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灵泉,我把村庄打造世外桃源》 第一章天崩开局。 “花清浅,你虽死犹荣,待我日后高中,定去你坟前烧一炷香。” 赵守礼跪在河边,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一只手破水探出,五指抠住河岸泥土。赵守礼吓得嘎嘣一声,直挺挺栽倒在田埂上。 花清浅从河里爬上岸,浑身滴水。 她是现代农大毕业生,上一秒在山里避洪,下一秒穿进这书中所写的大越朝,成了掉河淹死的女配花清浅。 原著里,战后三年,青河村家家缺粮。原主懦弱胆小,把家底全贴了未婚夫赵守礼,换来一顶绿帽和一场落水。 花清浅喘匀了气,蹲下去正要翻他荷包,赵守礼却醒了,撑着胳膊猛地坐起来。 她本就俯身,被他脑袋一顶,跌坐在泥地里。后脑勺疼得钻心。月光底下那张脸,眉眼寡淡,肩窄背驼,个子比她还高不了多少。 就这?原主瞎了眼。 花清浅扬手,两记耳光甩得脆响。 赵守礼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喊:“鬼、鬼……” 花清浅甩了甩脸上的水,冷眼看着他。 他缩在田埂边上,后背抵着棵歪脖子柳树,两条腿蹬着泥地还想往后退。退不动了,颤着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的。 赵守礼愣了一息。又掐了一把。还是疼的。 他慢慢抬起眼,盯着花清浅看了两息,嘴唇还在抖。 “你……你没死?花清浅你没死?” 耳光甩出去,原主的记忆一股脑灌进来,赵守礼吃花家的喝花家的,在外头跟柳青青勾搭不清。 原主撞破他在河边搂柳青青的腰,被柳青青一把推进水里。他在岸上站着看,等水面没了动静,才跪下来磕头。 花清浅抄起田埂边的柴棍,劈头就打。 赵守礼满地打滚:“花清浅我是你未婚夫,你敢打我?” “定亲信物还我。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她伸手拽下他腰间荷包,翻开,里头躺着那枚梅花玉佩。 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离自家土坯房还远,就看见矮墙外围了一圈人,他们正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花家这回是真完了。” “欠了镇上王财主的阎王债,驴打滚的利。” 花清浅拨开人群跨进院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壮汉。为首那人叉着腰,嗓门粗粝:“花家的,当初借五两,驴打滚如今十两!还不上就交房契,收拾东西滚蛋!” 对面,原主的爷奶、爹娘、兄嫂挤成一团,脸色惨白。大嫂孙美丽搂紧孩子,嘴上却冲着花清寒嚷:“还不都怪你妹妹!银钱全贴了那姓赵的,如今大祸临头,如何是好?”说着又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花母最先看见她,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拉住她胳膊:“清浅?你怎的一身水?头发都滴着——” 她的手摸到她湿透的衣裳,冰凉凉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这是从哪儿来?出什么事了?” 花清浅按住她的手:“娘,没事。回头再说。” 花母还想问,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开口。 汉子的眼光在花清浅身上上下打量,摸着下巴,“拿她顶债也可以。” 花清寒没说话,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把花清浅整个挡在身后。 他个子不算高,肩也不宽,但那一步扎得死死的。谁要动她,得先踩他。 讨债汉子斜睨过来,嗤笑:“把这丫头卖了抵债,你们就可以继续住着。” 花清浅拨开花清寒,站到前面来。 一家人都愣了,那个遇事只会哭的姑娘,此刻浑身湿透,却迎着打手开口了:“当初借据写的是五两,还债日期分明还有五日才到。你们提前上门逼要房契,不合规矩。” 汉子掏出借据晃了晃:“你们现在连五两都没有,五日后拿得出十两?” 花清浅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落在角落。 一身粉衫,样貌秀丽。原著里命定的女主,锦鲤体质。 柳青青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身后人的肩膀。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花清浅,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明明看着人沉下去的,水泡都不冒了才跑,怎、怎么…… 花清浅把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心里嗤了一声。 怕了? 推人下水的时候怎么不怕? 柳青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手指攥着袖口绞得发白。 “清浅妹子……你、你没事就好。”声音抖得不成调,笑得比哭还难看。 花清浅盯着她,一字一句:“我家只欠五两银子这事,我只跟赵守礼提过。那日你也在。若不是你传话,王家怎会提前上门?” 柳青青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我……我就是看个热闹……”声音越来越小,再没了方才的从容。 花清浅没再理她。 汉子不耐烦了,抬手抹了把汗:“日头毒得很,少啰嗦,要么卖人要么把他们赶出去!” 几个手下应声扑上来。一个去拽两老人,一个去拖孙美丽,她尖叫着死死抱住门框。两个直奔花清浅,一左一右钳住她胳膊往外搡。 院子里顿时乱了。花清寒扑上去推开一个汉子,反被一巴掌扇在肩头,撞翻了墙根的簸箕。 他没捂脸,先回头看了花清浅一眼。花母挣扎间衣袖扯裂了,哭着喊:“要钱就要钱,别动我闺女!” 花清浅被两个汉子搡得身子一歪,额头磕上院中石墩。 血霎时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浸透颈间那枚梅花玉佩。玉佩骤然发烫,泛出温润微光。 众人一愣。 花清浅猛地挣开钳制,反身抄起墙角的柴棍,横在身前,将最前头那汉子直直顶了出去。汉子被逼退两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几人连连踉跄。 满院霎时静了。几个打手怔怔望着她,那个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怯弱丫头,此刻额头带血,握棍的手纹丝不动,眼底冷得像腊月的霜。 门外围观的村民也噤了声。 方才嚼舌根的婆子互递眼色,谁都没再吭气。柳青青唇角那点笑终于不见了。她看了花清浅一眼,转身悄悄退出了人群。 花清浅一字一顿:“五日之期,十两银子,我亲自奉上。凑不足,我跟你们走,听凭发落。” 为首的汉子盯着她看了两息。低头拍了拍衣襟上被棍子顶出的泥印子,扯了扯嘴角,倒没恼,反而点了一下头:“成。五日后银钱不到,便发卖了你。”扬手带人走了。 棍子从手中滑落。花清浅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直直蹲坐下去。 耳边是花家人惊惶的喊声,她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嗓子却发不出声。 就一个念头:撑住了。 “浅浅!浅浅!”花家人慌忙围拢。她已人事不省。 意识坠入白光。 她愣了三秒。 面前一片黑沃土,果树挂着青果,灵泉咕嘟冒泡,田尽头立着一栋小洋楼。是她二十一世纪的爷爷留下的老宅。 花清浅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使劲抠了抠…… 湿的。凉的。真的。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先是憋着笑,肩膀抖,后来实在兜不住,咧开嘴笑出声来。 她伸手捧了一捧灵泉水抿了一口。暖意霎时流遍四肢,原本虚软的身子重新有了力气,额头伤口传来酥痒的愈合感。 她喘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泉还在冒泡,树还挂着青果。不是做梦。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额头的血。血已经不流了,伤口正在收口。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黑土,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五日之期,十两银子。 这土要是能种东西,一茬菜赶不赶得及? 根据原书大大的剧情山里可是有不少好的野货。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冒泡的灵泉。 灵泉水能疗伤,那浇出来的菜呢? 她蹲下去,又抠了一把土,嘴角重新翘起来。 总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第二章 退亲。 她闭上眼,试着想“出去”。 念头刚转,眼前一花。 人已经坐在自家土炕上了。 顾秋菊正拧了热毛巾要给她擦脸,见她猛地睁眼,吓了一跳:“浅浅?你醒了?” 花清浅低头看自己衣裳已经换过了,额头的纱布还在,但她能感觉到,底下那道口子已经收了口,只剩一条浅印。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落水后的虚脱劲儿全没了。 灵泉真的能用。空间也是真的。 “娘,我没事。”她闭上眼,又试了一遍。 眼前一花,又站在田埂上了。 泉水还在冒泡,她蹲下去把刚才埋的种子刨出来看了看,发了半寸长的白芽。 一天三寸。五天,一尺五。不够。 但心下有了数。 她睁开眼,外头嚎声恰在这时炸开:“花家的!赵家找上门了!” 外头赵婆子一屁股坐到泥地上,扯开嗓子就嚎:“哎哟,乡亲们都来听听!当初定亲,我家好歹送了半匹布料做聘礼!如今这亲,我们赵家要退!” 她斜眼剜着花家二老,唾沫星子乱飞:“全村谁不知道你们家欠了阎王债?债主放话,五日凑不齐十两银子,就把清浅卖去城里做丫头!” 她一边哭,一边拿眼角瞟围观的乡邻,嗓门越拔越高:“我家守礼是要考秀才的人,怎好娶个要抵债的媳妇?这门亲,断然不能再认!” 赵守礼跟着拱手,装出一脸为难:“并非晚辈薄情,实在是前程要紧,只能忍痛解了婚约。”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都在唏嘘花家雪上加霜。 顾秋菊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争辩,花清浅抬手拦住她,一步步走到院子当中。 额间纱布还渗着浅浅血迹,眼神却是冷的。 她反倒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又刻意往人群后头缩着的柳青青身上停了一停,开口字字清楚:“要退亲可以。是我花家要退。” 赵婆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算计顿时落了空,立马又往地上一瘫,双腿乱蹬,双手拍着大腿嚎:“哎哟老天爷开开眼呐!花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哟!明明是你们欠债卖女儿,倒装模作样主动退亲,想把悔婚的罪名扣到我们头上!” 花清浅不慌不忙,只抬声问:“赵守礼,你借着读书的名头在外头晃荡,频频私会柳青青,二人举止亲昵,全村多少人撞见过?要我当众细说?”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柳青青脸色唰地白了,又往后缩了一大截。 赵守礼脸色骤变,刚要张嘴辩解,花清浅已经抢在前头:“我家刚落难,你们母子就上门退亲,分明是早盘算好要攀柳家,借机一脚踢开婚约。” 她语气坦荡,半点没有被退亲女子的窘迫,“今日当着乡亲的面写下字据,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赵家母子本要抹黑花家,反倒被她当众戳破私情,一时面面相觑。 话音刚落,花家老太陈桂香走到花清浅面前,一把拉住她胳膊,急得直跺脚:“丫头,你是不是昏了头?他可是童生,往后要考秀才的!” 原主的爷爷花茂林也拄着拐杖过来,眉头拧成疙瘩:“是啊,这几年咱们好容易攀上这门亲,你现在退了,往后可怎生是好?咱们这地界,退了亲的女子,谁还敢上门提亲?” 花清浅反手扶住陈桂香,声音不高,却稳当:“奶,你看赵婆子那做派。我要是嫁过去,她能给我好日子过?怕不是天天磋磨,比债主还狠。” 陈桂香张了张嘴,眼圈就红了。 这时候,东厢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孙美丽侧头瞅了一眼坐在门槛边的花清寒,撇着嘴嘀咕:“你妹子倒好大的志气,这要退了亲,往后咱们花家可怎么整?名声还要不要?” 花清寒绷着脸,闷声回了一句:“没人要,我养她一辈子。” 孙美丽立马呛回去:“你拿啥养?五日十两银子,你从哪来?”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赵婆子还在抽抽搭搭装哭。 花清浅站得笔直,目光扫过赵家母子,又扫过自家爷奶,目光最后落在花清寒身上,一字一字:“哥,叫下里正,做个见证。” 赵婆子一听真要请里正,立马换了嘴脸,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就嚷:“退就退!谁怕谁!但你花清浅这个赔钱货昨日打了我家守礼,医药费得赔!一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花清寒蹭地站起来,之前他就觉得赵守礼不是良人,奈何他妹子喜欢。 “我家妹子落水的事儿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信不信我把赵守礼跟柳青青那点腌臜事全揭出来?到时候看是谁丢人!” 赵婆子脸色一僵,嘴唇哆嗦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花茂林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不高不低:“里正来了,立字据。赵家的,今日两清,往后少来攀扯。” 赵婆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再没多话。 花清浅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花家人。 孙美丽嘴毒,刚才还呛她哥,但里正一来,头一个进屋搬凳子倒水的是她。 爷花茂林闷头抽烟,从头到尾没让她受半点委屈。 奶陈桂香眼圈红着,手上却把她沾了泥的衣角拍干净了。 哥花清寒那几句话落地有声。 娘顾秋菊一直攥着她的手,抖归抖,没松开过。 花清浅心里落定。 这一家人,信得过。 里正写好字据,双方按手印。 赵婆子拿了字据,唾沫星子一飞:“花清浅你个丧门星,等我家守礼考上秀才,有你哭的时候!” 花清浅弯了弯嘴角,不接她这个茬,反倒把目光转向柳青青:“赵婶子,柳家给的定亲礼是五两银子吧?别到时候柳家嫌你家穷,又退一回。” 赵婆子脚下一绊。 赵守礼脸涨成猪肝。 围观的村民哄笑起来。 花清浅又看向柳青青:“赵家吃了我家三年,转头就能翻脸不认人。这种忘恩负义、懒馋占全的东西,你既然喜欢,那就祝你跟赵守礼捆在一处,白头偕老,千万别放出来祸害别人。” 柳青青嘴唇哆嗦:“你胡说!赵哥才不是——” 花清浅抬了抬下巴:“那你让他当着乡亲的面说一句,三年里吃我家多少粮、拿我家多少布。他说得清,我当场给你赔不是。” 赵守礼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柳青青眼圈一红,跺脚跑了。 赵婆子臊得脸皮发紫,拉着赵守礼挤开人群,嘴里还不忘硬撑:“等我家守礼中了秀才,看你们谁还敢——” 花清浅在她背后淡淡接了一句:“等他中了再说吧。” 身后几个婆子笑出了声。 人群散了大半。 里正把字据折好收进袖里,从腰间摸出个旧布钱袋,掂了掂,掏出一块碎银子,拍进花茂林手里。 “这一两你先拿着,下月摊派徭役,你家这情况……”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花茂林要把银子推回去:“这哪成——” 里正瞪他一眼:“让你拿你就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饿不着。你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清浅头上还带着伤。” 花茂林握着那块银子,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凸,终是没再推。 里正摆摆手,又看了花清浅一眼,目光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想劝句什么,到底只叹了一声,拄着拐杖走了。 花清浅站在院门边,看着里正的背影拐过土墙。 一两银子,对堂伯公这种人家来说,不小了。 第三章 发现木薯。 人群散了。 院门虚掩,风灌进来,吹得字据边角卷了卷。 花茂林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隔着白气看院子里的花清浅。 日头偏西,光打在她身上,纱布泛白。她站得直,跟从前那个缩着肩膀的孙女判若两人。 “清浅退了亲,往后可怎生是好……” 顾秋菊抹着泪。 花清寒闷声:“我养妹子一辈子。” 顾秋菊抬头:“五日后还不上十两,你拿什么养?” “老头子,你说句话。”陈桂香看向花茂林。 花茂林磕了磕烟灰:“清寒,去码头把你爹跟清礼叫回来。” 花清寒经过花清浅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花清浅蹲到花茂林面前:“爷,我落水是柳青青推的,她跟赵守礼在河边私会,被我撞见。” 陈桂香猛地站起来:“什么?” “赵守礼站岸上看我沉下去,以为我死了才磕头。” 陈桂香气得转身要冲出去,被顾秋菊拉住。花清浅攥住她的手腕:“奶,没证据,你去了她咬死不认,反倒说我们花家泼脏水。” 陈桂香站住了,胸口起伏,指着院外骂:“早晚遭雷劈!” 孙美丽从东厢房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听了半截就竖眉毛:“呸!赵家那孬种!”压着嗓门说完,又补了句“呸”。 花茂林站起来来回走两步:“你咋不早说?” “早说没用。”花清浅宽慰,“但这事我记着。眼下最急的是十两银子。” 她看了看天色:“我去后山挖点野菜,明天赶集卖。” 顾秋菊急了:“你头上还带着伤——” 花清浅握住她的手:“娘,我真没事了。” 陈桂香看了孙女一眼,让开了路:“别走太远,天黑回来。” 花清浅拿起墙角旧竹篓背上,跨出院门。 花茂林在身后叫了一声:“清浅。” 她回头。 他看了她两息:“早去早回。” 花清浅顺着后山坡往下走,林子越走越密,树冠遮了大半天光,脚下腐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在山脚外围转了小半个时辰,只找到几丛野荠菜,叶片比方才那片坡上的还蔫,瘦瘦小小,根须露在外面,一拔就断。 这外围没什么好东西了。 她直起身,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深山了,树密得看不清路,偶尔有鸟扑棱棱从头顶蹿过去,叫得人后颈发凉。 村里人常说那片深山有人进去撞见过大虫,自那以后,没人敢往里走。 花清浅站在林子边缘,指尖攥着那几棵蔫荠菜,低头想了想。 不对。 原著里写过,柳青青就是在这片深山里发现了吃食,成了她发家的第一笔本钱。 花清浅盯着林子深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脑子里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荠菜,闭上眼,意念一动,试着把荠菜往空间里“放”。手心里一空,几棵蔫荠菜不见了,再往里探,那几棵菜叶蔫蔫地躺在灵泉边的石头上,根须上还挂着泥。 能放。 那她自己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意念沉进灵泉,想着“我要进去”。念头刚落,整个人忽然一轻,脚底下的腐叶和树根全消失了。 再睁眼,她站在灵泉边上,泉水冒着细细的气泡,脚边那几棵荠菜就搁在石头面上,叶子上还沾着刚才的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顶。 能进。 心跳快了几分。 她又试着“出去”,下一瞬脚底一实,重新踩回那片林子边缘的腐叶上,头顶的树冠还是密密匝匝地遮着天。 来回收了三次,进出自如。 她站在那儿喘了口气,又试了试从空间里取灵泉水。 心思一动,一小汪清亮的水凭空聚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渗。她低头舔了一口,舌尖清甜,从喉咙暖到胃里。 都行。 花清浅把手里剩余的水甩了甩,抬头重新望向林子深处。 这金手指勉强及格。 真遇上什么不对劲,她念头一动就能躲进空间里。外面那些东西吓不着她。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泥,迈步往林子深处走。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越往里光线越暗,但她脚步一点没慢。 松针树缝里,露出几截粗壮的茎秆。 她扔下篓子跑过去扒开,一排树秆齐齐立在土里。 茎秆粗壮,叶子还绿着,底下的土微微鼓起裂纹。 块根把土顶起来了。 花清浅抽出柴刀,砍了几根粗枝削尖一头,沿着茎秆外围扎下去往上一撬。 土松了,她用脚踩住枝干借力,连着撬了几下,“嘭”一声,一块粗壮的根茎翻出来。 “木薯。” 她低声笑了出来,捧起来掂了掂。 成人小臂粗细,表皮褐黄,断面渗出乳白的浆,这一块少说三四斤。 这一片少说三四十棵,有了它,“我可以做木薯粉了。” 五天时间,磨成木薯粉,漏成木薯粉条,还可以做成木薯糕。 十两银子有着落了。 挖了大半个时辰,正要收手,余光瞥见旁边土里有几道刀痕。 切口平整,不止一把。 她蹲下去,手指捻了捻断口。干了,二三天前的事。 柳青青来过了。 但她不认识木薯。 原著里她挖回去直接煮了吃,一家子全倒了。 花清浅蹲在那儿没动。 柳青青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更不知道它泡透了蒸熟了就是粮食。 那自己还有时间。 她站起来,把好的木薯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日得来更早,万一柳青青回过味来,这片山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好的木薯收进空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拾起刚刨出来的木薯种茎。 柴刀握紧,手腕发力。四十五度角斜劈下去,一刀一刀,削出平整斜口。 裁成规整的长短,一截截码在脚边。 收拾妥当,左右扫视一圈。无人。 心念一动,木薯种茎尽数收进空间。 她站在山腰往下看。青河村炊烟渐起,灰扑扑的屋顶鳞次栉比。 她攥紧手里的木薯。书里那一世,花家没熬过这个冬天。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今日是第一天,还剩下四日。木薯泡水至少两三日,中间但凡出一点岔子,十两银子就凑不齐。 她掂了掂背上的篓子,准备下山。 刚转身,密林深处传来杂乱响动。两道黑影穿梭追逐,夹杂着打斗闷响。 不好。 她凝神望去,草丛深处正倒着一名蒙面男子,身侧还立着个持剑黑影。 完了,她转身想退离此地,脚下往后挪,脚踩断一截干枯树枝。 咔嚓—— 那黑影一掠而至,冰冷剑尖已抵在她脖颈上。 脆响在寂静山林格外刺耳。 “这位大哥,我只是路过采野菜,什么都没看见!”花清浅吓得顿住,慌忙拱手。 蒙面男人一身锦缎衣料,绝非乡野猎户。 他冷冷打量她:“你可会包扎伤口?” 花清浅一怔:“会。” 男子落座于满地枯叶上,后背斜倚树干,露出负伤臂膀。他攥住箭尾猛地一拔,利刃带出血珠,眉头只皱了一下,一声没吭。 定力惊人。 花清浅站在一旁,指尖发颤,强压着慌乱才没后退半步。 凭着识草的本事,她扫视林下草木,一眼认出几味秋日良药,地锦草、小蓟、白毛夏枯草,全是十月山间止血消炎的野草。她摘了几片在石块上揉出青绿药汁,又借着俯身遮挡,悄悄用灵泉水清创。 草草敷好草药,简单包扎,末了顺手系了个滑稽的蝴蝶结。 她直起身退了半步:“我只会粗浅包扎,你这箭伤凶险,下山尽快寻大夫。”说完伸出手,“三两银子包扎费。” 男子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戏谑地打量她。可摸遍周身,分毫银钱都无。 一身华贵锦衣,兜里空空如也。 她皱了皱眉,背起竹篓就要走。 “站住。” “我渴了。” 得寸进尺。 既已出手相救,索性好人做到底。她利用背篓做掩护用竹筒从空间取了灵泉水,递过去。 男子喝了几口,眉头微蹙。 方才厮杀后气血大亏、四肢发软,可几口水入腹,身子竟迅速回暖,伤口刺痛也消减大半。他目光沉了沉,没追问,反手从身后拿出只野兔递过来。 花清浅看着肥硕的兔子,心里稍稍宽慰。接过兔子,抱了抱拳:“就此告辞,后会无期!” 说罢拎着兔子转身快步下山。 密林间忽然一阵轻响,一名黑衣护卫现身单膝跪地:“世子爷,属下来迟。” 他顿了下看向花清浅方向,“手下去处理干净。” “不必。” 男子缓缓起身,将喝过水的竹筒丢给他,“拿回去让萧老仔细查验,这水有什么古怪。” 他抬眼望向花清浅下山的背影,拎着兔子一颠一颠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 花清浅加快脚步。方才那男人气场慑人,开口就要三两包扎费,就是为打消那人对她的疑心。 强作镇定走到山脚,才长长松了口气。 天快黑了。 还剩四日。 她攥了攥拳,往花家村的方向走。 第四章 五日来得及。 山路到底,就是一条河。 河岸砌着青灰的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几个妇人正蹲在上面洗衣裳,棒槌起落,水花溅得老远。 花清浅从山上下来,背篓压得肩膀生疼,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她沿着河边走,要过那道拱墙,就得从洗衣裳的妇人身后贴着墙根擦过去。 刚走近,就听见其中一个压着嗓子。 “听说了没?柳青青跟赵家定亲了,今日刚下的聘。” “她家吃了山里的毒疙瘩,一家子上吐下泻,县里大夫都请来了。定亲宴都摆不下去。” 花清浅脚步一顿。 她记得原书里这段,木薯是柳青青挖的,赵婆子要排场,煮上木薯结果一家子倒下了。 她攥了攥兔耳朵,没回头。先把手头这十两的窟窿填上再说。 拎木桶的妇人瞥见她手里提着的野兔,嗓门忽然拔高:“哟,花丫头,往日里好吃懒做的,如今能耐了,还能逮着野兔子?” 花清浅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陈婶子想吃?让叔上山守着,兔子自己会撞树桩子上的。” 说完步子没停,从她身边过去了。 陈婶子噎了一下,“呸,得瑟什么,看他们花家五日后,拿什么还债。”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望着花清浅的背影,目光在她手里提着的野兔和泥泞的山路上来回打量。 从前连灶台都懒得烧的人,如今能进山抓活物了? 花清浅推开篱笆院门。 陈桂香攥着木棍候在院里,一见她就骂:“杀千刀的!让你早点回来……” 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野兔上,话音顿了一下:“……这兔子哪来的?” “路上捡的。”花清浅把兔子搁在墙根,“撞树桩子上晕了,顺手拎回来的。” 陈桂香张了张嘴还想追问,花清浅已经转身进了堂屋,背篓搁地上。 顾秋菊跟进来,瞥见篓里紫莹莹的菌子和褐黄的块根,脸一白:“娘呀!浅浅,你不要命了?野菌子有毒!篓底这些土疙瘩又是什么腌臜物!” 陈桂香凑过来,脸色一僵,挥着木棍就要扒拉背篓:“快些丢了去!柳青青家就是吃了这种山土疙瘩,一家子上吐下泻,县城请大夫救命呢!” 花清浅拎起粗瓷壶倒了碗凉水,仰头喝完,坐下。 “柳青青家不懂法子,才闹出中毒。” 她指向紫色菌菇:“紫丁香蘑、重阳枞菌、晚秋松蘑,都是十月能吃的秋菌。底下的叫木薯,中毒是因为没浸泡去毒、没彻底蒸熟。” 顾秋菊伸手探她额头:“浅浅,你莫不是摔进河里磕糊涂了?净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浑话。” 花清浅已经拎起背篓直接进了灶房。 找了木盆把木薯倒进去,又拿了粗碗把菌子分出来。 顾秋菊跟到灶房门口,花清浅头也没回:“娘,烧火。” 顾秋菊看了看灶膛,蹲下去,往里头塞了把干草。 火光亮起来,映在花清浅侧脸上。她盯着灶台上那堆菌子,脑子里转的是:这些东西拿到县城酒楼,能换几个钱? 这个朝代的人不会分辨野生菌,山上这个季节多,拿去酒楼应该能卖点钱。 她拎起菜刀,把木薯皮削了。 手生,削了三根削到指头肚,虎口磨得发烫。顾秋菊在旁边抽冷气,想接手又不敢。花清浅没停,一根接一根削,心里默数着数。 她蹲在木盆边上,趁着顾秋菊转身添柴的工夫,把指尖探进水里。灵泉沁出来,无色无味,融进泡木薯的清水里。 她缩回手,水面连个涟漪都没剩,晚点得在水缸里倒点灵泉水,花家人都太弱了。 顾秋菊问:“得泡到啥时候?” “泡够两日,中间换两遍水。慌不得,泡不透吃了要中毒。” 顾秋菊没再多问,眉头却还是皱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她靠在灶台边闭了闭眼,脑子里还转着原书里的剧情,总觉得漏了点什么,一时想不起来。 “娘,你炒菜好吃,你来炒这菌子。我手生,怕糟蹋东西。” 顾秋菊将信将疑地撸起袖子,往灶台前一站。油下了锅,蒜片爆香,菌子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翻炒几下,香味猛地炸出来。 陈桂香在灶房门口探着头,鼻子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花清浅转身指着木薯盆:“这一大盆泡透了蒸熟了,够咱们吃好几顿的。娘,等我寻个磨盘,把这些磨成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给娘弄好吃的。” 顾秋菊翻炒的动作没停,嘴上嘟囔:“你自个儿手都磨红了,还想着给我做啥好吃的。” 花清浅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红了一小片,中间起了个米粒大的水泡。她没吭声,拿手指按了按,有点刺疼。 陈桂香走进来,把木棍往墙角一靠,骂骂咧咧撸起袖子:“怎么做?你且说,我来张罗。” 花清浅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奶,等后日我给你弄好吃的。你且信我一回。” 陈桂香“嗤”了一声,别过脸去:“哼,以前又懒又怂,如今倒会使唤人了。” 她说归说,手里的活儿没停。找了块带粗面的石头,又拎了个木盆到后院。 “行,你只管说,我来磨。” 花清浅跟到后院,蹲在木盆边上,把泡好的木薯捞出来。 “奶,这洗干净了,皮削掉,然后这样磨。” 她拿了一块木薯在粗石上磨了两下,白浆顺着石头淌下来,稠稠的,带着一股清甜的生味。 陈桂香接过去,抓起木薯就开始磨。 石头发出的声响粗糙又实在,一下一下的,磨出来的白浆慢慢积了半盆。 花清浅在旁边洗木薯,削皮,递过去。 陈桂香磨着磨着,忽然开口:“你这性子倒是变了。” 花清浅没抬头,把削好的木薯搁在盆沿上:“落水那回呛了几口水,醒来就想通了。从前浑浑噩噩的,对不住奶和娘。” 陈桂香磨石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磨,嘴上骂骂咧咧的:“知道对不住就好……这木薯粉真能还上那十两银子?” “能。” 花清浅把木薯片按进水里,心里默算:三斤木薯出一斤粉,县城酒楼一斤细白粉能卖三十文,要凑足十两银子,得磨三百多斤木薯。家里这点不够,还得上山再挖。 五日。 来得及。 何况木薯粉一出,做成粉条价钱还能往上抬。她抬头看向陈桂香。 “泡两三日,磨出粉来,晒干了拿到县城酒楼去卖。这东西做出来细白透亮,城里人稀罕。” 陈桂香没再说话,磨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 花清浅直起腰歇了歇,看了一眼院子里忙活的奶奶和灶房里炒菜的娘。水缸里得兑点灵泉水,这一家子身子骨都太弱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桂香的背上,她弓着腰,那件旧褂子洗得发白,后领磨出了毛边。只一眼,她别开目光,把削好的木薯递过去。 她以前在城里做活,总觉得日子苦。现在看见六十多的人蹲在石头跟前,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才知道什么叫苦。 院子里正磨着,堂屋那边忽然传来响动。 陈桂香停了手,扭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花清浅也抬起头,手上的白浆顺着指缝往下滴。 脚步声从堂屋穿过院子,走过来的是顾秋菊。她手里攥着一张黄纸,脸色不太好看。 “浅浅,”她把黄纸递过来,“刚才我收拾你衣裳,从你昨儿换下来的那件褂子兜里掉出来的。” 花清浅接过来一看,是张当票。当的是原主一根银簪子,当了二两,期限是后天。 陈桂香凑过来瞥了一眼,骂了一声:“败家东西!那簪子是你娘嫁过来时候的陪嫁!” 花清浅攥着那张当票,没说话。原主浑浑噩噩,家里人倒一个个宠着她。 顾秋菊站在那儿,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嫁过来就那一根银簪子,戴了十几年,原主前些日子偷偷拿去当了。 花清浅把当票叠好塞进袖子里,蹲回木盆边上,捞起一根木薯接着削。 “后日我去赎回来。”她说,“娘,你莫慌。” 顾秋菊眼眶红了一下,别过脸去,嘴上嘟囔:“谁慌了……你手都磨出水泡了还削……” 陈桂香把磨石往盆沿上一磕,骂骂咧咧:“十两银子还没着落呢!”说着又蹲下去接着磨。 后院只剩下石头磨木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但没有停。 第五章 挖木薯。 翌日天还未亮,推开篱笆门,花清浅顿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花耕山扛着锄头站在最前头,旧褂子洗得发白,后领还是那圈磨出来的毛边。花清寒和花清礼拎着空背篓。日头还没全起来,三道影子长长拖在泥地上。 谁也没回头看她。但三个人都站在那儿。 他们应是大半夜从县里码头赶回来的。 花清浅攥了攥背篓带子,走过去,站到花清礼旁边。花耕山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后山的路,四个人前后踩出一条细线。晨露还没散,草叶子扫过裤腿,湿漉漉的。 走了一炷香工夫,迎面碰见早起进镇卖菜的刘婆子。她挎着篮子,看见花耕山带着几个孩子往后山去,先是一愣,嗓门跟着就尖了: “哟,耕山!天不亮拖家带口进深山?这是急着挖宝还那十两银子呢?” 田埂上蹲着歇脚的几个村汉抬起头,有人笑了:“耕山,后山可有大虫。老周前几日亲眼见的,你们一家子往里闯,拿命填啊?” 花清浅看见她爹的背僵了一下。没停步。 身后刘婆子的声音追着他们后脊梁骨:“五日凑十两,唉,花家这回怕是要散了。” 花清礼在她身侧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别理。” 花清浅没回头,背篓带子又紧了紧,跟上她爹的背影。 山路越走越深,林木蔽日,连风都沉了。花耕山驻步,回头看向她,眉头拧着,嗓音发紧:“深山里野猪大虫都有,昨日你一个人闯进来?” “没往深处去,只在外围转,不打紧。” 花耕山没再问,侧头吩咐花清寒:“看好你妹妹。” 说完转身继续开路。没有一句责怪,把后背全露给她们。 花清浅望着他的肩背,唇角弯了一下。 到地方了。连片青绿薯杆齐刷刷立着,山风一过,叶子哗哗响。 花清寒愣住:“就这?野草似的,能换银子?” “就是它。”花清浅捡起粗树枝,蹲下身示范,“顺着根外围刨,别硬劈,容易伤薯块。” 花耕山握锄上前,一锄一锄顺着薯丛松土,力道准,不深不浅。父子俩闷头开挖,锄头落地的声响匀实有力。花清浅拎柴刀走向粗壮的薯杆,刚抬手。 “放下。”花耕山头也没回,“粗活用不着你。” “爹,我不是砍柴。”花清浅举了举手里的茎秆,“这截留作薯种。往后有空地,直接插土里就能活,不用年年进山挖。” 花清寒停锄,满脸疑惑:“咱家哪还有地?好田都种稻交粮了,薄地能种活?” 花清浅捏着薯杆,语气笃定:“木薯不挑地。上等水田留着种主粮,村后那些荒坡、边角旱地、屋后闲地,人嫌瘠薄,偏偏最适合它。耐旱,耐贫,稍微打理就有收成。” 花耕山锄头顿住。直起腰,黝黑的脸侧过来,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荒年地里刨食的人,最懂这话的分量。满山薯杆在风里摇。 “爹,你脖子上还沾着白浆。”花清浅忽然开口,“昨夜磨到几时?” 花耕山抬手抹了一把脖子,看了眼指头肚,没答话,又弯下腰接着刨土。 花清浅没再问。昨晚灶房里那盆白浆积到半盆之后的事,她睡着了不知道。 但看她爹眼底的青黑,看花清礼手腕上没洗干净的浆痕,大约后半夜也没停。 林间锄头声此起彼伏。花耕山父子仨弯腰刨土,背篓挡着,遮了半边人影。 花清浅背过身拧开三只竹筒盖,往清水里各兑了几滴灵泉,不敢多,怕显眼。 得给连日劳累的花家固一固底子。收拾好,她提着竹筒走上前:“爹,大哥,二哥,歇会儿,喝口水。” 三人停了锄,擦汗走到老槐树底下坐下,仰头灌了几口。 花清寒最先咂嘴:“怪了,今日山泉水怎格外凉丝丝的,还是甜的?” 花清浅弯唇:“许是大哥干活顺心,喝着都甜些。” 花清寒没多想,又灌了大半筒。凉意顺喉而下,方才发酸的胳膊竟轻快不少,浑身像攒了使不完的劲儿:“喝完浑身有劲。往日扛半日锄头早腰酸了。” 花耕山和花清礼也抿了水,神色都带着些讶异。花耕山眉头微挑,看向花清浅:“浅浅,你莫不是落水得了什么奇妙法子?” “哪有这般神神道道的。“花清浅笑着岔开,转头看向花清寒,“大哥,回去帮我做个木漏斗?” 她捡了截细树枝,在泥地上比划:圆口宽身,底下扎密密的孔,侧边加个木把手。 花清寒俯身看那简图:“模样古怪,做什么用?” “往后滤薯浆、漏粉条用。到时候大哥自然晓得。” 花清浅望着山野,低声喃喃:“这时候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辣椒?”花清礼耳尖,敏锐捕捉住,“什么东西?” 花清浅心头一跳。这个朝代没有辣椒。 她蹲下来,指尖在泥上画了几笔,脑子里飞速转着怎么编。管它呢,先画出来再说。 花清礼没催。他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看她画完那几笔弯弯绕绕的轮廓,才开口:“你说这东西,东边深山里有?” “嗯,早前找野菜时见过几丛。” “行。”花清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挖完薯,我陪你去。” 他没多问。但花清浅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地上那幅画又一眼。 树荫底下凉风穿林而过,远处父兄刨薯的锄声还在响,一下一下,落在土里,瓷实得很。 花清浅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眼。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磨浆、顾秋菊推门两次、怕她吃了野菌子有事。 空间里她种下去的薯杆,不知道长了没有,夜里回去再看。 她睁开眼。 日头升到半空,林间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人肩上。 顺着林间小道往里走了半柱香,花清礼驻步,朝前方坡地抬了抬下巴。 花清浅抬眼一望,眼睛顿时亮了:“二哥,你说就几丛,这明明是整片。” 坡地上密密麻麻长满矮株。青椒垂在枝间,熟透的红果星星点点嵌在绿叶里,日头底下泛着光。 花清礼看她两眼发亮,轻笑一声:“这不起眼的野果子,当真好用?” “用处大着呢。”花清浅已经蹲下身,指尖掐下熟透的红椒,挨个往竹篓里放,抬头央求,“二哥,摘完帮我多挖几株带根的,移回后院空地。我想自家种。” “在家栽这野东西?”花清礼挑眉。 “嗯。往后做吃食拿它调味,保管你没尝过。” 花清浅嘴上说着,手上没停。趁着花清礼转身理柴刀,她借着身前枝叶遮挡,悄悄将一些木薯收进空间。 竹篓攒了小半篓青红椒果。花清浅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够了。日头偏晌午,该回了,爹和大哥还等着。” 后院露天只能少种几株,空间,得移一大片进去。 做酸辣粉丝、腌干货,最缺的辣味调料,总算有着落了。 第六章 酸辣粉。 两日转瞬即过,木薯浸够了时辰。 村里未出五服的堂兄和邻村出嫁的大姑凑了几十文送上门。杯水车薪,却是雪中送炭,花清浅默默记下。 灶房外,红艳艳的野山椒晾在竹匾上。花吉安蹲在灶台边仰头问:“小姑,这辣乎乎的果子真能吃?” 花清浅揉揉他的脑袋:“能。” 她将木薯块捞起上笼蒸透,又端着木桶走到后院,把桶底沉淀的白浆交给大嫂摊晒。 “净折腾这些土疙瘩!”孙美丽嘴上嘟囔着,还是接了过去。 半干时,花清浅拿出花清礼削好的木漏斗。淀粉揉团压入沸水,白嫩细韧的粉条浮起即捞,过一遍凉水。主料成了。 她转身凑到择菜的陈桂香跟前:“奶,您屋里的花生匀我一小把呗。” 陈桂香瞪她一眼:“精得很!”却还是摆手,“拿去拿去。” 野山椒捶碎,花生碾末,青葱切碎。一盆酸辣粉丝端上桌,热气裹着香辣酸鲜,满院乱窜。 院门被推开,花茂林扛着锄头走在头里,人没进院声先到:“什么味儿?大老远就馋人!” 几人走到桌边一瞧,红汤白粉,喉头齐滚。 花清浅先盛出一碗没放辣椒的搁给花吉安,又取出蒸好的木薯块。一家人都攥着筷子没人先动,她便自己咬下一大口:“吃吧,我还能害自家人不成?” 花清礼硬着头皮拿起一块:“就算吃出毛病,我也认了。”一口下去,埋头接着吃。院里只剩咀嚼声响。 花吉安扒着小板凳,眼巴巴盯着那碗红油:“小姑,我也想吃。” “这个辣,你小身子受不住。”花清浅舀了小半勺递过去,“小口尝。” 孙美丽吸着粉,辣得鼻尖发红,看向花清浅的眼神满是诧异:“落水一趟,你脑子反倒灵光了。” 花清浅弯唇:“我会的还多着呢。” 一碗粉下肚,花清寒盯着碗底:“你是打算明日去镇上摆摊?可明日就是最后期限,摆摊哪来得及凑够十两?” 花清浅转头看向二哥:“我想把方子卖给镇上酒楼。” 花清礼一怔:“舍得转手?” “这只是其中一种,我手里还有别的花样。”花清浅抬眼,“二哥,陪我去一趟,成吗?” 兄妹当即起身收拾东西,院门口的背影拐过弯去。 屋里,花清寒看向祖父祖母:“爷,奶,你们真由着浅浅折腾?万一酒楼不收……” 花茂林吐出一口旱烟:“这丫头落水后性子变了,从前懦弱,如今事事有主见。不让她拼一回,往后一辈子都要愧疚。” 陈桂香从贴身布包里摸出五百文铜钱,压着声:“棺材本。实在不行再去村里凑借些,说什么也不能把浅浅送去抵债。” 日头爬到中天。 花清浅兄妹俩走在村东大路上,花清礼接过她的背篓自己背上。 身后牛车追上来。柳青青坐在车上,捂着唇笑:“花家欠着十两银子,哪舍得花两文车钱?清浅妹妹,这两文我赏你,上来坐便是。” 旁边妇人交头接耳:“凑不齐银子怕是要送去大户人家了。” 花清浅转过身:“多谢好意。只是我听说柳家前几日乱吃野物,一家子往医馆跑。怎么身子没好,嘴倒先闲不住?” 柳青青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 花清浅没再开口。 几位妇人安静下来,目光在柳青青脸上打了个转。柳青青窘迫地低下头。 牛车从兄妹俩身旁超过去,柳青青忽然回头扬声:“花清浅,你嘴硬管什么用?明日拿不出银子,你照样要去跪王财主!” 花清浅脚步没停,花清礼攥了攥背篓带子:“别往心里去。” “嗯。”她抬眼看向前路,“走快些吧,赶在午市前到。”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裹着草木灰和泥土味。 兄妹二人的影子落在土路上,一前一后,被日头拉得老长。 这几日饮着灵泉水调养,半时辰山路下来,花清浅额角沁了薄汗。额前碎发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纱布边沿。她抬手拨了拨,将碎发按回原处。 望见青石板镇墙,她放慢步子:“镇上有几家像样的酒楼?” “拢共三家。”花清礼熟稔道,“来福、聚福,还有最气派的一品楼。前两家日日较劲,一品楼倒低调,听闻东家是京城来的贵人,寻常菜色入不得掌柜的眼。” 花清浅眼底一闪。来福、聚福只盯着市井吃食,她这新奇木薯粉撑不起价;唯有一品楼苦于菜式老旧,才肯重金收方子。 “去一品楼后门。” 兄妹绕到僻静柴巷。守门小二见两人粗布麻衣,板脸拦住:“后厨重地,闲人免进!” 花清浅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塞过去:“小哥行个方便,我带了一道山野新吃食,只求掌柜看上一眼。不合心意,我们立刻走。” 小二掂了掂铜钱,嘟囔着“乡下农户能有什么稀罕物”,终究收了钱,不情不愿进去通报。 后厨里,周掌柜正擦着热汗对菜谱发愁。楼上主子口味刁钻,连日嫌弃菜式无新意,他正焦头烂额。小二来回话,他本要打发,被烦事磨得心力交瘁,索性踱到后门,面色冷淡:“便是你说有新吃食?寻常粗粮野菜,不必多言。” 花清浅刚要开口,周掌柜已经摆摆手要转身回灶房。她在他身后不急不缓补了一句:“若只是寻常野菜,晚辈也不敢踏进一品楼的后门。” 周掌柜脚下一顿,这才转回身,打量她一眼:“口气不小。说吧,什么吃食?” “掌柜予我一刻钟,借灶台一用便知。不合心意,分文不取。”花清浅脊背挺直。 周掌柜抬手:“行,就一刻钟。” 她掀开背篓,先取出一只小木桶,里头浸着整块莹白透亮的木薯凉粉。周掌柜目光被引住,往前凑了半步:“这是何物?” “木薯做的。”花清浅搁下木桶,又捧出雪白细腻干粉,手上已经架锅烧油,“凉粉、腌肉上浆、漏粉条、蒸糕饼,都使得。今日我做一道酸辣薯粉。” 铁锅烧热菜籽油,下晒干舂碎的野山椒、姜末蒜末,小火炸出红油。舀一勺坛子里的酸浆,兑上酱油、细盐烧成汤底,下五花肉末熬鲜。汤滚时,湿粉条入锅烫透,连汤带粉捞起入碗,撒青葱碎、花生碎。 浓烈酸辣香气飘散开,后厨众厨子停下手里的活,连连探头。周掌柜也被勾得按捺不住,盯着粉条剔透的吃食,喉头滚了滚。 “掌柜,请尝。” 周掌柜挑起一撮入口。酸辣开胃,肉香醇厚,粉条滑韧弹牙,辣而不燥,酸而不涩。连吃数口,搁下碗筷,吩咐伙计:“盛一碗原样的,送楼上包厢!” 这才正色看向花清浅:“这位姑娘带着独门吃食前来,打算如何与我一品楼做生意?” 花清浅收好余下木薯粉:“掌柜,方子卖一品楼,一品楼不得收别家的粉,自家做来吃不碍着。掌柜看能给什么价?” 花清礼瞥见她额角,眉头一拧:“纱布松了。” 花清浅抬手一摸。方才在灶台前热出一层薄汗,布条被汗浸得发软,早蹭歪了,松松搭在鬓边,露出一道浅粉印痕。 她心下一顿。灵泉水养了几日,伤口早愈合了。可这话不能当外人说。 她没慌,指尖顺势把额前碎发拢下来,严严实实遮住那片皮肤。纱布也不系了,不动声色扯下来攥进手心。 “汗浸松了,不碍事。”她朝花清礼递了个眼色,“真不疼了,哥。” 花清礼喉咙动了动,他朝她额头又看一眼,碎发挡着,什么也瞧不见。 他抿了抿嘴,到底没当着周掌柜的面追问。 周掌柜倒也没急着回话,手指在账台上叩了两下,又把花清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方才楼上已传下话来,夸这酸辣新菜新奇爽口,他沉吟片刻,拨了拨手边算盘珠子,这才抬眼:“这位姑娘,我出这个数,你且听听。” 第七章 立契约。 一品楼内,周掌柜望着花清浅,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银子,买断你酸辣薯粉的全套配方。”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背篓,“这种辣味食材,往后也优先供给一品楼。” “此物名叫野山椒。” “姑娘贵姓?” “姓花。”花清浅想到什么,后一句马上接上,“周掌柜叫我清浅就行。” 周掌柜记起方才的话:“清丫头,你方才说,木薯粉尚有许多做法?” 清丫头?这掌柜在套近乎? 花清浅点头:“木薯用处极广。搓薯圆,配红糖姜枣煮成暖甜汤;调浆蒸千层凉糕,菜蔬榨汁混入,能做出五彩花样。粉子勾芡腌肉,肉质滑嫩不柴。还能做凉糕、透明粉皮、水晶饺。” 她顿了顿:“掌柜精通膳食,稍加钻研,定能开发出新菜式。” 周掌柜眼中亮光更盛:“这些木薯的制法,可否一并只供给一品楼?若立契约,我再添五两。” 十两加五两。花清浅攥了攥袖口,面上不显,只略一颔首:“可以。只是今日野山椒只带了两斤,余下的需宽限几日。还有一事,鲜木薯浸泡去毒、磨浆、沉淀、晾晒,工序繁琐,每日细细处理,先头最多只能产出二三十斤干粉。” 周掌柜颔首:“木薯粉四十文一斤,野山椒三十五文一斤,清浅姑娘以为如何?” 花清浅心里翻了个个儿,面上稳着没吭声。一旁的花清礼急得悄悄扯她衣袖,压低声音凑过来:“清浅,这价太高了,掌柜怕是……” 花清浅侧过脸,轻轻拍了下二哥手背:“周掌柜常年打理酒楼,眼光精明。他敢开这个价,心里早算清楚了。” 她转回来,对周掌柜点了下头:“掌柜出的价,我应了。” “爽快。”周掌柜笑了。 笔墨纸砚摆上来,两人画了押。周掌柜略一挑眉:“清丫头还识字?” 花清浅只点了一下头。 周掌柜递过银子。 花清浅又嘱咐了一句:“这木薯粉来得急,晒得不够干。” 周掌柜往大堂方向偏了偏下巴:“外头好几桌客人催着要呢,我怕你这味道早传出去了。” 花清浅接过银子,十五两,外加两斤野山椒七十文。她把钱收进怀里,背起背篓,拉上花清礼往后院走。 花清礼便攥住她胳膊,声音压得发颤:“清浅,十五两多!咱们赚了十五两多!” 花清浅被他拽得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鼓囊囊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二哥那张还带着恍惚的脸,忽然也弯了弯嘴角。 她把银子往花清礼怀里一塞:“二哥收着。先拿二两出来,把娘的簪子赎回来。” 花清礼使劲点头,把银子揣好。 她从背篓里摸出竹筒递过去:“喝口水,歇口气再走。” 花清礼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花清浅后背猛地一紧,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扎下来,贴着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剐。 她骤然回身,仰头往二楼窗台看去。 窗扇半开,帘子纹丝不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股凉意却还在。 花清浅指甲掐进掌心,面上没露半分,只侧过身,借着拉花清礼的动作又往那窗台上飞快扫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她收回视线,攥住花清礼手腕:“二哥,走。” 二楼窗台边,白衣男子搁下茶盏,目光不紧不慢地收回。 二十岁上下,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姿态闲散。桌上摆着一副碗筷,对面坐了位青衣公子,正对着那碗酸辣薯粉辣得直灌茶,眼角都泛了红。白衣男子斜了他一眼:“出息。” 青衣公子缓过劲来,顺着方才的视线往下一探:“怀玉,你刚才看什么呢?” 白衣男子没答。楼下巷口,那两个农家打扮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青衣公子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白衣男子屈指叩了叩桌面,慢悠悠收回视线:“漂亮的东西,多半有毒。” “长在乡野的,能有多毒?” 他没接话,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片刻后打了个响指。龙一从暗处无声无息闪出来,垂手候着。 “把那姑娘手里的竹筒弄来。” 龙一领命,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 青衣公子一口茶喷出来:“怀玉!你做梁上君子?” 燕临川不紧不慢地重新斟了一杯,眼角都没抬一下:“萧老可有消息了?” 青衣公子愣住,猛地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神仙水?” 燕临川没答,只低头吹了吹茶沫。窗台外,巷子口早没了人影。 典当行的门脸不大,柜台后头的老朝奉接过簪子看了两眼,翻开册子对了编号,又打量了花清浅一眼,才把簪子递出来。银簪成色已旧,簪头雕着朵半开的梅花,却擦得干干净净。 花清浅接过来,指腹在梅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小心收进怀里,转身出门。 花清礼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两步:“拿回来了?” “嗯。” 两人沿着街走了一阵,花清礼忽然开口:“清浅,要不……咱们买点东西带回去?” 花清浅脚步顿住。 “爷奶爹娘,这一年苦透了。”花清礼搓了搓手指,声音低下去。 花清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二哥那张瘦了不少的脸,弯了弯嘴角:“买。” 两人继续往前走。 巷口拐角处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堵着个小摊,里头传出哭声,又尖又急。 “谁救救我的儿!求求你们了!” 花清浅脚步一滞,没等花清礼问,便拉着他就往人群里挤:“让一让。” 挤到前头,是个卖干枣的摊子。地上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童,哭得嗓子都劈了。 那孩子胖嘟嘟的,此刻一张脸涨成青紫色,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嗬嗬地抽气,两只小手乱抓脖子,眼珠子直往上翻。 有人嚷着去找大夫,又有人嚷大夫出诊了,摊主急得直跺脚,想把孩子抱过来,那妇人死活不撒手,拍着孩子的背,孩子却越喘不上气,小脸从青紫渐渐泛了白。 花清浅蹲到那孩子面前。 “哟,清浅妹妹,你这是要干什么?” 柳青青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头,手里大包小包提着,嘴角一撇,话音拖得又尖又长。 花清浅没理她。 “孩子吃的什么?”她盯着那孩子的喉咙,问妇人。 “枣……干枣,连核吞下去了……” 枣核,两头尖,卡在喉咙里比圆东西更难弄。花清浅扫了一眼孩子的脸色,青紫里透出灰白,两只小手已经从抓脖子变成了软塌塌地垂着。 她心里猛地一沉,上辈子急救课上学过的东西,她以为自己早忘干净了,没想到关键时刻画面自己就跳了出来。 一瞬而已。 她回过神,抬头直视妇人:“大娘,孩子等不到大夫回来了。你信我,就把他给我。” 第八章 采买。 柳青青挤上前:“你可别逞能,出了人命你担不起。到时候别救人不成,反赖上你们花家。” 花清礼慌了,伸手去拉花清浅的袖子:“清浅,你救不了,别——” 花清浅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花清礼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孩子的小脸已从青紫转成灰白,脑袋软软耷向一边。妇人尖叫着拍他后背,什么也拍不出来。 花清浅咬紧牙,一把将孩子从她怀里拽过来。 “你干什么!”妇人伸手要抢。 “不想他死就别动。” 花清浅头也不回,将孩子面朝前箍进怀里,一手握拳抵住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 围观的人炸了:“天呐,小孩都那样了她还折腾!” “快放下!你这是要害死人啊!” 柳青青冷笑:“我就说嘛,她哪会救人——” 花清浅充耳不闻。 她屏住呼吸。第一下冲击。 没动静。 第二下。孩子的小身体在她怀里弹了一下,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弱了。 第三下。 “咳——”一枚尖尖的枣核从孩子嘴里弹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沾着血丝。 孩子“哇”地哭出声,又响又亮。小脸从灰白往回泛红,肉眼可见。 妇人扑过来抱住儿子,整个人抖得站不住,眼泪淌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的儿……我的儿啊……” 花清浅喘着气蹲在一旁,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枚枣核,闭了闭眼。 花清礼跑过来蹲下,声音还发紧:“清浅……你真行。” 花清浅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缓了两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那母子俩跟前蹲下,语气缓下来:“大娘,枣核吐出来了,但喉咙里头可能划伤了。带孩子再去给大夫瞧瞧,看有没有别处伤着,开两副药吃着,稳妥些。” 妇人红着眼连连点头:“哎!哎!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抱着孩子就要磕头。 花清浅赶紧扶住她:“别耽误了,快带孩子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 花清浅蹲在地上,手还在抖。 她把拳头按在膝盖上,使劲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手不抖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转头对花清礼说:“二哥,走吧。” 花清礼没动,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出一只手。花清浅搭上去,借力站直了。 她弯腰去拎背篓,花清礼的手已经先一步提起了背篓带子,往肩上一甩:“我来。” 花清浅看向他肩头:“二哥,咱喝水的竹筒呢?” 花清礼低头扫了一圈,又探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到银子还在,眉头松了松:“怪事,还有人惦记这个?罢了,先去置办粮食,早些返程。” 兄妹二人朝镇上最大的杂货铺走去。铺子不小,柴米油盐、调料杂物,样样齐全。 花清浅走到米缸前:“掌柜,糙米、精米怎么卖?” “糙米十五文,精米三十文。”掌柜拨着算盘抬眼。 花清浅指节在缸沿上敲了两下:“二十斤糙米,五斤精米。” 花清礼在旁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花清浅没回头,目光转向盐堆:“盐呢?” “粗盐十文,精盐二十文。” 花清礼没忍住,拉了她袖口一下:“粗盐就行。” “粗盐两斤。”花清浅点了点头。 她走到酒水架前,指着一只小陶坛:“掌柜,这坛糯米浊酒?” “一升装,二十文。” 花清礼正要开口,花清浅先说了:“买一坛。爷和爹他们上山回来,夜里喝一口,解乏。”她侧过头,声音低了些,“二哥,欠债还了还有富余,不必这般。” 花清礼不吭声了。 花清浅又添了一升米醋,十五文。 掌柜算盘噼啪一阵:“糙米二十斤三百文,精米五斤一百五十文,粗盐两斤二十文,浊酒二十文,米醋十五文。共计五百零五文。” 花清礼一听这数,眉头拧了一下,回去奶知道了,怕是要拿笤帚疙瘩招呼他。 他掏了一两银子递过去,掌柜拨了铜板找回来。花清浅把物件一件件装进背篓,捆扎结实。 兄妹二人出了铺子,日头已经偏西。 城门口路边有个包子铺,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蹿。花清浅脚步一顿:“哥,买几个包子带回去?” 花清礼想说不买了,肚子先他一步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一红。 花清浅拉着他走过去。 “大叔,菜包肉包怎么卖?” “菜包两文,肉包三文。” 花清浅低头合计了一下:“菜包九个,肉包两个。” 大叔拿油纸利落包好:“一共二十四文。” 花清礼接过来,油纸烫手,面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喉头滚了滚,没拆,小心塞进背篓最上头。 旁边一个小摊,扁担挑着木桶,案板上摆着琥珀色的饴糖块。白发老汉拿小木槌敲下一块,油纸裹好递给一个小孩。小孩咬了一口,龇着豁牙乐了。 花清浅眼睛一亮:“哥!饴糖!” 花清礼顺着她目光望过去,嘴角抽了一下:“你方才买包子不是说还要省?” “那不一样,包子是填肚子的,饴糖是——”她想了想,“饴糖是甜的。” 花清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买几个?” 花清浅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一,又改成五,最后定在十上。 花清礼没再多说,走过去问价。老汉笑道:“一文一个,自家熬的麦芽饴,甜得很,不粘牙。” “来十个。” 老汉一块块敲下来,油纸裹好,码成一摞,大纸一兜,四角对折,麻绳扎紧,递过来。花清浅接住,隔着油纸还能觉出微温,麦芽甜香直往鼻尖里钻。 她拆了一块,先塞到花清礼嘴边。花清礼愣了一下,咬了一口。 饴糖在嘴里慢慢化开,软糯醇厚,甜丝丝的,果然不粘牙。 他嚼着嚼着,眼角那点笑意一闪就没了。 “甜不甜?”花清浅歪头。 花清礼没答,把糖包塞进背篓,背起来往前走。走了两步,嘴里咂巴了一下,那点甜味还黏在舌头上。 花清浅自己也掰了一块扔进嘴里,甜香化开,她眯着眼正美着,忽然一拍额头:“哎呀!忘买猪板油了!” 花清礼转过头:“买那个作甚?” “熬猪油!灶上荤油见底了。”花清浅把饴糖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跑,“哥你等着!” 她小跑到猪肉摊前,屠户正拿砍刀刮案板:“猪板油咋卖?” “十文一斤。” “称一斤。” 屠户切下一块,草绳一拴递过来。 花清浅数了十文搁在案板上,拎着肉就往回跑。猪板油在手心里晃荡,白花花一坨,在暮色里泛着油润润的光。 跑回来时,花清礼正背靠背篓张望。旁边停了辆牛车,赶车的是村里的陈大爷,叼着烟杆冲他招手:“花家小子!顺路,捎你们一程!” 花清礼刚要摆手说不用,花清浅凑到他耳边压着声:“哥,你揣着银子呢。” 花清礼手一顿:“……也对。”他从荷包里摸出四文钱递过去,“陈大爷,多谢您。” 陈大爷接过铜板,啪地甩了个鞭花。 老牛被他甩得耳朵一抖,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上来吧!赶着日头落山前到家。”他拿烟杆指了指车板,“东西搁后头,人坐稳咯!” 花清礼把背篓稳稳当当放上车板,包子和饴糖往里推了推。 花清浅爬上去坐好,手里还攥着半块饴糖,时不时咬一小口,眯眼看两旁的稻田被夕阳一层层染过去,金灿灿的,像泼了一地碎金子。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起来,老牛不紧不慢迈着步子。 晚风迎面拂过来,稻禾清气里混着包子面香、饴糖甜味,还有猪板油那股子生肉特有的油腥气。 花清礼靠在车板上,背篓抵着他的背,沉甸甸地压着,但他没觉得重。 村子越来越近了。 炊烟从屋脊上慢慢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被晚风扯散了,融进暮色里。 花清浅看着那道炊烟,把最后一口饴糖含在嘴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书里,原主落水之后没几天就出事了。 她嘴里的甜味一下子淡了。花清浅直起身子,扭头问:“二哥,今儿是月里十几了?” 花清礼被她问得一愣:“十七啊,出啥事了?” 第九章 崴了脚。 十七。 她记得很清楚。原书里就在这个月十七,她大哥花清寒上山砍柴,从坡上滑下去,小腿让一根枯枝扎穿了。 那根枝子不粗,但断在肉里,山里头请不着好大夫,等抬到镇上时伤口已经化脓。后来腿没保住,倒也没截,就那么废了,站不起来,走不了路。 花清浅手里的饴糖纸被捏得皱成一团,她没发觉。 “二哥,”她声音忽然紧起来,“大哥今日在哪儿?” 花清礼被她这语气弄得有些慌:“上山砍柴了啊,每日都去的,你问这个作——” “快一点。” 花清浅转头看向陈大爷,嗓子眼发干:“陈大爷,能不能再快些?” 陈大爷回头瞅了她一眼,小姑娘脸色白得不大对劲。他把烟杆往嘴里一叼,鞭子又甩了一下:“驾!” 牛车猛地一颠,快了不少。 花清浅攥着手里那块饴糖纸,指甲掐进掌心里。原书里大哥摔下来的时辰,就在今日酉时前后。 她不知道眼下还赶不赶得上,但有一样她心里有数,那根枯枝扎穿的不止是大哥的腿,是花家一整条活路。 晚风灌进她领口,凉飕飕的。花清礼在旁边不停问怎么了,她一个字也没答,只是盯着越来越近的村口,眼睛直勾勾的。 背篓里,新买的糙米和精米挨挨挤挤地躺着,盐、醋、酒、饴糖、包子、猪板油,满满当当一背篓的烟火气,沉甸甸地压着。 但这些能不能撑起一个没了劳力的人家,花清浅心里比谁都清楚。 炊烟还在往上飘,暮色一寸一寸合拢过来。 她攥着车板边沿的手指头,开始发白了。 牛车刚停稳,花清浅就跳下来,脚下一绊,踉了一步。她拔腿就往家跑,头也不回地喊:“二哥,快点!我先回去!” 院门口晾衣裳的陈桂香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满头是汗,脸拉下来:“跑什么?晚到这个时辰?” “我找大哥!”花清浅喘着气。 孙美丽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上山砍柴去了。西山,小半个时辰。” 花清浅转身就跑。陈桂香在后头喊了一声,没喊住。花清礼追到家门口,背篓往地上一撂:“浅浅呢?” “跑西山了!” “不好!”花清礼拔腿就追。陈桂香愣了一息,冲孙美丽喊了声“东西抬堂屋”,自己跟了出去。 碎石硌脚。花清浅闷头往上冲,花清礼在后面追得嗓子冒烟。 “浅浅!到底怎么了?” “心里不踏实。”她连头都没回。 两人边跑边喊大哥,风声灌进嘴里,干涩涩的。 拐过第三道弯,坡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哼。花清浅猛地刹住脚,探头往下一看,花清寒脚底打滑,整个人正顺着陡坡往下溜。慌乱间他攥住一根粗枝,身子吊在半坡,脚下被藤蔓缠住,蹬不着实处,底下全是乱石。 “大哥!别动!抓住!” 两人同时趴到坡边,一人攥住他一条胳膊,拼了命往上拉他。树枝被拽得咔咔响,棘刺划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咬着牙使足了劲,总算把人拽了上来。 花清寒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汗把领口洇透了。他抬头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竟还挤出一个笑:“你们俩怎么追山上来了?” 花清浅蹲下身,大口喘着气,低头去查看他的腿:“伤哪了?” “崴了一下,脸上蹭破点皮。”他揉着脚踝,轻描淡写的。 花清浅点点头,站起身,往山坳那边走过去。她蹲下来,盯着什么没说话。 花清礼凑过去:“怎么了?” 她没回头,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看那个断口。” 花清礼弯腰一瞅,眉头就拧了起来。断口齐整得很,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不像被脚踩断的,更不像身子坠断的,倒像是有人事先砍了大半,只留了一层皮肉连着。风穿过林子,天色又暗了一分。花清浅收回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木屑,在掌心拍了拍。 “走吧,先扶大哥下山。” 花清礼顺势蹲下:“大哥,我背你。” 花清寒趴上去,不再推辞。顺着山坡往下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柳青阳跟我说,这片山里时常有野兔出没。我想着砍柴之余碰碰运气,逮两只换铜钱。” 花清浅心头一沉:“大哥!柳家什么品性的人家,你怎能轻信?” 花清礼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了花清浅一眼:“……他故意引大哥上山?” “没有实证,不好定论。”花清浅皱着眉。 正说着,坡上传来陈桂香的声音,又急又气:“清寒!出什么事了?!你们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这老婆子!”她顺着山道赶上来,累得直喘。 “奶,没事,崴了脚。”花清寒伏在花清礼背上答了一句。 一行人匆匆回院,孙美丽一见有人背着进门,慌忙迎出来:“哎哟!这是怎么了?快快快,凳子上歇歇!” “无碍。”花清寒扯了扯嘴角。 花清浅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两碗清水,背过身悄悄滴了几滴灵泉水。端出来递给花清寒一碗,又递一碗给花清礼:“先喝口水缓缓。” 二人接过碗喝了。花清浅看了看花清寒的脚踝,肿得老高,转头吩咐花清礼:“二哥,拿钱去请大夫,拿几贴膏药回来。”花清礼掏出一包银子递过去,转身出了门。 花清浅走过去,把院门合上。安静下来的一瞬,她想起原著里原身落水之后,花家一桩接一桩出事,桩桩透着蹊跷。 回到石桌旁,她解开布包,把银锭一锭一锭摆出来。白花花的。孙美丽张大了嘴,陈桂香也瞪圆了眼。 “这里十二两多。”花清浅压低声音嘘了一下,“卖酸辣粉配方换的。还跟一品楼定了长久供货的生意。” 话音刚落,院门被拍响,咚咚咚。花清浅拉开门,顾秋菊、花茂林、花耕山垂着头走进来,满脸灰败。 “怎么了?”陈桂香问。 顾秋菊长长叹了一声:“只借来一两。村里能开口的全都问遍了,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实在借不出更多。” 话没说完,几人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几锭银子,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哪来的?” 陈桂香抢上一步,扯过一块粗布,哗啦把银锭裹住,往怀里一塞:“先藏好,明早先把十两债还了。”收拾停当,听花清浅说采买花了五百多文,她眉头拧起来:“你这孩子,会不会过日子?都买了些什么?” “东西在背篓里,奶自己看。” 花茂林没说话,走到石凳旁坐下,啪嗒点上旱烟。烟雾缓缓升起来,他才开口:“生意……成了?” “嗯。”花清浅点头,“成了。” 第十章 真是不会过日子。 她转向花耕山和花清寒,眉眼松快了些:“爹,大哥,往后怕要忙得脚不沾地了。”顿了一下,又问,“山上哪里还有成片的野山椒?木薯和野山椒,一品楼那边都要。”跟着把酒楼里谈好的买卖,捡要紧的说了。 花耕山眼睛一亮:“南边山坡上有一大片,我砍柴时见过。” “当真?爹明日带我去。”她偏过头问花茂林,“爷,您种地在行。我要是留了野山椒种子,能栽到自家田里吗?” “你想引种?” “嗯。能做酸辣粉,也能熬辣椒酱,配菜都好吃。”她说起往后的打算,一样一样摆出来。 花茂林捏着烟杆沉吟了一会儿:“这野山椒要什么土?” “怕积水烂根,沙土最好,不挑肥,但得向阳。黏土存水,容易黄叶。垄起高些,水能淌走,平日多松松土,不用浇太多水。” “那木薯呢?”花耕山接着问。 “木薯不挑地,贫地荒地都能活,就怕涝。坡地最合适,地太肥反而不行,光长叶子,薯块长不大。两样都耐旱,种下去不用天天看,刚种时浇点水稳住根就行。” 花茂林缓缓点头,烟杆在石桌沿上磕了磕:“后山南边那片荒坡,倒是可以先辟出来试一批。” 花清浅话落,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递到顾秋菊面前:“娘,从前我不懂事,把您这簪子典了。今天进镇,我赎回来了。” 一家人望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簪子,齐齐愣住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晾绳上的湿衣裳晃了晃。没人说话,只有旱烟的那一点红,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陈桂香眉头又蹙起来:“明日要还十两债,你还花钱赎簪子?银钱可够?” “够的。扣掉花销,还剩十二两多。” 花清浅瞥见孙美丽站在旁边搅着衣角,便说了句:“嫂子,背篓里有饴糖,拿给吉安吃。”孙美丽眼睛一亮。 这小姑子,什么时候会体恤人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 花清礼领着陈大夫进了门。 陈大夫蹲下,仔细查看花清寒肿起的脚踝,按了按:“没伤骨头,敷几日草药就能消肿。” 说完摆摆手,不肯收钱,“药钱二十文先欠着,你们正用钱的时候。”又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小锭银子递过来:“一点心意,再多拿不出了。” 陈桂香连忙推辞,眼眶还是红了,躬身道谢:“多谢大夫,难关大抵已经过去了。” 陈大夫一愣,目光扫过花家一众人。前几日还愁云惨淡,四处低头借钱,不过几日,竟有了转机? 陈大夫扫了一眼花家众人神色,没再多言语,简单叮嘱几句休养的注意事项,收下二十文药钱便转身离开了。 “清礼,你跟着大夫回去,把外敷的草药取回来。”陈桂香开口吩咐。 花清浅上前,合上院门。 一转身,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在她身上。 “进堂屋再说。” 一行人移步堂屋依次落座,陈桂香掀开背篓里盖着的粗布,将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 看清里头的物件,满屋人皆是一愣。 “天呐,竟然是白米!”孙美丽低呼出声。 “这油纸包着的是什么?” “包子今日人人都有,特意多买了两个菜包,留给爷和奶。” “你这丫头,真是不会过日子!” 陈桂香嘴上骂着,手却不停,看见那罐猪油,才微微点头,“这么一大堆里头,也就这猪油和糙米还算买得值当。我先去把猪油炸出来。” “奶,先别急。”花清浅拿起一个肉包递到陈桂香手里,“您先咬一口,垫垫肚子。” 浓郁的肉香在屋内散开。刚睡醒的花吉安迷迷糊糊摸进堂屋,吸了吸鼻子。 “娘,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花清浅笑着递过去一只:“快去净手,有肉包子吃。” “真的?”小孩眼睛一亮,兴冲冲跑了出去。 花清浅转向一家老小:“爷,爹娘,大家先吃包子。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只是木薯浆得沉在盆里沉淀,再放到院中石台上慢慢晾晒成干粉,工序繁琐,要多费些功夫。” 花茂林咬下一大口包子,油香在嘴里散开,连连点头:“只要能挣钱,麻烦点算什么。” 花清浅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漫天大雪里,花家老宅的房梁上,悬着一截白绫。 她手一抖,包子差点滑落。赶忙甩甩头把那画面赶出去,低头又咬了一大口。想那些做什么,先把明儿的债还了。 暮色渐沉时,灶房里熬着猪板油。油香顺着门缝往外钻,堂屋里一桌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花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过荤腥了。 油渣炸得金黄酥脆,花吉安就踮着脚扒在灶台边,小脑袋一探一探的,拽着陈桂香的衣角嚷:“太奶,我要吃香香——” 陈桂香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塞进他嘴里,小孩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糙米里掺了把精米,焖了一锅白饭。 野菜下锅,新炼的猪油一爆,满屋窜香。又炒了一盘晚茄。一家老小围坐桌边,头一回整整齐齐。 热饭下肚,每个人眼底都泛起了热乎气。那是踏实的饱,是许久没尝过的暖。日子,好像终于有了点奔头。 香气太浓,顺着院墙缝飘了出去。隔壁有人趴着墙头探头,使劲吸鼻子:“谁家炼油炒菜?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孩子跟着哭闹:“娘,我要吃肉!” “听动静,花家那边。” “花家?穷成那样还能吃上荤?明儿十两银子还不上,要么卖闺女,要么抵房子,看着吧。” “岂有此理!” 花清寒“砰”地搁下筷子起身要往外冲。 “站住!”陈桂香厉声喝住,“你堵得住旁人的嘴?” 花清浅拉住大哥袖子:“哥,犯不着争。明儿把债还了,闲话自个儿就散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哥,你信我,咱家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花清寒看了她一眼,拳头松了松,到底坐了回去,闷头扒饭。 “明日爹和大哥,陪我进山再找找野山椒和木薯。” 花耕山点头,“趁夜里没人,先把之前那挖好的一百斤背回来。” 花清浅往陈桂香跟前凑了凑:“奶,里正和几位堂叔先前愿意搭把手,这份情咱们得记着。明儿二哥送木薯粉进城,顺路割几斤肉,分头登门谢一谢。” “落难时肯伸手的,不能忘。”花茂林放下碗,吧嗒一口旱烟,看着花清浅,眼里有光,“浅浅,你真长大了。” “只是木薯的事,村里半句不能透。”陈桂香沉下脸,“咱家刚稳住,还没本事顾旁人。” “奶说得对。”花清寒点头,扭头看孙美丽,“你那张嘴,给我闭严实了。” 孙美丽忙道:“我晓得轻重。” “你娘家那头也不准提。”陈桂香补了一句,“花家这些年受够白眼了。先顾好自家,吃饱活稳了,才有余力帮别人。” 孙美丽撇撇嘴,低低应了声:“嗯。” 花清浅低头扒饭,耳朵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却另有一层担忧。 穿书前翻到的那几页里,只记得一页纸角上写着“陈家设局“四个字。 哪个陈家?陈赖子家?还是镇上那个陈家?她把碗沿抵在唇边,默默记下这四个字。 花耕山和花清礼前脚刚背着背篓上山,后脚院门就叫人拍得山响。 陈桂香披了件褂子出来,隔着门板喊:“谁啊?大半夜跟催命似的!” 第十一章 这丫头我们带走。 门外是陈赖子家婆娘那尖溜溜的嗓门:“花家的!你们家炖啥好肉了?我家孙子馋得满炕打滚,匀一口呗,乡里乡亲的别忒小气!” 陈桂香“哗啦“拉开院门,往门槛上一杵,两手叉腰,脸拉得老长。 “匀一口?我明儿还差十两银子呢,你给补?你家陈赖子赶集才卖了猪,你不割肉喂孙子,倒上我家门口来闻味儿。” “怎么,你家银子是镶了金边,舍不得花?” 那婆娘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你家明明炖了肉,藏着掖着不认账——” “我认什么账?”陈桂香“呸“往脚边啐了一口,”我认我家锅台上有口吃的。你倒先认认你家那头猪卖了的钱去哪儿了,扯花布了还是买胭脂了?自个儿家银子捂得严严实实,上我家门口充可怜,天底下的便宜全让你一人占尽了!” 几句话戳在肺管子上,那婆娘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皮子哆嗦着还要嚷嚷。陈桂香懒得再听,“哐当”把门合上了。 花清浅缩在院后茅厕里,就着桶里水拧了布巾,草草擦过脖颈手臂上的薄汗。晚风翻过土墙,四下黑沉沉的,只灶房门口漏着一小片黄光。 她奶真威武,她勾唇,抹了把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想洗澡。想那个宽敞得能躺平的浴缸。想电灯一摁就亮,想手机揣兜里随摸随有。 早上拿清水漱了口,指甲盖蹭着牙面刮了两下,那股子黏糊劲儿叫她浑身不自在。牙膏,软毛牙刷。 她闭了闭眼。 行吧,穿都穿了,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翻什么身。 总不能就这么凑合一辈子,得想辙。 擦完身子,她把布巾搭在篱笆上晾着,抬脚回了前屋。 花清浅转身进了自己卧房,门一合上,外头的动静就远了。 她往炕沿上一坐,心念一动,眼前一晃,人已经落在灵泉空间里头。 一亩灵田铺在脚下,木薯苗已经长出来,肥嘟嘟的薯叶挤在一块儿。田埂边几株野山椒也支棱起来了,前两天还蔫头耷脑的。 花清浅蹲下身,舀了瓢灵泉水浇下去。水珠子滚在叶面上,亮晶晶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泥,走到小洋楼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用肩膀顶了两下,稳如泰山。 绕到窗边瞧了瞧,里头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行吧,急也没用。”她搓了搓指头,“先把木薯收了换银子,门迟早能开。” 心念一动,人回到卧房里。 炕板硬得硌骨头。 她盯着黑乎乎的房梁,翻了个身,把薄被裹紧。月光从窗纸缝漏进来一缕,细细的,像根银线。 外头狗吠了两声,又静下去。 * 公鸡打第一声鸣,花清浅就醒了。 身下的木板床硌了一夜,肩胛骨酸得发胀。她坐起身揉了揉,套上青绿布衫,把长发粗粗编了根麻花辫甩到身后。 堂屋后头亮着盏油灯。 陈桂香和顾秋菊正围着石磨磨木薯,浆水顺着磨缝往下淌,一股子生涩的土腥气。 “奶,娘,起这么早?” 陈桂香手上不停:“木薯是咱家眼下活命的指望。” 花清浅卷袖子要上前,陈桂香头也不抬:“清早露重,寒气进了骨头有你受的。” 旁边木门吱呀一响,花清礼披着褂子出来了。 “二哥。” “浅浅。” “大哥脚踝好些没?” “敷了药,肿消了大半。”花清礼搓了搓脸,“你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花清浅顿了一下,“二哥,今日你送木薯粉进城,顺路去屠户那儿打声招呼。若宰了肥猪,把猪背脊上那排硬鬃毛替咱们留下来,能收多少收多少。” 花清礼一愣:“猪鬃毛?你要那东西作甚?” “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陈桂香在旁听见了,拿围裙擦了把手:“清礼,过来接着磨。我去灶上把稀饭煮上。” “奶,今天煮白米稀饭吧。” 花茂林不知何时站在篱笆外,边上磕了磕烟杆:“怎么,馋白米了?” 花清浅抿嘴一笑,没搭腔。 她转身从墙根抄起竹洒水瓢,往后院那片野山椒地走。蹲下身,借着浇水的由头,引了一缕灵泉水渗进椒苗根部的土里。 打理完椒苗,她拐进储物偏房,从油纸包里摸出两块饴糖。走到顾秋菊跟前,糖块塞进她手心。 “娘,你尝尝。” 顾秋菊舔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连忙推回来:“娘一把年纪了还吃这个?你自己留着。” “买了十块呢。吉安小,留两块给他,其余的大家分一分,甜甜嘴。” 顾秋菊攥着糖,嘟囔了两句“乱花钱”,眼角却弯了一下。 花茂林捏着糖块看了两眼,没往嘴里送,顺手揣进怀里。 早膳摆上桌。 白米稀饭,野菜,酸萝卜码在碟子里。一家人围着灶台,吃得满口踏实。 花清浅低头扒饭的工夫,瞥见她爷那只糙手从碗边挪过去,糖块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奶碗旁边。陈桂香眼皮也没抬,拿筷子把糖拨到桌角,继续喝粥。 花清浅抿着嘴把脸埋进碗里。 早膳后,花清礼背上篓子往镇上送货。 花清寒脚伤未愈,留在家里。花茂林和花耕山扛着锄头上山,花耕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浅浅,你额头伤未好,注意休息,露水退了再进山。” 人刚走,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债主来了。 来得这样早。 篱笆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妇,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嗡嗡钻进来。 “一大早堵门,也不知花家是要抵房子,还是卖闺女。” “昨夜我明明闻见他家飘出油肉香,哪像拿不出钱的样子。” 陈桂香在后院洗碗,听见动静,随手抄起木棍就往前门走。 顾秋菊和孙美丽跟上去。花清浅解了围裙,面色平静,也出了门。 里屋,花清寒听见外头吵嚷,急着下床,脚一滑,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孙美丽脚下一绊,回头骂:“你下来添什么乱!吉安,把你爹摁住了!” 她把人扶回床上,又匆匆往前赶。 前门这边,陈桂香一把拉开院门。门外壮汉顺势一推,踏进院子。 目光落在花清浅身上,咧嘴笑了。 “哟,花家小丫头,几日不见,养得白嫩了。”他斜眼扫了一圈院子,“这破屋子抵了也不值十两。不如把这丫头卖了,最实在。” 旁边闲妇跟着煽风:“陈老婆子,横竖凑不出钱。不如把孙女送镇上去当丫鬟,好歹换笔银子。总比在村里刨土强,瞧这细皮嫩肉的,哪像干农活的料。” 陈桂香将木棍往地上一顿:“欠债到期还钱,天经地义!” 喘了口粗气,木棍往前一指:“日头才刚升起来,你们就堵门逼债?我家的银子,到期一文不少!” 旁边有人张嘴,她一个眼刀飞过去,那妇人嗓门噎在喉咙里。 陈桂香把木棍往身后一别,抬了抬下巴:“轮不到外人嚼舌根,打我孙女的主意。闲得慌就回家管自家的事——” 她顿了一顿,眼风扫过墙外,“少在墙外头说三道四!” 壮汉脸色一沉,冷笑一声,朝身后几个汉子抬了抬下巴。 “说得轻巧。今日是最后期限,拿不出十两,这丫头,我们带走。” 花清浅站在门槛后头,目光从壮汉脸上滑开,扫过篱笆外的人群。 这一扫,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第十二章 怎么交代? 柳青青。 桃红衫子半新不旧,站在前排,嘴角挂着笑。旁边那婆子花清浅认得,陈桂芳,她奶的堂姐。 去年秋上来借过半袋粮,到现在没还。 花清浅脑子里嗡了一声。原著里的剧情往上翻,柳青青是锦鲤命格,上山兔子撞腿,下河鱼往岸上蹦。 昨天柳家炖鱼,半个村子都闻见了味儿。 陈桂芳正凑在柳青青耳边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朝院里瞟一眼。眼神对上了也不躲,就那么直直看着。 花清浅攥紧了袖口。 赵守礼,从前是她未婚夫,如今是柳青青的,她站在花家门口,看债主逼她卖身。 这热闹,换谁不来瞧? 壮汉见她不出声,上前半步:“怎么?拿不出银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汉子往前迈了一步,围观的人往后缩了缩,又往前挤了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要么抵房子,要么抵人。你们自己选!” 旁边有人嘀咕:“那丫头值不了十两吧。” 另一个接话:“值不值,王地主说了算。王地主就喜欢——” “闭嘴!”陈桂香一棍子扫过去。 那人往后一缩,话断了。 顾秋菊含着泪将花清浅护在身后,花清浅没看那人。 她盯着柳青青。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院子里外都听得见:“别急。银子我有。这钱,得当着大伙儿的面给。”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不大,不厚,扎得紧。 院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布包上。 她一层一层解开手帕摊开。 院子里更静了。 壮汉伸头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 花清浅把布包往前递:“十两,一文不少。你数数?” 壮汉没伸手。 他盯着那堆银子,又抬头看了看花清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起哄的村妇也闭了嘴。 花清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柳青青身上。柳青青已经转过身,拉着陈桂芳往外走。 步子有点急。 桃红衫子一闪,挤出了人群,没再回头。 花清浅把银袋子往前又递了递:“怎么,不收了?” 壮汉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把欠条递过来,闷声说了句“走了“,转身就走。 旁边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却没动,他盯着花清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地主那边,怎么交代?” 领头那人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银子到手了,回去再说。” 刀疤脸没再吭声。 又看了花清浅一眼,那眼神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压过来,才转身跟着走了。两个汉子跟在身后,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人群散了。 篱笆外头空下来,只剩几只鸡在土里刨食。 花清浅站在门槛后头,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头。 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门槛上。她转身进屋,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花清浅闭上眼,把刚才那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柳青青,陈桂芳,王地主。 她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这钱,迟早要让你们十倍吐出来。 院门“咔嗒”合上。顾秋菊后背贴着土墙,身子一软,险些滑坐在地。 “总算……暂时熬过去了。” 陈桂香却沉着脸:“手里余钱不多了。清礼今年十八,亲事还没着落。” 花清浅按了按她的手:“奶,会好的。” 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陈桂香:“方才柳青青旁边那婆子,是陈大奶吧?我瞧她跟柳青青走得近。” “我也瞧见了。”孙美丽把棍子靠回墙边,喘了口气。她方才攥着棍子绷紧了劲儿,没想到债主走得这么利索。 陈桂香没答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桂芳是我堂姐。年轻的时候,她中意你爷爷。后来你爷爷上门求娶的是我,她不甘心,也嫁来了青河村。几十年了,处处暗里使绊子。” 花清浅眉头一动。 穿过来这么久,原著碎片零散,她一直没弄明白,当初家里为什么偏偏找王地主借钱。 “奶,当年那五两银子,是谁牵的线?” 陈桂香眼底浮起一层愧色。 “美丽生吉安那年难产,大出血,得用人参吊命。家里掏不出银钱,你陈大奶上门来说,她能找王地主借。” “她牵的线?” “嗯。我们急着救人,没细看契约。五两银子,三年期限,利滚利,到期十两。” 花清浅攥紧了袖口。 借五两,还十两。王地主放的阎王债,而牵线的人,是陈桂芳。 当年孙美丽在鬼门关前躺着,全家只有这一条路能走。陈桂芳知道她们没得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些。这债,从头到尾都有人递刀。 “奶,都过去了。” 花清浅弯腰拎起背篓。 “我上山去找爷和爹。木薯晾晒劳烦你们多上心,自家吃的一定要多换水多浸泡。” “放心!”孙美丽拍着胸脯。 “我顺路瞧瞧有没有野果,摘些回来给吉安。” “哼,就会拿吃的哄人。”孙美丽嘴上不饶人,语气却松快了不少。 花清浅笑了一下,不跟她争。大嫂嘴硬心软,她心下明白。 辞了众人,她顺着后山小路走。花家宅子挨着山脚,这片山林平日少有人来,清静得很。 她踩着落叶往上走,脚下沙沙响。 心念动了动,空间里那几株木薯苗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绿油油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没多看,收了心神往前走。 十月里野果正熟。 她一路走走停停,见着藤蔓上挂着的通红高粱泡便摘下来,拿粗布巾仔细包好。 走了约两刻钟,远远看见花茂林和花耕山坐在大树底下歇脚,身旁背篓堆得冒尖,全是刚挖的木薯。 “爷,爹。” 她走上前,悄悄从空间取出竹筒递过去:“先喝口水。” 花茂林抬眼:“怎么上山来了?家里出事了?” “王地主手下的人来讨债了。银子给了,人走了。” 两个男人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花清浅蹲下身,指着地上的木薯杆:“留种的挑中段粗壮的,嫩梢和老根都不要。二三十根捆一捆。找块背风朝阳、不积水的坡地,挖条浅沟,杆子横着摆进去,铺一层干草,上头薄薄盖一层土。” “土不能太厚?” “太厚闷烂了,太薄晒干了。”花清浅比划了一下,“留点缝透气就行。天冷就多盖一层干草挡风。” “开春呢?” “霜不下了就挖出来。砍成一尺长的小段,每段留四五个芽眼,斜插进土里,浇上水就能长。” 花耕山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原来杆子也行。” 花清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先收回去吧,搁在阴凉处,等忙完这阵子就存。” 花茂林把柴刀别回腰后,弯腰挑了根粗壮的木薯杆掂了掂:“行,听你的。” 话落,花清浅抬眼看山林更深处:“我再往前走一截,摘点野果。” “你额头有伤,有事喊一声。” “好。” “别走太远。” 她又应了一声,顺着坡地往偏静处走。 第十三章 上门打秋风。 沿路又摘了几串高粱泡,目光扫过林间,忽然定住了。几株老皂角树垂着长长的褐色荚果。 她猛地一拍脑门。皂荚。 村里人只晓得砸碎煮水洗衣洗头。可她清楚,皂角熬出碱水,兑上猪油,就能做成肥皂团。家里衣裳难洗净,女子洗头也只有皂角水,若是做出成型的皂团,自家能用,镇上也能卖。侧柏叶也一并添进去,做洗发的药皂,止痒去屑再好不过。 她压下心底的激动,慢慢走到皂角树下,弯腰捡拾地上干透的皂角,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壳子脆硬,晃一晃里头籽粒沙沙响。 她捡了一把,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土才放进背篓。 身后传来脚步声。 “浅浅,你在这儿作甚?” 她回头,花清礼站在大树底下,正望着她。 “二哥,你回来了?镇上顺利吗?” “顺。”花清礼笑了一声,“酸辣粉和水晶饺卖得好,掌柜的嘴都合不拢,还特意装了两笼让带回来。” “当真?”花清浅目光一亮。 花清礼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你在忙活什么?” “正好搭把手,帮我多采些侧柏叶和松针。” 花清礼一愣:“这些能作甚?” “先保密。对了,这附近有枯竹子吗?” “下头就有一片。” “帮我砍几株。” “行。” 花清浅看了花清礼一眼。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也不拦着她做稀奇事。她记得花清礼是家里唯一识字最多的。 “二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花清礼淡淡笑了一下:“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就够了。” 兄妹俩一边捡一边闲话。山下忽然有人喊:“清礼!浅浅!该回了!” “来了!” 两人各背一篓,慢悠悠往山下走。花茂林和花耕山扛着柴火跟在后头。 走到河边,花清浅忽然停下,把背篓递给花清礼。 “等我一下。” 石缝里一丛薄荷长得正旺。河水从石缝间流过,泠泠的,凉丝丝。 她弯腰去摘,趁着空隙分了一大丛悄悄移进空间,外头只留了一小把。 几人走回村口,远远听见院子里传出女子的哭声。 “怎么了?快走。” 脚步加快。 踏进院门,陈桂芳带着女儿花巧月站在院中,姑娘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四人刚踏进院子,陈桂芳一眼就瞅见了花茂林。眼珠一转,眼眶说红就红,扯开嗓子喊:“茂林哥,你可得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徭役就要来了,巧松是花家独苗,要是有个闪失,我们可怎么活啊!” 花清浅心里咯噔一下。 秋收一过,赋税缴完,紧跟着就是徭役。 大越朝规矩,家里有成年男丁的,要么上工,要么交三两银子顶替。陈桂芳准是瞅见花家一口气还了十两,眼热了,上门打秋风来。 她不搭腔,把背篓搁到廊下,进堂屋舀了几碗凉水端出来,递给花茂林、花耕山和花清礼:“爷,奶,爹,二哥,先润润喉。” 几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下。 陈桂芳盯着花茂林不放,嘴皮子一翻:“茂林哥,你咋不说话?当年原本定的是我,你倒好……” 陈桂香脸当场沉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没出声。 花清浅瞟了一眼,原来奶也会吃醋。 花茂林生得周正,花家几个晚辈眉眼都随他。 花茂林脸一热,恼道:“休得胡言!” 陈桂芳压根不接茬,往前凑两步,眼睛往花清礼身后的背篓上瞟:“茂林哥,我刚瞅见清礼从镇上回来,背篓里一股吃食香。你们家怕是寻着来钱的路子了吧?咱好歹是亲戚,桂香还是我堂妹,有挣钱的营生可不能藏着掖着呀。” 陈桂香一下子就炸了。 往前一跨,两手叉腰,张嘴就泼:“你少往自个脸上贴金!啥亲戚?去年秋收你上门哭穷,借走我半袋糙米,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还!平日里尽使绊子,今儿见我家有银子就腆着脸来攀亲了?徭役是官府的差事,家家都一样,凭啥让我们掏钱替你担着?少在我院里哭丧,有难处自个想法子,别老盯着别人兜里的钱!” 陈桂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堂妹,你这说的啥话!不就半袋米的事,你至于吗?邻里亲戚的,帮一把不是应当的?” “应当?我家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凭啥替你填窟窿!” 陈桂香越说越气,浑身直抖,往前一冲,眼瞅着就要上手撕扯。 花茂林一个大男人,不好跟孤儿寡母动手,扭脸看向花耕山。 花耕山瞧瞧这个,瞅瞅那个,心里明镜似的,女眷的事儿,自己一个爷们儿插不上嘴。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到花清浅身上。 花清浅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堂屋。 花清礼从镇上带回来两笼水晶饺,她心里有了谱,端上碗筷,捧着饺子走到院中。 鲜香味一下子漫开,院里所有人都齐刷刷扭过头来。 “来,趁热吃。周掌柜给的。” 晶莹透亮的饺子码在木盘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桂芳盯着盘子,嗓子眼动了动。 旁边的花巧月眼巴巴瞅着,怯生生开口:“清浅妹子,这是啥呀,真好看,能给我和娘尝一口不?” 花清浅压根没搭理她,径直走到陈桂香跟前,夹起一只递过去:“奶,您先吃。” 又夹一只放进花茂林碗里:“爷,尝尝。周掌柜给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吃上一口的。” 顾秋菊和孙美丽听见动静,从后屋探出头来。花清浅冲她们招招手。 “大嫂,娘,吉安,都过来垫垫肚子。一会儿要是还得吵,别饿着,没力气跟人掰扯。” “噗——”花清礼一口没绷住,笑喷了。 孙美丽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哟,可别是把明儿的口粮都搭进去了。”声音不大,恰好够陈桂芳听见。 这话彻底把陈桂芳戳疼了,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撒泼:“好啊!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就是手里有两个闲钱吗,凭啥这么糟践人!” 花清浅抬眼,冷冷看过去,话不急不慢,一句接一句往外撂:“欺负?这话可不敢乱说。今早我分明瞅见你跟柳青青走得挺近。人家柳青青可是有福气的人,河边遛一圈都能捡着活鱼。您与其蹲在我们家门口哭穷,不如上她家碰碰运气,说不准还能蹭根鱼尾巴呢。” 这话一撂,陈桂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张不开嘴。 “我们家的钱,也是一锄头一镰刀挣来的。徭役是官府定的规矩,各家自个想法子。我们没有义务替你填窟窿。要是再赖在院里哭闹撒泼,那就请里正过来评评理。” 陈桂芳下不来台,狠狠一跺脚,拽住花巧月:“走!” 母女俩臊眉耷眼地扭头,一溜烟出了花家院子。 花清浅咬下一口水晶饺,薄皮裹着鲜肉,鲜香在舌尖化开。“味道当真不错。改天我们也包些尝尝。” “就你嘴馋,什么都惦记。”陈桂香嘴上数落,手上又拿起一只塞进嘴里。嚼完,扭头瞪向一旁坐着不动的花茂林,“你们两个大男人能干啥?人家堵上门来欺负人,你们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坐这儿看热闹?” 花茂林慢悠悠咽下嘴里的吃食,含着笑:“这不是有孙女出面,替你出了气么。” 陈桂香抬眼看向花清浅,眼底藏着几分意外。几日不见,这丫头的胆子倒是长了不少。 花清浅察觉到那道目光,浅浅一笑:“跟着奶学的。” 陈桂香一撇嘴:“你若是早学我几分本事,咱们家何至于被赵家欺负到头上。” “好了,少说两句。”花茂林磕了磕烟杆,接过话头,“浅浅是真的不一样了。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过,她命里带一道坎,过去了,往后就是撑门户的人。” 花清浅一怔。 原主那些烂摊子还压在她肩上。她得接住这个家,接住眼下的日子。 第十四章 好好待浅浅。 她定了定神,岔开话头:“晚上咱们做蒜蓉粉丝吧。” “那是什么吃食?”顾秋菊一脸好奇。 “娘,晚些我再教您。我先安排几件事。”她扭头看向花清礼,“二哥,之前跟你说的猪鬃毛,可跟镇上的屠夫交代了?” “说妥了,明日就收一批送过来。” “那就好。” 花耕山瞅着院门拴好,发了话:“都散了吧。等傍晚还得上山背木薯。” 顾秋菊上前两步:“方才我跟美丽商量了,往后这院子不能让外人随便进。得搭几个木架子晒木薯粉,东西越来越多,地上摊不开。” “架子我来搭。”花清礼应了一声。 “二哥,你回头去找村里的篾匠叔,买一批新簸箕回来。晒粉少不了这个。” “我省得了。” 花清浅环顾了一圈堂屋:“家里可有闲着的陶罐?” “你要陶罐干啥?”陈桂香随口问了一嘴,没等她答,转身进了堂屋,去柜子角落里翻腾。 花清浅站在廊下,心里拨起了算盘珠子。 花家成年男丁三个,全免役要九两。大哥脚伤没好,爹与二哥再被征走,家中便只剩老幼妇孺了。徭役那活儿苦,壮劳力都扛不住半年。 不能让他们去,爹的腰、二哥的肩、大哥的脚,哪一个都经不起徭役的苦。 得赶在差役上门之前把钱凑出来。 要再快些,再快些才是。 众人四下散开,院子里霎时空了大半。陈桂香斜眼瞥了一眼廊下的背篓,脚步顿了顿。 “这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物件?” 花清浅眉眼弯弯,笑着回道:“奶,我打算做一样新鲜物件,若是做成了,兴许能添一项进项,到时候第一个便给您先用。” “如今这张嘴倒是抹了蜜似的。”陈桂香嘴上打趣,转身却已从灶房取来一只陶罐,递到她手上时,指尖在罐沿上多停了一息。 “多谢奶。” “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花清礼走上前来。 花清浅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他:“二哥,今日买了多少猪肉?” 一旁的花茂林闻言低头看向背篓里的肉,眉头微动:“怎么买了这么多?” “想着要答谢里正,最少得备上两斤,还有几位堂叔,也该分上一些。”花清礼答道。 “说得也是,里正帮咱们不少。”陈桂香思索片刻,开口安排,“这样,再舀半坛浊米酒一同送过去,余下的酒留给家里几个男人夜里小酌几口。” “我这就走一趟。”花茂林应声,便准备动身。 花清礼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铜钱磕着桌面,叮当几声脆响。 “木薯粉得钱八百文,除去十斤猪油二百五十文,还剩五百五十文。” “我的天爷!”孙美丽手里的木勺“咣”一声磕在盆沿上,“这些钱,都抵得上去码头干一月的活了!” “先别急着高兴,还要分出工钱。上山挖木薯、在家磨粉,一家老小全都出了力。” “便是扣去工钱,咱们也还有盈余。” 陈桂香将铜钱收进布钱袋,数了一遍,手忽地一顿,目光在铜钱上停了片刻,才收口打结,绳结比往日多绕了两圈。 花清礼转向花清浅:“浅浅,那我要做些什么?” “二哥,你去后院把炭火生起来。咱们把这几根老干竹放进陶罐里烧制,烧成竹炭。另外再取一点粗盐,还有昨日炼好的猪板油,借我用一些。” “且由你捣鼓去。” 陈桂香嘴上念叨着,转身进屋,取来两小陶罐,一罐粗盐,一罐猪油,一并递给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花清浅接过来,抿着嘴笑:“多谢奶,改日让二哥再给您添一罐猪油。” 后院。 顾秋菊与孙美丽正蹲在石磨旁研磨木薯,石磨吱呀吱呀转着,粉白的浆汁从磨缝间淌下来。 小小的花吉安就坐在石阶边,一只手伸进木盆里拨着清水,溅得满手都是水珠,袖口湿了大半也浑然不觉,嘴里还咿咿呀呀哼着什么曲儿。 花清浅与花清礼一前一后走进后院。 后院四围矮篱笆,平日少人踏足,地上青苔都厚了几分。 院角一处石围之中,清泉汩汩往外冒,碎石砌成石井模样,泉水冬暖夏凉,常年不断。 花清浅的目光在泉水上停了一瞬。这眼泉,在原书的剧情里,后来被隔壁刘家堵了水路,两家闹到了里正跟前。 她收回目光,没说话。 花清礼拿起柴刀,将老干竹劈成小块,一块块码进陶罐里。竹节被劈开时迸出一股清苦的干香。 “二哥,寻一块瓦片盖住罐口,再取些黄泥沿着缝隙封牢。”花清浅蹲在一旁看火,“搭个柴灶支架,把陶罐架在火堆之上,慢慢闷烧。” 花清礼手上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等竹子完全烧透,放凉之后再取出来。炭块放进石臼里捣成碎末,再拿细竹筛筛掉粗渣。” 花清浅一边说着,把方才从篱笆根下采摘的薄荷叶在清泉边一叶一叶洗净,摊开在竹簸箕上。 “薄荷先摊开晾干,等到明日再碾成细粉。粗盐也要放在锅里小火炒干,碾成细腻的盐末。” 花清礼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实在忍不住开口:“这东西,到底是做何用的?” “做牙粉。做好之后咱们一家人都能用它刷牙,护着牙齿,不容易蛀坏。”花清浅掰着指头数给他听,“配比记好了,竹炭粉三份,薄荷粉两份,盐末一份,三样拌匀,装进小陶罐里封存起来就行。” “当真有这般用处?” 花清浅侧头一笑:“我何曾骗过你?” “那倒也是。” “哎呀!” 陈桂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院篱笆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粗布巾,像是正擦着手从灶房追过来的。她看着二人,神情忽然郑重下来。 “清礼,不管这牙粉能不能做成,浅浅愿意把法子都告诉你,你往后的日子,都要好生护着你妹妹。” 花清礼连忙点头:“奶您放心,我定然好好待浅浅。” 花清浅失笑,低头拨了拨陶罐里的炭灰。 原书里,陈桂香最后是病倒在床上,临死前还在念叨“我的浅浅”,可那个傻姑娘到死都没回来。 “奶,我心中能换钱的点子还多着呢,这牙粉只是先做给自家人使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话头转开,手里的炭火钳却没放下来。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一旁背篓里堆放的皂角上。 第十五章 人品不行。 “对了,还有这些皂角,得放到石臼里面捣碎。” 她伸手去拎那篓皂角,花清礼一把接过去,低声说了句“我来”。 “外壳硬得很,不凿得碎碎的,药效熬不出来。等会儿还要把侧柏叶、松针叶也一并剪碎,下锅一同慢熬。” 木支架上,两只陶汤瓶架在柴火之上烧着热水,瓶底被火舌舔得发黑。 花清浅走到灶台边,取来草木灰尽数装进粗布袋子里,将布袋悬吊在木架上方。她提起烧好的热水,手腕放低,热水一线线淋进布袋。 褐黄色的碱水顺着布丝慢慢渗出来,一滴、两滴,砸进下方的瓦盆里,溅开细小的水花。 花清礼过来帮忙,伸手就要去拎水罐。 “别急。”花清浅按住他的手腕,“热水要慢慢淋,滤出来的碱水劲儿才足。” 她交代完这一句便进了灶房。灶上两口铁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一锅熬煮纯皂角,另一锅熬着皂角、侧柏叶与松针叶,草木独有的清苦香气蒸腾上来,裹着水汽漫了整个后院。 花清浅站在灶前看着翻滚的皂角汤,闻着这股苦香,忽然想起前世浴室里那管薄荷味牙膏,白生生的膏体挤在刷毛上,满嘴凉丝丝的。 她晃了晃神,灶火噼啪炸了一下,把她拽回来。 雾气里,花吉安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咯咯笑起来。 半个时辰后。 花家一家人都围在灶台边,连花茂林都从堂屋搬了条矮凳出来坐着。 灶台上摆着两只竹筒,一旁放着猪油,还有一盆灰沉沉的草木灰滤出来的碱水。 花清浅站在灶台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这盆滤好的便是碱水。油和碱水按二点五比一的比例调配——” “二点五?”孙美丽眨眨眼。 “就是……两份半油,兑一份碱水。”花清浅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先把猪油倒进木盆,再一点点兑入碱水与草药浓汁,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搅拌,中途撒上一点盐,皂浆便能析出来。” “我来!” 花清礼见搅拌是个体力活,哪舍得让花清浅费力气,上前把木勺抢了过来。 院墙外头,隔壁刘家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有人探头往外望了一眼。 花清浅余光从窗台上扫过去,手里的陶罐顿了一下。 木勺在盆里搅起来,咕嘟咕嘟响着,碱水和油脂慢慢交融,颜色从浑浊渐渐变得厚重。 花清浅笑着侧身让了半步,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方才淋碱水时溅了几滴,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浅红。 “这一盆只用纯皂角熬制,日后拿来洗手沐浴。另一盆加了侧柏叶与松针叶,便是洗头用的药皂。” 花茂林凑近看了看盆里渐稠的皂浆,干裂的指节敲了敲灶台:“搅成这样就能直接用了?” 花清浅轻轻摇头:“还早。灌入竹筒之后,挪到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熟化,约莫要二十余天。万万不可拿太阳底下暴晒,晒过容易开裂,碱气也散不干净,用着伤皮肤。” 孙美丽叫了一声:“要二十多天这么久?” “急不得。”花清浅温声解释,“时日不够,碱气未散尽,洗在身上刺得皮肤发疼。耐心等上一段时日,皂团彻底干透温和,用起来方才妥当。” 花清礼抬眼看向她,手里的木勺停了一瞬:“你说的这个,难不成就是那些富贵人家所用的香胰子?” “差不多。”花清浅点点头,“不过咱们这方子用料实在,不比铺子里卖的差。” 顾秋菊满脸疑惑,轻声问道:“浅浅,你怎么懂得这么多稀奇法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孙美丽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花清浅脸上;花耕山本低头抽着旱烟,烟杆在嘴里顿了顿。 花清浅眼里含笑,随口扯了个由头:“娘,近来总有神仙在梦里点拨于我,教了我不少谋生的手段。” 花茂林抬起眼皮,隔着缭绕的烟雾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狐疑,有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烟杆在嘴唇上磕了磕,烟灰落在脚边。 花清浅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原书里的祖父花茂林,后来是被对面的王家气死在赌桌上的,赌债、逼债、抄家。她记得清清楚楚。 祖父这么老实的人为何去赌,肯定另有隐情。 “既然是浅浅说的,”花茂林把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声音沉稳,“那大家照做便是。” 花清浅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伸手指了指灌满皂膏的竹筒。 “把竹筒挪到阴凉通风之处,筒口不必盖死,微微掩住就好。先静置二三日,等皂膏彻底定型变硬,再取出。到时候拿一根细棉线,勒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皂块。切好还不能急着用,继续摊开阴干二十余天,等碱气散尽,洗漱用着才不会伤肌肤。” 陈桂香在一旁听得直咂嘴:“竟要折腾这么久。” “慢工出细活。”花清浅轻轻点头,目光从竹筒上移开时,飞快地朝院墙外那条小路扫了一眼。 那边,王家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花清浅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 厨房里油锅刚热,花清浅凑到顾秋菊跟前。 “娘,我教您做道蒜蓉粉丝。” 顾秋菊正漏着粉条,抬头看她一眼:“怕你奶又絮叨你?” 花清浅嘿嘿一笑:“我晓得娘手巧,缺的是调味法子。” 她心里另有一本账,往后让爹和爷多寻些野山椒回来,熬辣椒酱,又是一桩进项。 顾秋菊漏粉利落,锅里的水将开未开。 花清浅站在一旁指点:“油烧热,肉末先下锅煸出油,再放蒜末爆香,搁点小米椒,倒酱油,添盐和水煮开,粉丝下进去翻匀,煮两分多钟收汁,撒把葱花就行。” 顾秋菊手顿了顿:“又是蒜末又是肉末,忒费料了。” “不妨事。”花清浅摇头,“肉末煸出油来,蒜末辣椒炒出香味,整道菜才够滋味。” 一大盆蒜蓉粉丝端上木桌,蒜香混着鲜辣四散,粉丝吸饱汤汁,软滑筋道,辣味顺着舌尖漫开。 桌边一碟脆爽酸萝卜,一盘蒸木薯。 一家人围着饭桌,夹起粉丝大口吞下,辣得嘶嘶吸气,筷子却不停。 花吉安半点不怕辣,捧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 花清浅瞧着,弯起眉眼笑了。 花清寒养了两日脚伤,慢慢走到堂屋坐下。他看向花清浅,语气愧疚:“这两日一点忙没帮上。等我腿脚好了,尽管吩咐。” “不急。”花清浅抬眼,“等大哥养好,往后多的是要你出力的地方。” 饭菜香气顺着院门飘到院外。 隔壁陈婆子、对面王家妇人几乎同时推开院门,伸着鼻子往花家这边嗅。 “谁家做饭?香得勾人。” “听动静,是花家?”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不信。 “呸,他家哪来这般吃食?十两债才还清,银子还不定什么来路。” 过了一会,院门叩响。 陈桂香放下碗筷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家的王如花,少女脸颊涨得通红,局促紧张。 “陈奶奶。” “有事?” 王如花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完整。 陈桂香转头朝堂屋扬声:“清礼,如花姑娘找你。” 花清浅挑眉,望向正埋头吃得尽兴的花清礼。 这一声喊,花清礼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花清浅上前给他拍背,端来一碗清水。花清礼连喝几口,方才缓过气。 花耕山压低声音:“瞧这模样,怕是相中清礼了。姑娘心性不坏,只是王家那边……” “刘婆子刻薄,人品不行。”花茂林放下筷子。 院里,花清礼走到大门口。 第十六章给王地主做妾。 王如花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里头四五个鸡蛋,她紧紧攥着篮边,头垂得极低。 “清礼哥……” 花清礼语气诚恳,刻意拉开距离:“如花妹子,鸡蛋拿回去自己吃。这东西我不能收,免得你回去挨你奶责骂。” 王如花眼眶一红,眼泪唰地落下来。 “如花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奶……要给我说亲了。” 花清礼一怔,随即笑了:“那是好事啊。” 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王如花此番来意。 “可是我……”王如花嗓音发颤。 “你也清楚,我奶和你奶素来不对付。” 花清礼打断了她的话。 王如花愣了一息,声音更低:“可我心里是真喜欢清礼哥。” “如花妹子。”花清礼叫了她一声,“我只把你当自家妹子。” 王如花眼泪滚下来,捂着脸转身跑了。 花清浅斜倚门板,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望着窘迫的二哥。 “不曾想二哥生得这样俊俏,村里惦记你的姑娘怕是不少吧。” 花清礼转过身,脸上一热:“就知道拿我说笑。” “那二哥喜欢什么样的?” 花清礼抿唇不答,耳尖泛红,垂下了头。 花清浅心头一跳。 二哥竟早有中意之人?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著剧情,书里从头到尾没写明花清礼心悦的是谁。 只记得二哥是花家结局最惨的一个。原主死后,他一心想为她报仇,被柳青青引诱欺骗,打断双腿,丢进荒山野岭惨死。 花清浅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既然穿书过来,便不会眼睁睁看着花家重蹈覆辙。 “浅浅,你怎么了?”花清礼疑惑地问。 花清浅回过神,敛去眼底冷意,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十月二十,花茂林与花耕山进了山。 寻了两日,找到三片木薯地,又撞见一丛野山椒,二十多株,藏在树根缝里,长势泼辣。 花清浅眉眼弯弯,掩不住欢喜,蹲下数了两遍,末了抬头道:“爷,这丛椒能顶半个月的酱料。” 翌日清早,天刚透亮,三人便上山挖野山椒。 多数连根掘起,独留一株在原地,花清浅俯身培了培土,嘴里念叨:“留个根,明年还来。” 趁人不备,她悄悄移了两株进灵泉空间,指腹将根须压实,心里记下一笔,空间里的木薯再过半月便能收,到时不愁嚼头。 下山时,顺手摘了一篓红刺泡。 路过王家院墙时,院门口围满了村民,蹲在地上嗑瓜子看热闹,瓜子壳落了满地。 见花清浅、花耕山挑着担子、背着满篓野山椒过来,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有人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哟,花家的!这辣呛嗓子的东西也能当饭吃?莫不是还完十两银子,日子过不下去了,什么都往回捡?” 又有人朝王家院门努嘴:“你还不知?今日王如花相看定亲。” 话音刚落,刘婆子满面风光地送媒人出门,笑都藏不住,褶子挤作一堆。 “聘礼五两银子,许给镇上王财主。”有人拔高嗓门补了一句。 “王财主?”有人听出味儿来,嗓门跟着扬起来,“不就是当初借花家五两银子的债主?” “巧,真巧。” 话里带刺,句句朝花家扎去。 窃窃私语钻进耳朵,花耕山脸色一沉,肩上的担子颠了颠,脚步却没停。 赵媒婆捏着赏银,帕子裹得严严实实,正要走。抬眼瞥见路边的花清浅,眼珠一转,假意夸:“哟,谁家姑娘?生得真俊。” 刘婆子撇嘴嗤笑:“俊又如何?不过是被童生退过亲的丫头,我家如花可不做那等丢人的事。” “赵媒婆,这便是花家那姑娘,出了名被退亲的,如今谁敢求娶?”旁边妇人跟着搭腔,嗑瓜子的嘴没闲着。 赵媒婆叹口气,帕子一扬:“模样好,倒可惜了。不过想寻婆家,也不是没法子。”她转向花耕山,语气拿捏得温温吞吞,“可以给王地主做妾……” 花耕山脸色一凛,撂下担子,上前一步把花清浅护在身后,肩膀把目光挡了个严实:“我家清浅不相看,还想多留两年。” “怕不是没人肯要,才说多留两年!”刘婆子嗤笑一声,下巴扬得老高。 “哐当!” 院门猛地拉开,陈桂香攥着粗木棍,叉腰站门槛边,火气直冲脑门,木棍往地上一顿,震得门框嗡嗡响。 “呸!我当是谁满嘴喷粪,原来是你这老货!”陈桂香拿棍子直直指着刘婆子,声气洪亮,半条村口都听得见,“我家浅浅不做妾。你一个外村来的媒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背地里盘算捞你那几文媒钱!再敢站我家门口说孙女半句不是,看老娘这根棍子饶不饶你!” 村民安静几分,嗑瓜子的手都顿住了。 赵媒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帕子攥得发皱,嘴角抽了抽,冷笑一声:“哼!护短成这样,那你孙女关家里一辈子吧!” “关着又如何!” 花清寒拄着木棍,一步一挪走出来,额角渗着汗,却稳稳当当挡在花清浅身侧,木棍在地上点了点:“我家妹子就算无人求娶,花家也能养她一辈子,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孙美丽端着满满一盆污水冲出来,手臂一扬,“哗啦”泼在赵媒婆脚边,泥水溅湿裙角,皂角的沫子挂在布面上。 孙美丽横眉竖目,啐了一口:“老虔婆!凑上来讨骂!赚你的赏银便安分些,跑来作践我家小姑子!滚远点!” 顾秋菊快步出来,眼圈泛红,上前把花清浅往怀里揽了揽,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我女儿安分勤快,退亲又不是浅浅的错!凭什么任人戳脊梁骨!” 一家人齐齐护在花清浅身前。 花清浅站在中央,鼻尖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又憋了回去。 她垂下眼,看着身前七零八落的背影,爹的肩膀宽厚,大哥拄着拐还往前凑,娘的手臂搂得紧,大嫂袖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奶的木棍杵得纹丝不动。 原来有家里护着是这样的感觉,这一瞬她才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归宿。 围观村民鸦雀无声,瓜子壳都忘了吐。 赵媒婆甩了甩帕子,嘟囔了句,“晦气。” 转身时帕子角不经意扫过王如花的手背,眼皮都没抬,径自走了。 人群正要散开,花清礼背着背篓从镇上赶回,肩膀的带子勒出了印子。远远望见自家院门口还站着几个人,加快了脚步。 站在王家院里的王如花抬眼望过来,眼眸一亮,目光直直落在花清礼身上。 刘婆子脸色一沉,一把扯过王如花,厉声呵斥:“杵这儿做甚!花家什么好门第,值得你看?” 孙美丽火气上涌,撸起袖子就要冲。陈桂香一把拽住她,攥得死紧:“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去。” 说罢抬眼扫过一圈邻里,嗓门洪亮,像敲铜锣:“还有你们一众看热闹的,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家田耙完了?下月徭役三两银子备齐了?有闲工夫嚼舌根,不如回去挣银子。到时候凑不出钱,家中男丁去服苦徭,再哭天喊地就晚了!” 村民脸上各有不自在,不少人低下头,瓜子往兜里揣。 徭役银子是家家心头重担,谁也不愿再开口。刘婆子狠狠拽了一把王如花,急匆匆走回屋里,王如花被拽得踉跄,回头又看了一眼。 花清礼望着散去的人群,满脸疑惑,背篓没卸:“怎么了这是?” 花清浅扯了扯他衣袖,轻声说:“进屋再说。” 院门“吱呀”关上。 进了屋,陈桂香把木棍往墙角一靠,顺手抚了抚棍身上的毛刺。 孙美丽愤愤拍着衣袖,嘴里嘟囔:“我可不是帮你,就是看不惯那老虔婆。” 顾秋菊伸手把花清浅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顿了一下,蹭过她耳廓:“今日委屈你了。” 花清浅低头拍了拍衣摆,咧了咧嘴:“娘,旁人的嘴管不住。咱们心里透亮就够。” “方才到底出什么事了?” 花清礼放下背篓,掀开盖布看了看里头的东西。 花耕山叹了口气,把事说了一遍。花清礼脸一沉,拳头捏了捏又松开。 花清寒拄拐坐在板凳上,闷声不吭,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往后她再敢来,直接赶出去。” 第十七章 新酱也是铺路。 陈桂香碗底磕在桌上,水花溅出来:“今日拿徭役银子堵了他们的嘴。看各家脸色,没一个松快的。” 花清浅盯着桌面那道裂纹,没接话。 大哥二哥两个丁。凑不齐就得去服苦役。辣椒酱、木薯、一品楼单子,三笔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她掌心按了按膝头,手指攥紧又松开。 “明日我再去山里。”花茂林烟杆在桌角一磕,灰星溅落。 陈桂香转头:“一品楼今日?” “催得紧。”花清礼灌了碗水,抹嘴,“周掌柜问能不能加到一天五十斤。” 花清浅没抬头。一日上山最多300来斤,晒制后能出100多斤。夜路背回来、天亮摊开晾,哪道工序都省不得。她拇指掐进掌心,不再往下算。 花清寒锤腿:“怪我,脚伤了搭不上手。” “大哥晒椒、分拣、记账。”花清浅终于抬眼,数给他听,“你手比我们都细,站不起来也做得。” 花清寒眼眸亮起,拐杖笃笃敲了两下地:“好!尽管喊我!” 花清浅看向花茂林:“爷,后院泉水清甜,何不打口井?” 花茂林摇头:“好几两银子,前些年拿不出。” 花清浅点了下头。没再开口。 花清礼忽然歪头凑过来:“浅浅,咱家水越发甜了,你是不是偷放了糖?” 花清浅被逗笑:“就是后院的清泉水。” 她在桌底下慢慢攥了攥拳,又松开。 空间木薯还有半月成熟。辣椒酱卖了钱也填不满那个缺。下月交银,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天。明日里得再进一趟山。 “爷,前几日送猪肉去里正那,他可说了什么?” “说村里有人打听咱家。”花茂林磕了磕烟杆,火星灭了。 “见了里正,你怎么说?” “就说你把吃食方子卖给了一品楼。一品楼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馆子,体面商户,旁人不敢闹。” 花清浅点头,又问:“谁在背后嚼?” “柳家、王婆子、陈婆子,整日闲得慌。” 花清浅侧头:“二哥多提防王如花。她若往你身上凑,反咬一口说非礼,咱们有理说不清。” 花清礼碗差点脱手:“不至于吧?” 顾秋菊神色一紧:“清礼,这话得放心上。那姑娘被逼着定亲,什么糊涂事都干得出来。” “我晓得了。明儿绕道走,翻墙出门。”花清礼搓了把脸。 花清浅转向花茂林:“爷,不如请里正过来一趟?” 花茂林抬眼:“木薯的事摊开说?” “是。木薯往后大量上山挖,容易被人撞见。提前知会里正,有他镇场子,堵闲话。二爷爷厚道,也带上他家。” 陈桂香一拍大腿:“有里正出面,那些嚼舌根的也得忌惮几分。” 花茂林吧嗒吸了口烟,火星明灭了一瞬:“行,我这就去。” 花茂林站起身,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磕干净了才别回腰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花清浅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才跨出去。 院子里,孙美丽站在井台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来回搓。她盯了陈桂香好几眼,终于出声: “奶,我……” 陈桂香抬眼。 “我娘跟我弟弟……”孙美丽声音矮下去,“能不能……” “不能。” 陈桂香脸沉下来,“你娘什么心性,你弟弟什么性子,你心里没数?当年若不是清寒中意你,我多方打听下来觉得你本分,花家绝不会娶你进门。” 孙美丽头垂下去,盯着脚尖。 “若总惦记贴补娘家,你不如回娘家过日子。” 一旁花清寒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看了孙美丽一眼,语气平静地道:“美丽,奶说得在理。咱家刚缓过一口气,经不起再被搜刮。真叫他们过来,吃苦的是吉安。” 孙美丽嘴唇动了动,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奶。听家里的,再不提。” 花清浅走过去把廊下晾着的干辣椒往孙美丽那边推了推,意思是“来干活吧,不说那些了。” 孙美丽愣了一下,蹲下来接手。 等院子里静下来,她转头:“二哥,托你买的物件都齐了?” “齐了。”花清礼背篓卸地。 陈桂香凑过来探头往里翻,嘴上不饶人:“哎哟喂,好不容易挣的银钱又大把往外花……”手上没停,一样一样拎出来摆在灶台上,“快说,这些要怎么摆弄?” “奶,今日先试一味新酱。”花清浅蹲下身掐椒蒂,“过几日拿给一品楼掌柜掌掌眼。若卖得好,爹和两个哥哥都不用服徭役。” 陈桂香回头看她:“你早盘算好了?” “爹年岁大了,哥哥们经不起那份苦。舍不得。”花清浅笑。 陈桂香盯着她看了两息,撇了下嘴:“随你折腾。真能挣着钱,就听你的。” “怎么弄?”她嘴上念叨,手已经拾掇起物料。 “十斤野山椒,大蒜一斤,老姜半斤,粗盐一斤,红糖二三两去辣提鲜。” “麻烦。” 花清浅蹲在筐边掐椒蒂:“辣椒洗净,摊竹匾晾透,一滴生水不能留。姜蒜去皮,石臼捣碎,拌粗盐和红糖。” 她手指掐过椒蒂,丢进筐里,头也没抬:“陶坛日头下晒透,油星生水都沾不得。料装进去压实,铺一层厚盐,浇熟板油封面。坛盖盖紧,坛沿添满水封口,挪阴凉屋。七八日开坛。” “这般繁琐。” “做好了,放半年不坏,做菜调味都好使。” 陈桂香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听你说,我都馋了。” 花清浅手上没停,低声:“新酱也是铺路。” 花清礼从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浅浅,里正和茂森爷爷到了。” “就来。” 花清浅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路过灶房时门半敞着,里头陈桂香的嗓门隔着窗洞撵出来,“秋菊,美丽,过来忙活。”水声哗啦,木盆磕在灶台上闷响。 她没停步。余光扫过大哥那间屋的窗缝,拐杖斜靠炕沿,把手磨得泛亮,那是日日攥出来的印子。 拐过影壁时,檐下一串干辣椒碰了碰额角,她偏头让开,抬手拨散,跨进了堂屋门槛。 第十八章 那就不嫁。 “清丫头,你爷神神叨叨把我和里正叫来,究竟所为何事?” 花茂森一进门就坐不住,茶盏搁下,眼风扫过来。 花清浅含笑上前:“二爷爷,堂伯公。” 花茂田心下一动,平日她只管喊“里正”,今日却正经按辈分叫,怕是大事。 “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能帮的,我们定不推辞。” 花茂田摆手。 花清浅在桌边坐下,花清礼跟着落座,给她倒了杯清水。 “前几日,我们家还清了十两银子的债,您二位都晓得。” “村里都传遍了,说你拿吃食方子换了一品楼的银子?” 花茂森接话。 “不止这一桩。”花清浅笑了笑。 花清礼从背篓里翻出两样东西,一根木薯,几根野山椒,红艳艳的。 花茂森一见木薯,猛地站起来:“毒疙瘩!你们可别拿这个害人!手头紧,族人凑凑也能接济。” “二爷爷,听我说完。”花清浅抬手,“这木薯有毒,是没处理对。泡透了毒素就没了,能磨粉,能做好吃的。一品楼最近生意好,靠的就是这个。” 她转头:“二哥,把水晶饺拿来给堂伯公跟二爷爷尝尝。” 花清礼拎出蒸笼,掀开,水晶饺透亮,泛着润光。 “这就是木薯粉做的。” 二人半信半疑,各咬一口。肉香四溢,眼睛顿时亮了。 “好家伙,真香!” 花清浅等他们品完,又道:“这野山椒可以调味。一品楼已跟我定了约,这两样货,只从我这里收。” 她顿了片刻,神色一正: “徭役就要下来了。我想问问,村里各家男丁,是打算缴三两银子免役,还是去服徭役?” 堂内一静。 花茂田猛拍大腿,烟杆在桌角磕了一下。 “丫头……你这是要给我们寻一条活路?” “处理的法子,回头我就教给堂伯公和二爷爷。” 花清浅语气平稳,“眼下十月,山里还能挖到不少木薯和野山椒。 木薯,四文一斤;野山椒,十文一斤。销路稳了,价钱还能再商量。 明年我教你们栽种,伺弄好了,一亩能收几千斤。” “几千斤?”花茂田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圆了。 “那村里其他各户能不能……” 里正果然有见识。 花清浅点头。 “不过这事得慢慢来。村里人都当木薯是毒疙瘩,要让他们相信,得先自家做出样子。 现在全村都上山挖,野生的不够分,谁也赚不到钱。 我打算明年开春,愿意种的人家跟花家立契约。 收成后,自己留一部分吃,剩下的全卖给我。 栽种、去毒,我手把手教。” “这东西还能种?”花茂森瞪大了眼。 “能。”花清浅点头。 花茂田长舒一口气,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没点。 “好,好啊!清丫头,你这是救了族中叔伯啊。若不然徭役一来,各家不是掏三两银子,便是出远门卖命,多少壮丁回来,人也废了大半。” “茂森,咱快回家。” “堂伯公,二爷爷,别急,吃了晚饭再走。”花清浅留人,“今日正好有泡好的木薯,我叫娘下锅煮上,再做一锅酸辣粉丝,请堂伯公和二爷爷尝个鲜。” 花清浅又特意交代了一遍,“往后上山挖木薯、采野山椒,躲着人,先别让太多人知晓。” 花茂森点头:“我明白。村里碎嘴的多,传出去麻烦。” 要紧事说完,花清浅往后院走。 陈桂香迎上来:“都谈好了?” 花清浅点头:“娘,整一桌饭菜,招待里正和二爷爷。二哥从镇上买了肉,那坛浊米酒还剩大半,一并拿出来。” “晓得。”顾秋菊起身。 花清浅转身去找花清寒。 他腿脚不便,坐在院里,花清浅拿木炭在地上画图。 “大哥,照这个样,帮我做几把物件。” 花清寒垂目看向地上木炭画的图案:一块短方的竹头,上面凿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细孔,再接上一根长条手柄。 花清浅弯眼一笑:“是刷牙用的。这方块上头的孔洞,是用来固定猪鬃,握这长柄,就可以清理牙齿。” “竟还有这般物件?” “竹子、猪鬃咱们都有,费些手工罢了。大哥手艺好,劳你帮我削出几把毛坯来。” 花清浅心里暗叹,这些天用老法子洁齿,实在别扭。 猪鬃牙刷非做出来不可,长久不洁齿,太难受了。 “所以昨天你让清礼买回来的猪鬃毛,泡在草木灰碱水里那么久,就为做这个?” 花清浅点头:“对。碱水泡是为了搓掉鬃毛上的油脂和脏污。今日大嫂又淘洗几遍,梳理顺溜,差不多阴干了,到时往竹头上植毛了,少不得麻烦大哥。” “你教我,我照做。”花清寒应得干脆。 “法子不难。细棉线对折,”花清浅指着地上的图样,“从刷柄背面穿洞往前引,再绕回正面,捆住猪鬃,把毛锁在小孔里。背面我让你刻浅槽,棉线藏进去,握着手不硌。” 她把植毛的要领细细说了一遍。 花清寒看着地上的图,笑了:“我们家浅浅,脑子越来越灵了。” 花清浅扬了扬下巴,眉眼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 孙美丽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凉凉说了句:“退过亲的人,做再多事,人家也记得你退过亲。” 花清浅回后院,没接话,继续切辣椒。 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没乱。过了半晌,她把切好的辣椒码进坛子里,拍了拍手,才轻轻说了句:“那就不嫁了,做营生,比嫁人牢靠。” 孙美丽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 陈桂香咳了一声:“都少说两句。浅浅,去看看你娘粉丝煮好没有。” 花清浅应了声“欸”,转身出了堂屋。背影挺得直直的。 前院灶房,顾秋菊煮酸辣粉丝,辛辣的香气飘满院子,呛得人鼻尖发痒。 堂屋里,花茂田和花茂森闻着味儿,坐都坐不住。 饭菜端上桌,蒸木薯、一大盆酸辣粉丝、一盘炒肉、一碟清炒野荠菜,旁边摆着浊米酒。 两人看着满桌吃食,齐齐愣住。 这么丰盛,往年只有过年才吃得上。 没想到花家才几日工夫,日子真缓过来了,是真挣到钱了。 两人举筷大快朵颐,吃得嘶嘶哈哈,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酒足饭饱后,两人忍不住打了饱嗝。 花茂森放下筷子,满心感慨:“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上这么鲜的吃食。” 他看了眼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粉丝,迟疑着没再动。 花清浅瞧见了,开口问:“奶,锅里还有剩的吗?” “有,今天特意多煮了不少。”陈桂香应道。 “那多装些,让堂伯公和二爷爷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花茂田连忙推辞。 “都是本家亲人,有啥不好意思的。”陈桂香接话,“当初花家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二位也出手帮衬过。浅浅记着这份情,今天才特意请你们来。” 说罢便寻了个小竹提篮,把吃食分装好。 花茂田、花茂森提着篮子出了院门。 走出老远,花茂森回头望了一眼花家的土坯房,说了句:“这丫头,了不得。” 花茂林抄起背篓,花耕山跟在后头,花清礼也起身,三人一道上山背木薯。 剩下的一众女眷,加上腿脚不便的花清寒,都坐在堂屋里忙活。孙美丽说起村东头王寡妇家的鸡钻进李瘸子锅里炖了,李瘸子还以为是自家婆娘开了荤,吃得满嘴油才知道吃了人家的。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孙美丽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嘴角顿了顿。她想起下午那句“退过亲的人”,又想起花清浅那句“那就不嫁了。” 笑意慢慢落下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闷声道:“浅浅,下午那话……我嘴快。” 花清浅正在穿猪鬃毛,闻言头也没抬:“晓得。大嫂就是嘴巴沾了野山椒,心不辣。” “你——”孙美丽噎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了,“你这丫头,骂人都不带脏字。” 花清浅这才抬起头,弯了弯眼睛:“学大嫂的。” 第十九章 带了什么好消息? 待到花家三个男人从山上归来,花清浅便回了自己卧房。 房门一关,周遭静下来,她心念一动,整个人便进入了空间之中。 空间里几株移栽过来的野山椒长势喜人,枝头挂满果实,一串串艳红透亮,比她预想之中成熟得还要快。 她望着满树通红的椒果,指尖捻了一颗下来,捏了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够辣,直冲脑门。 她试着在心底默念:能不能自己摘取果实? 眼前忽地浮起一道淡淡的光幕,弹出一行方框:【存在成熟果实,是否一键摘取?】 花清浅挑眉,笑了一声:“原来你藏了这般本事,我还以为捡来的是个破烂空间呢。” 她点了下一键摘取。 簌簌几声响动,枝头成熟的野山椒尽数脱落,整整齐齐放在小洋楼空地上。 与此同时,她太阳穴猛地一抽,眼前发花了一瞬,脚下虚浮,伸手扶住旁边树干才稳住。 “摘个果子还要扣精神头?”她揉了揉额角,等那阵眩晕过去。 空间里飘出一行字,淡得几乎看不清:【今日剩余采集次数:0】 挺好,起码知道这东西不是白给的。明日再摘,得算着用。 她缓了缓神,移步到另一边。 这几日她陆陆续续将外头带回来的木薯秆移栽进来,如今两条田埂、三片地块,全都种上了木薯。 外头收回来的木薯种茎,也得妥善留存。 她走到那座小洋房跟前,伸手拉了拉屋门,房门纹丝不动。 花清浅叹了口气,手搭在门框上没松开:“空间,好歹给点提示,这小洋房究竟要如何才能打开?” 话音刚落,洋房后方隐约透出点点微光,如同漫天萤火虫的光晕。 她迈步绕到屋后,赫然看见一大片规整的果园。眼下果树皆是幼苗,尚且没有挂果。她凑近辨认,梨树、苹果树、桃树、杨梅、樱桃,柠檬、火龙果,榴莲,连芒果这般热带果树也在其中,每一个品种两棵,排布得整整齐齐。 “空间,这些果树什么时候才能结果?” 没有回应。 光幕也没再弹出来。 一旁灵泉水汇成细细的小溪缓缓流淌,她取来勺子,舀起灵泉水装进水桶,一株一株给幼苗浇透。 水渗进根部的瞬间,她隐约觉得叶片比方才绿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念头一转,人便已经退出空间,回到卧房之中。她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子里一桩桩事情盘旋,眼皮发沉,她把脸往枕间埋了埋。 半梦半醒之间,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花清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感觉到有人走近,粗布衣角带着灶间的烟火气,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探过来,把被她翻身蹬开的薄被往上掖了掖,压到她下巴底下。 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手腕,那人顿了一下。 “又瘦了。” 陈桂香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旁边什么人说。她站了一会儿,把窗缝漏进来的风挡了挡,才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合上时只一声极细的“吱呀”。 花清浅在黑暗里睁了眼。 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陈桂香指尖的凉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算了算:抽空得去看看田地的情况,看看土地需不需要养养。 再睁眼时,屋外已经传来公鸡喔喔的啼鸣,天蒙蒙亮了。 另外两户人家皆是头一回上山挖木薯、摘野山椒,花茂林便吩咐花清礼、花耕山二人各领一户,分头去往不同山头,免得众人乱作一团。 花清浅主动提出来要往镇上走一趟。陈桂香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钳顿了顿,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花清浅取来背篓,把装好的辣椒酱,还有用干净的布包好的几块皂角皂,一一放进篓中。 “奶,我此番去镇上另有要事。” 陈桂香一看便知她心里早有盘算,拿过一块粗布巾将背篓盖严实:“这么多东西,背得动么?”说着伸手往衣襟口袋摸索,掏出几文铜钱塞到她手里,“路上坐牛车去,莫要徒步赶路。” “晓得。” 花清浅接过铜钱,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问道:“奶,回来走后山那条小路,野果子是不是还多?我记得幼时两位哥哥带我去过。” 陈桂香正弯腰拾掇灶口柴火,头也没抬:“后山?莫去。前两日听打柴的老赵头说,那边有几张生面孔转悠,也不知道是寻什么的。” 花清浅脚步一顿。 生面孔。 后山那条小路,幼时花清寒和花清礼确实带她去过。 可书上写过,那是一条夹在花家村和刘家村地界中间的模糊地带,她模糊记得柳青青在那遇见了什么贵人。 “晓得了,我不走那边。”她嘴上应着,可脚迈出院门时,脑子里已经把书上那段关于后山的章节翻了个遍。 她攥了攥背篓的绳带,先办正事。 至于后山的事,等先出了这道院门再作计较。孙美丽恰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要倒的洗菜水,听见这话嗤笑一声:“怕分明是你自己嘴馋罢。” 花清浅回怼:“我嘴馋好歹认,大嫂每回见着好吃的,哪回不是第一个伸筷子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原身那个花清浅是从来不敢这么跟孙美丽说话的。 她抿了抿嘴,没再补第二句。 陈桂香从灶房探出头:“大清早的,斗什么嘴,都干活去。” 孙美丽拎着盆进了灶房,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浅浅这丫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顾秋菊低头择菜的手停了一瞬:“这样挺好的。” 院子里,花清寒正坐着摆弄昨日的物件。孙美丽想起一事,随口问道:“清寒,昨日你忙活那一堆猪鬃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方才听浅浅说,是拿来刷牙的?” 花清寒手上不停,隔着院子应声答道:“正是,做刷牙的竹刷。” 陈桂香在灶房门口瞅了一眼,丢下三个字:“穷讲究。”转身进去,锅盖磕在灶沿上“咣”一声。 花清浅收回目光,脚已经踏出了院门。 * 半个时辰之后,南平镇一品楼的后院。 周掌柜一见花清浅亲自登门,脸上当即露出笑意:“清丫头,今日你亲自过来,莫不是带了什么好消息?” 花清浅把背上的背篓搁在院中石桌之上。周掌柜连忙唤伙计泡上一壶热茶,又端来一碟点心。 花清浅也不客套,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又喝了两口茶水。周掌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你莫再吊老朽的胃口了。” 第二十章 辣椒酱。 花清浅把一只粗麻布袋推过石桌,袋口扎得严实:“今日过来,一则是木薯粉,往后我每日可以给一品楼供足五十斤。” 她顿了一下,又取出一只小土陶罐搁上桌面,掀开草纸封口。浓烈鲜辣香气霎时漫开来,辛香钻鼻,红油在罐口微微发亮,映着午后日头。 周掌柜身子往前一探:“野山椒做的?” “辣椒酱。”她拿竹勺舀出一点,“拌饭、拌面、烧鱼、炒肉,都相宜。” 周掌柜取竹勺沾了,送入口中。嘶地吸了一口气,辣味炸开,过后满口鲜香,余味绵长。 “能存多久?” “妥善封存阴凉处,半年不坏。鲜野山椒放三两日便要烂,掌柜若在别城有分号,这酱也方便车马贩运。” 周掌柜目光落在那陶罐上,约莫两个拳头大,净重二斤:“这一罐,什么价钱?” “若贵楼自备罐子,只收酱料钱六十五文;连罐交付,再加十文。” 周掌柜指尖敲着石桌,心里飞快拨着算盘。鲜野山椒收来便要三十五文一斤,二斤辣酱得耗掉不少鲜椒,搭上板油、姜蒜盐料,再算上人工捣制封坛发酵,这个价不算贵,留了余地。 “用处广,做菜、蘸料、客商赶路下饭,都合适。” “正是。”她点头,“鲜椒受时节所限,山里采摘总有穷尽。辣酱做好,一年四季都能用。” 周掌柜哈哈大笑:“好!这货我一品楼要了!先订五十罐——” 他说到半截,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得抓紧,月底前能交最好。隔壁来福酒楼,前日也派人往山里寻野山椒去了,我听说他们想自己腌辣酱。” 她端茶碗的手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半息才送入口中。 茶是凉的。 来福酒楼。背后是镇上刘家,刘家跟王地主沾着亲。穿书那夜她熬到三更,把镇上这些人家的关系理过好几遍。 来福酒楼碰辣酱生意,分明是明年开春的事。如今才入秋,怎么提前了? 面上不显,她把茶碗搁下:“月底前,五十罐,我准时送到。” 周掌柜当即拉她去了后厨,交代掌勺照着方子做。 两刻钟后,剁椒鱼头端出来。 红辣酱厚厚铺在鱼头上,热油一泼,香气顶得人鼻子发酸。周掌柜竹筷一夹,鱼肉离骨,汁水汪在碟底。土腥尽散,鱼肉细嫩,鲜辣绵长。 尝过菜,二人移步后院厅堂。 周掌柜正了神色:“鱼头做法,我出五两银子买下。但有一条,辣椒酱只能专供一品楼,不可供别家。” “周掌柜,”她声音不高,“世无不透风之墙。若来福酒楼寻到青河村逼我们供货,农家身微,抵挡不住。” 周掌柜从怀中摸出一块乌木腰牌,刻着一品楼暗记,递过去:“收好。若遇麻烦,派人持此物来一品楼寻我。任何酒楼敢上门欺压,一品楼自会出面摆平。” 她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刻纹。 她没有立刻收,抬眼看了看周掌柜,把木牌推回去些许:“掌柜这句‘只供一品楼’,是写在纸上,还是记在心上?” 周掌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又把木牌推回她手心:“写在纸上,也记在心上。清丫头,你只管放心。” 她这才收好木牌,点了点头。 “那便立券。” 二人各执一份契约,分别按下鲜红手印。 周掌柜转身取来银钱,五两碎银外加五十罐辣酱的定钱,一并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沉甸甸的银两搁在掌心。 收好银钱,挎起背篓行至门口,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掌柜,镇上可有熟识的香货铺?” 周掌柜闻言略一思忖:“难不成你还有好东西?” 她放下背篓,从布包里取出五块皂。圆滚滚的,竹筒脱出来的模样,笋壳裹着,拿在手里有一种沉实的温润。 “劳烦,端盆清水来。” 小二端来铜盆,嘴里嘟囔着探头想看。 她蘸水搓皂。手心一转,细密白沫涌出来,绵实得不像话。 “周掌柜试试。”她道,“这块洗手、洗衣、沐浴都行。这两块添了侧柏叶和松针,洗头去屑。” 周掌柜接过,凑近闻。 市面上那些香胰,拿香料盖油腥气,闻着浮。这块不一样,皂角清润,混着淡淡草木药香,不冲鼻子。泡沫细,洗后指尖不干不涩。 “妙!”周掌柜眼睛一亮,“镇上那家香蜡货铺,是我兄长开的。这货我收了。” 他看向花清浅:“清丫头,你开什么价?” “还能做更好的,药材香料贵些。但这几块只算试样,才成七日,还算不得成货。”她点了点皂块,“得阴干二十七日,皂化透了,碱性褪尽,才不伤皮肤。耗工费时。坊价,一块二十五文。” 周掌柜指尖捻着皂块:“你一月能出多少?” “三十块一日。下月十七之后,能翻到六十。”她迎上他的目光,“若掌柜信得过,可否先支一部分定钱?家里等着用钱。”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 一个姑娘家,背着背篓从清河村走到镇上,先谈辣酱再拿香胰,句句落在实价上,这不是来碰运气的,是来拼命的。 “不必等一个月。”他把那五块皂拢到面前,“往后每日三十块的量,我一品楼全定。先付一个月定钱,够你周转?” 她怔了一瞬,随即点头:“够。多谢周掌柜。” 二人落笔,按印,收契。 周掌柜笑着望她:“清丫头,往后若是再琢磨出什么新鲜物件,可一定要先想着我一品楼。” “理应如此,周掌柜放心。” 说罢她起身,瞥见石桌上余下三块试样皂:“这三块送与掌柜试用,只是尚未完全熟化,再放二十几日方才好用。” 周掌柜抚掌大笑:“爽利!我就喜欢同清丫头这般爽快人做生意。” 她把银钱稳妥收进背篓,将那枚一品楼乌木腰牌贴身藏好,作别周掌柜,转身踏出院门。 日头晒着后脖颈,暖融融的。背篓底部的银角子硌着竹篾,走一步响一声,细碎又踏实。 成了,能活。 她攥了攥拳,拇指在指节上摁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镇口的石板路,拐进了左边的杂货巷。 该去采买了。 第二十一章 道岸貌然。 花清浅走进杂货铺,柜台上一排排小陶罐盛着各色香料。花椒、八角、小茴香、桂皮、草果,气味混在一处,又辛又暖。 “掌柜的,花椒一两,八角一两,小茴香一两,再称二两红糖。” 掌柜抬头认出她:“小姑娘又来了?” 话落,掌柜取出铜戥子,细细称了,用油草纸分别包妥。“花椒7文,八角18文,小茴香12文,二两红糖12文,统共49文。” 八角贵,花清浅心里有数。 好在她拿来增香,用不了许多。 花清浅把两只旧粮袋放上柜台,“买两只粮袋,精米十斤,粗麦粉五斤。” 掌柜从柜台下翻出两只新粮袋:“两只4文。” 他用斗斛装粮,精米入一袋,粗麦粉入一袋,麻绳扎紧口子。“精米30文一斤,10斤300文。粗麦粉8文一斤,5斤40文。粮共340文,囊4文,共计344文,合计393文。” 花清浅点了铜板递上。 掌柜把两只沉袋摞进背篓,压得篾条吱呀一响。 她肩窝一沉,心下却踏实。 这些日子她常往水缸里兑灵泉水,家里人气色好了不少,可个个还是瘦。 得再买些肉,好好补一补。 她顺着街边摊贩往前走,日头升高了,镇子渐渐热闹起来。 炸油条的锅里滋啦响,卖豆腐的娘子拿木勺舀了块热豆腐递给客人,旁边布摊上两个妇人正扯着一匹靛蓝棉布比划价钱。花清浅穿过这些烟气人声,停在上次去的肉摊前。 “大叔,五斤猪肉,五斤板油。” 屠夫正拿砍刀剁排骨,闻声抬头:“好嘞小姑娘。” “猪肉5斤,125文;板油5斤,50文。统共175文。” 花清浅数好铜板递过去,立在摊边等。屠夫切肉、去皮、剁块,拿油草绳一串,板油另外用荷叶包了。日头晒在肉案上,肥膘白亮亮地晃眼。 街口馄饨摊边,柳青青正跟赵守礼坐着吃。馄饨汤上飘着葱花虾皮,香气热腾腾地漫开。赵守礼低头喝汤,碗边搁着一本书册,封皮卷了角。 柳青青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抬眼一瞥,手上动作停了。 “守礼哥,你看那边,那是花清浅?” 赵守礼头也没抬:“怎么会是她,花家那般穷困,哪来的钱来镇上闲逛。” “听说她家那十两阎王债都还了。” 赵守礼一怔。 这些日子他在镇上替人抄书,身旁陪着柳青青。 柳青青好似自带福气,在河边洗衣,有鱼蹦到脚边;在树下坐着,鸟雀扑棱棱落她肩头。 跟着她,赵守礼隔三差五就吃上一顿荤腥,早把花清浅抛到脑后了。 他猛地转过身,朝肉摊望去。 花清浅一身水绿粗布衣裙,侧脸浸在日光底下。从前饥寒交迫熬出的蜡黄褪尽了,皮肤莹白细腻,眉目舒展,像枝头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不施脂粉,却叫人移不开眼。 赵守礼看呆了。 柳青青把这一幕收进眼里,指节发白地攥着帕子。“守礼哥,你莫不是还放不下她?” 赵守礼回过神,连忙敛了神色,挺了挺腰板:“说什么胡话。我已定了你做正头娘子。她不过是个被我退过亲的女子罢了。” 柳青青唇角似笑非笑:“是吗?那若是让她给你做妾呢?日日给你端水洗脚,伺候左右,岂不也好?” 她朝肉摊扬了扬下巴:“你看她出手这般阔绰,猪肉板油大把地买,背篓里满满当当,也不知寻了什么门道。她回清河村,咱们也回,顺路。跟上去瞧瞧。” 赵守礼犹豫片刻,终究压不住心里那份好奇,点了头。 两人放下馄饨碗,不远不近地缀在花清浅身后。 花清浅接过肉,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瞥见那边桌上放下碗的两个人。 心头一凛。 她把猪肉和板油妥帖地放好,指尖搭在背篓边缘。 原著里,就是这条山路,柳青青凭着一身锦鲤福运,恰巧路过,救下落难遇险的贵人。就因那一场相遇,赵守礼得了贵人青眼,步步登高,柳青青也跟着享尽荣华。 可如今,花家还了阎王债,她做起辣酱和香胰的生意,银钱一把把挣进来。既定的剧情早被打乱。 大概,这便是蝴蝶效应吧。 她连日饮着灵泉水,身子轻快了许多,趁人不备,将精米收入随身空间,背篓立时轻了大半。 脚下刻意加快,专挑乱石丛生的山坡小路走。身后两人不常爬山,没跟多远就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步子拖沓沉重。 花清浅捡了根细竹竿,拨开杂乱的枝丛,一树山乌珠露出来。 枝桠上挂满圆滚滚的果子,熟得通体乌紫油亮。她摘几颗丢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又捋下几串放进背篓。 翻过山坡往下行,路旁有条蜿蜒溪水,岸边密密地生着翠竹。窄窄山道夹在竹林与河水之间,水声叮咚,林木遮得四下荫凉幽静。花清浅心知这便是原著里贵人遇险的大致方位。 她放慢步子,坐到河边一块平整大石上,取了腰间竹筒,喝了口水。 不多时,身后粗重的喘息声近了。 花清浅侧过身,看见赵守礼弯腰撑着膝盖,脸色发白,嘴巴微微张着喘气。柳青青躲在后面的竹林影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拿眼睛探着这边。 花清浅心底厌烦,面上不动,倒要看他做什么。 赵守礼缓过气,一步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感慨:“清浅,你倒是变化不少。” “多谢。”她淡淡应了。 赵守礼端出读书人的矜持,轻咳一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昔日退亲一事,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事到如今我也不愿太过薄待你。” 花清浅看过去,就见他站直了身子继续。 “我愿纳你为妾,往后你便同青青姐妹相称。青青心善,素来福运深厚,你跟着我,日后不愁没有肉吃。” 花清浅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听着倒好。只是赵公子,你手头可宽裕?若我做了你的妾室,往后家里缺米少肉,你可会时常送猪肉米粮接济我们花家?” 赵守礼眉头一皱,脸上立刻显出读书人不屑铜臭的神气,袖子一甩,摆出清高自持的模样,眼底藏着嫌恶:“花清浅!你怎张口闭口皆是黄白俗物。女子谈论钱财,何其有辱斯文。大丈夫胸怀经义,当志在功名——” “道貌岸然。”花清浅打断他,“实在令人作呕。” 她目光越过赵守礼,落向竹林深处那抹粉红裙角:“柳青青,我看见你了,出来吧。” 竹叶晃动,柳青青只好走出来,面上带着几分局促,眼珠却直往花清浅的背篓里钻:“清浅,你买了这许多东西,花家究竟是寻了什么门道?” 花清浅嗤笑一声,学着赵守礼方才的样子摇头晃脑:“张口便是黄白之物,有辱斯文也。” 她神色冷下来:“想问便直说,拐弯抹角做什么。我确有谋生的门道,可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不是身负锦鲤福运么?坐在这儿不动,天上也该白掉吃食下来才是。” 话音才落—— “嘣!” 一只麻雀直直从竹枝上坠下,“啪嗒”摔在柳青青脚边。 赵守礼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哎呀!” 花清浅和柳青青皆是一愣,后者弯腰把扑腾的麻雀捡起来。从前鸟兽主动送上门,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福兆。可今日捧在手里,耳边是花清浅方才那番话,心里莫名发堵。 花清浅笑了:“我这嘴是开了光了?柳青青,你果然是锦鲤托生的。”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要不这样,我拿这只麻雀换你们赚钱的门道,如何?反正往后都是一家人,都是姐妹嘛。你福运好,我门道多,互通有无,两全其美。” 花清浅懒得再跟他们周旋,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不露分毫。 花清浅站起来,掸掉裙摆上沾的草屑。 旁边有条河,水不深,够用了。 第二十二章 你让怀玉……摇树? 她朝柳青青和赵守礼招招手:“近前来,我与你们说。”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发亮,凑上来。 花清浅抄起手边细竹竿,往赵守礼腰间一送。力气不大,角度刁。 “哎呀——” 赵守礼腰眼一麻,脚下踉跄,扑通栽进河里。水花溅了半岸,清亮的河水搅成浑黄。 花清浅拔高嗓门:“落水了落水了!柳青青,你未婚夫掉河里了!别淹坏了脑子,回头考不上秀才,断了前程可如何是好?” 柳青青脸色一白,扑到河边伸手去拉。脚下石头一滑。 “扑通”一声,她也下去了。 花清浅蹲下身,竹竿伸过去:“来,抓这根。” 柳青青扑腾着够上来,指尖快碰到竹竿了。 花清浅手一松。 竹竿滑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 这口气忍了许久了。 顾秋菊夜里蒙着被子哭,而花家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今日推这一把,也算先收了点利钱。 她深吸一口气,朝河里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我也不会水啊!怎么办呀!” 喊了两嗓子,她低头看河里扑腾的两个人。水只到胸口,淹不死的。 她语气淡下来:“且泡着,我去喊人。” 拎起背篓就走。 背篓沉甸甸地勒着肩,山乌珠的汁水渗出来,染了一小片竹篾,深紫色洇开。 她没走回家的路。 钻进竹林往上爬,坡有点陡,她弓着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背篓往下坠,肩带勒进肉里,她往上颠了颠。 走到一棵锥栗树前,她抬头看了看枝头。锥栗的壳炸裂了,裂口处能看见黄白的果肉,尖刺扎手,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一截。 十月份,有栗子捡了。 树上有人。 树干粗壮,枝叶浓密。玄色锦袍的男人斜倚着,手里捏一只竹筒。花清浅抬头看他侧脸,后背一紧。 这人见过。 在哪? 山道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衣公子快步跑来,折扇在手,月白长衫被风掀起来。看见花清浅,他脚步一顿:“咦?你不是一品楼卖吃食的姑娘?” 花清浅蹙眉。 他怎么认识她? 原著里柳青青救的落难贵人……就是他们俩? 她正琢磨,树上玄衣男人直起身,屈膝坐定,侧过头来。 花清浅僵住了。 清河村后山,她亲手包扎过的那个男人。 是他。 “花姑娘。” 三个字砸下来。 花清浅脑子嗡一下,前世抗战电影里,小日本子叫得响亮的那个调调。 她后退一步,脚后跟磕上石块,身子往后仰。 玄衣男人足尖点树,飞鸟似的掠下来。大手攥住她后领衣襟,像拎雏鸡,轻轻一提就离了地。 花清浅今年十六,身子细瘦。鞋底离地的那一瞬,她感觉自己轻得像片竹叶。背篓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山乌珠在篓底滚来滚去,磕着竹壁,咚咚响。 男子肩宽腿长,她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放开我!快放开!” 她脸涨红,手脚乱挣。 男子拎着她跨过几步,落到锥栗树下的平地,才松手。 双脚落地,花清浅踉跄两步站稳,抬手拍平肩头衣襟,胸口一起一伏。 白衣公子见她不说话,把折扇往掌心一敲:“在下姓周,周星越,字行之,这位是我——” 他话顿了一下,看了眼树上的玄衣人。 “这位是燕临川,字怀玉。” 花清浅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燕临川,周星越。 原著里那两个被柳青青捡回去的落难贵人。 原来长这样。 周星越折扇停在半空,嘴巴微张:“哪有这般拎人的……” 花清浅喘着气,瞪向燕临川。 她站在他面前,头顶只到他肩头,气势矮了一截,脖子照样梗着。 燕临川垂眸看她,神色淡淡的,眼底却压着一点亮。 “脚下踩空,滚下陡坡,少不了磕碰。” 山下河谷方向,柳青青和赵守礼的呼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隔着一片山林,飘飘悠悠。 周星越耳朵动了动,折扇“啪”收拢:“嗯?山下有人呼救?” 花清浅心头一紧。 糟了,河里还泡着两个呢。 她清了清嗓子:“呃……他俩学浮水。” 燕临川侧头看她一眼,眼底了然,没说破。 “花姑娘。” “且慢!”花清浅抬手截住,“唤我花清浅便是,莫再叫花姑娘。” 他眉峰微挑:“为何?” 周星越也凑过来,一脸好奇。 花清浅张了张嘴。怎么解释?说另一个时代的战火?说日本鬼子? 半个字吐不出,她硬着头皮搪塞:“没别的,听着不惯。” 燕临川唇角弯了一下,没再逗她:“也罢,花清浅。” 花清浅抬眼看他:“你怎知我姓花?” 燕临川不答,将手里的竹筒转了半圈,筒身朝上。侧面刻着一个“花”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她亲手刻的。 花清浅一眼认出,伸手就够:“这是我家的!” 燕临川手腕微抬,避开了。 “你——”花清浅跳了一下没够着,腮帮鼓起来,“你窃我东西?” 一旁的周星越“噗”地笑出声,折扇差点脱手。 燕临川侧头看他。 周星越立刻把笑咽回去,清了清嗓子,转向花清浅:“清浅姑娘,那个……你背篓里还有水吗?” 花清浅来回打量他俩。 燕临川把竹筒递过来:“前几日拾的。” 他递过来的时候,拇指恰好按在“花”字上,像把那一个字压住了。 花清浅接过,指尖触到那个“花”字,凹槽的棱角还糙着,是她当初拿小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不会有第二只。 她又从自己背篓里翻出另一只竹筒,摇了摇,水声浅浅。 “剩不多,怕唐突了……” 话没说完,周星越已经凑上来,一把接过:“无妨无妨,渴得紧,无须计较。” 燕临川站在一旁,目光从竹筒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只旧竹筒的刻字上。 花清浅握着那只旧竹筒,指尖摩挲着“花”字的刻痕。 书里写柳青青“温声细语替贵人裹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泥点。 这就够了。 山下呼救声还在飘,风穿过竹林,叶子哗啦啦响。 燕临川站在她身前不远,玄色锦袍被风压出褶。他看她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握着竹筒的手上。 花清浅后背又紧了。 那道目光还是沉,像秤砣。 她空间里是藏着灵泉水,燕临川那双眼睛太亮,摆明了不信她。 她轻咳一声,把背篓放落在地。 借着转身的工夫,背篓挡住二人视线,意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一只竹筒。 回身,她拎着竹筒:“还有一个。方才没翻到,压在底下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燕临川眉梢微抬:“讲。” 花清浅抬手,指了指头顶。 “太高了,我够不着。公子轻功卓绝,烦劳替我摇落些下来。” “你说什么?” 周星越“噗”地笑出声,折扇差点脱手,“你让怀玉……摇树?” 花清浅一脸坦然:“怎地,稀奇?” 周星越摆手,笑得肩膀直抖:“不奇不奇!半分不奇!” 燕临川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没答话。 足尖点地,身形掠起,转眼落在粗壮的枝干上。 树冠哗啦一晃。 噼噼啪啪,带刺的锥栗从枝头坠落,滚了满地。 周星越收了笑,望着树上身影,对方还真依了她。 花清浅眼睛一亮,蹲下身捡拾地上的锥栗。带刺的壳扎进指腹,她嘶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头顶树冠仍在轻轻晃动。 那道目光又落下来,沉沉的,追着她。 第二十三章 谁捡到归谁。 花清浅沿着田埂边碎石子路往家走。 嘴里嘟囔着。 方才临走,燕临川提了条件。借着摇栗子的事,要她做好吃食留一份,送到一品楼给周掌柜。 “可恶。帮我摇一树栗子,倒要我赔上一份吃食。” 背篓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十几斤野栗子,隔着竹篾透出涩涩的栗香。她抬眼扫过路旁山林,心里有了盘算。 古法糖炒栗子,正好拿这个堵他的嘴。这片野栗子不少,明日再来捡。 远远望见土坯房,屋顶炊烟袅袅,天已暗了大半。 刚到院门口,陈桂香正在门边来回踱步,一见她就快步迎上:“你这丫头!去镇上怎么耽搁到这时候!太阳都沉了,山上林子深,万一出个什么事——” 话没说完,她伸手接过背篓,触手一沉,愣了一下:“背的什么,这么沉?” 花清浅跨进院门,把背篓搁在地上,舒了口气:“路上耽搁了。捡了些栗子。” 花吉安捧着一只粗瓷碗哒哒跑过来,碗举过头顶:“小姑,喝水。” 花清浅弯腰接过,揉他头顶。蹲下身掀开背篓,自背篓取出一小枝缀满紫黑果子的山乌珠,递到他面前:“尝尝这个,甜滋滋的。” 花吉安丢一颗进嘴,腮帮子鼓起来,眼睛亮了:“好吃!” “别吞了籽。” 花吉安点头应下。 “去玩吧,晚上让太奶给你炖肉。” “好耶!”他攥着果子往里跑,“娘!小姑给我摘山乌珠啦!” 花清浅把水一饮而尽。 陈桂香目光落在背篓里的猪肉、猪板油和调料上:“买了这许多,花了多少?” 花清浅没答,走进堂屋,探进腰间荷包,哗啦一声将剩下的碎银铜板全倒在桌上。白亮亮的银钱叮叮当当摊了满桌。 陈桂香呼吸一滞,转身咚咚跑去把院门闩死。折回来时手还按在胸口,压着声:“这是多少?” “三十一两多。” “采买花了五百多文。”花清浅道,“剩下的每一文都有去处。咱们一家子面黄肌瘦的,往后该吃些精米了。如今有长久的营生。” 灶房门口人影一晃。 顾秋菊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满桌银钱,脚顿在门槛里没迈出来。孙美丽倒是直接从她身后挤了出来,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碎银,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似的。 花清浅把卖香胰子、给一品楼供吃食的事说了。 陈桂香眼都直了:“就是你拿皂角熬的那些,一块卖多少?” “二十五文。” “老天爷!”陈桂香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一块二十五文!” 孙美丽没忍住抓起桌上一块碎银,摸了摸又放桌上去,“那多做些,岂不攒下不少?徭役的银子够了吧?家里男人是不是——” 顾秋菊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花清浅点头:“爹、大哥、二哥都不用去服徭役了。徭役交九两,余下的还能支用许久。” 陈桂香没说话,伸手将碎银铜钱拢进荷包,又仔细掖了掖口子。 院门被拍响。 陈桂香飞快收妥荷包,转头吩咐:“美丽,倒几碗凉水来。” 话落,小跑过去拔闩开门。 花茂林推门进来,后头跟着花耕山和两个孙子。 三人拍掉肩上土灰,捧着水碗灌了几口。花茂林把碗搁下,在桌边坐下,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镇上之事,如何?” “周掌柜定了一个月的香胰子,二十五文一块。”花清浅道。 花茂林点火的手顿了一下。火星子蹿上来,他嘬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比方才浓些。花耕山放下水碗:“竟这般赚钱?” “一品楼还定了五十罐辣椒酱。”花清浅看向顾秋菊和孙美丽,“娘,大嫂,往后要辛苦你们。” 孙美丽眼亮:“不怕忙!能赚到钱算什么累!” 顾秋菊还是站在门槛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花茂林捏着烟杆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停在她面前,沉沉看她:“你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花清浅没否认。 她朝屋后那片半坡荒地抬了抬下巴:“爷,那块地能不能买下来?土质适合种木薯。等银钱宽裕了,我想搭个作坊。” “作坊做什么?” “木薯粉。晒干了能存,不光供一品楼,还能送府城。也能做成木薯条零卖。香胰子也得有个专门的地方做。” 陈桂香蹙眉:“人手呢?” “侧柏叶、松叶这些,雇村里小姑娘上山捡,一背篓给五到十文。她们乐意。挖木薯先自家顶上。” 她指了指墙角背篓:“还有这桩,野栗子。我打算做成糖炒的,拿去卖。” 孙美丽探头:“这不就是山上野的?煮熟当零嘴罢了,还能卖钱?” 花清浅还没答,花茂林嘬了口烟:“那片山坡是两村共用的公山,谁捡到归谁。” 花清浅眼亮了。 花茂林把烟杆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墙角那背篓栗子:“这栗子,有人定了?” 花清浅顿了一下。 “嗯。” “谁?” “镇上的人。”她说,“后日送到一品楼。” 花茂林没再问。 他把旱烟杆重新拿起来,火星明灭了一下,在他粗糙的指间暗下去。 陈桂香在屋里已经摸黑把荷包塞进了柜子最深处,锁头咔嗒一声合上。 灶膛里火光映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花清浅蹲下身,从背篓里拾出一颗栗子。不小心刺扎进指腹,她嘶了一声。 明天得去多捡些。 那男子双眼沉沉地压在她后背上,到现在还没散。 陈桂香一拍手:“好了好了!浅浅买回猪肉和板油,我这就去炼油。晚上有油渣,还有肉吃!” 花清浅弯眼笑了,转头看向花清礼:“二哥,明日劳烦你去河滩淘十到十五斤细河沙。泥沙冲洗干净,摊在竹匾上晒透,我有大用。” “放心,交给我。” 花清寒凑过来:“浅浅,你置办这么多粗麦粉,又要捣鼓什么?” “明日再说。眼下还说不准。” 花清寒挑眉:“还有咱们浅浅做不成的东西?” “大哥太高看我了。”花清浅笑了笑。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吃食前世她爱吃,也只在红书上见过别人做的教程。 纸上得来终觉浅。 成不成,明日才知。 第二十四章 花家真要立起来了。 暮色铺满窗棂,檐角悬着一钩淡月,还未上得完全。 萧神医须发皆白,倚窗而坐。门被推开时他没抬眼,直到脚步声落了座,才从窗外的暮色里抽回目光,嗤了一声。 “我专程来南平镇采药,你们倒好,一路追得紧。” 周星越赶忙拱手:“萧老莫怪。怀玉为寻您,荒山遇了险,险些把命搭上。” 燕临川没接话,落了座,两只竹筒搁上桌面。周星越跟上,也把自己那筒并排放好。 萧神医这才低头,只见几截粗陋竹筒,连漆都没上一道。 他眉头一挑。 “两位贵人,如今连只像样的水壶都使不起了?” 燕临川将其中一筒往前推了半寸:“萧老不妨先品。” 萧神医看他一眼,拔开木塞,拿茶楼的青瓷杯,依次舀出三筒。 第一口下去,眉峰骤紧;第二口,神色微变;第三口—— 他豁然起身,桌角的竹筒被衣袖带了一下,晃了晃,没倒。 “此水从何而来?” “一位乡下姑娘。”周星越答。 “灵泉仙水!”萧神医声调拔高,“带我去见她。” 燕临川不急不缓:“这水,治我兄长如何?他经脉受损,武功几近尽废。” “何止调养,”萧神医笃定道,“长期饮泡,可复七八成功力。” 周星越眼前一亮:“当真?” 萧神医摆手不答,只盯着燕临川:“水源充足,便无妨。现在就去。” 燕临川摇头:“她戒备极强。贸然登门,反生嫌隙。两日后她来镇上送货,届时再请不迟。” 话音刚落,门被叩响。周掌柜带伙计鱼贯而入,各色菜肴陆续上桌,酱料艳红,粉丝晶莹,蒸饺剔透,圆子糯白,满室生香。 萧神医目光微凝:“这些又是什么?” “酸辣粉丝、水晶蒸饺、甜糯圆子、剁椒鱼头,一品楼近来最叫座的几道。”周掌柜笑。 萧神医夹一筷粉丝送入口中,辛辣直冲喉头,他嘶了一声,鼻尖泛红。 燕临川这才补了一句:“方子,也是那位姑娘给的。” 萧神医搁下筷子,低声自语:“乡间女子,身怀灵泉,又通厨艺……你不疑她身世?莫不是北江外族?” “样貌身段,应是本土人氏。”周星越答得干脆。 燕临川未置一词,目光落在桌角的竹筒上。 萧神医不再追问:“罢了,设法多取些泉水,我带回去细研药理,好全力医治你兄长。” 周掌柜带人布完最后一盘菜,香气将整间包厢填得满满当当。周星越望着满桌珍馐,眼神亮了一瞬,庆幸自己跟了来。 萧神医转脸看他,捻须轻笑:“你倒黏得紧。家中规矩严,若知你流连乡野,怕不是要亲自动身,把你押回京城。” 周星越霎时僵住,慌忙摆手:“萧老!千万莫说,求您了!” 燕临川唇角微勾:“萧老,您就莫打趣他了。” *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酉时方过。 里正花茂田、花茂森两家人,猫腰绕过邻家檐角,肩上各背两只竹篓,篓里满装鲜木薯,手上还拎着一筐野山椒。到了花家院门前,轻叩三声。 门开了,陈桂香侧身让进,合门落闩。 堂屋里饭菜正热着。 花茂林笑了:“还没开饭,正好一起吃。” 花茂森的孙子花清果探头瞧见肉,眼珠便不动了。花茂森照他后脑拍了一下:“馋样。” 花茂林端坐主位:“浅浅今日谈成了生意,伙食丰盛些。边吃边说,有事和你们商量。” 花清浅端出四碗白饭,又上一大盘蒸木薯,摆到桌中。 她直说了:“我打算办个手作坊,想请两位婶子来做工,按日算钱。” 花茂森眼睛亮了:“女人家也能挣钱?” 陈桂香接话:“不光妇人。里正再帮找两三个十三四岁、老实本分的少年,上山捡侧柏叶、松针、皂角,满一背篓给十文。” 花茂田愣了一下:“山上遍地都是,弯腰就捡,还换铜钱?” “正是。”花清浅道,“劳烦里正帮忙筛人,挑本分的。” “包在我身上。”花茂林一口应下。 众人动筷,一口辣椒炒肉下去,鲜辣直冲喉头,连声夸香。 “这辣味……就是那红果子?” “对。”花清浅点头,“晚些让奶教你们炒法,可以调味。” “那敢情好!” 饭桌热闹起来,花清浅转向花茂田:“里正,宅后那片坡地荒地,若买,怎么算?” 花茂田一愣:“你们要置地?” 花茂林吸了口旱烟,没急着答。烟雾在灯下散开,他才慢声道:“先问行情,银子还不够。” 花茂田撂下碗,袖口抹了嘴:“屋后那片坡地,三等荒田。大越朝劝民开荒,赋税减免,一亩三两银子。” 花茂林捏着旱烟杆,没再说话。家中结余十余两,零买几亩还行,整片坡地要吞下,还差一截。余光扫过花清浅,她垂着眼喝汤,神色平静。 他心里有了数。早晚的事。 吃过饭,陈桂香招呼:“把大抬秤搬来,给木薯、野山椒过秤。” 两个后生架起粗杆抬秤,挨篓称完。花茂林取出泛黄账本,蘸墨落笔,记下斤两。 灶台上的水开了,陈桂香转身拎下壶,往粗陶碗里续了热水。 随后转身从柜里摸出荷包,照着账目念了数,铜钱一五一十递到两家人手里:“里正家,一两三钱一;茂森家,一两二钱三。” 花茂森凑近账本看了又看:“这还记上账了?” “浅浅说有账,不会出乱。”花茂林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 花茂森连连点头:“还是浅丫头心思细。咱们乡下人过日子从不记账,银子花得不明不白。有这本账,一桩桩都明白。” 花清果盯着自家爹手上的铜钱,咂了咂嘴:“乖乖,进山挖几篓木薯、采些野山椒,比汉子去码头扛大货还合算!” 花茂林抬眼看向花茂森:“托浅浅的福,徭役银子都备齐了。你们两家……” “连徭役赋税都备妥了?”花茂森打断他。 “浅浅早铺好了销路。木薯粉、辣椒酱、香胰子,都送一品楼。”花清礼在一旁插了句嘴,“有了稳当进项,才请两位婶子来做工。” 花茂林没再说话。 烟杆在桌沿磕了两下,磕出几星灰。他抬眼,目光从账本移到花清浅身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花家真要立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 等着做老姑子。 送走里正和茂森两家,堂屋安静下来,全家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侧边偏房。 鲜木薯堆得小山似的,塞得满满当当。 陈桂香拧眉:“塞成这样,再来新货往哪儿搁?” “攒些银子,起间新屋子。”花清浅语气平缓,“徭役九两是硬开销,还剩二十几两,把之前借的先还上。” 花茂林吸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两。” “那就剩十几两了。”陈桂香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指,“浅浅,收购价是不是给高了?里正和茂森两家,一回就支出去二两多纹银。” “奶,您放宽心。”花清浅笑笑,搬了张矮凳坐下,不慌不忙地算账,“十斤鲜木薯出两斤干粉。一品楼一斤给四十文,两斤就是八十文。咱们收进来只花了四十文,对半赚。野山椒做成辣酱,赚头更大。眼下让利给同族,聚拢人心。往后开荒、做工,一呼百应。这点开销,不算什么。” 花茂林点头,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浅浅盘算得通透。眼下看着往外拿钱,实则是放长线钓大鱼。起屋子不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趁着月色亮堂,咱们去山脚把剩下的木薯都驮回来。”招呼男丁们,正要出门。 花清浅跟着往外走:“我去折几根柳枝。” 花茂林停步:“拿柳枝做什么?” “爹,挖木薯的活儿交给二堂公和二爷爷,您明日帮忙捡些栗子回来可好?” “行。” 花清浅折了柳枝,四下望了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压低声:“明日后院空地挖个坑,把薯杆留起来,别扔了。” 花耕山拍胸脯:“这事交给爹,保管不误事。” “那我先回去忙了。”花清浅脚步轻快,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花耕山望着她背影,眼里带笑:“这丫头,性子越发鲜活了。” 花茂林轻叹一声:“从前一心想着赵守礼是秀才苗子,把浅浅许过去图个安稳。那时她性子弱,满眼都是那个人,软弱没主见。如今断了情,反倒豁然开朗,做事样样周全,倒像换了一个人。” 花清礼在一旁搭话:“爹、爷放心,妹子聪慧,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花清浅回到后院。 陈桂香、顾秋水、孙美丽各忙各的,一个磨木薯的,一个切野山椒的,一个在井边洗洗涮涮。 她环顾一圈:“奶,铁锅不够用,最少再添两口,再置一盘大石磨。光靠手磨,往后货多了撑不住。有石磨,事半功倍。” 陈桂香掐指一算:“两口锅就近五百文,加石磨,一两多银子就没了。” “都是长远家当。铁锅耐烧,能用好几年。” 陈桂香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灶台收拾。 孙美丽切辣椒的刀顿了顿,没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小姑如今本事了,往后这一家子都得靠你吃饭。” 话听着像夸,尾音却往下一沉,灶膛的火光在她侧脸上跳了跳。 花清浅只是笑笑,没接话。 这边花清寒拿出几支打磨规整的牙刷,递过来:“小妹,都做好了。” 陈桂香瞥一眼:“又折腾什么?” “猪鬃做的刷子,配上牙粉,晨起睡前蘸粉刷牙。”花清浅捏起一支刻着自己名字的,指尖沾粉,蘸水轻刷。 陈桂香嘴上嗔着花清寒:“好好养伤,净瞎琢磨。”目光却落在木柄上,“倒打磨得光滑,还刻了名,一家子用着不拿混。” 花清浅刷完,把柳枝递过去:“二哥,正好有件手工活。柳枝裁成三寸长,削皮封进陶罐,埋灶膛炭火里焖半个时辰。烧成炭条当笔记账。放凉后削几节竹筒做笔套,加个卡扣,炭条短了能推着续写。” 花清寒点头:“半日就好。” 孙美丽边切野山椒边笑:“你大哥念书不如清礼通透,可木匠手艺,十里八乡挑不出比他灵巧的。” 话音未落,花吉安揉着肚子蹦进院子,咧着嘴笑,嘴角牙齿乌黑一片。 众人哄堂大笑。 “山乌珠吃多了,汁水染黑了牙。”花清浅取来刻着“安”字的小牙刷,蹲下身,“来,小姑教你刷牙。” 花吉安蹲在矮竹筒前,花清浅握着他的小手顺牙缝上下刷。沾水的牙粉揉出细密泡沫,新奇触感让孩子瞪圆了眼。 漱完口,花吉安跑到陈桂香面前张嘴:“太奶!口不发黑了!” “好家伙,还真管用。”陈桂香凑近看,伸手掰了掰他的下巴。 “牙粉里掺了晒干的薄荷叶,刷完满口清凉。”花清浅笑着解释。 院子里欢声笑语,辣椒的鲜香混着草木清气,把夜色衬得暖融融。 隔壁陈婆子和刘婆子连日闻着肉香,又瞧见里正从花家出来,心里堵得慌。两人几乎同时推开门,斜靠门框,扯着嗓子指桑骂槐—— “富贵了是吧?顿顿大鱼大肉,飘满整条巷子,馋得我家孙儿直哭!” “被退亲的姑娘,端着架子不肯嫁,等着做老姑子吧!” 陈桂香正收拾东西,火气上头,抄起粗木棍走到篱笆边,砰砰敲了几杆子:“我自家辛苦挣钱吃肉,碍着你们哪根筋疼?嘴馋自己掏钱买去,舍不得给孙儿打牙祭,倒怪我家饭菜香?有那闲工夫嚼舌根,不如挣点碎银给孩子添口荤腥!” 两婆子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花清浅上前轻拉陈桂香胳膊:“奶,不必动气。旁人嫉妒,随她们去。” 孙美丽掂了掂菜刀,辣椒汁顺刀刃往下滴,辣椒籽沾在刀面上:“刘婆子,烂嘴婆子少搬弄是非!你家姑娘为了几吊彩礼嫁去老王家,那王老头岁数能当她爹,你倒有脸嚼我家小姑闲话?” 刘婆子脸色涨成猪肝色:“孙美丽,你胡诌!” “我胡诌?”孙美丽嗤笑,扬了扬刀,刀锋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再敢诋毁我家姑子名声,一盆洗脚水泼你脸上。去里正跟前掰扯,看谁脸面丢干净!” 陈婆子凑上前啐了口瓜子皮:“仗着人多欺负人不成?刘婆子也没说错,你家花清浅就是被退婚没人要的——” 顾秋菊素来性子软,此刻火气绷不住,快步走到篱笆边,脸涨得通红:“陈婆子,旁人拌嘴你掺和什么?少在这儿煽风点火!” 花清浅面上没什么表情,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又慢慢松开。 她上前挽住顾秋菊的胳膊,唇角弯了弯,故意扬声:“娘,别动气。我今年才十六,不急出嫁。就想安稳留在花家陪长辈。莫非奶奶、娘亲、嫂嫂嫌我累赘,赶我出门?” 陈桂香立马接话:“胡说!家里多你一个热闹,巴不得你长久留下!” 花清浅弯唇,扬声吩咐:“奶,我饿了,把炼猪油剩的油渣端出来,撒点细盐,咱们坐着慢慢解馋。” 墙外油渣香气飘出来,两婆子气焰顿时蔫了,悻悻扭头溜回自家院子,门板摔得哐当响。 夜色深了。众人各自回屋歇息。 花清浅掩好房门,指尖触到门栓的瞬间,身子一晃,眼前白光闪过。 再睁眼,人已在灵泉空间里。 泉眼咕嘟冒着细泡,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她蹲下身,掬一捧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从脸颊渗进骨头缝里,一日的嘈杂总算沉下去几分。 水面上映着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周正,脸圆润了些,肌肤也白了。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她盯着看了很久。 退了亲,在这个时代,就是没人要了。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不是原来的花清浅了。 她对那个赵守礼没感情。对什么情情爱爱,也没兴趣。 等赚够了银子,就开个女户。单独立一个院子,不靠谁,也不拖累花家。 天大地大,自己撑自己的门户。 她松开拳头,在泉水里又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水面荡开涟漪,又慢慢平复。 涟漪散尽的那一刻,镜中的自己嘴角终于松了下来。 “不急。”她对着水面低声说,“慢慢来。” 花清浅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