,生得真是丰神俊朗……不知可曾议亲?现下在做什么营生?” 开头问话的那个妇人打趣道:“刘婶子,你家姑娘如今才十四,哪里又急着定人家了?” 刘大娘摆摆手,示意旁人莫要插嘴,等着裴修回话。 裴修则看着苏缨,她正忙着给村民带来的药材逐一过秤,似是压根没留意这边的谈话。 刘大娘见状,恍然大悟。 她早听说这位许大夫是从通州流落至此,想来双亲早已不在。 长姐如母,这位许家郎君的婚事,原是要等着姐姐拿主意的。 刘大娘挪了两步,凑到苏缨身侧,笑道:“许大夫,你这弟弟模样周正,性子也瞧着温良,你心里可有给他相看人家的打算?” 苏缨手上拨弄着秤砣,头也未抬:“终身大事,他自有主意。”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个做姐姐的,总得帮着把把关。”刘大娘道,“村尾吴家的姑娘,年芳十六岁,模样周正,手脚勤快,针线厨下样样拿得出手,我瞧着跟你弟弟也称得上般配,要不我从中牵个线,让他们见上一面相看相看?” 说完,她话锋一转,打量着裴修鬓间的几缕霜色,压着声儿问:“只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许郎这头上的华发,可是天生如此?” 苏缨尚未开口,裴修先道:“我身患心疾,难议寻常亲事。其实早前已经看好了人家,只是那家姑娘还不曾答应娶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刘大娘讪笑两声:“这位许郎真会说笑……” 言罢,随意扯了个由头便走了。 苏缨斜斜睨过去,裴修也正在看她,立时还以温良无害的笑脸。 收完药材,带来的物件也卖得七七八八。 苏缨找到先前借住的村民家,买了干粮和熏肉,便继续赶路。 豫州地域辽阔,各个村落相距较远。 一日不歇,才堪堪走了两个村子。又赶在日暮之前,找到一间小木屋。 裴修出去打水,回来时拎着一只山鸡。 二人有过一回烤兔子的经验,眼下已不似昨日那般手足无措。 苏缨还得闲拿了话本子来看。 以前她下村子,都会在包袱里放上两本书,用以打发闲暇的时光。 这回也习惯性地装了两本。 她手中这本,讲的是民间志异传说,写书人言语生动,场景对白俱是活灵活现。 裴修以前从未接触过这类闲书,不免心生好奇,也凑了过去。 二人靠坐在一处,看得津津有味。 险些将野鸡烤糊了。 用过晚饭,苏缨进屋梳洗更衣,裴修便借着火堆的微光接着看。 只是越往后,他的神色越发不自在。 前面通篇都是神鬼怪谈,后半段的内容却渐渐变了味,写起了缠绵情事。 笔触露骨,过程详尽。 他些许局促地合上书,听着屋里传出的细微水声,迟疑片刻,又重新把书翻开,定下心绪继续往下看。 裴修十三岁双目失明,十六岁方才痊愈。 本该是通晓情事的年岁,因一门心思牵挂苏缨的下落,生不出丁点旖旎心思。 而今已及弱冠,尚且只称得上一知半解。 直到今夜,才算彻彻底底长了回见识。 他耳尖烧得通红,心口也隐隐作痛,依旧聚精会神地往下看。 苏缨往外倒水时,便看见他仍坐在树下看书。 不远处火堆残余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恰好掩住了面上的霞红,让人瞧不出端倪。 她出声提醒:“光线这么暗,当心将眼睛看坏了。” 裴修看得正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苏缨出了门。 闻声手一抖,险些将书砸落在地。 觉出他有些不对劲,苏缨却并未多问,只道:“我洗好了,换你……” 话未说完,裴修倏地站起身:“水怕是不够用了,我、我去溪边洗……” 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苏缨迟疑了一瞬。 念及离得不远,倒没说多什么。 裴修拎着水桶,脚步匆匆地走了。 苏缨上前,原打算拿水浇灭火堆,余光瞥见裴修落下的话本子。 回想起方才他异样的举动,她将其捡起,随手翻看了后半段。 心下了然。 苏缨日子清闲,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书。 枯燥晦涩的正史医书,亦或者不入流的话本子,向来百无禁忌。 民间话本子多少带些风月情事,起初她看得面红耳赤,时日一久,便也逐渐波澜不惊了。 甚至还会暗暗比较写书人文笔高下。 有的笔触细腻,风情恰到好处,香艳却不显下流。 有的则行文粗鄙,直白乏味,只觉俗气不堪。 她手中这本书的描写,已然算得上含蓄委婉。 此刻再回想起裴修方才的反应,苏缨不免觉得好笑。 平日里那般不知羞赧,却被一本书徒扰了心神。 她心中暗自盘算,等回去之后,便给自己那半箱话本子上把锁。 裴修患有心疾,最忌心绪起伏,不宜翻看这类容易扰人心神的闲书。 思及此处,她又有些担心独自外出的裴修。 等了大半个时辰,苏缨都打算起身去寻了,裴修才姗姗归来。 她合上眼睛装睡,听见他落好门栓,步履极轻地走到床边躺下。 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第93章 七娘 从胸腔里传出的跳动,纷乱急促。 小鼓槌似的一下下叩着苏缨后背,将她的心跳也搅得乱七八糟。 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摸索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将三指搭在他的脉上。 裴修呼吸微滞,小声道:“你没睡啊……” 他的嗓音沙沙的,带着两分微哑,与以往困倦时的声音相似,又有些许不同。 “是被我吵醒了么?”他问。 苏缨摇头:“你的药呢?” 身后沉默了几息,才道:“……我服过了,三倍量。” “……” 裴修垂下头,额角的碎发拂过她的后颈。 “苏缨。” “……” “我想看看你。转过来,好么?” “……” “苏缨……” “……” “苏……” “行了!” 她费劲地在窄床上转过身,仰起脸,怒目而视。 旋即怔住。 皎皎月色穿窗而入,洒落一屋清辉。 裴修盛着细碎光晕的眸子微潮,眼尾潋滟着一抹薄红。 又并非以往那般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苏缨心头微动。 未及反应,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隔绝了视线。 随即,柔软微润的物体虚虚碰了碰她的唇。 没察觉到抗拒,又试探着碰了碰。 裴修一下一下轻触她的唇瓣,并不深入,只若近若离般虚虚蹭过。 似是克制,似是引诱。 苏缨渐渐屏住了呼吸。 感官在目不视物的黑暗中被倏然放大,唇上每一次带着痒意的轻触,都在心中荡开阵阵涟漪。 难以言喻的酥痒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击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苏缨……” 他在亲吻的间隙,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寻求某种慰藉。 带着冰凉水汽的肌肤逐渐变得灼热,隔着薄薄的夏衫,传递给苏缨。 她身上已然浮起一层薄汗,黏腻,令人不适。 也让她愈发焦躁难安。 苏缨拨开覆着自己眼睛的手,正正撞进一双雾气氤氲的眸子里。 裴修半垂着眼尾,神色温顺柔和,与她指尖下几乎要冲破皮肉的跳动截然不同。 苏缨被指尖下的节律强行拉回一丝理智,撑着他的肩头,将其推开些许。 她气息不稳:“……我没拿银针,倘若在这里犯了心疾,只有听天由命了。” 裴修却似全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垂目看着她开合的唇瓣,倾身覆了上去。 ……真是要了命了,她暗叹。 手再次撑上他的肩头,试图推开,却听他贴着自己的唇小声喃喃: “七娘……” 苏缨动作猝然一顿。 裴修仍虚虚蹭着她的唇,动作明显比方才难耐,哑声道:“亲亲我,七娘……” “你就作死吧!”她咬牙道。 言罢,微微启唇,加深了这个折磨她良久的吻。 似是有些不满他的步步紧逼,苏缨的动作算不得温柔,不时轻咬他的舌尖唇瓣,肆意搅弄他本就一塌糊涂的气息。 唇齿纠缠,心神沉沦,耳畔只剩下与彼此急促共振的心跳。 二人紧紧相拥,苏缨昏沉的意识察觉出有些不对。 她缓缓抬眼,裴修仍旧一边沉沉凝视着她,一边动情缠吻。 苏缨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想。 她抬手推开他:“裴修……” 被猝然打断,裴修意犹未尽地蹙了蹙眉,作势又要贴上去。 苏缨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唇,迎上那双染着雾气的眸子,字斟句酌道:“裴修,你是不是不会……那个?” 裴修茫然地看着她。 “就是……” 话音停顿许久。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该去管这件事,但抵着她的异样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再联想到裴修今晚过于缠人的举动,苏缨的心思在“把他踹下床醒醒神”和“别将人憋坏了”之间来回摇摆。 掌心忽而传来一阵濡湿,指间的软肉也被他叼在齿尖研磨。 苏缨将心一横,压着声儿问:“你是不是不会……自我纾解?” 裴修动作滞住,缓缓眨了眨眼睛。 迟钝的大脑似是无法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这副茫然不解的神情,倒衬得苏缨像个是心怀不轨之人。 她能明显感受到,裴修的意识并不清醒。 不知是心疾,还是过量服用的护心丸在作怪。 上回也是因为过量服药,裴修晕倒后醒来,对之前发生的事只依稀记得两三分。 苏缨心绪复杂地看着他渴求难耐的眸子,合上眼睛,长长吁出一口气。 手缓缓下移。 裴修的身子骤然一僵,倏地攥上她的手腕。 似推拒,似挽留。 半晌,垂下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苏缨能感受到他身体难以抑制的轻颤,愈发粗重紊乱的气息扑在颈间,干燥炙热的唇瓣轻轻地蹭着她的耳后。 她浑身发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般。 “苏缨……” 他在她的耳畔哑声低唤。 一声声,唤得人心神不定。 “……闭嘴!”苏缨嗓音也有些干涩,“不许叫我。” 在她颈间作乱的人似是并未听清,仍索取安抚般,嘴唇蹭着她滚烫的肌肤,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 忽而,苏缨察觉自己的耳垂落入了一个湿暖的地方。 她浑身一栗,忙托起他的下颌。 裴修眼底泛着红,微蹙的眉间尽是难耐。 “七娘……” 话音未落,便被苏缨倾身堵住了。 明月渐入云层,一室缱绻温存慢慢消散,重归平静。 翌日。 将至正午,裴修才幽幽转醒。 他掀开眼皮,茫然地看着木屋屋顶,蹙了蹙眉,似是在暗自思忖什么。 “醒了?” 一旁冷不丁地传来声音,裴修惊得一怔,旋即坐起身。 他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问:“怎么不叫醒我?” 苏缨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的神情,自己心底的猜想印证了七八分。 裴修站起来,立时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不是昨日入睡的那身。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瞳孔微缩,整个人腾地一下红得彻底。 苏缨察觉出他的异样,神色如常道: “你昨晚应当是染了风寒,出了一身冷汗,把衣物浸湿了,我便替你换了。” 第94章 另一面 裴修怔愣半晌,明显有些不信。 但…… 他如何能问出口? 倘若实情并非自己记忆里那样,在梦里对苏缨图谋不轨的事,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 可真要细细论起来,是苏缨对他图谋不轨。 ……有什么不对。 不管了。 裴修攥了攥掌心,下定决心般打算开口,苏缨却先一步发问: “你昨晚一直在唤我的名字,又梦魇了?” 这一打岔,裴修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霎时就散了。 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应了声:“……嗯。” 胸口却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闷气,七上八下地乱窜,难受得紧。 苏缨半耷着眼皮觑他:“赶紧收拾,已经耽搁半日了。” 裴修心不在焉地洗漱绾发,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半碟熏肉和一个馒头。 全然没有胃口。 苏缨又觑了觑他,冷淡道:“等会儿路上要是饿了,不许缠人。” “……” 裴修慢腾腾地吃了半个馒头,又拿起箸儿夹了一片熏肉。 肉刚入口,他的眉心骤然一拧。 为便于储存,熏肉使了大量的盐腌制,浓重的咸味竟使得下唇内侧泛起一阵刺麻的疼。 他囫囵咽下口中的熏肉,拿舌尖去顶那处,发现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果然! 苏缨正将晾干的衣物收好装车,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子,险些撞上裴修垂下来的脑袋。 “苏缨。” 裴修轻轻掰开自己的下唇,露出几道泛着红的小口子: “这是什么?” “……” “你别说是我自己咬的。” 苏缨看也没看:“瞧着倒真像你自己咬的。” “……” 他一噎,满眼难以置信:“我自己能将自己咬成这样?” 苏缨平静道:“许是梦中馋肉了吧。” 裴修:“……”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神思不属,不时拿委屈控诉的眼神望向她。 苏缨全当没看见。 这人贯会蹬鼻子上脸,倘若认下这桩事,往后指不定会如何缠她。 她可不想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不眠不休守了他整夜,怕他就此一睡不醒了。 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维持到了晚上入睡前。 今日凑巧,落脚的木屋比前两日稍大一些,木床也随之大上不少。 总之,再不用搂在一处睡了。 苏缨面朝里睡下,忽视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意料之中,安分不过片刻,裴修就贴了上来。 他没有抱住她,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颈后。 “苏缨。”他低声道,“我心口疼” “……” “疼了一整天了。” “……” “抱抱我,好么?” 苏缨知道这人又在扮可怜,不为所动。 身后便久久未再出声。 她昨夜通宵未眠,虽在路上补了会儿觉,仍是觉得困倦。 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至半夜,忽闻一阵打斗声。 苏缨猝然惊醒,发觉身边空无一人。 她快速穿上鞋子,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想了想,换成了墙角的木棍,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屋前空地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不远处便是数十道缠斗的人影。 她一眼便注意到正提剑贯穿一人胸口的裴修。 却见他身形利落,出手狠绝,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半点不留余地。 眼前的人,终于与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定安王对上号。 然而奇怪的是,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裴修扫眼过去,见苏缨不知何时出了屋子,正神情未定地看着自己,动作微微一滞。 瞬息间的失神,让对手抓准时机,手中冷剑直朝他的腹部而去。 裴修往侧闪身的同时,另一把剑朝他袭来,刺中他的肩头。 “三公子!” “裴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刚将人一剑封喉的代祥循着声音看过去,与屋门口的苏缨对上了视线。 旋即面色陡然一变,厉声道:“当心!” 苏缨早在他喊出那声之前,便察觉到眼角寒光一闪。 是一名面戴黑巾的刺客持剑朝她冲来。 苏缨不会武,胜在身形灵敏,且力气大于常人。 她倏地往后一错,木棍朝来人的手臂狠狠挥下去。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远远飞来,正好将刺客手中的长剑击落在地。 刺客一时吃痛,又很快反应过来,登时躬身去拾剑,苏缨已经先他一步将剑踢出去很远。 那人便徒手去擒她的臂膀,苏缨眸光一凝,顺势再挥出一棍。 然而这回他早有预料,生生接下这一棍,另一只手擒住苏缨的手臂。 正欲反手一折,遭人侧身一脚踢飞出去。 代祥抬剑要刺下去,被裴修出声打断:“等等——” 闻声,代祥堪堪收住已然刺破那人腹部的剑。 “留几个活口,”裴修冷冷睨了地上那人一眼,“问话。” “是。” 代祥拖着不停挣扎的刺客,隐入夜色之中。 身后的缠斗渐熄,林中恢复一片静谧。 裴修唇角紧抿,垂目看着苏缨,一颗心高高悬起,落不到实处。 最不愿让苏缨看到的一面,此刻已然暴露在她眼前。 一想到苏缨会对他满心厌弃,心口便又疼又紧,再难受也没有了。 思及此处,不免对今夜的刺客心生怨怼。 五皇子的旧部如此寒酸? 连蒙汗药都能买到掺假的货色。 导致苏缨提前醒来,看见他如此不堪的一面。 思绪游离半晌,他才涩声开口:“苏……” 话刚开口,就被苏缨打断。 “不疼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头。 裴修怔愣一瞬,眼眶立时泛起红,带着几分委屈低声道: “……疼。” 苏缨睇他:“我不问便不疼了?” “……”裴修抿了抿唇,“你不问,我不敢喊疼……怕你恼我。” 贯会扮可怜,苏缨腹诽。 “进来,我给你包扎。”她道。 裴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坐下。” 他便依言在椅子上落座。 “脱衣服。” 裴修眸光闪烁地仰视她,小声道:“苏缨,我胳膊抬不起来。” “……” 苏缨看着他只洇开一小片血渍的肩头,木着脸:“真有这么严重?” “……嗯。”裴修道,“真的很疼。” “娇气。” 话虽这样说,苏缨还是替他褪去了上衣,随即点了一盏灯。 伤口不深,已经止了血。 苏缨打水为他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渍,撒上药,用布帛包扎好。 她上下打量他:“还有哪里受伤了么?” “嗯。” 裴修牵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裸露的胸口:“这儿也受伤了。” 掌心传来并不陌生的触感,苏缨的额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药石无灵了,自戕吧。” “……” 第95章 刺客 破晓未至,月色渐敛,周遭万物都浸在化不开的黑暗中。 裴修命余下的暗卫留守木屋,只身朝着一处隐隐有火光摇曳的方向走去。 一片林中空地,中间捆着几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代祥刚审问过几人,溅了一身鲜血,看起来有些骇人。 见裴修过来,对他道:“三公子,这批刺客确是五皇子旧部。” 裴修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目光扫过其中一个略熟的面孔,神情微微一变,又立时敛起异色。 “季将军如今怎的也沦落到刺客一列了?” 被称呼“季将军”的男子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却已两鬓霜白。 闻声,季如川眯缝着一双染了血污的眸子望过去,目光落在裴修同样霜白的发丝,声音嘶哑地怪笑了两声。 他朝旁啐出一口血沫,喉间咻咻不止,像是伤及了肺脉。 “裴子望。”季如川喘声粗哑,仍是在笑,“你幼时……我且抱过你呢。一别多年……如今怎的瞧着,倒与我像是同辈年岁了?” 裴修面色未改,淡声道:“季将军这会儿与我叙旧,是想让我留你一命?且不说你我两家之间的血海深仇——” 他看了眼季如川正涓涓往外渗血的胸口,“单是你伤成这样,也难以活下来。” “血海深仇……” 季如川嘶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带着两分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裴府一夜倾覆,三百余口惨死……其中没有你们季家的一份功劳?与你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当年承蒙先帝指婚许给我兄长,也被你父亲逼得在大婚前夕吞金自尽。” 裴修神色冷淡,缓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遮掩。你父亲,是我亲手喂下的金锭。后来的湖广季府,亦是我下令纵火焚毁的。” 季如川艰难地挑了挑眉,是个出乎意料的神情:“彼时我尚在边外,噩耗传来……我自是不信身子康健的父亲突发急症,我曾疑心过青止,却也从未往你身上想过半分……” 他剧烈呛咳了一阵,呕出几口鲜血,喘着粗气继续道:“裴子望,你我两家血海深仇不假……昔日的情义也做不得假……今夜我领命来取你性命,心底原还存着两分不忍。怪我轻敌……未曾料到,你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彼时先帝初登帝位,储位未定,裴、季两家仍是百年世交,往来密切。 季如川与裴翊年岁相仿,二人自幼相伴,亲如手足。 爱屋及乌,季如川也格外疼惜这位身子孱弱的幼弟。 裴修三岁启蒙学剑,人生中的第一柄短剑,便是季如川送的。 那剑身长约两尺,剑柄悬着一枚白玉璎珞。 是他特意找巧匠打制的。 后来,先帝有意立储。 大皇子占嫡长名分,根基稳固。 而身为嫡次子的五皇子最得先帝偏爱器重,圣眷正浓。 朝堂百官各自站队,派别分明。 季家长女早早婚配给五皇子,季家已然与五皇子绑定荣辱。 而裴家恪守正统礼制,坚定不移地站在名分正统的大皇子一方。 自此,两家渐行渐远。 这本是各自家族在朝堂之上的取舍决断,也迫使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们隔出了一道无可奈何的鸿沟。 “横竖我已是将死之人,有些事……念着往日情分,索性同你敞开说个明白。” 季如川急促喘着气,“你可知……我们今夜为何而来?” 裴修垂眸看着他,火把映照的光影在他眼底跃动。 “杀我。”他道。 季如川摇头:“杀你不过顺带之举,重中之重……是逼问出睿王殿下的下落。” “睿王?”裴修蹙了蹙眉。 睿王便是五皇子唯一幸存的子嗣,时年八岁。 “京中有人放出消息……说睿王殿下被你带来豫州,暗中拘禁。”季如川低声道,“裴子望,我们……不过是第一批找上门来的人。” 言尽于此,裴修已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半晌的沉默后,他冷冷地扯了扯唇角:“看来……将我流放至如此偏僻之地,圣上也仍是不放心。” 只因这一则传言,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会有多少刺客前仆后继来寻他。 裴修想到了苏缨,心口发沉。 在这一刻,他才算彻底明白,五年前苏缨为何走得那般决绝。 甚至隐姓埋名,在这般偏僻的小城落脚。 而他,因一己私心执念,再度将苏缨拖入了凶险之中。 一阵嘶声呛咳拉回了裴修的思绪,他看着伏地不起的季如川。 “既然你这般坦诚相待,我也不瞒你——睿王以及五皇子,早在宫变那日,便已被圣上下令格杀。” 他眸光幽深,轻嗤一声:“你们当真以为圣上会留那两人性命?秘密软禁,不过是搪塞世人的说辞,博一个仁君的美名罢了。一群一叶障目的蠢货,竟还妄想借稚子东山再起,实在可笑至极。” 季如川闻言,却似毫不意外。 他溢满鲜血的唇角扬起一个笑:“这话,我信……可旁人不会信。” 裴修挑眼看了他半晌,对代祥吩咐道:“把方才我让你带走的那个人留下,其余人处理了。至于季将军……留他自生自灭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被季如川嘶哑的嗓音留住。 他喉间嗬嗬,发出的笑声都显得渗人:“莫不是……你因为我这几句话,便心软了吧?” “裴子望……”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可知,放走我的下场是什么?” 裴修脚步一滞。 “不出三日,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便会大曝于天光之下。”季如川盯着他的背影,“抓住定安王的软肋,远比制衡定安王本身,更为致命……不是么?” 裴修回身,迎上他情愫复杂的眸子。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裴修沉默半晌,转身,对代祥低声道:“别留活口。” 第96章 入水 夜色将尽,一缕微光漫过天际。 裴修拎着一条断臂,从林木后走出,随手掷到地上。 “拿去喂狗。” “是。” 代祥瞥了眼那只断臂,提步上前,替他褪去血腥气浓重的玄色斗篷。 裴修摘了手套,换过一身干净衣衫,对代祥道:“多增派人手,不能让人查到苏缨与我有所牵扯。” 代祥面露犹疑,坦言道:“三公子,只要您与苏姑娘在一处……苏姑娘的身份,便瞒不久。” 先前未刻意遮掩行踪,如今各方势力已经闻讯赶来,且裴修不能离开豫州,再想藏匿踪迹,已是难如登天。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后面……”裴修低低一叹,“我再想法子。” 言罢,他朝代祥掸掸手,独自往木屋走去。 屋前的混乱已经被收拾妥当,空气中仍残存淡淡的血腥味。 裴修踏进门,见苏缨正坐在桌前用早饭,全然没有受到昨夜那番混乱的影响。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的侧脸,心中怅然。 昔日逃亡,他双目失明,无法护她周全。 而今,他已是威震天下的定安王,仍然因为自己使让她身陷险境。 苏缨不恋钱财权势,所求亦是不多,只想寻清静一隅安身度日。 她……何错之有? 独独只错在遇见他么? 苏缨早早便听见进屋的脚步声,却没见裴修走近,侧头看去。 他逆着晨光立在门口,大半张脸沉在阴影中,有些晦暗不明。 苏缨猜不透他的心思,却清楚这人性子过于纤细多虑,眼下定是在钻什么牛角尖了。 “过来。”她道。 裴修缓步走了过去。 苏缨牵着他坐下,将跟前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离得近了,她就能闻到他身上未散尽的血腥味,并未多问。 “吃么?” 裴修没作声,只抿唇看着她。 苏缨被他盯得心中奇怪:“这样看着我做甚?” 他依旧沉默。 苏缨迎着他的眸子,想了想,倾身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一触即离。 裴修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上去,她蓦地抬起手,掩住他的唇。 裴修便顺势握着她的腕骨,双目深深凝望着她,像昨夜那样,衔起指间一小块软肉轻轻厮磨。 似是想帮她回忆。 苏缨如今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神色如常道:“连我手都吃,还不承认自己馋肉了?” 裴修动作一滞:“……” 苏缨趁机抽回手,在他衣襟上蹭干净,道:“吃饭。” “……哦。” 昨夜风波过后,二人没再继续走村子,赶着牛车往县城去。 这里离县城只有半日路程,无须仓促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 苏缨发现了一丛晚熟的覆盆子,自己跳下牛车去摘。 摘了满满一捧,拿随身水袋冲净表面的浮尘。 自己先尝了一颗。 许是熟过头的缘故,甜得有些发苦,一股子闷腻感在口中漫开。 “如何?”裴修问。 苏缨未作声。 拈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裴修毫无防备地吃入口中,咬开的瞬间,眉心微蹙。 苏缨正觑着他脸色,见状,将口中的果肉吐了出去。 裴修倏然瞪大了眼睛:“你……” 苏缨拿水清了口,神色自若:“我词汇浅薄,说不清这味道究竟如何,只得让你自己尝尝了。” “……” 默了半晌,裴修幽幽道:“苏缨,你如今越来越喜欢作弄人了。” “有么?” “有!” “你说有就有吧。” “……” 裴修失语,默默用水清了几次口,才堪堪去掉些许甜腻。 午后,途经一条潺潺小溪。 二人在此处暂歇,裴修砍了一节树枝削尖,去浅滩叉鱼。 苏缨生好火,见他忙活半晌一无所获,上前道:“给我。” 裴修依言把木枝递了过去。 刚接过手,她便眼疾手快地朝身侧石缝猛地一戳,抬手抽出木枝,其上赫然是一条肥硕的鱼。 裴修看得目瞪口呆,连声赞叹:“苏缨,你真厉害。” 苏缨不为所动。 她并不觉得有何厉害之处。 上合村依河而居,下水抓鱼是村里人自小练就的本事。 也正是依仗极好的水性,五年前她才能从一众暗卫的眼皮子底下顺利脱身。 苏缨取下那条鱼,丢到岸边,继续往水深处去。 一条近三尺的大鱼挑衅似地从她腿边游过,苏缨当即握紧木叉,缓步循着走去。 裴修看着苏缨一步步往溪流中央走,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正欲出声叫住她,却见她脚下似是骤然踩空,猛地坠入水中。 瞬间没顶。 裴修的脑子轰然炸开。 折磨了他五年的梦魇,在眼前再度重现。 他疯了般蹚水而去,溪流中央竟是一个断崖深潭。 潭水幽暗,深不见底,全然不见苏缨的身影。 他未作迟疑,纵身跃入水中。 另一头,苏缨无意间落水,索性追着那条大鱼往水潭深处游去。 当她成功叉住那条鱼,折返回去时,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快速朝她游来。 ……是裴修! 苏缨朝他挥了挥手中的木枝,示意他往上游。 然而那人仿佛全然未能会意一般,反倒加速朝她游来。 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苏缨满心茫然,推了推他的肩头。 见他仍旧不肯放开自己,只得拖着他往上游。 才游出一段距离,撞上十来个刚下水的暗卫。 众人见自家主子挂在苏姑娘身上,一时竟不知是否该上去帮忙。 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苏缨心知他们定不是下来戏水的,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 暗卫们并未依言往上游,而是分散两侧,腾出方便他们出水的位置。 苏缨没有强求,继续拖着裴修往上浮。 待浮出水面,苏缨长长吸了一口气,肺部久违地一阵痉挛。 随即抬手,连着木枝带鱼一并扔向岸边。 裴修仍挂在她身上,她只得安抚般揉了揉他僵硬的后颈,无奈道:“你先松开我,我们要在水里泡一天么?” 若是平日,她尚能将裴修拖出水。 方才在水下消耗了太多力气,眼下实在有心无力。 良久,裴修才似回过神一般,缓缓支起头。 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上,泛红的眉眼濡湿朦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般,怔怔看着她。 苏缨蓦然回想起重逢的那个雨夜。 霎时间,万千思绪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盘踞心底的诸多疑惑,如浓雾散尽,豁然开朗。 也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 为何裴修会在雨夜出现在偏僻的上泉。 为何重逢时,执拗地要她说出那句 “见到你,我很欢喜”。 为何故意瞒她,百般纠缠地要留在她身边。 为何……只是看见她入水,便这般慌乱失控。 苏缨心头百感翻涌。 她原以为的有缘重逢,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第97章 不走了 午后的日头正烈,换下来的衣物铺在溪边的巨石上,很快便被晒得温热,潮气消散大半。 苏缨在火边烤鱼,最初抓的那条鱼足够她与裴修吃,便将另一条大鱼送给暗卫加餐。 众人方才亲眼目睹,这位看上去清瘦的苏姑娘只手将鱼抛到岸边,当下拎着这条足有二十来斤重的大鱼,不由心生佩服。 顾念他们在裴修面前难免拘谨,苏缨并未相留。 将鱼给了他们,告知要等衣衫晒干了再动身,时间尚且充裕。 待人走后,苏缨回身,又对上怔怔望着自己的视线。 自打从水里出来,裴修就一直拿那双水光氤氲的眸子看着她。 一错不错。 生怕自己从他眼前消失了似的。 苏缨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心下不忍,又缓缓挪了回去。 果不其然,裴修像是读懂了她举动里暗藏的深意,起身凑过来,握住她的手。 苏缨:“……” 天气炎热,不消片刻,二人相握的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 “不热么?”她耐着性子道。 裴修轻摇了摇头,“苏缨,我们走吧。” “不走。” “……” 苏缨看着他,轻声道:“裴修,我不走了。” 裴修怔然。 好半晌,他才意会了那几个字的含义。 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哑了:“……你惯爱哄骗我。” 苏缨一噎。 这句话……她倒是无法反驳。 “这次不是。”她道。 裴修趁机追问:“那上一次呢?” “哪一次?” “……” 裴修泄了气,“总归是辩不过你。” 他有意回避方才的话头。 时过境迁,已成过往。 裴修并不想将过去五年的自己剖开给苏缨看。 里面不止是辗转煎熬的思念,更是深切入骨的绝望。 五年来,他的每一场梦魇,都以苏缨溺亡作为序幕。 清醒时,他还能强迫自己相信苏缨尚在人世。 而梦境并非人力所能控制,只能被迫一次次坠进尽头的黑暗。 彼时,陷入绝望的他宁愿自己此生找不到苏缨,只求她还活着。 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午夜梦回时,兴许也会想起曾经朝夕相伴一载有余的小瞎子。 这便足矣。 可当他看见立在铺子门前的苏缨,满目诧异又心疼地看着他时,瞬间推翻了过往所有的想法。 想触碰她,亲吻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哪怕——她的所有妥协和让步都是他费尽心机求来的。 哪怕……她对自己仅仅出于怜悯。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甚至,明知自己的存在会让苏缨身陷险境,他仍做不到决然放手。 这些隐秘阴暗的心思,无法剖开摆在苏缨面前。 他终究是配不上苏缨的,裴修想。 不,没人配得上苏缨。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纷乱思绪被蓦然拉回,裴修缓缓聚拢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道: “我在想……明月高悬,清辉是恩赐,亦是放逐。” 苏缨望了望灼眼的日头,神色异样:“哪来的明月?” “近在眼前。” 六月的天儿,苏缨竟觉寒毛乍起。 “……装神弄鬼。”她语声微顿,“莫不是……方才水进脑子了?” 她去摸他的脉象,瞧不出什么端倪。 可裴修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事已至此…… 苏缨快步折返牛车,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米。 走到裴修跟前,抓出一捧白米,扬手朝他撒了过去。 米粒砸在肩头,又簌簌掉进衣领,裴修被她莫名的举动惊得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见他这副反应,苏缨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在她的家乡,孩童夜半啼哭不止,或是有人受惊丢魂,家人便会往其身上撒白米。 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辟邪法子。 苏缨一边撒米,一边依着记忆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各路邪祟莫纠缠,快从裴修身上下来……” 裴修:“……” 只愣怔一瞬,他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苏缨被笑得有些恼了,余下的白米便往他脸上砸:“……再笑牙给你掰了!” 裴修仍笑盈盈地望着她,放轻了声调,自语般低声道: “这世间,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苏缨木着脸,“这世间,也找不到比你更古怪缠人爱哭的人。” “你我这般与众不同,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 堪堪赶在城门关闭前,二人才回到上泉县。 将牛车上的物件卸在铺面,苏缨便指使裴修去还牛车。 “我一个人去?” “嗯。” “真让我一个人去?” “……快走。” 他百般不情愿,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缨拎着包袱往后院去,刚打起帘子,脚步猛地顿住—— 槐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一轮圆月斜挂天边,冷白的月色将那人的身影晕出一层朦胧轮廓。 苏缨不动声色地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人倏地站起身。 稳了一会儿身形,缓步朝她走来。 随即又似难以自抑般,渐渐提快了步子。 许是走得太急,右脚起落之间,竟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跛态。 一个念头立时从苏缨的脑海里闪过。 没等她细想,记忆中那张英挺张扬的脸渐渐显露在月色之下。 “缨娘……” 那人克制地停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比少年时更为幽深的眸子凝望着她。 “好久不见。” 第98章 旧识 苏缨看着面前的明舟,第一个念头是—— 上泉县好像没她想象中偏远。 略一思忖,又觉出不对劲。 明舟出现在她的院子里,显然不是偶遇,而是特地寻来的。 尚未想清楚他的来意,明舟先低声开了口:“我不便在外面久等,这才冒昧进了你的院子,别生我气,好么?” 苏缨摇头:“你不是在京中做官?怎么也来了豫州?” 难不成……是被贬了? 明舟听得她话中的“也”字,丝毫不觉诧异,解释道:“我是奉旨入蜀清查赋税,豫州是此行首站。” “入蜀……” 苏缨暗忖。 豫州地处蜀地边陲,一路过来,途经州府众多,为何会把豫州定为首站? 不过他既是奉旨行事,苏缨心知不该多问,便压下心头疑惑,问起了另一桩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明舟神色自若道:“张麒和裴修透露的消息。” 一人泄露了苏缨身在豫州,另一人则是他派人暗中跟着,方才得到确切行踪。 这般说来,也算不得骗了缨娘。 顶多……算是瞒下一些。 闻言,苏缨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泄露她行踪之人,除了张麒,她也想不出旁人了。 裴修能找来,兴许都是从他那儿得的信。 这几年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三人的关系变得这般要好了。 苏缨放下包袱,去煮水泡茶。 天色已晚,不便将人请到屋内,便在槐树下的石桌点了一盏油灯。 明舟在石凳落座,目光一直跟随着往来折返的苏缨。 不经意再次扫过她挽就的低髻,迎着灯火的眸光沉沉一敛。 据亲卫禀报,裴修到上泉才短短一月,进展竟这般快。 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明舟不能擅自离京,为谋得这份入蜀的钦差之职,耗费大量心力,多方周旋,方才如愿。 这一路上他甚至舍弃马车,快马昼夜兼程,到头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以裴修的性子,一旦得到名正言顺的由头,再难让他寻到可乘之机。 有些棘手,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苏缨斟了茶,便在他对面落座。 “彩云可还好?”她问。 “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能有什么不好?”明舟眉眼间漾开浅淡的笑意,“在京师开了三五间绣坊,起初夜里还回来歇一宿,而今忙起来,却是连家都不着了。” 苏缨闻言讶然。 明彩云不会女工,当年明母将她拘在家中绣嫁妆,请了绣娘来,只让她最后收上两针,都满心抱怨。 如今竟自己开起了绣坊。 回想起那个活泼明媚的姑娘,苏缨莞尔一笑,有些感叹:“真是世事无常……” 灯火摇曳,在她含笑的眼底投落忽明忽暗的光影。 明舟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自己已经得偿所愿,此刻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夜,他同妻子在月下饮茶,不时闲话几句家常。 可他终究无法自欺欺人,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化成了压在心头的一捧死灰。 “听闻……彩云与范郎并未如期完婚。”苏缨道,“如今可相看人家了?” 明舟摇头,默了半晌,将范家发现裴修真实身份一事简略讲了,随即道: “范光裕说他不愿欺瞒云娘,这事是他亲口跟云娘坦白的。他还说……当他得知范父要去县衙检举裴修,次日一早便往你们住的院子递了信。那两日正好喻知县不在城中,还在信中特意嘱咐你们当日务必离城。” 苏缨闻言一愣,自语道:“那个神秘人竟然是他……” “看来,是真有此事了?”明舟问。 苏缨点了点头,将收到的信纸与那日发生的事也讲了一遍。 明舟闻言,轻轻一叹:“云娘得知后,在家哭了好几宿,怨自己识人不清,险些害了你们。也是此事过后,云娘不肯与范光裕完婚。 “那人却是个痴情的,至今尚未婚娶。不时往云娘的绣坊里去,一个七品翰林编修每回被云娘拿棍棒打出来,等下次休沐又去。” 苏缨道:“这件事,倘若范郎缄口不言,原是可以遮掩过去的。可他宁愿承受后果,也要将实情与彩云和盘托出,足见本心不坏。况且,就算没有范家这桩事,那日裴翊也会找上门来。” “彩云……”她也轻轻叹了口气,“她与范郎若是没有情义便也罢了,若是彼此有情,只希望莫要因为这件事无端蹉跎了彼此。” 明舟温声道:“等我回京之后,会将事情原委告诉她,余下的事……由她自己决定吧。” 苏缨点头,又问了明家双亲和秦雪兰的境况。 “我爹娘一切安好,娘亲与云娘都十分挂念你。我今日见了你,晚些回去给她们写封信,也好让她们安心。” 明舟稍作停顿,开口道:“至于秦大夫……你走后的第二年我便上了京,她如今境况如何我并不清楚。待我寻人问了,再告知你。” “好。” 二人默然片刻,明舟轻声唤她:“缨娘。” 苏缨抬眼。 “你可还记得……”明舟眸光灼灼,“你离开北良那日,我们原是有约在先。” 苏缨迟疑着点了点头:“事急从权,那时我以为身份败露,不想牵连到你们,便没能告知你一声。后来,我写了信交给裴翊,让他差人转交给你们……” “信?”明舟顿了顿,“什么信?” 闻言,苏缨立时明白,那些信定是被裴翊那只老狐狸昧下了。 明舟也旋即明白过来,倒也不追问,只轻声道:“往后若有机会,你可还愿意赴当年之约?” 话音落下,铺子连接后院的门帘被人倏然掀起。 一身织金白袍的裴修立在那里,手中拎着几个油包。 他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望向明舟: “赴什么约?介意带上我么?” 第99章 容不得 苏缨难得敏锐地察觉出裴修话音里的不善,扯开话头:“你买的什么?” 裴修将视线挪开,抬步朝苏缨走近,眉眼间依旧温良乖顺: “今日回来得太晚,想着不起灶做饭了,便在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些吃食。” 言罢,他摆出一副主人家做派,对明舟道:“来者是客,不妨一同用些。” 明舟神色如常,起身道:“方才只顾着和缨娘叙旧,倒没察觉时辰这般晚了,我在此多有叨扰,便不多留了。” “我一回来,你便要走。”裴修挑眼看他,“倒像是我容不得人了。” 明舟迎上他的视线,温和地勾了勾唇:“三郎原是这般豁达之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缨越听,越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唯一肯定的是,这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要好。 可要说不好,二人私下又并未以君臣相称,听着倒像有几分私交。 这大抵就是官场里的门道吧,总归她是不明白的。 明舟未曾留下一同用饭,只告知苏缨,自己住在街尾的客栈,便告辞了。 裴修眯着眸子,盯着那道背影隐入门帘之后,抬步跟了出去。 听见身后的动静,明舟停下脚步,回身道:“殿下还有何指教?” “你怎么在这里?”裴修开门见山地问。 明舟平静答道:“奉圣上之命,入蜀清查赋税以及隐田一事。” “……隐田?”裴修蹙了蹙眉,“只查蜀地一处?” “自然不是。”明舟道,“只是令我先行入蜀,待有了进展,再定后续巡查去处。” 裴修默然片刻,扯了扯唇角:“当今圣上,果然是一众皇嗣中最像先帝的。” 明舟微微颔首:“历代帝王,心底无不盘算着削减世家势力。只是行事手段如先帝与当今圣上这般……实在不多。” 大齐律法,大族享有赋税优免之权,各地世家便借机收拢农户田地,串通州府篡改册籍。 如此一来,既不用向朝廷缴纳田税,又能坐收佃租。 而今,大齐近半数田产都攥在世家大族手中,国库亏耗,朝廷处处受世家掣肘。 一旦皇帝决意清查田地、收紧赋税,世家便会联手阻拦,让朝廷政令难以推行,也等同于变相牵制皇权。 故而,大齐历届帝王无不忌惮世家大族,可治理天下又不得不倚仗他们稳住地方。 懂得居中周旋,维系势力平衡,才是真正深谙帝王权术。 若公然与世家大族撕破脸面,落得先帝那般以骤然驾崩收场的,也并非个例。 对于此事,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并未多言。 裴家虽同样是世家,但根基在京师,此番清查地方隐田之事,一时半会儿牵扯不到他们。 心念几转,裴修顿觉不对:“查隐田与赋税,本该由户部督办,圣上怎会派你一个大学士出任钦差?” “户部因钱粮亏空,正交由都察院彻查,已然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腾出人手?”明舟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噢……原来裴尚书还未同你讲过。” 裴修面色沉郁:“我兄长接任户部尚书不足一年,圣上就急着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我离京之前,曾与裴尚书见过一面……你不日便能收到他寄来的信件。”明舟意味深长道,“这事的本意并非针对他,你好自为之吧。” 闻言,裴修眼底生出几分探究:“明舟,你究竟是哪一边的人?” “我一个无门第背景的人,不问派系之争。”明舟语调平和,“裴修,缨娘之事暂且不论。朝堂之上,我与裴家所求一致。此事,裴尚书给你的信中自有交代。” 言尽于此,二人再未多言,就此分开。 裴修满怀心事回到院中,见苏缨在打水准备沐浴,他上前想帮忙,被拒了。 他愣了愣,看见桌上未打开的油包,问:“不先用些晚饭么?” 整日赶路,午后还闹了那么一出,苏缨早已乏了,自然也没了胃口。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说罢,她关了门。 待她从浴帘后出来,裴修像一直候在门外听动静似的,立时推门进来。 他也刚沐浴完毕,换了身直身寝衣,发丝犹带着未散尽的湿意,随意拢在背后。 苏缨拿着绒巾擦拭发尾,越过他出了门。 裴修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等她在石凳落座,裴修便接过绒巾,立在她身后,替她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说。”她道。 裴修抿了抿唇,没作声。 见他不愿说,苏缨也不勉强,等到发丝干得差不多了,便往屋里去。 刚躺下,裴修又从身后贴了上来,犹疑顷刻,抬手,虚虚搂住她。 “热。” 她往里挪了一点。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随即一缕凉风拂来。 裴修手持蒲扇轻摇,再次试探着贴了过去。 苏缨幽幽一叹。 再没见过比他更缠人的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昏暗中的轮廓:“又怎么了?” “苏缨……”裴修抿了抿唇,小声问,“你在恼我么?” 苏缨茫然道:“恼你什么?” 本是一句无心反问,却被裴修意会成让他亲口剖白过错。 “我并非……容不下旁人,而是明舟不请自来,让我一时失了分寸。” “……” 以苏缨粗疏的心思,好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裴修……”她无奈道,“你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这般九曲回肠,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坊间话本行当少了他,真是一大损失。 “五年了,你当人人都同你一样,非要跟我纠缠不休?”苏缨耐着性子道,“明舟就是来蜀地查赋税,顺路看望一眼故友,你别胡思乱想。” “顺路?” 裴修带些恼意的小声道,“我尚未收到他入蜀的消息,他人已经到了上泉,何来顺路一说?更何况,整个豫州每年那点赋税,连京郊一个庄子都比不上,又哪里值得钦差头一站赶来这儿?” “明舟办差事有他自己的考量,不许为些莫须有的东西缠人,我困了。” 说罢,她原打算直接睡去,又担心这人胡思乱想一整夜,回头又闹着心口疼。 不嫌热地将他的脑袋按上自己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瓮声瓮气道:“别扇了,睡吧。” “……嗯。” 虽是应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等到耳畔的呼吸渐浅,裴修将头埋深了些,微哑的嗓音放得极轻: “只有我……不好么?” 第100章 复燃 睡至半夜,苏缨再度被热醒了。 她动了动,想将埋在她颈窝的脑袋推开。 细微的动静惊扰到了裴修,他下意识地抬起拿着蒲扇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苏缨动作微顿,转而托起他的脸。 贪图带着凉意的夜风,窗棂是敞着的,月光倾斜入室,映出那张热得微微泛红的脸。 苏缨拨开裴修额角濡湿的碎发,拿放在枕侧的手帕给他擦拭。 裴修早就醒了,只是困倦得不想睁开眼睛,乖顺地仰起头,由她侍弄。 “苏缨......”他声音倦乏,拖着语调小声讷讷道,“我又梦到你了。” 话音落下,一个温软的物体轻轻触了触他的唇。 裴修倏地掀起眼皮,立时清醒了几分。 “续上了。”她道。 裴修怔然。 其实他这回梦到的并不是苏缨亲他,可苏缨难得主动,他万不可能说出来,顺杆爬道: “......只续了一半。” “别得寸进尺。” “......” 虽没得逞,裴修心绪依旧很好。 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极轻地摩挲着苏缨的掌心。 这几年日子安稳清闲,她掌心的旧疤与薄茧早已淡去大半,倒是裴修手中的茧子比从前更重几分。 苏缨亦是有所察觉,指腹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虚虚抚过,发现虎口处的茧子最重,应当是常年握剑所致。 “碰疼你了?”他问。 苏缨摇了摇头,作势要起身。 裴修问:“不睡了么?” “嗯。” 昨夜入寝太早,苏缨眼下没了睡意。 闲来无事,便打算处理前几日收来的山货。 裴修按住她的手:“再陪我会儿,好么?我昨夜睡不着,刚睡下不久......” 苏缨想了想,躺回去:“睡吧。” 裴修心里再熨帖没有了,弯了弯眉眼,贴上去想抱住她,却被拨开了手。 “热。” “......” 没一会儿,合眼假寐的苏缨便感受到一股热源正极缓地朝自己靠近。 “你到底睡不睡?”她淡声道。 热源移动的动作倏地一停,须臾,缓缓挪回了原处。 安分了不消片刻,大抵是以为她睡着了,热源再次试探着悄悄靠近。 苏缨的确快睡着了,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好气又好笑。 却没再管了。 一番折腾,裴修终于得偿所愿。 他珍而重之地在她鬓边落下一个吻,再次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渐渐睡去。 天光微亮,上泉县在晨钟声中苏醒。 明舟早早起床梳洗,随意用过早饭,便往县衙去了。 调阅了本县的田产册籍,让随从带回客栈,又不慌不忙地在街上转了一圈,才往落脚客栈的那条偏街走去。 将至巳时,许氏药铺却仍未开门。 明舟看着紧闭的木排门,立了须臾,没听见里面传出响动,抬步要走。 隔壁邢大娘打明舟从街头走来,便留意上了他。 见其气度清卓,又眼生得很,多打量了几番。 不料他竟在许氏药铺门前驻足良久。 邢大娘瞧他不像前来抓药的,眼下见他要走,忍不住出声询问: “郎君可是来寻人的?” 明舟闻声回身,见隔壁米铺门口迎出来一位面善的大娘,含笑问道: “大娘认识......许大夫?” 邢大娘虽觉得这位后生模样俊朗斯文,不似歹人,心底仍存几分戒备,反问:“你寻许大夫所为何事?” 明舟温声道:“我是许大夫的同乡,她家中亲眷听闻我要来此地,特意托我给她捎了封书信。” 见他谈吐不俗,这番话也合乎情理,邢大娘心头戒备松去不少,迟疑开口: “家中亲眷......可是许大夫亡夫那边的人?” 她从未听许娘子提起过娘家亲戚,只知道她有个前来投奔的弟弟,想来家中再无旁人。 于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应当是许娘子亡夫那边亲眷给她捎的信。 闻言,明舟心头一动,微微敛了笑: “......许大夫亡夫?我虽是她通州同乡,但已是数年未见,倒不知晓此事。” 听到“通州”二字,邢大娘全然放下警惕,打开了话匣子:“许大夫当初就是因为亡夫染病走了,不愿留在那处伤心地,才搬到咱们上泉来的。” 她顿了顿:“许大夫家里人也未曾与你提过?” 明舟面不改色道:“我那时走得太急,他们只托人将信给了我,未有机会说上几句话。” 邢大娘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明舟望向紧闭的木排门,轻叹:“只是不巧,许大夫好像不在家中。” “许大夫同她弟弟前几日下乡收药,昨夜回来得太晚,想来尚在歇息。”邢大娘将人往铺子里让,“你若不忙,不妨在我铺子里稍坐,我去替你叩门。” 又是弟弟。 明舟心下了然。 难怪裴修昨夜言语间那般豁达大度,原是尚未得到名分。 压在他心头的那捧死灰彻底复燃。 明舟朝邢大娘浅揖一礼:“那便有劳大娘了。” 邢大娘哪受过这般礼数,连忙摆手:“好说好说......” 边说,边提快步子走了。 那头苏缨与裴修半夜一番折腾,的确是起晚了。 忽闻叩门声,苏缨惊醒,去推怀里的脑袋,反被尚未清醒的裴修缠上。 “松开。” “......” “有人敲门。” 裴修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声音含糊:“谁会这般不知分寸......大清早上门叨扰?定是你听岔了。” 第101章 狼狈 苏缨看了眼外头大亮的天光,使了些劲掰开他的手。 “什么大清早?都近午时了。” 她换好衣物,迅速梳洗挽好发髻,去院子应门。 打开后门,见来人是邢大娘,苏缨正欲将她迎进院子,又忽然记起裴修还没起。 早前邢大娘便旁敲侧击问过,这院子就一间卧房,姐弟二人如何安置。 苏缨说他夜里在铺子里打地铺,若是此刻让邢大娘撞见一身寝衣的裴修从自己卧房出来,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将大敞的院门虚掩了一半,问道: “原是邢大娘,寻我可有事?” 邢大娘在门口等了一阵,料定二人昨夜睡晚了,并未多问,只笑道:“你通州家里托同乡捎了信来,你药铺没开门,我便让那后生暂时在我铺子里等着。” “通州......同乡?” 苏缨顿了顿,旋即意识到那位“同乡”是谁。 不由觉得好笑。 昔日那般率真坦荡的明舟,如今也学会信口胡诌了。 她与邢大娘道了谢,关上院门,往大黄碗里添上些吃食,便去了外间的铺子。 打开木排门,就见一身青衣的明舟与邢大娘立在米铺门口有说有笑。 邢大娘被明舟三两句哄得红光满面,上前扯着苏缨小声道:“你这同乡还是名京官咧!一点当官的架子都没有,瞧着倒是个好相与的......” 闻言,苏缨抬眼,与正看着她的明舟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明舟扬起一个明朗狡黠的笑,有些少年气地朝她挥了挥手。 昨夜与他交谈,苏缨总觉得他如今的举止言谈斯文过头,有些道不明的别扭。 这般看着,忽然与记忆中的明舟重合了。 邢大娘将他们的举动看在眼里,心念几转,咂摸出些不寻常的味儿来。 如今再瞧二人,只觉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她不欲打扰,推说铺子里没人照看,便离开了。 明舟随苏缨走进药铺,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 见包袱药材随意堆放在墙角,并未收捡,再也为二人的晚起找不着借口了。 正巧裴修打帘出来,撞见明舟看着那一堆物件的复杂神情,心头的郁气霎时一扫而空。 他温和地同明舟打了招呼,转而对苏缨道:“被单我已经换了,先泡在木盆里,稍后再洗更省事。” 这些时日,家中杂务大半都是裴修在打理。 苏缨少言,他就无话找话,做了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说与她听,苏缨早已习惯,并未多想,随口应了一声。 明舟自是清楚这句话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饶是他近年在官场上已经练得一派沉稳气场,此刻也有些绷不住。 面色稍稍一沉。 昨夜误会二人已经修成正果,不仅因为苏缨梳了低髻,更是他早前便注意到—— 这院子只有一间卧房。 搁在院中的起居用具,却是两个人的。 方才听邢大娘道明二人对外的姐弟关系,他心中尚且存着几分侥幸,此刻算是被彻底击碎了。 明舟心中黯然,裴修倒是心绪颇佳,问苏缨:“想吃什么?” 昨夜空着肚子入睡,苏缨早就饿了,思忖着生火做饭得耗些时间,便道:“去孙伯家叫面吧。” 她转头问明舟:“你可用过饭了?” 明舟敛去异色,笑道:“早饭是用过了,若是晌午饭,倒是还未用过。” 苏缨正欲让裴修去叫三碗面,又听明舟道:“我记得你素来爱吃我做的咸肉烧饭,我几年未曾做过,如今再见到你,忽然有些想念那味道。不知家里可还有咸肉?” “有是有......” 苏缨语声稍顿。 五年未见,刚一见面便让明舟下厨,委实不妥。 但......明舟做的咸肉烧饭,除了肉丁放得多些,与她娘做的烧饭相差无几。 是苏缨如何也做不出的味道。 见她迟疑,明舟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包,搁在柜台上:“你要是饿了,先拿点心垫垫,我下厨还算利落,不会让缨娘久等的。” 话已至此,苏缨不便再推辞,应下了:“我替你打下手。” 一旁的裴修越听,越觉得不妙。 若是苏缨随明舟进灶房,就得将他留下来守铺子,岂不是平白给了二人独处的机会? 他当即开口阻拦:“还是我去,不然待会儿铺子里来了人,我连方子也不会看。” 苏缨暗忖。 昨夜裴修虽有些难缠,但他今日再见到明舟,并未表露出半分异样。 大抵是想明白了。 她点头道:“也好。” 明舟与裴修目光相撞,又同时错开,前后进了后院灶房。 一人做饭,一人生火,俱未言语。 狭小的灶房里,尴尬又诡异的气氛缓缓漫开。 明舟虽久未下厨,但底子还在,切肉淘米很是麻利。 不多时,他便将咸肉丁下了锅。 裴修余光扫过一眼,往里猛添了几把柴,火势骤增。 明舟:“......” 他咬牙忍了忍,没出声。 动作迅速地翻炒几下,放入提前好泡的白米。 按照原本的做法,本该加水盖盖焖煮。 但裴修一个劲往灶孔添柴,这般猛火焖煮,十有八九会糊底。 明舟冷眼看着他小家子气的举动,心头也憋着一股劲,干脆不盖锅盖,用锅铲不停翻拌。 这厢苏缨刚拾掇完一捆药材,只觉得才不过眨眼功夫,二人竟端着烧饭出来了。 只是瞧着都有些狼狈。 裴修白皙的面颊被灶火烘得发烫泛红,鬓边浸出一层薄汗。 明舟不比他好上多少,也出了汗不说,宽袖还蹭上了点点油污。 “你们俩在灶房打架了?” “没有。” 二人异口同声道。 第102章 通透 苏缨见他们虽模样狼狈,但衣衫发髻还算整齐,露出来的皮肤也并无伤痕,没再多问。 三人在沉默中用完一餐饭,明舟自觉形象有损,早早回了客栈。 裴修也嫌弃自己一身邋遢,膳间全然不敢往苏缨身上贴,破天荒地坐得远远的。 洗了碗,他便迫不及待打水沐浴。 将自己拾掇干净了,才神清气爽地回了铺子。 苏缨已经将药材入库,正坐在柜台后喂璞玉吃点心。 裴修见这小丫头又来缠着苏缨,心下不满,却无法对着幼童发作,只一言不发地在另一张藤椅落座。 动静略有些大。 苏缨不明就里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掰下一块糕点,喂到他唇边:“吃么?” 晌午的烧饭裴修几乎没动,从昨夜一直闹空饷的肚子里至今空空如也。 看着苏缨喂到嘴边的点心,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 璞玉斜眼看着跟自己抢食吃的裴修:“你这么大人了,也要许娘娘喂着吃?” 裴修与这小丫头一日无事也要吵上三回,今日本就气不顺,自是不愿认输的。 倾身过去,从苏缨手中截了原本要喂给璞玉的点心,弯了弯眉眼: “是你许娘娘乐意喂我。” 璞玉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震撼,睁圆了一双眸子:“你打开眼睛乱说话!” 苏缨淡声纠正她:“是睁眼说瞎话。” “......差不多。”她拧着脖子道。 裴修正欲嘲讽两句,苏缨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点心,堵住。 “她三岁,你也三岁?” 裴修的气焰霎时小了下去,些许愤然地嚼着口中的点心。 见许娘娘是站在她这头的,璞玉像打了胜仗的小将军,高高扬起脑袋。 刚开口,被苏缨“各打五十大板”地也塞了一块点心。 二人无心再斗嘴,一门心思对付干噎的点心。 担心璞玉噎住,苏缨给她喂了些水。 “许娘娘,这甜糕哪里买的?真好吃,阿玉让祖母也买去。” 苏缨摇头:“不是我买的,等我问清了地方再告诉你。” 闻言,裴修顿觉不妙。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含糊问道:“这是......明舟买的?” “嗯。” 裴修面色一变,下意识想吐出来,又不便在苏缨面前做得太过,只得强撑着咽了下去。 连灌了两盅茶。 “明舟?”璞玉满眼好奇,“是祖母说的......生得很俊朗的那位大人么?” 苏缨想了想,点头。 裴修抿住唇角,眸光微微一暗。 “他人呢?”璞玉伸长了脖子,四处看,“在院子里么?” “回去了。” 璞玉有些失望:“祖母说,那位大人看着与许娘娘很是般配,阿玉才好奇呢......” 苏缨闻言一怔,下意识去看裴修。 正好迎上那双已然泛起薄红的眸子。 对视半晌,苏缨拿着剩下的半包点心,抱起璞玉往外走。 “我与那位大人不般配。”她道。 璞玉不解:“为什么?” 随即她又恍然大悟道,“因为你心里有红薯了,对不对?” 苏缨竟立时明白她想说什么,毫无波澜地纠正道:“是心有所属。” “差不多嘛......”璞玉嘟囔道。 苏缨不与她计较,问:“谁与你说的这个词?” 璞玉小手指向她身后,“三郎哥哥说的......之前阿玉说很喜欢许娘娘,想让许娘娘当阿玉的舅母。三郎哥哥说,许娘娘心里有红薯了,不会当阿玉的舅母。”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缨,问:“许娘娘,你真的心里有红薯么?” 苏缨没去看身后的裴修,反问她:“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阿玉当然知道!”璞玉眸子亮晶晶的,“是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你又知道何为喜欢?” 璞玉拧着眉毛想了一阵:“大抵......就跟这甜糕一样?阿玉吃了一回,就已经想着吃第二回。” “许娘娘......”她问,“有喜欢的人,也是这样么?” 苏缨莞尔,起心逗她:“我不吃人,又何来想吃第二回?” 璞玉小脸白了白,苏缨立马截了话头,轻声宽慰道:“别怕别怕,许娘娘逗你玩的。有喜欢的人......和你方才说的,大概是同一个意思。” 得到肯定,璞玉立时将方才的玩笑话抛之脑后,得意洋洋地问苏缨:“阿玉很聪明吧?” 苏缨点头。 她又一次在璞玉身上看到了明彩云的影子。 算不上绝顶聪慧,可这般通透的心性,定能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 她将璞玉送了回去,回到铺子里,裴修依旧坐在藤椅上。 垂着眸子,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苏缨走过去,倾身,轻轻托起他的下颌。 那双眸子不再泛红,眼底仍漾着破碎清光,望向她时,无端又亮了两分。 “你在想什么?”她问。 裴修凝望着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竟从一贯的冷淡中看出几分外泄的柔情。 他喉结微微滑动,声音干涩又沙哑:“我......” 话刚出口,铺子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缨娘......” 声音骤然顿住。 裴修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眸色也随之黯淡。 他想说。 自己原没有那般大度。 单是看着旁人觊觎他的苏缨,心口便似烈火烹煎,疼得五脏俱焚。 更遑论......与人分享。 可他本就没有立场说出这番话,被明舟打断,更像是上天于他的警醒。 上一回贪心,他失去了苏缨五年。 这一回...... 他怕是承受不住的。 苏缨头一回如此真切地看着他眼底的清光一点点散尽,不由怔忡失神。 身后的明舟迟疑着,再次轻唤她:“缨娘......” 苏缨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指腹揉开裴修抿得发白的唇角,在天光之下—— 垂首,吻了上去。 第103章 不同 裴修骤然抬眼,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眼底盛着无尽纵容与怜惜。 轰—— 他的心口炸开一片漫天绚烂的烟火。 那颗被炸得扑通乱跳的心,带着几欲撕裂的痛楚,奋力要冲破肋骨的桎梏。 他方寸大乱,动荡的思绪寻不到半分着落。 急于抓住什么一般,握住托着自己下颌的那截手腕。 唇瓣一触即离。 苏缨直起身,手顺势滑下去,钻进他微颤的指间,紧紧扣住。 她侧头,神色平静地看向立在铺子门口的明舟。 明舟眸色恍惚,似是尚未从方才那一幕回过神来。 他无端回想起六年前,与明彩云带着明九登门赔罪的那日。 彼时他便已然有所察觉,这二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旁人无从介入的隔阂。 自欺欺人也好,心有不甘也罢,他竭力忽视那道隔阂,闯入了苏缨的生活。 他满心以为,只要缨娘不厌弃他,便与裴修有一争之力。 除却家世出身,其余诸般,明舟自认半点不输裴修。 更何况,他登科入仕,就是在尽力弥补这一不足。 直到他折返药铺的路上,仍是这般以为的。 但方才那一幕,让他动摇了。 明舟早已默认二人有肌肤之亲,他并非心胸开阔之人,又怎会全无芥蒂。 只是对缨娘的情意,尚能压住这万般苦涩滋味。 可心中默认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明舟立在原地,心口似有巨石坠落,生生砸开一道血淋淋的空洞。 内里满目疮痍,可他面上仍维持着一派平和,半分痛楚都未曾外泄。 “可是落下什么物件了?”苏缨问。 明舟不动声色地将裹着染血布帛的左手背到身后,温声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方才得了信,要即刻动身前往宁川府。” 苏缨并未多问,轻声道:“一路平安。” 明舟微微颔首,唇边勉力牵起一抹笑:“缨娘……后会有期。” 说罢,他再难维持从容体面,转身大步离去。 候在远处的侍从云生快步迎了上来,小声询道:“大人,咱们当真就这样走了?” “我若继续留在上泉,迟早会牵连到她。” 明舟垂目看着左手染满血迹的布帛,眉眼覆着一层彻骨冷意。 他全然不曾料到,那些世家大族竟消息灵通至此。 他前脚刚抵达上泉,才过了短短一夜,杀手便已经寻来。 街头拐角处停着一辆马车,明舟打帘进了车厢。 马车驶过偏街,途径许氏药铺门前,一缕轻风拂过,撩起半幅窗帷。 余光不经意扫去,却发现铺子木门紧闭。 明舟自嘲般嗤笑一声,缓缓合上通红的双目,一滴泪飞快地自眼尾划过,立时便没了踪迹。 他喃喃自语:“下一次再见……该是在京师了。” 渐远的车轮声传进昏暗的铺子里,一屋寂静中,混杂着细碎起伏的轻喘。 苏缨坐在柜台上,被立在她跟前的裴修拢在怀里。 有些受不住细密又缠绵的吻,她身子微微后仰,裴修跟着压得更低,试图追上去。 “……停。”她气息不稳,“等一下。” 裴修依言停下,睁开有些失神的眸子,垂目看着异常红润丰盈的唇瓣。 埋首,抵上她的肩头,竭力平息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口中难耐地催促: “好了么?” 苏缨没理会他,指尖仍搭在他的脉上。 “苏缨……” 等待中,他拿唇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感受到光洁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低低一笑。 “笑什么?”她问。 “我心中欢喜。” “……” “你待我是不同的。”他语气不掩得意,“与所有人都不同。” 当然,也为明舟的离开欢喜,甚至恨不得为他破碎的心举杯庆贺。 这句话,他自然无法说出来。 苏缨默然。 早在安置营的那日清晨,心无挂碍地接受了裴修那一吻时,她便已经发觉了。 自己待裴修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在于,无论他做出任何事,都不会令她心生反感。 她容得下他的缠人爱哭,容得下他不时古怪的言语,亦容得下他身为定安王的那一面。 纵使平日里也偶有嫌他烦的时候,心底却从未生出过半分厌弃。 指腹下的跳动比方才缓了不少,苏缨低声道:“好了。” 裴修支起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急不可耐地吻住她,只轻轻蹭着她的唇角,小声道: “该你了。” 说罢,微微启唇。 苏缨迟疑着,没动。 几番权衡,最终抬手推开他,下了柜台,打算去敞开木排门。 刚走出两步,便被裴修从后握住手腕,拉回怀里。 他声音低哑绵软:“我可以先服药。” 苏缨再次推开了他:“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吃。” 打开门,炙热的日头照了进来,满屋缱绻瞬间消散无踪。 苏缨坐回柜台后翻看医书,裴修紧随而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他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她面上已然寻不出半分异样,仿佛那番温存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苏缨……”裴修嗓音闷闷的,“我方才没将你亲舒服么?” 听得多了,苏缨心中已经毫无波澜,淡淡道:“还行。” “……” 裴修一噎。 ……还行? 那便是不合她心意了? 难怪苏缨不常与他亲近…… 裴修蹙了蹙眉,若是寻常事,尚有典籍可查、旁人可问,总能学习一二。 独独这件事……除了勤加练习,大抵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可是苏缨都不愿与他亲近,如何能练习? 心念一转,他忽然惦记上了苏缨放在床底的半箱话本子。 连男女情事都能写得那般详尽,兴许有的书里也记载着能讨苏缨欢心的吻法。 裴修难得安静下来,苏缨竟莫名有些不适应。 她悄悄拿余光觑他,见他面色古怪,只当他还在为午后的事烦闷。 “裴修。” 裴修侧头看去。 苏缨淡淡道:“昨夜入睡前你问的那句话,再问一次。” 裴修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满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半晌,才讷讷出声:“只有我……” “好。”苏缨接道。 裴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苏缨……你再说一遍。” 苏缨斜睨他一眼,“一个你已经够我受的了,我何苦还要自寻烦恼?” 须臾的沉默后,裴修小声道:“日后……你该不会借善妒这条七出之罪,把我扫地出门吧?” “……” 每当苏缨觉得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了,这人又会冒出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让她再度大开眼界。 “苏缨……” “闭嘴。” “……哦。” 第104章 信函 日暮时分,代祥走到药铺后院墙根。 确认四下无人,他抬手拢在唇边,吹出一声清细悠长的鸟鸣哨音。 里面立时传出裴修的声音:“进来吧。” 代祥轻松翻身入院,却发现院中并无人影。 “这里。” 代祥循声往灶房走去,见自家金尊玉贵的三公子坐在灶孔前生火,看上去动作竟比他还要娴熟几分。 不由一怔。 代祥连忙上前想要接手,被裴修抬手拦下。 “你拿捏不好火候,别毁了我做的吃食。” 代祥闻言又是一怔。 心道,原来三公子还会下厨…… 不由暗暗佩服这位苏姑娘,竟能将他家三公子调教成这般模样。 “我哥来信了?”裴修问。 代祥回神,从衣襟里取出信函与一柄银质拆信刀,双手递过去: “从京师快马加鞭送来的,送信的心腹说大公子特意嘱咐,务必赶在就藩仪仗前送到您手上。” 裴修没接银刀,随手撕开封上火漆,取出信纸往下看。 代祥接着禀报:“原定五月底入蜀的就藩仪仗,路上接连遭遇几场大雨,耽搁了。方才收到消息,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府城,咱们最迟明早便要动身。” 裴修没应声,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 昔日裴翊送来的信,言简意赅,多半个字废话也没有。 而今日这封信,却是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页。 信中先是言明,明舟虽不归属世家阵营,也并非裴家的敌人,待其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随即寥寥数语交代了户部被查的始末,安抚裴修不必担心。 余下大半篇幅,说的便是就藩仪仗诸事。 信中提及,圣上特派身边亲信的卓督公随仪仗同行,对外宣称是携封赏前来。 裴翊在信中再三叮嘱,令他务必万分谨慎。 倘若圣上意图拿自己牵制裴修,提出任何过分苛求,万万不可轻易应允。 圣上暂时动不了他,凡事皆有转圜余地。 代祥见裴修神色未定,久久不曾出声,心下也生出几分不安。 “可是大公子那边出事了?”他轻声问。 裴修摇了摇头,将信纸塞进灶膛,一片沉郁的眼底印着纸页被瞬间吞噬的火光。 “明日卯时动身。”他道,“我走之后,院外再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 “是。” 代祥走后不久,苏缨闻着焦味往后院去,正撞上裴修灰头土脸地从灶间出来。 “我一时没看住火,焦了。”他面上有些委屈,“只有在外面买着吃了。” 苏缨心中有些奇怪。 裴修做事一向仔细,还是头一遭将锅烧糊。 方才她在铺子里,也听见了后院的动静,想来是代祥或是侍卫前来禀报朝堂上的事,特意避着她。 故而,苏缨并未多问,只让他去打水洗洗,自己去街上买了点吃食。 挑西瓜时,正好撞上成日不着家的大黄,顺便将它领了回来。 刚把西瓜镇在井里,裴修松松拢着件寝衣出了卧房。 苏缨觑了觑他:“你又穿我的寝衣。” 裴修理直气壮道:“你也可以穿我的,正好将我的寝衣染上你的味道,我就不会偷穿你的了。” “我的味道?”苏缨扯起衣襟嗅了嗅,并未闻到任何味道,“你又在胡言。” 裴修倾身过去,轻嗅着她耳后的发丝。 “只是你自己闻不到。”他稍作思忖,“淡淡的草药香,又夹杂着一股……甜味。” “甜味?”苏缨不解。 她本就是开药铺的,有草药味尚在情理之中。 甜味又是从何说起? “嗯。”裴修弯了弯眉眼,在她耳畔轻声道,“每回闻到,都很想……” 把你吃掉。 “亲亲你。”他道。 苏缨抵开他的肩头,面无表情道:“吃饭。” 二人一狗简单用过晚饭,裴修洗碗兼打扫灶房残局,苏缨沐浴,再合力将大黄按在木盆里好一通搓洗。 都收拾妥当了,便一同坐在槐树底下,吹着晚间的习习凉风,分食刚从井中捞出来的西瓜。 裴修咬了口冰凉脆甜的西瓜,缓缓开口:“我明日一早要动身前往府城,当天来不及赶回来,得在王府歇一晚。” “嗯。” “苏缨。” “……”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垒个小菜园,好么?” “好。” 裴修看着碟子里的西瓜籽,喃喃道:“也不知北良的小菜园长出西瓜了没。” 苏缨没他那般多愁善感,随口道:“兴许菜园都已经被后面住进去的人拆了。不过——” 她话风一转,“你若真想知道,到时候我们再试着种种便是。” “好。” 翌日,天光未亮。 一夜未眠的裴修看着那张昏暗中的睡颜,按捺住想亲亲她的念头,轻手轻脚地打算起床。 苏缨觉轻,身边的人只动了动,她便醒了。 掀开眼皮看了眼窗外,“起这么早?” 见自己将她吵醒了,裴修半是懊恼,半是欢喜。 凑上去,拿鼻尖蹭了蹭她的,催促道:“快亲亲我,我要走了。” 苏缨仰头,轻碰了碰他的唇。 裴修尤不满足:“把今晚和明早的份也亲了。” “……” 苏缨转过身,没理会他。 炙热的怀抱从后搂住她,埋首在她颈间,小声道:“要是有法子能将你变小就好了,我就可以把你揣到袖子里,去哪儿都能带上。” 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苏缨不理解他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又将身子转了回去:“我不用变小,你也能把我带上。” 这句话说的裴修心口又疼又痒,直想不管不顾地将她带在身边,但尚存的理智阻止了他。 “今日我顾不上你,何必让你跟着白受一趟累。” 他在她的发丝间轻盈落下一吻,低声道:“等我回来。” 第105章 御酒 浩浩荡荡的就藩仪仗绵延数里,号角长鸣,仪仗自大敞的城门缓缓进入。 旗帜先行,铁骑压阵,层层簇拥着车驾,从两侧伏地的百姓中穿行而过。 定安王府前的空地,静立着几排官员。 为首的邓知府年过半百,不住用袖角擦着额间冷汗。 见车驾近了,他率先伏跪在地,身后立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跪地声响。 裴修金冠玉带,一身玄色四爪龙纹亲王朝服,踩着脚踏缓步下车。 “起来吧。”他淡声道。 王府正殿内,礼官朗声宣读圣旨,裴修接旨受印。 地方官员依品级,依次上前参拜。 整套繁琐的礼制走完,天边暮色已近。 王府设宴,裴修独坐主位,神色淡淡,只自斟自饮。 周身沉冷的气场,让一众想要上前敬酒的官员全都按捺住心思,不敢近前。 席间更是气氛肃冷,未至亥时,便匆匆散了。 待人走尽,坐于主位下首的卓督公起身,朝裴修拱手道贺: “咱家恭贺王爷顺利就藩,此后一方安宁皆仰仗王爷。” 这位卓督公年近四旬,面皮白净,五官圆润敦厚,总挂着一副和善的笑意。 看着远比实际年岁年轻。 在京师时,二人虽常打照面,但并无私交。 裴修只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与之客套了两句。 心里记挂着另一桩事。 裴翊在信中说,卓督公携圣上封赏随行仪仗。 若是正经封赏,本该在午后的仪式之上当众颁下,让裴修叩谢圣恩。 偏偏要等宴席散尽,卓督公才有了动作,其中意味已然不妙。 念头尚未落地,卓督公脸上温和的笑意淡淡一收,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呈上来。” 一名低眉垂眼的小内侍捧着黄绫托盘缓步上前。 盘中是一只覆着明黄绢帕的玉壶,旁侧配着一只成套的玉盏。 卓督公取过酒壶,手腕微倾,酒液缓缓注入玉盏,满而不溢。 双手托起玉盏,恭恭敬敬递至裴修面前。 “圣上念王爷千里就藩,一路奔波,特赐御酒一杯,以慰辛劳。” 裴修垂眸,看着玉盏中微晃的酒液,神色未有半分起伏。 心中冷笑。 先帝与当今圣上果真一脉相承,连手段都如出一辙。 半点新鲜花样也无。 自家那位极会揣摩圣心的兄长,只猜到圣上会发难,却并未料到他会如此不念旧情。 竟要赐他毒酒。 裴修心里清楚,这杯酒断然不会立时要他性命。 异姓藩王刚就藩便骤然病故,于根基未稳的圣上而言,绝非好事。 他身子本就带恙,只需一剂专侵心脉的药,就足以令他日渐衰弱。 至多两三年,终将走向油尽灯枯而死的结局。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卓督公眉眼微沉,正欲借裴尚书下狱一事稍作敲打,裴修忽而掀袍跪下。 “臣,谢主隆恩。” 他双手接过玉盏,没有丝毫迟疑地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亲眼看着他咽下酒液,卓督公面色微缓,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本就是桩苦差事。 原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料想过定安王殿下会拒饮御酒,万万没料到竟进展得这般顺利。 他稍顿片刻,等着药性进入心脉,缓声道: “王爷平乱劳苦功高,圣上心中时时记挂,亦体恤您与裴尚书兄弟二人分隔两地,下旨特许,往后每逢万寿节、除夕宫宴,均可入京朝贺。” 裴修眉眼未动,依礼谢恩:“圣上体恤周全,臣心中感念,必遵圣旨入京觐见。” 至此,卓督公的白面皮上又挂起一贯的笑意,虚虚扶了扶裴修的袖子。 “再过几日便是万寿节,如今上京已是赶不及了。咱家返京之后,自会如实向圣上禀明内情。圣上仁厚,必定能够体恤王爷难处。” 裴修起身,语气疏淡:“那便有劳督公代为陈情了。” 随后便托辞自身酒醉,命人送卓督公到预先备好的别院歇息。 待人被一众内侍簇拥着走远,代祥才敢低声抱怨道: “每年入京两次,圣上这不是平白折腾人么……” 豫州距京师三千余里,以藩王仪仗出行,往返一趟至少得四个月。 若途中气候不佳,再多耽搁半月一月也实属寻常。 更何况,万寿节与除夕宫宴,一个在年中,一个在年末。 这般安排,分明是要三公子几乎整年都耗在路上。 越想,代祥越觉得不对劲:“卓督公专程走这一趟,封赏竟只是一杯御酒,委实……” 没等他想明白,一旁的裴修身形微晃,猛地擒住他的小臂。 代祥连忙伸手去扶,抬眼劝道:“三公子,饮酒伤身,还是……” 话语陡然顿住。 只见裴修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往外渗。 “扶我回去……” 一开口,唇边便溢出一缕血色。 代祥瞳孔骤缩,立时明白过来,颤声道:“是方才的酒……” “对外称病,瞒着我哥……”裴修神智昏沉,强撑着吩咐,“告诉苏缨,我要晚些时日……才能回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第106章 寻人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满城百姓成群结队往城外观音庙去。 苏缨拎着装有素糕供果的竹篮,同抱着璞玉的邢大娘排队等候出城。 卯正时分,天光还未彻底放亮。 璞玉一直打着哈欠,没与苏缨说上几句话,便歪靠在邢大娘肩头睡熟了。 出了城门,人潮摩肩接踵,是上泉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邢大娘健谈,一路走来,苏缨从她口中听到了周围所有邻里的名字。 有些还不止提到一遍。 她只静静听着不搭话,时不时抬眼望向邢大娘,示意自己在听。 末了,邢大娘问:“三郎去府城快半个月了吧?可让人给你捎过信?” 苏缨垂眸:“嗯,说是雇主觉得他干活利落,要多留他些时日。” “原是如此。”邢大娘稍稍放了心,“有消息便好,性子那般良善的小郎君,可别叫人哄骗了去。” 苏缨默然。 月初裴修同她说要去一趟府城,次日便能回来。 可第二天她没等到裴修,等来了代祥。 他说新王府琐事繁多,裴修还要分神应付一众地方官员,兴许得七月才能回来。 这半月里,槐树下的石桌不时会凭空出现一个果品食盒,每个食盒里都放有裴修亲笔写的字条,其上写着几句满是相思的酸诗。 苏缨从学写字便临摹他的笔迹,绝不会认错。 她想,不管裴修到底在做什么,至少人是平安的。 城郊这间观音庙不大,周遭村落的百姓也来了,要排着队进殿上香。 轮到苏缨与邢大娘时,已至正午。 苏缨自离开通州,住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各处的庙宇。 曾受神佛护佑,所以每逢香期,她都会随香客们上一炷香,顺带为家中亲人祈福。 这一回,她的祈愿里多了裴修。 只求他余生平安无虞,能自在随心地过活。 上了香,要将供在观音香前的素糕供果自行带走。 苏缨上前取走自己供的果品,放进竹篮时,不慎被一根竹刺扎破手指。 伤口立时渗出鲜血,滴在雪白糕面上,洇开一小片绯红。 旁边的邢大娘见了,面色陡然一变,嘴里不住念叨着:“小血挡大灾,逢凶化吉……” 又往苏缨手中塞了三炷香,让她再去观音像跟前诚心祷告。 苏缨看着被鲜血晕染的素糕,心中隐隐不安,依言再去上了三炷香。 回去的路上,邢大娘见她沉着眉眼,宽慰道:“老话说见血挡灾,不妨事的。等回去了用柚子叶净一净手,晦气便散了。” 苏缨点头:“我省得。” 回了铺子,邢大娘竟真不知从哪儿寻来几片柚子叶,泡在水里让她净手。 邢大娘嘴上说着不妨事,其实心中担忧。 许家三郎迟迟不归,许娘子又在观音像面前见了血,实在不是好兆头。 但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只有想法子替许娘子去去晦气。 苏缨不拂人好意,依言净手后,与邢大娘道了谢。 当天夜里,不知是因暑气过盛,还是受了庙中事的影响,苏缨整夜辗转无眠。 翌日一早,她简单收拾了包袱,便搭乘牛车往府城去了。 一路颠簸晃荡,到府城时,暮色已经缓缓压了下来。 府城虽大,王府只有一个。 苏缨沿途问路,很快寻至朱墙飞檐的定安王府门前。 守门侍卫拦住她的脚步,门房见状,快步迎了出来。 他暗自打量跟前衣着朴素的小娘子,语气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失礼之处: “小娘子可是寻错地儿了?” 他指了指上头的鎏金牌匾:“咱们这里是定安王府。” 苏缨道:“有劳小哥通报一声,我要见……代祥。” 听她直呼代统领的名字,侍卫与门房都不由微微一怔。 门房原没将这个小娘子放在心上,只当是认错门的,随手打发了就是。 可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再细想她话中透着的底气,心头犯了嘀咕。 思忖再三,还是匆匆往府里去了。 代祥方才听闻苏缨竟往王府来了,正疾步朝外赶。 撞见门房,便知人已经到了府门前,心中叫苦不迭,变作一路小跑。 他转头低斥一旁报信的暗卫:“你们怎的也不知道拦着?竟由着她寻到王府来!我是如何同你们交代的?” 那暗卫性子耿直,如实回话:“统领此前交代,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代祥一时语塞。 细细想来,自己好像确实未曾吩咐过他们阻拦苏姑娘来王府。 那时满心记挂着三公子的伤势,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如今苏姑娘找上门,那些暗中盯着王府的眼线,恐怕已经看到她了。 代祥脚步蓦地一滞,意识到自己不能将人直接迎进府,思忖一番,吩咐门房道: “你去回了那位姑娘,就说她找错地方了,青梧巷第三户人家有个叫代祥的,让她往那处寻去。” 门房依言去回了话。 苏缨会意,又问着路去了青梧巷。 敲开第三户的门,应门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嬷嬷。 见到苏缨,她并未多问,只将人迎了进去,安置在一间干净的客房。 一名年轻小厮摆了餐食,告知她浴桶里有热水,便掩门退下。 苏缨坐在陌生的居室,虽不解代祥这般安置的用意,却知他自有考量。 况且行事如此谨慎,更衬出裴修处境不妙,她不能再添乱。 既来之则安之。 苏缨随意用了些饭菜,将剩下的收到竹盘里,搁到门外,便梳洗睡下了。 如此过了三日,苏缨仍未等到裴修,又先等来了代祥。 他递来一套府里下人穿的衣裳,道:“只能委屈苏姑娘暂且将就一下。” 苏缨曾带着裴修四处躲避官兵,心知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便没有多问。 待她换好衣物,早前应门的老嬷嬷带着她在街上转悠到入夜,买了些鲜果,才从王府后门入内。 代祥早早候在门内,见到苏缨浅浅松了口气,下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这口气提了上来。 “裴修呢?”苏缨问。 代祥神色未定,低声道:“苏姑娘且随我来。” 拐过幽静的廊庑,绕过花园水榭,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停在一间雅致的小院。 院中空无一人,正屋映出昏黄的烛火。 代祥立在院门口,侧身示意苏缨往里走。 苏缨觉出些不对劲。 裴修按理该住正房,而代祥带她来的院子,地处府中最偏僻的东北角。 她抬步入内,推开正屋的木门,里面并没有人。 “苏缨。” 左室传出裴修的声音。 苏缨打起门帘,就见裴修眉眼含笑地坐在书案后,身上还穿着她的寝衣。 她立在那儿,目光凝在那头松松拢在身后的乌发。 一时恍惚。 五年前眉目漂亮的少年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竟无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你染发了?”她问。 裴修闻言,指尖抬起一缕青丝,出神般细细看了片刻,又弯起眉眼: “嗯……你喜欢么?” 苏缨未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底的不安在逐渐扩大。 “我近来忙得脱不开身,才未能按时回去。”裴修轻声道,“……别恼我,好么?” 苏缨依旧没理会他的话,看了他半晌,忽而开口: “过来。” 裴修面色几不可闻地一滞:“苏缨……” “过来。”她重复道。 裴修牵起一个笑:“我今夜吃了酒……” “裴修。” 苏缨打断他,声音发涩:“你又看不见了……对不对?” 第107章 失足 裴修脸上强撑起的笑意僵住,他仓惶垂下眸子,指尖紧紧扣住扶手,语气仍在佯作镇定: “只是暂时看不见,范大夫说好好调养便能恢复。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你跟着烦心,才瞒着你……” 脚步声朝他而来,裴修的话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哽塞的喉间几乎发不出声音。 苏缨站在他跟前,只手托起他的下颌,迎上那双再度失去神采的眸子,眼底情愫复杂。 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如今她才算彻底读懂裴翊这句话的深意。 裴修本能地握上那只腕骨,汲取令他日思夜想的温度。 “苏缨……” 他嘴唇翕动,依旧没能发出声音。 跟前传出一声轻叹,带着心疼的温柔嗓音入耳: “我在。” 两个字,让裴修竭力压制的情绪霎时一溃千里。 这段日子以来,他恨过圣上的无情,担心过兄长的安危,亦害怕苏缨得知自己再度失明的消息。 但当他再次触碰到苏缨,听出她话音里的心疼与怜惜,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委屈。 他空茫的眸子赤红一片,哑声道:“苏……” 话刚出口,便被拥进了怀里。 苏缨的指尖轻轻梳理他的乌发,低声道:“将它洗了吧。” 半晌,沙哑的嗓音自她的腰腹间闷闷传出:“……嗯。” 浴房水汽氤氲,通体由青石砌就,中间是一方宽敞的浴池。 苏缨牵着裴修缓步往浴池走去,对一旁正欲上前接手的代祥道:“我来吧。” 代祥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手忙脚乱地将怀中的衣物挂上木架,便疾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苏缨蹲下身,探手试池子里的水温。 “苏缨……”裴修小声唤她。 “嗯?” “你要……与我一同沐浴?” 苏缨的动作一顿,转头去看身后的裴修。 他露出来的肌肤被水汽蒸腾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垂落的长睫轻轻颤动。 “范大夫说……”他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甘,“我近来……不宜心绪起伏太大。” 苏缨这才意识到他会错了意。 她全然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想趁裴修身心放松的时候,摸摸他的脉象。 “我不与你一起洗。” 她声音顿了顿,亦意识到不妥。 自己在这里,他的脉象恐怕更稳定不下来,遂起身道:“罢了,还是让代祥来吧。” “别走……” 听见响动,裴修急急往前走了一步,想拦下苏缨,他却并未看见苏缨往侧边迈了一步。 扑了个空。 眼见裴修即将失足掉进浴池,苏缨慌忙伸手攥住他的小臂,反被那股冲力猛地往前一带。 “噗通——” 二人一同跌入水中。 苏缨提前屏住了气息,丝毫不乱,顺着手臂揽上他的腰背,将他从水中带起身。 裴修也下意识抬手环住她。 夏衣本就单薄,如今尽数浸湿,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指尖传来的触感仿佛是细腻温热的肌肤。 他本就急促的心跳漏了一瞬,彻底乱得一塌糊涂。 苏缨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口中抱怨:“这下倒好,索性一道洗……唔……” 余下的话,被急切覆上来的唇尽数堵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苏缨身子微微后仰,脚下一滑,带着裴修再度跌入浴池之中。 温热的水瞬间漫过头顶,纵使苏缨水性极佳,眼下也忘了闭气。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气流从相触的唇间轻柔渡入。 苏缨在水中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的水晕开一片朦胧暗雾,裴修那头如瀑墨发,在水波中丝丝缕缕褪作霜白。 瞳孔蓦地一震。 直到此刻,苏缨才明白裴修为何忽然染了发。 看着水中漾开的满头白发,她的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酸涩的疼意,激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烫。 脑子似乎都变得不清醒了。 她再次将裴修从水中带起身,轻轻推开他。 “药呢?”她问。 裴修尚未回过神来。 苏缨四下一看,将他带到浴池边坐下,自己去拿桌上的小瓷瓶。 打开,倒出四粒药丸。 想了想,又放回去两粒。 裴修意识渐渐清明,听见不远处的细微动静,道:“苏缨,我不用服药。” 入水声响起,层层漾开的水波扑上他的胸膛。 裴修朝前伸出一只手,立时便被握住。 旋即,他感觉腿上一沉,另一只手下意识扶在身前人的腰侧。 却猝不及防触及到一片细腻柔软的肌肤。 似被烫到般,倏地收了回去。 无比真实的触感透过湿衣传至他的双腿,裴修心绪纷乱,哑声唤她:“苏缨……” 苏缨跨坐在他腿上,垂眸看着他茫然失措的神情。 “张嘴。” “……” 裴修怔了怔,依言微微启唇。 两粒药丸被指尖塞入口中,尚未来得及失望,湿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裴修脊背阵阵发麻,不知如何摆放的双手撑在身侧,又被苏缨引着,落在她的腰腹间。 掌心再度贴上温热柔滑的肌肤,他呼吸彻底滞住,整个人僵直得如同一座石塑。 苏缨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舌尖,气息微促:“别憋气……” 裴修恍若初醒,深深吸进一口气,本就绞痛的胸腔激起一阵痉挛。 苏缨一手把着他的脉象,一手探进他半敞的衣襟,被裴修倏地攥住腕骨。 “苏缨……”他嗓音干哑,语无伦次,“你是要同我……眼下……就在这里……” 苏缨的动作顿住,“你想到床上去?” “……” 裴修噎住。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头一回……理应更郑重一些。 就算苏缨不愿与他拜堂成亲,也该收拾出一间喜房,共饮合卺酒,再春宵一度。 但如今难得是苏缨主动,他实在舍不得就此打断。 踌躇间,察觉到苏缨作势要从他腿上起来,他忙握住她的腰身。 “别走。”他喉结微微滑动,“就在这里……也行。” 在那片刻的沉默中,苏缨急速上头的冲动已经冷静下来。 她安抚般亲了亲他的唇:“下回吧。” 裴修:“……” 他垂下湿漉漉的长睫,幽怨道:“苏缨,你又是在作弄我么?” 第108章 剖白 “不是。” 苏缨顿了顿,如实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做。” 话本子她看得不少,但终究只是文字,没有画像,一切只能靠自己凭空臆想。 真到了这一刻,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进行下去。 而裴修……上回纾解都是靠她,就更指望不上了。 果不其然,裴修听闻这话,默然不语。 他对房中事本就一知半解。 纵使隐约知道些,却也清楚此事另有技巧,稍有莽撞,便容易伤着苏缨。 这般想着,更觉得急不得,只好强行压下动荡的心神。 苏缨看着他难耐蹙起的眉间,再次将手探入他的衣襟。 裴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瞬间复燃,仅剩一丝清明苦苦支撑,拦住她的手: “不行,没准备妥当……会伤了你。” 须臾的沉默后,他听见苏缨低声道:“我帮你。” “……” 她面颊绯红,声音仍是平淡的:“是药三分毒,总不能让那两粒药白服了。” 半晌,裴修缓缓松了手。 埋进她光洁的脖颈,感受苏缨带给他的欢愉。 “上一回……在木屋,不是我做梦了……对么?” 苏缨未置可否,只小声道:“这回你若是再晕过去,我也是不会认的。” 闻言,裴修坏心眼地叼起她耳后的一小块皮肉,留下一个隐秘的绯色印记。 随即又遭受报复,浑身一颤,再也不敢作乱。 “苏缨……”他声音黏糊又委屈,“疼。” “你自己来。” “……我错了。” “不许咬人!” “……”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响起,二人才慢腾腾从浴池出来。 苏缨正为自己湿透的衣物犯愁,注意到屏风后的矮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身女子的衣裳。 方才她并未听见有人进屋,想来是二人跌落水底那会儿放进来的。 取出寝衣穿好,便牵着裴修的手出了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院门口远远立着两名垂眉敛目的侍女。 见他们出来,也并未上前,只静静等着吩咐。 苏缨不需要人伺候,领着裴修径直往隔壁的厢房去。 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间厢房不大,屋角摆放着四五只冰鉴,丝丝冷意不断从中蔓延开来。 裴修扬了扬唇:“今晚总该不会再嫌我贴着你热了。” 苏缨斜眼觑了觑他,没作声。 她照常在里侧躺下,裴修立时贴了过去,拨开她微潮的发丝,轻嗅颈间。 “分明用的同样的香胰,衣物上也熏了我的香,可你身上的气息却与我全然不同。” 苏缨被痒意激起一阵战栗,推开他的头:“兴许是你鼻子有问题,才能闻到旁人闻不到的气味。” 今夜的裴修比以往还要黏人,不依不饶地又凑了上去,轻声道:“只有我能闻到的话,更说明你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苏缨无语。 接连几夜没睡好觉,方才又跟裴修在浴池里胡闹了一阵,她困意上涌,不意与他多费口舌。 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合上眼睛。 “你要睡了?”裴修蹭了蹭她的脸,“再与我说说话,好么?我真的很想你。” 苏缨瓮声瓮气道:“说什么?” “你也想我么?” “……” “我不在,你睡得好么?” “……” 裴修缓缓收紧双臂,在她耳边小声问:“为何这么久才找来?” 苏缨心头一紧,掀开眼帘。 “我不敢去见你,只好盼着你来找我。”他轻轻一叹,“却又担心你看见我这副模样,心生嫌弃。” “……” “苏缨……我如今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苏缨抬手,拨开他鬓边凌乱的银丝,露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道:“不难看。” 她想了想,又道:“像话本子里炼邪术走火入魔的大侠。” 裴修闻言莞尔:“都炼邪术了,还是大侠么?” “唔……”苏缨改了口,“那就不是大侠,是大魔头。” “……” “大魔头。”苏缨重复这三个字,“倒与你合得上。” 裴修笑意微敛,心底浮起的黯然尚未荡开,又听她道:“惯能折腾人。” 他心下一松,弯了弯唇角:“分明是你惯会欺负人。” “有么?” “有。” “那就有吧。” “……” 四下寂静,只有怀中人的气息无比清晰,裴修那颗近来倍受摧残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热么?”他问。 苏缨摇头。 裴修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怀中良久没传来动静,他一如五年前那样,垂头寻找她的呼吸,试图悄悄落下一吻。 然而他并不知晓,原以为早已熟睡的苏缨,正一瞬不瞬凝望着他。 如愿触及到温软的唇瓣,裴修心满意足地挪开些许,却被追着吻住。 未及反应,软滑的舌尖便探了进来,搅乱他的呼吸。 裴修下意识回应,与之勾缠。 今晚的苏缨与以往都不同,主动得令他茫然又欣喜,心中陡然升起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触。 当他被吻得晕晕乎乎,试图反客为主时,苏缨将他推开些许。 她气息微促: “裴修。” “……嗯?” “我都知道的。” “什么?” “每次你趁我睡着偷偷亲我,我都知道。” “……” 裴修瞪大了无光的眸子,昏沉的意识立时清明了几分。 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那以前……在北良的时候……” 苏缨轻飘飘打断他:“我知道。” “……每一次?” “北良十一次。” “……” “南下的路上十九次。” “……” “现在,”苏缨顿了顿,“我倒是没数了。” 裴修小声道:“……二十八次。” 沉默半晌,苏缨轻轻笑了声:“你自己也数?” 裴修摇头:“关于你的每一桩事我都记得。” “……” “既然你全都知道……为何一直纵容我?” 苏缨反问:“那你为何要偷偷亲我?” 裴修十分坦然:“因为我喜欢你,就会忍不住想与你亲近。” “嗯……” 苏缨仰头,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我也是。” 第109章 药方 《死遁后,成了盲眼王爷的白月光》第109章 药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死遁后,成了盲眼王爷的白月光</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10章 两年 察觉范大夫言行有些反常,苏缨省去了钱大夫一家的事,只道自己在书摊淘买旧书时,意外得到一本医书的残本。 这个方子正在其中。 范大夫审视了她片刻,面色稍有缓和,走到一侧花园的亭子中坐下,朝苏缨抬了抬下巴。 见他有促膝长谈之意,苏缨在他对面落座。 时值午后,亭中炎热。 范大夫取出一方丝帕,擦拭了额角的汗,才缓缓开口: “苏姑娘应该不知老夫的来历吧?” 苏缨摇头。 “此方出自一位叫钱从文的医圣之手,也是老夫的先祖父。”范大夫道,“既然这本医书恰好到了你手里,也算冥冥之中的机缘。你若不嫌老夫啰嗦,且听老夫细细道来。” 闻言,苏缨不由一愣,旋即正色道:“先生请讲。” 在范大夫徐徐叙说中,苏缨知晓了一段钱家六十年前的往事。 钱从文医术超凡,在大齐素有回春圣手之盛名。 彼时在位的是弘明帝,他因身染不知名恶疾,下诏广召天下名医入宫诊治。 涉及皇室之事,钱从文本不愿掺和。 可奉旨赴民间寻找名医的锦衣卫,以他家中二十七口人的性命相胁,迫使钱从文入宫为圣上诊治。 钱从文的确当得起回春圣手的名号,数百名应召名医里头,只有他治好了弘明帝的顽疾,也得以破例留任太医署。 然而他用药素来大胆,与一众行事求稳的太医渐渐生出嫌隙。 后来东宫太子身染肺痨急症,太医署束手无策。 钱从文心怀医者仁心,亦不通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大胆开了一剂猛药施治。 后来太子不治离世,太医署众口一词,皆言那剂猛药是害死太子的元凶。 钱从文被判谋逆重罪,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彼时十五岁的范大夫回乡为先父扫墓,侥幸躲过这场祸事,此后便隐姓埋名,四处漂泊。 直到八年前被裴翊所救,方才归入裴家门下。 听闻范大夫竟与上泉钱家一脉相通,苏缨暗自诧异。 想来当初钱家被抄,还是有人逃了出来,在偏僻的上泉落脚。 苏缨本想告知范大夫实情,又念及上泉钱家就剩下一个不成器的钱大,遂作罢。 “老夫年幼时并不十分好学,家中医书堆积满屋,大多只是随手翻上几页。”范大夫感慨道,“这张方子老夫从前也曾见过,却只记下来一半,如今为三公子炼制的护心丸,便是依照此方改良而来。” 苏缨心道,怪不得裴修每次超量服药后便容易昏迷,醒来还会将前事忘掉大半。 这个方子的药性本就猛烈,再擅自加量服用,仅仅只是昏迷已是万幸。 苏缨忽然想起,秦雪兰曾说裴修是福厚命硬之人。 彼时她还不以为意,眼下竟也觉得有两分道理。 “如此说来,这个方子能用在裴修身上?”苏缨问。 范大夫抚了抚白须,缓缓摇头:“若没有……这番变故,此方原是能给三公子用的。你应该也诊过他的脉象,已显衰败之兆,如今再用此方只会适得其反。” 苏缨默然片刻,问:“先生还有其他法子?” 范大夫沉吟道:“三公子心脉已然千疮百孔,老夫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为他多续几日性命。” “还有多久?”她问。 范大夫没作声。 “三年?” “精心调养,不再损伤心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至多两年。”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苏缨的心口还是拧着疼。 “事已至此,何不试上一试?”她抬眼看向范大夫,“既然先生仅凭半个方子,便能炼制出护心丸,保全裴修的心脉,定然有能力将令先祖的方子加以改良。” 范大夫面露纠结:“这……若老夫失手,三公子怕是连两年都不保。” “先生受令先祖亲传,若是连您都无法改良此方,这世间便再无旁人能办到。”苏缨语气平静,“裴修如今刚及弱冠,两年……于他而言太短了,不如借这两年放手一搏,说不定能换来二十年,甚至四十年。” 见他神色稍有动摇,苏缨放缓了声音,接着道: “晚辈知晓此事牵连甚重,也不愿拖累先生。不如将这个法子的利弊如实告知裴修与裴翊,由他们二人自行决断。” 范大夫蹙眉思忖片刻,终是长长一叹:“且容老夫回去细细研究了此方,再给京中去信吧。” 苏缨心中稍定,远远看见代祥寻了过来,与范大夫郑重道了谢,便往院子里去。 “裴修醒了?”她问。 代祥点头:“正在屋里等着苏姑娘过去。” “嗯。” 二人分开,代祥匆匆去追范大夫,苏缨抬步进了院子。 路过厢房的隔壁房间,她缓缓停下脚步。 院中无人,她动作极轻地将木门推开一道缝隙,往里看。 屋里窗帷紧闭,一片昏暗。 苏缨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渐渐看清屋子的全貌。 这间房十分方正,只是比昨夜歇息的厢房还要逼仄几分。 里面没有任何布设,空荡荡一片。 然而,四面墙壁连同地面,却铺裹着厚实的软垫。 像是……防范房中人失控伤害自己。 迟迟没听见进门的脚步声,裴修扬声道:“苏缨,你在外面么?” 苏缨回神,轻轻掩上房门,往厢房走去。 裴修坐在小榻上,眉眼温润,神色沉静,全然不复起床时的虚弱乏力。 他伸出一只手,待苏缨握住,便引到自己身侧坐下。 “听闻你身子不适,可是昨夜受了凉?”他抬手覆上她的额头,“让范大夫来瞧瞧可好?” 苏缨目光静静落在他明显破损的两侧唇角,摇头道:“只是晨起没胃口,现下好多了。” “我倒是有些饿了,陪我一同用些,好么?” “嗯。” 二人安静地用完一餐饭,察觉到苏缨比以往更沉默,裴修犹豫片刻,轻声试探道: “方才,你听见……” 苏缨淡声打断他:“嗯,听见你忍痛的声音了。” 裴修抿紧唇,又听她接着道: “范大夫一把年纪,下手力道竟还这么重。不过你本来就娇气,以前我替你施针,也常常听你喊疼。” 裴修暗暗松了口气,顺势欺身而上:“亲亲我,苏缨……亲亲我就不疼了。” 音落,熟悉的温热触感裹挟着令他心安的气息,缓缓贴了上来。 轻如落羽般,点在他破损的唇角。 裴修察觉到细微的刺痛,担心她看出端倪,先一步道: “你咬的。” “……” “你不许我咬人,却回回都咬我。” “……” 如今倒是学聪明了,她心道。 会恶人先告状了。 苏缨凑近了些,学着他的样子,虚虚蹭过他的鼻尖,低声道: “那你咬回来。” 第111章 同饮 入了九月,暑热犹存,晚风先带了几分初秋凉意。 霞光漫过重檐,金红碎光倾洒在水榭之上,映得亭中人影都染上几分缱绻温柔。 裴修倚在木栏边,捏着点心碎屑投入水面,逗弄池中游鱼。 大黄趴在下方,每当鱼群被点心引了过来,它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条,拿爪子拨到岸上。 原也不是馋嘴想吃,得手后只欢快地吠两声,又把其拨回池子里。 裴修听见动静,笑骂:“安分点,折腾鱼儿作甚。” 大黄全然不理会他,跃跃欲试地又将爪子探了出去。 几番都未能得手,它恼羞成怒,索性一头扎进池水。 满池游鱼四散奔逃,连带着荷叶都被大黄撞折了好些。 一旁看书的苏缨斜眼扫过去,声线平淡:“既然都自己洗干净了,今晚就吃狗肉吧。” 正追着游鱼扑腾的大黄瞬间僵住,四肢并用地往岸上游。 抖落了一身水珠,臊眉耷眼地偷偷溜走了。 不过眨眼功夫,隔壁池子里又传出一阵哗啦水声。 裴修失笑:“真是片刻安分不得。” 苏缨眼也没抬,信手翻过一页:“它如今都是上泉一霸了,有回在街上碰到它,身后跟了七八条狗。” “……” 裴修默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苏缨大抵是教养不好孩子的。 养一条狗都能养成一方恶霸,若真有了孩子,将来指不定闯下什么弥天大祸。 更何况,女子生育本就凶险万分,他也不想苏缨因此涉险。 难得见他独自静坐不语,苏缨抬眼看过去。 “你在想什么?” 裴修神色沉静,似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苏缨,你想要孩子么?” “……” “你如此喜欢璞玉,也会想生个女儿么?” 苏缨被问得一时语塞,细细想了片刻,反问:“我很喜欢璞玉?” “嗯。”裴修道,“你待我,都远不如待她温柔。” “……” 苏缨自己毫无察觉。 见她不出声,裴修又道:“倘若你不想要孩子,我便找范大夫开一些我服用的避子汤药。” 苏缨默然半晌,问:“你不喜欢孩子?” “倒也并非不喜。” 裴修坦然道,“只是不想多一个人分走你的心思。” “……” 苏缨看着他,“用不着这般麻烦。” 裴修不解。 “你自幼带疾,身子又饱经磋磨。”苏缨眉眼未动,“就算悉心调养,往后若能得个孩子,已是祖上积大德了,哪里还用得上避子汤。” 裴修:“……”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范大夫。” “……” 见他下颌紧绷,神色复杂,苏缨不由觉得好笑:“怎么?左右也不想要孩子,这不正合你意?” “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万一你以后想要,我却不能给你一个孩子……” 裴修稍顿,愈发苍白的面色几乎要与眼上那二指绫纱融为一体。 苏缨觑着他:“你又在乱想什么?” “无事,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待她视如己出。”裴修抿了抿唇,“只是……那人,你不能带回来。你说过的,只要我一个。” 苏缨:“……”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至今日,她仍是跟不上裴修过于跳脱的心思。 她走到裴修跟前,取下他覆眼的绫纱。 调养两月有余,裴修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范大夫嘱咐暂时不可过度用眼,每日至多取下眼纱一个时辰。 二人便商议早晚各取下半个时辰。 裴修徐徐掀开眼帘,正迎上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 心跳漏下一拍。 他实在很喜欢苏缨这双眸子。 譬如现在—— 她正半耷着眼尾觑自己,他仍觉得万般风情。 “有时我真想把你脑袋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成天胡思乱想。” 裴修看着她的眼睛,讷讷道:“装着你啊。” 苏缨:“……” 罢了。 与这人是说不通的。 “回去吧。”她道。 裴修握住她的手,“今晚……我们就在这里用膳吧。” 想着今晚还算凉快,苏缨应下了。 夕阳最后一缕霞光西沉,暮色漫过亭台,檐下的琉璃灯晕开一圈柔和的暖光。 微潮的晚风徐徐拂来,四下静得只余风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晚膳摆在亭下,苏缨见桌上有两壶酒,抬眼看他:“你要吃酒?” 裴修执壶,斟了两盏酒,将一盏放在她跟前。 “这是蜀地特有的竹叶青,温和适口,你尝尝。” 苏缨虽不饮酒,却也听过竹叶青的名头。 从前在裴府,带她打理园圃的周伯爱酒如命,她曾听他与旁人吹嘘说这竹叶青乃是蜀地一绝,此生有幸能再喝上一壶,便是再无遗憾了。 彼时她还在想,一壶酒便能让人觉得此生无憾,说明那人这一生也并无什么憾事。 虽是这般想,此刻看着杯中清透的酒液,也不由对这竹叶青生出两分兴致。 她端起酒盏轻嗅了嗅,酒香清冽干净,混着淡淡的竹筒清芬。 并不排斥这股气味,便试探着抿下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激得她眉心一蹙,当即偏头要吐出去。 可转瞬,清润甘甜的滋味缓缓在唇齿间漾开。 她动作微顿,将酒液咽了下去,仍有竹子独特的清香缠在舌尖。 见她面色几变,最终眉尾微微上挑,裴修含笑问道:“如何?” “不难喝。”她道。 总归到不了让人喝了这酒便觉得此生无憾的地步。 裴修也浅浅饮了一盏,眉眼舒展:“这酒我从前也喝过几回,只是此时身在蜀地,对着满池莲灯与晚风,同心爱之人共饮,确另有一番滋味。” “莲灯?”苏缨侧头望去,“哪来的莲灯……” 忽而话音一顿。 层层荷叶簇拥的水面,竟浮着星星点点数十盏莲灯,柔和微光映得满池秋水波光粼粼。 苏缨方才没听见半点动静,看着池中凭空出现的莲灯,心想,不知暗卫多少月银,一身高强的武艺,竟也能用来做这般琐碎的差事。 “苏缨。” 一声轻唤,拉回她的思绪。 苏缨转头望去,暖黄的灯火下,裴修的眸子印着星点微光,面色已然泛起绯色。 “你醉了?”苏缨摇了摇酒壶,发觉还剩大半壶,“你以前都能喝一整壶呢。” 裴修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耳尖,期期艾艾道:“你忘了?你曾许过我……等我心疾好些,就……” 他没再说下去,苏缨却听明白了。 许是那一丁点酒液在作祟,她的脸也有些发烫,面色仍是冷静:“你问过范大夫了?” “嗯……前几日便问过了。”裴修的声音无端小了一些,“循序渐进……便不妨事。” 苏缨默了片刻:“那……书,也买到了?” “……嗯。” “你看过了?” “没有!”裴修忙道,“我搁在枕头下的,想同你一起……看。” “……” 苏缨不信。 倘若先拿到书的是她,也难免会心生好奇,至少翻看几页。 她看着他,面带忧色:“你行么?要不再等上一段时日……” 裴修神色一僵,咬了咬下唇,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幽怨: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112章 红烛 夜色朦胧,落了满地清辉的庭院寂然无声。 苏缨自浴房出来,踏过廊下清冷的月色,脚步停在正屋门口。 立了片刻,抬手推开木门。 正堂没有掌灯,昏黄的烛光从右侧内室的帘缝间隐隐透出些许。 她打起帘子,屋内原先的素纱灯尽数熄了,只燃着几支红烛。 屋内余下的陈设倒并无改动。 苏缨微微挑起眉梢,走到床边坐下。 忽而想起裴修晚膳间提起的书,她伸手往枕下一探,果然触到微凉的纸册。 没有半分迟疑,她拿了出来。 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画册。 书页簇新完好,不见半分折痕。 苏缨心头微讶。 看来裴修当真没有背着她偷看。 但她打算背着裴修先看看。 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凝住,又缓缓挪开。 须臾,再次挪了回去。 苏缨曾听闻,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阁,陪嫁的箱笼里便会有一本压箱底的画册。 是教女子通晓闺房之事。 男子也会在成婚前夕,得到这样一本画册。 只是二者内容各有不同,女子的会更为含蓄委婉,男子的则直白详尽。 眼下裴修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一本,与苏缨想象中的都不同。 画风委婉含蓄,步骤却是直白详尽。 且—— 她又翻了几页。 且大多都是在教如何取悦女子。 看着……来路不大正经。 苏缨合上书页。 这直白露骨的画面,远比文字的冲击更大。 总之……不适合给裴修看。 正欲找个地方藏起来,房门传出一声轻响,苏缨顺手将画册丢到床下。 门帘被人打起,她抬眼望去。 裴修银发松松半束,一身织金绯袍衬得那双秾丽的眉眼比平日里更明艳几分。 他往日的衣衫多以素白、浅青为主,苏缨还是头一回见他穿绯色。 竟格外很衬他。 裴修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如何?” 苏缨回神:“什么如何?” “我这般装束……你喜欢么?” 苏缨诚实地点了点头,继而道:“你为何不换上寝衣?再换一次衣裳,不嫌麻烦么?” “你喜欢,就不麻烦。” 裴修拿过桌上的酒壶,缓步走过去。 “你还喝?”她道,“方才你已经喝过一壶。” 裴修动作微顿,半晌才低声道:“……不是给我喝的。” 见苏缨不解,他的脸更是红得厉害,吞吞吐吐地小声解释道: “这酒名为合欢酒,常是用来新婚夜……助兴。听闻女子用了,初次便能……得趣。” 说罢,他又紧跟着加了一句:“我问过范大夫了,不会对你身子有影响。” 苏缨:“……” 她还是小瞧了裴修。 万没料到他准备得如此细致。 心底又替范大夫不平,一身高明医术,却成天被问些房中秘事。 “喝么?”裴修问。 苏缨思忖片刻,道:“我不能喝醉,半杯……应当是无妨的。” “好。” 裴修仰头喝下一口酒水,搁下玉壶,便俯身欺近。 比竹叶青更为烈辣的酒液辗转唇齿之间,裹挟一缕清浅药香,渐渐漫开。 裴修极有耐心地勾缠她的舌尖,学着画册里,细细探过每一处敏感点。 感受到苏缨的唇舌越来越烫,他稍稍退开些许,哑声问:“有用么……” 苏缨气息比以往每一次亲近都更为短促,微蹙着眉道:“我也说不清……” 只感觉被裴修触碰过的每一处都涌起一股燥意,汇向胸腔,又如水波往四肢百骸漾开。 让人难以自持。 苏缨徐徐睁眼,素来清冷的眼眸染上一层朦胧水雾,眼尾也晕开一抹浅红。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裴修呼吸滞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裴修……”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在。” 她唇边漾开一个笑,轻声唤他:“三郎。” 裴修喉间紧涩得无法发出声音。 苏缨半敛着眸子看了他半晌,翻身跨坐在他的腰腹间。 垂首,满头青丝倾斜而下,落在他的脸侧。 她轻轻贴上他的唇,低语:“……子望。” 裴修瞳仁一震。 全然将所有的嘱咐抛之脑后,一边去解身上繁复的衣物,一边沉溺地回应她缠绵的吻。 他将手放在苏缨的腰带上,哑声问:“可以么?” 苏缨坐起身,抬手落下帷幔,床榻之内瞬间敛去大半烛光。 她垂着眼,徐徐解开腰间系带,将其覆上裴修的双目,在脑后打了个结。 “画册……” “我看过了,我会。” 意料之中,裴修莞尔。 “好,你教我。”他道。 苏缨顿了片刻,牵起他的手探进自己的寝衣。 刚触及到温热的肌肤,身下人便握住她的腰身,翻身覆了上去。 湿热的唇瓣轻颤着,寸寸滑向她的颈间,留下暧昧的印记,拨开寝衣徐徐往下。 不知是药效还是酒意彻底上头,苏缨从未觉得自己身子如此轻盈过,好似整个人浸在温水之中,被融融暖意轻轻托浮着。 她全身心接纳细致的爱抚,混沌的意识忽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裴修!” 她的膝头抵住他的胸口,不许他再进一步。 “你不是没有看过画册么!”她面红耳赤。 裴修微微支起身子,握住她的一只踝骨,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我有两本。” 苏缨:“……” 果然! 恍神间,唇瓣已经沿着脚踝一路往上,让她竭力维持的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失殆尽。 帷幔之中,喘息交错。 “苏缨……” “……” “你真好……” “……闭嘴!” 第113章 童言 宵禁初解,沿街铺面纷纷开门迎客。 邢大娘刚卸下米铺的门板,一只狗便飞快地蹿进铺子。 当是不知从哪处跑来的野狗,担心伤着璞玉,她拿起棍子便追着往后院跑。 却先听到一串脆生生的笑声。 邢大娘这才看清,院子里被自家孙女揪着耳朵的狗竟是大黄。 她面上一喜,连忙往铺外去,果然看见隔壁的许氏药铺已经开了门。 “许娘子。” 邢大娘抬步正欲跨进店门,身形骤然一滞。 只见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半挽的满头银丝垂落肩头,一层素纱遮去双目,只露一截线条清峻的下颌。 静坐在阴影里,瞧着冷寂又扎眼。 竟叫邢大娘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正巧苏缨打帘出来,裴修听见脚步声,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轻抿的唇角立时扬起温软的笑意。 看着有几分熟悉的笑脸,邢大娘这才恍然大悟,将眼前人与许家三郎对上号。 “许三郎?”她满脸讶然,抬步跨进店中,“这是怎么了……怎的去一趟府城回来,竟成了这般模样?” 苏缨不意多做解释,回道:“前阵子大病一场,眼下已痊愈大半了。” “原是如此……” 邢大娘迟疑着点了点头。 难怪许娘子这一去就是两月有余,定是在府城给许家三郎治病,才没空回来看顾铺子。 不过许娘子也是大夫,既是她都看不好的病,想来也棘手得很,才需要这么些时日。 “许娘娘!” 刚进门的璞玉扑向苏缨,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去,一双圆眼亮晶晶的:“你有想阿玉吗?阿玉可想许娘娘了。” 说完她才注意到一侧坐着的裴修,吓得往苏缨身后一缩,紧闭着眼睛尖声道: “许娘娘!你铺子里有妖怪!” 裴修唇角抽了抽,语气平静道:“是了,我就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特别是你这种爱缠着苏缨的小孩。 一口一个。 听到熟悉的声音,璞玉才缓缓睁开眼睛,从苏缨身后探出头来,仔细看了看,小脸一沉: “三郎哥哥!你做什么故意吓唬人?” 邢大娘见状,连忙上去捂住璞玉的嘴:“别瞎说,你三郎哥哥病了。” “童言无忌。”苏缨道,“三郎倒不至于跟个孩童计较。” 裴修闻言,极轻地哼了一声。 随即感觉一阵眼风袭来,立时敛了异色,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温声道:“不妨事。” 邢大娘朝璞玉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才松了手。 璞玉走到裴修跟前,细细看了他一阵,脆生生地问:“你眼睛也病了?” 裴修淡淡应道:“嗯。” 话音刚落,一缕轻柔微风拂过覆着眼纱的双目。 当意识到这股风从何而来,裴修不由怔然。 璞玉小手撑在他的膝头,费劲地踮起脚,又吹了吹。 “每回阿玉摔了,祖母吹吹就好了……阿玉给三郎哥哥吹吹,你也会好起来的。” 裴修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也不是那般面目可憎了。 倘若自己与苏缨有个女儿,定然比她…… 念头尚未落地,又听她语气郁郁,作小大人样叹道: “三郎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祖母说,你没有能养活自己的营生,身子又弱,本来就不好讨媳妇,要是眼睛还看不见了……唔唔……” 她再次被满脸窘迫的邢大娘捂住了嘴。 裴修僵着脸。 方才软和下来的心尖霎时冷了回去。 心道,险些被蒙骗了,这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惹人嫌。 邢大娘被自家孙女揭了底,实在不好再待下去,借口要去买菜,便匆匆要走。 苏缨出声留住祖孙俩,往后院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个三层食盒。 “阿玉爱吃甜糕,这是给她带的。” 邢大娘心中愈发觉着难为情,连忙推辞:“府城处处都费银钱,何必这般破费,咱们上泉也能买到的。” 见祖母不收,璞玉小声嘟囔道:“这是许娘娘特意买给阿玉的……” 苏缨也顺势道:“我同三郎都不吃甜食,留在家里也只是白白放坏,不如给阿玉当零嘴解馋。” 几番推拒不过,邢大娘这才收下糕点,又嘱咐二人晌午不必开火做饭,届时她炖好鸡汤送来,给许三郎补补身子。 苏缨应下,目送了祖孙二人离去,便回到柜台后抄录医书。 钱大夫留下来的医书大多都是残卷,纸面斑驳,字迹难辨。 苏缨以前会借着每日练字,慢慢誊抄整理。 五年间,零零散散,也不过才抄了三本。 自得知这些医书大有来头,更是对此事上了心。 裴修知道她在做什么,只静静坐在一侧,将剥净的橘瓣搁到她左手边的小碟子里。 待听见细微的咀嚼声,又往碟子里添上新的。 上午,不时有邻里见铺子开门,进来寒暄两句。 无一例外要问起裴修,苏缨依旧是说给邢大娘的那番说辞。 他们与苏缨交往浅淡,只唏嘘了两句,便离开了。 一直被打断,苏缨索性搁了笔。 她看向正仔细剥着橘子白络的裴修,眼梢一挑:“橘络能入药的,顺气……” 话音顿住。 ……怎么觉得这话很耳熟。 “可是不好吃。”裴修小声道。 这句话也很耳熟。 苏缨蹙眉想了一阵,无果,遂作罢。 “你的眼纱,要取下来一会儿么?”她问。 裴修摇头:“晚上再取吧。” 他踌躇片刻,些许赧然道:“晚上……我想看着你,可以么?” 苏缨不解:“你现在取了也能看着我,何必要等到晚上。” “……你忘了?” “什么?” 裴修抿了抿唇,“已经满五天了。” “五天……” 苏缨重复了一遍,旋即明白过来。 五天,是他们约定好的频次。 说来惭愧,为此事她也去叨扰了范老先生一回。 “苏缨。” “嗯?” “我晚上想试试第九页的……可以么?” “……” “还有十三页的。” “……” “若是可以,十四……” “停。” 苏缨淡声打断他,“这事非得大白天说?” 见她一副兴致全无的模样,裴修心有不甘地凑近,小声试探:“上回……是我没能伺候好你么?” 苏缨一噎。 平心而论,裴修学东西的确很快。 “还行。”她道。 裴修默然。 兴许只是这本画册的苏缨不喜欢,看来还得多备几本。 “我会勤加练习的。”他正色道。 苏缨:“……” 第114章 三成 入夜,裴修从浴帘后出来。 目光扫过床上,见苏缨已然熟睡,他微愣,幽幽叹了一声。 院外传来一声低婉的鸟鸣,他给苏缨搭上薄衾,放轻步子出了门。 走到槐树下,一道身影从院墙轻盈落地。 “三……” 裴修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代祥立时噤了声,从衣襟里取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裴修扫过那两封书信,一封盖着裴家的火漆印,另一封则敞着口,并未封合。 他先拿过未封口的信,抽出信纸垂目去看。 信是范大夫所书。 原是苏缨此前给的那张方子,范大夫翻遍医书古籍,倾尽毕生所学潜心改良,终于将根治裴修心疾的几率,提至三成。 此番来信,便是征询裴修的意思,问是否要先往京师递信。 裴修取过另一封信,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其上又是满满当当一整页。 裴翊在信中怒斥裴修不听劝告,竟当真喝了那杯御酒,还意图瞒着自己。 裴修挑眼,瞥向代祥。 代祥瞬间领会这道目光里的深意,眼观鼻鼻观口,心底发虚。 裴修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深究。 他早知道代祥是兄长派来盯着他的,也心知御酒一事,代祥定会往京里送信。 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之上,继续往下看。 裴翊那般稳重自持的人,信中句句不离“混账”二字。 裴修甚至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千里之外兄长怒不可遏的神情。 到信纸末尾,笔锋才渐缓,裴翊草草写了几句京中近况。 只说圣上近三个月以来,借各式名目降罪,前后已有二十余名七品以上官员下了诏狱。 其中不乏内阁翰林、六部主事,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空出的官职空缺,圣上尽数提拔身家清白、无根基背景的寒门士子补上。 最后,裴翊写道:“钦天监测算冬令早寒,务必于十月初动身入京,切莫被大雪耽误行程。” 裴修将信纸放回去,递还给代祥。 他看了眼没有丝毫动静的卧房,压低声音吩咐:“转告范大夫,距动身入京只剩半月,不必再寄书信,到了京师我自会当面同兄长说。” “是。” 代祥心中仍担心三公子追究自己私下报信一事,应下后便匆匆离开了。 裴修回了卧房,轻手轻脚地从身后环住苏缨。 不欲吵醒她,本只想就这般静静抱着,一同入眠。 不曾想,方才的动作不经意扯开她衣襟一角,一截莹润光洁的肩头便露了出来。 他借着床头油灯熹微的光线,看了片刻。 喉间愈发干涩,情难自抑地将唇虚虚贴了上去,沿着肩线若有若无地游走。 上回苏缨蒙住他的双眼,他只能凭耳畔时轻时重的喘息,分辨她所有起伏。 他多想看清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为自己失神,嫣红丰莹的唇瓣虚声唤他子望。 只是这般想着,都让他气血翻涌,心头发烫。 “不许咬人。” 带着倦意的嗓音拉回他一丝清明。 眸光缓缓聚拢,落在肩头那片深浅交加的绯色印记,面色微赧。 “我没想吵醒你的……” “是么?”苏缨仍合着眼,“我瞧你分明是生怕吵不醒我。” “……” “服药了?” 闻言,裴修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倏然一亮:“嗯!” 苏缨转过身,抬眼看着他。 裴修自以为会意,垂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他胸腔里被暖意充满,心绪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又垂首碰了碰。 正欲进一步,却被苏缨抵着肩头推开些许。 “怎么了?”他有些忐忑,“不喜欢么?” 苏缨摇头,说起另一件事:“范大夫已经将方子改良了?” “……你听见了?” “嗯,几成?” 裴修默了片刻,“三成。” 意料之中。 苏缨面色未改,又问:“你如何打算?” 裴修无半分迟疑:“我会不惜任何代价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缓缓收紧双臂,垂目迎着她的视线,低声道:“上一回……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会再伤害自己。” 圣上的多疑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根基尚且不稳,便急着大刀阔斧推行改制。 朝中百官与各世家大族不堪忍受其独断专权,满心怨怼。 却因世家之首的裴家尚且站在圣上这边,众人才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裴修心里清楚,只要今圣在位,裴家便永无安宁。 可兄长承袭先父遗志,恪守正统,断不肯行谋逆犯上之事。 万般无奈之下,裴修才决定放手一搏。 借御酒一事推兄长一把,要让他看清,圣上从未打算给裴家留生路。 当然,他会选择铤而走险,亦是清楚自身寿数不足五年。 于他而言,五年还是两年,不过短短三载之差。 倘若能借这三年,为裴家搏一条生路,为苏缨挣到安稳无忧的余生,便无遗憾。 如今得知心疾尚有医治之望,纵使胜算只有三成,他也甘愿赴险。 只是要等到上京后安顿好所有事宜,他才能安心服药。 “苏缨……” 裴修不知如何解释,默然片刻,才道:“当今圣上,并非明君。我……” “你不必同我解释。” 苏缨平静地截断他的话,“每个人的身家性命都握在自己手里,作何抉择、有何盘算,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更何况,我相信你这般选择,定有自己的考量。” 人生在世,诸多牵绊,又何止情爱二字。 裴修眼底微红,哑声道:“苏缨,我何德何能……” 又何其有幸。 音落,苏缨翻身坐在他腰腹之间,垂首覆上他的唇,指尖顺势解开他的寝衣: “十三页,我也想试试。” 裴修由着她在自己身上作乱,气息已然不稳:“那……第九页。” 苏缨含混应下:“嗯。” “还有十……” “别得寸进尺。” “……” 第115章 不想走 十月初九,立冬。 破晓时分,天地间笼着一层湿寒薄雾。 “起来,不是说好今早动身进京么?” 苏缨去推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反被抱得更紧。 半晌,才传出一道闷哑的嗓音:“我这一去......最早也要等来年二月才能回来。” “嗯。” “你会想我么?” “会。” 裴修又将头埋深了些,发烫的眼眶贴着她的锁骨:“我不想走。” 察觉到异样,苏缨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低声道:“我知道。” 藩王仪仗九日前便已启程,而定安王仍在豫州。 一日推一日,眼下已是非走不可了。 “苏缨......” “嗯。” “再留我一日,明早我一定走。” “......” 这番说辞,苏缨已经听了八遍。 她使了些力气将自己从裴修怀里拔出来,不去看那双染上湿意的眸子。 刚坐起身,又被扑倒。 裴修撑在她上方,垂落的银丝与枕间的乌发纠缠。 他垂眸,凝望着她:“倘若我说......想让你与我一同入京,你会应允么?” 苏缨答得果断:“不会。”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裴修面上还是不掩失望。 他泄气般再次栽进她的颈窝,瓮声瓮气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同行......” “嗯。” “都不愿哄哄我么?” 苏缨思忖顷刻,道: “起来。” “不。” “快点。” 又磨蹭了一会儿,裴修才不情不愿地支起头,拿那双清光闪烁的眸子看她,声音委屈又幽怨: “你定是厌弃我了,才催着我早些走。” 为了能多留几日,近来,裴修可谓将撒娇耍赖施展得淋漓尽致。 苏缨已然不吃这套,淡淡道:“别无理取闹。” 裴修一噎,一骨碌酸话全卡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的,再难受没有了。 苏缨趁机推开他,径自下了床。 裴修仍是不起,将脸埋进她的枕头,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这个......我要带走。” 苏缨回身看了一眼:“嗯。” “你的寝衣,我也要带两身。” “好。” “发带都给我带上,你再置新的。” “......” “还有你做的腌菜,带一小坛吧,我省着点吃。” “......” 苏缨折返回床上,“裴修。” 当她又是打算催自己走,裴修抿紧唇,没应声。 听见一阵细微声响,他偷偷偏过头去看。 却见苏缨放下了床幔,帐子里陷入一片昏暗。 裴修微微一愣:“这是......” 苏缨半耷着眼尾觑他:“你不是让我哄哄你么?” 裴修尚未读懂话中的意思,就见她已经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 他立时坐起身,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昏暗中的轮廓。 薄薄的寝衣滑落在床上,苏缨将方才取来的药丸含在唇间,倾身过去。 药丸被他卷入口中,却并未下咽,侧头吐进枕边的绢帕。 裴修讨好般吻了吻她的唇,小声道:“这回我不想服药......” 苏缨犹疑:“心口不疼?” “已经开始疼了。” “那你......” “我想感受你带给我的一切。” 哪怕是痛楚。 裴修温热的唇顺着她的锁骨缓缓摩挲,水光潋滟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嗓音低哑缱绻:“好么?七娘......” 苏缨垂眸看着他,顷刻,托起他的下颌,极尽温柔地吻了上去。 “别动......”帐内传出细喘,“我来。” 朝阳破开雾晨,漫入屋内,一室温存缠绵方才缓缓平息。 “苏缨......” 裴修气息未平,一只手轻轻顺着身上人起伏的脊背。 “怎么办......”他低低叹道,“我更不想走了。” 苏缨合着眼睛,等待余韵散去。 一只手摸到他的脉象,竟比自己预想中要好。 忽而腰间一紧,二人瞬间调换了位置。 苏缨轻轻吸了口气,蹙眉道:“可以了。” 再由着他折腾下去,今日也别想走了。 闻言,裴修动作一顿,有些遗憾地撤开手。 垂首亲了亲她:“你歇着,我去打水。” 他来回几趟,双人浴桶便积了半桶热水。 苏缨不想深究热水从何而来,将自己沉入桶中,裴修紧随其后。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的心思一目了然。 “不行。”她淡声道。 裴修赧然,从身后贴上去,小声道:“......我帮你洗。” 见苏缨没拒绝,手便沿着脊背缓缓往下。 “苏缨。” 她枕着手臂靠在浴桶边,随口应道:“嗯?” “你......”裴修顿了顿,“昨日就该来月事了。” 苏缨明白他的意思,不以为然:“月事本就未必月月准时,晚几日也实属寻常。” 裴修摇头:“你每回月事都是三十二天,一天不差。” 苏缨闻言一愣。 她向来懒得细算时日,心中只记个大概。 “你说......”裴修又顿了顿,“会不会......” “不会。”苏缨果决道。 早前在王府,她曾向范大夫确认过此事。 范大夫说得委婉含蓄:“三公子眼下药膳进补已然充足,不必再额外添药。” 为防生出意外,也为了让裴修安心启程,苏缨抬指搭在自己的脉上。 裴修略带紧张地端详着她的神色,心口跳得又急又乱,竟比方才还疼上两分。 不消片刻,苏缨松了手。 “如何?”他声音无端有些发干。 “最迟今晚就要来月事了。”她道。 裴修心口倏地一松,又悄然漫开一缕难言的情愫。 他曾私下问过范大夫,早已知晓自己此生几乎无缘子女,亦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近来看着苏缨对璞玉的百般温柔纵容,心底越发认定,她是喜欢孩童的。 苏缨察觉到他的沉默,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修摇头,下颌支在她的肩上,低声道:“我要走了。” “嗯。” “至少四个月见不到我。” “......” 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我提前支用一次,好么?” 第116章 分离 时值正午,一辆青棚马车驶出城门。 行至山林深处,马车缓缓停下。 “该走了。” 苏缨出声提醒,将她圈在怀里的人充耳未闻。 她又道:“再不走天该黑了。” 过了半晌,裴修才从她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眶,讷讷道:“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苏缨:“……” 她抬手将人推开一些,舒展了僵硬的肩背,无奈道:“你每年要入京两趟,每回离开都要这般缠人么?” 裴修一眼不错地看着她:“这是我们最后一回分开。等我回来,此生再也不会离开你。” 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饶是苏缨向来不过问他的事,此刻心底也泛起几分迟疑。 只要裴修一日身为定安王,二人便免不了一次次分离。 若他有意抗旨,这回也没必要进京。 苏缨隐隐生出几分揣测,裴修此次进京只怕绝非朝贺那般简单,而是另有思量。 “你要干什么?”苏缨蹙着眉问。 裴修手中细细捏着她的每一处指节,垂眸道:“这定安王我不做了,余生只想同你朝夕相守,再不分开。” 苏缨默然。 她虽不通朝堂之事,可圣上对裴修的种种提防打压,全都看在眼里。 心中清楚,就算裴修主动舍弃藩王之位,圣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苏缨神色复杂:“不要干傻事。” “我不会。” 他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眉眼柔和:“届时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好心收留我么?” 苏缨无心与他打趣,默了片刻,问:“你当真愿意舍弃你如今的一切?” “苏缨……”裴修轻轻一叹,“是我做得还不够明白么?” 他抬眼,望进她的眼底,字字恳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这已经是苏缨第三次听见他说这话。 第一次,二人还在北良。 裴修误会她要与明舟成婚,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她当外室。 第二次,是二人重逢不久。 裴修以为她要为并不存在的亡夫守节,甘愿以弟弟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只求她不要赶自己走。 前两次听见这话,苏缨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可眼下,心底只剩沉甸甸的酸涩。 她唇瓣翕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 裴修垂下头,虚虚蹭了蹭她的鼻尖,如愿得到一个吻,只是比自己想要的清浅。 他轻叹,眼底盛着无奈与柔情。 苏缨外表冷淡疏离,而那副冷硬皮囊下藏着的,却是副软心肠。 旁人无从触及,唯有他能独占这份柔软。 “我走了。”裴修回了一吻,“别太过惦念我,也别半点都不想我。” 言罢,生怕自己反悔似的,掀帘阔步下了马车。 代祥蹲在不远处,正拿手中的草料喂马。 见自家三公子终于下了马车,他暗暗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 “你留下。”裴修道。 代祥脚步倏地一滞,神色茫然,似是全然没理会他话中的意思。 旋即又反应过来,试探问道:“三公子是让属下护送苏姑娘平安返家,再赶去追上您?” 裴修取下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你留在苏缨身边,不必再跟着我。” “……” 代祥下巴险些掉地上,满目难以置信:“可属下的任务就是保护您……若是留在上泉,要如何随行护卫?” “你护苏缨周全,便是保护我了。” “……” 代祥涨红了一张脸,磕磕绊绊道:“属下与苏姑娘……实在合不来,前两回关于她的差事,全办砸了……” “代祥。”裴修垂目看向他,“唯有你留下,我才能安心上京。” 代祥微怔,一时哑然。 裴修深深望了眼车帘紧闭的马车,扬鞭策马,径直离去。 车厢内,苏缨听到远去的马蹄声,长长舒了口气。 她撩开窗帷,遥望着马背上的身影,直至彻底隐入林间。 而后目光一转,落在代祥身上。 “你怎么没跟着裴修一起走?”她问。 代祥面有菜色:“……三公子命我留下来。” 苏缨心下明了,并未多问,只轻点了点头,便放下窗帷。 代祥默默登上车辕,赶着马车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车厢里传出苏缨的声音:“上回之事,我无意牵连到你。” 代祥闻言一愣。 未及反应,又听她道:“彼时你我立场不同,你或许不懂我为何费尽心力脱身,还无端连累了你。” 苏缨语声平静:“但我并不为此愧疚。” 代祥年纪尚轻,比苏缨还小一岁。 他生来性子粗疏,可跟随裴翊多年,心思也练得活泛不少。 此刻听见 “立场” 二字,积压了近六年的困惑骤然通透。 是了。 站在他的角度,主子和三公子待苏姑娘极好,断不会为难她,自然难以理解她为何要以这种法子脱身。 可换到苏姑娘的处境想,她孤身一人,除却三公子,身边都是不可尽信的陌生人。 再者,主子本就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定会派出暗卫暗中监视。 这是主子顾虑三公子放不下她,特意留的后手。 代祥自己觉得无可厚非,可于决意离开的苏姑娘而言,却是最大的隐患。 他面色微赧,不知该如何回话。 默然半晌,才低声问:“那如今……苏姑娘与我,立场一致么?” 车厢里淡淡应了一声:“嗯。” 代祥紧绷的心绪骤然一松,再与之说话时,也随和不少:“我就住在药铺隔壁的院子,苏姑娘若是有事寻我,敲门或是隔墙唤我一声,都使得。” “好。” 后面忽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苏缨并未在意,合着眼睛假寐。 却听帘外的代祥惊呼:“……是三公子!” 苏缨闻言,倏地掀开窗帷,探出小半个身子往后看。 “吁——” 马车缓缓停下,那道飞驰而来的白色身影越渐近了。 苏缨看着折返回来的裴修,一时失语。 马匹还未立稳,裴修便一手托住她下颌,垂首覆上她的唇。 不似方才别离时的浅浅一触,这一吻缠绵缱绻,似是要将满腔不舍与思念尽数揉进其中。 苏缨双手紧扣窗栏,仰头迎合他。 下唇骤然一痛,淡淡的血腥气在二人唇齿间蔓延。 裴修稍稍退开,垂目看着她被鲜血染得殷红的唇瓣,温柔地用舌尖卷走渗出来的血珠。 迎上那双微微失神的眸子,他眼梢微挑,扬起一个满是少年意气的笑。 未发一言,调转马头策马远去。 只余下衣袂翻飞的背影。 第117章 羁绊 天光初破,苏缨掀起眼帘,一片清明的眸子落在床顶。 抬手伸向身侧,只摸到冰凉的床铺。 她起身,照常梳洗更衣。 坐在铜镜前,目光落在自己下唇那道已然褪了痂的伤口。 大黄在屋内刨门,示意苏缨放自己出去。 苏缨挽好发,去灶房煮上粥,将最后剩的一点咸肉切片蒸了。 煮好粥,她将篮子里唯一的鸡蛋给大黄搅在粥里,又往它碗里拨了大半咸肉。 苏缨不重口腹之欲,鲜少会在早上吃得这般丰盛。 大黄看着满满当当的一碗肉,竟没像以前埋头苦吃,而是过去蹭了蹭苏缨的衣角。 苏缨难得揉了揉它的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有时我都疑心你是人变的……” 大黄舒服地仰起头,由她摸着。 用过早饭,苏缨收拾妥帖,从卧房拿出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将各屋上了锁。 院中拴着一匹黑马。 苏缨近来跟着代祥练习骑术,这匹马是代祥牵给她的。 马鞍后面,是她昨日置的竹编驮筐。 一侧放了她的包袱,一侧底部垫了软垫,是为大黄备的。 冬日北上,一路天寒地冻。 苏缨原不想带上大黄。 可大黄似是有所察觉,平日里吃完早饭就不见踪影,今早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苏缨牵着马出了院子,代祥也牵着一匹马候在门外。 “苏姑娘……”他欲言又止半晌,“漠北路途遥远,你当真要去?兴许等三公子回来了,我们都还没能回来。” 苏缨摇头:“我不去漠北,我去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在大齐与漠北的交界边境,离北良县只有三百里。 苏缨这回北上,是为了寻找罗门部族能让牲畜冬眠的草药。 六年前,为了找出误食这种草药的解法,她翻阅过秦雪兰家中的祖传医籍。 记载解法的那一页虽被金平不慎泼上墨汁,字迹模糊难辨,好在背面那页尚能辨清字迹。 苏缨将背面的内容一一誊抄,意外发现那是一个可让人假死的方子,乃秦雪兰祖父亲手所记。 此方的主药,正是罗门部族秘不外传的草药,名叫雪魂草。 苏缨不知裴修此次上京,能否如愿卸下安定王的身份。 但她心里清楚,若想真正脱身自在,唯有“死”这条路可走。 这个秘辛关系整个罗门部族的生死,苏缨并未告知代祥真相,只道自己要去极北之地寻一味珍稀草药,对裴修的心疾有益。 代祥心知自己阻止不了苏姑娘,苏缨也心知自己甩不开代祥。 二人对视一眼,默然牵马往城门走去。 大黄不像往日那般撒欢乱跑,亦步亦趋跟着苏缨,唯恐被她抛下。 临近城门口的早市,忽而被人叫住。 “许娘子!” 邢大娘抱着尚在睡梦中的璞玉,手中拎着空菜蓝,快步走了过来。 她扫过苏缨牵着的马匹,又打量了一番跟在她身侧的代祥。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邢大娘的目光落在满满一筐行李上,满脸疑惑,“怎的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苏缨向来不喜与人辞行,此番北上并未告知邢大娘,只随口道: “我要回一趟婆家,给亡夫扫墓。” 邢大娘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起婆家,不由心生好奇:“你婆家在哪儿?离咱们这里很远?” “嗯,在北边。”苏缨淡淡应声。 邢大娘诧异道:“北边?” 她心中暗自感慨,想来许娘子当年定是十分念着那位亡夫,才会千里迢迢从北边来到蜀地,只为躲开那处令人伤心的地儿。 怕勾起许娘子的伤心旧事,邢大娘不再追问,看向紧随她身侧的大黄,劝道: “路途苦寒,不如把大黄留在这儿,我们日日帮你照料,也免了你路上多添累赘。” 苏缨尚未回话,大黄先一口咬住她的衣角,耷拉着耳朵垂着尾巴,低声呜咽。 见状,邢大娘“哎呀”一声,笑着打趣:“以前怎么不见你这般黏着许娘子,整日跑得不见踪影,现下倒是寸步不肯离人了。” “不妨事。”苏缨道,“它愿意跟着便让它跟着。” 这时,伏在邢大娘肩头睡觉的璞玉揉了揉惺忪睡眼,口齿含糊地嘟囔:“祖母,阿玉的甜糕买了么?” 她睁眼瞧见苏缨,十分自然地张开双臂,要她抱。 苏缨看着璞玉,忽而回想起她的百日宴,也是这样伸着小手要她抱。 彼时苏缨不善与孩童打交道,只得悄悄避了开去。 未曾料到,自己与上泉唯一算得上牵绊的,竟是这个日日缠着自己的小女娃。 苏缨将缰绳递给代祥,伸手抱过璞玉,扯起袖角给她擦拭唇边的涎液。 “阿玉想吃甜糕?”她问。 “嗯!” “许娘娘带你去买。” 璞玉抱着苏缨的脖子,撒娇道:“许娘娘待阿玉最好了。” 邢大娘原本想拦,又念及璞玉要有数月见不到许娘子,便默许了。 待苏缨抱着璞玉离去,她又上下打量起代祥:“这位郎君瞧着很是面生,可是许娘子的家里人?” 代祥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也不知该如何答话,干脆缄口不言。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朝邢大娘摆摆手。 邢大娘立时会意,面露惋惜:“生得这么周正的小郎君,竟……” 她没再说下去,只低低一叹。 须臾,苏缨抱着璞玉回来,递到邢大娘怀中。 “我们还要赶路,先行一步。”她道。 “好……你们快去吧,别误了行程。” 邢大娘连声应下,目送二人出了城。 她在早市买了些蔬果,便牵着璞玉回了米铺。 璞玉吃完甜糕,忽而问邢大娘:“祖母,及笄是什么呀?” 邢大娘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璞玉从衣襟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道:“许娘娘说,这是提前给阿玉的及笄礼。” “……提前给的及笄礼?” 邢大娘心中疑惑,将那张纸拿过来,眯缝着眼睛去瞧。 待看清纸上的字,登时大惊失色—— 这竟是许氏药铺的房契。 第118章 奇闻 冬月上旬,藩王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北地境内。 暮色四合之际,仪仗行至驿站。 裴修打帘下了马车,吸入一口北地干冽的寒气,胸腔一紧,当即嘶声呛咳起来。 身侧的侍从忙将他搀扶进了后院,进了燃着地龙的屋子,才稍有缓和。 裴修合着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平复着胸腔传来的疼意。 元忠斟了一杯热茶,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帕子,被其上的一抹血色刺了下眼睛。 裴修接过茶盏,将喉间的血腥气压下去些许。 他掀起眼皮,也看到了绢帕上的鲜血,面上一派习以为常。 方才咳得厉害,他的嗓音嘶哑得几不成调,半是自嘲地勾了勾唇:“自幼长在北地,不曾想如今竟被一口寒风激得咳出血来。” 元忠将帕子收好,面带忧色:“主子,要不还是请范大夫来瞧瞧?” 裴修放下茶盏:“范大夫年事已高,原不该跟着我奔波。近来见他面色也不大好,让他好生歇着,别去叨扰他了。” “……是。” 元忠应下后,去传了餐食。 近来裴修胃口不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半点荤腥不见。 他只闻着味儿便胃中翻涌,强忍下恶心,让人撤了下去。 元忠眉间忧虑更重。 他贴身侍奉裴修六年,也从鲜少见过主子这般孱弱模样。 咳疾本就因心脉衰败而起,尚算有迹可寻。 可近来,主子日渐茶饭不思,勉强咽下几口吃食,不出片刻便会尽数呕出。 就连苏姑娘亲手做的那一坛腌菜,也没能引得他多动两筷子。 元忠思忖片刻,嘱咐其他侍从仔细照看,自己寻到了范大夫的屋子。 范大夫刚用过晚膳,听闻元忠一通描述,拎着药箱与他一同去了。 二人进屋时,裴修还是元忠离开时的姿势,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眉间紧蹙,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范大夫一见他便发觉不对劲,不敢托大,忙上前为其诊脉。 左右手交替诊了片刻,除了尚未好转的心脉衰败,却也未曾瞧出其他异样。 范大夫满心困惑,见裴修面色难看,只得问元忠:“三公子只是闻到饭食便反胃作呕?其余时段可也会有此异状?” 元忠细细回想一阵,答道:“清晨醒来时也常会反胃。对了……还有主子往日爱喝的雨前茶,近来也觉得不适口了,换成了滋味更浅淡的白毫茶。” 闻言,范大夫沉吟片刻,兀自喃喃道:“听着……倒与女子害喜的症状相似。” 裴修徐徐掀开眼皮,斜睨了范大夫一眼,神色仍是恹恹,转头对元忠道: “方才便同你说过,范大夫身子不济,别去叨扰他。现下可好,连害喜的话都扯出来了……” 元忠面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半晌,小心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不善的面色,将话咽了回去。 裴修自是看出来了,淡声道:“有话便说。” “小的曾听家母提起……”元忠斟酌着措辞,“她怀小的那会儿无半分害喜之症,反倒是家父连着两月食难下咽,恶心作呕……” 听罢这话,范大夫附和道:“老夫也曾听过这般奇事,相传夫妻情深意笃、心意相通,丈夫便会替妻子分担孕期种种不适……” 裴修听出他们的言下之意,冷漠地截断范大夫的话:“苏缨并无身孕。” 动身那日,二人最后的温存过后,苏缨恰好来了月事。 这话他自然不会同旁人说,只道:“临行前,她给自己把过脉了。” 话已至此,范大夫不再坚持,开了一贴调理肠胃的方子交给元忠,便离开了。 元忠跟着一道出门,将范大夫送回房中,又遣了亲卫前去抓药,便打算用些晚饭。 刚进驿站大堂,就见门外走进三名身披斗篷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身形颀长,周身气度不凡。 元忠是跟着裴修见过世面的,一时竟也拿捏不准来人的身份,心下好奇,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驿站早已被藩王仪仗先行包下,不接待任何外客,此刻大堂内只散落着十余名随行仆从与侍卫在用饭。 元忠叫了一碗卤肉面,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只见为首的男子微微颔首,身后一人便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们不住后院,就在楼上安置三间客房便可。”那人道。 掌柜连忙把银两推回去,满脸堆着赔笑:“今日实在不便招待,四十里外另有一处驿站,诸位皆是骑马,过去也耽搁不了多久。” 另一人道:“雪夜行路,人马都难捱,还望掌柜通融一番。” 掌柜的依旧是那副托词,半个字不松口。 一言未发的为首男子,忽而开口:“后院住着什么人?” 元忠听这声音,竟莫名有两分耳熟。 没等他细想,却见那人转过头来,英眉骜目,俊朗得近乎冷冽。 元忠蓦地一滞,讷讷道:“明……明大人。” 明舟自然也看见了他,眯了眯眸子:“原是定安王殿下的仪仗。” 他拾步上前,对元忠道:“下官偶遇殿下仪仗,按礼应当觐见,烦请代为通报。” 元忠回过神,不卑不亢地应下,转身进了后院。 不多时,他又迎了出来。 “明大人,殿下有请。” 明舟吩咐亲卫在外候着,独自跟着元忠往后院走去。 进了屋,正堂空无一人。 元忠上前替明舟解下沾雪的斗篷,引着他移步内室,便退了出去。 明舟打眼一扫,看见了斜倚在榻案边的裴修,上前一揖:“臣,参见殿下。” 裴修眼也未抬:“坐。” 明舟在离他不远的太师椅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披散的银发。 裴修随意披着一件外衣,抬手端茶时,内里寝衣的袖子便露了出来。 长度只堪堪到了小臂中段,边缘走着一圈玉兰暗绣。 显然是女子的寝衣。 明舟面色骤然一沉,毫不避讳地四下扫视。 “别找了。”裴修闲闲开口。 明舟眉头紧拧,言语间再无半分客套:“你若真心待缨娘,便不该带她上京。” 裴修低低嗤了一声:“谁说我带苏缨上京了?” 言罢,他循着明舟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袖口上,指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缘: “不过随身携了几件她的寝衣,聊慰相思罢了。” 第119章 怪哉 聊慰相思。 明舟笼在袖中的指尖,触到一只做工粗朴的茱萸囊。 一晃六年,囊中的香料早已气味尽失,他却始终随身带着。 过往的日日夜夜,何曾不是以此聊慰相思。 明舟轻轻摩挲着那只茱萸囊,压下心中苦涩。 “你赴蜀未满半载,圣上便急着召你返京。”裴修淡淡开口,“这就查到我私养亲兵之事了?” 明舟执起桌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面色恢复一贯的沉静: “豫州断风谷盘踞着上千匪众,如此规模,早该上奏朝廷剿匪,却能安然至今。豫州现下是你的藩地,圣上若问起来……” 明舟抬眼,直直对上裴修似笑非笑的眸子:“那伙人究竟到底是土匪还是私兵,亦未可知。” 裴修单手支着额,低低一笑:“区区数千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左不过一个拿你的名头,便是百人也足够了。”明舟道。 “倒也是。” 裴修故作一声轻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舟默然片刻,道:“徐阁老月前下诏狱了。” “听闻了。” “我是在徐阁老出事之前,接到的返京圣旨。” 裴修眉眼未动:“待我私养亲兵的罪名定下来,以后便该叫你一声明阁老了。” 明舟未置可否,只道:“我入宫面圣之前,会私下先见裴尚书一面,他大抵不会认同你这般行事。” “他会的。”裴修拾起散落自己肩头的一缕银丝,“我借力推了他一把。” 明舟立时会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低道了句:“疯子。” “我别无他法,唯有以身入局,求能胜天半子。” 裴修抬眼一笑,“何况,我以自身为你铺路,将你推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亦是为裴家寻一份稳固同盟。” 明舟扯了扯唇角:“代价便是,往后事事受裴家掣肘。” “此言差矣,是互为掣肘。”裴修道,“小皇子时年三岁,届时还需得你与我兄长共同主持朝中大局。” 明舟听出话中深意:“你呢?” “我这副身子余下不过两年光景,就不折腾了。”裴修从容道,“最后的时光,只想寻一处清净地儿,安安稳稳度日。” 明舟心头微动。 “我便不多留你。”裴修道,“圣上的眼线遍布,你上京途中偶遇我的仪仗,依礼觐见,尚在情理之中,若是留你同宿驿站,圣上难免生疑。” 明舟自是明白其中利害,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我并未放下缨娘。” “我知道。” “但……我不差这两年。” 裴修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轻声应道:“嗯。” 明舟拢好斗篷,抬手拉开屋门,孤身步入雪夜之中。 风雪迢迢,连绵千里。 同一轮寒月之下,苏缨身披素裘,立于客栈廊下,有些出神地望着夜色中纷扬的雪片。 “苏姑娘。” 代祥拿着两把客房的钥匙上前,递给苏缨一把:“连日大雪,余下路程怕是只能换乘马车了。” 苏缨轻轻摇头:“马车行进太慢,我们要赶在大雪彻底封山之前寻到罗门部族。” 代祥满心不解。 迟疑半晌,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困惑,问道:“为何偏要寒冬去往极北?不能等来年开春雪化再动身么?” 苏缨道:“那一味草药只有冬天方能采得,一旦天气回暖,药性便会散尽,再无用处。” “如此说来……”代祥顿了顿,“就算寻到草药,也要立马给三公子送去。” “嗯。” 苏缨转身打开房门,想了想,又合上门,转身对代祥道:“一同去用晚饭吧。” 代祥点头应下,一前一后往大堂走去。 同行月余,二人鲜少在一处用饭,大多时候都是让人将餐食送至房中。 近几日,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苏缨莫名有些贪恋吃食,不但胃口比以前更好,时不时便想尝些新菜式。 但她终究饭量有限,一人吃不完五六样菜,于是偶尔邀代祥同席。 各点两三样小菜,苏缨样样都能尝上一些,也不至于浪费。 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苏缨点了一荤一素。 代祥最近察觉到苏姑娘的饭量见长,对照她方才点的菜式,细心斟酌,又添了两荤一素一汤。 从前他虽不需贴身照料三公子起居,但是一应膳食向来经他核对把关,对菜式搭配自有分寸。 二人席间几乎不言语,安静地用完一餐饭。 见满桌菜肴悉数吃得干净,苏姑娘还添了两碗白米饭,代祥心头生出几分迟疑,却又无从开口问询。 目送苏缨走入客房,代祥吩咐人去采买一些耐存放的点心果品,备着赶路时吃。 心下又不免担忧苏姑娘多食积滞,另备了消食解腻的酸梅脯,给隔壁客房送了过去。 苏缨看着医书,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碟酸梅脯,才恍然记起自己素来不喜酸食。 她以前也不喜辛辣,可这几日却频频想吃,实在怪哉。 临睡前,找店小二叫了热水。 苏缨从行李中取出干净衣物,无意看到放在最里侧的月事带,忽而一怔。 她蹙着眉,细细算了两遍。 倘若真如裴修所言,她的月事周期是三十二天,那…… 这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六天。 心头忽地掠过一个念头,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裴修走的那日晌午,她分明来过月事。 只是癸水较先前少了许多,淋漓一点,不到两日便干净了。 虽是这般想着,她还是抬手,将指尖搭在腕间脉处。 刚触到脉象,苏缨眉头一拧,换了另一只手腕再诊。 指尖下脉搏流利圆滑,如同珍珠接连滚落玉盘,清晰分明。 “怎么会呢……” 苏缨蹙眉暗忖,思及自己能吃能睡,并无半分害喜的症状,喃喃道: “难道是染上了什么怪病?” 第120章 女科医馆 翌日清晨,一夜辗转难眠的苏缨早早起床梳洗。 代祥听见隔壁客房开门的动静,起身迎了出去,见外头天光未亮,诧异道:“今日这么早动身?” 苏缨摇头:“歇一日吧,我身子有些不适,要去城中寻个医馆瞧瞧。” 闻言,代祥心道,莫非是昨夜积食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苏姑娘通晓医术,寻常多食积滞这类小症,她自有法子调理,不至于特意寻外头的大夫。 难道是另有棘手的病情,才引得她近来胃口大增? 他不敢多猜,连忙开口:“外头还下着大雪,我去将大夫请过来。” 苏缨摇头。 她心中另有盘算。 自己虽会些医术,却不擅女科,昨晚的脉象或许是自己诊判有误,打算寻个女科大夫复诊。 但不管自己是当真有孕在身,还是染上了什么怪病,代祥都断不会让自己再往极北去。 裴修情况未明,她不能再耽搁。 代祥自知劝不动苏姑娘,与其一同用过早饭,便往街上去。 一路途经好几个大小医馆,苏缨皆未抬步进去。 走过三条街,脚步才停在一条偏街的医馆门前。 苏缨径直走入店中,代祥也跟着往里走,忽然瞧见铺子里正中一个匾额,上书四字: 女科圣手。 他脚步蓦地一滞。 小麦色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慌忙退到门外。 代祥原本还思量,等苏姑娘诊脉出来,便悄悄使些银子朝大夫探问几句。 眼下却是干不出这等事了。 城中大雪,这间专看女科的医馆门庭冷清。 苏缨到时,唯有她一人在帘外等候。 不多时,一名妇人拎着几副药从内间出来,径直出了门。 旋即,里屋传来一道略带苍老的女声: “外头可还有人看病?” 苏缨应了声,掀帘走入内室。 屋子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看女科所需的器物俱是齐全。 桌案后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的医者,银发挽得一丝不苟,十分面善。 苏缨在桌案前坐下,言简意赅地讲了自己的情况以及困惑。 大夫安静听罢,示意苏缨将手腕搁在脉枕之上。 她垂眸诊了片刻,方才松开手,道:“姑娘的确有喜了,已经一月有余。” 苏缨哑然。 纵使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时也有些发懵。 一月有余…… 算算日子,应当是裴修动身入京的那日。 又想起那日裴修没有服药。 难道是护心丸也有避子的作用,故而范大夫才说不必喝避子汤? 脑海里一个念头追着一个念头,乱得不成章法。 “不对……”苏缨蹙眉开口,“我上月初九明明来过月事,自那之后再未行房,怎么会怀有身孕?” 老大夫性情温缓,语速也慢悠悠的:“姑娘方才自己也说了,上月癸水和往常大不一样,只淅沥两日便干净。那未必是寻常月事,许是孕初出血,或是易孕期见红。” 她稍顿:“总之,姑娘如今已是有孕之身了。” 苏缨敛了思绪,迟疑道:“这胎……坐得可稳?” 赶路月余,苏缨每日骑马近五个时辰,这般劳顿实在不利于安胎。 “目前来看,并无大碍。”老大夫道。 苏缨道过谢,从袖子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倘若有人前来打探我的脉案,还劳大夫代为遮掩,万不可吐露半句。” 老大夫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色:“诊脉十文钱,你若身上没有铜板,日后再付也无妨。” 苏缨会意,将银子放回袖袋,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再次道了谢,便打帘往外去。 代祥见苏缨出来,忙提步上前,又见其手中空空如也,诧异道:“大夫没开药?” “嗯。” 苏缨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作解释。 代祥有心想问,又思及苏姑娘方才看的女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心念几转,既然大夫未曾开方抓药,想来身子应当并无大碍。 二人回到客栈,苦等已久的大黄扑了上来,绕着圈儿地朝她摇尾巴。 苏缨看着它,对代祥道:“后面的路不便带着大黄,可寻得到地儿安置?” 代祥点头:“我留下一个人便可。” 大黄似是听懂了他们的谈话,叼着苏缨的衣摆不松,臊眉耷眼地扮可怜。 苏缨蹲下身子,难得轻声细语地说:“听话,我会回来接你的。” 大黄也看着她,半晌才松了口,讨好般舔了舔她的手。 “走吧。”苏缨起身,“给你弄点好吃的。” 一人一狗回了屋子,代祥又回想起医馆的事,始终心下难安,终究还是差了人前去医馆打探。 然而那老大夫年事已高,记性昏沉,只道自己记不清对方询问之人是谁。 代祥惴惴几日,见苏缨饮食起居皆无半分病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日策马赶路,入夜便寻驿站歇脚。 到极北时,已入腊月。 风雪连绵不绝,越往北,人烟越是稀少,驿站更是难得碰到一个。 二人沿途借宿游牧人家的帐中,总算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抵达达径山下。 这晚借宿的人家是一对中年牧民夫妇。 听闻她们要去往罗门部族,夫妇二人面露难色,几番欲言又止。 一路过来,苏缨听闻了许多关于罗门部族的传闻。 这个部族隐居在达径山另一侧,常年深居简出,神秘莫测。 极北一带的牧民谈及此族,都说他们十分排外,绝不与外族通婚,且性情异常冷漠。 故而苏缨明白他们想说什么,并不追问。 当夜,许是代祥给的银钱足够丰厚,主人家备下的晚饭格外丰盛。 苏缨足足吃下两大碗炖得酥烂的羊肉,三四块麦饼,配着熬得醇厚咸香的奶茶。 席间,妇人时不时抬眼看看苏缨。 偶尔对上视线,妇人便和善地朝她笑一笑,再往她碗里添些炖羊肉。 苏缨觉出些异样。 起初疑心主人家在饭菜里动了手脚,可见这对夫妇与她们一同吃喝,并无半点避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心底的异样久久不散。 饭后,趁着主人家收拾碗碟,苏缨悄悄与代祥说了心中的疑虑。 代祥轻声安抚:“他们若当真存有歹心,我自有法子应对,苏姑娘不必忧心。” 天色尚早,几人围坐在炭火旁闲聊。 方才行为异样的妇人给苏缨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还有一碟子奶糕。 这番待遇,却是其他人没有的。 代祥也觉出不对劲,朝苏缨使眼色,示意她别碰那些食物。 这时,那妇人挨着苏缨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温和笑道: “姑娘身形尚且不显,腹中孩儿想来还不足三月吧?” 此言一出,苏缨和代祥俱是一怔。 妇人的丈夫见状,连忙笑着出声解释:“我妻子是这一带有名的产婆,常年帮族里妇人看胎接生。有没有身孕,她一眼就能看出。” 代祥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好半晌才颤声问道: “……什、什么孩儿?” 第121章 不回去 妇人见他满脸震惊,笑着打趣:“你夫人已有身孕,你这个做丈夫的竟半点都没瞧出来?倒也不怪……你们年纪尚轻,想来对此并无经验,未曾察觉也属寻常。” 代祥呆滞半晌,使劲揉了一把脸。 完了,他心道。 他竟然将怀有身孕的苏姑娘带到这等苦寒之地,还要去人人避如蛇蝎的罗门部族。 这要是出了半分闪失…… 代祥不敢再想下去。 夫妇二人见他面色极度难看,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再不多言,早早安排他们歇下了。 翌日,苏缨从歇息的帐子里出来,看见代祥正在与牧民夫妇交谈,还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们。 她上前,问:“怎么了?” 牧民夫妇知道二人有话要说,借口喂羊便离开了。 代祥一夜未眠,眼下坠着两团青紫。 他面有菜色道:“苏姑娘,不是说好咱们如今立场一致了么......这天大的事,你怎的还瞒着我?” 回想起这一路劳顿,代祥就心有余悸。 幸而暂时没出什么岔子,尚有挽回的余地。 苏缨有些无奈,“我自己都只当是件小事,平日里也未曾挂在心上,到你口中便成了天大的事。我先前不愿告诉你,便是早就料到你会小题大做。” “......我小题大做?”代祥难以置信道,“你肚子里有个人,这还不是天大的事?” “......” 苏缨被他的话噎得不轻。 从知道自己怀有身孕至今,已逾半月。 许是身子没有半点害喜不适的缘故,她始终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每晚入睡前诊一会儿脉,白日赶路照常骑马。 眼下听见他这么一句话,让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感,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里面……有个人? 苏缨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松了手。 代祥见状,还以为她腹部不适,登时吓得不轻,忙问: “可是有哪里不适?这家妇人既然会看胎接生,要不让她瞧瞧?” 苏缨睨他一眼:“我也是个大夫。” 代祥:“......” 忘记这茬事了。 旋即又意识到不对。 “对啊,你也是大夫,那日为何要找女科医馆?” “……” 苏缨默然片刻,不作任何铺垫地转了话头:“你方才与那对夫妇在说什么?” 代祥不便追问医馆之事,如实道:“我们在这里暂歇两日,等马车到了,便乘坐马车回去。” “你可以回去,我不回去。”苏缨道。 奔波近两个月,只需翻过眼前这座山就能找到罗门部族,千辛万苦走到此处,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半途而归。 代祥知道她不会轻易离开,劝道:“你随我回去,我命人去罗门部族取药。” 苏缨摇头:“这味药我都未必能拿到,你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取到?” “直接问他们族人买不就行了?”代祥道,“不过是多费些银钱,哪里用得着姑娘以身涉险?” 苏缨默然。 她无法与他解释个中缘由,只道:“这一趟,我必须亲自去。” 代祥还想开口再劝,苏缨抬眼望向他,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 “裴修不知道我怀有身孕。” 代祥微微一怔,一时没能领会她话里的深意。 “接下来的路,我会更加小心看顾腹中胎儿。可若是胎儿自己立不稳,也绝对连累不到你。” 这下,代祥听明白了。 他看着苏缨,绷紧了下颌。 “我不是怕自己被拖累……” 代祥顿了好半晌,低声道:“苏姑娘有所不知,我是主子从驯兽场救下来的。主子于我有恩,三公子待我不薄,保护你……们,不仅是我的差事,亦是我的责任。” 苏缨耐着性子道:“代祥,我们立场一致。我这样做,同样也是为了裴修。” “可是三公子若是知道了,定不会容许你……” “他不会知道。” 苏缨淡声打断他的话,继续道:“再说,我行事,从来无需得到任何人的应允。” 代祥被堵得失语。 “我并非需要你与我同行,只是容许你跟着我罢了。”苏缨平静看着他,“若是立场不合,你连随行之人都尚且算不上,为何以为自己能左右我的决定?还是说—— “你打算强行将我带回去?我先前既能从你们眼皮底下脱身一次,便有法子脱身第二次。若是不信,不妨可以试试看。” 这番话说得代祥面上火辣辣的,赧然道:“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苏缨不意将人逼得太紧,放缓了语气: “目的地近在眼前,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你若是愿意跟着,我不拦你,后面要有任何闪失,我也保证不会牵连到你。若你执意要将我强行带回去,那……” “我随你去。” 代祥截断她未说完的话,长长吁出一口气,正色道:“只是咱们先说好,凡事都得以你和腹中胎儿的安危为先。一旦情势凶险,危及你们的安全,我只能失礼,强行将你打晕带走。” 苏缨斜睨他一眼,心知这已是最折中的法子,淡淡应下: “好。” 第122章 乱臣贼子 腊月中旬,京师疾风骤雪。 入夜,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裴府后门驶了进去。 待马车停稳,裴修打帘下了马车,朝立在不远处的裴翊走去。 “哥……” 余音被一记耳光打散。 这一掌半点没收力道,裴修被打偏了头,白如冷玉的面颊霎时浮起刺目的红印。 “混账东西!” 裴翊盯着那满头银丝,咬牙斥道:“这一巴掌,是我代父亲教训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却这般肆意糟践自己身子。” 裴修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对上兄长通红的眼底,似笑似叹道:“明明动手打人的是你,怎的反倒像打在你自己身上似的。”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裴翊攥了攥拳头,冷声道:“少跟我嬉皮笑脸。若非范大夫说你如今的身子挨不住,今日这顿家法你如何也是逃不过的。” 裴修取出绢帕,擦拭指尖上的血迹:“我的确是挨不住的,至多十鞭子,我就要下去见爹娘了,届时再好好告你一状。” 裴翊怒极反笑:“好啊,再将你做的混账事一一告诉父亲,且看父亲会不会轻饶了你。” “无事,母亲会拦着的。” “……” 裴翊拿这混账弟弟一点法子也没有,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裴修将帕子递给元忠,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暖阁,侍从为其褪去大氅,又奉了茶,便轻声退下了。 裴翊回身,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裴修,发觉他清减了不少,又将视线挪回那头整齐束入冠中的霜发。 满心火气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裴子望啊裴子望……”他一声长叹,“这般行事,裴家世代忠良的清名,就要毁在你我兄弟二人手中了。” “裴家若是倾覆,空有清名又有何用处?”裴修在须弥榻落座,“况且,青史向来由胜者执笔,届时如何落笔,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翊觑了觑他,在榻案另一侧坐下,面色复杂: “自从下了这个决定,我连祠堂都未曾踏足一步。” 裴修闻言便笑:“是了,咱们裴家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到头来反倒落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乱臣贼子……” 裴翊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才低声开口: “圣上多疑,原也怪不得他。被至亲兄弟夺走江山,妻儿尽数惨死,又被追杀整整六载……换作任何人,都难以再生信任。” “从古至今,没有哪位帝王不多疑。可似当今圣上这般仅凭一己喜怒随意降罪、缉拿朝臣的,大齐开国以来都找不出第二位。” 裴修执起茶盏,闻到馥郁的茶香,蹙了蹙眉,将茶盏轻轻搁回榻案,继续道: “圣上一心提拔寒门子弟,想借此彻底把控朝堂。可百年世家盘根错节,门生遍布朝野。满朝文武,又有几人出身毫无牵扯?他若当真以为,仅凭那些个无家世背景之人就能推倒世家,整顿朝纲,大齐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这些事,二人皆是明了。 裴修眼下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宽兄长的心。 “更何况,就算我们不动手,其他党派又能容圣上几时?”裴修道,“至少由我们出手,尚能保证大齐江山依旧姓宋,倘若旁人先一步发难,便后事难料了。” 裴翊摆摆手,道:“行了,事已成定局,我且不需要你个混小子宽慰。” 裴修扬了个笑:“那好,先给我换杯白毫茶。”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裴翊不明所以:“你不是只喝雨前茶?” “近来不喜欢了。”裴修将茶盏推远了些,“方才见你心绪不佳,还动手打人,都不敢提。” 裴翊睇他:“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没人能管得了你。” “此言差矣。”裴修笑道,“我此生,一怕苏缨,二便是怕兄长你了。” 裴翊被气得失笑。 自己与他一母同胞,是这世间他仅剩的至亲,竟然只能排第二。 也罢。 若有人能降得住这无法无天的混账,也算一桩幸事。 裴翊唤人重新沏了盏白毫茶,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到裴修跟前。 裴修正垂眸别着茶沫,斜斜看了一眼信封:“这是什么?” “苏姑娘北上了。” 裴修闻言一愣,忙搁下茶盏去拆信,险些泼自己一身茶水。 见他此刻心神大乱,和方才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裴翊嗤笑一声,闲闲呷了口茶: “没出息。” 裴修全然没心思理会他,展开信纸,凝神往下看。 看完信,他的眉眼渐渐舒展,重新执起茶盏,才道:“我要出息有何用?有苏缨便够了。” 裴翊:“……” 他被茶水呛了一下。 半晌,生硬地转了话头:“代祥本就是个性子软的,苏姑娘又是极有主见的人。你把他安置在苏姑娘身边,他只会一味顺着她。就像这回北上,他定是半点劝不住的。” 裴修云淡风轻道:“正因如此,我才将代祥留了下来。若换作旁人,我且放心不下。” 裴翊闻言却是不解:“这又是何故?” “我无心拘着苏缨,何况她也不是甘受拘缚之人。”裴修道,“我只是想确保她的安危,顺便留个听话的人供她差遣罢了。” 裴翊失语。 良久,他轻叹:“从前我总觉得,你身上没有哪一点像裴家人。而今我算是明白了,你心性行事,最像母亲。” “是么?”裴修想了想,“母亲离世时,我尚不满两岁,已是记不清了。” “嗯。”裴翊眉眼柔和,“你承袭了母亲的容貌心性,何其有幸。” 音落,忽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裴翊面色一沉,站起身:“圣上耳目倒是灵敏,仪仗尚在百里开外,便得知你回京了。” 裴修慢悠悠喝了半盏茶,也跟着起身:“哥,你猜来人是卓督公,还是锦衣卫?” 裴翊默然。 裴修抬眼,似笑非笑地扫过他:“我觉得是锦衣卫,圣上不会见我,只会直接将我押入诏狱。” 二人出门立于廊下,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院门口提步进来。 裴修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原以为来的会是镇抚大人,不曾想竟只遣了一名锦衣卫千户前来拿我。” 张麒不紧不慢地越过一众锦衣卫,停在裴修跟前,目光从他的霜发上扫过,淡声开口: “殿下,请吧。” 第123章 罗门 连日大雪停歇,一缕冬日的暖阳穿破云层,漫上达径山的山脊。 紧贴崖壁的一条栈道,缓步行走着两个人。 栈道狭窄,一面怪石崖壁,一面千丈悬崖,无法骑马通行。 幸在顶上有岩壁遮挡,积雪只堪堪没过脚踝,尚能行走。 苏缨贴着崖壁,全身心提防着脚下的暗冰,走得极慢。 但凡脚下稍有打滑的趋势,便立时用铁镐卡进山壁石缝,稳住身形。 代祥只隔着半步距离跟在苏缨身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动静。 神经紧绷地走了近半个时辰,他出声提醒:“前面有一个石台,在那里歇息一会儿吧。” 苏缨看了眼高悬的日头,“好。” 二人先后进了石台,草草吃了些干粮。 代祥感慨道:“怪不得都说罗门族人常年隐迹避世,这般险峻山径,根本由不得他们随意出外。” 苏缨摇头:“罗门族人年年都会赶羊去周边县城贩卖,这条栈道便是过人都危险,如何能赶羊通行?应该还有另一条只有他们知晓的路。” 闻言,代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将腰间的水囊递给苏缨,自己随意抓了把雪吃进嘴里,顺下干噎的饼渣。 “我有水。”苏缨没接。 代祥便将水囊挂回腰间,道:“那你喝完了再跟我说,你别吃雪,不干净。” 说着,又取出一包肉干往前递。 苏缨幽幽一叹:“你没长嘴么?自己吃。” 代祥微愣。 “我不是你主子,也不是裴家人,你不用迁就我。”她道。 “……啊?” 代祥没反应过来。 “吃。” “……哦。” 二人各嚼了些肉干,补充了体力,便沿着栈道继续前行。 整条栈道尚且不足两里,步步谨慎走了一个半时辰,方才有惊无险抵达对面。 栈道尽头,便是达径山另一侧。 山间松柏丛生,苍劲林木错落扎根于皑皑白雪之间。 代祥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有可供生火的枯枝,晚上随便寻一处岩洞,点上一堆柴火,也能安稳熬过一夜。 苏缨倒不如他思量得多。 逃荒北上时,下雪的冬夜她还住过垮了半幅的破庙。 那时衣物远不如眼下穿得厚实,还饿着肚子,饥寒交迫尚能安然过度,如今更是不愁的。 山路虽不如栈道陡峭,积雪却深至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起腿脚。 代祥自觉走到苏缨前头,为防踩空,拿一根长木枝探路。 寒风吹过,枝梢积雪簌簌落个不停。 四下静得只能听见落雪声以及一深一浅的踩雪声。 走到日头西斜,二人终于站在了视野开阔的山头。 山下是一个峡谷,大大小小的帐子散落在谷间各处,飘出几缕并不明显的炊烟。 “这就是罗门部族的聚居地?”代祥喃喃道,“想来他们的祖先是为了躲避世俗纷扰,才会选在此处定居。” 苏缨未置可否。 她私以为,罗门祖先选择与世隔绝的峡谷扎根,并非只为避世,而是要世代守着雪魂草,不让它被外人发现。 而且雪魂草并非轻易就能寻到,应该是生长在特定的地方,不然罗门部族不会对外来人毫不设防。 一路过来,除却路途险峻,他们没遇到任何障碍。 “天色不早了,先寻个地方歇脚吧。”代祥提议。 苏缨点头应下。 罗门部族警惕排外,此事暂且急不得。 她先前并未欺骗代祥,极北之地的确有一味珍稀草药,名叫冰芜,虽并不是专治心疾,却于裴修的心疾有益。 苏缨这回便打算以医者身份,找罗门族人买冰芜,再暗自打探雪魂草。 思绪邈远间,忽而听见一阵破空细响。 “不好!” 苏缨尚未明白境况,便被代祥带着飞身而起。 几乎是同时,数只长箭直直钉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 尚未立稳,又是接连几声破空细响。 代祥丝毫不乱,一边护着苏缨躲开飞射而来的箭矢,一边快速同她解释:“是提前布设的陷阱。” 苏缨余光瞥见一道悄声移动的白色影子,与四周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不止陷阱,有人!”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骤然一空。 耳边响起代祥一声低骂,随后便是转瞬的失重感,二人摔落在厚雪之中。 “苏姑娘!” 代祥仍攥住她的小臂,神色慌乱:“你、你没事吧?” 身下是厚厚的积雪,在掉下来之前代祥托了她一把,护住了她的腰背,苏缨并未察觉身子有何异样。 许是穿得厚实的缘故,甚至没觉得有哪里疼。 见代祥慌得手足无措,苏缨无奈道:“我无事,你别紧张,我又不是泥人捏的。” “是我大意了。”他满心懊恼,“方才那些箭矢并非是想射中我们,而是为了将我们逼进坑洞里。” 苏缨仰头望了眼越渐昏暗的洞口,轻声道:“这么说,他们无意取我们性命。” 代祥面色沉凝,摇了摇头:“只是眼下暂不打算动手罢了。” “别怕。”他从长靴中拔出两把短刃,“我对付三十个人不在话下。” “……三十个。”苏缨看着他,如实道,“倒真看不出来。” 代祥:“……” 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他原本紧张的心绪,竟无端安定了几分。 苏缨摸出匕首,反握在掌心,压低声音道:“若真打起来,你别顾虑我,我能保全自己。” 代祥欲言又止。 “休要看不起人了。”苏缨觑他,“我曾帮裴修打过张麒,二对六,我们赢了。” 代祥怔了怔。 帮三公子……打小将军?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副画面。 话间,洞口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二人立时噤了声,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苏缨比了个“八”的手势,代祥点头。 苏缨又比了个“二”的手势,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六”的手势,指了指他。 代祥连连摇头,比了个“八”的手势,指向自己,随即双手往下压,示意她安生待着。 苏缨:“……” 顷刻,洞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嗓音,说得一口标准流利的官话: “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罗门地界?” 苏缨仰头望去。 洞外火光摇曳,映出那名异族少年的脸。 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深邃,轮廓却带着几分南方人的清隽秀气。 瞧着……竟无端有些面善。 第124章 熟悉 少年被盯得满心别扭,一双剑眉微微蹙起,已是有些不悦。 “回话!” 苏缨不动声色地按住正要出声的代祥,从容开口: “我们是北良县的大夫,来到极北本是为寻找冰芜,接连一月收获甚少,后听牧民说达径山兴许能寻到,才不慎误入了这里,并非有意擅闯。” “冰芜?”少年顿了顿,“你们寒冬进达径山,只是为了找冰芜?” 苏缨道:“实不相瞒,我夫君心脉受损,已是时日无多。听闻冰芜能活络经脉、缓和沉疴,我才顶着风雪来到极北。” 音落,洞外响起另一名少年的声音,说着罗门本地土语:“阿拓,我觉得这两人来路可疑,带去见了大巫再说。” 阿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迎上坑洞里那双尾端微微上挑的眸子,阿拓有一瞬的愣神。 这个陌生女子面上冷冰冰的,他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忍不住用官话解释道: “我们要带你们去见大巫,由他定夺。” 随即,一条用草绳编的软梯从洞口垂落下来,苏缨与代祥对视一眼,将利刃藏进袖子里。 代祥先上去,顺从地让人用草绳捆住双手。 苏缨随后,将至洞口时,垂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抬眼,对上少年清澈的瞳孔,摇了摇头,自己翻身出了洞口。 洞外站着八名少年人,年长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方才十岁出头。 有些背着弓箭,有些则手持斧头之类的利器,年岁最小的少年腰间只挎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口隐隐露出草药枝叶。 苏缨认得,正是冰芜。 冰芜本就珍稀难寻,这个少年竟装了满满一布袋。 苏缨心中越发笃定这个峡谷是极北一处草药宝地,才如此防范外来人。 其中最年长的少年拿着草绳上前,却被阿拓抬手拦下,口中说着罗门土语:“卡络,莫非你还担心看不住一个女子?” 卡络动作顿住,面上明显不甘,可似乎对阿拓存着几分忌惮,沉默退到一旁。 苏缨静静打量着几人,意识到这个叫阿拓的少年虽年纪不大,却是这群少年里拿主意的领头人。 一行人顺着山道往下走,此刻天色已然黑透,只有两支火把照明前路。 然而这群少年在覆着积雪的林间行走如飞,全然不惧脚下的暗冰险坡。 显然是常于夜间在山中行走。 苏缨垂着眉眼,察觉到身侧的一道视线,侧头过去,又迎上那双坦荡清澈的眸子。 阿拓毫不避讳地直言道:“你看着……很亲近。” 闻言,苏缨心中隐隐浮起一个念头,转瞬间消逝,并未抓住。 走在前面的代祥听见这句话,蹙了蹙眉,回头看了阿拓一眼。 没由来的,他竟觉得那少年的脸看着有两分熟悉。 可又十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真是奇了怪了,代祥心道。 阿拓见苏缨一路沉默不语,还当她是受了惊吓,低声宽慰道:“别担心,大巫眼光通透,只要你们并无歹心,便不会为难你们。” 苏缨看着他,忽而问:“你的官话是跟谁学的?” 阿拓正欲开口,身后飘来一道带着戏谑的调侃:“阿拓,这姑娘的年纪怕是比你大上十岁,你处处上心关照,莫不是对人家动了心思?” 四下一静。 一众少年面带惊恐,看向队伍最末的卡络。 苏缨虽听不懂罗门土话,却也听出话音里的不怀好意。 她跟着回头望去,忽而余光黑影一闪—— 就见阿拓猛地将队伍里年岁最长的少年扑倒在雪地上,二人随即扭打起来。 阿拓身形尚未长开,身手却比高大健壮的卡络利落数倍。 出手虽狠,但留分寸,招招不击要害,专挑皮肉最疼的地方落手。 苏缨看着他的动作,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苏家穷困潦倒,大人之间碍于情面尚且不显,可村里的孩童总爱刁难他们。 为了自保,也为了不被人欺负,大哥闲时会教家中弟妹打架,既不会伤及筋骨脏腑,又能叫对方疼得再不敢随意招惹。 但苏缨小时候是四哥教会的打架。 四哥出手路数与大哥截然不同,专挑要害下手。 因此,四哥没少惹事,也没少挨爹的揍。 苏四是苏家众人里心气最高的,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村子里,在十六岁那年,跟着途经的商队远走他乡。 此时阿拓的招式,既有大哥的分寸,又有四哥的狠厉,让苏缨心头那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再度浮了上来。 不多时,阿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朝那群不敢上前的少年招招手。 立时有两名少年过去,一左一右扶起站不稳的卡络。 年岁最小的少年小声对阿拓道:“阿拓哥,你与他计较什么?回去大巫又该罚你了……” 阿拓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总归打不死我。” 说罢,他复又走到苏缨身侧:“走吧。” 借着熹微的火光,苏缨发现他脸上也带了伤,唇角有一道不小的伤口。 阿拓浑不在意,甚至没打算稍作处理,只不时舔去渗出来的血珠。 实在是很像…… 苏缨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他,阿拓愣了愣,连连摆手,如何也不肯接。 “别脏了你的帕子,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苏缨并未坚持,将帕子收好。 一路上,阿拓仍时不时抬眼看向她,剑眉微微蹙着,似是在暗中思忖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许素。” 阿拓面上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道:“我叫阿拓,大巫是我的父亲。” 苏缨点了点头。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报真名。 倘若阿拓的父亲当真是四哥,如今还成了罗门部族地位尊崇的大巫,而苏缨此行是为了探寻罗门秘辛,万万不可贸然相认。 更何况,当年苏四离家时,她才八岁。 一晃十五年,如今的他……还是当年那个教她打架、带她下河游水的四哥么? 一行人回到峡谷底部的营地,不少族人围了上来,用苏缨听不懂的话议论着。 阿拓拦在她前头,用土话道:“我要带他们见大巫,别挡路。” 一名面如枯槁的老者杵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声音嘶哑: “大巫天黑前进峡谷了,两日后才能回来。” 第125章 不对劲 当夜,二人被安置在一顶空帐子里。 眼下他们还是俘虏,别说可以歇息的床铺,连张毯子都没给。 角落倒是码放着几摞草料,若是抽出些许垫在冰凉的地面,也能好受一些。 但在族中老者的授意下,苏缨与代祥双双被捆住了手脚,她只好作罢。 “等他们睡下了,我就给你松绑。”代祥小小声道,“先忍忍。” 苏缨是由阿拓动的手,绑得并不紧,不至于伤了她,但也让她挣脱不了。 反观代祥,草绳勒进皮肉,被绑得结结实实,实在不像是能自行逃脱的样子。 “别折腾了。”苏缨道,“我这样也能睡。” 几声细微的骨节咔嚓轻响,代祥收回背在身后的手,当着苏缨的面,接上了脱臼的五指。 苏缨一时哑然。 对上代祥求夸赞的目光,她顿了半晌,无奈道:“不是说好等他们睡下了再松绑么?” 代祥面色赧然,难得嘴硬了一次:“外面没什么声音了……” 话音未落,帐子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代祥立时将手背到身后,悄悄塞回绳子里,下一瞬,有人打帘进来—— 是阿拓。 他上前替苏缨解开手上的草绳,低声道:“大巫不在,族里便由石爷爷主事,我也不能违逆他。” 解开草绳,他从角落抽出一些草料垫在地上,又取出两块干粮和一个水囊递给苏缨。 “水囊是你自己的。”他道,“先吃些东西,我待会儿又要给你绑上。” 代祥见他忙前忙后,全然没打算替自己松绑,忍不住开口道:“这里还有个人呢。” 阿拓斜眼过去,掰下一块干粮,喂到他嘴边:“我不会给你松绑的,我知道你会武功。” 代祥正吃着干粮,闻言一噎,立时明白将自己逼进坑洞的人就是他了。 见状,苏缨将手中的水囊递过去,被阿拓抬手拦下。 他快步走到帐外,回来时手中握着一把雪,作势要喂给代祥。 苏缨:“……” 代祥:“……” “吃不吃?”阿拓问,“要化了。” 代祥垂头吃了一口雪,费劲将干粮顺了下去,之后阿拓再喂他干粮,就不肯吃了。 苏缨并不饿,为了保存体力,还是吃下一整块。 将水囊递还给阿拓,便将身子侧过去,示意他将自己绑起来。 阿拓并不急着绑她,细细看了她半晌,喃喃道:“你真的很像……” 却没再说下去。 苏缨知道他想说什么,眼下几乎可以确定,阿拓的父亲就是离家多年的四哥。 一众兄弟姊妹之中,苏缨与四哥最像,性情容貌如出一辙。 阿拓会觉得她与自己的父亲容貌相像,倒也不足为奇。 待阿拓走远,代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倏地转头看向苏缨: “我先前便觉得他看着眼熟。” 苏缨抬眼。 “像你。” “……” “我也说不上来哪一处像你,但就是觉得你们有几分相似。”代祥顿了顿,“你说……阿拓会不会是你的远房亲戚?” 苏缨平静道,“罗门部族不与外族通婚。” “也是……”代祥喃喃自语,“阿拓是大巫的孩子,大巫总不能娶外族女子。” 苏缨觑了他一眼,没作声。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代祥见帐外再无动静,轻手轻脚地给苏缨松了绑。 “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苏缨几不可闻一滞,垂眸揉着手腕,反问:“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代祥声音压得极低,“罗门也是游牧民族,冬日不能外出放牧,应该也会像其他牧民一样将牲畜养在帐子里喂草料。可自打我到了这里,没有听见一声羊叫。” “兴许是养在别处的。”苏缨找补道。 代祥摇头:“整个部族少说上千头羊,单是一日草料就要运上好几车。先不提养在别处平白耗费人手,光是囤积一整个寒冬的草料,最大的帐幕也容纳不下。可下午咱们在山顶,并未看见足以放置整冬草料的大帐幕。” 说着,他随手抓起一把铺在地上的草料,在掌心揉成碎末,接着道: “你看这些草料,不知放了多少年,一碰就碎。于牧民而言,草料是每日都要消耗的东西,为何会平白空置在这里?” 苏缨心底暗叹。 这人平日里看着迟钝木讷,一碰上正经事,心思倒是意外活泛。 她状似随意道:“达径山山径险峻,大批草料根本运不进来。兴许正因如此,他们便在入冬前把羊群赶往附近的县城贩卖,顺带置换过冬所需的物资。” 代祥细细琢磨一番,觉得有几分道理,真心赞叹道:“还是苏姑娘想得深远。” 苏缨:“……” 她生于市井,长于市井,信口胡诌的本领称得上驾轻就熟,从无半分愧色,眼下却难得生出两分不忍。 也在这一刻,苏缨忽然明白裴修为何要将他留下。 武功高强还缺心眼。 实在难得。 “我们眼下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引得他们加倍提防。”苏缨道,“等大巫回来我便去道明来意,一旦买到冰芜,就即刻回去。” “好。” 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天还未泛亮,营地一阵骚动将苏缨惊醒。 她倏然睁眼,就见代祥正靠着帐帘听动静,面色有些难看:“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别听了。” 苏缨看着数个摇曳的火把正朝他们所在的帐子而来:“马上就知道了。” 代祥刚往旁挪开些许,帐帘便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为首的人是阿拓。 他面上再无一贯的云淡风轻,火光映照下的脸透着几分阴沉。 “你说你是大夫。”他道。 苏缨点头。 得到确定的回复,阿拓抬手,身后两个少年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缨。 代祥当即要出手阻拦,苏缨暗中递去一记眼色,问:“出了何事?” 阿拓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哑得厉害:“大巫……中毒了。” 第126章 神祇 苏缨心头一紧,强自按捺住动荡的心神,语调平稳:“我可以跟你们去看看,但不敢担保能治好。” 一旁的代祥忙跟着道:“我也是大夫,可以一起去看看。” 阿拓未过多思量,上前用匕首割断捆住苏缨手脚的草绳,却并未给代祥松绑,命人将他架着走。 夜半时分,整个营地被篝火映得亮如白昼。 途经一片开阔坝子,正中立着一尊人首蛟身的石像,四周乌泱泱跪满了罗门族人,口中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字句。 像是在祈祷。 一行人走出营地,在单独的一顶大帐子前停下脚步,阿拓转身对代祥冷声道: “我们族里驯养了几十头狼,你若敢伺机逃走,休怪我不留情面。” 见足足矮了自己一个头,还与苏姑娘长得有两分像的少年朝自己放狠话,代祥心绪有些微妙。 他清了清嗓子,忍住无端生出的笑意:“……嗯。” 阿拓俯身割断他脚踝处的草绳,抬手掀开帐帘,示意二人进去。 帐内远比外头看着宽阔,布设繁复杂乱,四下陈列着各式不知名骨头制成的巫器,正中的帐壁挂着一把巨弓。 代祥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玄铁铸身,看上去足有上百斤重,握柄透着常年使用的油润。 如此巨弓,寻常人连拿起来都尚且费力,更别说拉弦开弓。 他心中微微一沉,对那位尚未露面的大巫更多了几分戒备。 苏缨没注意那把弓,看着满屋子的巫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面容冷淡的四哥拿着它们跳大神的样子。 立时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里。” 阿拓的声音拉回二人的思绪,前后走进由厚重毡帘隔开的里间。 里面的布设与寻常卧房相差无几,也没了外头那些诡谲的巫器。 铺着兽皮的宽大木榻上,躺着一名而立之年的男子。 双目紧闭,面上泛着青白,已然陷入了昏迷。 苏缨与代祥同时心下微动。 前者是确认了他正是离家十五年的四哥,后者则是意外这位能拉得动巨弓的大巫容色过分俊秀。 并非是异族惯有的深廓高骨,眉眼清锐冷刻,生得极是出挑。 代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苏缨。 阿拓与苏姑娘只是有两分相像,而这位大巫与苏姑娘五分不止。 但瞧着苏姑娘面上一派平静无波,他又不由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通州与极北相隔近四千里,纵使祖上有迁徙,也不会走这么远。 如此想着,代祥愈发觉得只是巧合。 床前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老者,正是阿拓口中的石爷爷。 那人面容枯瘦,唯独一双眼眸清澈透亮,不见半分浑浊,让人猜不透年纪。 二人用土话交谈了几句,石爷爷面色明显不虞,阿拓低声劝了几句,方才转头对苏缨道:“你去吧。” 苏缨抬步上前,在床前的矮凳落座,三指搭在大巫的脉上,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脸。 四哥老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眼尾已经生了细纹,鬓边也夹杂着几缕霜发。 苏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恍然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下一刻他便会像幼时那般,倏地睁开眼睛,存心要吓她一跳。 却又会在她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时,悻然撇撇嘴,低声道一句:“无趣。” 苏缨还记得四哥离家的那日。 爹娘将家中仅剩的小半吊钱给他傍身,他只取下十个铜板,其余的执意还给了爹娘。 苏缨站在门口,看着四哥步步朝自己走来,悄悄将铜板塞进她袖子里,小声道: “自己藏好,等货郎来了买糖吃。” 苏缨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四哥只笑着将她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夜里,苏缨躲在被子里数四哥塞给她的铜板。 正好十个。 “如何?” 见她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一动不动,阿拓忍不住开口道:“可有法子治?” 苏缨将大巫冰凉的手放回被褥里,掖好,才道:“从脉象来看,除了脉搏低缓,并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阿拓眸子一暗,不死心对代祥道:“你去看看。” 代祥虽不会把脉,但耳濡目染见过不少,有模有样地诊了片刻,道:“我与……许大夫看法相同。” 一旁的老者忽而开口,苏缨听不懂,只见阿拓面色十分难看。 二人争执了几句,老者彻底动怒,杵着拐杖往外走。 临走前,他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阿拓的脸色骤然惨白。 帐子里寂然良久。 苏缨静静看着阿拓,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身量单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竭力不想被人看穿心底的慌乱,可惜早已暴露无遗。 她轻轻叹了口气,唤他:“阿拓。” 闻声,阿拓飞快地抬手抹了把脸,转身时又恢复了昔日泰然的神色:“方才我忘了询问石爷爷如何安置你们,他眼下……定是不想理会我的,我晚些再去问。” 苏缨摇头:“我只是不解……大巫的脉象全然不像中毒,你何以断定他中了毒?莫非你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 阿拓抿着唇角,缓步走到床沿坐下。 他垂目看着大巫,默然半晌,才轻声道:“是诅咒。” “……诅咒?” “大巫无所不知。”阿拓道,“每一任大巫都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在那之前,会听从螭媱大人的谕示,在族中选定继任之人。上一任大巫……是我母亲。” 苏缨想起那尊人首蛟身的石像。 螭媱大人…… 应当就是罗门部族供奉的神明。 这一路听到的传言中,偶有提及此神,其他部族从未称呼过螭媱大人,只暗地里唤祂 “邪神”。 “父亲尚未在族中定下继任者,说明他大限未至。”阿拓的脸色更白了两分,“石爷爷说……是父亲做了忤逆族训的事,螭媱大人动怒降罚,把达径山的诅咒加在了他身上。” 苏缨默然。 四哥显然是雪魂草中毒,到他们口中,竟成了神明降罚。 阿拓守在大巫身侧,命人将苏缨和代祥送回了帐子。 待四下无人,苏缨对代祥道:“今晚等他们都睡下了,你帮我放个风。” 代祥迟疑问道:“你想做什么?” “去见螭媱大人。”她道。 第127章 诅咒 “啊——” 翌日清晨,一声惊呼划破寂静。 族人纷纷走出帐子,循着声音往祭祀广场靠拢。 阿拓昨夜宿在大巫的帐子里,等他到时,众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神像围得水泄不通。 他费劲拨开人群,一眼便看见—— 神像下躺着一个人。 “许大夫!” 阿拓面色陡然一变,快步上前,去探苏缨的鼻息。 苏缨似是才被他的动静惊醒,徐徐睁开眸子,茫然道:“阿拓?” 见她无事,阿拓心中一松,问:“你怎么睡在这里?” “……这里?”苏缨坐起身,“我不是在帐子里……” 话音一滞。 她扫过众人各色的目光,讷讷道:“我怎么在这里?我睡前明明在帐子里的……” 阿拓注意到她手脚捆绑的草绳已经松脱,散落在身侧,面色变得犹疑。 他当即唤来昨日送二人回帐子的几名同族少年,细细盘问是否捆绑结实。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去将尚在睡梦的代祥叫醒。 确认他手脚的草绳完好无损,几人面面相觑。 石爷爷闻声赶来,斥退了围观的族人,只留下了阿拓。 代祥也被一并带了下去,临走前,面带忧色地看了苏缨一眼,得到了一个安抚意味明显的眼神。 不多时,帐子里就剩下三人。 一双过于清明的眸子落在苏缨身上,开口竟说的是官话,因着不太流利,语速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你昨夜,可有做梦?” 苏缨摇头。 石爷爷面色微沉,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撑,嘶声道:“仔细想!” 苏缨被惊得后退半步,阿拓忙上前宽慰:“别怕,石爷爷只是心急。你好好想想,昨夜可有做过什么梦?” 苏缨面色稍缓,蹙着眉细细想了一阵。 忽而,她自语般喃喃道:“我梦到了……那尊神像。” “神像?”阿拓面色大变,“你是说……螭媱大人?” “阿拓!” 石爷爷出声打断他,继续逼问苏缨:“还有呢?” “还有……祂送了我一株草。那株草生得很奇特,六片细长叶子,叶缘缀着许多珠子大小的白花。” 听闻这话,石爷爷险些站不稳,忙被阿拓抬手扶住。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又问:“螭媱大人……为何送你这株草?” 苏缨眉心蹙得更紧,似是在努力回忆。 石爷爷心急火燎地正要催,被阿拓小声拦住:“别吓到许大夫,她是在替螭媱大人传话呢!” 闻言,石爷爷面色一滞,不出声了。 “我想起来了……” 苏缨倏地抬眼,“螭媱大人说,祂要解除达径山的诅咒……祂告诉了我解除诅咒的法子,但嘱咐我只能告知大巫一人。” 话音未落,石爷爷陡然拔高了声音,厉声斥道:“一派胡言!” 阿拓松了搀扶他的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石爷爷,您这是在质疑许大夫,还是……螭媱大人?” 石爷爷神情变得异常古怪,双手紧紧握着拐杖。 “您说大巫是被螭媱大人降罪下了诅咒,若是三日内不醒,便要大巫以身殉祭。”阿拓语气平静,“而许大夫说,螭媱大人告知了她解除诅咒的法子,且让她一试,不就知道真假了?” 须臾的沉默后,石爷爷用土话对阿拓道:“好,就让她试试。倘若三日内大巫还是不醒,螭媱大人降罪一事,你认是不认?” 阿拓不假思索:“我认。” “无知竖子!” 石爷爷冷哼一声,拄着拐杖走了。 这句他说的是官话,苏缨听懂了。 她看向阿拓,阿拓也正看着她。 “走吧,我去给你们安顿帐子。”阿拓道,“你们如今是咱们部族的贵客了。” 新安置的两顶帐子离大巫的主帐很近,里面布设齐全,还有热水。 二人各自梳洗一番,代祥寻到苏缨,低声劝道: “他们虽信了你那套说辞,可眼下要让你解开大巫的诅咒,不就露馅了?依我看,咱们不如趁早脱身。” 苏缨在炭火上烘烤头发,反问:“为何会露馅?” 代祥被问得一愣。 “我知道怎么解除他们的诅咒。” “……你知道?”代祥难以置信,“你怎会知道?” 苏缨抬眼看他,幽幽道: “螭媱大人告诉我的。” 代祥忽觉脊背一阵凉风吹过,缩了缩脖子,压着声儿道:“你怎的也跟着他们装神弄鬼了?” “你不信?” “……” “那你说,除此之外,我能从何处得知解除诅咒的法子?” 代祥哑然。 苏缨忍住笑意,随手挽起头发:“安心待着,等大巫醒了我们就走。” 音落,帐外传来阿拓的声音:“许大夫,你可收拾好了?我带你去抓药。” 苏缨打帘出去,与他一道去抓了药。 这个药方其实并不特殊,都是一些温补的药材。 但为了更显神秘,抓药煎药皆是苏缨亲力亲为,还特意避着人将药渣分几处埋了。 为看顾四哥,苏缨当夜没回自己的帐子,代祥与阿拓也自觉留了下去。 勉强喂进去三次药,苏缨便让阿拓找来一碗烈酒。 阿拓迟疑道:“你要酒做什么?” “做法。” “……” 将酒找来,阿拓便打算回避,被出声留住。 “你过来。” 阿拓依言走了过去。 “匕首。” 阿拓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苏缨没接,只用烈酒淋在刀刃上,又从被子里牵出四哥的手。 “割开他的食指指尖,割深一点,将血吸出来,吸够整整一碗才能停。对了,千万别咽。” 阿拓顿了顿,看向苏缨。 二人对视几息,阿拓坐到床前,依照她说的法子,吸出整整一碗黑血。 苏缨立时将那碗烈酒递给他,让他漱了口。 担心他像自己那回醉酒,又端来清水,让他冲淡口中酒气。 阿拓听话地漱了口,才道:“我会喝酒的,这碗酒便是我平日里喝的。” 苏缨:“……” 她看着尚不如自己高的侄子,心知他年岁尚小,还是忍不住道:“你若想长得与大巫一般高,便别吃酒了。” 阿拓怔了怔,面色赧然:“知、知晓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代祥听不下去了:“他看上去也才十四岁,身子骨还没长开呢。” “我今年十二。”阿拓道。 “……” 片刻的沉默后,苏缨道:“十二岁更不该吃酒了,你父亲不管束你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何必管那么多。” 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响起,三人俱是一怔。 苏缨缓缓回身,迎上那双熟悉又稍显陌生的眸子,竟无端生出一丝紧张。 大巫的目光扫过帐内三人,最终落在苏缨身上,眯缝着眸子打量片刻,问: “你是何人?” 第128章 贵客 苏缨闻言怔了怔,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阿拓左右看看,快步上前将大巫扶起身。 先喂他喝了些水,才简要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大巫显然精神不济,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阿拓唤人将大巫醒来的消息告知族人,苏缨与代祥不便久留,自觉离开了。 二人刚出帐子,迎面碰上闻讯赶来的石爷爷。 老者眸光晦暗地看了苏缨片刻,用一口生涩的官话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苏缨半耷着眼尾看他,没作声。 “兄妹二人行事手段一模一样,偏偏又是被螭媱大人选中的人……”老者连连摇头,“也罢……我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由你们折腾去吧。” 这句是土话,苏缨并未听懂,却似乎隐隐猜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说罢,老者独自进了大巫的帐子。 天光将亮,低沉绵长的吟唱在大雪纷飞的峡谷中回荡。 “大雪封山了。”代祥望着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达径山,“我们暂时走不了了。” 苏缨轻轻呼出一团白雾:“不一定。” 代祥看向她,迟疑片刻,压低嗓音小声问:“螭媱大人……还告知了你另一条出山的路子?” 苏缨斜眼扫过去。 其实她是猜到罗门兴许会有一条出山的密道,但看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又觉出几分好笑,淡淡“嗯”了一声。 不再理会他错愕的神情,径直进了自己的帐子。 一夜未眠,苏缨再次醒来已近傍晚。 远远听见营地一派嘈杂热闹,她收拾妥当,去隔壁帐子找代祥,竟意料之外地没瞧见人。 苏缨只好循着声音往神像处走去,却见原先空旷的平地支起了一个大帐子,四周燃着数堆篝火,锅里白雾蒸腾。 她四下一扫,在往来奔走的罗门族人之间,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帮忙烤全羊的代祥。 正巧,代祥转身捡柴火,也看到了苏缨,忙朝她挥了挥手。 苏缨走过去:“这是在做什么?” 代祥抱着干柴:“阿拓说咱们是族里的贵客,今晚要设宴款待。我总不好白吃白住,便过来搭把手干点杂活。” 话间,阿拓小跑过来,接过代祥怀里的木柴转手递给旁人。 “走吧,宴席备好了。” 三人一道进了帐子,里面摆着数十张小案,许多帮不上忙的老人与幼童已经先行落座。 大巫与石爷爷同坐主位,阿拓将苏缨二人领到下首的两张小案,自己则在后面随意择了一个位置。 苏缨侧头看向大巫,他面色较比早上好了许多,只依稀可见两分苍白的病态。 大巫垂着眉眼,独自饮下一碗酒。 “身子尚未好全,不该吃酒。”她道。 闻言,大巫动作微顿,还是仰头将那碗酒一口饮尽。 代祥坐在苏缨对面,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眉心微微一蹙。 席间,他频频朝苏缨递眼色,示意她趁机提出买冰芜的事。 然而苏缨从始至终未曾正眼看他,目光却时不时落向上首的大巫。 代祥更觉不妙。 他本想自己提及,奈何他连冰芜是什么都不知,生怕说漏了嘴,又引得他们提防,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宴席过半,气氛越渐活络,许多罗门族人四下敬酒。 代祥被灌了好几碗烈酒,自然也有酒递到了苏缨跟前。 她尚未出声婉拒,全程未发一言的大巫道了一句罗门土话,那人便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将酒送到了大巫跟前。 见他一口饮尽,苏缨与代祥才明白这是替她挡酒了。 代祥登时坐不住了,倏地起身,坐到苏缨身侧。 来者不拒地将递来的酒全喝了,一点不给大巫机会。 苏缨见他喝得满脸赤红,按下正要入口的一碗酒,低声道:“你是在买醉么?” 代祥看着眼前的三个苏姑娘,使劲晃了晃头,又变成了四个苏姑娘。 “苏姑娘……你、你还回去么?” 苏缨不解:“这是什么话?” “三公子……除了身子差些,哪、哪里比不过大巫?”他口齿不清道,“更何况……他儿子都这么大了……” 苏缨:“……” 她木着脸,将方才按住的那碗酒给代祥灌了下去,如愿见他伏案醉倒。 “听阿拓说,你是来寻冰芜的?”大巫忽而开口。 苏缨点头。 大巫朝身侧的老者微微颔首,石爷爷便从自己案底抱出一个小木箱,让身侧的少年给苏缨送到桌前。 苏缨接过箱子,随手拨开锁扣,里面是满满一箱冰芜,每一株皆是上品。 大巫抬起那双生得锐利的眸子,落向她,声音沉缓: “你被螭媱大人选中,解除了达径山的诅咒,让族人得以外出远行,是咱们罗门部族的贵客。莫说是区区冰芜,往后你的子孙后辈,到了罗门也皆是上宾。” 苏缨忽然注意到,被冰芜遮掩的箱底,依稀露出小小的白花。 瞳孔微缩。 抬手扣上了箱子。 心下明白,自己准备的那套“拿雪魂草换秘方”的说辞全无用处了。 她起身走向主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大巫。 其上写着雪魂草的解毒法子。 “我不会给族里添麻烦的。”她声音压得仅三人可闻,“多谢。” 大巫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老者则冷哼了一声。 二人皆未言语。 阿拓扶着醉酒的代祥先行回去了,苏缨抱着木箱打帘走出帐外,看着夜色中漫天大雪,轻轻吁出一口气。 “陪我走走吧。” 身后传来大巫的声音。 苏缨回头,一直冷着脸的大巫朝她缓缓漾起一个闲散的笑意。 眼前地位尊崇的大巫,忽然与记忆中混不吝的四哥重合了。 二人走出营地,并肩缓步而行。 “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山。”大巫道。 苏缨垂着眉眼:“你们果然藏着一条密道。” “嗯,那道密道是罗门的命脉所在。”大巫道,“族里只有我和石伯知晓它的位置。” “这么说,明日起便要再多两个人知晓这个秘密了?” “不会。” 听闻这话,苏缨没有追问,大巫也无意解释其中缘由。 二人沉默了一阵,苏缨开口问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筹划的,是么?” 第129章 归处 大巫侧眸看向她:“何以见得?” “阿拓很聪明。”苏缨语气平淡,“三两句话,道明了罗门族人对螭媱大人的虔诚信仰,亦暗示了我要从达径山的诅咒着手。” 大巫低低笑了,眉眼舒展得彻底,一只大掌抬到苏缨头顶上方,似是想揉一把。 却并未落下,缓缓收了回去。 “你还是一点没变。”他有些感慨,“我从峡谷出来,听闻了阿拓的描述,立时便知道是你了。” “但你身为罗门的大巫,不能与我相认。” “嗯。” “你筹谋这一切,是想让罗门族人不必永远困在这片峡谷之中。”苏缨微顿,“也是为了……给我备一条后路。” 大巫眼中不掩欣赏,更带着对幼妹的疼惜: “你比阿拓聪明。” 苏缨蹙了蹙眉:“可你不提前与我交涉,便以身涉险,不怕自己就此长眠不醒么?” 大巫淡淡道:“我知道你会救我。” 苏缨怔然:“你如何得知我能解雪魂草的毒?” 大巫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螭媱大人告知我的。” “……” 见她面上显然不信,大巫便笑:“你携解毒方子而来,破了罗门数百年的诅咒,你又何以断定,这一切不是螭媱大人的安排?” 苏缨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原还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雪魂草,料想又是这一番说辞,遂作罢。 转而问起另一桩事:“可万一族人外出走漏风声,雪魂草的秘密岂不是守不住了?” 大巫摇头:“你都能千里迢迢为了雪魂草而来,这秘密早已守不住了。” 苏缨一时无言。 “六年前,族里有一对兄弟带着上百只食用过雪魂草的羊离开极北,自此杳无音讯。”大巫道,“自那以后,我便对族人宣称,螭媱大人震怒降罚,收回了给予我们的馈赠,世间再无雪魂草。” 苏缨下意识紧了紧抱着箱子的手:“仅凭你一句话,族人便全信了?” 大巫笑叹:“你还是低估了罗门族人对螭媱大人的信仰。” “雪魂草生长之地在峡谷深处,是部族禁地,唯有历代大巫可以进去。”他道,“只要我说没有,族人自然深信不疑。” “虽说是禁地,就没一个心生好奇的人试着闯入?” “自然是有的。”大巫眉眼未动,“但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 二人的脚步停在苏缨的帐子前,她问出了心底最挂怀的问题: “当年你不是跟着商队走了么?为何会成为罗门的大巫?” 为追逐自由而选择离家的四哥,竟甘愿困在比上合村更小的峡谷之中。 苏缨心中百思不解。 大巫默了片刻,低声道:“我遇见了世间最勇敢的女子。” “阿拓的母亲?” “嗯。”大巫锐利的眉眼渐柔,“她是罗门上一任大巫。” 罗门世代封闭,严禁与外族通婚。 而身为部族大巫,却执意要和中原男子相守,其中的层层阻拦,远非苏缨能够想象。 勇敢二字,分量太轻,却胜过千言万语。 大巫看着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箱子,挑了挑眉:“想来我也不必过多解释,情爱的滋味,你未必尝得比我浅。” 苏缨一滞。 “时辰不早了。”大巫道,“好好休息一夜,极北近来连日大雪,赶路会很辛苦。” 说罢,他转身要走。 “四哥。” 苏缨出声留住他,低声问:“你当真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 大巫脚步微顿。 远处摇曳的火光落在他挺拔宽阔的背影,晕开一层暖光,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他缓缓侧首,目光悠远,落向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我心爱之人,长眠于达径山下。这世间……唯有这里,是我的归处。” “归处不该是安身之地么?” 苏缨不解,“一个人,为何会将另一个人当作此生归处?” 大巫回首,看向自己那心思剔透又愚笨的幼妹,叹道: “你不懂,是因为你本就是旁人穷尽一生的归处。” 见她面上依旧茫然,大巫忽然有些同情那位未曾蒙面的妹夫。 “罢罢罢……不懂也算是一桩幸事,去歇着吧。” “……” 当夜,许是白日睡得太久的缘故,苏缨难得失眠了。 天未亮,她便起身整理行囊。 走出帐外,代祥与阿拓已经等在邻帐跟前。 代祥神色略显倦怠,见苏缨拎着包袱出来,面上一喜,快步迎了上去,迫不及待道: “马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嗯。” 三人一同朝营地边缘走去,大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还牵着两匹。 待二人上了马,大巫取出两条厚实的布带,示意他们蒙上双眼。 代祥见状有些迟疑,直到苏缨递来一记眼色,才不情不愿地围上布带。 苏缨回首,望向立在不远处的阿拓。 少年人的眼睛倏然亮起,朝她大力地挥了挥手,唇瓣无声翕动,唤了一句:“姑姑。” 苏缨莞尔,抬手朝他挥别,随即自觉蒙上了双眼。 夜色未彻,大巫牵着身后两匹马的缰绳,在漫天细雪中,缓缓踏入幽深静谧的峡谷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马匹停下。 “可以摘了。”大巫道。 二人取下遮眼的布带,同时怔住。 天边晓色初破,达径山巍峨的山体赫然就在眼前。 上次进山,他们可足足走了一日。 代祥满心惊奇,却也明白不该多问,无意对上苏缨的目光。 知道她想支开自己,便假作不曾察觉,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代祥,我有几句话要与大巫说。”苏缨道。 代祥厚着脸皮道:“……嗯,说吧。” 苏缨觑他:“你回避一下。” 这下他没法再装聋作哑,只得骑马退开一段距离。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大巫摇头笑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苏缨抿唇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大巫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若是得空,回一趟通州吧,爹娘很惦念你。” 苏缨面色一滞。 大巫没有多做解释,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她的小腹,眉眼含笑: “替我向妹夫,还有尚未出世的侄女问好。” 第130章 绣坊 永贞三年正月,京师。 “掌柜的,两间客房。” 未至辰时,客栈大堂只零散坐着几位用早饭的客人。 今日是元宵节,周边的百姓纷纷涌入京师看灯会,一早有人前来订房倒也算不得稀奇事,并无人在意。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一人一狗上了楼。 苏缨刚合上房门,半敞的窗棂翻进来一个人,正是代祥。 “我已经派了人去裴府传话。为掩人耳目,兴许要等到入夜后,主子才能见你。” “无妨,正好我也要去见个人。” “……见个人?” “嗯。” 苏缨放好包袱,领着大黄出了门。 走出半条街,忽而回头,发现代祥仍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五步的位置。 “我去见个朋友,你也要跟着?”她无奈道。 代祥面色陡然一变,提步上前,压着声儿道:“先前不与你说过么……京中不少人认得我,你别与我搭话。” 苏缨淡淡瞥他一眼:“京里没人认得我,你若不跟着,我反倒更安全。” 代祥想了想,“我可以再跟远一些。” 苏缨:“……” 罢了。 许是元宵节的缘故,清晨时分,街边两侧便早早支起各式小摊,楼阁檐下也挂上了花灯。 行人如织,笑语喧哗。 单是这条偏街的热闹光景,就抵得上她从前在北良见过最盛大的重阳庙会。 其实苏缨对京师算不上熟悉。 当年入京没几日便被裴修救回了府,而在裴府那两年,她几乎不出门,只偶尔跟着周伯外出采买。 还记得那时她帮忙将几盆不起眼的草随手搁上骡车,周伯大声朝她叫嚷:“当心些!三十两银子一盆呢!” 三十两银子。 足够她家中五口人生活十年。 而这几盆叫什么姚黄牡丹的花,放在裴府花园最角落的位置,根本无人在意。 故而,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对京师的印象只是三个字—— 销金窟。 自然也没什么深厚感情。 苏缨一路问着路,走到将至正午,脚步停在一家铺子跟前。 仰头看去,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明记绣坊。 她正欲抬步往店里去,听见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嗓音,扬着声儿道:“出去!出去!不许再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眉目俊秀的小郎君踉跄着连连后退,竟是被人从店里赶了出来。 明明是退着走,却稳稳地跨过了门槛,看样子也不像头一回被赶了。 苏缨脚步顿住,二人对上视线。 她忽而想起明舟口中那位,时常来绣坊找彩云却回回被赶走的范小郎君。 想来就是他了。 范光裕并未见过苏缨,只当她是前来选购绣品的客人,担心自己方才惊着了她,带着歉意地朝她浅浅一揖,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苏缨挪回视线,转头,迎上一双圆睁的杏眼。 “缨娘……” 明彩云手中握着一把笤帚,立在铺子门口,怔怔地看着苏缨。 “完了完了完了……”她兀自喃喃道,“成天劝我哥不要相思病害成了失心疯,倒是我先生出幻觉了。” 苏缨闻言一愣,旋即莞尔。 “是我。” “幻觉还说话了……”明彩云讷讷道,“原来我才是那个相思成疾的人。” 苏缨:“……” “彩云。”她上前,轻轻握住明彩云的手:“不是幻觉,是我。”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明彩云手一颤:“等等——” “……” “你先掐我一把。” “……” 苏缨无奈:“是我是我是我。” 见她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苏缨别无他法,稍稍用力攥住她的手。 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打散了明彩云恍惚的心绪。 “……缨娘?” “是我。” 话音未落,明彩云丢掉笤帚,倏然扑了上去,将毫无防备的苏缨撞得踉跄后退半步。 她下意识一手护住小腹,一手稳稳环住明彩云的后背,温柔地将人接住。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永远也不想再见到我。”明彩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话语间也乱得毫无章法,“对不起,缨娘……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是我识人不清……” “彩云。”苏缨轻叹,放柔了声音道,“不关你的事,那日我们本就是要走的。” 然而此刻的明彩云全然听不进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抱着她嚎啕大哭。 不过明记绣坊门前素来热闹,时常闹出不小的动静,众人也知晓这位年轻东家性情率真,对此见怪不怪了。 只有不明所以的路人侧目看上几眼,并无人驻足。 等耳边的哭声变成哽咽,自己肩头的衣物也濡湿了大片,苏缨才稍稍退开些许,拿帕子给她擦拭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我以后再不说裴……三郎是我见过最爱哭的了。”苏缨似笑似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明彩云面色微窘,“我平日里不这样的……” “我知道。” 苏缨看着那双红肿的杏眼,“走吧,打水给你敷一敷,不然待会儿该疼了。” “……嗯。” 二人相携进了铺子里。 柜台后,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垂首看着账本,悄悄拿余光扫了眼明彩云通红的双目,咬着唇角压住笑意。 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也挤着好几名绣娘,个个探着头往下看。 明彩云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佯装嗔怒地朝她们摆摆手: “去去去……有甚好看的?明日这批绣品便要出货,赶紧忙去。” 说罢,她拉着苏缨往铺子后躲。 门帘后是个很宽敞的三合院,苏缨粗略一数,至少有八九间屋子。 “这是绣娘们住的地方,偶尔赶工期,我也会住上一宿。”明彩云解释道。 苏缨点头:“木盆在哪儿?” 明彩云给她指了地方,自己提着步子往店里去。 “思宜。” 柜台后的小姑娘抬头看过去,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红杏子似的眼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彩云眼下没心思与她计较,道:“快去给我哥传话,让他速速过来一趟。” 思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连忙推脱: “我可不敢,明大人的性子冷得吓人,我与他说句话都哆嗦……你、你让菱姐姐去。” 明彩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提着裙摆快步往楼上去,正巧碰到下楼的周菱儿。 “我听到了。”周菱儿道,“我只去传话,明大人来与不来,可就不管我的事了。” “他会来的。” 明彩云附耳道:“你就说,有人来赴约了。” 第131章 元宵 周菱儿霎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压着声儿道: “她就是那位让明大人单相思许多年的姑娘?” 明彩云一怔,面露诧异:“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自己说的呀,不记得了?” “……我说的?” “去年中秋,你说自己一个人无趣,让我去明府陪你吃酒。” 明彩云明白过来,定是自己吃醉酒失言了。 眼下无暇计较这件事,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好了好了……这事后头再说,赶紧去传话。” 周菱儿错身走出两步,忽而觉得不妥,又折返回来。 “你事先可问过那位小娘子的意思?” 明彩云怔了怔:“我去喊自家二哥过来,为何要征得缨娘应允?” 周菱儿叹一口气,解释道:“我方才瞧她梳的发髻,想来早已成亲了,而明大人又对她余情未了,你这般贸然请他过来相见……怕是多有不妥。” 明彩云一拍脑门。 是了。 方才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只想着赶紧派人给二哥递消息,全然没思量此事妥是不妥。 片刻的纠结后,她咬了咬下唇,道:“你去传话,让我哥先在对面茶馆挨窗的位置坐着,等我消息。” 若缨娘不肯见他,总归也能让他悄悄看上一眼。 打发了周菱儿,明彩云回到后院。 苏缨将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覆在眼睛上,随口问道:“方才有客人来么?” 明彩云身子微微一僵。 她并非不会说谎,也心知自己顺着应下,缨娘也不会有所怀疑。 但她如何也无法坦然地应声。 “缨娘。” 明彩云取下帕子,无甚底气地小声道:“我方才……其实是差人给我哥传话去了,让他来绣坊一趟。” 说着,她忙跟了一句:“你若是不想见他,我定是不会让他来碍你眼的。” 苏缨忽然想起在店门口时,彩云说的那句“相思病害成了失心疯”,才意识到裴修是对的—— 明舟并未放下她。 待诸事了结,她与裴修离京,往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不如趁此机会将话说清楚,别耽误了他。 苏缨语气如常道:“什么碍不碍眼的?明舟尚算得上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听见“朋友”二字,明彩云替自家哥哥心酸了一把。 苏缨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浸好凉水,轻轻敷在她眉眼间。 “我们离开北良那日的事,明舟可告诉你了?” “……嗯。” “那你与范小郎君……” 明彩云又一把掀了帕子,气冲冲道:“我生气哪里单单只是为了这件事!” 苏缨顺势问道:“那又是为何?” “当年范伯父登门退婚,我体谅他是为了保全家人,原是不怪的。可等我哥当上了五品大学士,范伯父便又想着重修婚约,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趋炎附势!”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一腔怒火之下,又裹着掩不住的委屈:“常言道子承父性,果真不假。范光裕明知你和三郎于我交情匪浅,仍为趋利避害,伙同范伯父告发了你们。” “缨娘……”明彩云眼眶蓄满泪水,“纵使我一早便知情,也断然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可范光裕偏偏借我的手,往你们身上捅刀子,我怎能不心寒?” 望着她眼底的盈盈泪光,苏缨起身,将她微颤的肩头揽进怀里,轻声宽慰: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怪不得你,原是我疏忽了,当年要是与你好好告别,也不至于害你独自煎熬了这么些年。” 岂料明彩云听闻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似是要把这六年来的担心、自责、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苏缨静静抱着她,心中不免惊叹人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眼泪,又唯恐她体内缺水,哄着喂下了两盏茶。 铺子连接后院的门帘倏而被人掀起,周菱儿立在那儿,远远望向屋子里,自家东家正抱着一名女子的腰放声恸哭,一时竟不知是走是留。 苏缨也看见了她,轻轻推了推明彩云的肩膀:“有人找你。” 明彩云将头埋得更深,瓮声瓮气道:“喊我哥进来。” “是。” 周菱儿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打帘走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明彩云才将头支起来,说话尤带重重的鼻音:“我至少三天不能见人了……” 苏缨用帕子给她净了脸,细细打量:“不妨事,只是眼睛有些肿,多敷一会儿就好了。” 话间,门帘再次被人打起,二人同时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 青衣白裘,身姿端雅,真真一位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看着自家哥哥这身招摇过市的装束,明彩云没忍住翻了记白眼。 明舟对上那双肿得宛若核桃的眸子,脚步一滞,迟疑道:“云娘?” 明彩云咬着后槽牙道:“好你个明二!连自己亲妹妹都认不出来了?” 见她与自己呛声,明舟便知晓她无事了,挪开视线,目光担忧又热切地落向苏缨: “缨娘,你何时进京的?” “今早。” 明舟迟疑道:“是为了……裴修的事?” “嗯。”苏缨道,“我放心不下,便自己上京了。” 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虽如愿等到缨娘上京,明舟心中却无多少欣喜,眸子稍稍一暗。 明彩云适时接了话头:“那你如今是住在裴府么?” 苏缨摇头:“暂时在客栈落脚。” “住客栈?”明彩云忙道,“何不跟我一同住?这里屋子还有空余呢,收拾一下便能住。” 苏缨并不过多解释,只道不方便,明彩云便会意不再提了。 “今日恰逢元宵,我提前一个月在李记酒庄定了临水雅间,爹娘回北良祭祖尚未归来,便只剩下我与二哥……” 明彩云拿那双泛红浮肿的眸子看着苏缨,“缨娘,你晚上若无别的安排,便与我们一同去吧?” 苏缨迟疑片刻,思及晚上要与裴翊碰面,可看着彩云这般模样又实在不忍心回绝,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 “我兴许会早走。” 明彩云知晓她这是应下了,亲昵挽住她的胳膊:“无妨无妨,这会儿过去时辰正好,我攒了一肚子的话,要慢慢说给你听……” 明记绣坊门外便是一条长街。 暮色渐沉,沿街数千盏花灯流光摇曳,映得夜色灼灼。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叫卖声、笑闹声缠作一处,所见所闻,尽是融融暖意。 苏缨头回见到如此锦绣盛景的京师,立身于这片烟火喧嚣之中,心头却浮起了裴修的身影。 两街之隔的皇城西侧,花灯笑语被层层狱墙尽数阻隔。 诏狱深处的单人牢房里,裴修霜发半挽,一袭素色囚衣衬得那张白如冷玉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他静坐在锈迹斑驳的窗栏之下,案上摆放的饭菜丝毫未动,已然没了热气。 “……又是一年元宵了。” 裴修摩挲着缠在小臂上的发带,喃喃自语:“你也在想我么?” 第132章 六日 空寂的狱中,回响着数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身后牢门大开,来人身披玄色鹤氅,立在门口,注视着那道孤坐窗下的背影。 “子望。” 熟悉的嘶哑嗓音,并未一如往常唤他定安王,而是许久未曾听到过的表字。 裴修合上眼睛,自我嘲解般扯了扯唇角。 他撑着地面费力起身,垂首敛目,正欲行叩拜之礼,却被来人上前扶住双臂。 裴修仍是直直跪了下去,伏叩在冰凉的地面。 “臣,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宋玉书双手悬在半空,垂目看着伏跪在自己脚下的人,薄棉的囚衣掩不住嶙峋的脊背。 他久违地想起了六年前的永州。 彼时,眼疾痊愈的裴子望也是这般伏跪在自己身前。 “我五岁通读诗书,七岁可辩经义,十二岁摘得解元……愿倾尽所学,以身奉主,为殿下效力。” 昔日少年身姿挺拔,掷地有声,言语间满是赤诚坦荡。 而今物是人非。 君臣疏离,只剩满心寒凉。 宋玉书倾身扶起裴修,取下自己的鹤氅,披在他的肩头。 “子望。”他轻叹,“你在怪朕。” 裴修抬眼,目光扫过他颈间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四年前遇刺所致。 那把剑若再进分毫,便可取他性命,是裴修挺身相护,也致使自己腹肩两处接连受创。 殿下曾许他裂土封王,后来也信守承诺,册封他为大齐开国以来第三位异姓王。 裴修声线平静:“臣岂敢。” “岂敢?” 宋玉书似是被这两个字刺激了一般,攥着他瘦削的两臂,嘶哑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湖广季家,太原年家,汝南江家……裴子望,这些年你瞒着朕动的手脚,要朕一桩桩给你数出来?” “行事只论成败,不问手段深浅。这话,原是陛下教与臣的。”裴修语气淡淡,“而今得了结果,陛下反倒回头追责过程,倒是令臣实在费解。” 漫长的死寂后,宋玉书缓缓松了手。 他未及而立,面上已显出几分老态与沧桑。 此刻眉眼微沉,一身帝王威压使得这方寸牢房的空气都滞涩几分。 “来人。” 牢房外候着的卓督公躬着身子进来,低声道:“陛下。” 宋玉书扫过牢房阴冷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案上早已凉透的饭菜上。 一荤一素,菜式普通。 “朕让你切莫苛待了定安王,你就是这般办事的?” 卓督公面色惊变,冷汗霎时冒了出来,重重以头抢地,颤声道: “陛下恕罪!奴才句句谨遵圣谕,从未敢半分怠慢!是、是底下人阴奉阳违,奴才督查不力,罪该万死……” 宋玉书并未多言,转身走出牢门。 刀刃出鞘的清冽细响入耳,卓督公登时抖如筛糠,连连叩首求饶。 宋玉书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求饶之人,声线沉冷: “不听话的狗,留之何用。” 话音未落,刀光骤然落下。 温热的鲜血溅落冰冷的石砖,卓督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气绝。 浓厚的血腥味缓缓漫开,裴修眉眼未动,冷眼看着这出戏。 宋玉书随手掷了刀,在裴修肩头那件鹤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血迹。 “明卿已将你私养亲兵的证物呈给朕。朕,心寒至极。”他缓声道,“只是念在裴氏世代忠良,裴尚书亦是朕的心腹重臣,朕可留你一份体面。” 裴修缓缓抬眸,撞进帝王冷漠与偏执交织的瞳孔。 “六日后开印,你这副残躯若是撑不到那天……你过往所有罪责,朕一概既往不咎。青止,依旧是朕的左膀右臂。裴氏,清名仍在。” 言罢,宋玉书深深看了他一眼,缓步往牢房外走去。 “殿下。”裴修出声留住他。 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宋玉书身形一滞。 “我想再见我哥最后一面。”裴修低声道,“求殿下成全。” 那道身影屹立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抬步离去。 几名狱卒进来,拖走卓督公的尸首,清扫石砖上的血迹。 不多时,一道身着飞鱼服的身影踱步过来,立在门外。 “走吧。”张麒朝裴修微微抬下颌,“圣上有旨,给你换间牢房。” 二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而行。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张麒先行进去,裴修随后。 张麒回身望向他,语气不掩嘲弄: “你不是惯会揣摩圣心?一封奏折,几箱贺礼,便让圣上对我生疑。今日为何没能如愿?” 裴修环视这间牢房,陈设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卧房。 “我若真会揣摩圣心,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他抬手拨弄着浴桶里的热水,“回去告诉我哥,计划有变。” 张麒见其旁若无人地开始宽衣解带,厌恶地蹙了蹙眉,提步往外走。 朝堂时局动荡。 义父曹将军被圣上以拥兵自重的罪名下狱,为求自保,他只得遵照义父嘱咐,投入其挚交——徐阁老的门下。 岂料徐阁老没多久也被下狱,张麒便跟明舟被迫绑在同一阵线。 谋逆作乱之事他倒是不甚在意,偏偏与裴家有所牵扯,实在令人不快。 奈何事关满门身家性命,由不得他肆意妄为。 张麒走到门前,脚步微顿,“圣上今日是带着食盒来的。” 裴修心中了然:“如此看来,我倒也并非全然不懂他的心思。” 见张麒仍站在原地,裴修斜眼过去:“怎么?你要看我沐浴不成?” 张麒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立时将裴翊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锁上牢门,径直离去。 横竖苏缨早晚要来,裴三届时就知道她入京了。 第133章 赴约 “缨娘……” 明彩云看着怔然出神的苏缨,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苏缨摇了摇头:“走吧。” 三人顺着人流往长街那头的酒楼走去。 明彩云生性爱热闹,一路对着街边的花灯小摊频频驻足,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走完半条街。 明舟立在二人身后,含笑看着明彩云软磨硬泡地给苏缨试戴簪花。 “哥。”明彩云拉着苏缨转身,得意地扬起下巴,“如何?我的眼光不差吧?” 苏缨原本只用一支素木簪挽成低髻,此刻鬓边簪着细珠攒成的粉白海棠,冲淡了眉眼间的清冷素净,平添几分清丽温婉。 明舟眸光微晃,唇畔漾着温软的笑意:“嫣然胜百花。” 明彩云睇他一眼:“酸腐书生,酸腐书生……果然没说错。哥,如今你越发一身酸气了。” “你一身铜臭,又比我好哪里去?”明舟淡淡道。 “……明二!” “没规矩,叫兄长。” “你也配为人兄长?成天欺负人!” …… 苏缨取下簪花放回摊位,出声提醒:“再耽搁下去,我怕是来不及与你们一同用饭了。” 二人边走边走斗嘴,尚未走出几步,明彩云忽而被人从身后拽住。 她回身,见周菱儿满面焦灼,问道:“怎么了?” “前几日新到的丝线有问题,眼下所有绣娘全都停了手头活计……”周菱儿方才在人堆里一路穿行,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拿不定主意,只有来寻你了……” 明彩云眉头一蹙:“是明日就要交付的那批绣品停了?” 周菱儿重重点了点头。 思忖再三,明彩云对苏缨道:“我得回去一趟,你与我哥先去李记,我处理妥当便立刻赶过去。” 话音落下,她牵着周菱儿疾步汇入人流,转瞬没了踪影。 苏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怔了怔。 “自从开了绣坊,她一贯是这样。有时正用着饭,一有人来递话,便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处理。”明舟道,“我们先走吧,她应该耽搁不了太久。” “好。” 人潮拥挤,二人走得很慢。 明舟假意观赏沿街花灯,目光频频落在苏缨身上。 灯火融融,漫过她清绝的五官,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与她平日疏离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明舟心口似被重重一撞,又疼又酸,却万般滚烫。 “缨娘。”他低声唤道。 苏缨侧头,迎上那片清光外泄的眼底。 他英挺的眉眼温柔含笑:“你终究还是赴约了。” 苏缨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映出自己的倒影,明舟面色微赧,耳尖也爬起一抹浅红。 “缨娘……”他攥了攥发汗的掌心,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我……” “明舟。” 苏缨轻声打断他,“我喜欢三郎。” 明舟面色滞住。 苏缨又道:“除了他,我此生不会再喜欢上旁人。” “……” 似是全然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明舟怔怔地看着她。 “你对我心生倾慕,是因为我曾在古陵山上帮过你。”苏缨也看着他,“可倘若那日遇到的人不是你,我依旧会出手相助,你明白么?” 明舟死死抿着唇角。 他道不清自己眼下是何种感受。 所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像是被骤然抽空了一般,只余下空洞的茫然。 半晌,他才哑声问:“只有他是不同的……是么?” “是。” 明舟仰头合了合眼睛,苦笑:“所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争之力,是么?” “是。” 苏缨看着他,“明舟……” 话刚出口,身后拥挤的人潮猛地一涌。 苏缨身形一倾,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下一瞬便一双虚虚环住她的臂弯护住。 未及反应,身后之人已然松开手。 这一下甚至算不上拥抱,轻盈地像一阵拂过的风,转瞬便散。 苏缨回头,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 “明……” 她想接上方才未说完的话,却被轻声打断。 “我明白……我不会再纠缠于你。” 明舟想牵起一抹笑,泪珠却先顺着微颤的睫羽滚落。 他嗓音干哑,似是在竭力维持所剩无几的镇定: “只凭方才这一瞬……便足以支撑我走完余生了。” 苏缨愣在原地。 一路上搜肠刮肚想出来的劝慰之言,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已经将话说清楚了,余下的种种执念,终究不是她能左右的。 余光瞥见正拨开人群走过来的代祥,苏缨敛了心绪,道:“我要走了,替我跟彩云说一声。” “明舟。”苏缨微顿,“保重。” 说罢,她未再多留,朝着代祥的方向走去。 “苏姑娘。” “走吧。” “……嗯。” 代祥越过她的肩头,看向久久立在原地的明大人,面色有几分复杂。 偏巷深处停着一顶青绸软轿,苏缨打起轿帘,正正对上裴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坐。”他抬了抬下巴。 苏缨靠着轿帘坐下,一眼便注意到自己的包袱搁在对面。 裴翊察觉她的视线,神色平淡:“住裴府吧,京师各方势力盘踞,外面总归不安全。” 不安全是假,防人是真。 方才暗卫回禀,张麒从诏狱出来,便蹲守在苏缨落脚的客栈。 他过来寻她,又撞见明舟与她独处。 心下不免为自己用情至深的弟弟担忧。 对于住哪儿,苏缨并不在意,开门见山地问:“我何时能见裴修?” “明日。” “他何时能出来?” “最晚,六日。”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苏缨蹙了蹙眉:“不顺利?” 裴翊默然。 当初明舟按计划顺应圣意,检举定安王私养亲兵。 数目堪堪过千,罪名不足以定为谋逆,不会牵连全族,裴修入狱,亦能让圣上稍稍放下戒心,方便裴翊暗中部署。 原以为只有逼宫一条路可行,然而卓督公察觉局势不妙,主动前来投诚。 裴翊便盘算,若能让圣上如先帝那般落个骤然宾天的下场,小皇子便能顺理成章继位。 不动刀戈,不见鲜血。 而今卓督公已死,施行近半月的下毒计划落空,圣上又限裴修六日内自裁。 怕是不得不兴兵逼宫了。 裴翊暗叹,谋逆之事,终究避不开尸山血海。 轿撵进了裴府,沉默良久的苏缨忽而道:“我有话与你说。” 裴翊会意,敲了三下轿厢,轿外一阵脚步声渐远。 “说吧。” 苏缨从衣襟内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偶然所得的假死药。此前已在一百五十斤的活猪身上试过,药性稳妥。” “……假死药?” 裴翊沉吟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子望假死脱身?” 苏缨摇头:“不只是裴修,还有我。” 她长伴裴修身侧,身份早已被许多人知晓。 要想彻底脱离纷争,求得一世安稳,只是裴修假死远远不够,唯有彻底斩断过往牵绊,一切从头开始。 裴翊迟疑道,“你若是用药,腹中胎儿……” 话到一半,便被苏缨冷冷截断。 “我自己的孩子,不会姓裴,也不劳你挂心。” 裴翊怔愣一瞬,被气笑了。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倾身搁在她的身侧。 苏缨拿起展开,发现是一纸崭新的身份文书。 “这是子望早前办的新身份。” 他觑着她的面色,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又阴阳怪气道: “何须你的孩子姓裴?” 苏缨目光缓缓下移,户籍通州,其上的名字竟是—— 苏子望。 第134章 诏狱 天未破晓,京师落起了绵绵细雪。 苏缨作男子打扮,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裴府后门出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诏狱外。 苏缨撩开车帘,抬眼一扫,动作怔住。 满目素白的落雪之中,一道人影静立。 飞鱼服配绣春刀,外披一件鸦青色斗篷,分明身姿端正,却透着几分慵懒的狠劲。 四目相对,张麒看着她这身素雅书生的装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掩去情不自禁漫上唇角的笑意。 他本能地想抬步过去,又不想显得太殷勤惹人厌烦,竭力将自己双脚钉在雪地里。 目光随着她下马车的动作寸寸移动。 苏缨拎着药箱走到他面前,迟疑道:“你带我进去?” 昨夜裴翊只说安排她今日进诏狱见裴修,给她留了衣物和药箱,未曾透露接应之人是谁。 雪地空荡,只有张麒一人。 而且他看见自己丝毫不觉惊讶,显然是等她。 张麒却会错了意,以为苏缨不信自己有这个本事带她进诏狱。 他微抬下颌,带着两分傲气:“诏狱本就是锦衣卫的地界,在这里,就算是裴翊,行事也不及我管用。” 苏缨全然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只要能带她进去就行,淡淡应道:“那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张麒步履闲慢,百十丈的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将至诏狱朱门,他方才跨步上前,走在苏缨前头。 苏缨心领神会,低眉垂目,落在他身后两步。 守门锦衣卫见了张麒,齐齐躬身行礼:“千户大人。” 甚至没有核验苏缨提前备好的牙牌,直接放行。 二人穿过几重狱门,途经一间耳室时,里面传出压低的调笑闲谈声。 有人注意到路过的张麒,慌忙起身:“千、千户大人。” 霎时,桌椅拖动的动静纷乱响起,一干人手忙脚乱地列队行礼。 张麒抬手,“钥匙。” 立刻有人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串钥匙。 一名年岁稍长的锦衣卫与张麒有两分交情,上前寒暄几句,目光落在他身后拎着药箱的年轻大夫身上,面露疑惑: “这位看着眼生得很,不是咱们狱里值守的大夫......” 张麒随口搪塞:“昨夜听闻曹将军染了风寒,今儿王大夫告了假,我便在外临时寻了一位大夫来给他瞧瞧。” 诏狱只有三名医士轮班值守,临时外请大夫问诊也偶有发生。 更何况,这人是张千户亲自带来的,他们只当奉命行事,纵使出了岔子,也追责不到自己头上。 那人不再多问,侧身让路。 王彧而今也跟着张麒来了锦衣卫,在诏狱当值。 他一眼便认出了苏缨,当即要跟出去。 有人拦住他:“诶诶诶......你往哪儿去?赢了钱就想跑?等千户大人走了,我们再来!” “今日我当值呢!能往哪儿跑?”王彧摆摆手,“别挡路,我去找麒哥说两句话,马上回来。” 众人知道他与张千户交情匪浅,便也没再拦着。 王彧快步追了上去,却发现张麒领着苏缨往左侧囚区去了。 那边向来是羁押重犯的地方,如今只关押着一个人—— 定安王裴修。 王彧赶到时,张麒刚打开牢门,将苏缨放了进去。 张麒余光注意到他,走过去问:“你不帮我看着他们,追来做什么?” 王彧欲言又止半晌,小声道:“麒哥,你不是......心悦苏姑娘么?怎的反倒帮她来见王爷?” 张麒如今快二十有五的年纪,迟迟未曾婚娶,就是因为挂念着这位苏姑娘。 王彧回回往张府去,总能听到张老爷子念叨家里五代单传、让逆子尽早续上香火之类的话。 他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张麒不仅不嫌烦,还理直气壮地说老爷子老当益壮,大可再续一房,生个小的,别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险些没将张老爷子气死。 故而,对于麒哥眼下的行为,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懂什么?” 张麒闲闲地瞥了王彧一眼。 裴三这副身子骨,看着也没几年活头了。 而他年富力强。 等得起。 更何况,贸然阻拦只会平白惹苏缨厌烦,倒不如顺水推舟,攒下几分好感。 等裴三死了,他的机会,肯定比设计让苏缨自愿入京的明二大上不少。 王彧小声嘀咕:“正是不懂,才问你......” “我与你说不通。”张麒不耐烦道,“去去去......替我看着他们,别让人过来。” “哦......” 等王彧磨磨蹭蹭地走后,张麒便竖着耳朵听牢房的动静,半响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传出。 心中有些恼火,轻“啧”了声,自觉站远了些。 耳不听,心不烦。 牢房里头,苏缨一动不动地立在床前,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熟睡的裴修。 他侧身蜷卧,几缕霜发散乱地覆在脸上,仍能看出清减了不少。 下颌瘦削,唇色浅淡,满脸疲弱憔悴。 如同枯木般,看似骨架还立着,内里生机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连开锁进门的声响都没能将他吵醒,也足见他精神十分不济。 苏缨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低声唤道: “裴修。” 接连唤了几声,裴修才徐徐掀起一线眼皮。 涣散的眸光落在苏缨脸上,半晌,又似疲惫至极般,缓缓合上。 “苏缨......” 他的手从被褥里探出来,握住苏缨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陪我睡一会儿。” 苏缨怔了怔。 看向空无一人的牢房外,面露纠结。 掌心忽而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回过身,看见裴修正将脸颊轻蹭着她的掌心。 他气息微弱,带着几分倦意,低声央求: “抱抱我,好么?” 苏缨抿唇看着他,将心一横,掀开被子,和衣钻进他怀里。 立时便被人紧紧缠住。 “苏缨......” 裴修垂首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汲取让他沉溺又安心的温度。 此刻萦绕周身的气息,远比往日无数次的梦境更为温暖鲜活,瞬间就填满了他荒芜已久的胸腔。 只是意识昏沉混沌,全然不曾察觉这份暖意有何异样,只是贪婪地想要更多。 小心翼翼的轻嗅逐渐变了味,干燥微凉的唇瓣虚虚摩挲着她颈间的肌肤。 苏缨立时觉出不对,一手攥住探向自己腰间系带的手腕,一手抵着他的额角,将其推开。 “......裴修!”她压着声儿道,“你清醒点!” 第135章 选择 裴修似是全然没听她说话,眸子蒙着一层雾,带着被打断的茫然。 显然并不清醒。 苏缨心知,这人大抵以为自己在做梦。 还是一场缱绻缠绵的梦。 她微微倾身过去,裴修自以为会意,轻轻贴上她的唇。 正待进一步,下唇忽而传来尖锐的刺痛。 似是意识到什么,裴修身子一僵。 苏缨探出舌尖,卷走他伤口渗出的血珠,淡声道: “还给你了。” 裴修双唇微张,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带着两分浅淡笑意的脸。 手轻颤地捂住骤然绞痛的胸口,试探着哑声低唤: “......苏缨?” 见势不妙,苏缨取出提前备好的护心丸,给他喂下两粒,才轻声应道: “是我。” 裴修愕然。 满腹的疑问,还有万千急于倾诉的思念,都被胸腔里翻涌不止的绞痛尽数压在喉间。 他颤抖着,垂首,抵上她的肩头。 苏缨也顺势将他揽进怀里,等他缓过这一阵剧痛。 她轻轻摩挲着他僵直的后颈,却摸到一把膈手的骨骼,动作一滞。 转而去探他的脉象。 三个多月不见,裴修的身子比她预想中衰败得更快。 “......苏缨。” 一声沙哑的低唤闷闷地肩头传来,无端让苏缨听出些委屈。 “我知道......”她轻叹,“你过得不好。” 抱着她的双臂缓缓收紧。 “......我很想你。” “我也是。” 裴修勉力撑起头看她,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强打起精神追问: “有多想?” “......” “也会想得睡不着么?” “......” “也会想得茶饭不思么?” “......” “也会想同我肌肤相贴,朝夕缠......” 见他越说越放肆,苏缨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裴修缓缓眨了眨眼睛,用一种“你果然没有这般惦念我”的眼神将她看着。 苏缨被他看得心口发痒。 “会,不会。”她顿了顿,“......会。” 裴修微愣,恍然明白她是在回应方才的一连串追问,眼眶一红,扯下她的手。 “......你又哄骗我。” 说完,又自语般小声道,“哄就哄吧,至少你还愿意花心思哄我。” 苏缨:“......” 这人真是越来越难哄了。 贯会蹬鼻子上脸。 她靠过去,轻轻覆上他的唇。 迎着那双漾着微光的眸子,探出舌尖,拂过他被咬破的下唇。 裴修呼吸一滞。 酥麻痒意混着细微刺痛漫向四肢百骸,朝思暮想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被尽数激发。 他难以抑制地翻身而上,正欲将这个吻变得炽热缠绵。 却被苏缨抵着肩头推开。 “......下去。”她小声道,“压到我了。” 裴修茫然了一瞬。 自踏入北地,他便一直饮食不济,近两个月未曾好好进食,不该比之前重才是。 虽是这般想着,还是依言翻身下去。 旋即注意到,苏缨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小腹。 他忽而想起了范大夫与元忠提过的奇闻,一个念头猝然升起。 又被按了下去。 ......不会的。 走的那日,苏缨明明把过脉了。 难道...... 是她顾虑他知晓实情后,不肯安心上京,才刻意隐瞒? 还是,那日的温存...... 苏缨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起身整理自己的衣物。 担心他再压着自己,她不敢再往他身边躺,坐上床沿。 “裴修。” 苏缨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瓶,放在掌心,声音压得仅二人可闻。 “这是假死药。十二个时辰内,脉搏、呼吸降至最低,便是最有经验的仵作查验,至多判定是体征尚未彻底断绝,施救也是回天乏术。”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将药寻来,选择权仍旧在你。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 话未说完,裴修已经将瓷瓶拿了过去,紧紧攥在掌心。 “我选你。”他道。 苏缨微怔,“往后不得再回京,养尊处优的日子也到头了......你当真想好了?” 裴修迎着她的视线,眸光温和且坚定:“苏缨,我只要你。” 锦衣玉食、高官俸禄,不过是身外浮华。 只要苏缨肯要他,粗茶淡饭、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便是他此生所求。 苏缨默然许久,才淡声开口:“我给过你选择了。若是日后你反悔了,我会放你离开,但你休想再找到我。” 裴修轻笑:“倘若你日后心生悔意,不想再要我了,我也是不会离开的。 “我身心都是你的了,你要对我负责到底。” 苏缨一噎。 这话听着不大对劲。 可细想,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我有一个新的身份文书。”他俯身欺近,眸子亮得惊人,“等我出去了,就拿给你看。” 她木着脸:“我看过了。” 裴修心下了然,弯了弯唇角:“这算不算是,我给自己挣了个名分?” 苏缨不由失笑:“你就这般在乎名分?” “那是自然。”裴修理直气壮道,“有了名分,我才有底气赶走围在你身边的那些苍蝇。” 音落,等在远处的张麒忽然打了个喷嚏,在空荡荡的左囚区回荡。 二人俱是一愣。 “瞧,外头就有一只。”裴修幽幽道。 苏缨觑他一眼,本想说他又在胡思乱想,却想起自己因为明舟的事冤枉过他,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眼看说好的两刻钟将近,苏缨忽而记起还有一桩事。 正好他方才服过护心丸,眼下时机正合适。 苏缨牵过裴修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胎儿未足四月,身形尚且不显,可裴修瞬间便明白了她此举的深意。 “裴修......” 苏缨话音刚起,又骤然顿住。 却见眼前人通红的双目圆睁,泪水如同决堤潮水般涌了出来。 一滴接一滴砸落。 不见欣喜,而是无以复加的心疼。 “天呐......”裴修声音发颤,“我做了什么......” 第136章 难言 苏缨头一回见裴修哭得这般失态。 往常大多是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真正落下泪来的次数并不多。 此刻却哭得溃不成军,全然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那股子真切的伤心劲儿,不知情的瞧见,怕是要以为苏缨命不久矣了。 苏缨企图为他拭泪,顷刻便濡湿了大半张手帕,遂作罢。 只好眼睁睁看着泪水不值钱似地,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大片。 时隔短短一天,她不禁又一次感慨,人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眼泪。 比起彩云,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缨搜肠刮肚地劝慰了一阵,效果甚微。 暗自思忖顷刻,她试探着开口:“倘若我说,孩子是旁人的,你会好受些么?” “……” 裴修眼泪倏然一滞。 ……是了。 范大夫和苏缨不止一次说过,他难有后代。 他却仍是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自己造成苏缨有孕。 然而一想到有人与他的苏缨做过那般亲密的事,还让她不顾危险孕育骨肉…… 满腔酸涩与恨意一并翻涌上来,只恨不能将那人碎尸万段。 但…… 他本就无法给苏缨一个孩子,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追究那人。 见裴修听闻这话竟真的止住了泪,苏缨满心不解:“你情愿我怀着旁人的孩子,也不愿这孩子是你的?”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裴修声音沙哑,“也只能是我的孩子。” 苏缨:“……” 她果然不懂裴修的心思。 “是谁?”他问。 “什么?” “那个人……是谁?” 苏缨有些无奈,斜睨他:“你想做什么?” 杀了他,以绝后患。 这句话自然不能说出来。 裴修喉间紧涩:“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存有情义……” 若当真有情谊在,就不能对那人下手。 他不能做让苏缨会恨他的事。 “自然是有情义在。”苏缨语调微凉,“我是大夫,倘若不想要这个孩子,何至于让她在我肚子里长到四个月。” “……四个月。” 裴修愣了愣,“四个月?” 苏缨严谨道:“准确来讲,还不满……” 话未说完,裴修长长吸进一口气,颤声讷讷道: “我要疯了……” 她没听清:“什么?” “苏缨,你又作弄人。” “……” “我方才甚至在想,待孩子长大,用什么说辞解释为何与我长得不像。” “……” 苏缨额角突突跳了两下,面无表情道:“我是在帮你接受这件事。你看,你不仅没哭了,还能清醒地猜出我在作弄你。” 裴修微微睁大了眸子,哑口无言。 听闻闲散的脚步声渐近,苏缨倾身过去,在他耳畔小声道: “我觉得……该是个小姑娘。” 音落,张麒的声音旋即响起:“时辰到了。” 苏缨站起身,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回首,迎上裴修那双盛着诸多情愫的眸子。 破天荒的,她竟然读懂了他的心思。 轻轻落下一吻。 牢房外的张麒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微挑起,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 全然没放在心上。 待苏缨出来,他神色如常地锁好牢门,径直离开。 二人出了诏狱,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张麒的目光不动声色都扫过她耳后些许凌乱的碎发,唇角浅绯的血迹,比先前皱了几分的衣衫。 未发一言。 他自认为与心性褊狭的裴三,拿不起放不下的明二都不同。 他爱慕苏缨,亦心知自己无法独占她,自是不会计较她与旁人的种种牵扯。 等裴三死了,少了人从中作梗,苏缨迟早会发现,他才是良配。 目送苏缨上了马车,看着她打起车帘的背影,张麒胸口无端升起难言的焦躁不安。 “苏缨!” 他忍不住出声留住她。 如愿等到苏缨回头,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这样隔着漫天细雪静静注视她。 马车远去,他垂下眸子,看着那两道向远处延伸的车轮印出神。 良久,轻轻吁出一团白雾,抬手揉了揉自己莫名发疼的胸口。 转身,回到诏狱的耳室。 一行人以为张千户离开了,正围在一起打马吊。 见他去而复返,手忙脚乱地藏牌。 张麒闲闲道:“别藏了。” 他在王彧的位置坐下,掌心朝上:“拿来。” 王彧识趣地将藏在后腰带的牌交了出来,小声求饶:“麒哥,弟兄们不过是解解闷,半文钱都不曾下注的……” “不赌钱?”张麒挑眉看他,将自己的钱袋随手搁在桌角,“马吊不押彩头,玩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众人立时会意。 屋里紧张的气氛散开,几人又围坐下来。 张麒素来治下严苛,从不与下头人凑热闹,顶多就是带着王彧吃吃酒。 今日是被那股繁复的情绪弄得心神不定,才与他们一道打马吊。 眼下虽然留了下来,但他全程心不在焉,打了几局仍旧没有丝毫好转,愈发没了兴致,便将钱袋丢给王彧。 “你来。” 王彧正在旁看得心痒难耐,接过钱袋,笑道:“谢谢麒哥,等我赢了请你吃酒。” 张麒掸掸手,将官帽扣在脸上,靠进椅背假寐。 竟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北良,与当捕头的舅舅一起,在城门口缉拿犯人。 进出城的百姓中,张麒一眼便看见了苏缨。 容色清丽,神色冷淡,眉眼间稚气尚未完全褪尽—— 正是他见她第一面的样子。 张麒大喜过望,只当是苍天垂怜自己对苏缨痴心一片,让他得以重来一回。 看着苏缨将一个守门的士兵叫到一旁,打算使些银子打点,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快步迎了上去。 眼见离她愈来愈近,耳边忽然炸开一阵嘈杂声。 张麒倏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耳边裹挟着乱糟糟的声响。 他拿下覆在脸上的官帽,指腹用力按压发胀发疼的额角,不耐烦地斥道: “闹什么闹,吵得人头疼,半点规矩都没有!” 王彧正一脸慌张从外面冲进来,见到张麒,脚步猛地刹住。 他迟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小声道:“麒哥……你怎么哭了?” 张麒蹙起眉头,摸向自己的面颊,果然触到一片冰凉。 他垂眼,看着指腹上的水渍,舔了舔。 咸的。 真是奇了。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回落泪是什么时候了,怎会在睡梦中落泪? 难道是做了什么梦? 他蹙眉想了一阵。 无果。 王彧回过神,猛地记起要紧事,面色立时变得恐慌起来: “麒哥!定安王殿下……殁了!” 第137章 薨逝 张麒尚未从方才的困惑中回过神,足足愣了几瞬,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你再说一遍。” 王彧见他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满心焦急,只得扬声重复一遍:“定安王殁了!” 话音未落,张麒已经夺门而出。 诏狱许久未曾这般骚动喧嚣,右侧牢区的犯人都在议论定安王薨逝一事。 张麒无暇顾及,径直往左侧牢区最里间的牢房去。 牢门大开,值守的锦衣卫三三两两围在床前,张麒只能从缝隙中看见一只垂落床沿的手。 他阔步过去,拨开人群。 一个时辰前还见过面的裴修双目紧闭,面色发青,仰面躺在床上。 没有丝毫活人气。 张麒将三指搭在他颈间的脉上,确认没了搏动,才缓缓松了手,对身后的人道: “去叫仵作来。” “是!” 狭小的牢房内,寂然无声。 张麒回头,冷眼扫过在场众人:“到底怎么回事?谁先第一个发现的?” 一个狱卒被推了出来。 诏狱死人本是常事,但而今死的人是圣上昨夜才来探望过的定安王,众人都不想惹上干系。 “说。”张麒道。 那狱卒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斟酌着措辞:“小的晌午……放饭,一如既往将饭食放在桌上。见殿下还睡着……小的担心凉了,便去叫了两声……见殿下叫不应,走近一看,才发现殿下……殁了。” 张麒看了眼桌上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饭菜,明显未曾动过。 先前出去的锦衣卫领着仵作匆匆回来。 这仵作常年在诏狱当差,见惯了达官贵人殒命狱中,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没有圣上的旨意,他不敢擅自脱去定安王的衣衫检查。 只能粗略检视衣物有无血迹,再看面色、五官,判断有无中毒迹象。 最要紧的是核验是否身死,便于逐级上报。 查验完,仵作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又含糊: “回大人,看殿下的样子,不像是中毒的症状,倒像是突发心疾所致。只是……殿下似是方才气绝,身上尚存一丝微末体征,生死尚且不好定论。” 张麒追问:“可还能救过来?” 仵作轻摇了摇头。 张麒默然片刻,转头吩咐身侧的王彧:“立刻去通报镇抚大人。” “是!” 王彧应下后,匆匆跑了出去。 张麒眸色深沉地看了床上的裴修一眼,阔步走出诏狱。 他翻身上马,策马直奔裴府。 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融化的雪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刺骨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裴三骤然身死,打乱了全盘筹谋。 眼下一堆棘手的要事值得他思量,纷乱的心绪里,苏缨的身影却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清楚苏缨对裴三有几分情义,今早刚见过的人,转眼天人永隔,他担心苏缨承受不住这份噩耗。 张麒策马到了一道巷子口,随手将马拴在路旁,拐过好几道深巷,在裴府一个小门停下脚步。 他敲了五下门,停顿几息,又敲了三下。 不多时,木门从里打开。 前来应门的是每回接应他的小厮。 “我要见裴翊。”张麒道。 “裴尚书半个时辰前进宫了。” 张麒又问:“苏缨呢?” 小厮愣了愣:“苏姑娘尚未回来。” “她去哪儿了?” “小的不知。” 张麒不再多言,出了巷子,策马赶往明府。 依旧被告知进宫了。 张麒隐隐觉得不对劲。 元宵休沐五日,这二人怎会一同被圣上召去? 但若是计划有变,不可能不通知他。 无法,张麒只得折返诏狱。 刚踏入狱门,便迎面撞见疾步走出的镇抚大人。 镇抚大人脸色铁青,一见他,当即劈头盖脸一顿骂,沉声质问道:“你方才去往何处了?” “属……” “罢了。”镇抚大人打断他,“随我即刻进宫面圣。” “是。” 二人赶往乾清宫,在内侍的引路下,进了圣上所在的西暖阁。 宋玉书坐在御案后,跟前不远站着两个人,正是裴翊与明舟。 见气氛并不凝重,张麒稍稍松了口气。 镇抚大人跪地俯身:“启禀陛下,定安王一个时辰前于诏狱牢中身故,方才经仵作查验,判定为心疾猝发而亡。” 话音未落,宋玉书猛地起身,而裴翊几乎站立不稳,被明舟一把搀住,才堪堪没有跌坐在地。 张麒对上镇抚大人递来的眼神,立时会意,详细讲了发现裴修身死的过程。 宋玉书十指紧紧扣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浮在白皙的皮肉之下。 良久,紧绷的身躯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神情极度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无比悲恸。 两厢情绪交织,竟让那张俊秀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 宋玉书胸腔几番起伏,才嘶哑出声: “定安王在狱中骤然殒命,此事不可草草定论。明舟——” “微臣在。” “你即刻带人赶往诏狱,查清定安王病发前后所有始末经过,务必要事事详实,不留疏漏。” “微臣遵旨。” 顷刻,暖阁之中只剩下宋玉书与裴翊二人。 裴翊振开前襟,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冷静,声线却哑得几不成调: “陛下,子望所犯罪过,皆是臣身为兄长,教导无方之过。他如今殒命诏狱,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恩准臣将其尸骨带回安葬。待臣料理完后事,即刻回宫请罪。” 宋玉书阖着双目,久久未语。 日影西斜,明舟自诏狱赶回,呈上一份详尽的仵作勘验卷宗。 宋玉书垂目细细看完,起身绕过御案。 倾身,亲自将跪地的裴翊扶了起来。 裴翊双腿早已麻木,靠着一股心气勉强站直身子。 “子望纵使行事有失,终究是我你一同看着长大的,朕将他视作幼弟,方才册封他为定安王。此前,朕只是想将他暂时关上一段时日,磨一磨他的心性,不曾想……” 宋玉书长叹一声,眉宇间浮起几分落寞:“人死债消,过往罪责,朕一概不究。只是京中早已流言四起,子望的后事不宜拖延,尽早下葬吧。” 裴翊眉眼低垂,“臣今夜便为子望出殡下葬,不叫流言再生事端。” 第138章 出殡 寅时,夜色正浓。 落雪的长街空荡寂寥,一行人抬着两口素棺,从街头缓步走来。 无送行哀乐,亦无人言语,场面极尽冷清简陋。 整支队伍寂然地走过街巷,径直穿出城门,融进漫天风雪之中。 明府。 只掌着一盏昏黄油灯的正厅,明舟独自静坐。 侍从云生自门廊一路小跑过来,立在门外:“大人,裴府出殡了。” 良久,明舟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拿着油灯,缓步走到屋外廊下。 地上放着一只素色陶盆,并几摞纸钱。 明舟蹲下身,将油灯搁在身侧,借着上面的火光点燃纸钱,放进陶盆中。 他半垂着眼尾,盆中摇曳的火光在眼底投入忽明忽暗的光影。 默然不语,只不时往盆中添入纸钱。 忽而,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来,陶盆里的纸灰被掀得漫天飞扬,混着细雪四下飘散。 明舟动作微顿,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既然你不肯收,便罢了……左右裴尚书也亏不了你的。” 门廊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舟起身回头望去,却见来人是门房的小厮。 时值半夜,定不会有人到访,明舟问道: “出了何事?” 小厮努力喘匀气,道:“大人……裴府抬出来的,是两口棺材。” 明舟心中顿感不妙,忙追问: “何来的两口棺材?” 小厮摇头:“小的也不知,只是听王伯说……看上去是合葬棺。” ……合葬棺。 好半晌,明舟才恍然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浑身僵直地立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面色也褪尽了一贯的从容,泛起一层惨白。 二人俱是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不轻,云生小心轻唤:“大人……” 明舟骤然回过神,想也不想,阔步往外走去。 云生知道裴府这场丧事的个中曲折,心中清楚自家主子此刻万万不能露面。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绪溃乱,云生不敢拦阻,只得追在身后问: “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明舟脚步一顿,攥紧了冰凉的掌心,脑子里纷乱如麻。 ……是啊。 他要去哪儿? 京师耳目密布,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能去哪儿? 走到如今这一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哪儿也去不了。 云生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背影,悄然遣退了闻声赶来的一众下人。 “大……” 他刚迈出一步,却见一身冷硬风骨的主子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廊下的残雪之中。 额头抵进冰冷刺骨的积雪,低沉压抑的恸哭,混着呼啸的北风,消融在茫茫雪夜。 同一片风雪之下,张麒领着一队锦衣卫在皇城外围巡防。 定安王仓促连夜出殡,城门破例半夜开启,近半数锦衣卫潜伏在城内各处,严守戒备,以防横生变故。 张麒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打开,仰头灌入一大口烈酒。 自清晨起便阵阵胀痛的胸口,至今尚未好转,还有更甚的势头。 他捏了捏眉心,心道,莫不是近来常见裴三,也被染上那劳什子的心疾了? 暗自盘算着,等下值了,定要寻个大夫好生瞧瞧。 晨钟响起,天际渐青,途经一队前来换岗的锦衣卫,张麒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裴府这场仓促的丧事。 “……当真是冷清得凄凉,裴氏旁支众多,竟没有一个人前来送葬,只有裴尚书独自走在棺队前头。” “我听闻抬出来的是两口棺木,可知另一口是谁的?” “谁知道呢?不过我祖上是做寿材的,我倒是认得,那是一对制式相配的合葬棺。” …… 张麒倏地勒紧缰绳,隐隐听见“合葬棺”三个字,周身霎时漫起一层刺骨冷意。 王彧恰好这时也下值,骑着马过来寻张麒。 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刚欲打马上前,却见张麒骤然挥扬马鞭,狠狠抽了下去。 身下的黑马如离弦之箭,破开漫天风雪,疾奔而去。 王彧愣了一瞬,立即跟上。 宵禁方解,长街只零星有几个人影。 见张麒不顾一切地频频挥鞭,俨然将京师当成了自己的跑马场,王彧暗暗叫苦不迭。 他心知这般肆意妄为,事后必定免不了一番责罚,还是咬牙狠甩马鞭,紧跟在后。 城门值守的士兵远远看到两道黑影策马狂奔而来,当即攥紧兵器,作势要拦。 却先看见了为首之人的脸,同时一滞。 张麒昔日在京营当差,管的便是这帮城门守军,众人认得他,也清楚他如今身居锦衣卫千户之职。 锦衣卫代圣上行事,无人敢上前拦阻,忙侧身避开了。 两匹马径直奔出城门。 “麒哥!” 王彧迎着风雪喊他,张口先吃了一嘴雪沫子,喉咙都紧着疼。 张麒沉着眉眼,厉声道: “回去!别跟着我!” 说罢,高高挥下一鞭,将王彧甩在身后。 裴家陵墓在京郊青邙山下,离城二十余里。 出殡的队伍从寅时走到天际将明,才远远看见裴家的庄子。 忽闻身后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裴翊回身,并未看清策马之人是谁,只注意到那身飞鱼服。 他当是前来传诏的锦衣卫,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匹渐近,裴翊看清了来人是谁,眉心骤然一沉,正欲出声呵斥,却见张麒竟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一时失语。 昔日那般桀骜张扬之人,如今就像三魂少了七魄,从雪地里起身都摇摇欲坠。 随后赶到的王彧忙上前一把搀住他。 张麒立稳身形,挥开了扶着自己的手,摇摇晃晃地朝那两口棺木走去。 裴翊沉声质问:“你这般贸然追来,不怕被人撞见?” 张麒充耳未闻,似是走这百十步的路已然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见状,王彧忙替他解释:“没人看到我们往这边来。” 裴翊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寸寸移动,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张麒仍是不予理会。 直到走到两口棺木前,他才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看向裴翊。 他嘴唇翁合,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深深吸入一口刺骨的寒风,紧涩的喉间才挤出破碎的话音: “……苏缨呢?” 第139章 离愁别绪 见裴翊默然垂眼,张麒胀痛了一天一夜的胸口血气翻涌,喉间立时漫开一阵腥甜。 他不管不顾地要去开棺,周遭抬棺的侍卫忙要上前阻拦,被裴翊抬手制止。 裴翊心知,只有亲眼所见,才能叫张麒彻底断了念想。 然而往日能轻松挥动百斤长枪的人,此刻竟推不开棺盖。 王彧见裴翊无意阻拦,上前帮了一把手。 “吱呀——” 沉重的棺盖被推开半幅。 飘扬的细雪,落在棺中人的脸上,并未化开。 张麒合上眼睛,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再度睁开时,眼底红得可怖。 俯身下去,竟是要将棺中之人抱出来。 裴翊轻“啧”了一声,抬手,侍卫当即一拥而上。 张麒自幼习武,又在营中历练多年,奋力反抗的力道凶悍凌厉,一众侍卫竟难以近身。 裴翊眉眼不动,再度抬手,四下出现十余名精锐暗卫,合围而上。 一番缠斗,张麒寡不敌众。 他被死死按在积雪之中,脖颈青筋暴起,咬着后槽牙道: “苏缨并未与裴三成亲,你凭什么把她同裴三合葬在一处?” 裴翊垂眼觑着濒临崩溃的张麒,声音平淡却字字刺骨: “就凭她为子望殉情赴死。” 张麒一滞。 “……殉情?” 方才还拼命挣扎的身躯,彻底僵住。 他一心只当苏缨是不堪打击,才骤然香消玉殒。 全然未曾想过,她竟会为裴三……殉情。 那般坚韧冷淡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能…… 为了旁人赴死? 压在张麒肩头的手早已卸了力道,他却再无半分挣扎。 只死死盯着那口正缓缓合上的棺木,赤红的眼底茫然且苍凉。 裴翊无意与他过多纠缠,留下暗卫看守,便继续往裴家陵墓走去。 代祥早早候在此处,将一行人迎到提前备好的墓穴前,对随行抬棺的侍卫道:“下葬吉时未到,你们先去庄子里用些热食,暖暖身子。” 说罢,他看了眼在墓穴前静立的裴翊,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也好让主子单独与三公子待一会儿。” 众人会意,纷纷离去。 确认四下无人,代祥赶来预先备好的马车,与裴翊一同推开棺盖。 裴翊俯身,将裴修从棺木中抱出。 代祥低声道了句失礼,随之也将苏缨抱了出来。 掀开车帘,苦等已久的大黄不住摇尾,等到二人被平放在车榻上,便紧挨在一侧趴下。 代祥合上棺盖,随即折返回来。 依照苏缨先前留下的法子,将药丸放至二人舌下,又取出银针,落向几处穴位。 做完一切,裴翊与代祥坐在马车里,静候。 “对了。”裴翊忽然出声,“调拨一队暗卫暂驻陵墓。” 他担心某人今日未能得逞,不会就此作罢。 为防自家陵墓被掘,还是提早布防吧。 “是。”代祥应下。 裴翊看着昏睡中的裴修,思绪渺远。 而今子望假死脱身,他不必再顾虑他的安全,也趁圣上心中尚存一分愧意,谋逆之事可以徐徐图之。 少添杀戮,才是上选。 大半个时辰过去,二人的体温缓缓回升,气息脉搏也隐隐可探。 见他们短时间内难以苏醒,裴翊轻叹一声:“看来是没法好好道别了。” 代祥宽慰道:“三公子说了,等寻到落脚处便给主子来信,以后还能再见着。” 裴翊默然。 他忧心的何止往后难以相见,更牵挂着子望的心疾。 范大夫年事已高,无法再与他们奔波,医治心疾的药方,只得交给苏缨把控了。 而今一别……看似生离,兴许也是死别。 代祥先行出了马车,轻声提醒:“主子,时辰不早了。” 裴翊深深看了裴修一眼,刚起身,却被人扯住衣袖。 他身子一僵,回身望去。 迎上一双疲惫的眸子。 裴修勉力牵了牵唇角,声音微弱,“都不与我告别……便要走么?” 裴翊看着他,喉头忽然像被堵住了,一时无言。 裴修聚拢眸光,落在兄长微红的眼底,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稀奇事,竟平白打起了几分精神: “哥,你莫不是要哭吧?” 从小到大,兄长于他而言,像是罩在自己头顶的一片天。 这片天素来晴朗无云,竟也有下雨的一日。 委实稀奇。 心事被一语戳破,裴翊斜眼觑他,嘴硬道:“你当我是你?” 裴修浑不在意,笑着道:“你若实在舍不得我,余下的假死药足够你用,不妨也演一出身死的戏码,与我一道走。” 这话半真半假。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裴翊低声道:“我已经做了违背祖训的事,为了留几分颜面死后去见列祖列宗,至少不能让裴家败落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裴修愣了半晌,才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他眉心紧拧:“哥,就算人死后真能到黄泉,咱们裴家的列祖列宗也早该轮回转世了,你想见也未必能见到,何苦为了虚无的执念,逼着自己娶妻生子?” 裴翊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反问:“谁说我要娶妻生子了?” “那你……” “我是打算从同宗里面,过继一名嗣子。”裴翊语气凉凉,“我会悉心教养他长大,定不让他长成第二个无法无天的混账。” 裴修:“……” 他噎了一下,不服气道:“你口中的混账,还说给你养老呢。” “我用得着你来养老?”裴修垂眸看他,“你养好身子,别让我再一次将你送到这里,便是足矣。” “这点你尽可放心。”裴修正色道,“一想到我要是死了,那些觊觎苏缨的宵小便会趁虚而入,我就能撑住一口气,再活二十年。” 裴翊:“……” 几分离愁别绪,立时淡了不少。 马车外的代祥低声道:“主子,下葬的吉时马上就要到了。” 车内二人相视一眼,皆未言语。 裴翊抬手打起车帘,身后忽而传来裴修的声音:“哥,等你侄女出生了,我给你来信。” 裴翊并未回身,合了合微红的眸子,含笑应下: “一定。” 第140章 江南 江南四月,梅雨连绵,拂过的风里都带着湿意。 苏缨着一身素麻衣裙,拎着竹篮,走过巷子里湿润的青石板。 赁的院子离巷口不远,百十步路便到了。 “嘎吱——” 她推开院门。 裴修一如她离开时那样,静静躺在廊下的藤椅中,连右手摊开放在身侧的姿势都未曾变过。 苏缨看着他,没有刻意放轻动静。 照常关上木门,提着步子往廊下去。 直到走到裴修跟前,他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缨的目光从那张白得病态的脸,挪到微微起伏的胸口,紧绷的心绪一松。 先前在罗门部族拿的冰芜,被她制成药丸,每日给裴修服用。 起初药效尚可,心脉衰败有所缓和,精神也好上不少。 然而吃了不到三个月,药效便日渐微薄,裴修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她心知,范大夫给的方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苏缨将竹篮放进灶房,又从里间取出一条薄衾,轻轻搭在裴修的腿上。 “苏缨……” 她循声侧头,对上一双半张的惺忪笑眼。 “什么时辰了?”他问。 “酉时。” “都到酉时了么……”裴修讷讷道,“睡沉了,忘记起炉子了。” “不急。” 裴修握住苏缨的手腕,轻轻带到自己怀里,埋首在她颈间嗅了嗅。 苏缨痒得起了一身战栗,推开他的头:“你跟大黄一个属相么?” “我闻闻有没有旁的味道。” 苏缨觑他,“那你闻到什么了?” 裴修弯了弯眉眼,又凑上去:“方才没闻到,容我再闻闻,就告诉你。” “……” 明知这只是他缠人的说辞,苏缨还是默许了。 裴修得偿所愿,下颌轻轻搁在她的锁骨窝,合着眼睛,低低喟叹: “苏缨,你怎么这么好?” 这话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全然不予理会。 裴修浑不在意,又兀自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苏缨顺着他问:“什么梦?” “梦到我上一世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积了泼天的福报,这一世才能遇到你。” “……” 他将头埋深了一点,声音发闷:“可是我这一世沾染了不少罪孽,来世怕是要投入畜生道了。” 苏缨失语。 心道,以裴修过往的杀伐业障,怕是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未必有。 但她没说。 “苏缨,倘若我化作飞禽走兽了,你还会认得出我么?”他问。 “不会。”苏缨面无表情道,“但往后每回吃肉,我会心存一份感念。” “料你也认不出。”他轻叹,“可若真能被你吃入腹中,也算是没白活一场。” 苏缨:“……” 说的什么疯话。 察觉到裴修的手又在轻揉她的后腰,无奈道:“我腰不疼。” 这话她都说了八百遍了,但裴修充耳不闻。 不知他从哪儿得来一本关于女子孕期养护的书,将其奉若圭臬。 先是从上面得知女子孕早期害喜会饱受折磨,裴修便满心懊恼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 苏缨说自己并无反胃作呕,若真要说害喜的症状,那便只有食量一天天见长。 裴修不信。 因为他那段日子也经历了与害喜相似的症状,自是知道十分难受,只当她在宽慰自己。 而后便依照书中记载的法子,成天给苏缨揉腰捏腿,还特意买了茶籽油,每晚给她涂抹到小腹上,说是胎儿长大会撑开皮肉引起发痒,抹茶籽油能有所缓解。 单是这句话,让苏缨做了好几宿肚子被撑破的噩梦。 “行了。”苏缨推了推他的手,“我真不疼。” 裴修仍是不松手,小声道:“你不是不疼,而是忍得了疼。” 苏缨一滞。 “你打我掐我都好,不要自己一个人疼。”他垂下眼睛,“若是可以,我倒想全由我来受了,也好过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忍受孕身的苦楚,却丝毫分担不得。” 苏缨暗自感叹裴修生了颗玲珑心,但这玲珑心不该生在患有心疾之人的身上。 她托起他的下颌,对上那双黯然的眸子。 却意外发现,他的睫毛竟不知何时也白了一半。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安抚般碰了碰他微凉的唇瓣。 “若真是换过来,有这番心思的人该是我了。”苏缨道。 裴修心神微晃。 近来疼痛不止的心口又酸又痒,让他难以自抑地深长一叹。 苏缨听出他声音里的轻颤,去摸他的脉象,被裴修反手拢在掌心。 “晚上出去吃,好么?”他道,“吃完还可以逛一逛夜市。” 苏缨并未回答,低唤他:“裴修。” “嗯?” “不能等了。” 裴修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抿住了苍白的唇角。 “孩子最早还有四个月才能出生,以你如今的状况,根本撑不住四个月。”苏缨道,“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试试那个方子。” 裴修仍是默然不语。 “三郎。”苏缨揉开他的唇角,轻轻摩挲着,“我会陪着你,好么?” 须臾的沉默后,裴修垂下眸子,轻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他道。 苏缨并未强求,只轻声应道:“嗯。” 二人用过晚饭,便梳洗上了床。 苏缨躺下,裴修坐在床尾,照例将她的双腿搁在自己膝上,力度适中地揉按。 “好像有些肿了。” 他蹙起眉,指尖按压在她的脚踝上,皮肉微微陷了进去,半晌才缓缓复原。 苏缨早被温热的掌心揉得来了困意,瓮声瓮气道:“兴许是今日走得久了些,不妨事……明早就好了。” 裴修不置可否,放下她的腿,起身走出屋子。 苏缨并未在意,合上眼睛打算睡觉。 昏昏欲睡之际,察觉到裴修复又坐上床尾,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腿搁到自己腿上。 旋即,温热的帕子覆在她的两只踝骨处。 些许酸痛的踝骨渐渐舒缓,苏缨轻轻一叹,朝他伸出一只手: “过来。” “好些了?”裴修问。 “嗯。” 裴修将帕子浸了热水,重新覆了上去:“你先睡,我动作再轻些,不会吵到你。” 苏缨道:“过来,陪我睡觉。” 裴修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又听她淡淡补充一句: “抱着我睡。” 第141章 苏家 自打入了四月,苏缨便不许裴修抱着睡了。 她本就体热,怀有身孕之后,周身燥意更是一日胜过一日。 甚至提出了分床。 裴修好一通软磨硬泡,才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下苏缨难得态度松动,裴修却按捺住了心头的躁动,摇了摇头: “敷了你能好受些。” 苏缨无奈低叹,“犟种。” 半坐起身,将脚踝上的帕子丢回盆中,牵着他的手躺下。 “等等——” 裴修起身,拿了蒲扇过来。 苏缨觑了觑那把蒲扇。 其实四月的江南算不得热,只是梅雨裹挟着浓重的湿气,有种令人烦闷的黏腻。 “不用扇,当心受风寒。”她道。 裴修便听话地放了回去,上床,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苏缨的身子较之往日丰盈了几分,抱在怀里,不知怎么稀罕才好。 其余地方由不得他随意触碰,只好将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苏缨已怀胎六月,身形却依旧不算显眼,才堪堪隆起他一掌的弧度。 裴修想到这片柔软的皮肉之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胎儿,要靠着苏缨的精血才能慢慢长大,只觉万般心疼。 “裴修。” 一声轻唤召回他的思绪。 “你不愿服药,仅仅是因为想看着她出生么?”苏缨问。 她能察觉到,裴修对腹中胎儿的忧虑远大于喜爱,因为他每每看向她的小腹,眉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故而她十分不解,为何要执意看着孩子出生才肯服药。 裴修默然半晌,低声道:“我并非只是为了看着她出生。” 见他终于愿意与她谈及此事,苏缨转过身,问:“那又是为何?” 裴修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怜爱: “不觉得太可怜了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苏缨一头雾水。 “什么?” 裴修的眼眶缓缓泛起湿意,小声道:“女子生产无异于从鬼门关走一趟,没有家人陪在身边便罢了,若是导致你受苦的罪魁祸首也不在……” 他声音越来越哑,无法再说下去。 每每想到那一幕,心口便疼得让他恨不得将其剖出来。 范大夫的方子,成功几率只有三成。 若是失败,不出几日,他便会心脉衰竭而亡。 可若是靠着一股心气咬牙硬扛,兴许还能挨到苏缨生产之日。 “裴修……” 苏缨看着他满是愧色的眸子,轻声问:“你愿意与我回通州么?” 裴修怔了怔。 “我以前不愿回通州,是因为我不敢回去。”苏缨声音平缓,“我怕回去了,听见的是噩耗,看到的是垮了半幅的屋子……我想,只要我不回去,家人就都还好好活着。” 她眸光是少见的温和,“如今我想回去看看,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去么?” 裴修的眼眶红得彻底。 在北良时,他曾拿出自己的护身玉牌,让苏缨当了回家,不要再管他这个废人。 苏缨只道“不能回去”。 他猜想过许多苏缨不愿回家的原因。 或是爹娘不慈,或是家中无人…… 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苏缨,我去过通州上合村。”他哑着嗓子道,“我见过你的爹娘、大哥、五姐、十一妹。” 当年为寻找苏缨,裴修最先去的地方便是她的家乡。 上合村依河而建,距最近的县城足足有八十里地,故而算不上富裕。 那年通州大旱,近半数村民活活饿死,整个村子更显萧瑟破败。 裴修到时,虽早有心理准备,也为苏家境况心头一揪。 狭小逼仄的院落,土墙茅顶,一家五口人同住一间屋子。 他并未在上合村寻到苏缨,便打听起她年少时的过往,又从邻里口中得知,苏家虽然日子拮据,但对待子女向来温厚疼惜,绝非苛待磋磨人的人家。 故而,裴修临走前,给苏家在县城置了一间三进的宅子,留了银钱,还给苏父和苏家大哥在县衙谋了份差事。 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也知道他们如今的住处。”裴修接着道,“大哥已经成家,膝下有一双儿女。两年前,五姐同夫君和离,带着女儿回了苏家。” 苏缨微微瞪大了眼睛,一言未发。 见她这样,裴修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逾矩了,忽然没了底气,声音发虚道: “我那时是为了找你,通州是我唯一知道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才贸然上门……先前我并不知晓你为何不愿回家,才没有提及去过通州一事,绝非有意瞒着你的。别恼我,好么?” 苏缨虽从四哥口中得知爹娘尚在人世,但疑心尚存,此刻陡然听见确切的消息,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裴修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她才稍稍收敛了心神,问: “你最近得到他们的消息,是何时?” 裴修抿了抿唇,小声道:“上京路上……得知大哥在县衙当了个副班头,去年春还得了幼女。五姐的女儿,还有十一妹,如今也都入了学。” 信中还提及了苏家爹娘常年体弱多病,他便派人送了些滋补药材。 又说起苏五原先的夫君醉酒上门寻事,被苏家大哥棍棒打了出去。 那人被打断了一条腿,上衙门状告苏家大哥,后来此事被压了下来。 这些,他没打算说出来。 苏缨默然良久。 自家的境况,她再清楚不过。 爹娘体弱多病,家中生计全靠大哥在县城卖苦力。 纵使少了她这一份吃用开销,也绝无可能无端富裕起来。 更何况,她大哥目不识丁,怎会凭空当上县衙的副班头。 还有五姐的女儿与十一妹,如今竟有余钱送她们进学念书。 苏缨看着裴修,道:“你还没回答我。” 裴修心中惴惴不安,全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苏缨仰头,亲了亲他的唇,问:“你愿意与我一同回通州么?” 裴修眸子清光闪烁,试探道:“以苏家赘婿的身份回去?” “……” “你总不能平白带个男子回家吧?” “为何不能?” 裴修一噎,目光有些哀怨:“苏缨,你就欺负我吧。” 苏缨扬了扬唇,“好。” “……好什么?” “什么都好。” 第142章 回家 时值傍晚,马车赶在城门落锁前驶入城内。 苏缨撩开一角窗帷往外看。 两侧酒肆茶坊挂着鲜亮的幌子,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安稳繁华的烟火气。 与她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合。 通州本就是富庶之地,那场重创全境的大旱一晃过去近十年,已然恢复了昔日的兴盛模样。 车夫依照苏缨给的地址,沿途问路,最终停在城西主街旁的宽巷前。 刚停稳,大黄便迫不及待地从车里跳了出去,转眼便跑没影了。 苏缨早已习惯它的神出鬼没,不甚在意。 给车夫结了银钱,回身看了眼车榻上熟睡的裴修,自己赶着马车往宽巷里去。 这条巷子规整宽阔,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排通行。 两侧的宅院皆是高墙青砖,门面雅致,一看便知是城中富庶人家的居所。 如何也不像是苏家能住得起的地儿。 苏缨继续往里走,行至一处岔口,左侧巷子里传出一阵扭打争执的响动。 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呼,一道恼羞成怒的吼声破空而出: “苏十一!你怎的尽使些下三滥的路数?!” 苏缨心头一动,骤然勒紧了手中缰绳。 又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得胜的傲气响起: “我哥说了,打赢算数,你管我用得什么路数?愿赌服输,你那把扇子现下归我了……拿来吧你。” 苏缨侧头望去,就见一名少女从巷子那头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约莫十二三岁,身穿青布长裙,肩头斜挎一只布包,轮廓方正,似是放着书卷一类的物件。 她头上的双髻有些散乱,衣裙布包都沾了泥,却半点不在意,低着头,一门心思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快至巷口,才注意到停在那儿的马车。 苏十一脚步顿了顿,打量着坐在车辕前赶车的年轻女子,一张稚气清秀的小脸明显有些不悦: “堵在巷子口做什么?都没法过人了。” 苏缨赶着马车往前面去了些,让开了一条道。 苏十一提步绕了过去,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你看着面生得很,是来寻人的么?” “嗯。” “你将马车停在这儿,是寻不到地儿了?” 苏缨未置可否,只静静看着自己的小妹。 她离家时,十一尚且不会走路,对其仅剩的记忆便是—— 爱哭爱闹还爱咬人。 说是混世小魔童也不为过。 十年未见,她这性子倒与小时候相差无几。 “你找哪户人家?这一片我熟得很,你不妨说给我听听,我兴许能给你指路。”苏十一又道。 话音刚落,巷子里又传出一阵脚步声。 “苏十一,你与谁说话呢?” 出来的是一个与苏十一年岁相仿的少年,同样背着布包,一身衣料做工精致,看得出家境殷实。 此刻他衣衫褶皱凌乱,沾满尘土,发髻散了大半,下颌还印着一块醒目的青紫色淤痕。 看得出方才打架明显落了下风。 少年面带警惕地看着苏缨,转而对苏十一道:“你认识?” 苏十一摇头。 少年语气顿时添了几分火气:“既是素不相识,你还同她搭话?” 苏十一高高扬起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这叫助人为乐,你懂什么?” 少年恼道:“这般毫无防备之心,当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谁敢卖我?”苏十一不满道,“我说向天睿,我看你就是输了脸面挂不住,故意找我茬呢。” 向天睿面色一滞,显然被噎得不轻:“罢罢罢……我也不管你了。” 说罢,他绕过马车要走。 忽而脚步一顿,回头朝苏十一扬了扬眉:“苏十一,你完了。” 苏十一顿感不妙,微微侧了侧身子,往他跟前一看,立时面色大变,转身便要跑。 “站住!”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 苏十一如同被定住,一只脚还迈在半空中。 听闻脚步声渐近,才悻悻地回过头,耷拉着脑袋,嚅嗫道: “哥,你今日怎的……下值这么早……” 苏家大哥方才下值,身上还穿着衙门的衣物,剪裁合身的差服衬得身形魁梧健硕。 他的目光上下扫过小妹,面色微沉: “又打架了?” 苏十一立时指向前面的少年:“是他先动的手。” 向天睿翻了一记白眼。 对上苏十一难得软下来的眼神,还是默认了。 这少年是县令之子,苏家大哥在县衙当差,自是认得他,也清楚其品性,断不是无故寻事之人。 又看着苏十一手中的折扇,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 苏大素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自家小妹,只淡淡开口: “先回去再说。” 苏十一心知自己这顿罚是躲不多了,面有菜色道:“……哦。” 二人转身时,苏大才注意到停在岔道的马车。 此时天色渐暗,巷子里只有隔壁宅子门前的两盏灯笼映出熹微的光线。 苏大眯缝着一双鹰眸,远远望向坐在车辕的女子。 骤然攥紧了掌心。 见大哥看着这小娘子连眼都挪不动,苏十一小声提醒:“哥,当心嫂子寻来了……” 苏大全然不理会她,抬着沉重的步子,朝马车缓缓走去。 脚步渐近,十年未见的兄妹二人久久对视。 苏缨心底缓缓泛起酸涩,迟钝地体会到了何谓近乡情怯。 大哥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区别,眉眼沉稳硬朗,周身是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大哥。”她唤道。 苏大喉结重重滚动两下,轻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 “回来了。”他低声道。 短短三个字,让苏缨陡然红了眼眶。 “嗯……” 苏大看着七妹眼尾泛起的湿意,蹭了蹭指尖,还是克制地没有抬手。 当年七妹独自离家,爹娘揪心不已,当她是夜里遭歹人掳走了。 只有他心中清楚—— 以七妹的性子和身手,定然是她自己离开的。 七妹的脾性,与四弟如出一辙。 骨子里主见极深,不受管束。 上合村太小,这般心性的二人,本就注定留不住。 但这十年间,他也在竭尽所能寻找七妹与四弟的下落。 爹娘年事已高,本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始终放心不下离家的一双儿女。 如今总算是盼回来一个。 苏大朝苏缨抬了抬下巴,苏缨会意,往旁边挪了一些。 苏大顺势坐上车辕,接过缰绳一抖,马车驶入巷子深处。 一旁的苏十一当场怔住,追着马车跑:“哥,你往哪儿去?” 苏大目视前路,扬声道: “回家。” 第143章 老七 苏家宅院,正屋的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 素多荤少,菜式普通,与这三进的院子全然不相配。 眼看饭菜的热气散了不少,苏母忍不住起身走到院子里,在渐沉的暮色中往大门处张望,小声念叨: “莫不是十一不见了……” “娘。”苏五跟着走了出来,“十一平日也要这会儿才下学回来呢,您别着急。” 屋里给小女儿喂饭的大嫂也附和道:“今日大郎下值早,才早早备了晚饭,并非是十一回来得迟了。” 苏母柔和的眉眼仍是不曾松开,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不行……我还是去看看。” 说着,她抬步往外走,苏五扶住她的小臂:“天儿都黑了,您老眼睛不好,别往外去……” “嘎吱——” 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身形高大的苏家大哥立在门前,隔着一重庭院,看向院中的母亲和五妹。 往旁让开一些,朗声道:“娘,您看谁回来了。” 一道并不熟悉的身影自苏大的身后露了出来。 隔得太远,苏五并未看清来人是谁。 却先感受到自己扶着的胳膊忽然颤抖起来。 “娘……”她迟疑唤道。 苏母遥望着那道越渐走近的身影,在苏五的搀扶下,挪着步子迎了上去。 廊下的灯笼映出来人的面容,苏五陡然睁大了双目,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七妹?” 苏缨步子越来越快,走到苏母跟前,却又半个字都吐不出。 只怔怔看着。 苏母双目含泪,细细打量着女儿的脸。 没有涕泗横流的相拥而泣,亦没有对她不告而别的诘问,满心的惦念与担忧,尽数化成四个字—— “回来就好……” 苏缨握住苏母干枯苍老的双手,垂下通红的双目,低低唤了声: “娘。” 苏母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察觉这双手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与裂口,心中稍稍好受了些,轻声道: “走,进屋说话。” 一行人方才走出几步,苏父从后院走出,粗着嗓门发问: “谁来了?我在后头都听见你喊话了……” 话音在看见苏缨的瞬间,戛然而止。 “……老七?” 苏父揉了揉眼睛,快步往前迎了几步,自言自语道: “……是老七吧?嗐,我这眼睛是越发不中用了。” 走到近前,尚未看清来人的脸,先听到一声:“爹。” 苏父闻言一怔,往后踉跄了半步,被苏大一把扶住。 “真是老七?”他喃喃道,“老大……你快掐我一把。” 苏大无奈道:“爹,真是七妹。” 苏缨站在爹娘跟前,揽住衣摆,作势要跪。 二老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攥住她的胳膊,生生将人扶住。 “跪什么,赶紧起来!”苏父的大嗓门有些颤,“你做错了何事,要给我们下跪?” 苏母也心酸道:“原是爹娘对不住你,让你那般年纪便离了家。” “老七,”苏父面上满是愧色,“你没做错任何事,是爹没用……” 苏缨本就不善言辞,此时如鲠在喉,更是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见状,苏五悄悄抹了把泪,牵出一个笑:“好了好了……七妹回来是喜事,我去酒楼叫几个菜,也当是为她接风洗尘了。” 苏父连忙开口:“天这么晚了,你留下,让老大去置办。顺带打些酒回来,我今晚要吃上两杯。” 因着身子不好,他已经许久不曾吃酒了。 此刻阖家团聚,无人出言劝阻。 苏大应下便离开了,临走前,将马车赶到了自家后院停着。 几人相携着往正屋去。 屋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娃和七八岁的小女娃正扒着门框,探着小脑袋往外张望。 苏母见状,指着小男娃说:“这是你大哥家的儿子,叫阿恒。” 又指着小女娃道:“这是你五姐的女儿,叫秀秀。” 屋内桌边,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温婉,怀中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 “这是你嫂子,孙氏。她怀里抱着的,是你大哥的小女儿,叫阿念。” 孙莲并未见过苏缨,只笑着起身与之寒暄了两句。 目光自苏缨并不显眼的小腹一扫而过,面色微微一滞,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众人落座之后,苏母便问起了苏缨这十年在外的遭遇。 苏缨只含糊说自己逃荒途中被一户富庶人家收留,在府中做了几年工,攒下些许积蓄,便开了一家小药铺。 旁的,只字未提。 “也是咱们老七命里有福,遇上好心人。”苏父长吁短叹,满心后怕,“不然那般世道,一个女儿家,该如何生存下去……” 苏母静静看着苏缨,眼底的担忧不减。 她最清楚自家女儿的性子,心知她是报喜不报忧,但既然她不愿细说,苏母便没再多问。 话间,说回十年前那场大旱,苏父神色怅然:“咱们村折了一半人,隔壁周家你还记得吧?一家四口,最后都没能熬过去……” 苏母接过话头:“说来也怪……那时整片后山的野菜草根都被村民挖空了,但每逢家中断粮几日,你大哥总能意外从山里回带些东西。有时是埋地里的干果松籽,运气好还能猎到野物……虽不多,但也支撑咱们家熬过了那段日子。” “哪里怪?”苏父不满道,“是山神庇佑咱家呢!” “啊——” 后院忽而传出苏十一的尖叫声。 众人俱是一愣,赶忙起身往外走。 刚踏进后院,正好与冲出来的苏十一撞在一起。 苏父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低声斥道:“跑这么急干什么!你爹一把老骨头,经得起你这么冲撞?” 苏十一面色犹疑不定:“爹,咱们院子后面有个怪人……” “怪人?”苏父蹙眉。 苏十一比划着自己头发,慌里慌张,说得语无伦次道: “那人看上去比五姐还小上几岁,头发全白了。唔……模样倒是生得体面。我问他是谁,他说……” 苏父拎着一根木棍正欲往里去,闻言追问:“说什么?” “他说……他是咱们家的赘婿。” 第144章 爹娘 苏缨这才记起马车里还有个人,额角抽了抽,淡淡道:“是我的......” 她话音顿住。 众人齐齐望过去,半晌没等到下文。 孙莲率先反应过来,开口解围道:“噢......是与七妹一道回来的吧?” 苏缨顺势应下:“嗯,方才他在马车里睡着了,我忘了叫他。” 苏父撂了木棍,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走,口中连连叹道:“女婿头一回登门,将人孤零零扔在车里。哎......老七这粗疏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苏十一听闻这句话,看了看苏缨,恍然大悟道: “你是七姐?” 苏缨点头。 苏母循声看了眼苏十一,顿了顿,迟疑道:“你今早出门不是穿的这身吧?” 苏十一有些心虚,含糊道:“沾了泥......便换了。” 方才她担心爹也提前下值,特意从后门摸进屋子换衣物。 等她出来,便发现院中凭空多出一辆马车。 她正要上前看看,车帘忽然被人掀开,恰与一个容色俊美却满头银发的男子对上视线。 此刻得知那名男子是自己姐夫,她旋即意识到—— 方才在巷子里,自己与向天睿打架的前因后果定是被七姐听去了,她紧张兮兮地凑上前: “七姐,方才......”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苏缨小声截断她。 苏十一面色一松,上前挽住苏缨的胳膊,笑着道:“七姐,小时候的事我大多记不清了,可方才一瞧见你,心底就莫名觉着亲近。” 苏母看着姐妹二人亲昵的模样,眼中含笑,打趣苏十一: “你今日莫不是在外面吃蜜了?难得嘴这么甜。” “可说呢。”苏五跟着搭腔,“平日因着那张利嘴,没少挨大哥收拾,今日倒忽然转了性了。” 苏十一打诨道:“你们少在七姐面前编排我,我向来嘴甜。” 苏缨环顾身边说笑的家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回家的实感。 话间,一行人走到后院门口。 苏父正站在那里同裴修说话,苏缨抬眼望去,恰好和裴修的目光撞在一处。 那双眸子立时亮了几分。 “诶......这不是三郎么?” 苏母满脸讶然,快步迎上前,视线落在他一头霜发上,不由怔了怔: “这是怎么了?你上回过来,也只是掺着些白发,如今怎的......” 话到一半,忽而记起他曾说过自己身患心疾,料想应当与之有关。 苏母压下余下的问话,眼圈微微泛红,不由小声叹道: “多好的孩子,怎的偏偏遭这份罪......” 六年前,便是这位小郎君登门,带来了自家老七尚在人世的好消息。 后来又听家里老头子和大郎时常说起,衙门的差事顺当安稳,处处得人照拂,显然是有人提前打点过的。 更何况,哪有衙役能分到一座三进宅子的? 一桩桩事串联起来,苏家众人都猜测,定是与那位气度不凡的小郎君有关。 当时他只道与自家老七相识,途经通州,顺带帮忙捎个口信。 彼时苏母便隐隐觉得他与老七的关系不一般。 眼下听他自称是苏家的赘婿,不禁有些赧然。 裴修转身折返马车,搬下两口沉甸甸的木箱,眉眼温和端雅,含笑道: “虽说不是初次登门,但今日才算以苏家赘婿的身份正式拜见,备下些许薄礼,还望爹娘不要嫌弃。” 这一声爹娘,裴修叫得自然又顺当,苏缨却着实被噎得不轻。 苏家二老也面面相觑了一阵,才恍然明白过来—— 对方既自称赘婿,依规矩本就要随自家女儿称呼一声“爹娘”的。 二老连声应下,招呼裴修往屋里坐。 一行人又往前院的正屋去,裴修快步走到苏缨身侧,指尖虚虚擦过她的鱼际,讨好般触了触掌心。 苏缨侧首,迎上他盛着细碎清光的眸子。 这般神采奕奕,已是裴修这些日子里极为少见的模样。 “你先前已经应允,我以苏家赘婿的身份随你回来......我便如实说了,你可不能恼我。”他小声道。 苏缨摇头,顺势握住他的手:“方才平白逞能做什么?那些东西大可等大哥回来搬。” 裴修便笑:“两口箱子罢了,我哪里又那般弱不禁风了?” 苏缨半耷着眼尾觑他,没作声。 “看样子......”他倾身耳语,“爹娘应当是中意我这个女婿的。” 苏缨再次被这声称呼噎住了,半晌才道: “你倒是喊得......心无挂碍。” 若换做是她,定是如何也喊不出口的。 “那是自然。”裴修理直气壮道,“我感激二老生养了你,必然会将他们当作自己的爹娘孝顺。我叫一声爹娘,理所应当,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孙莲扶着苏母进了正屋,回首看见远远落在身后的二人,莞尔一笑,对婆婆耳语了两句。 苏母大惊失色:“你可瞧真切了?” “娘,我好歹也生养过两个孩子,怎会看走眼?”孙莲假意嗔道,“七妹今日衣裙宽松,身形不显,但看上去也有五六月的身孕了。” “身孕?” 从酒楼回来的苏大只隐隐听得最后这两个字,脚步一顿:“阿念刚满周岁......你又怀上了?” 孙莲斜眼睇他:“我是说七妹有孕了。” “什么?!”后脚进屋的苏父也是大吃一惊,“老七肚里怀着孩子?” 苏五忙着招呼酒楼过来的小厮摆席,顺手拍开苏十一偷偷摸向卤肉盘子的手,道:“我一见七妹便发觉了,你们都没瞧出来么?” 苏母拿袖角拭泪,叹道:“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自家孩子怀了身孕,我这个当娘的都没瞧出来......” 一众儿女连忙围上前,低声劝慰。 这时,苏缨与裴修一道踏进正屋。 苏大与裴修对上视线,面色微滞,目光落在二人相携的手,心下了然几分。 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缨环视一圈,见众人神色各异,自家娘亲眼眶还湿润着,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七,来。”苏母朝她招手。 待苏缨走近,她这才看清自家女儿宽松的衣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果真如儿媳所言,有五六月之数了。 “几个月了?平日里身子可还松快?”苏母柔声问。 苏缨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如实回话: “六月有余了,能吃能睡,并无什么不适。” 闻言,苏母的心稍稍落了些:“那便好。当初我怀着你的时候,也是格外平顺,想来这孩子随你,打胎里便懂得体恤娘亲。” 苏十一听得新鲜,好奇追问:“娘,当初怀我们几个,谁最折腾您呀?” 苏大在旁冷哼了声:“还用得着问?没半点自知之明。” 苏十一下意识想呛声,碍于大哥的威慑,又生生憋了回去,靠在苏母怀里撒娇:“娘......您看大哥,尽知道欺负人。” 见苏大又要开口,苏母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饭菜又要凉了,先用饭吧。” 第145章 艳羡 用过晚饭,众人便围坐在一起闲聊叙旧。 “嘎吱——” 木门被挤开一道缝隙,一只大黄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那闲适的步子,分明是将这儿当作自己家了。 苏大以为是不知哪儿跑进来的野狗,正欲赶它出去,却听苏缨淡声道: “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今夜便饿着吧。” 大黄瞬间耷拉下脑袋,神气不再,无精打采地伏在苏缨脚边。 众人这才明白,这原是条有主的狗。 阿恒和秀秀看着这只大黄狗满心欢喜,却又怯怯地不敢上前。 苏十一倒是不怕,抱住大黄的脑袋一顿揉搓,她仰头望向苏缨,出声央求: “七姐,晚饭还余下不少,我去盛些喂它好不好?” 大黄明显听懂了,一同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珠子看着苏缨。 得了苏缨应允,苏十一便领着大黄往灶房去,阿恒和秀秀也一同追了过去。 见时辰不早了,苏母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早些歇息吧。你的那间屋子是早就布置好的,添床铺盖被褥便能睡。赶明儿,我再上街添置些日用物件。” 苏父席间吃了酒,说话含混:“对......既然回家了,只管安心住下,旁的......由我们置办。” 苏缨摇头:“我们只暂住几日,不用费心添置东西。三郎的身子需要静养,我们打算另置一间院子。”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裴修也愕然转头望向苏缨。 他满心以为,苏缨在外漂泊十年才回到家,定是想与家人同住的。 不该为了迁就他,而委屈自己搬出去住。 可她话间用的“我们”,裴修不便在人前出言劝阻,只轻握了握苏缨的手。 苏大暗自斟酌片刻,道:“明日我寻个牙人打听打听,看这附近有没有一进的院子出售。住处挨得近,往来方便,跟住在一处也没什么两样。” 这个法子倒是两头顾上了,苏家二老便没再说什么。 当夜,二人在苏宅歇下。 梳洗过后,裴修照例要给苏缨揉腿,被她抬手拦住。 近来,裴修精神愈发不济,一日之中清醒不过两三个时辰,今晚能应付完整场家宴,已经十分不易了。 “我困了,一同睡吧。” 苏缨牵着他的手,将人拉到身侧躺下。 裴修硬撑许久的精气神卸下,眉眼间的病态便显露无遗。 他往下错了错身子,将头埋进苏缨温热的颈窝。 浑身的筋骨骤然一松,满心疲惫消散,再熨帖没有了。 合上眼睛,绵长又轻缓地吁出一口气。 “苏缨......” “嗯?” 他小声道:“你不要为了顾虑我,委屈自己。” 苏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由莞尔:“只是借你的由头搬出去罢了。何止你的身子需要静养,我也喜静。” 再者说,就算是血脉至亲,携家带口地住在一处,也难免生出嫌隙磕碰。 分开两处住,更轻松自在些。 裴修支起头看她:“当真?” “嗯。” 苏缨拨开他蹭乱的额发,“等我们搬去新院子,便开始服药,好么?” 裴修眸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重新将头埋进她怀里。 一言不发。 苏缨觉得好笑。 以前是她不愿搭理裴修不时的口出狂言,练得一身装聋作哑的本事。 而今倒被他学了去。 苏缨抬手,推了推他的肩头,却被抱得更紧。 “松开。” “......” “热。” 话音未落,一阵凉风拂来。 苏缨看着他手中那把变戏法般出现的蒲扇,一时语塞。 “裴修......”她轻叹。 “......我知道了。”他声音里闷着一股子委屈劲,“我会服药的。” 苏缨托起他的下颌,看着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憔悴倦色,垂首,覆上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轻轻厮磨碾蹭,不带半分情欲,只是温柔的安抚。 裴修并未合上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她微颤的睫羽。 唇上的触感温热干燥,衰败的心力与苏缨的孕身,让他生不出旖旎遐念。 只是这样清浅的相触,便足以抚慰他满心的惶然不安。 自苏缨怀有身孕以来,裴修能明显感受到,她那身冷硬外壳正在慢慢消融。 显露出原本只有他能独占的柔软。 他深知,苏缨的变化源自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尽管这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也不免让他生出几分忮忌。 他费尽心机,百般纠缠,才堪堪换来苏缨些许心软垂怜。 可这孩子什么都不用做,尚未出生便坐拥她一腔柔肠。 裴修暗自轻叹。 与其说是忮忌,不如说是艳羡。 艳羡她能栖身在苏缨柔软温暖的腹中整整十月,理所应当地收下她全部的温柔小意。 为此,他甚至生出一点荒唐诡谲的念想。 无法与外人道。 只得沉在心底无人窥见的角落。 他轻轻回吻着她,将满心珍重与言语道不尽分毫的情意揉进其中。 苏缨徐徐掀开眼帘。 一室昏暗潮热,那双盛着万般痴念的眼眸,近乎虔诚地注视着她。 “苏缨……” 他难以自抑地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你是我存活于世的念想。 是我苟延残喘的缘由。 是我自缚一生的枷锁。 亦是我倾尽所有也要奔赴的归宿。 唇瓣相贴,气息交融,他的声音哑得发颤: “我好爱你......” 第146章 迁居 新置的宅子离苏宅只隔着一条街。 院墙齐整,屋舍敞亮。 正房三间,东西各配一间偏房,一家三口居住绰绰有余,便挪了一间屋子布设成书房。 院中长着一棵椿树,时值五月,夹杂着细碎椿花的枝冠覆盖了小半天井。 迁居那日,恰逢端午。 苏缨在酒楼定了一桌席面,布设在正屋,算是安家暖宅。 苏家众人备了厚礼登门。 各色布料、成套瓷器,并两只樟木大箱笼,孩童手中还拎着应景的粽子艾草。 院里人声往来,别有一番热闹。 裴修勉强陪着说笑片刻,便倚在椿树下的藤椅沉沉昏睡过去。 朝夕相处半个月,众人对他的身体状况隐隐知晓几分,心照不宣地放轻了谈话声。 院中追逐嬉闹的孩童也停了下来,安静地去寻大黄玩儿。 苏母眉间忧虑,叹道:“我算是明白你为何执意要另置宅子安家了。” 苏家本就闹腾。 三个终日嬉闹不停的幼童,加上顽劣好动的苏十一,嗓门过于洪亮的苏父,实在不适宜安心静养。 孙莲怀里抱着小女儿,压着声儿道:“我听闻六十里外的田溪村住着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要不寻个日子,带三郎去瞧瞧?” 苏五附和道:“我也听说了,单是诊脉就要二钱银子,求医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敢开出这般高价,想来定是有些真本事。” 苏大摇头:“那人就是个江湖骗子,前几日已经被抓进县衙大牢了。” 众人默然。 苏父想了想,对苏缨道:“你们还是每日回家用饭,咱们也方便给三郎补补。” 苏母也道:“老七,你不是也会些医术?开些炖鸡炖鸭炖猪蹄的药膳,每日让他吃上几碗,如何也能补回来一些。” 听闻家人一通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苏缨心中愈发酸涩。 她面上仍是不显,只摇头道:“三郎不喜荤腥,你看他平日里都不往肉食盘子里下箸儿。” 苏母恍然大悟:“我还当是咱们南方的菜式不对他胃口,特地去找北边迁过来的邻居,讨了好几道做菜的方子......” 说着,苏母又是一叹,喃喃道:“不吃肉怎么行?就是要吃肉,身子才能好。” 闲聊到了傍晚,众人就着晌午剩下的席面,起灶炒了两碟时蔬,简简单单凑一顿晚饭。 裴修席间几乎不动筷,仍是勉强陪着众人坐到了最后。 孙莲要照看幼女脱不开身,苏大自觉收拾席上残局,苏五和苏母陪着苏缨归置今日带来的迁居礼。 放好了布料与瓷器,苏缨便打开那两只朱漆箱笼。 一只箱面上平整叠放着四季衣料,另一只正中摆放着雕花嵌铜的梳妆匣,里面是成套的头面首饰。 不必往下翻看,苏缨也明白了这两只箱子是什么。 一时怔然。 “自打家里宽裕些,我便陆陆续续给你置嫁妆。”苏母感慨道,“当年你五姐出嫁那会儿,家中光景不好,让她走得寒酸,才受了夫家轻慢。如今虽是有些迟了,但我也一视同仁地补给她了,至少留些傍身钱。” 提起那挨千刀的前夫家,苏五便满心憎恶,忍住了没在七妹新居啐上一口,只冷声骂道: “就石家那屋子黑心烂肺的东西,我当初带着再多嫁妆进门,他们也照样得磋磨人。拿嫁妆填进那种豺狼窝,还不如直接扔河里痛快。” 苏五平日里算得上恬静少言,但一提到前夫家,能骂半个时辰不带重样。 苏缨这段日子多少听明白一些。 石家原也是上合村人士,后来石学文——也就是苏五的前夫婿,考中了秀才,便举家搬到县里。 一边在县衙做抄写文书的差事,一边埋头苦读,备考秋闱。 苏五与石学文本是青梅竹马,成婚之初,纵然婆母不大好相与,夫妻二人相处也算得上和睦安稳。 后来石学文接连落榜,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每每醉酒便对妻女动辄打骂。 婆母也开始变着法儿地磋磨她。 三年前,苏五跑回苏家哭了一场,苏大当即带人赶往石家,逼着对方签下和离书,将五妹和外甥女一同接了回来。 后来石学文又几番醉酒上门,都被苏大赶了出去。 最后一次被打断了一条腿,便再没出现过了。 苏五回了苏家也没闲着,拿苏母补的嫁妆开了一家面点铺,每日忙到晌午收摊,回家陪娘亲和女儿。 日子比在石家过得好了不知多少。 苏母顺着苏五骂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叫上一家老小回去了。 人一走,院子霎时便静了下来。 裴修仍坐在藤椅上,双目微阖,眉心轻轻蹙起,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五月盛夏,他身着春衫,不见半分暑热。 苍白的脸色和满头银丝近乎相融,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苏缨垂目看了他半晌,倾身,握了握他微凉的手。 “裴修。” 她低唤。 裴修的睫羽微颤,旋即掀开一线。 眸光涣散,半晌落不到实处。 “苏缨......”他喃喃道,“你今日有想到名字么?” 苏缨摇头。 眼看生产之期只余两个月,二人便约定每日各想一个名字,再一同商议。 零零总总,拟下近百个名字。 却是没一个十分合心意的。 裴修轻轻扬了扬唇:“我想到一个。” “什么?” “椿。” “......春?”苏缨不解,“可是她出生在盛夏。” 裴修缓缓摇头,指尖落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椿字。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他声音低柔,“此椿,取心性坚韧、福寿绵长之意。” “椿......”苏缨低喃,“阿椿。” 裴修握住她的手,妥帖地将人揽到腿上,轻轻揉着她日渐负重的腰身。 他道:“先同之前想好的名字一并收着,等她出生了,再细细斟酌。” “嗯。” 晚风漫过夏夜,挟来花木清浅的幽香。 二人依偎在椿树下的藤椅,同沐一轮皎皎月华。 “苏缨。”他低声道,“明日,便开始服用那副方子吧。” “好。” 第147章 窒闷 几场疏雨过后,暑气渐盛。 时值半夜,屋中仍是潮热不减。 苏缨口渴醒来,发烫的脸颊下意识贴上裴修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清凉。 他近来体温渐低,肌肤沁凉,如同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燥热消退些许,苏缨意识回笼。 发觉周遭静得出奇。 她轻轻支起头,去听他微弱的气息。 耳边忽而传出一声低笑。 “别听了。”裴修声音恹恹含笑,“没死......” 苏缨愣了愣,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热么?”他问。 苏缨摇头。 “渴了?” “嗯。” 裴修费劲支起身子,下床。 苏缨并未阻拦,借着月色,注视着他步履虚浮地走到桌边。 他手也有些不稳,一阵叮铃哐啷,倒了一盏冷茶。 半数洒在外头。 裴修垂着眉眼,用桌角的帕子仔细将倾洒的茶水擦干净,才端着茶盏走回床边。 苏缨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盏冷茶。 接过茶盏,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睡吧。” 裴修依言缓缓躺下,竭力压制住急促的气息。 心口狂跳不止,如同鼓擂,眼前阵阵发黑晕眩。 良久,视野里的昏暗才一点点褪去。 不过短短十余步,便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甚至无力抬手去抱抱他的苏缨。 嗡鸣的耳畔,似远似近地传来苏缨的声音: “阿椿......” 裴修微微侧头,尚未看清她的脸,便被抱进了怀里。 苏缨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身后的霜发,素来冷淡的眼底已然泛起薄红,低声道: “我喜欢这个名字。” “嗯......” 裴修紧紧贴着她,合上眼睛,讷讷道:“我也喜欢。” 音落,再次昏睡过去。 耳边的气息微弱,苏缨睡意全无。 范大夫先前给的药方要服用三副,如今才堪堪服完一副,裴修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 信中,范大夫早已料到这般境况,备了另一个方子。 此方药性猛烈凶险,信末,他提笔写道: 谓之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缨反复斟酌过那个方子,只觉到头来,怕是唯有 “置之死地” 四字一语成真。 若非深知范大夫用药素来大胆,苏缨险些都要怀疑他生了加害裴修的异心。 彼时她宽慰自己,这终归也算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 而今,便是她最不愿看到的绝境。 裴修的身子决计撑不过那三副药。 唯有去赌最后那副猛药。 挨到天光微明,苏缨将药文火熬在炉子上,回了一趟苏宅。 苏母闲来无事,正在院中编竹篮。 看见苏缨进门,便抬手招呼她过来:“你来瞧瞧,这是我给小外孙编的睡篮。” “苏椿。”苏缨轻声道,“小名叫阿椿。” 苏母闻言微诧:“名字定下来了?怎么想着取春字?算着你的产期是七月底,便是不用夏,用秋也使得。” 苏缨稍顿,字意浅显地解释道:“不是春夏的春,是椿树的椿。” “原是这个椿字……”苏母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椿树在咱们这儿也叫长寿树,寓意倒是极好的。” 苏缨抿了抿唇角,低声应道:“嗯。” “对了......”苏母手里摆弄着竹篮,“晌午你同三郎一道过来用饭,我一早去集市买了猪心肺,打算炖汤给你们补身子。老话讲吃啥补啥,三郎不爱吃肉,清淡的心肺汤总喝得。” 苏缨摇头:“不用麻烦,他近来没什么胃口,想来也喝不下。” 闻言,苏母记起三郎好几日不曾过来,听闻是身子不大爽利,又改口道: “要不我提早做饭,你先在这边把午饭用了,再给三郎带些回去?” 苏缨仍是摇头:“我炉子上煎着药,这会儿就得走了。” 苏母手中的活计慢慢停了下来。 她最是了解自家老七,性子冷淡,行事目的明确。 今儿一早上门,既不是有事前来,还只说了几句话便要走,想来也不是专程过来陪她的。 苏母隐隐觉得不安,搁下手中的竹篮,起身握住苏缨的手,关切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了?你心里若藏着难处,只管讲给娘听,娘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陪你一同盘算盘算,别憋在心里,伤了自己身子。” 苏缨默然。 她也道不明自己怎么了。 方才只是看着药罐里翻滚沸腾的药汁,心口便似被人死死拧着,窒闷得难以呼吸。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踏进了苏宅。 苏缨自幼便极为要强。 在外头打架输了,回家爹娘问起,她都只说是自己摔的。 她素不寻求旁人庇护,也不惧承担所有后果。 眼下这般过于紧涩的情愫,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也让她无所适从。 对上娘亲眼中的担忧,苏缨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无事,我就是惦记这巷口的米糕不错,想买些回去,顺路过来看看您。” 苏母忧虑不减,嘱咐道:“若当真有事,你可万不能瞒着娘。” “我省得。” 苏缨离开后,果真在巷口买了一包米糕,又买了些茭白,预备晌午炒着吃。 回到院子,她将买回来的吃食搁进灶房,便盛了一碗汤药往卧房去。 意料之中,裴修仍是没醒。 苏缨食不知味地吃了两个米糕,摸了摸碗壁,温度正好。 她上前,坐在床沿。 “裴修。” 接连唤了几声,床上之人无半点动静。 苏缨心头骤然一紧,忙去探他的脉象。 虽然微弱,所幸一脉尚存。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松,苏缨似是再难支撑,垂下头,抵在他的胸口。 心绪尚未平复,一只手缓缓抚过她轻颤的脊背,微哑懒倦的嗓音轻轻响起: “......怎么了?” 见苏缨迟迟不语,裴修心中猜得几分:“是我吓到你了么?” 好半晌,胸口才传出她闷闷的嗓音:“裴修。” “嗯?” “你若是死了,我就让阿椿叫旁人爹。” “......” 裴修怔了怔,继而低笑出声:“我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的。” 第148章 拉住我 入夜时分,暴雨倾盆而至。 一树椿花经不起骤雨摧折,纷飞飘散。 苏缨遥望着暮色中的满地残花,合上窗棂,隔绝外头扰得人心神不宁的雨声。 转身,坐回床沿。 床上的裴修衣襟大敞,白皙的皮肉之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绯色。 苏缨拧干帕子,擦拭他滚烫的身子。 这副药药性太烈,自他清晨服下第一剂汤药,不到半个时辰,便起了高热。 一个时辰前,烧得意识混沌的裴修又强撑着服下了第二剂汤药。 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到子夜,还需服下最后一剂汤药。 若是能撑到破晓时分,尚存一丝鼻息,便算是药力起效,为他挣得一线生机。 反之,便会在天光放亮之前,心脉寸寸崩裂,油尽灯枯而亡。 苏缨再次将三指搭在他的腕间,脉象并不似心疾发作时的急促紊乱,极度虚浮飘忽,和往日皆是不同。 让她心中愈发没了着落。 苏缨想起范大夫留给她的信中,那句“谓之置之死地而后生”后面,跟着一句“尽人事,而听天命”。 这便是明晃晃地在告知她,裴修的生死,已非人力所能左右,只能交由天意定夺。 帕子擦过胸口时,苏缨手中动作微顿。 她一直知道裴修胸口有一道陈旧疤痕,是当年在北良时,他自己伤的。 此刻方才注意到,旧疤上还叠着另一道伤痕。 纹路浅浅交织在一起,若非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指尖抚过那道狰狞发烫的疤痕,将苏缨的思绪带回北良那个雪夜。 彼时是裴修误会了她要与明舟成婚,那第二道疤痕呢? ……是因为她的离开? 这个念头一起,苏缨呼吸微滞,那种心口被攥住的紧涩感再度浮了上来。 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趴在脚边的大黄站起身,把下巴搁在她的膝头。 苏缨回过神,抬手摩挲着它的脑袋,旋即听见它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倒忘了给你准备晚饭了。”她低声道,“走吧。” 苏缨起身打开木门,走过积着雨洼的廊下,在小炉子上蒸了米糕和鸡蛋。 她并没胃口,仍是跟着大黄一同吃了些。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响起,苏缨端着温热的汤药往卧房去。 行至门口,听到里面传出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她当即提快了步子,打起门帘—— 只见两刻钟前尚且人事不省的裴修,竟从床上跌落在地,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听见进屋的脚步声,裴修似是才回过神来,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坐回床沿。 “苏缨……”他没有丝毫血色的唇角强撑着笑意,声线却抑制不住的轻颤,“你方才去哪儿了?” 裴修的面色仍是惨白虚弱,精神却较之白天好上不少。 苏缨看着他。 比喜悦更先漫上心头的是不安。 “去吃了些东西。”她走近,指腹蹭了蹭他湿润的眼尾,“还有米糕和鸡蛋,你吃么?” 裴修立时将她的手紧紧拢在掌心,摇头:“……什么时辰了?” “子时。” “该服药了?” “嗯。” 苏缨将碗递到他唇下,看着他乖顺地咽下一碗苦涩异常的药汁。 裴修素来不喜用蜜饯佐药,只用茶水清了口。 “苏缨。”他仰视着她,哑声央求,“别走,陪着我……好么?” “我不走。” 苏缨引着他缓缓躺回床上,将他滚烫的身躯拥进怀中,“我陪着你。” 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团团围住,裴修心底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恐惧才没有彻底将他吞噬。 他一言不发,寻求救赎般,将自己整个身子紧紧偎进她怀里。 良久。 久到苏缨以为怀中人早已睡着了,却传出他嘶哑的嗓音: “苏缨……” “我在。” “你能拉住我么?” 苏缨怔了怔。 “别任由我沉入黑暗……好么?” 须臾的沉寂后,苏缨轻声问:“黑暗里有什么?” 裴修将自己埋得更深,说话时细微的震颤叩击在她心口: “没有你。” “……” 苏缨忍住冲上眼眶的酸涩,声音平静:“我会拉住你。” “……当真?” “是了。”她仍是波澜不惊,“你缠人爱哭,身子还不好,除了我这里,也没有别的地儿能容得下你。” 没来由地,裴修惶然的心绪忽然安定了几分。 “就没半点可取之处?”他小声道。 苏缨反问:“你是在质疑我挑人的眼光?” 一声低笑传出,裴修道:“便是没有,你也是不能反悔的。” 倦意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阖上眼,讷讷道: “苏缨,我起高热了。” 她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我口中很烫……” 意料之中。 他轻勾了勾唇:“这回,你想试试么?” 话音刚落,下颌便被人挑起,温凉的唇瓣紧接着覆了上来。 昔日觉得灼热的舌尖,探进他发热滚烫的唇齿间,竟带着沁人的凉意。 比他预想中更撩人心魂。 他极尽温柔地汲取那份甘甜,直到一丝咸涩的液体混杂其中。 微微一愣。 裴修竭力想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却不受控制地下沉。 抱着她腰身的手缓缓松去力道,苏缨睁开泛着湿意的眸子,凝望着眼前人。 她的一只手从始至终都搭在裴修的脉上。 方才那番温存,并未使他的脉象有丝毫波动,一如入夜时的虚浮。 不,反倒更加羸弱。 苏缨陪他走过数次病重垂危的时刻,却是头一回无比清晰地察觉到,他的生命正一点点从躯壳里散去。 “裴修……” 她紧紧抱着他,徒劳地想要留住缓缓消散的气息。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 她原本从未想过成婚生子,亦看淡俗世钱财,所求不过一份安稳的寻常日子。 是裴修执意闯入她的方寸天地,将她冰冷的心口捂得温热,叫她开始贪恋朝朝暮暮的相伴。 可如今……却要舍下她离去。 ……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说好…… 屋外大雨倾盆,一道惊雷倏地炸响。 伏在床边打盹的大黄受了惊吓,慌乱起身时,一头撞翻了矮几上的油灯。 微烫的灯油溅到它脚上,疼得在漆黑的屋内四下乱窜。 动静平息,一片沉寂的屋内传出它小声的呜咽。 苏缨轻轻吁出一口气,撑着身子起床,重新点燃了一盏油灯。 她拎着药箱,朝缩在屋角的大黄走去。 大黄自知犯了错,又有些委屈。 耷拉着脑袋,耳朵蔫蔫地贴在两侧,抬起受伤的右前掌递到她面前。 苏缨拨开它厚实的毛发细看,皮肉只微微泛红,并未溃烂起泡。 连烫伤膏也不用上。 她似叹似笑:“你也学他……越来越娇气了。” 苏缨作势要起身,被大黄叼住衣角。 回身,对上那双明显透着委屈的泪眼。 她幽幽一叹,打开药箱,取出烫伤膏,给它的右前掌厚厚涂了一层。 大黄这才松了口,吊着一只伤脚往自己窝里挪。 苏缨垂着眼睛,将烫伤膏放回药箱,忽而注意到药箱的角落,有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是尚未用完的假死药。 第149章 漫长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脑海。 苏缨拿起那只白瓷瓶,快步走到床边,把里面剩下的最后一粒药丸放到裴修舌下。 她将钱家那张治疗心疾的方子给范大夫时,他曾说过,这药方若是早在裴修心脉受损前拿到,原是能给他用的。 药石入心修补心脉,耗时良久,可裴修的脏腑经脉衰竭,难以支撑。 才有了熬到破晓一说。 这假死药能将脉搏、气息降至最低,省去运转身体的消耗…… 或许,能为他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苏缨全然拿不准这个法子有没有用,亦不知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将他更快推向死亡。 可她实在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生命消逝却什么都不做。 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赌这一场微乎其微的胜算。 她重新回到床上,将裴修揽入怀中抱紧。 假死药药性发作极快,方才还滚烫的躯体,已然褪去了高热。 正一点点变得温热,直至冰凉。 苏缨心底清楚,这只是药物催生的假死状态。 可肌肤冰凉的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分不清真假。 像是裴修当真死在了她怀里。 不消片刻,苏缨搭在裴修腕间的指腹,再也触不到分毫搏动。 无边的恐慌骤然爬上心头,顺着血脉漫向四肢百骸。 她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连腹中素来安静的阿椿,也仿佛感知到她的心绪,跟着躁动不安。 屋外雷雨轰鸣不休,屋内却是一片窒息的死寂。 苏缨仍抱着那具冰凉的身躯,哽咽着小声喃喃道: “裴修……” “我已经在努力拉住你了,你也抓紧我……好不好?” 无人能回应她。 空寂的室内,渐渐响起细碎压抑的抽泣。 不多时,终究化作压抑不住的失声痛哭。 苏缨的前半生,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适应离别,看透生死,凭一身冷硬漠然的躯壳活着。 此刻泪水滂沱而下。 似是过往本该流下的眼泪并未凭空消失,而是尽数堆积在眼底—— 只待今夜,为心爱之人以泪立碑。 “……你说错了。”苏缨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这一世,还泪的人是我。” 若真有来世。 你不会化作飞禽走兽。 欠我的半生相守,需生生世世,尽数偿还于我。 …… 五更三点的梆子悠悠传开,下了整夜的暴雨方才渐渐收了声势。 一些淅沥雨声,也在第一缕天光破晓之前彻底归于沉寂。 清晨和煦的日光,透过半敞的窗棂淌进屋内,落在苏缨一片漠然的侧脸。 她攥着银针和瓷瓶,坐在床前。 缓缓抬手,将指腹搭在裴修冰凉的腕间。 仍是无丝毫搏动。 苏缨早已流尽泪水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她合了合眼,倒出瓷瓶中的解药,放进裴修的舌底,紧跟着施下银针。 做完一切,她静静凝视着裴修血色尽褪的脸。 正午的日头变得灼热,屋里潮气散尽,留下一室无处排解的闷热。 苏缨松开攥得发汗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探向床上之人的手腕。 触感冰凉,脉搏全无。 她手一颤,倏地收了回去。 脑子里思绪纷乱,前一夜想过的事,此刻又乱糟糟过了一遍。 路途遥远,无法让裴修葬回裴家陵墓,只有葬在苏家祖坟。 她还得写一封讣告,寄往京中,告知裴修所葬之处。 京郊那座空墓可做成衣冠冢。 还有丧事的一应事务…… 她从没为旁人操办过后事,更舍不得让裴修草草入殓下葬,只能依仗爹娘出面筹办。 该做的事很多,可她如今身心俱疲,什么都不想做。 苏缨褪去鞋袜,枕着裴修的手臂躺下,沉沉睡去。 日头西沉,暮色漫过高墙院落。 屋内,月光落在裴修纤长的睫羽上,投下一抹晃动的阴影。 他轻颤着掀开眼皮,模糊的眸光缓缓聚拢在床顶。 好半晌,才勉强从混沌中抽离出来。 率先感受到的,是自己早已麻痹的左臂,和耳畔清浅的呼吸。 裴修侧头,借着熹微的月光,注视着苏缨红肿未消的眼尾。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憔悴的一面,心口霎时漫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旋即意识到,这种疼意与心疾带来的绞痛,全然不同。 他感受着胸腔里平缓规律的跳动,喜悦尚未漫上心头,就被汹涌的愧意吞没。 裴修抬手,轻轻抚平她睡梦中仍是蹙起的眉心。 下一瞬,便对上通红的眼底。 二人久久相视。 裴修看着她光影晃动的瞳孔,茫然、怔忡、难以置信……万般情愫纠缠在一起。 她的神情从未如此鲜活。 “苏缨。”他哑声唤她。 她并不应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裴修也看着她,低声问: “我是谁?” 苏缨几乎没能发出声音:“……裴修。” “裴修是谁?” “三郎。” 他摇头。 “子望。” 他仍是摇头。 苏缨难得与裴修的九曲回肠相通了一次,隐隐猜到了他想要的答复。 “苏缨。”他轻轻抚上她的脸,眼底漾着温软的水光,“裴修是你的谁?” 脸上的触感温热,她垂下发烫的眼睫,道出了他满心期许的答案: “夫君。” 第150章 相妻教女 永贞三年六月,昭靖帝突发急症,不治宾天。 年仅四岁的嫡皇子承袭大统,改元宁安。 诏书层层抄录下发,送至通州这座小县城时,已是七月中旬。 苏母一早去了张榜处看热闹,挎着竹篮踏进院门,嘴里还不住感慨: “十年换了三个皇帝,这日子怕是越发不安生。今早去市集,听闻一斗米竟以往贵了两文钱,方才买这点鲜果,也感觉比往日花销大了些……” 苏缨正坐在树荫下歇凉,手中慢条斯理地剥着莲蓬。 他们早在数日前便收到了京中的来信,眼下丝毫不觉惊讶,应道: “娘,市价本就时涨时落,别想太多了。况且,先前那般难捱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下更用不着这般发愁。” 苏母将篮子放在石桌上,苏缨递给她一捧新鲜剥出来的莲子,她摆手道:“你吃你吃,你多吃些……” 说着,目光落在苏缨身上,细细打量她隆起的小腹,小声嘀咕道:“平日里鸡鸭鱼肉也没亏着你,怎的眼看快要足月了,肚子还不如我当年怀胎七八月时壮实。” 苏缨不以为意,将剥好的莲子搁进瓷碗里:“小些省心,怀着不累,分娩也能少受些苦。” 苏母打心底认为孩子胖些才好喂养,但也不愿出言惹女儿烦闷,便扯开了话头,四下张望。 “三郎呢?今日怎么没见着人?” “去隔壁看铺子了。” “看铺子?” 苏母边闲聊,边将篮子里给阿椿缝的衣裳拿出来,一件件给苏缨看,问:“你们要做买卖?” 苏缨道:“打算开间药铺。” “开药铺倒是使得,不会太过劳累。”苏母连连点头,“到时等阿椿出生,有我照看,也用不着你们费多少心神。” “娘……” 苏缨轻轻一叹,“您老安心颐养天年吧,我跟三郎能照看得了,哪里用得着您那般费心?” 她看着手中针脚细密的小巧衣裳,劝道:“您眼睛本就不好,少做些针线活,铺子里又不是买不着。” “外头买来的成衣,哪有自己做的舒服?”苏母佯装嗔怒,眉眼带着笑意,“你这会儿反倒管教起我来了?你们的四季衣物,便是让我做,我也有心无力。只是闲来无事,给阿椿添几身小衣裳罢了。” 话间,裴修进了院子。 他着一身绵软透气的云青色直裰,袖口松垮挽至小臂,脚上踏着一双素面软底布鞋,霜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 打扮素雅,浑身无丝毫纹饰,仍是透着一股清贵气度。 “娘。”裴修漾起温和的笑意,“您何时过来的?” “刚来不久。” 苏母应着声儿,细细打量他。 见其面色却泛着淡淡的苍白,整个人的气色却是很好,全然不比前些日子病恹恹的模样。 心下松快不少。 “我来看看老七,顺道拿些东西过来。”苏母道。 裴修将手中拎的食材拿进灶房,又从门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对苏母道: “方才上街,见有摊贩卖松江鲈鱼,七娘爱吃,我便买了两条回来炖汤。娘,晌午一并留下来吃饭吧。” 这些日子,苏母愈发中意这个女婿。 手脚勤快,待自家女儿处处体贴入微,如今身子也在一日日好转,让她那颗始终悬吊吊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将篮子里的新鲜蔬果一一拿了出来,拎着空篮子要走:“我得回去了,你嫂子一个人在家照看两个孩子,我回去也好搭把手。” 苏缨道:“让嫂子她们一并过来用饭,你们倒也不用起灶另煮了。” 裴修正要附和,苏母连连摆手:“不成不成……现下还算凉快,再晚些走这一条街,受热遭罪,还不如随便弄些吃食将就一顿。” 如此,二人便没再劝。 苏母提着步子到了院门口,驻足回身叮嘱:“产期虽说算在月底,但说不准会提前发作,你们这几日可上心些。” “我省得。”苏缨应下。 苏母又走出两步,心底依旧放不下,转头望向裴修,问:“先前我同你说的那位稳婆,你可还记得路?” 裴修点头:“记得,就在街尾巷子里。” “对对对……若是老七发作了,你先第一时间去把稳婆请来,再顺路来家中通知我们一声。” “我全都记下了,娘不必担心。” 而后又是几句车轱辘话的叮嘱,眼看日头越渐毒辣,苏母才步子匆匆地离开了。 裴修将鱼处理了,煮在锅里,便去椿树下寻苏缨。 前几日家里置了张宽敞的藤椅,两个人坐刚好。 他挨着苏缨坐下,倾身过去,咬了一口她手中吃了一半的桃子。 苏缨斜眼觑他,他只作未闻,又咬下一口,含混道:“铺子买了,房契我放在卧房的抽屉里了。” 苏缨索性把剩下的小半个桃子塞他手里,问:“你呢?” 裴修一时没能会意:“什么?” “你往后打算做些什么?” “相妻教女,洗手作羹汤。” “……” 苏缨哑然。 裴修俯身欺近,一双漾着清光的眸子锁着她,些许幽怨道: “怎么,你不想养我?” “……” “大黄成天野得不着家,你都好吃好喝地养着它。我能料理家务,还能照看孩子,如何就不能养我了?” “……” “这才过了多少时日,难不成你就已经厌弃我了?” “……” 自心疾好转,裴修的精神一日胜过一日,又开始不分昼夜地缠人,苏缨已然习惯。 “别无理取闹。” 她半耷着眼尾扫过去,目光忽而一滞。 “你……”她微顿,“长出几缕黑发了。” 裴修面上全无半分诧异,语气幽幽:“四日前便已经生出黑发了,你这会儿才瞧出来。” 苏缨一噎。 对视半晌,她生硬地转了话头:“好香,鱼汤好像好了……” 说罢,她撑着扶手起身。 刚迈出半步,身子猛地一顿,面色随即僵住。 裴修立时托住她的胳膊,神色紧张:“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几息后,苏缨面色恢复如常,淡淡道:“你先去盛一碗鱼汤晾着,再烧些热水,我现下要沐浴。” 裴修应下,走出两步,忽而觉得不对劲,倏地转头看向她。 没等他发问,苏缨先一步道:“是的,我破水了。” 第151章 全文完 整套流程,裴修早已熟记于心。 做事虽有条不紊,心底却慌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服侍苏缨沐浴后,给她换了身宽松的寝衣,安置在床上。 “……疼么?”他小声问。 苏缨细细感受了一下,肚子只是阵阵发紧坠胀,疼痛并不算强烈,摇头道:“没这么快。你先去请大夫,再去告知娘一声。” 裴修嘱咐她别下床,便阔步出了门。 他并未去街尾的巷子里请稳婆,径直走到隔壁院子。 这座宅院里,住着他一个月前从府城重金请来的两名女科大夫,外加一名伺候过数位产妇,经验老道的妇人。 将人带到了苏缨跟前,他又快步去苏宅报信。 苏母方才到家不久,听闻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 嘱咐孙莲在家中照看孩子,待其他人回来后再一同过去,自己则跟着裴修匆匆动身。 回到院子,妇人在烧水准备物件,两名女科大夫陪着苏缨。 苏母瞧见女儿状态尚且安稳,稍稍松了口气,挨着床沿坐下,握住苏缨的手,放柔了声音问道:“疼的频次可密了?” 苏缨摇头。 一名大夫道:“看样子,得等到入夜才能发作。” 苏母看着她,愣了愣,转而问裴修:“这是谁?” 裴修面不改色道:“方才我去请原先那位稳婆,听闻她一早下乡出诊去了。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女科大夫,接生过许多产妇,也十分可靠。” 苏母没察觉出半点不对劲,点头道:“我倒把这事忘了,那郑婆子名气大,容易寻不着人,难为你还能临时寻来两名大夫。” 裴修谦逊地应答了几句。 苏缨觑了觑他,没出声。 撞上她投过来的视线,原本立在不远处的裴修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 碍于苏母坐在床边,他只好半跪在床前,轻轻抿着唇角,一瞬不瞬地看着苏缨。 “你盯着我做什么?”苏缨无奈道,“没听大夫说要等到晚上?你先同娘一起去用些饭。” 裴修万般不愿离开,但就算他不吃,还是得照顾好苏母。 只得依言与苏母一同去用了饭。 苏母见他明显心神不宁,低声宽慰:“老七身子一向扎实,孩子个头也不大,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裴修食不知味,搁了箸儿,自语般喃喃道:“一定会的……” 果真如大夫所言,待到入夜,苏缨才见了红。 苏家老小都赶了过来,闹哄哄地等在院中。 苏母见裴修一直待在房中不走,有意支开他:“你再去烧些水,一会儿得给孩子和老七擦擦身子。” 裴修似是全然没听见她说话,攥着苏缨轻颤的双手,眼底盈着要落不落的泪水。 “你去吧……”苏缨挨过一阵疼痛,声音有些发虚,“有这么些人看着,无事的……” 裴修打心底里不想走,又不想这紧要关头,苏缨还要分神给自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 刚烧上热水,忽而听见卧房传出一道压抑的闷哼。 裴修心头猛地一紧,倏然从灶前站起身,大步朝着卧房跑去。 刚至门前,便被苏母拦了下来。 “你别进去,当心冲撞了!” 裴修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隔着一扇木门,他能清晰地听见苏缨急促的喘息声,知晓她正在承受巨大的苦楚。 “……冲撞谁?”裴修哑声问,“可是怕冲撞了七娘?” 苏母愣了愣,如实道:“你身子不好,是怕血污冲撞了你。” 话音未落,裴修已经从侧边闪身进了屋子。 速度快到苏家众人甚至来不及去拦。 裴修阔步走到床前,看着苏缨那张疼得褪去血色的脸,忍了一下午的眼泪,骤然砸落。 他半跪下去,想给她擦拭额角的冷汗,手却颤抖得拿不住帕子。 “苏缨……” 话刚出口,便被苏缨咬牙喝住:“……闭嘴!” 腹中翻涌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她死死攥着裴修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大口喘息。 裴修看着她,滔天的愧意和心疼将他淹没。 两名大夫暗自对视一眼。 行医多年,她们从未见过眼下这般,丈夫比产妇哭得还惨的境况。 “孩子已经冒头了,个头不大,很快便能出来。”其中一名大夫道,“蓄着力,再使使劲。” 裴修小心揉开苏缨咬得隐隐渗血的下唇,将手递了上去。 “别咬自己,咬我……” 话音未落,苏缨已经朝着鱼际狠狠咬了下去。 伴随着她最后一次发力,响起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 妇人连忙上前,将襁褓裹好的女婴抱给他们看,“恭喜,是位千金!” 可这二人,一个合着眼脱力喘气,一个眼里根本容不下旁的,全然无暇理会她。 妇人见状,只得抱着孩子出了屋子,向外头众人报喜。 “苏缨……” 他的嗓音哑得几不成声。 苏缨缓缓掀开一丝眼皮,看着裴修红肿的双眼,虚弱地笑了一声: “好了,别哭了……去打水,我身上难受得紧。” 一番兵荒马乱尘埃落定,赶在宵禁之前,苏家众人陆续归家。 子夜,将一切照料妥当的女科大夫与妇人,也相继回了隔壁宅子。 裴修端着一碗甜汤,进了卧房。 苏缨气色较比先前好了不少,正支着身子靠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看着熟睡中的阿椿。 “先放那儿晾着。”她招手,“过来。” 裴修依言走了过去,垂眼,看着睡篮里皱巴巴的婴儿。 “怎么了?” “你抱抱她。”苏缨道。 裴修怔了怔。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直到此刻,他都还没抱过自己刚出生的女儿。 “先托住脖子,再……” “我知道怎么抱。”裴修闷声截断她的话,“我先前学过。” 苏缨便不再言语,静静看着他。 又过了半晌,裴修方才慢慢俯身,将阿椿妥帖地抱进怀里。 血缘大抵是世间最奇妙的羁绊。 当他抱起这个柔软脆弱的小小婴孩,胸口忽然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彻底填满。 ……这是他与苏缨的孩子。 她承袭了他们的血脉与容貌,亦将成为彼此此生割舍不断的牵绊。 这短短片刻,苏缨清楚看见,裴修的眉眼从紧绷变得柔和,眼底又泛起一层水光。 她轻轻一叹:“三郎。” 裴修回首,望向她。 烛火跃动的光影里,二人静静对视,过往颠沛苦楚尽数消融在眼底。 他倾身,一个珍而重之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怀中婴孩睡得安稳,褪去暑热的晚风缓缓漫入室内。 椿树长青,岁月温缓。 半生风霜落幕,余生皆是安稳朝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