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盛世》 第一章 人有再少年 一切过往皆为将来铺路,一切将来皆因此刻努力而生。 副驾驶座上,摊开着一本不知名作者的书。此刻书页被车窗涌入的风,吹得沙沙翻响。陈砚手握方向盘,独自驾车行驶在城郊的乡野小路上。 车窗外花果草木的清香不断的随风传来。 他深吸了口气,过了公示期,要走上新的岗位了。 车载音响里,是某位喜马拉雅APP里正能量主播的言语:“你寒门出身,又无依无靠,且身在底层,四目皆敌。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拼一口真气不散……他日失败了不气馁、不抱怨,成功了不炫耀、不招摇,把嘴牢牢闭紧。” 听到这里,陈砚会心一笑。 不多时,车已抵达了一家疗养院旁的农家菜馆。陈砚拎起副驾驶座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大牌茶叶。老领导爱茶,以往在位时他可从不敢送贵重礼物。 今日趁老领导寿宴,总算能表表心意。 “陈总,刚到?”有人迎上来招呼。 陈砚笑道:“临时有个会,一路紧赶慢赶着。还好没耽误了。” “你是贵人多忙啊,怎么自己还开车?等会儿大家可都要敬你酒呢。” “明早八点还有个调研,得赶回去。” “你看看这荒郊野外的,晚上九点后车都打不到,更别说代驾了……对了,恭喜啊!恭喜恭喜。” “眼下只是预告片,还没上映。”陈砚谦逊地握住对方伸来的手,用力晃了晃,“老领导到了吗?” “在二楼吉祥厅呢。也好,那我算提前道贺啦!” “诶,以后还不是埋头干活。” “别谦虚,你这年纪以后大有可为。到时别忘了我啊!” 谈笑间,陈砚已步入包厢。桌边人基本到齐,只差他们俩。老领导端坐主位笑着望来。这么多年来一直多蒙老领导提携,陈砚一直心怀感激。 明知这个节骨眼上参加宴请容易惹闲话,但他不愿落个人走茶凉的话柄。 得志忘本,这在职场上可是大忌。 一阵寒暄后,陈砚将礼物搁在一旁。众人站起来几番推让,他被安排坐在老领导身边。不过宴席倒是简单的农家菜,照顾着老年人的口味。 气氛暖融,在座都是相识多年的老同事。 “陈总给老领导带了什么好茶?”有人笑着问。 陈砚笑笑:“老家自产的散茶。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你也知道……” “陈砚,”老领导端起酒杯开口。 陈砚立即恭敬地放下筷子。 “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这些年你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勤勤恳恳,始终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没看错人。” 陈砚心中涌起暖意,正要举杯斟酒,老领导却伸手轻按,指了指茶杯。 陈砚知老领导心细如发,知自己开车来的,不让自己喝酒。 众人陆续举杯向他道贺。 一位同事站起身来,满斟白酒道:“陈总,过去我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往后您就是我领导了,我一定更加尊重你,全力配合你一切工作上的需求。” 说罢对方仰头颇为豪迈地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知道二人以往有不少过节,此人想要抱另一人大腿多次为难过陈砚。 众人心知肚明,但面上故意装作没看到,聊向别的话题。 陈砚也端起酒杯。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 宴席散时,陈砚看着叫车软件。 “就说这么远没代驾。” 有人凑近车窗关心道:“陈总,喝了一杯没事吧?” “还好,就喝了一杯。”陈砚笑答。 “再散散酒气。” 众人慢慢离去。 陈砚从车座里取保温杯,吹开枸杞喝了几口,这才发动车子。 一小时后,那辆大众穿行于山岭之间。 而远处城市的灯火也渐次浮现。 前方路口,红蓝灯光交替闪烁。车速渐缓,终停。 “停车!熄火!” 沿途车辆相继停下,司机们探头张望互相道:“前面查酒驾。” “这里荒郊野岭的,头一遭遇这事!” 随即大众车窗被叩响。 但车窗拉下后却是另一个面孔。 而此刻,距离此地约半小时车程的江边堤堰上,陈砚正坐在石椅上接听电话: “巧合,巧合,怎会有人在公示期算计我呢?都是正常流程,咱们配合就好……” “表哥,谢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客气什么?小溪读书的事,你可帮了大忙。” “那我就不说见外话了,你路上慢点。” 挂断电话,江风拂面而来。陈砚又喝了口水,给家里报过平安后,望着开阔的江面自言自语地道:“这儿真好。” 他一身的心眼子,都是十几年来练出来的。 但他记得自己也曾年轻过,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怀揣着录取书,在老家江边堤坝的土小路上发疯了一样地往前冲。 少年人只觉得快意,不知疲倦地站在自行车上飞蹬,心中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遐想。 二十年过去了,再无那个夏天,也再无少年时。 虽说这么多年都是为了工作,自己也不觉得多么辛苦,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躺在了堤石上,陈砚头枕在了双手上徐徐进入了梦乡。 …… 哈气! 陈砚打了个喷嚏,揉了揉眼睛时发现自己的手,怎么变了。 旋即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上脑海。 这是大明福州府怀安县古灵村。他姓陈,这一支往上可以追溯到唐朝宰相陈夷行,其后第十二世陈襄,是北宋理学名臣。 村里的陈氏多是陈襄之后,而自己是个蒙童,名叫陈砚之。父亲陈行台乃数年前考取的举人。陈行台中举之后,为了方便与宦绅同年往来举家搬入了城中。 如今陈砚之身在老家古灵村,是因某事惹恼了父亲,被赶出了家中。 陈砚之住在祖屋老宅。 陈家搬入城中后,老宅有些失修。同一个祖父下面的几个兄弟,也是一一搬出村子,老宅中就几户亲戚。 陈砚之从床榻上坐起,见楼层上的灰扑扑地往下掉,整间屋子所谓家具只是个破旧床榻罢了。 到了老宅后,陈砚之又气又病,然后他陈砚就穿越了……穿越到这十岁的儒童身上。 现在是明朝嘉靖十一年。 陈砚之摸了摸脑袋,他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在融合旧主记忆的中,他头疼欲裂。 这时候门扉一开,一个中年人端着饭食和药罐走进来了。 “砚囝醒了就好,我正愁着呢?” “你爹爹进京赶考去了,禀到城里去反复要数日,大夫人也不知派大夫来了吗?” 陈砚之痛苦地摸着头。 “先喝了药再说。” 一碗药下肚,陈砚之感觉脑袋稍好些了,努力找了找记忆,对方好像是本家的一个亲戚。 陈砚之记忆中,父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朝举人是可以与县令平起平坐的。 这位三叔应该是给父亲看房子,打理老家的田产。 但对方手脚都有老茧,显然长期务农做活,身上还打着补丁。 陈砚之就着咸菜吃了些稀饭,身上暖了些。三叔见自己胃口还好,又给他添了些稀饭。 陈砚之问了句:“三叔,爹爹进京是去考进士吗?” 三叔温和地道:“当然。你爹前两次春闱都差了一些,此番文章大有长进,再去必是高中。” “你倒也可安心享福了。只是有些话不可再提,别再惹恼了你爹爹和夫人。” “先在老宅住着,待你爹高中后,便可接你进京享福。” 对方似在安慰自己,享福的话有些虚。 “有口安乐茶饭就行。”陈砚之随口应道。 “是。”三叔笑着,似见自己看开很高兴。 “在乡里读书进学的事可慢慢来。” 陈砚之点点头,吃了饭有些犯困,当即安歇下去。 次日一觉睡醒头疼好了些,眼看家里无人,陈砚之便在村里闲逛。 村外千峰百嶂,山水极佳,仰头有奇峰,低头有清流。 陈砚之行了数十步,一点点体会着新的身子。 他走到溪流边,觉得疲乏了便坐下歇息。 此刻阳光照下,云影徘徊,眼前溪流水深,游鱼往来,只露出灰褐色的背脊。这些游鱼格外警觉,只是稍稍听到异响,便哗地一声伏了溪底,良久后方出。 佳山胜水,陈砚之顿觉心旷神怡。 低头间溪水如镜,倒映着少年人的面庞。 陈砚之伸手抚摸脸颊……花有重开日,人亦再少年。 一觉醒来,顿隔了一世。 坐了会,陈砚之觉得身子不舒服就走回老宅。 古灵村里有不到百户人家,近一半姓陈,不姓陈也是沾亲带故的。 村中本有座祠堂,但后来荒废了被改作社学。 陈家显达后在城中新建了座祠堂。 村里普通人家中多是独门独间,最多搭一个厢房这般。 而他这老宅子则是两进半的结构,超出了三间五架的规格。陈砚之摸着厚重古朴的大门,家族当年是出过人物的。 三叔家在一间东间,他则住在二进的东间。 此刻东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叔,另一个则有些眼熟。 对方将目光抬了抬,别过脸道:“砚少爷真病得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陈砚之有些不确定,对方是自家中的贺管家。 对方看似与陈砚之言语,却面对着三叔道:“大夫人听说砚少爷病了,专程差我来看看。你也知道城里的大夫也不愿下乡。” “用不用回到城中家里医治?” 陈砚之身子确实不舒服,但听得【回家】。 记忆中涌上一个画面。 大雨滂沱,夜如泼墨。 一个少年道:“我陈砚之从今起,若不功成名就决不踏足陈家一步!” 记忆剧烈冲突,陈砚之头痛欲裂。 三叔道:“最好了,贺管家,砚囝能回城里还是最好的。” “老家苦啊!” “可我看砚少爷也没什么事!” 贺管家瞅了陈砚之一眼,好似关切道:“夫人说了,读书要紧,你虽从城里到了地头,但读书的志向是不会变的。” “老爷当年也说过,当初生你时候,梦见祖宗古灵公托梦,言你他日必高中进士,光大我陈家家门。故自幼给你请了名师教导,想你出人头地……既是你没什么事了,就在老家社学读书。 “塾师是大夫人姻亲,到时会照拂你的。” “夫人说了,等老爷高中进士了,想必气消了,再接你回城……入京也说不准。” “到时候一起享福。” 贺管家一口一句【夫人说了】,【老爷说了】,仿佛当作圣旨般,又见陈砚之难受不语的样子心道,这是病傻了?还是赶出家门,仍心怀怨恨,不知悔改? “砚少爷且留老家歇息吧。” 贺管家起身要走,一旁三叔送他出门,远远听见道:“贺管家,既入老家社学,束脩可带了?” 贺管家摇摇头远远走了。 “砚囝,你没事吧?” 陈砚之缓了口气,问道:“三叔,怎么社学束脩没给吗?” 三叔回头看了陈砚之一眼,犹豫片刻道:“或许是忘了吧。我再去城里问问夫人。” 陈砚之喝口水。 “啥时去城里?” “下月十三要进城里府中向大夫人禀告田况。” 陈砚之记忆里—— 这古灵村的不少乡亲,都将田亩寄于他爹爹的名下以避税。 这是因为明朝举人有免田赋的资格。 为什么很少听说有举人受穷?因为很多自耕农都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举人。 首辅徐阶退休后还有田二十四万亩呢! 陈砚之问道:“三叔。我的束脩能从田租中扣得么?” 三叔摇头道:“刚缴上去,再说一笔是一笔,夫人看帐得甚严,没得她的话,我不敢支出别项。” “也无妨,下个月我得了话便可。如今你先去社学点卯,先应付着。” “即是上门拜师,空手怕是不好。”陈砚之则道。 三叔则道:“无妨,都是熟识的,将就些许日子无妨。” 第二章 初入社学 古灵村田狭人多,分好几个聚落。从老宅到社学要走近半个时辰路。 陈砚之身体初愈,又兼古人鞋子不分左右脚的,容易崴脚。 无暇欣赏山山水水,他路上走走停停,歇了好几次。 三叔扛着课桌椅气也不喘地带陈砚之来到了社学。 三叔边走边与陈砚之介绍:“这位邱夫子可是进过学的,与教谕都是相熟的。” 陈砚之了解,进学就是进了官学,对方是秀才。 这社学是建在原先的陈氏祠堂里,外面草草搭了个篱笆,一株高大的古榕荫庇着这里。 四周竹林,溪流,丘陵。 梦开始的地方——陈砚之默默心道。 “砚囝,快跟我进来!” 将目光收回,陈砚之随三叔进门,课桌椅被放在门外。 三叔给塾师递了纸片。 塾师看了陈砚之一眼,三叔在他身旁殷勤地说着什么。 陈砚之隐约听到【看在大夫人的面上】等言语。 塾师听了眉头皱了皱,又看陈砚之双手空空,似不愿收留。 他伸手召了召,陈砚之走到他面前。 陈砚之打量对方,四五十岁光景,戴着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身穿宝蓝色直裰。 三叔立即道:“砚囝,叫邱夫子。” 陈砚之道:“夫子!” 邱夫子也打量着他,点点头道:“你爹爹是举人,我恐萤火之光照人不亮,辜负了你爹爹的美意。” “再说我这是乡下斋,比不得你人家斋。” “你还是回去吧!” 福州话里,斋是学校,上学叫去斋。 乡下斋是村塾,人家斋是家塾,城里官宦子弟读的。 陈砚之心道,可以自己读家塾这条路已经断了,而且对方哪有三叔所言,看在姻亲份上照拂的意思,这明显是一言不合就要走人。 陈砚之道:“学生大病初愈,头脑昏沉,原不敢即入学,但思光阴不可废。” “夫子是进过学的秀才,学生私心仰慕已久。若夫子不嫌弃,且容学生暂列末座听几日书,待身体全安、家母束脩送到,再行拜师大礼。” 这一番话听得邱夫子和三叔都是惊讶不已。 邱夫子心道,一个大人说话都未必有这么周全,这十岁孩童…… 邱夫子道:“也罢,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我这里的规矩,新生入学,束脩一石新谷,次年,一担半。” “到了开讲四书时则要另算十石新谷。” “三年一馆,九年三馆,通达者,可不拘年限。” “三馆粗识文字,二馆可作文,一馆可科举。” “你要学到几馆?” 陈砚之答道:“一馆。” 邱夫子稍露满意道:“善。” “既父母不在身边,拜师之礼便免了。但束脩之事看在你三叔面子,下月十五前需办来。” 说罢对方从案上取了书物来道:“初馆先学孝经,再习千字文,此一份红底簿子用作习字之用。” 陈砚之正要伸手接过,却见对方将手收了回去。 一旁三叔问道:“夫子,多少钱?” “一百钱!” 可以理解,课本费不在束脩之内。 “可否赊欠?” 邱夫子摇了摇头。 三叔狼狈地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令陈砚之有了课本。 塾师道:“教毕千字文,还需一担米。学毕便可出馆了。” 陈砚之道了句是。 这社学除了祠堂正屋外,还有左右厢房也作了斋。 这样的社学被称作大斋。 三馆二馆都在左右厢房,一馆人最少却能在祠堂正厅。 祠堂正厅光线最好,也最宽敞,是留给往科举之路冲刺的蒙童使用的。 至于三馆、二馆大约基础班或者是兴趣班,安排在左右厢。 陈砚之刚来到厅堂右侧厢房,却听喧闹声仿佛要溢满而出。 两个学生正在堂上用竹枝相互击剑,见了外人来也不理会。 陈砚之从窗户看去,大多蒙童年纪都比自己大,也有一些与己年纪相仿的蒙童。 陈砚之本以为要入馆,三叔却道:“先去见先生!” 陈砚之来到三馆外,却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塾师正在打五禽戏。 三叔拉着陈砚之站在一旁,低声道:“社学就两名塾师,邱夫子教一馆的,他与大夫人是亲戚。” “三馆二馆的都由这位陈先生教导,是咱们本家。” 这位年轻塾师看到了三叔,当即笑着走到二人面前。 对方和邱夫子一比没什么架子,当然三叔在他面前也没在邱夫子面前的拘束。 “陈夫子!”陈砚之叫道。 年轻塾师在陈砚之面前笑着道:“社学只有一个夫子,你称我先生便是。” “先生。” 三叔道:“束脩的事,还望通融一二。” 陈先生为难地道:“这怕是难办,我一会与夫子说说,你们先入学。” 说罢陈先生继续打五禽戏。 又回到喧闹嘈杂的三馆,三叔帮着陈砚之将课桌搬进了厢房里,从门前入一直搬到厢房最末的位置。 厢房狭小且光线昏暗,却挤了二三十名儒童。 学堂上的蒙童们继续打打闹闹,嬉嬉笑笑,数人追逐在玩跑跑抓。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在一馆听不到也罢了,陈先生就在门外也不作理会,真好生静气。 陈砚之随着三叔走向课桌,这里蒙童好似都不将读书视作一件正儿八经的事。 现在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位似从城里来的学生。 搬好课桌椅三叔就走了,陈砚之从包裹里取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 啧啧! 一阵惊叹声在耳边,陈砚之转过头,左右蒙童们看着自己精笔墨纸砚,都发出啧啧的羡慕声来。 陈砚之见了几个儒童的用具,笔头光秃秃的,数人合用一砚台,纸是稻草纸,难怪他们羡慕。 不久陈先生走进三馆,馆内方才安静了一些。 先生在课堂上教字,中央是块白漆木板,墨笔写后可擦掉再用,上面写的是【律吕】两字。 下面的蒙童听得不仔细。 陈砚之方知道邱夫子所在算是大斋。 三馆除了收像自己这般早来晚归的通学生外,还有每隔二三日来塾听讲、呈送作业请塾师批改的与课生。 大多数人所求就是读个三馆,粗识文字即可。 难怪课堂纪律这般。 教授了【律吕】字的写法后,蒙馆学生逐个轮流抱书走到先生跟前。 因为每个人学习程度不一样,先生会根据他们所学不同,教蒙童《孝经》或千字文。 有的教几句,半页或一页,然后朱笔在书上按句读圈断。 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学生跟到能读为止。 轮到陈砚之时,陈先生仔细打量了陈砚之一眼,对方谈吐气质确实不同,一眼便看出与村中蒙童不同之处来。 “听说你之前读过两年人家斋!” 陈砚之点点头,准确说是四年。 陈行台梦见祖宗托梦后,在陈砚之六岁时便请西席在家中对他教导读书,所以准确说是四年。 陈先生道:“这发蒙是相当早了,乡下人家都是快十岁方送至社学来。” “写几个字看看!” 陈砚之现在变成了十岁儒童,身上气力不够,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陈先生看了皱眉心道,写了四年字也就这般,看来平日疏于下功夫了。 “孝经读了吗?” 陈砚之在记忆里搜罗了一番,摇了摇头道:“不曾,只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读了一半。” 陈先生道:“本斋发蒙读孝经,千字文,你既是未读孝经,便跟着我读起。” “书算我借你的,可以拿回去读。” 各私塾的发蒙读物不尽相同,有的是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或是三百千千(千家诗),有的是孝经,千字文等。 陈先生抑扬顿挫道:“仲尼居,曾子侍。念!” 陈砚之跟着念道:“仲尼居,曾子侍。” 陈先生道:“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先生看了陈砚之一眼继续道:“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陈砚之念完,陈先生便合上了书对他道:“今日便念到这里,你将这三句背下来。” “明日再背给我听。” 就这? 陈砚之心底念叨,不过面上没有异议,向陈先生恭敬地行礼回到了自己课桌上坐好。 看着课本,陈砚之有些恍惚。 靠近中午,有些儒童已是趴着小憩。 他打小精力过人,且从没有午睡的习惯,晚上睡眠特好着枕就睡,能睡十个小时以上。 这两项长处让他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陈砚之看着窗外天边的云彩,榕树间隙间透来的光影,怔怔地出神。 陡然一阵大风吹来草木清香盈满室内,风拂过稚嫩的面庞。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案上书卷毫无目的地翻动,少年茫然地枕着胳膊。 读书时那熟悉的午后场景,在梦里曾无数次出现。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现在就可以了。 再少年的陈砚一直对读书之事,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工作后被同事们笑作是个奋斗比。 他们不知道大雨里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奋力奔跑的艰辛。 尽管后来不断走向更高岗位,他仍向新进的同事们强调读书努力的重要性。没错,通过读书来跨越阶级已经越来越难,但仍是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能够出人头地的途径。 而论读书,又有哪个时代能像当下这样有性价比?那是真切能改变命运的。 对于眼前能坐在教室内读书,陈砚之突然觉得既熟悉,又温馨。 读书时光的珍贵,离开校园后才懂。 翻开孝经,陈砚之还没用一分钟,便将这三句背下了。 以他的阅历而言,读懂这些文字根本没有难度。更何况他现在不仅有上一世的毅力见识,还有孩童那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记忆力。 正细想间,有人突然朝他的课桌一撞,桌上的狼毫笔朝桌下滚落。 陈砚之手疾眼快将坠落半空的狼毫笔抓在手中。 文房四宝价值不菲,他现在兜里一文钱都没有,弄坏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陈砚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撞自己课桌的人,大他三五岁模样,一脸狡猾蛮横。 对方见陈砚之瞬间抓住了笔,有些意外,又狡黠地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荡到其他桌去和人说话。 陈砚之知对方是故意的,只是为什么要惹自己。 “喂,城里来的……” 陈砚之转过头,看向桌旁一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儒童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丁大是塾中一霸,你可别惹他。” 陈砚之点点头。 对方没打住话题道:“我也是本家,你爹是谁?以前没见过你。” “原来自家兄弟啊。” 陈砚之点点头,并没有自报家门。 陈光并没有注意,而是叮嘱道: “这丁大仗着比我们大几岁,因家里宠溺,不愿下田干活吃苦,便在斋里读书,这么多年都不能去二馆。” “碰到他以后小心些。” 第三章 学‘霸’ 散学时,天边挂着火烧云。 路边不时有溪水流淌,中间是一亩亩山田,间杂在丘陵之间。 山风掠过,林涛响动,陈砚之顿觉神清气爽。 他沿途看见几个儒童都是边走边捡柴火。 古人将这般称作荛竖。 这也是孩童为数不多能干的活,要么就当牧童,边放牛边读书。 陈砚之心念一动,也学着他们这般捡起柴火。 陈砚之边走边捡,用荆条捆好后从村塾回老宅。 将柴火放在三叔门边后,陈砚之先回了屋子。 陈砚之现在有了些气力,先是在屋里支了帐,这帐不是用来挡蚊子的,而是晚上睡觉时这屋顶老掉灰,所以支帐挡一阵。 屋子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尘土味。 不过老房子有点好,挑高高,不似后世那般手都能碰到天花板。 陈砚之随即推开窗透气,映入眼帘的则是翠绿的青山,心道这哪里回老家读书,简直就是发配。 这爹也真狠。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三叔扛着锄头回来了,进门问道:“砚囝,这柴火是你捡的?” 陈砚之点点头道:“是啊。” 三叔道:“砚囝,你便安心读书,这些事不用你做,三叔虽然穷,但还是养得起你,供得起你读书。” 陈砚之听了心道,好么,连生活费都不给,都算在三叔的管理费里。 陈砚之道:“三叔,古代不少官员负薪读书几十年,最后出仕。” “我想学一学他们,当然三叔我也不是单为了砍柴。” “这里贼寇多不多?” 三叔道:“时不时闹些倭寇!” 陈砚之心道,没错,现在是嘉靖年,正是明朝倭寇闹得最严重的时候。 而且福建是重灾区。 其中还以假倭为主,地方官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往倭寇身上一推。 陈砚之道:“三叔你想我爹是举人,若有贼人知道……” 三叔点头道:“说得对,不过知情的人不多,我之前便说你是我城里的亲戚。” 陈砚之道:“那社学那边……” 三叔道:“邱夫子不会说,陈先生那我交代一声。” 说罢三叔便要匆匆离去,出门又道了一句:“饭菜在碗橱里。” 三叔到了门前,脚步一顿自言自语道:“砚囝这孩子,思虑倒是周全!” …… 陈砚之目送三叔离开,回屋打开碗橱取出饭菜。 一大碗盖菜粥及一小碗糟蚬。蚬子是闽江的特产,福州话叫作纽囝,意思是和纽扣那么大。 闽地保留大量古汉语。 子叫囝,筷子叫箸。 陈砚之就着盖菜粥吃糟蚬,一口蚬子,一口粥下肚。 陈砚之年轻时过过苦日子,茶饭粗简对他不在话下。只是量不多,只有一大碗且没什么油水。 大约只有五成饱的陈砚之走到天井的水缸舀了水洗碗,再将碗放进碗橱中。 碗橱边还有灶台,是小灶那种。灶旁还有个缸子,可以用煮饭的余热在里面烧一壶热水。 吃完饭后陈砚之起身消食。老宅就住着陈砚之和三叔两户人家。三叔的浑家身子不好一直卧床,所以他操持家里,又是煮饭,又是下田,所以院落里很冷清。 陈砚之走到祖屋左右厢院,那里住着几户人家,都是很疏远的亲戚。 到了夜幕降临后,左近响起读书声,陈砚之走到院子里看到了陈光,正在灶前背诵。陈砚之大奇,陈光道:“你不知规矩吗?塾中每日背书要在灶边,背给灶公听的。” 陈砚之恍然。 “你不怕明日要受先生责罚吗?” 陈光旋即笑道:“不过晚上我要喂鸭子,估摸着明日不用上学了。” “喂鸭?” 陈光笑道:“咱社学三馆,便是春满堂,夏一半,秋零落,冬自散,咱们称作涝水学。” “涝水学!这名字好。” 听到这里陈砚之也不由拍手笑了,不知不觉也回到了少年的心性。 次日,乡里的鸡鸣声响起。 陈砚之吃过早饭动身入学。 到了书斋外一林子里,就看到丁大叉腰站着,围着几名儒童。 没错,一个人围着几名儒童。 他们都不敢跑。 丁大走了几步揪起其中一名儒童衣领,将对方逼在大树下道:“钱呢?” 这儒童一面哭泣,一面从兜里取了几个钱放在了对方手里。 “扣扣索索的,好不痛快!” 对方喘着气,一面留着眼泪,一面不服气抬着头, 丁大本欲回头,旋又转过头一巴掌扇过去,口里骂道:“你瞪什么瞪?” 对方嘟囔道:“没瞪!” 啪! 丁大当面一个巴掌扇去! “还说没瞪!” 这儒童脸都摔红了,又欲抬起头,丁大再是一个大耳光甩过去:“他娘的还瞪!” 转而又对其他儒童道:“你们都给我记住!每月这时候交钱!” 其他儒童纷纷点头答允。 丁大朝路边陈砚之看来,便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透着孩童那股不掩饰的戾气和蛮横霸道。 眼神中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你敢将这事说出去,要你好看。 此人真乃社学学‘霸’。 陈砚之看了看那个再被打耳光也不敢抬头的儒童,径直走到了书斋里,将包裹里的书本纸砚摊开。 陈砚之看了一眼陈光的桌位,对方果真没来,坐了另外两个儒童。在三馆里,几个学生坐一张桌子也是常事。 先生进来教课,教的是‘调’‘阳’。结合昨日教的‘吕’和‘律’,陈砚之不由想到,嘉靖、万历年间有个名臣叫吕调阳。 对方七岁时还没起名,老师教他《千字文》。 对方读到这律吕调阳这句话时,目视其师道:“兹吾名也。” 课堂上,儒童们偷偷交头接耳地说话。陈砚之坐在最末,倒很难听清先生在说什么。 偶尔听清,也容易因几个儒童打闹而差点分神。 孩童注意力本就不集中,身处这般环境下,实在难以读得进书。 陈砚之见台上的先生也没有管教,仿佛也是默认了。 陈砚之也有些明白三馆为何这般,一来是管不过来。 二来科举比高考还残酷,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难。 若连学习自觉性都没有,还是趁早回去,免得浪费家里的钱粮。 陈砚之又回到心无旁骛的学习状态。 见陈砚之专注于知识,将自己所讲的每一句都不放过,陈先生隐隐看在眼底,露出几不可察觉的微笑。 若陈先生知道陈砚之已是早懂了他所教仍如此用心,这评价还要高三成。 教授完字后,陈先生又一一将学生叫上去考察课业,对于没有完成的学生则加以责备。如果有特别懒散的,先生便会请出戒尺,在孔子像前惩戒。 但听儒童自己念道:“一片无情竹,不打你不读。父母要纵容,莫要送来读。” 念毕之后,先生拿着戒尺便打了手心数下。 但这里儒童多是顽劣,被打之后在先生面前是嚎啕大哭,罚下之后面对同窗则是挤鼻弄眼的。还有数名儒童因读书时不专心,被先生在鼻子上贴纸条。一旦纸条晃动,就要责罚。 “陈砚之!” 听先生点到自己,陈砚之当即起身离椅捧书上前。 先生看了一眼字后便让他背书。 陈砚之仰起头道:“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陈砚之背完后,先生点头道:“三句话虽不多,但足见你用功了。” “每日早起到井边,晚前到灶前诵之,一日两次,积少成多。” “是先生,学生谨记。” 先生颇为嘉许,陈砚之心知自己没交束脩,但对方有这个态度,真不错了。 先生当即拿起孝经让陈砚之跟读,一字一句地教导句读和发音,今日又教了三句。 陈砚之拿起书本,突然发问道:“先生今日可否多教两句?” 先生稍喜道:“为何?” 陈砚之道:“我馆里最少者每日才教三句,中者每日多教五句!” “善!” 此子心细……先生又多教了两句。 陈砚之回到课桌旁,一个儒童凑过来道:“城里的,玩不玩拽石子?” 陈砚之埋头写字道:“不玩!” “好生没趣!你玩什么,我陪你一起玩。我叫赵墩!” 陈砚之笔下一划不停。 “喂!喂!” “撒女内,仗着城里来的,看不起人。”赵墩骂道。 他骂了一句,其他儒童听到后也对陈砚之露出了不太友好的神情。 赵墩等儒童见了陈砚之没搭理,哄闹着去玩了。 …… 次日。 陈砚之来到三馆。 早间的三馆里依旧乱哄哄的,一个真正想读书的儒童正捂着耳朵学习,却被后方掷来的书本砸中脑袋,随即受影响也跟着加入了打闹的队伍。 还有两人在后排下棋。 几人居然蹲在课桌下玩不知是便便还是泥巴的东西。 课堂上乱哄哄的,呈现出一番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 神人,神人,通通都是神人,仙人之兮列如麻! 身处于放牛班中,陈砚之好一番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福寿螺。 摇了摇头,陈砚之回到课桌前。 陈先生打完一套五禽戏后,发了会汗这才缓缓抵至三馆。 他远远瞧了一眼,众儒童都在堂上打闹。三馆日常这般,他早已习以为常。 若家里稍稍有些根底的,会直入二馆,而不是放在三馆中被带坏了。 勉强学,勉强教。 大多人只是为识几个字或索性家里没人带,丢在学堂上。 科举这条路太窄了,不用太多人。 陈先生正欲入馆,却停下脚步,只见堂上唯独……唯独新入馆的陈砚之一人坐着独学。 陈先生心道,闹场能笃学,方为心地上功夫! 此子能屏弃众人独学,难能可贵。可提前入二馆,看在本家份上着意栽培,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旋即陈先生咳了一声入馆,打闹声方停下。 不久陈砚之面对先生的抽查课业。 他胸有成竹地将昨日五句孝经都背下了,不仅背得字正腔圆,而且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先生听完后点头,陈砚之继续道:“先生能否再赐几句?” 先生笑道:“勿要贪多嚼不烂。五句百余字,这三馆里的儒童最多一日教八句!” 陈砚之道:“学生省得,但学生今日想学十句!” 先生脸微沉,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当即又教了五句,凑成整整十句。 陈砚之这才捧书退下。 …… 这一幕被后排的丁大看到。 丁大一腿踩板凳上,左右各站着两个平日厮混在一处的儒童。丁大年纪最大又最能打,所以是斋中一霸,其余二人也是不肯下地干活营生,以读书上进的名义骗着爹娘来书斋混日子。 邱塾师看在他们束脩给得多份上,对这几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丁大看着陈砚之这般,对左右道了一句:“这小子哗众取宠,我看这身衣裳便是扎眼。” 一名儒童道:“他身上八成有钱。” 这儒童就是昨日央陈砚之玩拽石子被拒绝的儒童赵墩。 “你看他有无来路?” 赵墩道:“昨日没摸得他的底细……” 丁大骂道:“要你探探,也没弄个明白。” 赵墩涨红了脸道:“我看此人多半是城里混不下去了,方躲乡下来的。” “真要正经读书,在城里不胜过这里。这些年因为懒散,讨不到工,没落到乡间的城里人少吗?” 丁大骂道:“我就看不惯这些装正经读书上进的。” “搁这装象呢?” 第四章 知耻而后勇的真意 中午过后。 陈光对陈砚之道:“我请你吃光饼。” 陈砚之朝窗外望去,原来挑贩挑着光饼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与陈砚之一并凑到了摊贩前。 陈砚之问陈光:“怎么有光饼卖啊?” 历史上王审知开闽,不少河南光州百姓随之入闽,此饼因而得名(也有一说因戚继光得名)。 陈光道:“挑贩去市集卖剩下便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对陈砚之介绍道:“这摊贩卖的光饼分三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加,要三文钱一个。 “还有一种是素吃,若素吃则将光饼剖开,中间夹海苔菜或芥菜心,一个要五文钱。” “还有一种……” 陈光说得仿佛口水要流下般:“是荤吃,也是将光饼剖开,中间夹米粉肉或糟肉,一个要十文钱。” 陈砚之摸了摸肚子,肚子已是在愤怒地鸣叫了。 “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没事,没事,我请你。我昨夜喂鸭子,我娘给了我六文钱。” “干吃有什么好吃的,要夹肉才行。”一名同窗讥讽道。 小零食,也是同窗们攀比炫耀的。 陈光大怒,陈砚之则道:“这光饼好似芝麻烧饼,干吃已是美味。再说大家都买干吃这种的,可见不逊色多少!” 另一名同窗轻蔑地笑了笑不说话。 陈光低声道:“你看要他等会要支起小炉子,那味道着实香,其实干吃味道是不错,但比起夹肉夹菜还是差了些。” 但见摊贩将菜和肉煮熟,顿时肉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不少儒童受不了这等的美味,都拿出积攒的钱去买。不然只能扛饿,往社学的缸里舀水喝。” 一时人人头攒动,不仅儒童,连附近的乡民也来买。 陈光挤进人群大喊道:“两个光饼,什么都不加!” 看着摊贩热闹地卖着油饼,陈砚之有种学校小卖部的既视感。 陈光买来后便与陈砚之分着吃了。 味道着实不错,但一个光饼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下午不消半个时辰,陈砚之便饿了。 …… 陈光要回去喂鸭子,还没到散学时便走了。 陈砚之便一人回家,田边有条小路。 陈砚之一路上边走边捡些柴薪,抱在怀里。 三馆的孩童有一小半都是这般。 夕阳斜斜地铺在山川里。 陈砚之一面走,一面将课上念熟的那十句话再默背一遍。 十句话两百多字和上一世动辄几千字的演讲稿比起来差远了。年轻时作汇报,自己为了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都是全程脱稿,将几十个数字说得一字不错,那才是有点难罢了。 但科举与背稿子不同,熟了还不行,且是要烂熟。 什么时候都要不假思索地背出方可。 就如同肉烂在锅里和煮熟可以吃,还是两个境界上的区别。 陈砚之大声背诵着诗词,也不在乎旁人目光,踩着小路回村里去。 拐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却见三人早早等候在路上。 丁大抱着胳膊,一只脚蹬在路边的石墩上,另外两个儒童一左一右站着,咧着嘴笑。 “陈砚之,”赵墩拖着长音,“边走边背书,好生用功啊?” 陈砚之脚步一顿看着对方:“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背与我听听,让我来指点指点。”赵墩往前逼近一步。 另一人道:“大家都在玩,凭什么你在认真的读书?” “一起厮混,过日子不好吗?” “真惹人老生不快。” 陈砚之嗤笑道:“瓦釜雷鸣之人,却嫌黄钟大吕刺耳。” “什么意思?”三人一脸茫然。 “你说得都对!” 丁大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哼哈二将不必再说,而是道。 “昨日书斋里,先生可教你‘孝’了?那有没有教过你‘敬长’?见了师兄,空着手可不合礼数。” “哪来的师兄?” “我入学早你五年。” “早五年还在三馆?”陈砚之笑着问道。 闻言所有人都是憋死。 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赵墩大怒道:“丁哥,这小子被咱们堵这,居然还敢出言嘲讽!” “分明不怕死。” 丁大伸手一拦,从兜里拿出一盒桂花糕问陈砚之道:“桂花糕你吃不吃?” 陈砚之摇了摇头。 丁大取了一块桂花糕丢嘴里,便嚼边对陈砚之道:“这是昨日林渠孝敬我的。” 林渠? 陈砚之知道是昨日看到被扇了几个耳光的少年。 “这是咱们三馆的规矩,非专门为难你一人。” 赵墩帮腔道:“丁哥,他这身衣裳虽是旧布,可洗得真干净,定是藏着好物件的。” 说着目光就往陈砚之的怀里和袖口瞟。 陈砚之身上这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块同色的补丁。 “打他一顿就知道规矩了。” 眼见三人逼来。 陈砚之笑着拱手道:“几位师兄说得是。只是今日我身上没带钱,明日我再带钱来敬……尊敬几位师兄,你们看如何?” 见陈砚之改颜相向,丁大也是有些惊讶,也觉得此人识趣。 丁大退了一步道:“不愧是城里来的,大有见识,省了我一番拳脚。换其他人都要吃了顿打,才明白这道理。” “明早在此地缴钱,不要偷奸,不要告诉先生。” “我们走。” …… 次日,陈砚之找了陈光一起上学。 踏过青石板的桥,走上了土路,脚边是潺潺流水,远处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峦。 他此刻的心情,像当年他这个考出群山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别一样的天地。 哪怕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记得当初的心情,以及那股改变自身命运的执着,直到跻身于山巅时,又有种水到渠成的豁达释然。 如今我来了! 上午习算。 习算的目的是让儒童们学会记帐,看田、牛契等,比起背书念书,不少儒童倒学得认真,因为这真是能够用得上的。 但丁大几人仍学得不认真。 其中丁大数度看来【提醒】,陈砚之都装着没有看到。 然后丁大去外头从年幼的儒童手里【借】了个光饼后,当众放出话来,还在散学后给陈砚之点颜色瞧瞧。 众人猜到,最少几个耳光是免不了了。 陈光将消息告诉了陈砚之,今日他不喂鸭子,让他放学与自己一起走。 这般丁大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陈砚之笑着谢过了,道了句:“或许今日就能让丁大不敢再为难我们。” 陈光低声道:“你千万别告诉先生或夫子,以后被打得更惨。” “以往社学里不是没有人告过状。” 陈砚之笑道:“此次或会不一样。” 陈光作不信之色。 不过陈砚之仍可以感受到四面传来不少幸灾乐祸的眼神,丁大两个帮凶已是计较好散学后如何如何收拾陈砚之了。 但他没有理会,无论是丁大的威胁,还是三馆里的儒童们打打闹闹,都不能让陈砚之从椅上挪动分毫。 专注于书本上,沉浸在知识里。 下午陈先生抵达三馆,今日似没打五禽戏,步伐有些许凝重。 照旧背书考核。 但见陈砚之将昨日所教的十句背得流畅至极。 先生大乐道:“孺子可教!” 陈砚之却没有半点欣喜,说道:“还请先生再多教几句。” 先生道:“昨日已是十句了。” 陈砚之则道:“学生听过,欧阳修曾言,日诵三百字,九经四年半可毕。稍钝者减中之半,亦九年可毕。” “这十句不到两百字。就算学生背得二十句,充其量只是中人之资罢了。” “学生请先生赐二十句!” 陈先生目光亮起,抚须道:“好,好,好。” 陈先生心道,此子乃本家,且目光湛湛不可逼视,他日非池中之物。 说完陈先生对陈砚之道:“你从今日把桌椅搬至第一桌来,坐在为师的跟前。” 陈砚之依言办了,陈光见陈砚之人小力弱搬不动课桌,上前帮了一把。 同窗们看着陈砚之课桌搬至第一排,不少人仍是懵懵懂懂不知这是何意。 但丁大此刻却隐隐心生不详的预感。 他敢在社学欺负的,都是他敢欺负的……而今。 “丁大。” 丁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忽然被点到名。先生已经许久不找他抽背课本了。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惯有的混不吝的神气。 “背书!” 丁大支吾了两声,眼珠子乱转,嘴巴张了几次,却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用天……之道,天之道……” 先生重重一顿道:“是,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你都来了社学一年多了,孝经这一句背了三次,仍是背不下去!” 先生又问:“陈砚之前日才入学,今日便能背下十句,且流畅无错。你却连开篇五句尚且不能成诵。这段日子,你都作何营生去了?” 丁大眼珠子直转,辩解道:“回禀先生,我……我昨日家中有事,未能温书……” “何事?” “是……是帮我爹去地里……”丁大有几分心虚。周围有几个知道他底细的儒童,已是掩嘴笑了起来。 先生不再听他辩解,转身走回讲台前,从桌案旁拿起了戒尺。 “给我上前来!” 丁大脸色大变。 “我再说一次,上前来。” 丁大终究不敢违抗,慢慢吞吞地走讲台前。作为三馆一霸,在陈先生面前他还努力地保持着骨气。 “上次我与你说知耻而后勇何意?你今日明白了吗?” 丁大着急忙慌地道:“学生明白,知耻而后勇的意思是,知道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哈哈哈! 堂上的儒童们捧腹大笑。 先生闻言大怒:“读书首要明理,明理先需静心、诚意、格物、致知!你心浮气躁,荒废课业。平日的事,我睁一眼闭一眼也罢了,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落在丁大的掌心。 “一,戒你欺凌弱小!”先生一字一顿。 “啪!” “二,戒你荒废学业! “啪!” “三,戒你欺瞒师长!” “啪!” “四,戒你扰乱学斋!” “啪!” “五,戒你带坏风气!” “啪!” “六,戒你下次还敢!” “啪!” 同窗们又是大笑。 三馆里儒童近半受过他欺负,都是大声叫好。 连抽二三十下,丁大捂着双手掌心捧在肚子前,双目眼泪横流。 “赵墩!” 陈先生又将目光看向下一人。 而这位平日跟着丁大的哼哈二将,顿时吓得双股颤颤。 但见赵墩上了台,陈先生二话不说,一戒尺打在了他的脸上。 “打得好!” 面对台上一切,陈砚之伸出手掌鼓了鼓掌。 …… 回到桌位上的丁大手上剧痛,疼得他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这一刻明白,陈先生看在邱夫子的面上一向放任他自由,绝不会突然在今日处罚他。 要知道对于教导三馆的学生,陈先生还不如对每日打五禽戏更上心。 那么今日的处罚绝不会没有来由,而是别有目的。丁大心底明白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他将目光看向了刚将桌椅从最后一桌搬到了第一桌的陈砚之。 丁大在社学虽是蛮横,但绝不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的人。 能在三馆里的都是没什么来路的。 他心底其实相当懂得分寸,赵墩凑上来,哭丧着脸道:“丁哥,怎么办?必是这小子给先生说得咱们坏话,否则先生不会这般……” “好痛啊,痛得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丁大对赵墩道:“娘的,你别吵!” 说到这里,丁大狠狠地盯住陈砚之的背影道:“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 第五章 台阶 春风正好。 社学散学时,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路上。 陈砚之倒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沿途上边走边捡些柴火,几乎每个上社学的贫家孩童都是这般。 陈砚之背着今日先生所授的《孝经》二十句新句,同时捡着柴火,待看到丁大垂着双手堵在半道上,已只有数步了。 对方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虽说两个平日与他厮混的儒童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但他身上仍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陈砚之心道,此人还没被陈先生收拾够? “砚哥儿……” 陈砚之将柴火系好,丁大脸上神情复杂。 “不敢当,丁兄有事?” “我……”丁大赧然道,“那日的事,我晓得了,是我不好。” 陈砚之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笑了笑。 丁大现在幡然醒悟还不晚。 在我华夏,只要应试教育不破,你几时见过学霸会被霸凌的。你以为这是漂亮国不成? 每个学霸都是老师的心尖尖。 你敢动老师的心尖尖,简直找死。 陈砚之淡淡道:“社学读书清修之地,原是该专心向学。” “你之前这般着实不该。” 丁大心道,对方果真不会因几句道歉话原谅自己。 家里说过,若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不可犹犹豫豫,一错再错。 以往自己欺负人时,陈先生很少如此袒护过,此人断不可惹,日后生出大麻烦来。 上次李家言语招惹到下乡的官差,赔罪了也不顶用,最后被枷到衙门三日,双手都废了。 想到这里,丁大当即从两边兜里拿出八九个鸡蛋道:“砚哥儿是我错了,这是家里下的鸡蛋。 “给你压压惊,当我向你赔不是了。” 鸡蛋,这可价值不菲。 如今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乡下清贫,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过…… 丁大见陈砚之没收,心道绝不能让他心底留下芥蒂,既是赔礼了,就要豁出脸去。 他将牙一咬从兜里又取了几十文钱塞入对方手里。 “除了鸡蛋,我也不知买些什么,这些钱你拿去花。” 陈砚之终于道:“我且收下。” 丁大见陈砚之受了东西,这才相信对方愿意了结过节的意思,否则被对方记恨在心上,他可是睡不着。 收了我的鸡蛋,再进一步请托,让他帮自己一个小忙,结下个交情,丁大如是想到。 丁大当下问道:“砚哥儿在城里读过书,想必学问比我们深。我有一事相求,让陈先生别将我开革出……” “此事无能为力!” 陈砚之收好鸡蛋和钱扬长而去,留下了丁大在风中错愕。 旋即丁大想到,他这般待我,应是以后不会再算账了吧。 …… 回到老宅,陈砚之进了院子。 “砚囝回来了?锅里给你热着粥。” “好的,三叔。” 陈砚之放下书袋,先去洗了洗手,掀开锅盖。里面除了一碗粥,还有一小碟蒸咸鱼,是难得的荤腥。 “三叔,我拿了些鸡蛋!” 三叔惊讶地问道:“哪里拿的?” 陈砚之笑了笑将缘由说了一遍:“给三嫂补补身子。” 三叔见此心底一暖,面上道:“原来是丁大,为何不与我说?我言语他几句,他断不敢为难你。” 陈砚之道:“先生已是替我罚过了。” “此人为斋中一霸,蛮横却不蠢,看人下菜碟也是有的。哪个人可以欺负,哪个不可以,他可门儿清。” “先生借故罚他,故他明白过来,今日与我赔礼!” 三叔问道:“那你为何不与他和好?不打不相识。” 陈砚之笑了笑没答。 三叔道:“这些鸡蛋我给你煮了,每日两个,好好,留下一半给你三婶养养身子。” “你这孩子真有孝心。” 言语传到隔壁屋里。 陈砚之问道:“三叔,你为何不带三婶进城看病?” 三叔叹了口气,陈砚之心道,三叔给自家管着上百亩田地,日子还这么艰难。 三叔岔开话题道:“我已打算好了,过几日去城里时,我自己去寻夫人禀明。代你给夫人赔个不是。” “这束脩总不能一直欠着。” “夫人管着家中账目,素来精打细算。你爹进京前虽交代要供你读书,可……没有她发话,我也不敢动分毫。” 陈砚之心道,三叔终究还是没说夫人坏话。 是了,自己印象里对这夫人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应该不是亲母子。 正言语间,三叔浑家屋里走出道:“砚囝,为人敦厚,岂不知夫人是个精打细算人,一文钱也计较。” 三叔责道:“说这些作什么?” 三婶道:“有什么不能说,你爹中举后,乡亲寄你家名下耕种田地,也就比那些给朝廷交租的好那么一些。” “你爹当初从村里搬走,说是避倭寇,其实是去享荣华富贵去了,忘了本了。” “你让他再回来看看乡里乡亲。” 陈砚之心道,自家老爹似在乡里间名声不好啊,有些将亲戚当雇工使的意思。 三叔道:“这也不能单怪他爹,当年年分宅时闹得动静颇大!大家都有过错。” “你还一个劲地说好话。” 三婶还要再说,却给三叔拦住。 …… 明媚的春光透过榕荫撒在窗前。 陈砚之已来到社学快一个月了。 在嘈杂的三馆中,他仍是独坐背书,不顾旁人的嬉闹。 一旁的儒童看对方眼神,大约是把他当作了嘉豪。 唯一不同的是,陈砚之有钱去摊前买光饼吃。 陈光来社学,陈砚之便与陈光一人一个蹲在摊前啃着,尽管有些发干,硬邦邦难啃,咀嚼完牙根还是发酸。 “阿砚,等我有钱了,定当请吃荤光饼。” 陈光看着夹着油汪汪糟肉的光饼,吞了吞口水。这糟肉是酒糟腌制的五花肉,吃起来肥而不腻,合在蒸熟的光饼里吃,那是怎样的美味。 陈砚之看着陈光的表情:“阿光,别只想着吃光饼,既是读书总是要读出些名堂来的。不能一直在三馆厮混。” 陈光道:“阿砚,三馆挺好的,比二馆多一馆,比一馆多二馆。” 陈砚之引导道:“阿光,你想想对上学什么最喜欢?” “放学!”陈光不假思索地道。 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靠在墙壁上眯起眼睛。 这时一旁同窗凑来问道:“阿光,砚之这么用功,是打算日后考科举吗?” 陈砚之没应。 另一名同窗道:“要我说,咱们都是三馆,想啥科举这事,这辈子没这命。” 还有一名同窗啃着饼子问道:“你们说的科举是什么?” 大大的榕荫正好遮蔽住了春末夏初的燥热。 以往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曾会嗤之以鼻,你余生还有哪天比今日更年轻呢? 但重回少年的感觉,真好! …… 散学时,贺管家篱笆外远远站着,他没有去祖屋老宅那边,而是先去看看陈砚之在乡间一个月的状况。 但见篱笆里三三两两的蒙童正在嬉闹。 片刻后,陈砚之从社学步出,却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站在一群乡间孩童中间,却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这一个月,他竟适应了乡间的生活。 要知道他在家中虽不受待见,但生活起居要胜过乡间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招呼,转身朝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三叔正在劈柴,见贺管家来了,放下斧头招呼:“管家来了!快请屋里坐!” 贺管家摆摆手:“夫人让我来看看七少爷。上回说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三叔忙道,“这孩子如今用功着呢,每日天不亮背书,晚上还要背一遍。社学的先生都夸他!” 贺管家摇头道:“就算在社学里出类拔萃,又有何用?” 三叔道:“束脩的事,你可同夫人说了?读千字文是一担新谷,入学又要一担新谷,一共是两担。” “既然让我照顾砚囝,但不给束脩,社学那边也不肯白教。” “我有说供不起吗?”贺管家有些不耐,“夫人既然让我来,自然有她的安排。” 正说着,陈砚之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贺管家,他微微一怔。 “管家。” 贺管家打量着他。 孩子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略瘦了些,眼神却清亮有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委屈、也没有从前那种倔强,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看来这一个月的生活,让七少爷确实转了性子了。贺管家心道。 “夫人发话让我来接你,”贺管家缓缓道,“你收拾一下,明日回城里。” 三叔松了口气,露出喜色来。 陈砚之心道,这就回去,自己还以为要在老家常住呢。 原来也是给原主一个教训,就算庶子也不是丢在乡间不闻不问。 三叔催道:“砚囝,城里比这无论读书还是起居,都是更好,没道理在此找苦吃,找罪受。” “还不谢过夫人和管家。” 三叔是担心陈砚之倔强在那,不知变通。 贺管家面露得色,陈砚之正在思量之际,突然脑子一阵剧痛。 原主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大声说着,从此再也不回陈家一步。 刚穿越那会的头疼,再次在陈砚之的脑中炸响。 “服了你了,我不回去还不行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中的疼痛当即缓了下来。陈砚之感觉到,这时原主的遗愿在作祟。 陈砚之只好道:“谢过夫人好意,此间尚好,暂不回城中。” 贺管家闻言竟没丝毫出乎意料,仿佛这才是熟悉中陈砚之的样子。 还是这般不识抬举,与茅坑里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贺管家心底道了句,面上则缓缓道:“夫人说了,你读书之事要紧,束脩之事虽支出不菲,但只要你能读书,家中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着。” “你年纪渐长,当学着体谅家中不易。” 陈砚之道:“多谢夫人,我没什么大出息。” “只知道‘只吃眼前饭,只喝眼前水,只做眼前事,只看眼前人。’” “在哪里学不是学。” 贺管家大怒,旋即又心道,这孩子倒有几分老爷当年的样子。 但你这般不回去,不是得罪了夫人吗? 贺管家道:“让你到社学是老爷的意思,不是夫人的安排。你没必要和夫人置气,让她难做。” “再说咱陈家既有家塾,岂会让你在社学读书。没有备两份钱的道理,所以社学束脩定不给你出了。这你要考虑清楚了。” “跟我回家。老爷夫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道理。” 陈砚之嘴唇欲动,脑袋顿时如同针扎的一般。 这是原主的遗愿在抗议。 陈砚之无奈道:“多谢管家了。我意已决,不会更改了。” 贺管家闻言大怒,心道:你是真不要家里的托举,自己在社学里混出个名堂来吗? 不,好好家塾不读,去乡间社学读书。他这是存心要让老爷和夫人好看。让老爷夫人背负苛待庶子的名声,然后被士林议论吗? 好歹毒的心思,但这样做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依家里便能咸鱼翻身,好,我便看你如何粘锅! 贺管家重重一拂袖道:“难怪夫人……家中道你‘鱼游荷上露,不见天地阔’。” “夫人好意已带到,你既不受,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贺管家大步离去,还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地一声巨响! 三叔见了也是有些责怪地道:“夫人做到这步,也没让你赔个不是,允你回家读书。你有个台阶下便是了。” “何苦这般,自讨苦吃?” 陈砚之此刻也是百口莫辩。 第六章 升馆 那天贺管家拂袖而去后,老宅里静得只剩天井中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叔在灶前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皱紧的眉头。 陈砚之知道三叔对自己举动大怒,好几日不与自己说话。 没有束脩如何读书? 连陈砚之也忍不住感慨原主的骚操作。 都魂穿还带强制人设! 现在要怎么办?路是自己(划去)原主选的,只能走完他。 …… 而此刻社学里。 邱夫子与陈先生正在聊天。 “你说他不到一个月便背完了孝经,一日可以背诵二十句。”邱夫子有些惊讶。 “是的,夫子,我看他还有余力。” 邱先生摇头道:“读书之事贵熟不贵多,我常道能二百字者,只有授以一百字,常使其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实。” “我定下规矩,三馆儒童最多只能背十句,对经义生了轻忽之心倒在其次,诈以向学来邀宠显摆则是坏了心术。” 陈先生心知,既入了社学就一切得按规矩来,每日读书几句都有限度,哪怕二馆,一馆也是一般。一年一担半米的束脩,你要是读得太快可怎么办。 “夫子说得是。他的才学入二馆绰绰有余。念在他是我本家份上……” 邱夫子摇头道:“听说他负了气,从城里到咱们乡间来读书。” “一个孝字都办不到,还提什么。学问日后也是有限。” “要知道忠孝方乃天下大节大本。也是教谕之前再三叮嘱的,官学选拔人才之准。否则日后即便进了进学,说是你我的学生,面上也不好看。” 贺管家从陈砚之那负气而回,便到社学邱夫子那言语了一番经过,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这令邱夫子对陈砚之有了极坏的看法。他能出任社学塾师,其中有陈砚之父亲陈行台举荐的缘故,更重要的他是大夫人的姻亲。 陈砚之得罪了大夫人,便得罪了他。 他自然有义务替大夫人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不尊父母的庶子。 …… 次日,下了场雨。 因为下雨,不少农活不能干,所以不少儒童便被家里轰来了社学。 一时三馆里坐了大三十几人,好几个人挤着一张课桌。 有个儒童欲与陈砚之挤一张桌子,却给他拒绝了。 课堂上乱哄哄的,一直到了先生动用了戒尺连拍桌案数下,方才稍稍静下。 等到散学时,陈砚之如往常般准备回老宅,却被陈先生告知入社学正堂一趟。 陈砚之第一日入社学后,在堂前匆匆一观,便被打发至三馆了。 今日再至正堂,倒也仔细打量了一番。 左右题写了一首诗。 ‘负笈何方来,今朝此同席。日用无馀功,相看俱努力。’ 但见正中设高堂,祭祀至圣先师。 有学则必有庙,大至太学官学,小至社学,都要有祭祀和学习两重作用,同时还要过节。 社学制度源自元朝,元朝五十户为一社,每社设一学。这有点半官学的味道,可元朝时只设法规,朝廷没有财力支持,大多不了了之。 到了明朝,社学制度正式确立,塾师有了半个官方的身份,朝廷同时给予官田、社田、免赋等支持措施。 社学方大面积开花。 邱夫子是县学的秀才,平日与县学教谕说得上话,甚至还能见到父母官。 不过陈砚之听说。 社学的学田,官府一直没落实下来。所以古灵村的社学空有名头,却拿不到半毛钱资助,处于自收自支的状态。邱夫子除了要养自己一大家子,还聘陈先生作助教,以及扫洒煮食的斋夫,加上祭仪花销以及杂项开支,难免捉襟见肘。 所以总结下来,社学差不多算是三类公益。除了屋舍,还有屋后半亩斋夫自耕的菜圃,全无任何产业。 陈先生还在教授二馆学生,陈砚之在檐下等了一刻。 半晌后斋夫捧着饭食入内,陈先生方才让二馆学生们散了。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陈砚之笑着招了招手道:“饿了吧!” 陈砚之一愣:“学生不饿。” “一块吃些!”陈先生言语不容拒绝,陈砚之便坐到对方面前。 “再上一副碗筷。” “学生家里已是备下饭食。” 斋夫依着吩咐从庖厨里取出碗筷放在陈砚之面前,还盛了满满一碗盖菜稀饭。 先生端起碗来进食,招呼道:“愣着作什么,动筷啊!” “谢过先生。” 陈砚之这才捧碗,桌上一盘白灼蚬子,一盘白菜,还有一盘腊肉。 陈砚之先扒了几口饭,待碗里饭食吃了一半,这才动筷挑些散蚬子和白菜梗来吃,至于油汪汪的腊肉是一筷不碰的。 一旁先生仔细打量陈砚之,心底赞许又有些心疼,这孩子是懂得规矩的。 哪有他人说得不堪。 读书人便要有这股清高气自许,就算碰得满脸是包,但没有骨子里这清高,就称不上读书人。 想到这里,先生动手夹了块腊肉放在陈砚之碗中道:“自家腌的!” “谢过先生。” 陈砚之听了,将这块腊肉和最后一些稀饭扒进肚子里,然后问道 “先生,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在社学读书了?” 陈先生听了一愣,这孩子居然将自己话当面道出了。这孩子真懂事啊。 陈先生有些于心不忍,不肯正面回答而是道:“孝经你已是读完,可知朝廷为何令社学以孝经为发蒙?” “孝为天下之本,先有孝再有忠。身为长辈,我劝你一句,为人子者,岂可与家中大人怄气呢?” 陈砚之道:“先生所言即是。” 先生温言道:“即是如此,明日你便回家去吧。”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也没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 “我不过是个童生,教教蒙学尚可。你家中既延请乃名儒,不要在此自误。” 陈砚之道:“先生教诲学生句句谨记在心,但先生若愿留下学生,学生会为夫子和先生争气,为先生和夫子名扬乡里。” 陈先生闻言心底一凛,看着陈砚之面上刚毅的神情,心道:如今社学束脩倒还不缺,缺的是好弟子。 周遭除了古灵社学,在方山还有一所社学。 这里不仅有三十亩学田,还有间在青口镇铺面的市租,各方面都胜过古灵社学。 没有好弟子,不仅县学考课不易过,还一直被方山社学比下去。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 陈砚之看着陈先生神色继续道:“学生近日习字,自觉腕力不稳,笔画常有歪斜。听闻先生早年临帖功力深厚,不知可否指点学生一二?同时学生愿每日散学后留堂习字,并……协助先生整理书册、研磨洗笔,以抵请教之劳!” “这……”先生有些迟疑,不忍心地道,“束脩一石谷。你已欠了一月,你爹是举人,家中应当不缺这点束脩。” 陈砚之垂眼:“学生确有难处,劳烦先生。” “你且先回去。” “是,先生。” “且慢!” 陈砚之停下脚步。 “外头有雨,你打我伞回去!” 陈砚之躬身行礼:“学生谢过先生。” 陈先生目送着对方背影。 …… 不久夫子返回。 邱夫子对陈先生道:“这是今年方山露芽。” 陈先生笑道:“县学郭教谕甚喜此茶,夫子想必正好给他送去。” “不知日后郭教谕能不能在县尊面前说上话,将少许官田划至社学学田。” 邱夫子道:“怕是难矣,去年方山社学进学了两个生员,其中一人还是进了府学,方令县尊在郭教谕面前赞了一句。” “是了,事办得如何?” 陈先生今日陈砚之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先生道:“夫子,陈砚之言可以光大我社学。我看此子是能成器的,留下他吧!” 邱夫子闻言道:“社学没有学田市租所入,你我舌耕全凭学生束脩所来。你之前便念在乡人请托,允数名学生拖欠束脩,差一点坏了风气。” “如今学堂若再开了此例,学生人人都效这般,馆谷何来?生计何来?” 陈先生道:“能教一个算一个,不能埋没了好学生啊!” 邱夫子微微停顿,然后道:“此例不可开,明日我亲自劝退他!” …… 次日,雨停。 “夫子唤你!” 一名面容陌生儒童站在三馆门前对陈砚之言道。 陈砚之起身离开。 见这一幕,赵墩低声与丁大道:“我听说夫子不喜欢这个陈砚之,准备将他革出社学。” 丁大揉着拳头,没有言语。 赵墩这几日也学丁大那般与陈砚之拉关系,最后却碰了壁。 他恨恨地低声道:“若这般,咱们要陈砚之好看,将之前的仇一并报回来。” 也有些儒童幸灾乐祸,大家在三馆厮混打闹,你陈砚之那么努力干什么,搅了人家玩耍的心情。 这么不合群的人,原不该在这。 陈砚之走至社学正堂。邱夫子端坐主位面色肃然;陈先生静立于旁。 邱夫子缓缓开口道:“你天资固然颖悟,进度远超同窗,本是好事。但学问之道,贵在沉潜扎实,循序渐进。贪多求快,易失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砚之沉静的面容上:“是以,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在三馆就学了。” 陈砚之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哪知邱夫子话锋一转:“迁至二馆就读。” “二馆不设进学之限,但凭自身所能,尽力习读。” 陈砚之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一旁的陈先生。陈先生会心一笑,提醒道:“二馆夫子亲自指点课业,还不快谢过夫子?” 陈砚之即刻起身,恭谨长揖:“学生陈砚之,谢过夫子恩德!” 随后陈砚之返回三馆。 赵墩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却见陈砚之开始收拾书袋。 眼见自己预言成真,赵墩兴奋地对丁大道:“我就说了,他被夫子革出社学了。” “阿光帮我一下。这桌椅我搬不动。” 陈砚之走到后排向陈光言语。 陈光也听说了从赵墩传出的流言,但他本不信,可此刻…… 他问道:“阿砚,搬到哪里?” “二馆!” 学堂上声音一片静默。 大家在三馆玩得好好,你陈砚之怎跑到二馆去了。 闹了半天,你真要考科举啊。 那个地方太险恶,你去不得,会被拔层皮的。听我一句劝,快回来,大家都舍不得你。 “砚之你真要去吗?二馆规矩可三馆多啊。” 有人还半开玩笑地想打消陈砚之主意。 陈砚之则一路点点头保持着回应。 赵墩满是沮丧且酸味地道:“丁大,你看这人要入二馆了。这厮压根就没看得起我们。” 丁大站起身,赵墩忙道:“丁大,算了,人家既是走了,就别计较了。” “说不准日后进学成了秀才,我俩……” 丁大一拳打在赵墩头上,然后道:“什么计较,咱们帮忙去!” 丁大走到陈砚之身旁道:“砚哥儿,光哥儿,你在旁歇着。我来搬!” 一句光哥儿。 陈光顿时也水涨船高了,连以前不满丁大的念头也轻了三分。 “这怎么好!” “你读书人金贵,这气力活我来。” 言罢,他招呼身旁的赵墩一道将陈砚之的课桌、座椅并书袋等物,搬往位于左厢房的二馆。 陈砚之空手随行于后,丁大边走边笑道:“我们这辈子读书是没有出息了,只能卖些气力。你不同……日后是能做官的。” 陈砚之笑道:“承你吉言!” 步入二馆,但见轩窗明净,室宇敞亮。二十余名儒童各据一案,正专注听陈先生讲学。 陈砚之的桌椅搬入时,众学童仅抬头一瞥,便又纷纷收回目光,凝神于课业之中。 陈砚之心道,这二馆比之三馆,终于有了些学习的样子。 …… 散学后正堂中。 陈先生向邱夫子问道:“为何夫子又改变主意了?” 邱夫子道:“昨夜陈家送来了束脩…” 陈先生又惊又喜道:“如此说来,此子就可留下了。” 邱夫子摇头道:“砚之他叔将家里仅有的地给典了,缴了两担新谷。” “他都做到这份上,还交了束脩,咱们只好留下他。” 陈先生感慨,他知道三叔过得不易,家里妻子病了还没钱医治,却典当了家里仅有几亩地给陈砚之交束脩。 谁都知道,土地是百姓的命根。 陈先生道:“这让我想起,当年这孩子他爹那年秋闱,乡里乡亲你一个鸡蛋,我一碗面地送他出门的场景。” “最后捷报传至乡里……” 邱夫子心中嗤之以鼻,陈行台发迹后又是怎么对帮助过他的乡邻,但话说回来,陈行台几次上京赶考,花销着实不小,家里还欠着债呢。 邱夫子心道,暂且让他读着,再想办法赶他走。 此子日后说不定有前程的,陈家眼下不理会他,却只是一时失和,日后还是要托举的。不可太得罪人。 但我这嫁入陈家的侄女虽说人不坏,但最是小心眼和记仇。 如何赶他出社学,又面上过得去,不怪罪到我身上? 第七章 穷则变 陈砚之睁开眼睛,昨夜的梦中是单位宿舍里啃文件、写材料的日子。 头顶上是惨白惨白的节能灯,窗外是城市里永不熄灭的流光。 他并不觉得多苦,反而是工作点点滴滴之余,那些偶尔闪过的片段倍觉怀念。 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都是能一直产生复利的事物。 过去辛苦奋斗来的一切,都已过去了。 …… 早起以冷水洗面后,陈砚之踏上去社学的路,四面山花灿烂,草木清香。 走着走着,忽觉后方有人跟上自己。 “陈哥儿独自一人上学,也不叫我一声?” 陈砚之对追上来的陈光问道:“你今日不用在家吗?” 陈光笑着道:“不用,先生说我近来课业有长进,也允我入二馆了。” 陈砚之问道:“这么巧?” 陈光还是老实地道:“其实是我看你升了二馆,回去央我爹娘。我说你在三馆学了一个月,便入了二馆。” “我爹与先生说了一番,我在三馆已快三年了,他便允了帮我与邱夫子说一说,结果真入了二馆。” 陈砚之道:“每馆本三年一升。” “那你不用喂鸭子了?” 陈光挥动着胳膊道:“还需,不过娘说可帮衬一二。我爹让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学出个名堂来。” “好。既入了二馆咱们便用心学。” 两位少年边走边聊。 “三馆人最多,二馆次之,一馆再次之。” 陈光对陈砚之道:“邱夫子多半功夫都在一馆,而陈先生多在三馆。” “本来二馆要再聘一个先生,但社学没钱,于是就邱夫子和陈先生二人轮流抽空来看。” “大多时凭自己。” 陈砚之点点头。 到了社学,陈砚之先去寻得在打五禽戏的陈先生。 “学生陈砚之谢过先生!” 陈先生扶起深揖的陈砚之,眼中满是深意及期许。 “二馆不同于三馆,三馆里粗识文字即可,毕竟科举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许多走上这条路的人……就似我这般,费了家里多少钱,又用了二十年功夫,最后一事无成,差点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既入了二馆就好生就学。莫要辜负了你三叔……莫要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许。” “学生明白了。”陈砚之言道。 三馆的作用是让人粗识文字,而一馆专为科举冲刺准备。 所以二馆介于二者之间,学生需从基础班升到提高班,最后筛选出真正要踏上科举之路的儒童。 科举如此千难万难,确实没必要逼着太多资质普通的儒童,去硬挤这条路。 这样不仅自己累,也逼得有此资质的孩童更卷,更辛苦。 所以社学才有了这般类似金字塔的结构。 …… 二馆在社学的西厢,这里少了榕荫遮蔽,料想会有些西晒。 到了夏天怕是更热,但光线也更足。 初入二馆,丝毫没有甫到三馆那般吵闹声,儒童们都静静地坐着自习翻书。 窗台下陈列着一排用来喝水的竹筒,摆放得井然有序。 陈砚之放下书袋,摊开书本,还是千字文和孝经。 这两本都是陈先生借给他的。 稍后邱夫子抵达堂上,对众人道:“我观城中诗书人家,自祖宗流传以来,一段清白之气,着重培养。” “金帛虽多,积之数十年必散;田宇虽广,遗之数十代亦亡。孰若残书数卷,贻之吾子吾孙,世世可以习读不朽。又孰若灵心一点,传之吾子吾孙,可以受用不尽。登斯堂者,各宜猛省。” 之后邱夫子教授课业,略教了教便赶一馆去了。 与陈砚之同桌的陈光低声咬耳朵道了几句,这时一人到了陈砚之面前。 陈砚之一眼看出对方身上那股小干部的威严感。 “你们二人便是从三馆到二馆的么?” 陈光一愣,问道:“难不成我们是从一馆到二馆的么?” 陈砚之莞尔。 对方稍稍诧异没有动怒道:“我叫徐明,乃二馆的班正!” 陈砚之则起身拱手道:“班正,有礼了。” 陈光亦起身随之一礼。 徐明看了陈砚之陈光一眼,身为二馆班正,他清楚每次若有要紧的新学生入馆,邱夫子会亲自交代。但似这般连介绍也不给陈砚之介绍一句的,多半是没啥值得交代的。 但徐明不是看人下菜碟之辈,耐心地与陈砚之道:“咱们二馆不比三馆,一切要依着规矩来。尔等新入,需仔细体会。” “每日都有功课,笔墨纸砚当备好!入二馆,可诵四书。四书汝等自购,也可问我买来。若实在无钱便可借着使,自购的书上可留作朱笔圈点,但不可在书上涂抹、折叠、甚至垫坐。若有污损,需在馆外罚跪。” “另外,二馆不比三馆,必须包书皮。同时书皮必用蓝布或蓝纸包裹。” “为何要用蓝书皮呢?”陈光问道。 徐明耐心道:“取青出于蓝之意。” 说到这里,徐明言语一沉道:“其他规矩慢慢再与你们说,但最要紧是每日功课必须写完,否则一人没写完,全馆都要受罚,齐抄功课三遍!” 陈砚之听了讶异,二馆居然有这制度。 徐明解释说:“砚之,咱们二馆的规矩就是这般,新入学会有些许不惯,你们二人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若在本村有些麻烦处,我也可与我爹爹商量。” 旁人笑着打趣道:“徐明爹爹是总甲!” 陈砚之听了心道,原来是总甲啊,如果说县令算百里侯,总甲也可称得上十里亭长了。 言语间徐明略显矜持:“既入了二馆,就不要随便学学,日后是要奔科举去的。以后不要再与三馆那些无心向学的人玩在一处,坏了本馆风气。学得不好,是需退回三馆去的。” 徐明说到这里,语气中稍稍带着威胁。 “似三馆那些人在课堂里半个时辰都呆不住,日后大热天在地里晒上整整一日却好生习惯。” “眼下这点苦吃不得,更不用说要出人头地了,现在就要下苦功夫!” 徐明说话赤裸裸的,当即就让陈光很不满暗骂,仗着是总甲之子,竟这般看不起人。 陈砚之心道,此人说话有刚有柔,看来是家学渊源。 “是,班正的话我记得了。以后少与三馆人往来。” 徐明点点头道:“不是少许,是不许往来,断得干干净净。明日你来我这背诵课文,需字字响亮。背诵时不添不漏,若是背不出要受罚;同样,虚词审音若有错处,也要受罚!” “何为虚词审音?”陈砚之问道。 徐明道:“譬如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读悦,你若读了说,便错了。” 徐明面上解释完,但心底非常不耐了。 他心底对二人没太多看法,事实上他与二馆同窗已不是一条路的人了。 他已经修完了四书,随时可以进入一馆。 但社学因一时管理不过来,让他继续在二馆担任班正。邱夫子答允过他,以后若升入一馆可免去开讲四书十担稻米的费用,当然这也是邱夫子看在他爹徐总甲的面上。 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 此刻陈砚之已学完了《千字文》,不过每日仍是从《千字文》上选两个字来抄录。 他身体还没完全适应,书法不娴熟,字写得不好。 而蒙学的内容,本意是要教三字经,但陈砚之在家塾时已经学过了,所以换了一本朱子写的《小学》。 当然有的儒童已开始背四书,但二馆的四书课程则是只背不讲。若要开讲四书,必须入一馆,那才真正开始进取举业了。 陈砚之抬起头,但见馆中同窗都埋头习字,读书,偶尔有人喝水都轻手轻脚地走到馆外窗台旁。 二馆的规矩果然严苛,且人人有意向学。 徐明则不时来督促陈砚之课业。 每日课后徐明有时检查个人案上笔砚,这砚无积垢,笔无宿墨,也是二馆规矩。即便有人执行得不太好,毕竟教了规矩。 …… 陈砚之入二馆已是半月。 这日起床后,陈砚之喝了一肚子水。 四书还没买,他还不知如何向三叔开这口。 这时候听得外头脚步声传来,是三叔下田回来了。 三叔照顾了浑家后,当即煮起饭来,陈砚之不用细闻,就知道又是芋头稀饭。 每顿要么芋头稀饭,要么盖菜稀饭。 吃饭时,二人闲聊。 三叔叹道:“可惜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本来我在方山有座茶园。” “去岁倭寇兵乱时,茶园荒废了一阵,如今收拾好了,茶却卖不出去。” 陈砚之问道:“三叔种得何茶?” “你平日不也在吃,方山露芽!” 三叔平日沏茶,陈砚之偶尔喝些提神。 他顿时道:“这是好茶!” “方山露芽还是唐时贡茶啊!” 陈砚之喝的茶可不少。南方人应酬酒是其次,喝茶是首选。 酒越喝越糊涂,茶越喝越明白。 三叔道:“就是没有识货人。卖不上价。” 陈砚之道:“三叔何不往城中试试?看看有无识货的?” 三叔道:“挑了担到城中试过没人买。咱们闽地就是茶多。” 陈砚之问道:“河口去过么?” “河口便卖得出?” 陈砚之道:“三叔不知如今河口热闹非常,乃全省第一热闹处。” “这我倒是不知,咱们这消息不通。” 陈砚之道:“三叔,有句话是穷则变,变则通。” “就如有人怪自己命不好,孰不知命不是等来的,都是走出来的。多去碰碰运气。有时候出得一趟门不经意听得人一句话,或恰巧识得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三叔大为惊讶道:“砚囝,这话有见地。” 陈砚之道:“这都爹爹说过的。你若担心,我与你走一趟就是。” 三叔道:“不好,误了你的功课。” “误不了。没有门路去了省城也是抓瞎,三叔,你这一箱打算卖多少?” “半两银子就够了,再少就白忙了。” 陈砚之笑道:“若我帮三叔你多卖呢?” 三叔失笑,显然不信道:“若是多卖,一发都算给你。” 陈砚之笑道:“三叔那可说好了,别反悔。” 三叔道:“还能蒙你这个小孩子不成?” “好,到时三叔切记穿最好衣裳去!” …… 数日后,三叔将茶叶弄了几十箱,从方山南渡装了船往南而去。 陈砚之第一次出门,登舟而望,倒有几分兴奋,身后是山顶宛如平地的方山,脚下舟船四周咆哮翻腾,深不见底的闽水,不由感到有几分害怕,担心船在汹涌湍急的闽水中覆没。 同船一名读书人感叹道:“山海经有云,闽在海中,真一点不错。” 两名商人听了笑道:“相公不愧是读书人,有见地。” 对方拱手道:“还要请教。” 商人笑道:“咱们哪有什么见识,不过行商四处往来,都不走陆地。不仅怕蛇虫虎狼之物,更贪图舟运方便。有些见闻。” 几人谈兴颇浓,陈砚之想起当年看《夜航船》的感觉。 真是出了门才能见世面。 南台岛上的方山北渡,渡口的村落为阳岐村,以在水之北为阳称之,历史上的大思想家严复便是此村人。要往城中可选择在此过渡,一路走陆路经过芋原驿,经洪山桥至城中。 洪山桥那边有洪塘大市,平素三叔都是去那贩茶,去省城倒是第一次。 如今船上装货走在乌龙江面上。 闽水经南台岛分作南北二江,白龙江靠北近省城易渡,而乌龙江靠南则远,水流湍急,常有无风三尺浪,雨来水接天之说。 现在船沿江而下,江中风浪打得船左摇右晃。 陈砚之坐在船中左右摇摆,作为出行有高铁飞机的现代人,很难估量古时舟车转运之难。 船老大见惯大风大浪,淡定地摇橹。 陈砚之想起草船借箭时,诸葛亮闲看舱外风云变色之意,可随后就晕船了。 好一阵风浪才稍稍平息,陈砚之出舱远眺,竟有等死里逃生的错觉,再看远处方山分作五个山头,则犹如五虎飞腾而去,又是一番景色。 难怪方山别名五虎山。 陈砚之回到船中,船老大已在船尾烟篷煮饭。 江上升起炊烟,片刻后船老大端出一大碗鱼饭。 陈砚之曲着腿坐在船舱里,捧起大海碗来。 这鱼饭是巴浪鱼搁白米饭,连盐都不撒一些,鱼肉入口简直是鲜到甜,这令吐得七晕八素的陈砚之舒坦多了。 又吃了些许酸笋后,陈砚之重新躺在船舱中安歇。 邱夫子似有劝自己离开社学,认错回家的意思。按照他的预计,若自己再不听话,对方就要采取进一步措施了。陈砚之体察到原主的情绪似对此有些焦虑。 但对陈砚之而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任何事从你收到信息起,到你作出反应的这段时间之内,是你最大的自由空间。 要充分把握这悬而未定的空间。 船过了南台岛后,到了闽水下游处下锚。 陈砚之从船舱内向外望去,江岸两边渔火无数,天上满天星斗,月色亦佳。 陈砚之看了会月色,就在船舱里睡下,夜里伴着江涛水响入梦。 第八章 变则通 次日晨起,但觉船身一阵晃动。 船夫披衣起身道:“涨潮了。” 陈砚之朦胧着眼睛望去,但见沿河上下江船穿梭。原来是闽水下游的海潮涨起灌入内陆,顷刻之前千舸万帆并道齐入港去。 陈砚之的船亦随着江潮进入白龙江,最终北行抵达新港。 福州自东汉末即被称作东冶港,当时福州港内可谓汪洋一片。 而到了三国时东吴在县城内外设置“典船校尉”和“温麻船屯”。 晋代左思在赋文中称“篙工楫师,选自闽禺”。 一直到弘治年间,福州镇守太监邓原在直浦开凿直渎新港,直通闽水,方便琉球船从海入港至河口渡。成化年间,福建市舶司由泉州移设福州后,一时船航上下云集河口渡。 而这里的河口,正是陈砚之一行的目的地柔远驿。 船从新港直浦进入琼河,抵达河口。 据说原先琼河有三十六曲,邓原为了方便琉球船入贡所以将河道取直。 河口的意思就是琼河之口,位于省城的东面。 入河之处,大大小小的鱼盐船只随着闽水涨潮一并涌入。河道本就不宽,狭隘处各船都是你争我赶。正行之间,后头数艘官船抢来河道,陈砚之的船被迫避在一旁。 却见官船横行无阻,船头站着健奴见了旁船不避就持鞭狂抽。 “这世道!”船老骂道。 “这是什么船?”陈砚之问道。 船老大指着船头的灯笼道:“镇守太监的。” 陈砚之讶道:“竟如此凑巧。” 船老大撑着桨道:“哪是他本人,都是爪牙借着其名号横行乡里。” 船避让着前行,但见琼河两岸边是大大小小的船坞。 船坞两旁堆放着木料以及船匠居所。 船匠在船坞中修船造船,挥舞着木锤,脚踩着木锯,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沿途不断看到木屑沿河飘下。 河边民居都是闽地独有的柴栏厝作上下两层。 上层住人,下层作店铺。不少沿河店铺都是打铁铺,工匠们打着造船所用的铁钉巨锚,好一番星火四溅的景象。 这等繁华热闹景色,不是古灵村可见的。 船抵至河口渡下船。 一旁正好有渔船靠岸,好几个穿着粗布的渔民正要上岸,却被一旁官兵持鞭打骂道:“且滚回去!” 一人避让不及,被官兵抽了好一顿鞭子。 渔民们悻悻地退去,而陈砚之和三叔衣着整洁没受这个待遇。刚上岸便有好几个埠头上前询价,询问做什么买卖。 陈砚之毫不理会这些人,往渡口的石桥上行去。 此桥横跨琼河两岸,桥旁竖立着一石碑。 陈砚之瞅见石碑为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刻,上面记载此桥为福州另一位镇守太监尚春所建。 石碑上书,尚春言琉球人海渡至此运货登岸,担心木桥不堪负荷导致行人坠河溺死,言此非柔远人也。故于正德七年修建此桥,以尚春之名命名为尚公桥。 上面还说尚春在内书堂时,身为翰林的林瀚曾教习过对方,故有这段师生之情。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要从细节处看出风向。 朝廷令镇守太监专门建了一座石桥,供琉球贡使使用,还让一名正二品大员刻碑,加上之前邓原开通新港之事,足见朝廷对此何等重视。 这令陈砚之想起一件事,即嘉靖二年的宁波争贡之役,这导致明与日本关系破裂。 现在大明对琉球格外重视。 陈砚之若有所思,石碑上所言,尚春不仅建了座桥,还在桥东修了座可供人休息的怀远坊,桥西建了座可远观大海的控海楼。陈砚之看去,桥东竖有一座牌坊,名为怀远坊;桥西则是一座高大楼宇,上有兵卒镇守,显是控海楼。 控海楼旁有一酒肆广庑高轩,出入都是达官贵人,厨里炖煮着燕窝、海参,下人将一碗碗汤水奉入,而廊下则是一群捧着碗讨钱的叫花子。 “三叔这是什么?才十文钱一碗。” 偏僻处有人在卖熟菜,都装在桶里来人闭着眼睛舀,十文钱一碗。 “酒楼的剩菜剩饭!”三叔拉走陈砚之。 陈砚之方知是折箩,但围着吃的人着实不少。 酒肆旁则有个茶肆,陈砚之与三叔入内费了十钱喝了两碗粗茶,然后经人指引来到柔远驿旁。 为了方便进贡,明朝在河口为琉球贡使设柔远驿及进贡厂,供其居住和摆放贡品,柔远驿也被称作琉球馆。 而太保铺设在柔远驿旁,此外还有被称为十家排的十家商户。 原则上琉球人不能将货物卖给本地百姓,一切交易都要通过十家排来完成。这十家排相当于官牙了。 原则上不行,就是可以通融的意思。 琉球馆旁,来自江西、浙江、广东及闽地本省的商人都往馆边摆摊兜售商品,好不热闹。 三叔看见陈砚之在各商人的铺子前,左逛逛右逛逛,只看不卖。 既不上前搭话,也不去兜售茶叶,不知何意。 逛了许久,三叔问道:“砚囝为何不询价?” 陈砚之道:“三叔,卖货讲的是‘相物,相屋,相人’。” “我要再看看。” 三叔闻言心道,我怎能轻信一个孩童的话,白白花了雇船费用陪他来省城游玩? 想起自家婆娘埋怨自己,不该将家里仅有的地典当了给陈砚之读书。 可他总想陈砚之迟早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三叔也问了几个商人,但要么不屑一顾,要么价钱压得极低。 此时陈砚之在一个桃摊前停下道:“三叔,这桃各个大而浑圆,倒令人生津。” 三叔怜惜陈砚之走了一日必是口渴:“砚囝,就买个桃吃!” 摊主热情招呼,陈砚之挑了三个桃子问道:“几钱?” 摊主称量后道:“一斤四两,且算五个钱!” 陈砚之道:“四两一钱么?多了。” 说罢拿走一个最大的桃子道:“再称!” 摊主笑了笑,又称道:“正好一斤,便算四个钱吧!” 三叔本欲提醒陈砚之看秤又心道,砚囝年少,处事没碰过壁,且让他吃吃亏,然后再说道说道。 却见陈砚之从兜里掏出一个钱,丢在摊上道:“那好,我买手里的桃!” 说罢陈砚之将那最大的桃揣在怀里离去,留下了满脸错愕的摊主。 三叔觉得自己还是看轻了陈砚之。 当三叔挑着一箱茶行于太保铺前,陈砚之被一家售卖玳瑁的铺子吸引,正驻足旁观。 玳瑁可是上好中药材,有解毒清热之用,类似于犀角。 听着店家介绍,陈砚之一面啃着桃核,一面感慨,这放在后世是一级保护。 琉球船上果真有好东西。 三叔此刻也纯当陪陈砚之逛街了。 正在这时异变突起,一匹健马突然疾行而来,将三叔的箱子撞翻。 茶叶撒了一地。 “三叔没事吧!”陈砚之上前搀扶。 三叔道:“人没事,茶都撒了。” “这才刚入省城便遭了一次,真是不顺。下次不来了。” 马上之人已是下马,带着歉意地道:“对不住,马受惊了。” “茶多少钱,我愿作价双份赔给你们。” 陈砚之打量对方,见他大约二十岁出头。他穿着与明人无异,只是帽子作船型,以锦缎制成,而脚上踩着木屐。 陈砚之看人有一手,且不说眼前这位年轻人衣着如何、马鞍如何、佩饰如何。 他身上的那股沉稳且自信,自带高容错的松弛感,准是有钱人。 八九不离十。 三叔拍了拍尘土正要说话,陈砚之心道,琉球馆乃是海外贡使与商旅汇聚之地,若有识货之人,方山露芽这等唐代贡茶,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对方看来是个不错的主顾。 不远处数名穿着短褐的脚夫正搬运着木箱,箱上贴着封条。一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正站在廊下与一名番商说话。 陈砚之上前道:“敢问这位兄台可是琉球人士?” 对方笑道:“正是。” “方才兄台撞翻的茶叶,正是我和三叔来省城售卖,不知兄台可否一顾?” 那人笑了笑,当即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物放在三叔手中。 “我还有事,此物足以偿得一箱茶叶吧!” “这是?”三叔有些不明就里。 陈砚之从三叔手中接过,定睛一看,这是一枚银元,准确说是银饼。 这当然还不是后世的银元,边缘没有规则状锯齿,外周也不是正圆形。 但比起满是牙印的碎银肯定上佳,物超所值。 三叔迟疑道:“这我不太识得,还是给碎银或铜钱!” 对方笑道:“这是真银。” 陈砚之上前道:“三叔,这是好东西,咱们且收下。” “在下这边替三叔谢这位兄台。” 对方调侃道:“汝识得此物?” 陈砚之道:“是从番洋传来的,没猜错,应是佛朗机那边的银钱!” 对方闻言动容,此物确实是他与佛朗机人交易来的,他确信还从未在大明流通过。 这孩童从何见得? 他仔细打量陈砚之,却觉得对方虽是孩童,但沉稳自信及言谈举止……此非这个年纪所有。 对方问道:“小兄弟这般年纪大有见识,不知如何称呼?” 陈砚之没有回答。 对方失笑道:“是在下失礼了,在下祖上南屿人士,姓陈名由,家父陈克震,为中山国左尚使,家兄陈京,却是嘉靖元年进士,现任金华知府。” 琉球自称中山,对明朝则称为琉球。 对方竟在琉球、明朝两处为官,兄长居然还中过明朝的进士。 属实有点背景…… “在下陈砚之。家父姓陈讳行台,这位是我三叔。我们乃古灵村人,至河口售卖自家茶园所种的方山露芽。” 对方惊讶道:“原来是本家。古灵陈氏?” 身后一人与对方言语几句,对方恍然道:“莫非宋朝龙图学士陈襄公的后人。” “这位小友见识不凡,真是一见如故。差点忘了正事,方才所言方山露芽是何茶?” 陈砚之将地上茶叶捡起奉上道:“这方山露芽产于方山!” “兄台可知此方山否?《搜神记》有云:汉时道人介琰于建安郡方山学道,师从白羊公修道家无为之道,此山后被玄宗赐名方山。” 陈由笑道:“我为官生在福州居住了五年,对本地地名还是有些疏漏。” 官学生啊……陈砚之笑道:“兄台寻本地老人一问便知,这方山露芽陆羽著茶经时便有记载,往往得之,其味极佳。昔日唐宪宗召方山院僧人怀恽说法时赐茶,怀恽言此御茶不如方山露芽多矣,由此成为贡茶。” “故闽茶自方山露芽而始。” 陈由道:“原来如此,竟有此典故,真是孤陋寡闻了。” “但自古以来闽茶首推建州茶,而福州府的茉莉茶,鼓山半岩茶也是上等,为何这方山露芽却从未听闻过呢?” 陈砚之道:“元末战乱之故,方山茶园遭到大量破坏。” “宋时作为入城南驿道的方山驿也已废弃,如今人们多改从芋原驿所在的洪塘渡过江,因交通不便,这唐时贡茶便就此没落了。” “连古刹方山寺也逐渐没落,反观洪塘渡左近的金山寺名声大噪,也是因此。” 陈由闻言道:“可惜可惜。” 陈砚之道:“不过陈兄,唐玄宗曾赐名方山为瓜果山,因山上多种柑橘,柑橘与方山露芽相互浸润,故茶味中带有柑橘清香,而柑橘之皮又称陈皮,有理气化痰之效。” “兄台可一尝便知。” 陈由道:“不必了,小友,你我虽是初识,但一见如故。” “这方山露芽有多少?我全买了。” “陈砚之说道:“此番随船带来五十箱,既是兄台抬爱,便先售一半给兄台吧!”” 三叔心道,七囝说瞎话,明明只有二十五箱。 陈由点头道:“太好了,我宅子便在此间。” “眼下我有要事,你将茶送到状元境陈宅来,且容我在宅中作个东道,款待小友和令叔!” 说完对方即告辞了。 三叔扯着陈砚之离开,但陈砚之非要看着对方进入柔远驿。 第九章 圈子 三叔问道:“你要卖得几两?” “一箱一两。” 三叔道:“七囝,原打算两箱一两即是,你卖得也忒贵了。” 陈砚之笑道:“三叔,两箱一两是家里卖的,咱们走一趟总要算上工钱,还有雇船的船钱都在其中。” “是了,状元境在哪?” 经指引,陈砚之与三叔一并重新坐船沿着琼河北上。 这段河道盐鱼船舶少了许多,景色更佳。陈砚之所见河道左右遍种绿植,河水流淌,左右都是亭台楼阁,高大的荔枝树枝伸出园墙直挂河道上。 两侧岸上,密密麻麻荫如冠盖的榕树,横卧于河道间。 河房上的露台,数名缓鬓鹅颈的女子穿着轻纱,头上簪了茉莉花凭栏而坐,手持团扇与人笑语。 随着继续深入,河道愈窄,屋桥前几十丈处停船,这座屋桥上盖着路亭,单檐悬山顶的屋顶可供游人避雨。 船再往前走就到了省城的水部门,进城去了。 二人在此下船,寻路人打听陈宅。这才得知走过头了都到了燕桥了。 二人经指引到了陈宅,藏在一座小桥后,沿途但见榕荫匝地,舟楫楼连。 叩门后,一名司客迎了出来。 似省城大商贾都有专门司客,负责拜客见客之事。 入内后,陈砚之发现这庭院门户开得虽小,但内里却大。 到了敞厅入内后,看到一幅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入座这名知客旁敲侧击地与二人闲聊,陈砚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应着。 他之前与三叔言‘相物,相屋,相人’,倒不是乱说。他虽没做过生意,但打交道多了也明白些许。 相屋,办公地点哪里?写字楼?商住楼?居民区?自家办公? 住哪里?豪宅?CBD?郊区?开发区?住公司里? 相人,看外貌。 有句话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你就算不做官不做生意,但见得人多了,基本心里都有点数。 最后就是相物。为啥很多老板油钱都出不起,出门还要开个奔驰。 当然古人相物口诀‘物古不狼’。意思是看人物件,要老的但又不狼藉破败。 三者中,相屋排第一,不动产这个造假成本最高。下面依次是相人,相物。 陈砚之看了屋舍,再看看这敞厅里的器物,心底大概有个数。 有时候你摸人家的底,人家也摸你的底。 “敢问小兄弟是祖传下来营生吗?铺子在哪里?他日好去拜会。” 三叔道:“没有铺子,自家种的茶叶,摘了往市集里卖。” 对方身为知客,绝不会让你尴尬,立即兜起来:“俗话说得好,坐贾行商,谁家做买卖不是从担货郎而起。” 片刻后陈由亲自接待了二人,身旁还跟着一人。 陈砚之得知此人姓郑,名叫郑禄。 四人入座后,郑禄也是从上到下将陈砚之打量了一番,觉得是个孩童,当即不以为意。 数人东拉西扯闲聊,三叔便接不上话了,只好由陈砚之应对。 除了相物、相屋、相人,正式言谈还分‘言直、言公、言诈’。看你说话是不是坦诚,言语公道不偏激,是否有欺瞒之处。 郑禄略显怠慢地问道:“小兄弟,怎小小年纪也随长辈进城卖茶?” 陈砚之道:“长长见识,也是换换运气。” 郑禄失笑道:“我听说一命二运三风水,若连命运都可易,小兄弟真可谓高人了。” 陈砚之道:“怎不可?” “我爹与我道,人要换运可三易。” “哪三易?” 陈砚之道:“一者多出门走走,不可固步自封,若恰好遇到贵人或听人一句不经意点拨或指点,都胜过寒窗苦读良多。” 陈由夸道:“这是读书万卷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时运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还有两等呢?” 陈砚之道:“爹爹道,二者遇到人前,当显本事则要显本事,被人说是显摆也罢,卖弄也罢,不可作谦谦君子。” 陈由赞许道:“这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多少寒门便从中得人赏识,不要怕面子薄,还有最后一点呢?” “最后也最要紧的,什么事你拿手或办得顺手,切记不要停!” “不知值此三法,可换命换运否?” 郑禄收起轻视之意,笑道:“宁思一时进,莫思一时停。” “小兄弟爹爹真乃大有见识!令尊想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吧,不知可否一见?” 陈砚之道:“我爹爹是举人!如今入京赶考,怕是与两位无缘了。” 闻言二人都是脸色有了变化。 陈砚之心道,举人的招牌就是好用。 但看二人神色,陈砚之也猜到二人心中怀疑,举人之子入城卖茶? “爹爹也曾困顿多年,他常道宋时宰相吕蒙正曾言人有冲天之志,然非运不能自通。” 郑禄问道:“令尊不知是哪一科的举人?不知房师何人?” 陈砚之道:“家父是嘉靖元年举人。至于其他倒是不知了。” 郑禄还要追问,陈由却笑着岔开话题道:“你们方才在渡口定是疑惑,为何我父在琉球为官,而兄长又是大明进士,我到底是哪边人?” “此间说来话长,洪武时太祖皇帝方便琉球贡使往来,让闽地舟工三十六姓入琉球。这三十六姓多河口舟工,家父乃其中三十六姓之一后人,官至左尚使。” “在琉球居住年久,我们父子终是思乡心切,由国主向大明皇帝进言,于正德年间获准重新迁回故乡居住。” 陈砚之听了恍然。 琉球三十六姓的事,他自也听过。 明朝开国后,琉球主动入贡,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太祖皇帝朱元璋派中国人教琉球造船等工艺,并定居琉球,这也就是后来的琉球三十六姓。 这也是变夷为夏的初衷。而这琉球三十六姓多是河口附近操舟匠人。 但见陈由颇有一见如故之意,讲得非常具体。 “我兄长喜爱中华风物,在河口居住,还考中了进士,我刚从中山归国时,已学了四书,后在南监入监肄业!而郑兄则为勤学生。” 郑禄笑着解释道:“大明天子允我中山人士在大明就学,凡入南监称官生,在民间就学则称勤学生。” 陈砚之道:“陈兄,郑兄仰慕王化,万里归根,实在令我敬佩。” 陈由又道:“我今日在河口闲逛,与陈兄也是一见如故了。” “你今日怎会想到河口卖茶?是特意想卖到琉球么?” 陈砚之心道,这人说话比郑禄高明多了,明明是盘自己底细,对方好似警察审问般,他倒好似聊天中侃侃而谈。 陈砚之见对方透露了这么多信息,便开口道:“我想太祖有禁令片板不许下海,但福州港却是例外。成化十年时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专司对琉球贸易。特别是宁波倭乱后,只余下琉球国一家。” “如此琉球可为万国津梁,能为大明与番洋各国之间作居间贸易,方才从兄台手中的番银便可知绝非中国之物,如此河口必有琉球识货之人。” “就算没有,这里也有不少浙江、湖广、江西的商人,卖出方山露芽绝对不难!” 陈由听了瞠目结舌,这是十岁少年的见识吗?将朝廷局势和外交贸易说得如此清晰透彻。 哪怕省城里的官员恐怕也难像他说得这么清楚。 此少年要么是神童?要么就是师友长辈了得。 三叔倒觉得陈砚之是城中生活过,所以见多识广。 陈由感慨道:“我大明风华人物远胜过中山啊!” 陈砚之道:“小子随便说说,侥幸言中罢了。” “随便说说都如此厉害,认真言之又当如何?”陈由言此道,“我们中山国行商出入四海,虽海途艰险,但所得颇丰。” “俗话说,生子可作商,不羡七品空堂皇。小兄弟若愿来我这里做事,保你强甚七品知县!” 陈砚之心道,出海经商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不过海商太危险了,特别是嘉靖年。 “多谢。不过我听说十年寒窗考状元,十年学商倍加难。行商此路未必容易过读书科考。在下眼下并无这打算。” 陈由笑道:“小兄弟不经商,依你的才华科举做官也不在话下。” “过誉了。我看陈兄事商贾却以儒道行之,与儒者又有何异呢。” 陈由闻言笑道:“陈兄可知我们这为何叫状元境?” 陈砚之问道:“莫非出过状元?” 陈由点头道:“正是北宋状元许将居住在河口附近,故后人因他名此地为状元境。” 陈砚之恍然。 陈由悠然道:“咱们福州府有句名谚,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宰相。” 三叔道:“这话我也听过,不知有无其事?” 陈由道:“当然有,此言出自两汉风水大家郭璞之口。是晋安郡太守严高在营建福州城时询问郭璞。” “那么南台沙合,河口路通有何道理?” “这南台沙合说的是,北宋闽籍宰相章得象,在仁宗时官至中书平章政事,为咱们闽人第一位宰相。” “而河口路通说的便是许将,他在仁宗嘉祐八年状元及第,最后官至尚书左丞,也是闽人第一位状元。” 陈砚之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初到此地,便觉得是人物殷盛、车马骈阗。” 陈由欲留饭款待,陈砚之则言不敢打扰离去。 陈由也不强留,临行前又赠了十两银子作别。 陈砚之离开后,一直不说话的郑禄向陈由道:“可惜,没得招揽此人。” “白买了二十五箱茶叶。” 陈由道:“我看这方山露芽可行。寻着卖就是,都是趁手货。” “再说此子不一定非要从商,日后若是为官……先结纳了再说。” 郑禄道:“说得对,交朋友就如买卖般,要买在低处卖在高时。若是等日后发迹了,你要费多大钱来结交?” 陈由道:“这是个道理。我之前听此子提到其父是陈行台,我就想起兄长同榜的举人也叫这个名字,还是同一个房师取中的。” “故邀他至家里,一问便是了。” 郑禄道:“原来是分属同年,还是你心细。” 陈由道:“看在这份上,照拂一二也不为过!” …… 卖得茶叶后,陈砚之和三叔就要坐船离开回古灵村。 陈砚之道:“三叔慢着,我看方才路边有间书铺!我先去逛逛!” 三叔不明所以。 陈砚之进了书肆后问道:“敢问可有介绍本城官宦的书卖?” 掌柜见陈砚之是个孩童,也不答话,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给陈砚之。 陈砚之见书皮上书着《搢绅》二字,当即知道没错。 他在书上翻了翻后道:“难怪如此。” 三叔疑问,陈砚之将书指给三叔道:“你看书上嘉靖元年壬午丘愈榜、府学、陈京、易,第二人。” “嘉靖丙戌科进士。” 三叔道:“这是何意?” 陈砚之微微笑道:“爹爹也是嘉靖元年的举人!” 三叔恍然道:“同是嘉靖元年举人,所以才照拂你我?” 陈砚之心道,陈京是爹爹中举那年乡试第二名,我记得爹爹本经也是易,这么说他们不仅是同一位座师,还很可能是同一个房师,而且还是怀安县同籍。 陈京再翻书籍,又得出更震惊的结论。 对方还是嘉靖五年进士啊。 他所在的怀安县就出了五个进士,其中就有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龚用卿,而陈京也是五个进士之一。 等等,龚用卿也是嘉靖元年举人。 秀才举人最值钱是什么? 不是其他,是他的圈子。 陈砚之道:“三叔,这在官场上称作同年,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砚之将书还给掌柜,掌柜见对方翻了好一阵又不买本欲开骂,但知陈砚之父亲是举人后反是笑着收了。 陈砚之问道:“三叔,此番赚了多少?” 三叔笑道:“原先只指望最多卖个十二三两即是,没料到结了船钱后,还盈余了十五两银子。” “还不算他赠你的十两银子。” 陈砚之笑道:“这十两银子是看我爹面上。” 旋即三叔道:“不过这银子暂不能给你,先存在三叔我这。以后邱夫子那边用钱,我给你贴补上。” 陈砚之心道,有种压岁钱替你先收着的感觉。 “三叔,我要读四书了,你得先支我三两银子。” 三叔点点头道:“好!” 陈砚之道:“三叔,其余钱算我先借你的……” “借我?” 陈砚之道:“先拿去给三婶治病,请个好些的大夫来。” 三叔闻言,他还以为陈砚之为了继续在邱夫子门下攻读科举,所以这才去省城赚一笔银子来。 原来是给三婶治病。 “还有三叔,把家里典当的地赎回来!为了我读书的事不值当。”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本想瞒着……三叔心道。 第十章 规矩就是规矩 从繁华的省城回到偏僻的乡间,见过世面的人,常常怀着失落感。 三叔当初以为这趟回城,能令陈砚之怀念起城里的生活,不愿再到老家吃苦,这般好劝他回去。 只要给大夫人认个错,还是一家人嘛。 三叔没想到,陈砚之依然如故,每日都沉浸在学业中,竟然在乡间乐不思蜀。 二馆与三馆不同,除了练习写字和学习四书外,其他课本大都是发下来让学生相互抄阅,抄完再还回去。 除了科举所需的正学内容,其他杂学都被禁止,不过陈砚之仍看到二馆有《齐东野语》这类书籍在学生中传阅。 每日读书前,徐明在水牌下划字,各门作业二馆儒童以此在字下堆叠。徐明再抱给邱夫子和陈先生批改。 交了作业后,徐明让众儒童在馆外洗手,洗毕之后方允翻书,边洗边言:“洗手濯濯,去尔尘浊。展卷肃肃,圣言在握。” “未净之手,不得触碰载道之器。” 先建立仪式感,然后就是教规矩。 正如《大学》中所说,要教学生洒扫进退的礼仪。 如三馆卫生是斋夫所为,二馆则是儒童们自理。 很多儒童不屑为之或干活偷懒,可陈砚之却是手脚灵快,连徐明不免都称许了几句。 陈砚之听到徐明的称赞,只觉得心底怪怪的。 每日完成这些后,等着邱夫子,陈先生入内,徐明都要交作业之余向二人报告一番,虽有将同窗们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邀功之感,但大体还算公允。 邱夫子只是淡淡点头,而陈先生则会夸赞几句。 私塾都重视习字,严格训练,持之以恒,认为是接物处世、应试、为官、为吏的基本条件。 二馆更是如此。 每日散学前,邱夫子都会亲自检查各班的功课。起初几天,陈砚之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专注,总能提前完成作业。 这日检查功课时,邱夫子特意拿起陈砚之的写字本端详,随后道:“内容无误,可见用心了。只是……书法仍显不足。” “是。”陈砚之言道。 “心正则笔正,心不正则知其心不正矣!” 陈砚之心道,心不正可不是什么好评语,这如同指责自己人品有问题。 邱夫子说完后,却手把手教陈砚之写字。邱夫子胸贴着陈砚之的背端正他的坐姿,再用右手扶着陈砚之的右手,纠正他持笔的姿态。 然后先是摹写,后是描影——将字置于下,上覆一张薄纸,映影而写。 上格为邱夫子所写,下格让陈砚之写。 徐明看了心道,夫子对陈砚之好生上心,二馆没哪个学生夫子有这般教导写字的。 写了几个字,邱夫子才微微颔首,又道:“砚之,你学业进度尚可,但书法不精,将来如何参加科举?即便初入蒙馆的儒童,字也不至如此。” “从明日起,除既定功课外,每日需额外抄写《大学》首章三遍,以磨砺书法。字若不合格,便重抄!” 陈砚之闻言,心头一凛。 邱夫子对徐明道:“陈砚之的书法练习,你务必督促。” 徐明恭敬应道:“弟子遵命。” 邱夫子略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一馆去了。 徐明带着羡慕的语气对陈砚之道:“砚之,书法平日都是陈先生指导。夫子对你格外上心,竟亲自示范笔法,还如此督促你。” “师恩深重,不可辜负啊。” 在徐明的言语引导下,陈砚之觉得若是不完成,就像是对不起邱夫子的栽培一般。 “是班正。” 陈砚之目光朝邱夫子的背影投去一瞥。 次日。 陈砚之写完三遍呈上,邱夫子却说其中一页不合格,令他次日重抄三遍。于是,陈砚之的每日课业变成了六页。 陈砚之努力写好六页,却又有一页被批不合格。 当日再抄六页。 三日之后,变作两页不合格,每日功课增至九页。 此刻陈砚之已是了然了。 白日在课堂上写不完,他或从三叔那借一点豆油,或去养蚕人的家里,借着一点灯火来写。 有时没有豆油时,天蒙蒙亮时,陈砚之便起床,在晨曦中写字。 邱夫子拿捏得极有分寸,总将量卡在陈砚之将完未完的临界,既不让他错得太多,也不让他轻易完成。 …… 过了端午转眼就要夏天。 闽水上沿江都是龙舟竞渡送瘟。 陈砚之一面背着书,一面捡着柴薪从社学返回家中。 到了家中,便听到爽朗的笑声。 自从三叔用钱从省城请了个大夫给三婶看病抓药,三婶的身子一日好甚一日。 常年卧床养病的三婶,也可起床在家用粽叶包起了栗粽。 陈砚之照例在三叔房外放下柴薪。 “砚囝,晚饭和粽子都放在碗橱了。”三婶声音从屋里传来。 陈砚之答允一声。 之前三叔抵押田地供自己读书,三婶因此与三叔吵了数次,也从不与自己打招呼。 而今三婶对己的态度一下子改了。 回到老屋后,陈砚之见晚饭已有了改善。 看来卖得了茶叶后,晚饭也开始有油星,家里的日子好像一点点好起来了。 陈砚之先吃了晚饭,然后先剥开粽叶吃着栗粽。 这时三叔在外叩门。 “砚囝!” 陈砚之起身道:“三叔!” 三叔问道:“社学里可有麻烦事?” 陈砚之心想,应是三叔知道了什么。 陈砚之道:“我应付得。” 三叔点点头道:“有事尽管与你三叔言语。” “好!” 陈砚之应了一声,将两个粽子吃完。今日的课业若还像之前那般,又要点豆油抄到二更才能完成。 土制的豆油味道又呛又臭,还费钱。 但他被邱夫子罚抄后,已是连续这般坚持了一月。 今日陈砚之释然一笑,索性搁下笔,吃过晚饭后直接上床睡觉。 之前抄了一个月,已示对师长尊重。 而今我不抄了! …… 次日学堂气氛悄然一变。 散学后,陈光望向陈砚之,陈砚之却只默默收拾书本。 徐明走过来,言语里又是客气又是压迫地道:“砚之,夫子的吩咐你也听见了。这罚抄……你不能出错,更不能耽误明日功夫。” “否则,全班都得受累。” 旁边一个叫林实的同窗忍不住道:“你可别连累我们也罚抄。” 陈砚之对徐明道:“班正放心,我自会抄完。” 说罢,陈砚之独自离去。 次日,邱夫子检查功课时,查了陈砚之作业。 见陈砚之只写了三页,并未将昨日出错的重抄。 邱夫子看了陈砚之一眼,一句责备之词都不说,直接将本子递给徐明:“陈砚之昨日未完成罚抄,是你监督不力。” 徐明见状低下头道:“是学生的错。” 邱夫子对二馆儒童:“陈砚之额外课业未完,视同全班功课未毕。” “尔等今日散学后留堂,将昨日功课抄三遍,日落前交予徐明查验。” “陈砚之,你再加罚《大学》首章九遍,明日一并交来。上午写不完关午、下午写不完关晚。” “本馆规矩,入馆时便已申明。一人之失,全馆共担,方能知耻后勇,互相督促。”邱夫子话里带着肃杀之气。 堂内一片死寂。 众馆学生看向陈砚之的目光,已满是埋怨甚至恼怒。 徐明则是一脸铁青。 散学后,徐明举薄对陈砚之道:“看你做得好事。” 陈砚之一脸委屈地道:“班正,我已连续罚抄了一月,不是不写,实在难以再写。” 徐明沉着脸道:“不写也当写!” “师命不可违!” 徐明则道:“陈砚之,你不要连累同窗,否则自己知道后果。” 这时他看见窗外,其他两馆已经散学陆续离开。 林实大声道:“陈砚之你连累我们全馆陪你抄写。” “大家关午的关午,关晚的关晚,你要赔我们饭钱!” 散学时,陈光与陈砚之一并走道:“砚之,我听说,这个邱夫子最不喜学生表现,卖弄啸聪明。你新来还是收敛着些好。” “我想他是因此罚你。” 陈砚之则道:“我晓得,这些日子你离我远些,免得被牵连。” 陈光点点头,又为难地道:“砚哥儿,你还是与夫子认个错吧,免得罚抄。” 次日。 邱夫子今日抽查前日所授《小学》段落。 点到陈砚之时,他起身,声音清朗,背诵流畅,不仅无误,竟还能就其中“敬身”一节,结合《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浅谈了两句理解。 虽言辞稚嫩,但条理清晰,引据恰当,不仅在蒙童中实属难得,便是读了好几年书的童生也未必如他。 其实这一个月来,陈砚之的书法一开始确实不太好,但一日进步胜过一日,如今要挑出他的错来已是不易。 日后若加栽培,或能教出一个得意弟子来,可惜人品不正,不敬嫡母。 邱夫子想到这里淡淡地道:“尚可。坐下。” 陈砚之依言坐下,面色如常。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这日陈砚之又有两页不过关。 到了第二日,陈砚之一遍没抄,导致全馆齐齐被罚抄六倍。 馆内气氛一片压抑。 林实突然将毛笔重重一搁,冲着陈砚之吼道:“都怪你!之前在三馆那显摆,好似自己多能多能背书,今害得我们所有人陪你受罪!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不然你回三馆去吧!” “我们二馆容不下你。” 陈光忍不住替陈砚之辩解道:“这怎能全怪砚之?明明是这破规矩……” 徐明打断他,声音压着火:“陈光,慎言!馆里的规矩早定下,不是因谁而设!” 他看向陈砚之,语气冷硬:“陈砚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且记住,你之任何过错,都会累及全班。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成为众矢之的。” 同窗们脸上都是愤怒、或冷漠或无奈的表情。 陈砚之道:“班正,知道了。” 窗外传来嬉笑声。 原来二馆都在抄写,那边三馆早已散学,三馆儒童们看着留下的二馆儒童发出嘲笑。 二馆里已有数人抄得头晕眼花,一人言道:“如此何时抄完?” 而徐明则大声道:“夫子的严规,若有一人写不完,全班受罚,你们何人愿这般?” 在徐明恐吓下,所有人不得不继续抄录,同时将怨气都撒在陈砚之头上。 陈砚之则在馆里无声地抄写,心道:邱夫子这“连坐”之法确有独到之处,不过要是‘连坐’真管用,秦朝就不会灭亡了。 三日后,陈砚之已是三遍未抄,致全馆因此被罚抄九遍。 九遍意味着,他们关午关晚都抄不完,连晚上回家也要点着灯陪着陈砚之抄。 林实仰天嚷嚷道:“这……何时是个头啊?” 陈砚之看着窗外暮色道:“各位同窗,夫子罚我,我受着便是。只是连累大家,于心不安。” 陈砚之说完,二馆里儒童们传来一阵咒骂声。 随着窗外天色渐暗,屋内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压抑的叹息。 徐明等人无可奈何地抄录着。 散学后,陈光欲跟上陈砚之,徐明拦在他面前道:“陈光,莫与他一道!” 陈光闻言脸僵了僵,还欲言语。 徐明厉声道:“不然你明日起便回三馆去!” 陈光缩了缩脖子,上了二馆,再回到三馆他是万般不愿。 丢不起这个人。 二馆他或是倒数,但三馆里的每个都是二馆的倒数。 陈光不敢言语 徐明言语上压服了陈光,对全馆儒童道:“从今日起,都不许与陈砚之言语!” …… 三日后,陈砚之看了同窗们对他的态度,索性一遍也不抄直接躺平。 全馆罚抄十五遍。 徐明走到水牌前,看着上面全班名单下的作业记录,赫然一个个鲜红的“十五”在列。 全馆一个个都顶着熊猫眼,不是读书读得,是抄书抄的。 陈砚之则出门小解,再回到馆中,又是一片寂静。 馆内压抑至极点。 陈砚之坐在位上,左右的同窗各自交谈,却无人与他说一句话。 陈光心底替陈砚之难过。 这时林实轻手轻脚地路过时,故意撞了一下陈砚之的桌案,然后走了过去。 林实回到桌案后,左右哄然笑起。 林实也是非常得意,仿佛为大家出了一口气般。 身为班正的徐明装着没看见,不仅没有批评,反而默许甚至鼓励。 陈光见陈砚之仍是好整以暇地读书,但纸笔放在那就是不抄。 “砚之,”想到这里,陈光主动走到陈砚之身旁道:“砚之,这字怎么读啊?” 陈砚之回头看了陈光一眼。 这三日陈光都没与己说话。 陈砚之道:“这两字念黼黻,黼黻皇猷,犹言辅佐朝廷之意。” 陈光点点头道:“谢谢砚哥。” 陈砚之低声道:“光哥儿,别被我牵连。” 陈光道:“咱们是宗亲,我不顾着你,日后被人说起来,我脸面往哪里搁。” “要怪就怪这全馆罚抄的破规矩。” 说罢陈光回到桌案旁坐下流下眼泪。 这些日子徐明也冷着待陈光,故意给他难堪。毕竟很多人不怕自己被罚,怕得是朋友被自己牵连。 陈光还在难过,但两三日后,先顶不住的是全馆儒童。 但无论徐明和同馆其他儒童如何哀求劝告,还是疾言厉色,陈砚之就是不抄! 几个儒童当堂抄着抄着就哭了,一口一个怪自己不努力不用功,甚至太笨等等。 还有几人像陈光般怪这二馆一人写不完、全馆陪同罚抄的破规矩。 还有人怪起徐明不肯睁一眼闭一眼。 已经有同窗实在完不成就索性不写了,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最后大家都集体摆烂,除了徐明。 陈砚之心底很佩服,班正就是班正。 这次邱夫子并未责罚同窗们,反而对儒童们进行了安抚,重新言明抄录十五遍便可,至于陈砚之则是继续累加。 如此陈砚之累及罚抄的课文已是天文数字。 水牌下其他同窗都挂着十几,二十几的账,而陈砚之名下则是累加到一千零八十一。 身为班正的徐明非常尽责,每日都计算清楚陈砚之没抄和加倍的,一遍又一遍地累加上,终于统计出这夸张的数字,实力直接破圈! 到了这一步,陈砚之是债多了不压身,也成功地孤立了所有人。 一般孩童,早就崩溃或是服软了。 但陈砚之却非常通情达理。 十几岁的孩童只是因被逼着罚抄,而对自己生气,又能有什么坏心眼。 而大人的世界,那充满利益算计的站队抱团……真是颇为怀念。 PS:大家端午节安康!一起吃粽子。 第十一章 门路 这般又持续了十余日。 全馆已是愤怒到了极致,不仅课堂上无人与陈砚之言语,甚至看到了陈砚之便怒目以示。 放学路上,陈砚之也是一个人,陈光本欲跟陈砚之同行,但被徐明警告后,现在也不敢与陈砚之一起走了。 同窗们现在已经一边骂着陈砚之,一面也骂着徐明。 邱夫子直接上手段,还让陈砚之在课桌后旁听,不许坐着等等惩罚。 但对方至少没有动用戒尺,强制退学等手段,甚至也没有言语折辱。陈砚之心道,所谓连坐罚抄,就是为了挑起内斗,当事人既选择回避正面冲突,自己也没必要撕破脸。 二馆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将雨的午后。 整整二十日,所有人被这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 陈砚之继续读书,而桌案旁则摊着一叠纸。 好说歹说陈砚之就是不抄。 徐明忍不住道::“砚之,你究竟要如何?二十日了!你可知这些天,全馆多少人熬到深夜?多少人连吃饭时都在抄?” 陈砚之无奈地道:“班正,非是我故意违逆。只是这抄录,从三遍增至九遍,又至三十遍,而今……” 陈砚之看着水牌上自己名下三千零二的天文数字,只觉得一阵阵滑稽。 “我日夜提心吊胆,手都写得发颤,勉强写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斜斜,扭曲难辨,交上去仍是被先生重罚,白白消耗了一日精力。我寻思着既是如此,不如不写,至少还能省下功夫,将先生今日所授的经义多揣摩几遍。” 众同窗听陈砚之每日都是如此说辞,几乎都气晕过去,同时也是拿他无可奈何。 陈砚之将众人反应看在眼底道:“夫子教诲,是为我们学业精进。当然是一片好意。” “不是我陈砚之不敬师长,连累大家,只是……实在实在办不到!” 陈砚之一副臣妾办不到的名场面。 林实听了却也嘀咕:“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一名儒童抖了抖手道:“手都抄肿了抄酸了,字却越写越丑。” “写不了。” 徐明心底何尝不知陈砚之说得在理?这些日子,他自己也疲惫不堪。 “巧言令色!”徐明面上仍道,“规矩便是规矩!你既入二馆,便要守二馆的规矩!” “不然便回三馆去!” 陈砚之道:“启禀班正,若我回三馆能省了大家的责罚,我愿回去!” “还请班正禀告夫子,是我陈砚之学力不济,不堪造就,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不敢再牵连同窗。” 话都说到这份上,众儒童还有什么言语。 …… 正堂内,邱夫子端坐主位,手中持书。 “徐明,陈砚之今日课业如何?”邱夫子问道。 徐明躬身道:“回夫子,陈砚之……今日仍未完成额外罚抄。弟子督责不力,请夫子责罚。” 邱夫子责道:“你可问他为何写不完?” “回禀夫子,陈砚之言自己愚钝、书法不佳,又愧疚于力不从心恐累同窗。”徐明斟酌着说辞言道。 邱夫子心道,这陈砚之的心智和定力真不似十岁孩童。 若真是倔强也罢了,但也会审时度势。 邱夫子心道,还是需逼他回陈家,在大夫人面前服软认错方可。 徐明道:“夫子,陈砚之连日罚抄,确已影响馆中课业。” 邱夫子肃道:“馆规不可轻废!陈砚之既知连累同窗,当知耻而后勇!” “你既为班正,更当督其自省,而非替他开脱!” 徐明抬起头,此刻他心底已为委屈和愤怒填满。他何尝没有用尽手段,但陈砚之如同老油条般,如何也炸不透,同窗们不满的声音已是很大了。 “夫子,陈砚之既难以胜任二馆学业,不如让他回三馆吧!” 邱夫子摇头道:“分明是你督促不力!莫要寻其他借口。” “夫子!弟子……弟子斗胆进言!” 邱夫子眉头一皱:“你有何话说?” 徐明深吸了口气道:“夫子严订馆规,一人之失,全馆共担,本意是为督促同窗、砥砺学问。弟子身为班正,近月来竭力督导,从不敢懈怠。” “但陈砚之每日罚抄从三遍、六遍、九遍直至三十遍……同窗们已是力不能支,交上去仍是一遍又一遍的重罚,徒然精力耗尽,课业荒废。” “罚抄原为使同窗们知错向学。可现在罚无止境,已非惩戒,实成了一种折磨!陈砚之做不到,同窗却也要被牵连,全馆上下疲惫不堪,白日无法听课,夜间还要抄写至深夜……长此以往,恐非读书进取之道,反而损师生情义、同窗和睦之谊!” 邱夫子面色铁青。 陈砚之不仅没被他赶出社学,相反自己在社学的威信荡然无存。 …… 徐总甲正在家门口一面手持着大蒲扇,一面对着茶壶嘴啄着新采的春茶,与左近农夫大着嗓门言语。 “咱们村本就穷,每年应役我就颇费脑筋。但县里有话下来,有什么办法?” “没错,眼下春后,正是农忙之时,朝廷既说是要疏通西湖。我等出钱出力一样都少不了。还有明年省里元宵要看灯,县里发话了,依着去年规矩家家户户又要捐一盏,我好说歹说才减至两户一盏。” “尔等再嚷嚷,便自己与县里差役言语,看他们是否有我这般好言语。被枷到县里莫怪我没有有言在先。” 轰走了这些农夫后,徐总甲回到家里,在凉椅上躺着,南方天早就热了。 端午过后更是这般,徐总甲人又胖,用大蒲扇挡住肚脐后便想歇一歇。 却见其子徐明回家,脸上带着泪痕。 徐总甲大吃一惊道:“乖孩儿,怎了?” 徐明垂泪道:“爹爹,我被夫子训斥了。” 徐总甲问道:“爹爹替你去问夫子?” 徐明摇头道:“不是夫子之故,是我累夫子动怒。” “好孩儿,快将原委道给爹爹知晓。” 徐总甲听徐明说后点点头道:“知晓了,你莫要与夫子置气,咱们古灵就夫子一个社学,你不在此学就要去方山社学,每日往返多行二三十里路。” “我正好有事找陈老三,顺便将此事一并问了。” 徐明道:“我不知砚之做错了什么,邱夫子要如此待他。我与陈砚之非亲非故,但我看不下夫子这般所为。” 徐总甲安抚道:“我儿实在是良善。得罪人这等事,着实不必做来。” “让邱夫子寻他人为班正好了。” “你去舅舅家先住一日。我再与你问邱夫子告假几日。” …… 徐总甲继续躺在椅上歇息,听得外头脚步声当即骂道:“有完没完?” 徐总甲抬头见是陈砚之三叔,立即换上笑脸道:“是陈老哥,我当是别人。” “正有事找你,一并吃茶,吃茶!” 三叔道:“总甲,我有事寻你。” “还是陈十七媳妇改嫁的事。要将他家里三亩水田带走?” “她这一改嫁,你们甲就少了一户,朝廷税赋便摊到其他九户头上了。” 徐总甲对三叔还是热情,三叔是本里甲首。按照明太祖洪武年定下的规矩,一里有一百一十户,设一里长,十甲首。 里长管理一百一十户,甲首管理十户,三叔正好是一甲之首。 “那便吃酒!前日周齐耳从江里弄了头鲢鱼孝敬我,可惜小了些只有两三斤,今晚正好煮了下酒。” “嘿,他婆娘吃不了苦跑了,连儿子都不要,今央我去衙门里给他寻人呢。” 三叔道:“总甲,吃鱼事慢慢再说,我有事劳你。” 徐总甲笑呵呵地道:“若不是几日前与县衙里的赵头翁赌钱输了几两银子,合当请你去城里吃酒才是。” “我与你道赵头翁常得县尊器重,身上时刻拘着牌票,方请了我一桌上等席面。” 三叔知道似徐总甲这般出任役长,在县里定是有不少关系,与乡里言语时,也常常明里暗里搬出人来虚压人。其中几真几假未必说清楚,但夸张七分断然是有的。 三叔道:“总甲不需客气。” “我正有事找你,我家砚囝在邱夫子那读书,你跟他说一声。” 徐总甲讶异道:“邱夫子怎连你面子也不卖?邱夫子与陈家大夫人不是亲戚吗?” 三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徐总甲微微笑道:“原来这般,我也猜到几分。” “你陈家大夫人不是好言语的人。” “但这砚囝也是了得,换了旁人早便走了。社学有甚好读,乡下日子又苦,哪比得上城中。” 三叔道:“不是大夫人肚里出来的,总是要难些。但少年执拗一些,未必不是好处。” “好处个甚,”徐总甲笑道:“太尊要在大潮之前修河道,疏通西湖,生怕再出人命。太尊是爱民如子,但谁来出钱出力,还不是着落在我等身上。” “听说你上次去城里将茶园里的茶叶都卖了……” 三叔忙道:“贱价出的。” 徐总甲笑道:“你这话瞒得别人,瞒得我么?给你撑船的是什么人?这方圆十里有什么事我是不晓得的。” 三叔道:“这买茶的事,懂行的是我家砚囝,他有门道。” 徐总甲眼睛一亮道:“正好一起吃鱼。你不用走,我喊人去叫他!” …… 当晚,陈砚之入得徐总甲家,却闻得酒香鱼香四溢。 一大盆鲢鱼汤,里面撒了葱姜等物,酒是打在桶里的。陈砚之见此不由食指大动。 却见徐总甲与三叔正在喝酒,桌上摆满了鱼骨。 “见过总甲!”陈砚之行礼。 徐总甲笑道:“坐!坐!” 陈砚之坐下打量这屋子,外周的厅室便有五间七架,这是五品以上方有的规格。 但嘉靖成化时律令松弛,民间僭越倒极其普遍。 比起古灵村里大多屋子,徐总甲这厅堂气派多了。 “砚囝,吃酒!这是桔酒,要七八钱银子一盏!” 徐总甲脸上带着笑,言语却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陈砚之心知总甲有代朝廷征税、指派徭役、决断诉讼、巡查治安等职权。因为皇权不下乡,所以朝廷以里甲制度为地方基石,来执行税赋、钱粮、徭役三大事。 对没有根底百姓而言,总甲有时候比县令还大! 陈砚之将桌上酒盏端起浅浅吃了一口放下。 徐总甲笑了笑,用筷子从鱼头上划了一块肉,夹进陈砚之碗中。 “这闽水里的大鲢鱼,刚捞的,老酒炖的!” “多谢总甲!” 陈砚之当即举筷,这鱼不愧是江里野生的鲢鱼,完全没有土腥味,又炖得极入味,吃得是格外舒坦。 徐总甲见此唤道:“再炒几碗菜来!” 下面应了一声。 徐总甲又夹了两次鱼肉,陈砚之全部吃了,其他菜肴也吃了七七八八。 这时徐总甲的浑家又端出一盆黄花菜炖猪脚来,看了一眼桌子埋怨道:“少喝些酒。” 于是又满脸堆笑地对陈砚之问道:“你是徐明的同窗?也在二馆读书?他去舅舅家了。” 陈砚之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之!” 却听砰地一声,徐总甲浑家重重放下盆子,理也不理地走了。 陈砚之摸了摸鼻子,场面有些尴尬。 徐总甲放下筷子。 “酒也干了!” 陈砚之听了徐总甲这话却是没动手,三叔发话道:“总甲,别难为小孩子。” 陈砚之停箸不饮,徐总甲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 不少老登,都是喜欢这般凭空生出气场,装腔作势地拿捏人。但以他的经验,这些人一般都混得不怎么样。 见陈砚之不为所动,徐总甲将气场一收,对三叔笑道:“试一试他酒胆。不喝也无妨!” 徐总甲对陈砚之道:“徐明的事我不与你计较,村里不少人在方山有茶园,听说你有门路?” 陈砚之道:“门路谈不上,有些运气。” 徐总甲见虚张声势一番丝毫没将此子镇住,显然不理会他这一套。 他嗓门小了三分:“你多少钱一斤卖的?” “五十文钱!” 徐总甲双目一亮,打了个饱嗝道:“你在社学的事我晓得了,邱夫子那可以替你去说。” “免得徐明夹在中间为难,至于乡里乡亲当能帮则帮。既有这个门路,当惠及乡里才是!” “不要掖着藏着,坏了乡邻情分。” 徐总甲拿筷子往桌上敲了敲。 陈砚之起身道:“不知总甲可否容我与三叔言语几句。” 徐总甲点点头,陈砚之走到户外与三叔言语几句。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不需总甲在邱夫子那言语,只要有钱,读书去哪不能读。” “但往陈家送去的茶叶,每箱我们要抽三成!两成给我,一成给三叔你。” 三叔心道,砚囝,你哪来的底气,陈家一定会看你面上收这茶? 陈砚之不言语径直离去。 片刻后,徐总甲得知陈砚之不告而辞,面上有些挂不住,笑骂道:“一个孩童要什么好处?耍得如同大人般说话,还敢与我要三成!他知道三成是多少钱吗?” “他知道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一句话便能定?” “三成!他拿得动吗?” 三叔道一句道:“总甲,那陈家是看在他爹爹举人的面上方买的茶。” 徐总甲闻言盘算了片刻:“那三成便三成。” “这般会谋划,我若有女儿一定嫁给他!” 徐总虽这般言语心道,都是一般的方山露芽,凭什么你陈三卖得,我卖不得。 你卖人五十文一斤,我便卖四十文一斤,还能赚得不少。 次日,徐总甲带着两船茶叶抵至河口。 徐总甲抵达陈府后让其妻弟叩门销茶。 哪知吃了个闭门羹,徐总甲又等了三日也没有回音。 徐总甲只得回到古灵村上门央求。 陈砚之写了一封书信给他。次日徐总甲与三叔拿出书信亲自登门,连陈由的面都没见到。 但两船茶叶却都被买下了。 徐总甲回到古灵村后,当即向三叔奉上了银子。 第十二章 理由 徐明那日走后,又向邱夫子告假了数日。 二馆便缺了班正之职。 邱夫子也不给陈砚之布置作业了,但不再教他任何课文。 而陈砚之也不虚耗光阴,每日练练字,同时去陈先生那边帮他打扫,并清洗笔墨水牌。 而随着邱夫子的连坐制度,二馆儒童们有样学样,一个个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写了,也学着如陈砚之般躺平了。 而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着全班二十余个儒童,大多早不抄了。 之前只有徐明一人,仗着头铁每日挑灯夜战,白日早起抄写。 而今他也被迫告假了。 …… 邱夫子坐在堂上生闷气。 而今陈砚之怎样都不抄,从始至终也没向自己解释过半句,连师长的认可都不要了。 二馆的儒童们怨气都很大,连一贯唯师命是从的徐明都有了怨言,不愿再执行全馆罚抄之事顶撞了自己几句。 邱夫子现在满头是包,陈砚之不抄,使他师长的威严也荡然无存。 但继续陪抄,学生们怨气越来越大;不继续执行陪抄,师道尊严四个字也再难提及。 斋夫道:“夫子,徐总甲来寻。” 邱夫子刚要起身,却见徐总甲招呼也不打,径直入了邱夫子所住的斋室。 其住所美其名曰斋室,不过是文人之间附庸风雅的说法,官宦人家都有书斋,上面挂个匾额什么什么斋。 邱夫子的斋室其实是书房和居室合在一起,平日不回家就住在斋室。 徐总甲用鼻子嗅了嗅道:“可是煮了芋头稀饭?” 邱夫子笑道:“今晚斋夫煮了一些,总甲来了,正好赏脸。” 邱夫子命斋夫端来一锅芋头稀饭。 徐总甲也不拘着,直接用盛饭的木勺舀着滚烫的芋头稀饭吃起来,边吃边看向匾额上三月斋问道:“夫子,为何取个三月斋的名字?” 邱夫子道:“孔子当年研习《韶》乐,整整三月吃肉不知滋味。” 徐总甲笑道:“有这等软烂可口的芋头稀饭,我也可三月不知肉味。” 邱夫子勉强道:“总甲说笑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怎么夫子,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总甲怕不是相聊来的,可是兴师问罪?” 徐总甲将对方神情看在眼底,毫不在意地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啊不提也罢,陈老三让我问陈家那砚囝如何?” 邱夫子正为陈砚之事恼火,听了徐总甲的话负气道:“没见过这般冥顽不灵的学生,顽劣……” 徐总甲吃饱了饭,双手拍了拍肚子道: “是了,夫子方山与左近的几个社学都有学田,为何唯独古灵社学没有?” 邱夫子道:“教谕之前说咱们社学人少,县里不好拨。现在社学三馆合计六十余人,县里又说没有出色的弟子,转而要我们找乡里人物劝捐学田。” “咱们乡素来穷困,又有谁会平白拨几十亩田地作学田。” 徐总甲笑了笑道:“夫子说得对,钱是人胆!就算老朱家的皇帝来了,也不敢差肚饿的兵。” 邱夫子道:“陈砚之是读书的材料,入社学我一眼便看出了,换在平日我也不敢辜负。” 徐总甲道:“这都是他陈家的家事。” “听说他爹进京赶考去了,你说能中吗?” 邱夫子捏须道:“三千举子大比,每科放榜只有三百进士,你说易么?” “不过好歹进京赶考也有个指望,若从此不去,旁人就只当你是个举人看待了。” 徐总甲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道理。” 邱夫子心道,我六年前止了乡举的念头后,从此只以馆谷为念,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徐总甲道:“夫子,我看若此子若是能读书的,便是庶出也更胜过是嫡出的。” 这话一下子说到邱夫子心坎里。 没错,庶出嫡出有什么要紧,最要紧是会读书。 何况古灵村隶属福州怀安县,夹在侯官与闽县之间,户口土地在福州府中都不出众。 我大明皇权不下乡,地方政务几乎是自治。 哪里的官宦、举人、生员多,说话就有底气。在府中各个县里起了争议或商量什么的,话语权就大,甚至直接上疏直抵天听。 朱元璋在洪武年定下学官考课法。 如府学教授有九名学生在乡试中举,州学学正有六名学生中举,县学教谕有三名学生中举,方算称职,可获升迁资格。 而古灵社学里,身为塾师邱夫子虽不是朝廷任官,但同样要接受考核。 因为邱夫子是县学生员,平日需接受教谕负责的秀才月课与季考。 县学郭教谕与邱夫子言明,院试(或称道试)中,需至少有一名生员考中。 否则不仅县学考核上,那邱夫子就要吃瘪,县学也不会答允划拨社田之事。 可惜古灵社学六年只有一名儒童进学,成为生员。 上一次院试还出现了脱科的情况。 徐总甲道:“其实只要社学有几十亩社田,便可再请一名塾师,免得夫子一馆二馆两头忙。” 邱夫子道:“我听说陈家户房那个陈书吏。他世顶名缺,只要动动笔,将田亩从上等改为下等,下等改为下等或飞洒些田亩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徐总甲道:“夫子要请动他?怕是不易。” “不过咱们事要往远看的道理。” “风物长宜放眼量!”邱夫子道。。 徐总甲笑道:“正是,正是。” 邱夫子想到,自己中了秀才屡试不举,心气便一点点磨平了,终成为权衡利害的教书先生。 徐总甲道:“您就当是结个善缘。读书种子难得,万一将来真成了气候,您这‘三月斋’的匾额,说不定还能沾点光,换成文魁呢!” 文魁就是举人! 而邱夫子的社学莫说举人,就是秀才也只教出一个。 …… 邱夫子便如常去堂上授课。 经过二馆厢房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瞥见陈砚之正站在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执笔,手腕悬空,对着窗格子透进的光影,一笔一划地临着《麻姑仙坛记》的拓本。 又换了一本拓本……那姿势气度,全然不似个十岁孩童。 此子一个月来不抱怨,不解释,对自己始终持之师礼。 反观二馆倒是鸡飞狗跳,此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上。看来徐总甲的面上,不好再为难他。 邱夫子如此想到。 而且他要拼着大夫人不悦留下陈砚之在社学就读,对方就得有值得他收下的理由。 课毕,他单独将陈砚之叫到三月斋。 “坐。”邱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上。 陈砚之依言坐下,垂目静候。 “小三关没有誊写。你的狗爬字到了知县,府台,甚至学道面前,文章好与不好且不论,丢人现眼是少不了了。” 狗爬字……陈砚之心道自己的字绝不至于此,但听邱夫子的意思,是要让我…… 陈砚之如今兜里有钱,正寻思退学找其他社学就读,没料到邱夫子今日对他大有改观。 “字如人的衣冠,以后每日照旧练字三篇!要过关为止!”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的社学离家最近,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若能在古灵社学继续就读还是这里好。 “是,学生谨记!” 想到陈砚之三叔给他补上的拜师礼……邱夫子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从今日起,你正式入二馆习读。课业照旧,额外罚抄三篇不可少。” “谢夫子。” “莫急谢。”邱夫子放下茶盏,“我且问你,社学清苦,家塾优渥,其中利弊,你真不明白?” “人之大忌莫过于——早慧而势弱,你这般聪明,这意思不用我详述吧!” 陈砚之闻言动容道:“多谢夫子教诲。” 邱夫子道:“我当年初考上县学时,前任教谕想将其女下嫁给我,但我那时心高气傲,不愿攀附别人。这么多年了,不仅乡试屡屡折戟,至今还是个增生。” “你过些日子认个错,回家去吧。我以我的例子告诉你,背后没有人庇护,在这个世道里寸步难行。” 陈砚之心道,话都被原主放出去了,现在回去就是先倨后恭,惹人耻笑。 陈砚之道:“学生明白。不过读书人当有三不可夺,志不可夺,节不可夺,气不可夺。” 邱夫子长叹道:“你既下了决心,我便不再劝!” “从今日起,我教你开笔习文。若要开讲四书,则还需十石稻谷!” 邱夫子道:“习文之始,我要告诉你一事,当年我与你爹为县学同窗,他的文章乃我等之中翘楚。”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你爹骈赋,诗词,无所不通!” 邱夫子讲得认真,自有一番读书人对知识的执着与尊重。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固然有缺点,但身上这股子读书人传道授业的精神倒值得他钦佩。 陈砚之认真聆听。 …… 徐明回到家中,徐总甲便提了句:“邱夫子那儿我已说妥了,你明日回社学吧!” 徐明怒道:“爹爹,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 “这陈砚之不顾同窗之谊,害得全班罚抄数十日,令夫子狼狈不堪,我日后必不饶他。” 徐明心底确实恨陈砚之。 徐总甲听了道:“你在二馆两年了,学业有所上进,我一直指望着你进学,可是进学不是那么容易。” “你去社学读书不仅能够识文断字,若日后进不了学,去衙门里寻个差事,作个书手算手,也是光宗耀祖了。” 徐明心想,我自读书以来,一直盼着能进学光宗耀祖,至于衙门里的书手、算手,师长们对其都甚是鄙夷。 “爹爹,胥吏没有官身,若不考童试,我总是不甘心。” 徐总甲心道,县衙里胥吏常例也够一辈子吃穿不愁的,若是良心往下放放,更是日进斗金。 徐总甲摇头道:“你不知世道艰难,你可知一个佥充如今值得多少银子?” “即便这般要写入公格眼簿,要依次充参!” “既入了社学要与人为善,不要树敌。就算看不顺眼也莫要招惹,多结交些朋友!” 徐明知道爹爹言语里点的是谁,但他仍有些不服气地道:“爹爹,前些日子夫子罚抄的,我还没写完!” 徐总甲道:“你且放在桌上。” 徐明正要回屋睡了,却听徐总甲道了一句:“城里人家,若三代出不了举人,就要过穷奢日子,将家财吃光喝光。否则被人盯上,就是害了子孙。” “我徐家在此只是小姓,你若不争气……” 徐明看着徐总甲,但见他正临着自己字迹,在油灯下开始抄写。 “儿且睡去,爹爹替你辛苦。” …… 数日以后,二馆里全班罚抄的风波已是过去。 陈砚之座位被调整。 原本他坐的地方靠窗,本是光线好,却有些西晒又是在最末。 但邱夫子言语了,将陈砚之的位置调了两桌,不受窗外风吹雨打的影响。 陈砚之见这一幕心想,怎么上个学,也上出了当年上班的感觉。 这一举动也让回到二馆重任班正的徐明看在眼底。 这桌案前后,位置好坏倒是其次,可传递着邱夫子的态度。 午后的阳光洒进厢房,陈砚之在课桌上重新默记邱夫子单独所授的课程。 室内悄然安静,徐明手中握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他数度看向陈砚之的方向。 林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班正,现在夫子虽不罚了。” “但这小子给我们惹了这么多事,害得我们抄了那么久的书,要不要饶了他?” 徐明几人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来,我们都这般待他,心底着实有些愧疚。” 林实素来以徐明马首是瞻,点点头道:“是,班正说得对。” 散学之后,陈砚之路过社学正厅。 这里是一馆! 社学金字塔的顶端。馆中算是附近几个乡俊才,由邱夫子亲自授课,专攻经义策论。 正厅比他们所在厢房宽敞多了。 入馆需缴十石稻谷方可听讲四书,真正攻读科举。 “陈砚之!” 陈砚之转过身看到徐明。 “之前……我话说得重了。夫子的规矩在那儿,我也是没法子。” “班正言重了,”陈砚之则道,“馆有馆规。你身为班正,职责所在。若在太学中,这便是学正,是要赏个官做的。” 徐明苦笑道:“什么班正,什么官,谁把他当回事。” 陈砚之道:“徐兄,不要妄自菲薄。班正乃夫子之左右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第十三章 老登的崛起路线 徐明离去后。 陈砚之走到田埂边的路上,看到陈光正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根草茎逗弄蚂蚁。 陈光立即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笑道:“砚哥!” “这些日子你总算是云开见月明了。” 陈砚之笑道:“走!咱们回去背书!” 陈光头疼地道:“我不是这块料,你别逼我了。” 陈砚之道:“那也要学!” 陈光从兜里取出肉光饼,分给陈砚之一个,说道:“咱们一人一个。” 陈砚之奇道:“你倒有钱了,连肉光饼也舍得买了。” 陈光道:“我拼着好几日饿肚子省下的钱,替你庆贺。” “吃吧!我家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呢。” 说完陈光咬了一大口光饼,满嘴是肉。 陈砚之心道,这般朋友,以后能照顾便照顾,能提携则提携。 “阿光谢了!” 陈光笑道:“咱们是鼓楼前捡柴配!” 鼓楼前拾柴配这是闽地谚语,说是总角之交,大家从小一起捡柴火的交情。 陈砚之笑着拍了拍陈光的肩膀,正好拍去手上的泥土,抓起光饼大口吃起来。 …… 日子如水般淌过。 转眼蝉鸣渐起,闽地的盛夏裹着湿热的暑气扑面而来。 陈砚之望向窗外,他坐下温书片刻已是汗流浃背。 写字时手背的汗水打湿了稻纸。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陈砚之拭去额头汗水,继续静心写字。 夏天虽是燥热,却昼长夜短。 闽地的夏日卯时天就亮了。 世人都惧怕夏天的炎热,但对于读书人而言,白日不必太早点灯,晚上不必太迟读书,可以节约下一笔灯油钱。 所以陈砚之也趁着这个时候,忍着燥热,努力进取。 片刻后南风回转,室生微凉。 身上的燥热倒是减轻了几分,有了这些许满足,陈砚之继续聚精会神地读书。 陈砚之读起了案上的《性理字训》,这是与《千字文》《弟子规》一般的蒙学课程,但难度更深,是为了从蒙学衔接四书作准备的。 学完了《性理字训》,再将四书背下,二馆的课业就全部完成,便可升入一馆了。 天气依旧燥热,陈砚之取竹筒喝了口水。 按以往习惯,他走到哪都随身带着水杯,三十五岁后还往里加枸杞。 但明朝没有保温杯,只好喝凉水。 在明朝人看来凉水不好,东林党官员杨涟入狱时曾自述,每晨起多饮凉水,以求速死。 一切只好将就了。 直到天暗,陈砚之方才放下笔头,枕着双手躺在凉席歇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 六七月的福州确实暑热非常,读书人为了避暑都去山间读书,譬如鼓山涌泉寺,福州出的很多进士都曾在这里避暑读书。 可精神上虽疲惫,心底却是满满的收获,这种不曾虚度光阴的充实感,自初三、高三后就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算算日子,陈砚之至今没有得到父亲中进士的消息,不过料想也没有。 京城到福州有万里之遥,但一旦本乡有人中进士,那势必要鸡犬升天,报喜之人肯定第一时间至家中恭贺,少不了地方乡绅,甚至本省官员都要上门道贺。 即便他这个被发配到老家的庶子也要被人想起。 现在没有音讯,只代表一个结果。 不过陈砚之这些日子倒过得不错。 …… 回到乡里。 倒有几户村民都央上门来。 “砚囝!” “砚囝!” 因与琉球商人陈由的关系,三叔和徐总甲的茶叶都被销得一空后,他也得了不少银子,同时不少在方山种植茶树的人听到消息也是寻来。 在乡里这些事都瞒不住人。 “朝廷税赋一年胜过一年,怎么办?” “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怎么办?” “今年的杂泛又来了。” “这年头专欺咱们老百姓,有门路就诡寄,投献,舍得脸的就卖身为奴!” “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只能卖身为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狗。” “这世道把人逼作了鬼。” “只有茶园还能指着。”乡亲们都在门前和三叔聊着。 众人看见陈砚之来了,都是笑着点头打招呼。 陈砚之也是微笑着点头进了屋子。三叔对众人道:“去年县里催科催得甚急,乡里入不敷出。我和总甲都贴补了不少,日子也过得不易。” “我要给砚囝做饭了,以后再聊吧!” 乡亲们这才不舍地散了。 陈砚之看着他们各个躬着背,仿佛人人身上背着千斤重担,被硬生生地压弯了脊梁,压没了精气神。 三叔去村旁水井打了水,又去菜田里割了些菜。三婶已是淘好米,等三叔取菜回家,便煮一锅菜粥。 自到古灵村后,陈砚之每日吃这些早已习惯。 唯一不同,三婶以往不能下床帮忙,而今倒可以做些简单的活。 甚至菜粥的味道也好些。 论庖厨的活,三叔还是粗糙了些。 而如今家里有钱了,粥里也舍得放油放盐了。 三叔端了碗筷进了陈砚之屋子,坐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抽头不能少!” 三叔见陈砚之说出自己来意,松口了气道:“都是乡里乡亲,要照拂一二。” 陈砚之道:“三叔,咱们可以这般钱要先收上来,事后再补给他们。比如年节送礼,婚丧等事,咱们可送得丰厚。但面上大家都要一般,否则以后有数不清的麻烦。” “此外还有个规矩,要先给抽头,我再给陈家写信!” 三叔道:“你信不过?” “先给抽头,这怕是难办?乡里不肯的。”三叔为难道。 陈砚之拿出陈由给自己的书信。 “三叔,陈家那边的海船就要发了,还能收多少茶我也没个数。” “我拼着大家为难,也别让人日后怪到我们身上。陈家今年还不讲究这些,若茶销得不好,明年这条路就断了。或许明年便卖不到五十钱一斤了。” “三叔当初乡里都只卖二十五钱一斤,如今五十斤还嫌少,人心都这般高了还想再高,若还顾着乡里情面,咱们这事没法子做了。” “三叔你放心,若日后发迹了,咱们再慢慢还给乡亲。” 其实陈由的书信并未提及这些,信中言语皆为读书之事,最后还问询了陈行台上京后的情况。 半句方山露芽都没提过。 三叔不免有点情绪,看着摊开的书信放下碗筷:“我看去去看看乡里的货,不要以次充好。” “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陈砚之从心底感叹,三叔这话没错,但人的认知是有差距的,怎么说也不明白。 陈砚之小口小口喝粥,今日粥比以往更稠了,还放了些肉末鱼丁。 这日子又上一个层次,与自己以前住在省城里的饭食也差不太多了。 陈砚之心道,自己从城中调至老家读书,本是有些发配的意思。既是如此,回家看大夫人脸色也没甚意思,倒不如留在乡中。何况若是父亲高中了进士,自己可以回去沾光,这时家里人也不会计较前事。 而这时候父亲既没中进士,家里人心情正不顺,他回去一趟也是给人添堵。 相反在乡间无人管束,自己可以慢慢经营。 …… 社学朔望日休沐。 这日陈砚之闲逛,沿溪而行走到村中后山一处废弃已久的院址。 他之前寻了乡人问明,这是当年先祖陈襄在此开办讲学之处,名为古灵书院,早已荒废了数百年。 陈砚之走到书院旁,看到一块石碑,应该是类似于题名记一般的碑文。 陈砚之颇喜欢考古,这类题名记通常会留下创办者及执掌者的抱负,比较有名的如王安石所书的《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和范仲淹的《南京书院题名记》,这些都是流传后世、脍炙人口的文章,从中也可窥见古人的格局。 陈砚之见这篇文章的撰文者已不可考,但文中记载福州在南朝及隋唐之际始建州时‘户籍衰少,耘锄所至,甫迩城邑’,而郊外山林之中,更是“虎豹猿猱之墟”。 而历代郡守治理福州这等蛮荒之地的可考思路,便是兴办文教。 从南朝昌国郡郡守阮弥之治福州而始,见闽人不知学,于是请名士教之,使缦胡之缨,化为青衿。 到中唐时,李椅、常衮劝教闽中,后到了北宋时,福州已是人文鼎盛。 而陈襄当时见‘学者沉溺于雕琢之文,对于所谓知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这一段碑文看似不起眼,却很重要。 当时宗教盛行,在唯心上,若儒家仍沉溺于过去的雕琢文章,不有所进取,则为宗教所取代。 陈襄以‘知天尽性’为宗旨决定在闽兴学,创办了古灵书院,这也是福建有史以来第一个书院。 师从陈襄的读书人有近千之多,陈襄被称之为古灵先生。 后来理学入闽,如游酢,杨时,朱熹至闽讲学,最后理学从闽大兴,而推其根基则在阮弥之,常衮,陈襄,这不是一时之功,也非一人之力。 陈砚之推测,这应是宋末元初时的碑文。 撰文者更是想不到,闽学也就是程朱理学,今已成为大明朝的意识形态。 每个学生最痛恨的【全文背诵】。 这座书院早已是荒废,当年千余学子在读书之景早已难见,唯有残垣断壁,以及一旁古灵溪犹自流淌。 陈砚之寻来簸箕,略一打扫书院遗址。 打扫到暮色四合时,这偏僻的书院也没有一个人路经并看到他此举。 陈砚之返回家中,便向三叔询问古灵书院的事。 三叔道:“书院荒废许久了,自驿路东移后,咱们这就偏僻了。” “连附近的方山寺,听说过去有上千和尚,如今也荒废了。” 陈砚之感叹,难怪。 “不过……”三叔又道了一句,“当年你爹中秀才时,曾提议族中重修书院,不过当时他人微言轻。此事不知为何,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陈砚之听了心底一凛。 自己老爹居然打算重修书院? 陈砚之对原主记忆还未完全融合,对于生父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 不过他从旁人的口中,对对方大约有个了解。 自己老爹是什么人?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兴家之主’。 在自己老爹以前,他这一支也就比当年太祖皇帝开局一个碗强得有限。 老爹年轻时也在三伏天里下过田,修过渠。 从底层杀出有多难?经历过的人都知道。 一直到老爹陆续中秀才、中举人后,他这一支才一下子起来了。 而且兴家过程中绝对干干净净,历史清白可查。 因为陈家这支一直奉行读书人最正宗最传统的耕读传家。 朝为田舍郎,暮登……尚未登天子堂,但也只差一步。 陈砚之曾是中年人,最了解这些白手起家的中登老登。 他们大致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目的性极强。 比如说同样身处底层,大多数人都在怨天尤人,抱怨日子怎么这么苦,怎么去麻醉一下自己,那些亲戚爱富嫌贫好生可恶。 而这些老登们,则整天想的是怎么改变现状,通过什么门路,翻身改变命运。 因为路径依赖,所以目的性极强——他们绝不会办没意义的事。 因此老爹重修书院这件事,背后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好处在其中。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想替爹爹将这书院修起!行不?” 陈砚之心知,这些日子乡民给的抽头着实不少。 换了其他事三叔肯定拒绝,但在此事上三叔道:“这些抽头本是你家的。” “只是你为何想替你爹修这书院?” 陈砚之道:“我也不知,但这件事爹爹要干,必有他的道理!” 顿了顿陈砚之道:“正好拿修书院的事,照拂照拂乡里。” 三叔听了果然大为满意,点点头道:“你既是要办,三叔帮你打听打听。” 三叔心道,此事还是禀了大夫人再说。 …… 因开笔作文的关系,身为助教的陈先生也开始教授陈砚之四书中的《大学》。 上午习字快结束了,陈砚之饿得肚子直闹腾。以往读书时也是这般,上午最后一节课肚子里永远都是空空的,鼻尖闻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心里等着下课铃声。 陈砚之用笔支着额头,稍稍地出了会神。 清爽的大风从窗边吹来,书页哗哗响起,吹在少年人稚嫩的面庞上。 终于到了午歇时,二馆里的同窗有几人掏钱,去门口买光饼,其余则掏出干粮来,也有些饿着肚子的。 陈砚之则走到馆后向斋夫拿了早上带去的瓦罐。 瓦罐里放着米饭,旁边还有壶热茶。 是斋夫给邱夫子、陈先生烧菜时顺手热的。 三婶身子好利索后,每日早起便多煮了一些。 让三叔下田、陈砚之上学时带去,家里也从每日两顿饭,正式升级到三顿饭。 饭是陈砚之从家里带的,但这是陈先生给陈砚之的照顾,让他在社学里能有一口热茶饭吃。 陈砚之在斋夫侧室里吃着饭,一口扒着一口,再就一点咸菜下饭。斋夫若有蒸鳀鱼时,也会匀给陈砚之一条。 有了这条鳀鱼,便算开了荤了,再淋上一点豉汁。 有时饭后还有一挂荔枝。 斋夫吃荔枝喜欢沾豉汁。 陈砚之则将荔枝剥好埋在稀饭里,一口饭一个荔枝。 闽地荔枝价贱,无论富人穷人都爱吃。富人吃荔枝喜欢泡在盐水里,以免上虚火,而陈砚之则不必。 以往动不动担心甘油三酯、血压高,而今全无此顾虑,大口吃着便是。 果真唯有中年人才知道【珍惜少年时】这句话的含义。 第十四章 自谋出路 每日陈砚之都主动帮着斋夫打扫陈先生的书斋。 陈先生的书斋与邱夫子的三月斋,都在一馆的后厢。 作为当初宗祠的正厅,无论一馆,还是两位塾师的书斋空间都极为宽敞。 陈砚之帮忙往陈先生的砚上添砚水,洗去笔墨,这也是当初说好了干活抵束脩的活计。不过陈砚之交了束脩之后,本不必再干,但他仍帮陈先生干着。 这些对陈砚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初入职场时谁没帮老同事跑跑腿、打打开水、扫扫地、冲冲厕所。 社学斋夫见陈砚之愿意义务帮忙,也是乐得高兴,就顺便给他些照顾。 比如热饭时多热他一份,还给些菜蔬等。 甚至陈先生忙的时候,陈砚之也会到三馆帮手,清洗水牌,教一些课业实在差的学生背诵千字文等。 陈先生对此都看在眼里,相比大多数懵懵懂懂的村学生而言,陈砚之这样眼底有活,有眼力见的学生,当然更值得他的喜欢和器重。 转眼到了下午。 今日教导之余,陈先生看着陈砚之从书柜里抱出一捆捆的书放在日头下晒。 闽地气候潮湿,所以书久储不晒容易坏,而晒书之后要将书又分门别类的装回去,又必须识文之人才能为之。 以往这事都是身为助教的陈先生所为,而今陈砚之全程帮忙。 看着忙碌来忙碌去的陈砚之,陈先生由衷感叹。 “砚之过来歇坐!” 陈砚之依言放下手头上的事 “大学都诵完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 陈先生笑道:“你坐这等着。” 片刻后陈先生端来一碗粉干,粉干里滴了些油花。 陈先生知道对方来乡里受苦,故看在本家份上,总是不定期地投喂陈砚之。 陈砚之也不客气,端起粉干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 尽管已经吃过午饭,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少饭食都不够填胃的。 看着陈砚之大快朵颐的样子,陈先生笑着道:“你如今不比家里,常来我这!” 陈砚之笑道:“还是先生的粉干好吃。” 陈先生笑了笑道:“举业之事,难说得很……你继续吃,我说我的,不必放下筷子……我当初束发读书时,也只觉得自己是人才,可是经过一番童试,才知道深浅。” “别说我们福州府了,就算咱们小小的怀安县,又有多少俊杰。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砚之道:“大约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陈先生失笑道:“确实是这个意思。” “知难不难,要找对了门路。” “我能过府试得到了童生之名,一来是学业扎实,二来也是文章正好了入了府台之眼。我在府试时,特意取来府台昔日的全部文章,用心揣摩,方才合了府台之意。” 陈砚之恍然,先生这是告诉自己应试心得。 他将粉干全部吃完。 粉干光滑爽口,吃得他非常过瘾。 陈先生道:“不过我也是止步于此了。自本朝开科举以来,多少惊才绝艳,坚韧不拔之读书人一生耗尽于场屋。” “文章再好,也要有人点头才是,再进一步的机缘我是没有,若不是得了社学助教之位,读书多年最后也是一场空,虽能跳出一县之地看看,最后却还要回来。但似夫子那般进了学,有县学里同窗相衬,方有了真正读书的意思罢了。” 陈砚之当然明白,秀才虽不起眼,但已是进入士大夫阶层,从此不再是平民百姓。 “一步一个台阶固然是稳些,可毕竟慢些,若有贵人提携一二,则胜过你十年寒窗苦读。” 陈砚之点点头,他听说陈先生之所以能出任社学助教,一是因他‘童生’的身份,二是他乃本甲乡老之子。 乡老和里长都是朝廷治理地方最基层的人,他们不用朝廷发工资,自有默许的权力寻租空间。 陈砚之言道:“先生的意思,日后童试还需县里,府里的关系,否则再好的文章也容易被埋没了。” “这小三关中的县试就是本县县令主持的考试,府试就是本府知府主持的考试。” “可县令,知府都是流官,童试时如何碰到一个能赏识自己的主考官?” 陈先生点头。 陈砚之问道:“先生,您可曾听过阳明心学?” 陈先生正色道:“略有所闻,不过听说在江西,浙江很盛,到闽地却是流传不广。” 陈砚之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聂巡按过化本境,三年前在城中乌石山下设养正书院,择闽士学有行谊者六十余人,童子俊秀可教者百人!” 这聂巡按就是王阳明门人聂豹,在嘉靖六年时曾出任福建巡按。 “咱们闽地还是以大儒程、朱之学为宗,阳明心学还是旁支末节。何况此事你切莫与邱夫子言语,他言阳明心学实为浑沦笼统。” 陈砚之心道,阳明心学若说浑沦笼统,那么理学之弊何尝不是确定性太强。 陈由之前来信说,他的兄长陈京任金华知府时,重修了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是宋儒陈亮讲学处,位于永康县。 陈亮大讲经世致用之学,开创了永康学派,其与吕祖谦的金华学派相互印证,都被笼统的称为事功学派。 陈京重修五峰书院是非常有深意的事,事功学派提倡的通商惠工与当前朝廷主流的禁海相互冲突。 陈家有海商背景,立场倾向于何处,自不言而喻。 陈先生本意是让陈砚之与家中处好关系,依托背景,却没料到这番话触动了陈砚之的另一个心思:若是科举不成,自己也要另寻一条退路。 否则真的被困于此间,那真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路了。 陈砚之问道:“是了,先生,那古灵书院似荒废已久,为何不将社学迁至此处呢?或是日日祭扫,也是同宗往来的一个去处!” 陈先生笑道:“何尝没有这个念头,自宗祠迁至城中后,社火也迁去了。咱们老家陈氏虽多,但聚不起来。” “陈书吏便与几个亲族商量要重修书院,你爹虽迁去城里但也是支持的,不过最后钱财上没商量妥当,便不了了之了。” 顿了顿,陈先生道:“这些日子,你将《性理字训》《千字文》和《孝经》背熟。夫子需考试,以定你们是否学四书。” …… 数日后,陈砚之前往古灵书院。 路过村里时,陈砚之看到不少村民在晾晒昆布。 这昆布又名鹅掌菜,与今人所吃的海带差不多,本地人晒干之后作入药之用,有消痰软坚之用。 陈砚之看了一眼后,心底有个模糊的打算,然后走到山里的古灵书院。 但见古灵溪从书院旁流淌。 陈砚之站在书院中极目远眺,透过形似横案的苍翠山峰,依稀可见山在云中、云绕山间的景色。 昔日书院的石阙已埋没于荒草中。 陈砚之打扫一番后,又擦拭了书院中的人像,还将落在地上的‘半亩方塘’匾额重新挂在正堂上。 办完这些,陈砚之向山后行去。 但见溪水两旁树林茂盛,还隐隐有城址。 陈砚之听说当年闽王无诸曾在此设城,后来因称量河水,觉得屏山水重、古灵溪水轻而放弃此地,改在今福州设城,新城称为冶城。 不过旧城址保留了下来,虽已荒废,这里一直有个别称“古城”。 陈砚之在山溪处坐了许久,此处人迹罕至,等了半日才有一个进山采摘石蜜的村民路过。 史书记载,无诸曾向汉高祖进贡‘石蜜五斛、蜜灼二百枚’,这石蜜不是蔗糖,而是野生蜂蜜,而蜜灼则是蜂蜜所制的蜡烛。 这山中不少这般野蜂蜜,此外还有娃娃鱼及草药,但山间时常一下雨就溪水暴涨,所以时常有山洪。 …… 陈砚之回到了老宅, 入了屋,陈砚之听得三叔与数名农户唠叨。 陈砚之一面往水缸里舀水喝,一面听着,原来家里是因应役之事争吵。 按大明朝的里甲制度是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一十一户为一甲,而一甲之首称为甲首。 里长和甲首都是役职,由富户出任。 而里长则是从十名甲首中轮任产生。 应役的称为见年里长,候选的称为排年里长。 本来里长这个职位十年一轮,一人当值,其余九名甲首候着。 不过徐总甲这位见年里长,却长期连任。也因徐总甲做熟了缘故,都由他来应付官府的科派,他就利用职权来勾摄公事。 而三叔是里甲成员,也是排年里长,下辖十户人家。 明太祖朱元璋设计这里甲制度,本意就是在皇权不下乡的前提下,瓦解地方宗派势力。 陈砚之听了一耳朵,三叔送走乡人,回来道:“这里长,甲首都是累穷病。” “其他甲内有板荒田地,逃亡人丁,绝户等。俱要里长和我等甲首赔补。” 陈砚之道:“田赋不都投至爹爹名下了吗?” 三叔道:“话是这么说,除去了应役钱粮,但杂泛不免,役钱还是要折算的。” 陈砚问道:“可惜举人只能免二丁,不然一甲都可免役,那甲里出了事么?” 三叔道:“是的,陈二侯入山采石蜜摔死了,婆娘连丧事也不办就跑了。甲里在商量如何应对,县里要我们在这时候补齐催科。” 村里大多百姓仅凭种地很难应付朝廷的科派,所以就要寻其他营生。 陈砚之心知,甲里虽少了一户,但官府不会管你那么多,少了那户的钱粮,要均给其他十户缴纳。 陈砚之见三叔因此发愁,三叔道:“卖了些许茶叶这才还了债,没料到又摊上这事。” “这陈二侯这些年欠的钱粮也要由我来贴补上。” “只由三叔出,他徐总甲不补么?其他各户呢?” 三叔摇头道:“之前收他抽头的事,颇为不快,此番要陈二侯积欠钱粮由我一人来补。这乡里谁家有钱,谁家没钱,都瞒不过人。” 陈砚之心道,竟还有这个道理,难怪三叔不愿收抽头。 “你要修书院的事,怕是没着落了。” 一旁三婶则埋怨道:“还没过几天好日子,才吃上了一天三顿饭。” “这又得吃回两顿了。” 陈砚之心道,岂有此理,朝廷催科只管总数,不论其他。 一旦钱粮出现了拖欠,身为甲长和甲首就要包干,否则就要被问罪。 正如三叔所言,乡里都是透明的,谁家有钱谁家没钱一清二楚。大家都包着【个高顶着】念头,遇到事了你就要补窟窿,何况三叔还是甲首。 如此三叔要积攒下钱财还真是难上加难,看来还要他陈砚之自谋出路方可。 陈砚之道:“是了,三叔我记得陈二侯有间草屋就在书院旁?” 三叔没什心情,随便道:“是他进山采蜜时歇住的。” 陈砚之道:“三叔,我平素读书乏了,可去那住吗?” 三叔打量着陈砚之,他知道陈砚之近来常去山上古灵书院的遗址,并打扫书院。 村里有些人拿这件事当笑话看。 这是觉得自己委屈埋没乡里,然后求得陈家祖宗显灵庇佑吗? 还是想着什么虔诚向学之心,等着什么大人物路过恰好看到? 陈砚之坚持要收抽头得罪了人,乡亲们都不愿说他好话。 三叔叹了口气道:“砚囝,就是间破屋子。只要本家住进去都不会说什么。” 陈砚之点点头道:“好的。” 他又问昆布的来源。 三叔道:“海坛岛上渔户常运此物来来卖,不值几个钱。” …… 于是次日散学,陈砚之请了个假,便动手打扫陈二侯留下的屋子。 茅屋里带着土腥味,还有些潮湿,还支着口大锅。 陈砚之打扫完山间茅屋后,心中那个模糊的打算逐渐清晰。 他想起日前在村里所见晾晒的昆布,此物海产丰富。若能从中提炼出味精,或许能成为钱财所来。 科举之路,自己是一定要走的,但之前要先解决生计问题。 万一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不取,自己也有个退路。 不是分散精力,而是让自己心态更为放松,更游刃有余。 好比有钱人买东西,大可以说贵,不值这个价钱,但普通人会被人怼一句‘是你买不起’。 千万不要只剩下一条路时,才去走那条路。 …… 次日散学后,陈砚之背着竹篓、陶瓮与麻布等物进了山。 至于干昆布他是问渔民一斤两文钱买的,这些昆布若运到内陆最少需十文一斤以上,但在海边却不值钱。 陈砚之陆续买了几十斤,多买就要引人怀疑了。 陈砚之先用襻膊将衣袖挽好,这是干活必备的,很多人都以为是日本发明的,其实在宋朝就有了。 茅屋灶台简陋。 陈砚之将晒干的昆布浸入溪水中泡软,揉洗去沙粒和赃物,而后斩成数段投入铁锅。 灶膛里松柴烧着,清水渐渐滚沸,昆布在锅中被煮烂。 一股咸鲜的气息随着蒸汽升腾,顿时弥漫了整个茅屋。 他持勺撇去浮沫,再看汤色由清转浊,最后成了浅琥珀般的澄亮。 待昆布煮至几乎融化,他才熄了灶火,用细麻布滤出汤汁。将清汤装入瓮,再置灶上,这回用文火煮。 汤汁在陶瓮中微响,再一点点收浓。 水汽蒸腾间,他想起后世有人用海带发明了味精,自己记得不太清楚,还是要亲自实践得来。 陈砚之将收浓的汤汁以麻布再三过滤,又寻来杂木炭,碾碎后以细纱布裹了,悬入汤中吸附杂质。 反复数次,最后他将汤倒入广口陶瓮,置于茅屋檐下通风。 山间日夜温差悬殊,昼暖夜寒。 第三日晨起陈砚之凑近一看,瓮底附着一层膏油。他取了竹片小心刮下些许,放一碗清水中搅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怔在原地,半晌嘴边浮出了笑意。 成了! 只是这么多昆布才熬出一点味精,实在没什么性价比,要商业化很难啊。 第十五章 潜龙 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坐在二馆内,陈砚之手握纸笔感慨此番制造味精之事。 而馆内儒童们则是一番如临大敌的样子,捧着书在课堂上背着,抓紧这考前最后的一点光阴。 课考来临,二馆内人人都是如临大敌。 邱夫子正考核二馆儒童蒙学内容,以定众人是否可以学习四书,同时不合格者要从二馆开革,说是开革其实是退回三馆。 事实上没有人会从二馆回到三馆,一般都是直接退学了。 除了徐明这般早可以升入一馆的,其余人都颇为紧张。 而对陈砚之而言,还在惋惜炼制味精之事,全然没有半点担忧放在这科考上。 课堂上光影掠过。 邱夫子步入二馆。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邱夫子言语道。 “考核不好的,也莫要怪夫子!有人道蒙学日后又不在科举之列,为何要背?” “那么老夫道一句,连蒙学都学不好,又何况时文制艺呢?” “尔等自己看看,不要辜负了爹娘的苦心。此番考不好,还是如故,重则退出二馆,轻则视错处多少罚抄,错一处抄大学一篇,错五处便是五遍。抄不完,也不要回二馆了。” 说罢邱夫子在水牌上写了题目。 《三字经》从“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续至“自羲农”起,至“宋齐继”。 《百家姓》朱秦尤许至下两句。 《千字文》中“天地玄黄”至“露结为霜”。 还有诗词一篇。 儒童们当堂研墨,等邱夫子写完题目,已经有儒童抓耳挠腮了。 片刻后,满堂纸页翻动。 陈砚之笔舔砚墨后,纵笔在纸上游走,蒙学内容的考试对他而言,简直一点难度也没有。 邱夫子走到陈砚之的案旁,看着他写得满满的,不由点点头,迅即走过。 又过了片刻邱夫子似有些不适,他步出厢房将斋夫叫入,然后离了二馆去了。 监考之人从邱夫子一下换成斋夫,顿时二馆内的儒童们便蠢蠢欲动起来。 有的儒童们挤眉弄眼,想着如何串通作弊。 陈砚之正奋笔疾书时,却觉得背心一疼。 “砚之,砚之,《性理》那篇能否借我抄个一二?” 原来是桌案后的林实用笔头捅了捅自己。 “看来同窗份上帮衬则个。”林实低声言道。 陈砚之心知这林实在二馆里学得不甚用功,每每背诵时都被陈先生通批一顿,只有徐明肯为他稍稍遮拦,睁一眼闭一眼。 此番蒙学考试,没有徐明帮衬,他本就很慌。 不说退学了,罚抄大学也是痛苦至极。 陈砚之不予理会继续作书,片刻后这林实居然又用笔捅了捅自己后背。 “不帮!” 陈砚之干脆道了一句。 “砚之,你将写好的卷子往旁一摊即是!举手之劳而已,难道你真见死不救了吗?” 林实怒道。 陈砚之摇头道:“你撞我桌子的事,我还记得。” 林实一愣,那时陈砚之逼着全馆罚抄,他不忿之下确实故意撞了他的桌案。 此人这般小心眼,此事老子都忘了,他居然还记得呢。 也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好,你散学后别急着走。” 陈砚之一愣,这是放学别走吗……蛮新鲜的,回了一句。 “不借你抄,你便要作甚?”陈砚之言语颇大声,左右看来。 林实道:“咱们厮并一场么,敢么?” “好,我们单挑。” 陈砚之点点头。 撂下狠话后,林实虽不知单挑什么意思,但也做好与陈砚之厮并准备。 面对卷子仍是一筹莫展,他无从借力,抓耳挠腮地写着。过了一阵他看见陈砚之已是搁笔,显然已经写完。 “写得好快。他比我还晚进二馆呢。” 林实此刻又妒又恨,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陈砚之心想,散学后定要好好收拾,把他打出屎来。 这时邱夫子已是回到堂上。 林实只见陈砚之将课桌一移,将卷子带到邱夫子面前。 却见邱夫子满脸笑容,似称赞了陈砚之几句。 陈砚之似谦虚了几句后,突然伸手指向自己,向邱夫子言语了几句。 邱夫子听后脸瞬间沉了下来,旋即瞪了自己一眼。 林实此刻只觉天旋地转,脑瓜子嗡嗡作响心想,原来这小子说的单挑,便是禀告师长。 陈砚之将卷子交给邱夫子,第一个步出二馆,正好三馆的儒童也散学。 人群中,陈砚之看到丁大和赵墩几人走在一起。 丁大此时脸上没了以往的戾气,他走过陈砚之面前道:“砚哥儿,我以后就不来社学了。” “爹爹使我去撑船掌渡,一日能赚几十个钱,读书有什么好的,又费钱又费力,以后有事你找我!” 一旁赵墩赔笑道:“我也走了,我爹让我……” “在家看看有什么活。” 陈砚之点点头:“有空找你们玩!” 敷衍一句后,陈砚之便去山里研究味精了。 …… 此后数日陈砚之又请了假。 陈砚之在书院旁小屋反复试验:调整火候时辰,增减过滤次数,尝试不同炭料。 味精味道已是极鲜,可惜的是投入产出比有些低,几十斤的干昆布只熬出不到一两的味精。 (真正商业化的味精是用大米、小麦制作的,并用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所以根本不可能大规模推广,也没有这个能力) 陈砚之心想,看看能不能寻个识货的。 陈砚之收拾得差不多了,将锅碗都弄得干净,不让任何人看出异状。 陈砚之炼制好的‘味精’怀揣在身上,不敢放在这间茅屋。 就算没办法商业化,但这炼制味精之法是自己独门之秘,他不准备分享给任何人,更不会招摇过市般与人炫耀。 因此他准备将此事淡化一阵。 好饭不怕晚。 陈砚之将痕迹弄得干净后,正欲出门,却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三叔!” 饶是陈砚之经过风浪,但此刻见到三叔也不由打鼓。 “你这几日在茅屋作甚?连社学那边也请了数日假。” 三叔好像察觉到什么。 陈砚之道:“想在静处读书。” 三叔没有太多疑心,道:“家里来人了,你随我回去一趟吧!” 陈砚之点点头,将兜里‘味精’藏好,随着三叔返回家中。 …… 陈砚之路经村口,见到一群乡亲围坐边纳凉边喝酒。 酒是什么酒不知,但下酒菜是一盘小石头沾酱油,他们大声谈论,好不热闹。 村里大多人都过得很苦。 陈砚之回得家中见得一人,对方四十来岁,身上三分精明,三分儒雅,三分世故。 陈砚之在记忆中回想,当即叫了声。 “黄叔!” 陈砚之看得出对方其实早就听到自己脚步声,知道有人进来却故意不转头。 等到听到言语,他看向自己笑道:“这些日子不见,砚囝长进多了。” 陈砚之记得对方是城中一家皮毛商行的掌柜,属自家大夫人的亲兄长,可以出入内宅,平日里也帮着陈家打量着产业。同时因能吟诗作对,也算得上半个清客。 家里有什么宴请,也会让他来陪坐。 因为是外戚,更得大夫人信任。 三叔道:“砚囝,今日黄二叔来核算地里的钱粮,顺道也来看看你。” 陈家陈行台读书进取,家里产业都是大夫人打理着。陈家人办事,黄家人监督。 黄实问道:“砚囝在这里住得惯么?” 陈砚之道:“三叔对我颇为招呼,乡里都是本家亲戚,也没什么难事。” 黄实听得‘本家’二字不以为意。 他呷了口茶,以长辈的关切与劝导口吻说道:“乡间清静,来往都是本家亲戚,抬头低头见的都是熟面孔,本是好的。但日子久了,眼界难免就拘在这乡间的一方水土了。” 陈砚之笑着道了句道:“黄二叔,这草木山海中,皆藏造化之秘;知其理而用之,俯仰之间,便是人间真味。” 黄实对陈砚之没来由冒出一句话,摸不清头脑,继续劝道。 “学问之事贵在见贤思齐,这话是至理。昔年孟母为何三迁?便是深知环境、师友之要。” “城中家塾,请的都是有科场经验的先生,往来是家乡俊秀,大家在一起切磋问难,于学业进益大有裨益。社学只是教化乡里,邱夫子虽说是进学的秀才,学问是正的。但毕竟术业有专攻。” “说到底还是家塾优渥,利于学业长远……” 黄实最后收住话头,留下未尽之意。 陈砚之明白家族对于子弟的其他用度都是抠抠索索,唯独对读书上进从不吝啬,请得老师,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自己身为庶出也在此列,一视同仁。 陈砚之念此,头痛大作。 陈砚之心道,也不知原主经历了什么,残留的执念始终不愿与家中和解。可自己无论如何就是回忆不起这一段经历来。 三叔见陈砚之捂着头心底大怪,上一次与贺管家相聊时也是这般,怎地这孩子老有与家人说话捂头的习惯。 但见陈砚之道:“多谢黄二叔好意。乡间一切都好!” 听陈砚之这么说,黄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砚囝,”他的声音严厉三分,“你年纪尚小,有股子倔气,我不怪你。但有些事,不是凭你一人意气便能成的。” 他目光扫过老宅厅堂。 “好话你听不进,那我歹话与你说,你爹爹此番进京赶考未第……” 陈砚之心道,果真…… “你爹爹留在京师继续攻读,家中事由你娘主理。她既让你回家塾进学,便为你前程计,为家门体面计。” “你看那些穷家子弟,天天嚷嚷分家析户,闹到最后孤家寡人,而富贵人家向来是居在一处,开祠堂,祭祖先,你帮衬我来,我帮衬你,那是一荣俱荣。” 陈砚之心道,这话有些道理。 亲戚关系都是越富越亲,越穷越疏。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你在社学这些时日,惹得邱夫子为难。他读书人讲情面,但长久下去,终非了局。” “我今日来,除了看顾田产,也是受大夫人之托,将话与你说明白。家塾始终给你留了位置,束脩、用度都有。这西席乃名儒,学问与邱夫子长短如何,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还有书童伺候,替你端砚磨墨。社学这边,你从今日起就断了。” “家中子弟,当归于家中管教。父母在堂,析家而出乃不孝之举,你自作主张,不仅于礼不合,于法亦不合。” “邱夫子那里,我会亲自去说。你决意不归家塾,就是违逆长辈安排。真是不知世事维艰。没有家中托举,你连眼前社学的路,都未必走得下去。” “你好自思量。你若仍执意留在此地,便不是回不回家塾之事了。” 对方言语间已将利害得失说得很清楚,甚至隐隐威胁的意思。 陈砚之问道:“黄二叔的意思,便不许我再去社学,断了我读书进学之路吗?” 黄实道:“砚囝,我做生意的,有一句话‘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 这话言下之意,什么是东?大主母便是东。 听到这里,陈砚之笑着道了句:“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 “这诗何意,黄叔不会不知吧!” …… 社学三月斋里。 黄实入座,邱夫子烹茶以待。 黄实对邱夫子道:“姻家,此番我妹夫科举不第,着实可惜可叹。” “此去京师赶考仅盘缠便费了两百两之巨,妹夫说还要通谒乡举座主和房师,这又需见礼。” “如今妹夫写信催钱。我妹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邱夫子道:“自古鱼化龙,都要烧其尾。这些钱财需舍得,我看不贵!” “那座主房师都是何等人物,如何看得上这些钱,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黄实闻言苦笑。 邱夫子闻言笑道:“你错了,当年李逢吉知贡举,榜未发而拜相,入了中书省。待发榜后,这一科士子不礼部先拜考官,而是直入中书省拜见座主,被时人称为好脚迹门生。” “你说要钻营却没有好脚迹、好眼力,不懂得与时俱进、紧跟权位,如何能得力。” “这再多的钱也要舍得!” 黄实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是了,这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此诗有何典故?” 邱夫子道:“此诗似乎出自某处,我岁数大了有些记不得了,容我找一找。” 邱夫子在书架上翻了翻,寻了一本名为《太平广记》的书道:“找到了。找到了。” 黄实问道:“是何典故?” 邱夫子道:“说得是一个周匡物的读书人进京赶考,路过钱塘江遇大潮无钱过渡,故题了此诗于壁。” “郡守得见当即责令津吏,后周匡物进士及第。” “从此天下津渡,都传诵着此诗。舟子不敢取举选人钱者,自此始也!” 黄实闻言心道,原来竟是此意。 邱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实一眼。 黄实心道,舟子由此知不可断了读书人进取功名之路,不敢收读书人过渡钱,又何况我等。 阻人功名之恶,更甚于断人财路。 这毕竟是陈家的家事,我何苦从中插手,要是此子日后发迹,岂不是树了个大敌。 黄实道:“我此来古灵村查看田亩,顺便替大夫人问一问砚之学业?” 邱夫子道:“大夫人是不是要陈砚之回家去?否则便不许他在社学,家里也要断了他的供给?” 黄实连忙道:“哪有如此。” “大夫人只是让我劝他回去,老爷这次在京来书信过问了。大夫人心底颇急切,生怕日子久了,真的生出嫌隙来。” 邱夫子问道:“哦,那这诗?” 黄实只好道:“我是故意诓他的!想吓唬一吓唬。他便作了此诗应我。” 邱夫子心道,此子是吃软不吃硬,之前在二馆搅得天翻地覆,我都被弄得颜面扫地。 邱夫子心道:“此诗一作,如此真生了嫌隙了。” “我早告诉我这侄女,继母大难为。” 黄实问道:“邱兄你与我说句实在话,此子真可堪造就?” 邱夫子道:“此子自入社学以来,每次背诵,从没有错过。” “这一次蒙学考核默写,更是全文不错一字,文字写得也还行。” 如果不考四书,陈砚之成绩是二馆中最好的。 “当真?” 邱夫子道了一句:“当真!” 黄实脸色难看,长叹一声。 “邱兄,你看怎办?” 邱夫子道:“你回去好生禀告大夫人。我先在社学栽培此子一年半载,其余慢慢转圜。” “只有这么办了。” 黄实出了门,想了想又去陈砚之那边留了三两银子,作为励学之用,便连夜回城禀告大夫人了。 邱夫子等黄实走后,看着这首诗后心道。 很多读书人嘛,文章才华也是了得,但就是缺了这份子拔刀见血的气魄,故早早半途而废。 此子有股谁敢阻我功名路,我便杀谁的狠劲,真乃潜龙。 第十六章 奋发向上 夏日长长。 陈砚之请了几日假,令邱夫子有些担心,这日回到二馆。 邱夫子亲自询问陈砚之道:“你这几日是否身体不适?” 陈砚之见邱夫子有几分关切之状,起身道:“有劳夫子记挂,弟子学业困顿,故细思反躬己身。” 邱夫子则道:“你有这个念头很好,不仅做人之道需每日三省,学业之道也当三省。” 陈砚之听邱夫子的话心道,对方还是迂回地点自己拒绝回家,不敬嫡母的事。 “谢过夫子!” 邱夫子点点头道:“蒙学之课已了,今日我亲自教你作文,并背诵四书!” 陈砚之心知,自四书以后,馆中同时亦教作文。 科举不是只考八股文,还有试帖诗,圣谕广训,律赋,骈文,有时候还要考考孝经什么的。 要作诗,先要学缀词、作对子开始,从一字到多字。 之后学习平仄、音韵,进行词汇、语法、语音乃至修辞的训练,然后就可以作诗了,从五言绝句开始,到七言,到律诗。 然后就可以作文,作文也是学习八股文的铺垫,先从模仿古人文章入手,之后锤字、练句、布局、谋篇,起承转合,之后观察你的进益,进而可以学习制艺之道。 譬如班正徐明,陈砚之见他已在学习《小题别体》《搭题易读》等书,准备日后进一馆学做八股文。 当然退一步而言,若学业不精,能自己写书信,不用央求于人,甚至还可以为人代笔。 粗通文字的好处很多,看账,看公文告示等等,也算对爹娘有了交待。 至少学了项谋生技能。 总而言之,科举这条路上关关难过。 还没踏入这条路,就已在关关淘汰人。 真正走上这条路,县试、府试、院试这小三关,每一关都在淘汰人。然本朝‘非科举者毋得与官’的规矩,只有留下来的人,才能出人头地。 社学中也分作一二三馆,汰弱留强,每一关的人都更少更精。 譬如三馆每日在读的二十余人,走读的有三十人,到了二馆则剩下不足三十,至于一馆更不到十人。 陈砚之谢过邱夫子后回到课案。 却听邱夫子道:“砚之,你近前两桌来!” 原来经过这一次蒙学考试后,虽说邱夫子没有公布,但二馆重排了桌案位置,课堂上比之前少了两人,其中之一便是林实。 对方便这么无声无息地回家沉淀了,半点波澜也没有。 陈砚之念起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也就稍稍念起一下,便抛之脑后了。 “应该不是因我而被逐出二馆的,便算是也是为了他好,让他早点明白不是读书的材料。” 陈砚之搬动自己的桌案,这次被换至更靠前,同时更不西晒的位置。 课堂上儒童看向陈砚之的眼神充满了情绪。 徐明心情复杂,他看过陈砚之蒙学课考的卷子,陈砚之又是一字不错。 需知背诵和默写是两回事。 能背不一定能默,很多人平日背得还算顺溜,但默写时便错了,要么是字不会写,要么是记错了。 但陈砚之发挥非常平稳,无论是背诵还是默写。 看来日后从二馆入一馆的,除了我便是他了。 徐明一直在二馆有些独孤求败的感觉,而现在也生起动力来。 不可,必须鼓噪起来,我从今日起倍加勤学,压下他一头。 其余人……徐明看了其他人懵懵懂懂的眼神心道,二馆里明白人不多,最后只是泯然的结局。 邱夫子既肯真心相教导,陈砚之便在对方指点下,开始真正习文,摸到了制艺的边缘。 同时也开始熟练背诵四书。 二馆之内同窗们看着陈砚之每天日夜不辍,勤奋苦练,自此学风也是大为好转。 …… 这日天色尚未大亮。 陈砚之便已起身洗漱完毕,晨起到外打了一套五禽戏。 这是他问陈先生学来,既是强身健体,也是套近乎一种方式。 乡间虽说清苦,却景色宜人。 陈砚之一边打着五禽戏,一边看着晨曦一点点从山边点亮,最后照满天空,心情也是格外愉悦。 少年时每一日的自律和学习,犹如清教徒般的勤学苦练,这种不曾虚度光阴的充实感,直到了最后结算之日的瓜熟蒂落,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对陈砚之而言,每一天都是那么勃勃生机,浑身斗志昂扬,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一身微微汗,正是学习时。 他回房书案前坐下正要温习功课,却见不远处陈光家里还暗着灯。 “陈光!” 陈砚之离屋到陈光家门外叫人。 陈光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念叨些什么,磨磨蹭蹭地走出:“砚哥儿,离上学还有半个时辰。” 陈砚之道:“起来背书了。咱们如今已入社学二馆,你还是这般懒散,怕是不出三日也要如林实般被赶出来。” 陈光被冷风一激,清醒了大半道:“我去读。” 温过书,吃过早饭,陈砚之与陈光一起上学。 “阿光多和砚囝学着些!” “知道了,娘。”陈光没好气地应道。 陈砚之沿途对陈光边走边考。 “砚哥儿你比先生还凶……” “背书吧!” “不亦说乎……说、说……那个字到底读‘说’还是读‘悦’?”陈光磕磕绊绊地背了几句,便卡在了字音上。 “读‘悦’。”陈砚之头也不抬地道,“徐班正说过,背书需一字不差,‘不亦说乎’的‘说’要读‘悦’。你若在这里错了,先生定会让你重背。” 陈光挠了挠头,重新来过。这回倒是把字音记住了,可背到“吾日三省吾身”时又忘了下文。 “二馆不比三馆,邱夫子虽严厉,但肯教真本事。你若不趁现在把根基打牢,往后一馆的门都摸不着。” “这样,你先把今日要背的段落抄三遍,明日再背给我。” “砚之!”陈光苦着脸,“我读二馆,便是为了混……我不是读书的料。” 陈砚之道:“阿光,就算不科举也要读书,还有千万不要混日子,否则迟早日子会把你混了。” 陈光道:“对了,砚之,我近来发觉二馆的人老是背着你,说你不是。” “他们就是妒忌你,砚之,这些人遇到比你强的人,想的不是如何与你一般强,而是想得如何将你拉下来,与他一般。” 陈砚之笑道:“自己的失败固然难以接受,旁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阿光,你看得很透啊!” “都怪我,平日埋头读书,与他们少了往来。” …… 日子匆匆,夏去秋来。 秋日的学堂上。 邱夫子称许地看着陈砚之,悉心教导每个好学生,乃是每位师长的天性。 陈砚之便是这种好学生,就是锋芒太露。 陈砚之并非故意露锋芒,只是他刚入二馆,便一下子跃居到太多人头上,这让很多在二馆读了两三年的儒童,心底很难平衡。 有些没自信的,就自暴自弃了。 邱夫子负手对陈砚之说道。 “你在二馆半年余作文竟已熟练,仿佛天生会写文章一般。” 陈砚之汗颜,作文对他而言从小一直写到高考为止,上了班后又写了几年材料。 除了八股文以外,其他文章对他而言难度简直是洒洒水。 “陆游说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些都是夫子平日潜移默化所教导,弟子自然而然便融会贯通了。” 邱夫子听了很高兴,陈砚之在旁人面前如何他没看到,但在他面前始终低调谦虚,一点也不张扬。 但人才就是锥处囊中,迟早是脱颖而出,也注定了和周围人不一样。 你站在那边,旁人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邱夫子道:“过些日子你可以求之制艺学问了。” “科举之道自汉文帝取士以策而始,武帝加问经疑,左雄加章奏。武帝始取士以词赋,” “唐太宗时加律判及射。玄宗取士以诗赋,德宗加论及诏诰。宋仁宗始加试经义,时王安石始去声律对偶。哲宗始诏专习经义,始废诗赋。” “如今科举虽说取经义,但诗赋,词赋声律对偶,策论,诏诰也需精熟。” “不过说到底制艺囊括一切于其中。” 陈砚之听了顺着邱夫子意思,故作一脸激动地问道:“夫子,敢问如何求得制艺之道呢?” 邱夫子闻之亦故作沉吟,没有直接回答,看似卖了个关子。 陈砚之恍然问道:“敢问夫子,弟子如何入一馆呢?” 邱夫子脸上有了些许笑意道:“此事回去问问你三叔吧!” …… “三叔呢?” 三婶朝外一指道:“在茅坑,你三叔下田肚子疼,非要憋回家里。” 陈砚之笑道:“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久后,三叔系着裤腰带出来。 “砚囝回来了?灶上煨了芋头,饿了自己拿。” 陈砚之道:“夫子今日说,我可进一馆习制艺了。” 三叔沉默了片刻,拿起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余烬,火星子簌簌飘起。 一旁三婶闻言道:“那是好事。” 三叔道:“邱夫子是言一馆的束脩吧?” “是。” 三叔道:“先前邱夫子提过,若开讲四书,需十石稻谷。如今进一馆习制艺,只怕只多不少。” “三叔就去粜谷,把束脩备齐了,明日亲自给邱夫子送去。” 三叔入屋,当即提了一担食盒,一匹绸缎来道:“现在正值秋收之际,新谷不贵,夫子算是照顾你了。” “但咱们不可不知规矩,之前入学没有拜师,而今这些贽礼我都给你备下了!” 陈砚之惊讶道:“贽礼用不着这么多。家里给陈二侯补缴催科,没什么钱了吧!” 三叔道:“普通学是不用这么多,但一馆毕竟不同。” “我听人道这邱夫子虽爱财但能用心办事。咱多给一些,他便多用心一分。” “陈先生说了,你是读书种子,在此事上花钱多少都值得。” 连一旁三婶笑道:“砚囝,你放心,卖茶的抽头,家里多少还有一些。” “你日后出人头地,别忘了你三叔便是。” 陈砚之点点头。 …… 次日。 数名陈家同族挑着新稻踏入学堂。 每担新谷都颗粒饱满,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邱夫子在旁看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叔对邱夫子道:“这是砚囝的束脩,十石新谷,请夫子过目。” 邱夫子走近,伸手抓起一把谷粒,细细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意。 邱夫子不再多言,示意斋夫将谷子收入仓廪。 之后三叔又奉上食盒和绸缎,绸缎是上好的料子,食盒里则是鸡、鸭、腊肉、一壶老酒等物。 邱夫子神色更佳心道:如此郭教谕那边的关节便易打通了,甚至今岁补廪也是有望。 邱夫子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陈砚之。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是圣人交待下来的话。” “老夫自问在制艺上还有些长处,当年浙江学道还曾有意聘老夫入幕衡文,在制艺这条路上必不会负你。” “似你爹爹聘的西席,虽是廪生,可在你家中坐馆价钱却比老夫贵两倍。” 陈砚之一听对邱夫子评价更高了,难怪你敢收人十担稻谷,确实有水平。 能为学道衡文,确实有真本事。 看来这钱花得值,而他在两件事上从不与人讲价,一个是教育,一个是医疗。 “陈砚之。” “学生在。” 邱夫子道:“自今日起,你便入一馆就读。一馆规制,不同别处。每日卯时点卯,酉时散学,课业繁重,旬日一考,月末总评。若有懈怠,罚无赦。你可能持否?” “学生能。” “如此老夫便收下你这弟子。” 陈砚之拜下,正式行了拜师礼节。这算是真正登堂入室了。 按武侠而言,三馆算不记名弟子,二馆算记名弟子,一馆是正式弟子。 要按仙侠来说,分别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 一旁陈先生笑道:“恭喜夫子得收佳徒!” 邱夫子笑道:“入了一馆,不可无表字,你可自拟一字。” 陈砚之道:“学生愚昧,还请夫子赐字。” 邱夫子和陈先生都点头,这学生上道。 邱夫子抚须微笑道:“也好,砚虽沉重,但一旦磨墨成文,文可助人如平地青云,便称作云举!” 陈砚之当即道:“弟子多谢夫子赐字。” 陈砚之当即欲回二馆搬桌椅,见此一幕,邱夫子和陈先生都露出莞尔之色。 “一馆不用自带桌椅!”陈先生提醒道。 陈砚之恍然道:“学生明白了。” 邱夫子和陈先生都嘉许地点点头,觉得这学生质朴。 陈砚之回二馆。 陈光打心眼儿里替陈砚之欢喜道:“砚之,你入了一馆,日后被人称作一声相公,别忘了我。” 陈砚之道:“咱们兄弟二人日后一馆聚首。” 陈砚之收拾着书袋,可以察觉二馆的同窗们都知道了自己升入一馆的消息,看得出大多数人心底都是五味杂陈。 陈砚之没有说什么,三馆二馆的多数同窗对他而言,就如同公车站上遇到陪着你坐几个站罢了。从出了这个门起,这些人此生大多不会与自己有什么交集。 陈砚之低声对陈光道:“你不要拉下学业,我日后继续督促你。大家争取一并入一馆,继续相互照应!” 陈光闻言有些痛苦,但这几个月要不是陈砚之逼着他读书,他也不会数度得到邱夫子、陈先生的赞许。 这时徐明走进来道:“砚之,日后咱们一馆再会。” “好的,再会。” “收拾好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走到门口,见无人表态,仍是向众人做了揖,便出了二馆。 徐明对全馆道:“尔等开始晨读!” 在嘈杂的晨读声中,陈砚之收拾好书袋默然走出了教室,回首望了一眼便不作停留地离开。 陈砚之走后,几个儒童悄声嘀咕道:“这陈砚之入了二馆来,只知一心埋头读书。” “平日也不与我等交际,好生目中无人。” “这等人一心只知自己,就算日后显达了,也不会记得我等这段同窗情分。” “日后我进学了,也不会与他序齿。” “以后路上相见,大家别与他打招呼。” “你们傻啊,人家入社学就是冲着一馆去的,几时想过与我们结交了,压根就没看上我们。” 馆内沉浸了片刻。 好半天才有一名儒童言语道:“砚之走后,怕是班里再无似他这般勤学之人了。我也可以歇一口气,免得天天都如此紧张。生怕不读几卷书,好似浪费光阴了一般。” 徐明忍不住道:“说什么,没有砚之在,你便不读书了吗?” “你入二馆读书是为了陈砚之读的吗?” 说罢徐明透过窗户看向一馆的位置。 第十七章 制艺之路 “夫子,茶给你沏好了。” 斋室内,陆文名恭恭敬敬地将茶给邱夫子奉上。 邱夫子点点头,陆文名仔细观察着邱夫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茶泡得比上一次更好了。” 陆文名笑道:“夫子满意就好。” “夫子我听说咱们一馆要来人了。” 邱夫子点点头道:“是的,二馆升上来的。你入馆不过一年余,正好指点一下他。” 陆文名称是,随后离开。 陆文名回到馆内坐好,前案的人回过头来与他道:“陆兄,你听说了吗?这新来的不是善茬。” “怎地?” 对方压低声音道:“听说此人是在二馆被全馆排挤,惹了什么众怒的。” “那他怎来的一馆?” “还能有什么,寒家子弟,就知一意读书讨得夫子高兴,故目中无人。听说徐明是总甲之子,也奈何不了他。” 陆文名笑道:“这泥堆里出来,肯定是善斗,否则早被按回去了。” 二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都是一副见多识广,早就看透人性的样子。 “咱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去招惹他便是。” “就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别说话,人来了。” 陈砚之穿过二馆厢房走到正堂肃穆的至圣先师像前,最终停在了社学最为幽静的一处轩室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二字:“进德”,门联左书‘正身以俟时’,右书‘守己以律物’。 陈砚之推门而入。 室内轩敞明亮,仅设八张书案,一字竖列。 已有七名少年端坐其中,年龄既有十二三岁,也有二十多岁的,个个神情专注。听到门响,数道目光齐齐扫来,有审视,有好奇,亦有几分锐利。 陈砚之一眼看去,虽未仔细打量,但单论气质便胜过三馆和二馆的儒童。 去重点学校门口坐坐,看看出入的学生,就明白诗书满腹气自华,这话有点道理。 陈砚之听说以往有二馆初入一馆的人,本也觉得自己是人尖子,但到这里与人一较顿时没了信心,还没半年就从一馆退学了,再也不问科举之事。 这里便是古灵社学的塔尖。 真正为科举的渺茫前路,做最初冲刺的地方。 陈砚之心道,想来这一馆,自己也不会停留太久。 念罢,陈砚之迎着那些目光,稳步踏入。 他的社学生涯,从三馆到二馆,如今站到了这“进德”之室的门槛内。 邱夫子介绍了陈砚之后,便命斋夫将馆门关上,对所有弟子道:“过去都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老夫看不见得,本朝是万般皆下品,唯有功名高。你哪怕更有钱,哪怕更有德,但没有功名二字便没有分量。” “就算捐来的监生,见到了正儿八经考上来的秀才,也是抬不起头来。好生用功,若进了学,挣一顶头巾,被人称一声相公,就算为爹娘,为自己争光了。” “日后富有余力,回报乡里便是。” 陈砚之看了一眼邱夫子头戴的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这是秀才方有的,同时心道邱夫子这话真有些赤裸裸了,与之前在二馆讲得冠冕堂皇的话,以及在一馆讲‘进德’时的另一番说辞完全不同,难怪要关起门来说。 或许说二馆,三馆,除了筛人,还有育人。 而一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有筛人。 天赋决定你是否需要努力,而努力决定你能否成功。 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既入一馆,当与师兄们和睦相处。” “弟子谨记。” 邱夫子往最末了一张案几指了指,陈砚之依言坐下,与众同窗温书。 陈砚之静静地看着窗外,这里没有三馆的喧闹嘈杂,也没有二馆的西晒,窗明几净,实在是个用功学习的好地方。 片刻后众人歇息。 坐在陈砚之前桌的同窗转过身问道:“这位兄台看得有些眼生,不是住在此处的吧,不知如何称呼?” 陈砚之道:“在下陈砚之。” 对方问道:“陈氏?莫非是台屿陈氏?大义陈氏?” 陈砚之笑了笑道:“兄台对本城各家谱系如此熟稔,必是书香门第,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人物典故。” 对方笑道:“好说,好说,陈兄定是有什么官宦的亲戚?” “我不过是家里有几本旧书,爹娘逼着读罢了。” 对方笑了笑道:“在下陆文名,陈兄看似比我还小两岁能入一馆,以后学问上多切磋。” 陈砚之道:“岂敢,日后向陆兄讨教。” 陆文名问了几句,见对方不愿说话的样子,心道,此子身上没有穷味,不似之前所传闻,不过看似也没什么跟脚就是。 之后众人便各自就学,邱夫子走到陈砚之的桌案前,当即给他讲解文章制举。 陈砚之也从陈先生口中大概知道了一馆所学,就是后世以应试为目的的辅导班和冲刺班,除了考前除猜题、押题外,平日反复进行八股文与试帖诗的模拟训练。 而邱夫子拿着陈砚之新作的试帖诗点评了一番,又讲了些许心得,正如三叔所言只要给足了束脩邱夫子教得还是挺认真的。 最后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在二馆四书还未背得纯熟,而徐明已摩挲制义之道了。故你入了一馆就学还早了些,故二馆的根底不可有荒废之意。” “你左右都是师兄,他们的文章见识都远高于你,正所谓一人学为独学,众人学为共学。我不在馆内时,你要多向师兄们请教。” “切记不可疏忽课业,不要以为入了一馆便只学制艺,误了根基。求学之事,病在速达责效,要如登山般,初始不要与人比快慢,重在踏实,就算有十分气力也不要使足,要留三分在身上。二十岁的秀才不足称道,但五十岁的举人却大有人在,甚至七十岁考取进士,显贵也不显晚。” 陈砚之道:“学生受教了。” 邱夫子这番言语后,前案的陆文名听得一清二楚,邱夫子看来对他颇为用心。 散学后,陆文名从包裹中取了一盒云片糕,对几个同窗道:“我家中店铺又进些许云片糕,各位同窗赏脸尝些。” 陆文名当即从坐在首案的同窗一路分到了前案,唯独他到了案后的陈砚之面前,只是道:“今日不知有新同学进来,多有抱歉。料想陈兄也不喜爱甜食吧。” 陈砚之看得出云片糕一人数块,但匀一匀还是可以的。不过自己新来,没分也说得通。 陈砚之笑道:“陆兄真是有心,这云片糕在咱们本地做得地道的可不多。” “我虽不好甜食,但看着这糕点的成色,就知道陆兄家铺子生意一定兴隆。改日若路过,陆兄可别嫌我叨扰。” 陆文名笑着道:“多谢,看来陈兄真见多识广,不知府上何处?我改日命人送到尊府上?” 陈砚之道:“蜗居陋巷,实在不敢劳陆兄车马。” 陆文名心道此人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家铺子在方十里,改日请陈兄赏光。” “好说,好说。” …… 陈砚之入一馆后,开始正式系统学习四书。 按照朱子读四书的顺序,是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处。 而社学严格按照程端礼作《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修学。 陈砚之将《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背诵下来,这是启蒙到小学的内容。 之后读本经,后再读朱子注释,最后扩展《通鉴》,读韩愈文章,读《楚辞》,到了这一步可以准备科举文字应试了。 当然最正统的读书方法,按以上四书顺序,要背烂后,才能读朱子注释。 按照循序渐进及分年规划,儒童差不多八岁发蒙小学,十五岁读大学,用七到八年学习制艺,二十二岁时便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 当然实际执行中,大多社学书院为了效率,都是边读四书,边背朱子的四书注释。 真都按照上面规划来,如何有十二岁中举的杨廷和以及那些十二岁中举的神童们?陈砚之已在入二馆时便初背了四书,而今入一馆可以对照四书注释再将四书读过一遍。 但方法都是一样,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将每个儒童庞大的功课量进行拆解,从每年每月要学多少功课,一直精确每日要学什么。 什么叫正规化,系统化地学习科举,这便是了。 …… 陈砚之打开书袋,抬起头,见一馆的水牌上标注着每个儒童每日的课业,一事一毕,完成后擦掉再添新内容。 衔接四书的《性理字训》以及四书中的《大学》已背完,现在水牌上写着的是他读《论语》的课业。 每个初入一馆的儒童都要从邱夫子那领取一本《日程空眼簿》,当然这是另行收费。 《日程空眼簿》每页都印有朱丝栏的长折子,每日卯时去斋夫加盖“某月某日讫”的朱印,然后儒童需亲手填写进度,之后夫子用硃笔圈点核验。 陈砚之刚坐下,便翻开《日程空眼簿》,与水牌上对照抄录。 《日程空眼簿》有四块内容,分别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 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论语》被拆分为五十日的课程,一日三百字,具体到每日或多或少,都在三百字上下浮动。 譬如《学而》篇一日学毕,《为政》篇两日学毕。 今日《日程空眼簿》上是《为政》篇下以及注释要背诵,当然学习之前,要将昨日所学《为政》篇上向邱夫子背诵。 陈砚之入了一馆后,将昨日所学温了一遍,等候同窗逐一向邱夫子背诵。 背书也有分别,分为背带书(背前几日考过的)、背理书(背之前已复习过的)、背年书(年终总复习)。 陈砚之看其他一馆的同窗背书。 背完昨日的内容后,邱夫子又随手挑书,手指其中任意一句,让儒童背诵上下文。 这背诵不是背段落,而是大篇大篇的篇幅,而且不许有任何停顿及旁人提醒。 二馆三馆背书几时有这般容易,严格程度厉害了不止十倍。 不过陈砚之看几个儒童在邱夫子面前,都是如流水般将背诵内容倾泻而出,舒畅至极。 对一馆而言,令二三馆儒童们最头疼的背诵问题,反而是最简单的。 这让陈砚之不由明白,为何二馆,三馆的儒童在一馆很难继续,因为这难度简直天差地别。 这几名儒童背得流畅,一直到邱夫子喊停为止方算是罢了。连坐在陈砚之前案的陆文名,他入一馆时间不长,但论背诵也是片刻不停,没有半点生涩之处。 “陈砚之!” 陈砚之捧书上前。 邱夫子拿起戒尺,接过陈砚之手中的书。 陈砚之将昨日所学的《为政》背出,邱夫子一面听着陈砚之所诵,一面微微点头,手指仿佛打着节拍般,仿佛闭目听着音乐会演奏般。 等陈砚之将昨日一字不错背出后,邱夫子道:“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 陈砚之知道邱夫子是抽考之前自己所背的《大学》,这就是背带书。 陈砚之当即脱口背出‘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 “学而时习之,朱子注……”邱夫子睁眼打断陈砚之的背诵。 “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陈砚之知邱夫子是考自己论语上的朱子注释。 见陈砚之背至自己满意,邱夫子方点头,提笔在陈砚之手上的《日程空眼簿》进行勾销,表示功课已过了。 …… 背诵过后,这才进入正课。 今是《为政》篇下,以朱子注释。 在邱先生与自己开讲前,陈砚之要将今日所讲看读百遍,过后再倍读百遍。 然后每个儒童再上前,邱夫子会对逐字逐句又讲解了一遍文义。 对此邱夫子用心更多,每个人都一一指点过去,甚至有的儒童还要讲背半个时辰之久。 轮到陈砚之时,邱夫子又更郑重其事。 因为其他儒童都已读过四书,而陈砚之是新读。 邱夫子每讲解《四书》新章前,让陈砚之先坐在案前。 师生二人先对案端坐,然后一起闭目静默数息,最后邱夫子才正式开讲。 这个仪式感,令陈砚之不由肃然起敬,生起居敬之心。 这股由内而发的对知识、对老师的敬畏,令陈砚之大受触动。 甚至让他觉得,科举这件事,是不能仅只从功利的角度来衡量,读书并不是只为了出人头地。 邱夫子教毕陈砚之后,方才回三月斋歇息。 陈砚之回到座位上,哪怕邱夫子此刻并不在堂,但一馆中每个儒童都在全神贯注的学习。 无论儒童各自性情如何,但在读书时,无不郑重其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窗外雀鸟扑腾掠过檐角,斋夫在廊下添茶水,铜壶与粗陶碗传来细碎声响,室内书页的翻动声,每个人嘴唇里背书时轻轻的嗡动声。 陈砚之摊开书页,手指着书页上的字,轻声念道:“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 数日后,陈砚之背着书袋,走着田埂小路入学。 昨夜温书至清晨,他照例是第一个步入进德堂的,先在堂中面对“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上香行礼,而后才到自己的桌案读书。 邱夫子入室后,没有进行例行的背书,而是先对所有人道:“大宗师案临本县,主持岁试和院试,我与徐周且去省城数日,尔等安心于功课。” 陈砚之闻言看向坐在一馆首案的二十八九岁男子。 这徐周听说是徐总甲的亲戚,也是社学里唯一一位童生,也就是通过县试府试,取得了院试资格的儒童。 如果一个儒童县试过了,府试没过,那么对不住,你要回来第二年重新考一轮,从县试而始。 以前看时,总觉得童生很惨。四五十岁的老童生,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有考上秀才,受人奚落。 童生与儒童的区别,在于童生是过了府试。 县试已是不易,府试更因极难,被称作府关。 儒童通过府试后,府衙会造册递送至提学道永久备案。 童生虽没有任何待遇,但拥有可以随时参加院试的身份,不必从县试府试一关关考起。当然你觉得之前对县试府试的排名不满意,愿意重走科举路再重考一遍,也没人拦着。 这徐周在一馆,唯一童生,也是整个古灵社学中,仅有两位童生之一,另一人则是身为助教的陈先生。 所以徐周是邱夫子真正的高足! 平日言语时,很明显邱夫子对徐周也是多一份客气和尊重,有时候邱夫子事忙,徐周替邱夫子抽背其他儒童课文,俨然是半个老师。 今日邱夫子说完后,但见社学里一阵波动。 连陈砚之也不由多看了徐周几眼,但徐周的身子却没有丝毫晃动。 陈砚之见此气势心道,这哪里是一馆首案,简直是社学首辅啊! 对于科举而言,自己只是刚开了个头,而这一馆八个学生的学问参差不齐。 除了徐周考过府试,还有两个已是参加过童试,其余大多也可参加明年县试,只有自己和陆文名刚入门不久,还要潜心学习。 邱夫子当即拿出了几个卷子道:“从省城带回的近科墨卷!尔等仔细参详。” 第十八章 社学首案 窗外山风穿过古灵溪,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徐周要赴院试,而社学其他儒童要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以及四月的府试,不仅匆忙且一个个压力巨大。 陈砚之看着他们,就像高一学生看高三毕业班的即视感。 痛苦与压力煎熬下的儒童们,所有人都不轻松。 “可否借墨卷给我一览!” 陈砚之向一名同窗言道,此人名叫江国采,今年参加过县试,只是头场便出圈,明年将再战。 对方看着陈砚之笑道:“云举,你四书尚未读熟,还不到看墨卷的时候。” 陈砚之笑道:“在下也知,不过好奇一睹,看看程墨到底写得如何?” “在下不耽误江兄功夫,晚上容我借回去看便是。” “这般对你没有好处。”江国采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一旁陆文名道:“江兄,云举要借,你便借了吧。” “或许陈兄天资过人,才华出众呢?毕竟云举是不出一年便从三馆升入一馆的人物。” 江国采道:“也罢。” 陈砚之笑了笑:“多谢江兄,陆兄。” 当日江国采将墨卷借给了陈砚之,言明明日还他。 陈砚之回家之后,当即拿起墨卷抄了起来。 陈砚之一面抄,一面揣摩墨卷。 这几张墨卷纸页洁净,字迹工整,每一卷都足见是用心之作。 陈砚之如今刚开始读四书,对于这些八股学问尚且浅薄。 但仔细看这些八股文章,觉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间透着股老辣。但通篇看完,陈砚之却也觉出几分迂腐——大抵是迎合考官的稳妥之作,少见真性情。 而且套路都比较陈旧,是成化甚至景泰年间的取士墨卷。 八股之难,不在词藻,而在“代圣贤立言”的那份气度与契合。他看了墨卷,尝试着第一次作八股破题、承题,写了几行,觉得有些门路。 他初读四书,目前离制艺还是太远。 那么是否有速成的办法?有,那就是专攻制艺一科。他也看过一些明人笔记,印象中记得似有这条出路。 不过他现在根基太浅了,所以先抄录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而且邱夫子每日功课是按照一馆普通学子布置,对他陈砚之而言,实是富有余力。 再过一日邱夫子和徐周就要动身前往省城。 次日,陈砚之至三月斋向邱夫子问道:“夫子,学生可否专攻制艺,如此日后可尽快参与童试?” 邱夫子闻言眉头皱起。 陈砚之听了道:“学生听说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邱夫子大怒道:“你从哪听得这些?这方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陈砚之则道:“是想前两日夫子所言制艺囊括一切于其中,故有所思罢了。” 说到这里,陈砚之道:“弟子羡慕如徐师兄那般参加院试,故想早一日习毕,报答师恩。” 邱夫子见陈砚之有此想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言道:“你至少习文二三年后,再考虑县试之事。” “欲速则不达,学问之道当循序渐进。” “不可专攻制艺之术,日后诗赋都不知,徒然惹人笑话。” 陈砚之心道,二三年怕是等不了。 邱夫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日我不在社学,自己多问你师兄们。” 陈砚之听邱夫子所言,有点失望。 而站在斋室旁,准备向邱夫子奉茶的陆文名觉得好笑。 课后,陆文名对江国采道:“不知从哪里学来哗众取宠的物件,未学走便想跑。” 江国采听了经过道:“早与你说了,不要将墨卷借他,惹出他心事,日后夫子怪罪到你我身上。” 陆文名道:“我听说陈砚之每日回家,沿途都是捡柴火。” “看来是十足十的寒门子弟。” …… 次日邱夫子与徐周一起出发。 邱夫子入了省城,先带着徐周拜见了侯官县学的郭教谕。 怀安县是小县,教谕之职已被朝廷撤去,侯官县教谕郭教谕也兼着怀安县县学教谕之职。 明朝学官官卑,县学教谕不入流,只有府学教授方才授从九品。但郭教谕管着两个科举强县的县学,生员有三百多人,邱夫子只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附生,这般院试前的拜会轻易见不着。 邱夫子准备了丰厚的贽礼奉上。没多久门子引邱夫子和徐周入内。 为了见郭教谕,邱夫子今日特意换上一身玉色襕衫,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邱夫子对郭教谕的敬畏,一来是对方正好管着自己,二来对方是副榜举人。 科举兴起,以功名定尊卑。 这是对学霸的尊重。 副榜举人是指会试之后会列一正榜,正榜是贡士榜,就是日后的进士,副榜则专录会试下第,但又在会试中名列前茅的举人。而郭教谕便是名列副榜,堪称半步进士。 徐周留在台阶下。 邱夫子入内拜见:“学生见过老师。” 寒暄几句,郭教谕问:“入城后可曾拜会同窗?” 邱夫子闻言心底一紧道:“学生入城后,哪也不曾去就到老师这来了,下面就安心备考。” 郭教谕点点头道:“生员风气一贯是学台着紧,近来地方官员称生员为蓝衣大王,不敢招惹。这些人便横行过市。” 邱夫子毕恭毕敬地答道:“学生素居乡间教书,孤陋寡闻,也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郭教谕笑着安抚道:“都是些年轻新进的生员闹得事,与你无关。这次岁考学台势必整治一二,考得好尚罢了,若不好怕是要剥去衣冠。” “学生谨记。” 郭教谕敲打之后道:“此番院试有变,怀安、侯官二县并署,共要考五棚考生。” “大宗师不问其余,只讲制艺之道,故首场定去留,也定高下。” 邱夫子吃了一惊道:“不是说,也考校诗赋么?” 郭教谕摇摇头道:“这是闽县的事,一名秀才也是自负平日诗赋全才,科试时便早早交卷,要在大宗师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故请大宗师考校诗赋。” “哪知大宗师却命门斗给轰了出去。” 邱夫子闻言一惊,迅即道:“可惜了,前府台在时喜诗,其诗流利轻快、流丽清逸,有中唐之风。我这弟子因诗词受知,点为本案十七名!” 邱夫子所言的前府台,是前知府朱豹。 郭教谕道:“此一时彼一时,前府台丁忧后,新任府台并不喜诗词,他一意要疏通西湖,看文章不论章法,只凭心意。合则留,不合则黜!如此文风大变。” “如此不是只讲制艺了吗?本府读书人从此眼界岂不浅了?” 郭教谕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大宗师也是苦攻制艺而登科,其余皆是不通。听说大宗师与一老儒吃酒。老儒醉道,当今考风如此,若苏轼为茂才,岁试也只能得第六等。” “哪知大宗师道,我巡按各地一年有余,从未见过有个考生名唤作苏轼。不知是何地的大才?” 说罢二人都是作笑。 旋即郭教谕肃然道:“那么多卷子,一次科考都是数千考生,看个头场便罢了,谁有耐心将二场三场的诗赋卷子也发来一并看过。如此考风这些年来各省都是这般,你难道不知?” “学生久在乡里,孤陋寡闻。” 邱夫子闻言神色有些惨淡,想是自己用功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变得无用。 他旋即行礼道:“多谢教谕点拨,差点误了大事。” 郭教谕淡淡地道:“县里不愿拨给社田,这些年你教导社学也着实苦了。以你才学此番岁试入第三等不难,我在大宗师面前给你言语几句,早日补廪。” 邱夫子心道,自己这么多年在社学辛苦操劳,兼之在郭教谕这勤加走动,终于有了着落。 不然只有岁试考入一二等才能补廪为增生,而郭教谕让他考三等即入,便是放宽了。 邱夫子垂泪道:“学生多谢教谕!” 郭教谕笑道:“社学之设,意在三代小学之意。太祖爷曾言,惟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 “故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共识,治理天下以衣食为所急,以教化为所重。” “而这教化地方,化民成俗,乃巡按、学台、司里都看重的事。你若再进学一名弟子,我便向县里问一问,能否将社田给你拨下来。” 邱夫子精神一阵,与增生比起来,社学社田才是更要紧的。 邱夫子说罢向郭教谕指着台阶下的徐周道:“这是在下学生徐周,此番参加院试!” “走近前来看看。” 徐周上前拜见,郭教谕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是个正经人家的子弟。” 邱夫子让他将今日所作的卷子奉上给郭教谕看。 郭教谕粗看了几卷便放下,对邱夫子道:“国初时县学教谕要九年内取中三名举人方可升迁。但是很多县教谕都无能为力,朝廷不得已放宽允许贡生也作数。” “但那时举额不过四十,而今举额九十,怀安又是科举大县,便宽泛了许多。” 邱夫子道:“那学生要恭喜老师早日升任府学教授,甚至入国子监任博士、助教也不在话下。” 郭教谕道:“年岁大了,升迁之事早看淡了。” “你学生的文章尚好,但又谈不上多好,放在县里要出头,不易!” 邱夫子明白郭教谕是暗示,徐周若要院试合格,需要通关节。 但徐周的家境他是知道的,邱夫子闻言道:“徐周是社学最出众的弟子,还望老师看在学生的薄面上,点拨则个。” 郭教谕知道此事没有下文,便道:“这几日疲乏,改日吧!” 邱夫子露出苦涩之色,起身对徐周道:“还不谢过司训指点。” 邱夫子告退出门,徐周向邱夫子问道:“夫子,是否郭教谕对我不喜?” 邱夫子道:“莫要想得太多。” 旋即邱夫子道:“此番考风突然大变,但未必以后也是这般。若遇上喜欢诗赋的考官,则先人一步。” “你回去先莫要与同窗们言。” 徐周闻言微怔,然后道:“弟子记下了。” 数日后岁试和院试发案,徐周落榜,至于邱夫子倒是岁试得了三等,虽不算是出类拔萃,但总算是从附生补作了增生。 考完后,邱夫子心道:虽说附生与增生一般都没有廪米可拿,但总算离廪生近了一步。 秀才都有免徭赋二丁,见官不拜的待遇,但秀才中也有三六九等。 作为廪生的好处,除了有月给廪米六斗,同时廪生还有“认保“资格,可以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这般为童生考生做担保后,就可以收取一定费用,一般是一人一两或二两。 当然还有岁贡,进入南北国子监就学,毕业后就可以做官。 但是廪生名额有限,府学有四十人,县学只有二十人。其余秀才只好作增生(增广生员)和附生(附学生员)。 初进学都是附生,然后通过学道主持的岁试和科试,依次升格成为增生,最后成为廪生。 但他此番补廪为增生,反而觉得意气消沉,以自己的岁数就算有朝一日补作廪生,怕也没有多少好处可得。何况没有背景,议价能力弱,到处觉得不划算,还被嫌弃给少了,故每走一步都是入不敷出。 但该打点还是打点,有时候不是为了通关节,而是怕你坏事图个安心。 当然增生说出去也比附生好听,这般也有更有力的学生上门求学。 邱夫子看向徐周心道,可怜,看来他这辈子只能作个老童生了。 之后邱夫子在省城约了几位县学同窗吃酒。尽管刚被郭教谕敲打过,但生员们私下不抱团结社是不可能的。朝廷也想开了,横竖你们都要抱团,把持地方,倒不如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于是有了官学的兴起。 与郭教谕相聚都是老生员,早已不廪生,便是增生。此番向邱夫子恭贺一番,大家彼此通通消息,宴间不免感叹谁谁没到,聚一次少一次。 邱夫子想起以往与宴的旧识来,但要么早早病故,要么作了贡监,要么考上举人,便少了往来。 这一次宴饮,郭教谕主动会钞。以往都是别人相请,这次总算稍稍争回了些颜面。 下面就是与徐周赴考。 …… 徐周还未回到古灵村,此番院试的消息社学里一馆的同窗们也都在等候消息。 这时有人去问徐总甲消息。 徐总甲则立即答,徐周从不是他什么亲戚,此乃村中之人误传,他之前也懒得澄清。 听徐总甲这么一说,众人都知道徐周此番断然是没考中。 这时候正好隔壁方山社学一人取中了秀才,趁着邱夫子没回来,社学里的众学生们都赶着去看新进学的相公长什么样子。 陈砚之没去而是在塾中温书,不过散学的时候,陈光去绘声绘色地与他说了。 陈光道:“这新秀才头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绸,骑着高头大马大吹大打地走在道中央。” “前面是县学的门斗,手捧着报帖。” “捷报贵府相公潘讳宾,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怀安县第五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听说他家里还要在方山放戏三日,约我们古灵社学也一并去看,那等风光不用多提。你可知这相公我也是相熟的。” 看着陈光神采飞扬的样子,陈砚之笑了笑。 陈光又道:“两年前我去市集里卖鸭子时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对方极是有礼,一看便知是天上星宿下凡。” “话说回来,你为何不去见见,就算不去他家里道贺,也是本乡人物,认一认日后也好攀一二缘份。” 陈砚之则道:“此不急切,他日在县学见了再序齿不迟。” 陈光闻言大笑,旋即道:“此番徐周坏了,此去社学上下都对他寄以厚望。这一年下来,夫子和先生是何等栽培他的。” “此番真可谓登高必跌重。没个一年半载都缓不过气来。” 陈砚之则道:“这徐周的时文在一馆公推第一,看来要挣一顶方巾,真不容易。” 次日邱夫子和徐周返回社学。 邱夫子神色不佳,而徐周更差,听说他在院试的初覆时出圈了! 邱夫子这次从省城回来,又弄了些王守溪的墨卷。 这王守溪乃名臣王鏊,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探花,官至内阁大学士,被唐寅称作‘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正是他在任宰相时不断倡导,使文风渐变,制艺(八股文)也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邱夫子则道:“人称王守溪时文工而古文亦工,颇有唐宋遗风。” 邱夫子虽这么说,但陈砚之则暗笑,邱夫子显然还是不肯承认错误,选了王守溪来折中。 这王守溪卷子早已是其他社学揣摩得不爱揣摩了。 不过邱夫子又道:“时文之事终究有些俗气,诗赋才是典雅之道,不要因贪图功名,而误了汉唐词句。不但要复其意,也要复其词。” 邱夫子说罢,下面一馆的儒童们不解其意。 而端坐在前的徐周心道,我十五岁入一馆,二十岁成童生,而今考了七八年仍是童生。 不说家中钱财费了不知多少,父母吃糠举债让我读书。仅是邱夫子这边也是费去无数心血,邱夫子却如此颟顸,题都押不中,误我功名,毁我一生。 若现在着恼离开社学,又无一技在身,有何面目去见爹娘。 想到当初考上童生,爹娘的笑容,徐周不由苦笑。 第十九章 王学中人 夜晚。 徐周放学后独自一人走,沿途看见一棵秃树,打算解下腰带时,却看到了一个少年。 “你是?是你!” 陈砚之点点头,这日他散学,走到一处溪边正好遇到要寻短见的徐周。 他不是爱插手别人事的人,若换了不认识的人,他或许会走开。但眼下即是见了,又是同窗,陈砚之不能不理。 “见过徐师兄!”陈砚之施了一礼。 徐周浑道:“你便是新入馆的陈……叫什么来着,陈砚之。” “你怎在此?” 陈砚之走近道。 “徐师兄,我初入三馆时,觉得晚上睡迟了,第二天迟到便是天大的事,而今却觉得不算什么。” “什么事在眼前看都是大得不得了,但放长了放远的看,却小得如米粒般,甚至连记都记不得了。” “你说是不是?” 徐周嘴唇翕动道:“你小小年纪看事竟比我更深。”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无路可走了。” “夫子可是责怪你了?” 徐周摇头道:“夫子什么话都没说,连安慰都没有。” “上一次院试落榜,夫子还……” 同为小镇做题家,徐周的心酸他是理解的。 从读书到入职场这一辈子,逆来顺受居多,在学校听师长,在职场听官长,一旦没达到别人的期望,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内耗。 更怕是前期投入了那么多,沉没成本太多了,一旦被对方否定了,那真的就和天塌了一样。 陈砚之道:“圣人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而夫子犹弦歌不辍;百里奚年七十方显于秦,饲牛拜相,辅穆公成霸业。古来大器晚成者众,未闻以一时成败丈量性命、以一次考试定终身的!” 徐周闻言不知如何回应。 陈砚之笑道:“徐师兄世上路千条万条,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 “天色已晚,徐师兄你肚子饿不饿。我家中煨了芋头?” 徐周心道,此番被他撞见,也是天不欲我走此绝路。 徐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跟着陈砚之同行。 暮色四合,古灵溪水声潺潺。远处村舍已亮起点点灯火。 热腾腾的芋头稀饭,徐周大口大口扒拉几口,然后话匣子打开。 “当世不少高官能居高位,难道是出娘胎时比我们多用了几分力吗?” “我打听过,城中那些显第之人,家中都请了举人,甚至进士来教导。他不仅更熟悉科举之事,更会替你牵线搭桥。” “当然也有先生广结善缘,弟子举荐给名望人物。” 陈砚之仔细听着徐周言语。 童试的小三关,应试者先有一定的文名。 因为乡试,会试,殿试的大三关有糊名制度,但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关则没有,所以考官不会取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物,因为其中是有一定风险的,除非你的卷子写得实在太出色了。 可以参加文会或是有人愿为你扬声,先将名气打出去,让你的名字传到考官耳里。到了小三关时卷子写得不差,对方听说过你的名字,就容易被取中了。 陈砚之心道,原来如此。但这也符合陈砚之对熟人社会的判断。 什么是熟人社会? 办事靠人情,发展靠人脉。 熟稔这套规则,你自可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听着徐周气道:“社学里都是些世态炎凉的人,昔我为首案时,同窗们师兄长师兄短,乡人也对我尊重有加,而今我落榜了,无人理睬。” 陈砚之心道,一馆的学风似有些问题。 学风是不错,但怎么有点精致利己者的意思。 邱夫子在一馆有点只教书不育人,只问功课,之前二馆还稍稍管一管。 陈砚之道:“师兄,我从三馆二馆来的,有句话我觉得颇合你此番心境。”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 徐周抚掌道:“没料到师弟小小年纪,却如此深于世故。” “听说你是从省城来的,家里有什么显宦吗?” 我爹是陈行台……陈砚之道:“道听途说。” 徐周心道,听说他不过一年从三馆升至一馆,恐怕天资比我还出众,说不定……可以下下注。 “你既是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这里有我积攒多年的时文程文,以及揣摩得一些心得,你不嫌弃就拿去看吧!” “这怎么好?”陈砚之心底大喜。 徐周道:“我拿这些也已是无用了,若我不是生在这里,而是在城中就学,或在书院……” “这就是命!要怪就怪命不好,为什么不生在一个好地方。没有门路,寸步难行。” “我孑孑半生,一心攻于举业,不士不官,不耕不农,不商不贾,上不足以奉养父母,下无以……我还未成家。双亲为供我读书,每日只食菜羹,心不能忍。” 说完,徐周又大肆抨击起来。 徐周说得自是有些灰暗,言语间满是负能量。 对另一个做题家陈砚之而言,上一世经历告诉他,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书是你看世界的路。 男人的底气和自信,是财富和权力支撑起来的。 拥有过的人,哪怕现在一无所有,但看事会更豁达更客观,而一无所有的自信,很难很难。 所以还是要早日将味精变现。有了钱,功名路上绕不过去的关节也可打通。 …… 如今陈砚之也是慢慢好了,方山露芽的生意还不错。 之前的抽头,还有富余。 三婶的病治好了,三叔最近感叹年过不惑膝下空虚,打算从同宗中收养一子,继承家业。 陈砚之道:“三叔。” “我要去趟城里,帮我弄艘船。” 三叔:“过两天有货运到城中。” “快过年了,过两日我要去府上拜会大夫人。你是去作甚?” 陈砚之道:“去陈家拜会!” 三叔道:“甚好,托人家照拂,收入不少。” “三叔陪你同去!” 陈砚之道:“人太多,我一人拜会就好。” 三叔听了有些担心,道:“你万事都有计较。有个道道在心,我也不拘着你。” “不过空手上门,我给你备份,答谢一番!” 陈砚之点点头。 …… 临近年末,社学要准备县试。 邱夫子带着同窗们入省城,利用他的人脉赴文会诗会,所以社学暂时停课了。 文会是读书人很重要的活动。 似陈砚之以后大概率会遇见的王世贞,在嘉靖二十九年与李攀龙等后七子结社,通过举行文会影响文坛,形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引导文坛。 而王世贞本人因一生主持了大量文会,故被称作文坛盟主。 名声都是这里打下来的。 而福州府有名的文会有鳌峰诗社、古文会。 这是高端文会,虽然逼格不如王世贞那般,但对参与者身份名望上是有门槛的,或有熟人引荐。 福州面向读书人普罗大众的文会,以文昌会最有名,选在二月初三帝君诞辰后,也就是在县试前数日,进行祭祀,祈求文运等活动,然后在九日山上举办大型的文会,读书人们砥砺学问,诗文唱和。 陈砚之四书都没背完,又没考县试,没有参加资格。 但同样没参加县试的陆文名,却被邱夫子带上。 次日,陈砚之在社学请假与三叔入城。 这一次他们起了大早,没有从方山南渡渡河,再走陆路北行至芋原驿至洪塘镇。 省城有西市东市之说,西市承接的是从闽水上游建宁府、延平府而下的客商,而东市自是河口,专务海上贸易。 而怀安县的县衙原本也在洪塘以北的石岜村,不过洪武十二年时,县丞张希闵以县衙临江为由,奏移县衙至府城的北部。于是出现闽县、侯官、怀安三县并为省城福州附郭县的局面。 自此朝野对怀安县并入侯官县的呼声,一直很高,弘治年时已裁了主簿,县丞二职。现在连怀安县学教谕都由侯官县学教谕兼任。 陈砚之与三叔到了洪塘镇所在的西市后,再走洪三桥过渡。 据说这里原有三座桥,但因洪水太急,被冲垮了一桥二桥,所以只剩三桥,故名为洪三桥。 成化十一年,福州镇守太监卢胜对桥进行重建,现在就是陈砚之与三叔行过的石梁桥。桥下有一寺名为金山寺,四面环绕闽水而建,听说无论闽水洪水再大,金山寺都能随潮高下,水涨而始终不没。 不少读书人喜欢僻静,就到寺中面对茫茫江水,在无人打扰下静心读书。 其中就有洪塘出身的名臣,右副都御史张经在此寺中寓居读书最后高中进士。 三叔从此西门入城,陈砚之没有入城要自行往东市而去。 三叔知陈砚之办事素有方寸,更不能主他的意,也就随他去了,只是道了句办完事到陈府上找他。 陈砚之答应了。 陈砚之雇车到了河口寻了陈家。 这一日加上坐船雇车已行了七八个小时的路。 陈砚之的车停到了陈家门口,门子立即入内禀告。 这些日子,陈砚之对陈家的底细进行了一番了解。 陈京在嘉靖元年与陈父陈行台同年中举后,在嘉靖五年登进士科,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是贾咏,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嘉靖六年时卷入李福达案主动请辞。 因李福达案被罢官员有近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司法官。 而大理寺又属于重灾区,受牵连有十几人,但陈京进士释褐后分在大理寺,又是贾咏门生,非但没有被牵连,而是升作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濂浦林氏算是福州府的顶级官宦之家,之前陈砚之在河口尚公桥看的碑文,就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写,林瀚就是出自濂浦林氏。 濂浦林氏是从永乐朝开始入朝做官,已经出了五个进士,先后四世为官,其中林庭?乃在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比起濂浦林氏,陈家论门第上确实逊色了。 就在两家因婚事打起了官司时,嘉靖御赐了一个匾额‘儒族’给陈家,原来是张皇后让嘉靖给陈家御赐匾额撑腰。 有了张皇后撑腰自是不同。 再之后陈京从大理寺寺正外放升调金华知府,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 …… 这一次知客引陈砚之入内。 “我家老爷正在会客。” 陈砚之道:“那我来得不巧。” 知客道:“陈公子宽坐片刻,我禀了老爷。” 这一次知客没有留下陪陈砚之叙话,片刻后知客笑道:“老爷说了,想将陈公子引荐贵客,还请陈公子一并来吧!” 陈砚之有些讶异,点点头。 不久陈砚之来到上一次抵此的会客厅。 但见陈由正与一名三十余岁,穿着襕衫的男子言语,几人相谈正欢。 陈由一见陈砚之,笑着道:“小友,我为你引荐这位吴子!” 吴子? 陈砚之心道,读书人姓后加个“子”字的,那可不得了啊。 对方看陈砚之不过是个少年,有些惊奇,但还是起身道:“陈兄所言,实不敢当。” “在下吴朴,字子华,诏安人士。” 完全没听说过……陈砚之道:“久仰久仰。” 陈由对陈砚之笑问道:“小友可知诏安?” 陈砚之想了想,从记忆里捋出一段来。 “听说此地嘉靖九年方才置县,南诏安靖之意。” 听到此语,吴朴当即露出刮目相看之意,陈由对吴朴道:“如何,我这小友见多识广吧!” 吴朴笑道:“少年人中有这般广博学识,着实了得。” 陈砚之笑问道:“不知诏安风土如何?” 吴朴道:“风土极好,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蚕织,而衣皆锦绮……其利皆从海上而来。” 陈砚之笑了笑,看了一眼陈由。 陈由点点头道:“我听说漳潮乃滨海之地,不少人都以四方客货预藏于民家,海商至售之。只要有银便可置买,不似西洋人那般载货而来,换货而去。” 吴朴道:“确实如此,时代已是渐变了。” 陈砚之听了惊奇,明朝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诏安设县以来,朝廷任何元之(何春)为本县首任父母官。何县尊乃王学门人,效仿阳明先生与诸生讲学县学明伦堂。” “何元之说,阳明先生有言,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并不是唯利是图者,如若其行为合乎道义,也可成为圣贤:自公卿至于农工商贾,异业而同学。这士农工商之间,只是谋生的途径不同而已,四民皆平等。” “我漳州海贸便利,却被人污蔑为‘通番接济、为盗行劫’之举,实是令人不忿。” 陈砚之心道,这也不是乱说,你们这是走私啊。 陈由把握话题道:“这一次何元之先生的高足吴兄,至养正书院讲学,到时候小友可前往一听。” 陈砚之听了心道,养正书院是前巡按,王学门人聂豹所办,乃闽中教习阳明学说的唯一书院。 吴朴似想到什么道:“陈兄,正如方才所言,当今之计不应再行太祖不许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的海禁之策。” “因禁海,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朝廷不仅要放开海禁,各省各地开市舶司以通有无,置海上都护府以护海船!” 陈砚之心道,从古至今经济转型发展总是离不开思想观念的嬗变与解放,思想总是会在政策上先行。 陈由点点头,看向陈砚之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陈砚之看向陈由心道,你陈家着急什么? 没错,大明朝的海禁政策,已是渐渐落后于时代了,但是你们是有牌照的海商啊。 在隆庆开关前,你们都可以正大光明地通过市舶司合法贩运,往来于海上。 第二十章 底气 从陈由的言语中,陈砚之察觉到一些端倪。 陈家作为禁海的既得利益者,之所以赞同开海,赞同王学主张,不仅仅是出于利益上的考量,而是身份政治地位上的一种认同。 譬如陈由之前来信提及,作为金华知府的兄长陈京,为什么要重修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题匾额,还请王学门人来五峰书院讲学。 还有陈由为何要在家中接待王学吴朴? 陈砚之揣摩,与其说陈家认同于王学中‘开放海禁’的主张,倒不如说认同于王阳明主张的‘四民异业而同道’。反对官场传统势力对商贾的歧视,以及重农抑商、重本抑末的国策。 陈砚之听到这里,突然明白其兄长陈京官场上的处境。 他仕途上的超擢,肯定是颇受非议。 因为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尽管搭上皇后这条线,但排挤是免不了的,所以要利用班子里的身份,寻求圈子外的支持。 那么陈由问自己这个问题,很显然了。 开海还是禁海,是嘉靖朝绕不开的话题,一直到了隆庆开关,朝廷进行有限度的开放,这才解决了问题。 陈砚之听罢,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厅中壁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图上画的是大江入海之景,水天一色。 陈砚之道:“听吴先生方才所言,禁海之策,看似全了朝廷体面,实则损了百姓生计。确实这些年禁海愈严,走私愈炽,商贾转为盗寇,良民沦为流民。此非太宗皇帝设市舶司之初衷。” “然而,开海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若骤然尽废禁例,容易有不测之患。” 陈由问道:“所以小友高见是?” 陈砚之道:“譬如可以令沿海各府州县清查海船、海商,编户造册,核发船引或者设立官市,不许番商入内地,以示华夷有别。至于定章程、如何分利弊、如何防奸宄,我见识不够,实在想不透彻。” “在下实不敢班门弄斧,倒是想请教二位。” 陈由听了频频点头,吴朴闻言见陈砚之引起话头,便有了谈兴,大谈胸中见解。 陈砚之陪同一旁,将高帽奉上,同时切中要害地说一两句。 吴朴兴致很高,将胸中见解都倾吐而出,隐然将陈砚之视作知己道:“若非今晚在养正书院还有讲会,当邀小友前往一叙才是。” “听说小友在社学就学。你若有意,我可荐你去养正书院就读。” 陈砚之闻言心道,进入书院,这是徐周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可进入书院一定要有得力的举荐人。 但对王学门人吴朴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次来陈家不说如何,认识吴朴就足够了。 陈砚之于是先答允了,至于以后用不用再说。 吴朴趁兴离去。 片刻后,郑禄回来见了二人笑了笑:“这吴子华终于走了,此人好高谈阔论,不切实际。” “若他在定要与他争几句。” 陈由笑道:“可惜你方才离去了,错过了小友的一番妙言。” 郑禄笑道:“那我倒要洗耳恭听。” 陈由笑着对陈砚之道:“上一次小友不肯留下用饭,这一次不许推辞。” “正好,边吃边聊。” 郑禄笑道:“有几个通事要见你。” 陈由对陈砚之歉然道:“少陪!” “我与郑兄片刻后即回。” …… 陈砚之重新回坐至客厅里,远远望去陈由和郑禄到了一处水榭,那边站着五六个身穿绸衫的人。 不久,那边的人似察觉到什么,便往亭子四周插上隔扇。 陈砚之收回目光,心底揣摩自己这是上了陈由的船么? 现在他不太愿意表明什么立场,但自己眼前无从借势,自寒微而起,还需陈由的帮忙。 眼下遇到一个大腿,没理由不抱。 陈家势力很雄厚,原来是朝廷指定的琉球贸易官牙‘十家排’之一。 后陈京中了进士,为了避讳退出官牙。 十家排不是普通牙商,是揽客承销那种。 这种揽客承销玩法比较高端。 你拿货去他家,他们先是把你吃喝住宿都承包下来,吃好玩好后,再将你的货先买下来。 不着急脱手,慢慢寻觅卖家。 就算不买货也不收你钱。 一般牙商只提供撮合,抽取牙佣,但大牙商则是一条龙服务,仓储、食宿、垫款、收账、运输、报关都给你办了。 利润很高,门槛也高。 他们必须有实力打通这里所有环节,所以要有很强的官面上关系。 不久陈由、郑禄返回。 二人面色凝重。 “这次海防同知胃口太大,竟开口要两千两!”郑禄言道。 陈由道:“以往惯例给布政使或镇守中官都是两千两,海防同知则是一千两,给他两千两,那么布政使或镇守中官那边便不可给两千两。” 郑禄道:“本府海防同知兼理琉球业务,不好得罪。” “还有镇守中官元宵赏灯,又要铺张,少不了又要孝敬一笔。” 陈由道:“还是折中一番给一千五百两。万不得已,不要劳动兄长出面。” “地方官终不如京官,可是吏部又要内外轮转。” 郑禄道:“这般人看着我们拿着官牙牌照,各个都以为是块肥肉。” 陈由道:“官场上都编排道吾兄是攀上了皇后的关系,本被士林不喜,但多少有些忌惮。而今皇后失宠,天子似有废后之意。这班人又看轻我们了。” 郑禄道:“只之前打点国丈,前前后后费去了上万两。” …… 郑禄、陈由到了陈砚之面前,又是满脸春风。 陈由道:“上一次在河口相遇时,小友说为了卖茶事故事先了解,我自信了。” “后来在家中聊天,小友言见识来自令尊,我也信了。” “而今我考小友海禁之事,这番见识也是听家里人说过吗?” 陈砚之笑道:“家父平日与朋友聊天,我常躲在窗外偷听,所以记下不少。” 郑禄闻言大笑道:“真是记性过人,过耳不忘。” 一炷香后仆人将饭菜端上桌。 “请用!” 面对陈府端上的佳肴,就是普通的五菜两汤,其中一个汤是金线莲炖水鸭母。 陈由和陈砚之各用汤匙舀汤喝了一口。 陈由笑道:“这水鸭母虽老了些,但炖汤滋味却足,小友多尝尝!” 陈砚之问道:“我有一物可使之,增鲜百倍。” “当真?” 陈砚之放下汤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油膏撒了些许。 陈砚之用汤匙将那碗汤搅了搅,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又取出瓷瓶倒入一点。 再试了一次味道后,陈砚之推到陈由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由将信将疑,将汤水舀到碗里啜饮一口。 汤甫一入口,他神色便是一凝,当即动容。 他又连喝了两口,细细品味。 “这……这汤……”陈由放下碗,“确比方才鲜美!又非高汤或酱料能及!砚之,此是何物?” 陈砚之道:“此物乃一作方药的僧人传我,不久便病逝了。” “我不妨暂唤它【味精】。经多道工序秘法炼制而成,只需少许,便能为菜肴提鲜增味,化平淡为神奇。” 陈由听了将信将疑,又尝了一口。 这鸭汤,风味确比之前胜了三分。郑禄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陈由又让陈砚之将【味精】倒入另一碗汤中,亲自尝试过。 “妙!”陈由抚掌,“此物制法?” 陈砚之道:“我今日来想将此法售于世兄。” 郑禄道:“也是,小兄弟尚且年少,能作得几分经营,产业大了亦担心为人所夺。你是庶子,便是办起来,好处也要落在他人手里,你最多分一些残羹剩饭,还是卖给我好。” “换些银钱在身上,方是安身立命之道。但我们为何一定要买呢?” 这是常见的压价套路,还把我的底细探了个底啊……陈砚之从容道:“陈兄试想,此物若献给中山国主或大明贵官,作为宴饮珍奇,其价几何?若在河口番商中作为独家货品,又当如何?再者,此物轻便耐储,远涉重洋亦无碍,正合海上贸易。” “有理,产量几何?” 陈砚之道:“实不相瞒,此物要干昆布。几百斤干昆布只能炼出一斤味精。” 郑禄道:“不划算。闹到最后,还赔本了。” “新奇足以。”陈砚之接了句。 陈由道:“这点郑兄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此物还算新奇,不论产量如何,我出三百两买下!世兄以为如何?” 陈砚之道:“且容我考虑一二。” 陈由笑道:“我虽年轻,但父兄托我做这生意。我的规矩就是一口价不会多,也不会少。” “这三百两分两次付,先给一百五十两,之后看效用确如小友所述,再付尾款。” 这价格符合陈砚之心底预期。 他现在要变现,味精被自己搞成半成品,还是趁早脱手了。 陈砚之当即取出数页纸张道:“制作之法都在其中了。” 陈由愉快收下道:“我有一张隆昌钱庄一百五十两的会票。” “或者盐引?” 会票我可找不开啊,百万英镑看过吧……陈砚之道:“还有其他么?” 陈由察言观色,笑着召来一人吩咐两句。 不久一人端着托盘来,陈由道:“这里有越岭上房契,约莫值得百余两,就抵作百两。” “至于这里金瓜子值得五十两。你看可否?” 陈砚之点点头。 “命周牙郎到我这来!” 陈砚之与陈由一并吃饭,不久牙人到了。 二人当场立了白契。 陈由笑道:“世兄,日后还有这等好事,大可寻我。” 陈砚之拱手道:“定忘不了世兄。” …… 事情作罢,陈砚之赶着天黑城门关闭前入城,径直往陈府而去。 窗外,河口灯火渐次亮起,映着琼河水波粼粼。陈砚之知道,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他已经多了几分从容的底气。 沿途上,陈砚之多挑大路走。 自己毕竟是个十一岁的少年,怀揣巨款在身,毕竟心下不安。 就算十个金瓜子。 似邱夫子岁入不过二十多两,而陈先生则岁入不到十两。 陈砚之从水部门入城,依稀记得城里一些路径,辨认着回府上的位置。 河口通过琼河直通水部门,船可从此门入城。 城中水网密布,江海与内河相连,海潮又与江水相通。宋朝便有诗云: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市垂帘。 又行了数步至城内繁盛处,但见读书人极多。 南宋大家吕祖谦在福州名儒林之奇门下求学,诗云:路逢十客九青衿,半是同胞旧弟兄,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 从隋有科举来,至清末共五百零二次进士科考试,五百零二名状元,五十人乃闽人,其中又有二十二人是福州府人。 福州文风极为鼎盛,但通科举取功名却难如登天。 嘉靖五年状元龚用卿便是福州府怀安县人士,那时陈砚之尚年少,却对其中状元时的盛况仍有印象。 龚用卿家住城中南街通贤境巷,而陈砚之所居陈府即在通贤境巷不过百步的塔巷内。沿途走来但见官宦名流寓居于此,其朱门前竖着一根根功名旗杆。 这功名旗杆,又名功名石。 但凡家中有考生,其家族为讨吉兆,便在家门口为其树一旗杆。若揭榜后考生名落孙山,家族则撤去旗杆,称作‘倒楣’。 若家中出一贡生者,则可门前竖一旗杆,以此一人光耀门楣。 旗下双夹石,称旗夹石,旗夹石上刻考生功名及考官。 出一举人者,是为乡试及第,则在旗杆上加一旗斗。 出一进士者,是为进士及第,则在旗杆上再加一斗。 出一状元者,是为状元及第,则为三斗旗帜,这是一个读书人功名的顶点,也是一个家族的荣耀的巅峰。 陈砚之踏着青石板路,家家户户门前多竖着功名旗杆,沿途一斗双斗者比比皆是。 有的乡里门户前旗杆如林,旗斗似云,一望便知此为世代簪缨的科举望族。 如不远处的罾浦坊巷,嘉靖五年闽县举子倪缉、倪组和倪镜三兄弟分别高中二甲十九名、二甲五十一名,三甲第九十三名。 兄弟联科,同登金榜。 放榜之日,仅罾浦坊巷中一户人家便添了三杠双斗旗杆。 行至通贤境巷时,陈砚之停下脚步想了想,便拐向巷南的横锦巷。 这里店铺林立,商业繁华,几十间铺面沿街而设。锦巷因此又称“繁荣巷”,横锦巷则曾名“繁荣横弄”。在热闹的街市中,陈砚之找到了回春药堂。 店内略暗,柜台上摆放着各式青花瓷罐,背着是整齐的红木药屉。 柜台后,一位老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见了声却头也不抬:“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掌柜,我想看看人参。”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穿得清贫。 他心道这孩子能买什么好参?怕是连参须都未必见过。 “人参,”老掌柜敷衍道,“柜上有几支。有山参、园参。小郎君要寻常补气的,买点八百光回去。” 闽中俚语中一斤人参须大约由八百根参须组成,故称八百光。 陈砚之似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笑笑道:“请掌柜取上好的老山参一看。” 老掌柜不耐烦地道:“有钱人吃人参,没钱人吃八百光……” 话还未出口,却见陈砚之从囊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来…… “这参最是滋补元气,小郎君慢走啊!” 老掌柜神清气爽地送陈砚之出门,手里掂量着金叶子心道,果真人不可貌相,有志不在年高,都活到这个岁数看人还是浅了,差点怠慢了人家。 …… 陈砚之怀揣着找来的零钱及用红绸包裹的山参,穿过繁华的南街,抵至塔巷的陈府门前。 门前竖着一杠旗杆,旗杆上挂着单四方斗。 四方斗原是称量粮米的器具,取“日后牧民、泽被一方”之意。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寓自步步高升之意,一斗,双斗,三斗! 陈府在这府城的乌衣坊巷之间算不上显赫,但在乡人眼底是庞然大物。 而自己则是陈府中的庶子。 第二十一章 回府看看(感谢清水李子上盟) 站在陈府门前,一幕幕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陈砚之站在陈府门前,下人道:“这不是七少爷么?” 陈砚之点点头,对方玩味一笑,入内禀告。 陈砚之搜寻记忆,小时候对方曾抱着自己玩耍,摘过荔枝,一切从生母病逝后,便都没了。 片刻后贺管家已是出来道:“七少爷,到了家怎不进门,大夫人要见你。” 贺管家满脸笑容,态度上倒挑不出礼来。 陈砚之本欲迈步,突觉得头疼欲裂。 陈砚之心道,原主的残念还在抗拒。 陈砚之坐在门槛旁的台阶上道:“那日离家,我发过誓再也不踏回这家门一步。” 贺管家脸上露出了‘你果真又不识抬举’的神情来。 “赌气的话,哪有当真的。七少爷,真是的……” 陈砚之道:“是了,方才入城路过同春堂买了一支山参。” “送给娘作年节之礼!” 说罢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盒红绸包裹之物来。 贺管家吃了一惊,陈砚之哪里来的钱,还有这份心意。 他不是与大夫人势如水火么? 同春堂乃省城的老药店,一贯以童叟无欺、不掺杂卖假闻名,当然店铺里的药材自是比外头的药店贵。 贺管家目瞪口呆之后道:“七少爷先在此歇着,我去禀告大夫人。” 见贺管家收下盒子立即进门,侧身从插屏门而过,陈砚之在门前功名旗杆旁的台阶上平静地坐下,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 陈府中。 滴水檐下,一盒山参摆在几案上。 几案旁一名带着玉簪的三十余岁妇人,正拿着巾帕抹去眼泪。 “本道还要如以往那般使性子,连门都不愿进来见我,这次倒也懂事了,知道拿此物回来孝敬我。” 一旁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道:“看来,七少爷这一次回乡还是懂事了不少,邱相公知理明辨,定是与七少爷说些了夫人为难不易处。” “天见可怜,想来这孩子是明白了。天下哪有做父母不疼子女的道理。” “这回春堂的山参少说值得五六两银子。” 妇人道:“邱叔人品学问我还是信得过的,老爷上京前让砚囝回乡去,未尝没有让邱叔教导砚囝的意思。” “自古续弦难为,后娘更难为,做得好不好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只是他哪里来得钱?”妇人问道。 “奴婢去问问?”老妇人言道。 “好,他不愿进屋,便不要勉强。把新做好的冬衣给他带上,一会吩咐一声,让三叔好生照料砚囝。” “是,大夫人。”老妇人走出去。 妇人看了一眼山参,又拿起巾帕拭泪。 …… 台阶冰冷,外头寒风直吹。 陈砚之觉得地上有些凉,坐了会又起身活动活动。 片刻后贺管家出门,还陪同着一名老嬷嬷。 陈砚之看对方熟悉的面孔,回忆了一会唤道:“周嬷嬷。” 对方是大夫人云英未嫁时的贴身嬷嬷,对大夫人极是忠心。 大夫人是商贾出身,是陈父陈行台在中举后方才续的弦,家境富裕殷实,可惜子弟不读书。 正好陈行台中举,本着宋朝以来‘榜下捉婿’的优良传统,当下两边结了亲。 陈砚之记得周嬷嬷对自己一向冷冰冰的,这一次有了笑容。而贺管家也是满脸笑容,后面的门子也变得唯唯诺诺。 从先前的横眉冷对,到如今这骤变的态度。 一盒山参,竟如斯者。 周嬷嬷对陈砚之温言道:“七少爷,怎不入内拜见大夫人?” 陈砚之道:“周嬷嬷,学业不成羞见爹娘!” 周嬷嬷心道,此子原先木讷得很,到乡里读了一年书,倒通达多了。” 周嬷嬷道:“这支同春堂老山参,怕没有三五两银子也是买不来吧。” 陈砚之道:“我记得大夫人这些年操持家里内外,劳心费神,人参可以补气血。” 周嬷嬷称许道:“你有这个孝心甚好。” 要观察一个人对你的真正态度,不必从正面,从他周边的人对你的态度就能察知。 陈砚之记得以往与周嬷嬷言谈,都是不近不远,不咸不淡,但今日却温和多了,看来是看这盒人参上。 说到底还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 “大夫人是怕你糟蹋钱,老爷现在在京,吃穿用度都要家里托人寄到京里去,府里到处都有用钱的地方,你何必花大价钱买此参呢?” 陈砚之笑道:“周嬷嬷教训得是。” “这几日在邱夫子门下读书,夫子常教导我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我既是陈家子弟,孝道就是我的本分。让大娘和嬷嬷操心了。” 周嬷嬷听了大乐,隐约听说他在乡里替人卖茶,抽头赚钱。 但就算赚些钱,也不会这般眼也不眨地买个三五两的人参来。 或者此子是在向大夫人示威? 故而拿此参来给大夫人添堵么? 她在老宅久了,妇人间勾心斗角,想人总往坏处想三分。 周嬷嬷拿起冬衣给陈砚之穿上道:“这是大夫人给你新裁的。这冬衣每位少爷都有一件。” “大夫人说了,只要你想通了,随时回府读书,说到底还是家里的西席高明。” “如今你在乡下过得可好?” 陈砚之道:“好,这冬衣我穿着正合身,多谢大夫人心里记挂。我在乡下有邱夫子照看,又有三叔帮衬,日子过得很好。我一心只读圣贤书,旁的也不敢多想,只盼着来日能考取个功名,不给陈家丢脸,也算全了大夫人这些年操持家业的苦心。 “邱夫子也是爹娘当年慧眼识珠所荐,学问人品都是极佳。我在他门下学习制艺,他日若有所成,也全是爹娘的一番栽培!” 周嬷嬷闻言面上大霁,深深地嘉许道:“你能知道大夫人这一番苦心,倒真是长进了。” 陈砚之继续谦然道:“都是邱夫子用心栽培。” 周嬷嬷心想,还是个十一岁的少年郎君,哪有这么深的心思。 当初还道他故意在乡间求学,是给夫人一个苛刻庶出的名声,但他能这么说也是稍稍承了夫人的情了。 周嬷嬷温言道:“我便与大夫人回个话。” 陈砚之点点头,继续坐在台阶上。周嬷嬷看了,给贺管家使个眼色道:“地上凉。” 贺管家当即明白了,拿了个褥子铺在台阶上,让陈砚之坐下。 陈砚之渐渐明白,倒觉得大娘子这么办挺正常的。陈砚之的爹陈行台中举前,家里一贫如洗,而今这些高宅良田大多是大娘子陪嫁带来的。 如果将家庭比喻成一个公司,陈行台算是纯肉身入股。 范进中举前穷得一文不名,中举后飞黄腾达。 作为嫁妆,大娘子自是有权力处置,厚此薄彼一些也是正常,不要太过分就行。 一旁贺管家打着灯笼殷勤地给陈砚之他们送出了巷口。 陈砚之神色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应之。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咱们在哪歇脚?” 三叔知陈砚之不肯进府道:“我婆娘的二叔在城里住着。” 三叔问道:“你哪来的钱给大夫人送山参?” 陈砚之道:“陈家送的,我想着没地方送,正好给大夫人。” 三叔满脸赞许道:“你真是遇上好人了,这些年咱们多受人家照拂。” “当然也是你一片孝心。” “大夫人平日对下面人是严了些,却是心善之人。你今日虽不进门,但送了参也是尽了孝心,说得过去了。” 陈砚之当然知道,儒家孝道也是重要一环,若传出什么与嫡母不和的风声,背负上不孝的名义,对自己以后功名之路也有很大的妨碍。 原主既不肯与嫡母化解恩怨,那么自己替原主送个人参,让面上过得去也是要的。 不过这一送礼,收获远超过预期。 拥有一个良好的人际关系,是事业成功的基石。 人不可能不在意人际关系,但当你渴望并刻意追求这些时,反而会被其裹挟。 诚然,权力、钱财、名位才是立身的根本。 眼下钱财在身,他底气也就来了。以后用邱夫子的话说,至少先要挣一顶方巾。 有了方巾就进了本府本县生员的圈子。 没有政治身份的名是伪名,没有政治身份的利是伪利。 陈砚之正行之间,忽身后周嬷嬷快步追来:“七少爷留步!” 陈砚之停下,却见周嬷嬷奉上一方砚台道:“这是去年大夫人得的歙砚,你名中有个‘砚’字。” “大夫人说正好赠你,盼不负老爷的期望。” 陈砚之入手,当即知道此砚价值不菲,显然方才周嬷嬷将自己的话回了。 咱这位嫡母,看来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啊。 “多谢娘了。” 周嬷嬷道:“奴婢这里叮嘱一句,切莫听了他人挑拨,坏了亲情。” 说到这里,周嬷嬷撇了一眼三叔。 …… 赚了多少钱的事,自是要烂在肚子里。 哪怕三叔是自己信得过的也不行,财帛动人心,一旦三叔说漏了嘴,眼热的人怕不会安什么好心思。 别说自己还是个十一岁的孩童。 便是大人,看看大明朝可怕的治安条件,混乱的基层治理。 妥妥的丛林社会。 寒冬腊月。 一路沿途上所见是蹲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乞丐们裹紧衣物着,见人路过伸出碗来乞讨。 陈砚之看到一个披头散发中年妇人挑着箩筐过市,箩筐里一前一后各坐一个孩童。 香火旺盛的阿育王塔下,放着那些用襁褓包裹着的的婴孩。 路过个熟食铺,陈砚之看着挂在外头的猪头肉,不由馋虫大动。 他道:“三叔,还未吃饭吧。” 三叔摇头。 陈砚之知陈府里规矩,他们这些管事到府上办事,陈府从来不留人款待用饭的。住宿也只是这般,打发出去住。 “要是有猪头肉吃就好了!” 三叔闻言心疼道:“你若在府里,是吃肉的。” 陈砚之买了几个馒头分给三叔。 三叔心道,在外花什么钱?但孩童嘴馋难免,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得说道说道。 他心疼陈砚之,倒没有表露出来。但他要是知道陈砚之兜里的钱足够随便买猪头肉,不知该多么诧异。 …… 天还没亮,城中的鼓楼已是响过鼓声。 咚咚咚! 连敲了七下。 在临时安歇的地方,陈砚之模模糊糊地听到鼓声后,惊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地契与金叶子。 城中不比乡下,一切都靠鸡叫,城里百姓靠更鼓来知晓时辰。 放下心来,他翻了个身继续沉睡,这时敲门声响起。 陈砚之年少觉多,没有理会,三叔起身开了门。 “七弟,七弟!” 陈砚之朦胧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陈砚之努力回想。 “砚之,你回家一趟傻了,连我这五哥都不认识了。” 五哥这话一提及,陈砚之当即脑中有了画面,对方是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砚之也慢慢地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来。 陈父陈行台在未中举前,娶了一妻一妾。 正室生下二子一女,妾室生下一子,但妻在其中举之前过世了,其妾也就是陈砚之母亲在中举后也染疫病逝了。 如今继室黄氏进门后也诞下一子一女,又纳了一妾。 而这位五哥就是前妻所出,打小与陈砚之交情最好。当然陈砚台行七,并不是有六个亲兄弟,他上面还有一个大伯。 “你怎么回家了,也不去看看?” “五哥,你也知道我说过不进家门的。” 五哥陈颜之道:“……当初的事至于吗?也不要再耿耿于怀了,这样对你没好处。” 陈砚之心道,我也想算了,可是原主不答应啊。 罢了,陈颜之从兜里掏了一袋钱道:“不过大夫人还没原谅你,你在外头都费钱,这些你先拿着。” 陈砚之一愣,他接过钱,竟有沉甸甸的铜钱还有碎银,折算起来有三两多银子。 “五哥,你……” 陈颜之大手一挥道:“我不比你,在家里都不消使钱。还顿顿大鱼大肉的!” “七弟你读书进取,买灯油、笔墨能花多少钱。就算有多余的银子也要买些程文来读。” 说罢陈颜之塞入陈砚之手中道:“我还要回去读书,来年院试若我能似大哥那般考中秀才,在家里再替你说说话。” 陈砚之不再推辞,两世为人的底气,便是不怕亏欠人情。 陈砚之道:“五哥,这钱我先收下。” “是了,听说你要结亲了?” 陈颜之道:“你听谁说的?” 陈砚之看了一眼三叔,陈颜之点点头,几分腼腆又有几分得意道:“没错,那是周秀才家的千金。娘与周家说了,我成亲后,将城南的布匹铺划给我。” “你可别羡慕我,你要是不闹,他日娘也会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还是赶紧回府认个错。” 陈砚之心道,没错,若自己日后娶妻,对方什么门户,拿出多少彩礼,都要看大夫人的意思。 陈颜之见陈砚之不言语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再不服个软,彩礼都不给你出……到时候让你让你……” “难不成倒插门?”陈砚之有些好笑。 陈颜之笑骂道:“想得倒美,你以为赘婿是人人当得!” “那是养老女婿,至于出舍女婿,则是入赘数年后,再出舍回家的。” “出舍女婿?”陈砚之瞠目结舌。 “是啊,元律将女婿分作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与归宗女婿!咱们大明则有养老女婿,出舍女婿,事先需婚书上写明。” 陈砚之心道,原来赘婿也有三六九等的。并非你想入赘就能入赘的。 出舍女婿,不就是净身出户,去父留子这一套,但古人至少写在婚书面上事先言明,你情我愿。 “赘婿可以科举吗?”陈砚之问道。 “可以。” 陈砚之松了口气。 PS:感谢清水李子老书友上盟! 第二十二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嘉靖十二年,新年。 陈砚之过了一个普通的年。 大夫人送的砚台还摆在桌案上。 陈砚之半打听,半回忆起陈家一些事。 陈砚之的长兄陈颂之今年二十一岁,在十七岁时考取了府学生员,当然作为陈家长子,尽管是前妻所出,依然得到亲爹陈行台的看重。 因此陈颂之的婚事得到家族一致看重。 陈家诸般挑选后,陈颂之与侯官县水西林家结亲。 娶了嘉靖七年举人林应亮之女,现任南京刑部郎中林春泽之孙女,为了结亲操办这婚事令陈家费去了不少钱财。 同时陈行台数度进京赶考也是花销无数。 陈家的支出全靠大夫人黄氏的陪嫁贴补,所以家中用度很是紧张,还要维持体面。 因为打算让陈砚之出赘,真不是一句笑话。 虽说是庶子,但毕竟是举人家,长兄还是生员,城里普通商贾人家还是非常愿意与之结亲的。 当然前提就是那个啥,吃上一口软乎乎的热饭了。 软不软不必计较,至少是热的,还有鱼有肉那种。 陈砚之想到这里感慨苏轼所言,人生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责怪)者。 没有人好责怪,没有人好埋怨。 窗外爆竹声响起。 古灵村的年味还是挺浓的,乡邻们都透着喜气洋洋的味道。 “砚囝吃饭了!” 三叔走到陈砚之窗外喊起。 陈砚之收好桌案。 三叔三婶早就整治好了一桌饭菜。 三婶身子终于大好了,这年夜饭准备倒也丰盛,添了肉菜。 今晚年夜饭,除了陈砚之,还多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名叫丰仔。 三叔对陈砚之笑道:“丰仔,是邻村绍哥的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他家丁口多,今晚就让丰仔来我这儿热闹热闹。” 陈砚之笑着点点头,动手从桌案上剥了个朱桔给丰仔。 这朱桔乃福州特产,过年前摘下最为甘甜。清同治时,就通过海船大量供给上海,成了当地人家年节必备之物。 这一次过节,大夫人命贺管家捎来五斤,邱夫子陈先生也给了数斤。 丰仔怯生生地接过朱桔。 陈砚之打量丰仔,但见对方又黑又瘦,来到陌生的环境还是很害怕。 陈砚之看过村里不少人家,他们每日只吃一顿,最紧着供的还是做农活的男人。 三婶笑着道:“还不谢过砚哥!” “谢过砚哥!”丰仔低声道。 陈砚之看着丰仔吃朱桔也不吐核,笑了笑问道:“甜吗?” “甜!”丰仔吞下后,半晌才道了入门后一句话。 “坐下吃饭,坐下吃饭!”三叔招呼道。 三婶摆了碗筷。 年夜饭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大碗鱼丸。 用鳗鱼肉为皮,猪瘦肉为馅所打的鱼丸浮在加了葱花的清汤上,用一个大海碗盛着摆在所有菜肴的中央。 三婶舀了一个鱼丸放在陈砚之碗里,又舀了一个放在丰仔碗里。 三叔对丰仔道:“随便吃,咱们管够。” 丰仔方才迟疑地动了筷子。 三叔对陈砚之解释道:“丰仔家里丁口多,饭都吃不饱。” “三叔,这算是日子好起来了!” 陈砚之吃了一大口鱼丸,而丰仔咬破鱼丸差点被馅里的汤汁烫着。 看着丰仔狼狈的样子,陈砚之笑了,三叔三婶也跟着笑了。 三叔笑着道:“慢些,慢些,没人抢。” “尝尝肉汤!” 肉菜是蛏干萝卜排骨汤,这是海边人的吃法。蛏干加入排骨后,再小火炖上,味道变得极为鲜美。除了汤肉,还有一盘齐菜,也就是苋菜,屋旁菜畦新摘的,还有一盘鱼,取自年年有余之意。 三婶垂泪道:“今年日子看着是好了。” 三叔道:“这都多亏了砚囝!” 陈砚之闻言笑道:“我能在乡里读书,也多亏了三叔三婶。” 三叔笑呵呵的。 席上,三婶不住往丰仔碗里夹菜,三叔在旁笑着。 陈砚之早听说三叔觉得膝下空虚,所以打算从同宗中领养个孩童来。 不过三婶却觉得打算先收养个女子,等日后再从同宗中招婿。 看来最后还是如了三叔的心意。 说着说着,三叔又提议家里再养条狗。 不过被三婶否了,三叔一脸失落,乡里只有豪富之家才养得起狗。 陈砚之听着笑呵呵的,又给坐在身边丰仔剥了个朱桔。 吃完年夜饭,按着习俗,陈砚之又从三叔那领了压岁钱。 作为一个成年人又领到一次压岁钱,陈砚之倒是倍有新鲜感。 …… 陈砚之吃过年夜饭后,继续点烛夜读。 天寒地冻,陈砚之不断朝双手呵着气。 即便在大年夜里,陈砚之仍在挑灯夜读,倒不是他真的勤奋如斯,实在是闲得没事干。 他读的是徐周所赠他的程文讲义。 作为古灵社学第一学霸,陈砚之从讲义上可知徐周读书十分勤勉且严谨。 他记得以往读书时,学校里考上清北的同学。他们的读书笔记,那可是众学弟们争抢的。 看徐周笔记,也真是有学霸之资。 他每本书都以红笔或黄笔圈点。 这是按照科举第一教辅书《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所提及的广迭山法。 其中有画截、侧抹、中抹、侧圈、侧点、正大圈、正大点等七种符号及黑、红、青、黄四种颜色。 到了杨慎、归有光手上,则发展为五色圈点法。 似徐周书中,单圈表一句精警;双圈表提挈纲领;黑点表字法句法精妙;长抹表段落分明。 古人用【可圈可点】来表示文章精彩。 陈砚之根据徐周的讲义,对照着课堂上邱夫子所讲,既可查缺补漏,同时也作为预习。 一套书读下来,满纸丹黄烂然,着实令陈砚之省却了不少功夫。 但陈砚之亦心道,似徐周这等水平,下了这么多功夫,居然还只是个童生,那么再之上的秀才,举人,进士又要下多少功夫,天赋更要多出多少。 不对,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 陈砚之没有多想,继续夜读,这称作更烛观书。 晚上点灯读书也是一笔开销,明清时将助学金或奖学金都称作膏火银,顾名思义就是帮助你晚上看书点灯用的钱。 陈砚之以往晚上读书,要么借在养蚕人家中,要么自己用豆油点灯。 豆油灯不仅暗,稍遇点风就容易摇曳,而且气味实在太呛鼻。 同时每月也要花费两三钱银子,按明朝物价,这两三钱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两三百人民币。 而今陈砚之索性直接点蜡烛。 蜡烛没啥异味,而且更亮。 这对精细用眼读书的陈砚之而言显然更好。他知道一馆的有些同窗,常常五更天起来背书。若灯油都点不起,就在庭院的月光下默诵,甚至烧一炷香,利用香头的微光逐字照读。 听了这样的故事,陈砚之感叹,难怪古代很多读书人老了,眼睛都瞎了,就是夜读时落下的病根。 但这般近乎自虐的苦读,日后要有多大的成就,才能弥补当年的努力和辛苦呢。 虽说蜡烛读书每月要费不少银子,但陈砚之如今也是大方起来,不差钱。 再说此番家里寄来寸烛三十对。 …… 读至半夜,爆竹声响起,打断了陈砚之的思绪。 陈砚之合上书从碗橱里拿出一碗剩饭,从猪油罐里舀了些许猪油拌饭,准备吃饱以后挑灯夜读。 没有泡面的时代,猪油饭成了他的加油站。 陈砚之用筷子从碗底往上翻,先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猪油。 然后他再从嵌入火灶的井罐取了热水,井罐里是用灶膛余热煨的热水,村民夜里常以此来烫酒泡茶煨菜。 茶已是泡了数遍,虽有些寡淡,但与猪油拌饭倒是绝配。 再打一个白煮鸡蛋,这是白天煮好的,陈砚之现在一天一颗。穿越众首先要投资的,恰恰是自己的身体。 鸡蛋算是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沾上一些豆豉,是一道上乘的美味。 米饭的软糯、猪油的醇厚、水煮蛋的鲜醇、豆豉的咸鲜,再饮一口淡茶。陈砚之由衷觉得每晚里能配上这样一碗安乐茶饭,读书再苦也大可坚持。 饱餐一顿后,陈砚之仔细思索自己穿越近一年来的收获,再看着外头热闹的乡民。 经过一年的节衣缩食的生活,最后到了过年时则可以放开一切好好享受一番,难怪都喜欢过年。其实这何尝不是平日太穷了所致。 乡民们终其一生,可能连肉都没吃几次。 还是边角料的瘦肉那种,连肥肉都吃不上。 都是一个“穷”字所致。 陈砚之是幸运,上一世从边远之地凭着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了大城市,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最后得到了应得的回报。 但他不会将一切归咎于个人因素,他也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正好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 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一定能复制这样的成功,而今……而今自己仍然是幸运的。 陈砚之入睡前,再度审视了一番。 书院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陈砚之之前问了陈由,书院分三等,一等是专门藏书所用,一等是专门教学用的书院,还有一等是专门祭祀型的书院。 而陈砚之打算建的显然是祭祀型的书院。 …… 年后。 陈光正躺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屋顶的茅草。 陈光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兄弟三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吃得比大人还多,将家里那点存粮都快榨干了。 过年前,陈光大哥想将家里唯一一头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过年,但爹娘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舍得——猪是一户人家的活钱罐,开春后养肥些拉到市集上能卖个好价钱,自家杀了吃,实在太过奢侈。 所以这个年,陈光家只割了半斤肥肉炼了油,剩下的油渣拌着咸菜就算见了荤腥。 此刻他正摸着半饱的肚子,想着社学里同窗们过年时都吃了些什么好东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光!” 陈光翻身坐起,推门一看,竟是陈砚之和三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条油光发亮的腊肉。那腊肉用稻草绳拴着,每条都有两指宽、半臂长,肥瘦相间。 “三叔,砚哥!”陈光看到腊肉眼睛一亮,局促地作了个苍蝇搓手的动作。 陈砚之笑着将腊肉递过去:“拜年了。” 陈光的爹娘闻声也出来了,看见腊肉先是惊喜,随即又推辞:“怎么好意思……砚囝……你从城里住在乡间……” 陈光的爹爹道:“砚囝客气什么!” 陈砚之笑道:“是三叔送的,不是我送的。” 三叔笑了笑进了屋,陈砚之将屋子打量了一番,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瓮牖绳枢。 陈光的爹爹是甲里另一个甲首,日子过得都这般穷困。 陈砚之对陈光道:“阿光我找你聊聊!” 说罢陈砚之带着陈光走了。 三叔对陈光爹爹道:“这几日酒喝得如何?” 陈光爹爹摇头道:“过个年米缸都见底了。” “砚囝有个想法……” 陈光爹爹听了后道:“他还真想修书院,这事他爹爹都没办成。你信他一个孩童?” 三叔道:“还真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光爹爹道:“这事不那么简单,当初他爹说过,书院修成后的祭田,朝廷可以免去税赋。” “书院里的斋夫,祭夫可免去杂泛。” “但哪有这么好的事,早这般其他几个乡都去建书院。” 三叔道:“我也觉得不易,但要是办成了,咱们族里都可以喘口气了。” “你也知道这些年朝廷杂泛,科税都多重。” “咱们一年所得大半都是费在这上面了!这对咱们陈家是件好事。” 第二十三章 我肝热 陈砚之与陈光一起走。 “阿光,这几日书读得如何?” 陈光道:“阿砚,别说了,不知为何我进了二馆后,便老犯困,这春假在家里,整天睡到日晒三竿。” 陈砚之心道,科举是梦开始的地方,你还真是这般。 陈砚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光道:“陈光,你愿不愿帮着做点事?” 陈光一愣:“砚哥,我还得在二馆念书……” “不是让你辍学。”陈砚之摆手,“社学照上,只是以后让你家里帮我做些活计。我会按月给他们工钱。钱不多,但比你喂鸭子强些。” 陈光心道:“可我……我笨手笨脚的,能帮你做什么?” 陈砚之道:“我打算把山上的古灵书院修缮一下!”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事需要人帮我看着材料、招呼工匠、记账管钱。你识得几个字,正合适!” 他挠挠头:“砚哥,这事……你家里知道么?修缮书院可要不少银子。” “银子我有。”陈砚之说得平淡。 陈光心道,陈砚之是他打心底佩服的人。自打入社学以来,陈砚之从被全馆排挤到一步步进入一馆,从拖欠束脩到如今连邱夫子都另眼相看。 这份能耐乡里同龄人中找不出第二个。 陈光深吸一口气:“砚哥,你说啥我干啥!” “不过修书院到底图个啥?” 陈砚之道:“读书要静处,做事也要根基。” “古灵书院是先祖讲学之地,荒废了可惜。修起来,既是对先人的敬意,也是对祖宗的交代。” …… 说罢陈砚之与陈光回家,已是整治好了饭菜,陈砚之带来的腊肉焖在一大锅饭里吃。 听说为了准备这饭,陈光家里去邻家借米。 陈光他爹陈松向陈砚之问道:“砚囝,真要办这事?” 陈光两个兄长都已经回到家里,他们一大早还要下田干活。 “砚囝,你作这事干啥,把钱丢水里?” 陈光两个哥哥都是劝道。 陈砚之道:“可以先将书院搭个架子,其他的事我们一步一步来。说不定到时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陈松道:“砚囝,你真要办这件事,还是等你爹爹从京师回来再说,或者进城问问你大兄。” 陈砚之道:“只是搭个架子,还不用惊动我爹和兄长。” “这事说到底咱们村的事,我想咱们村的人会答允的。” 陈松道:“此事容我与你三叔再合计合计。” 三叔道:“这些年村里,咱们陈家的大户都搬到城里去了。” “也是不肯在乡里吃穷,若朝廷真的办下书院,朝廷给予祭田,那便真好了。” 陈松道:“社学的社田到如今,府里县里都没准,又何况书院的祭田呢?” “咱们再想想,商量商量,这事全靠我们不成。” 三叔道:“这些年劳病了一身,钱财却没攒下来。” “若是陈炌在此便好了。” 陈松气呼呼地道:“为什么越耕田,我们越穷,那是官府在压榨我们” “不说了,都来吃饭。” 陈光三兄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肚里都没油水,看见油汪汪的腊肉盖饭,都是等不及了。 要不是看着陈松和三叔聊天,这几人早就动手了。 陈砚之也是捧起一大碗腊肉饭,喷香喷香的。 他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都吃不饱, “阿砚我给你添饭!” 陈松见陈砚之吃得差不多了,又舀了一大勺带着腊肉的饭。 方才进门时称作砚囝,而今却叫了阿砚。 不论事能不能干成,陈松倒觉得陈砚之此番替乡亲出力的想法十分钦佩,虽说还是个孩童,但有这个为乡里办事的热心,着实难得。 …… 转眼来到二月。 同窗都在准备县试,邱先生还未回到社学。 陈砚之依旧每日按时抵达社学读书。 尽管没有一个同窗,一馆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但陈砚之风雨不辍。 在自家读书固然是方便,但离床太近。同时关久了也容易关傻了。 宋朝有个名将郭逵,在年轻时每日怀揣两块饼,到了州西酒楼楼上读《汉书》,饿了就食饼,买一升酒喝,日落后才回家。 后得了范仲淹的赏识。 重温大学时泡图书馆的时候,这感觉真好。 邱夫子不在,陈砚之便请陈先生勾划,每当读完一项便勾去一项。 陈先生见陈砚之认真请教,学习勤勉,恨不得将平生所学尽数相教。 先去打水喝了,陈砚之回到一馆后,继续用功提笔心道。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四书五经及注释这么大的工程量,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拆解之后,直接细化到每年每月每日的科目。” “经这两三月勤读,我配合着徐周的笔记,已是将《大学》《论语》《中庸》都读完,直接到了《孟子》。” “这些日子没有一日是虚度光阴的。这般每日收获,日复一日的叠加,久而久之则为排山倒海之势。” “如此便可参加明年县试了。” 陈砚之读完今日功课,开始‘刷题’。 ‘刷题’就是读墨卷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 他虽说才读了《大学》《论语》,但已是拿着出自《大学》《论语》的程文刷起题来。 徐周已是将他的时文墨卷全部送给了陈砚之。 足足有一袋之多,都是他十几年老童生的积累,其中有些是买来,有些是自己亲手抄来,至于每卷所揣摩的心得体会也有数万字之多。 这些都是读书人的心血,用徐周的话说以后不会再走科举此路了,就全部都送给陈砚之了。 这些算起来大约也值好几两银子,更不用说这是徐周仔细收集的,作为社学首案,他的经验可以帮助陈砚之在科举之路上少走不少弯路。 由此可见,好人是有好报的。 …… 散学时,陈光与陈砚之一并走。 “徐周走了,你们一馆的首案换人了。” 上学时陈光对陈砚之言道。 陈砚之问道:“他去哪了?” 陈光道:“听说做生意去了,至少粗通文墨,能作个记账的。总算有口饭吃。” 陈砚之稍稍感叹。 陈光道:“还有听徐周讲一馆的人虽读书好,但没人情味,都是捧高踩低的。” “他之前为首案时,同窗们都与他往来,这次去了别处,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 陈砚之微微点头。 因为一馆有个排名机制,每次月考,邱夫子都会调整一次桌次,被调了往后坐的儒童们自是颜面无光。 在二馆时,同窗们学业上不通之处相互请教都是很正常的事。但一馆的儒童们都是掖着藏着,彼此若不是平时关系好的,根本不会在学业上教你什么。 陈砚之对陈光道:“你多用功,日后升入一馆,我也有个伴。” 陈光痛苦道:“砚哥儿,你以为人人都似你啊!入了二馆才半年就升了一馆。” “课业比三馆难了不知多少,我一读书就犯困。” 陈砚之点头道:“知道,二馆,梦开始的地方。” 陈光道:“砚哥,你又开玩笑。” 陈砚之笑道:“你对自己不够狠!头悬梁锥刺股听过没?” 陈光看着陈砚之笑容,背后冷汗直出:“砚哥儿,你什么意思?” “三字经,我是读过的。” 陈砚之道:“记得就好,这只是身体上的苦。” “想想别人的冷嘲热讽,想想考不上时无人理睬,到底哪个更苦。” 陈光捂着耳朵道:“砚哥,你别说了,别说了,我读我读!” …… 数日后,陈砚之抵达了一馆。 邱夫子还未回社学,但县试落榜的考生已经回来。 这一次一馆有五人参加县试,只有一人过关并参加四月的府试。 众人心情都不太好,因邱夫子不在,读书的风气也一下子就散了。大家商量着去哪里玩一玩。 陆文名提了几个地方去爬山,去石竹山祈梦啥的,大家都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不如我们去天宁山赏梅好了!” “好去处,昔李纲诗云‘江梅何处不先春?海峤初逢若故人’。” “踏月赏梅,正是我辈读书人的佳话。” “云举有何打算呢?要不要一起去?”陆文名看似随口地邀请道,他看了看陈砚之的袍子,这最少值得五六两,比之前来社学所穿旧袍贵多了。 陈砚之道:“太远了,不去了。” 陈砚之拒绝得很干脆,继续读书。 人肯定是要合群的,这样可以获得一种安全感,但陈砚之有自己的打算。 陆文名心道,好么,本有意抬举你,这般不识好歹。 陆文名淡淡一笑道:“也罢。我家里在横山新买了一座别业,本还想请云举赏光呢。” 一旁同窗笑道:“众所周知咱们福州南面诸山产业,以横山第一、天宁山第二、高盖山第三、方山第四。” “离着河口渡不远,乃横山铺所在,昔隐者赵用弘、赵用方两位先生高栖之所。” “陆兄买来此处,真是眼光独到。” 陆文名道:“虽说不贵,也费了五十两的银子。” 一名同窗道:“以后置办好了,说不准陆兄就要入城在书院读书了。” 陆文名故作谦虚地道:“难说。” “去年生意比往年多了五成,家父说方山铺子还要经营,等铺子搬到城里再说。” 陆文名言毕看了陈砚之一眼,见对方似毫无波澜,一切与己无关,对自己显露的家境优越完全无感,而是将所有精力继续用在刷题上。 “云举,听说你是从城里来的,你家住哪里?”陆文名似无意般问道,脸上带着些许讥讽。 陈砚之记得陈由给他宅子的地契上写的地方道了句:“好似在越岭吧!” 陆文名露出嘲讽之意心道:“你小子骗谁?那边屋子一座最少百两以上,你也买得起?” 之前看你穷,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倒与我装起来了。 陈砚之出门喝水,返回进德堂上。 几人与陆文名议论道:“自卑者必自高之,我之前还看他散学时捡柴薪呢,陆兄不要与此人置气。” “我道他是囊中羞涩,故不愿与我同去。其实他不知花销全由陆兄仗义所出。本好意低低周全他,却不知好人心,自己抬自己。” “真不知这等人如何入得一馆?读书不以人品相佐,怕也走不高。” “这陈砚之什么事都独来独往,也不与同窗结交,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真做作,成日往陈先生那般故作请教,想以此来博得师长关注。” “人家没有跟脚,一意巴结师长,真是虚伪。” “别提他了。让这不相干的人,坏了我等春游的雅兴。” 陆文名闻言,心下得意:馆内同窗平日都受我恩惠,你得罪了我。 我乐意让你一馆之内没有半分容身之地。 众人停下言语。至于他是否听到天晓得,就算听到也无妨。 陈砚之虽没听清,但看这些人神色,料想也没什么好话。 …… 陈砚之方坐下。 坐在前桌陆文名当即又从桌下取出盒子来道:“自己店铺新到的云片糕!” “还请诸位赏光!” “多谢陆兄了!” 说罢陆文名将云片糕一一分去,照例是每人都有,唯独少了陈砚之一份。 陆文名笑道:“云举,我记得你上次说不爱吃甜食,便没带你的。” 陈砚之心道,一馆果然了得,大家都是体面人,素质就是比二馆三馆高,要你难受都是这么委婉。 陈砚之道:“陆兄,不用这般刻意,东西是你的,如何分自然有你的主张。” “便是我真喜欢云片糕。” “你我又不相熟,平白亏你个人情,总是不好。” 话语落下,有几个同窗吃了一半,不由停下。 陆文名冷笑道:“云举,大家都是同窗,你这么说不是与我生分吗?” 陈砚之道:“我不欢喜欠来欠去的。” “君子之交……还是淡如水好些。” 几个同窗心道,此人好生……自己吃不到,还恶心我们。 陆文名闻言冷笑,转念一想,满胸的气稍稍解了一些,与一个爱吹嘘的寒家子弟,有什么好计较的,平白失了自己的气度,正经还是要将功夫放在读书上。 他日我科举及第,谁会记得与他共学过。 陆文名决定以后不再理会陈砚之,不过他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却见陈砚之正好整以暇地坐着,案边摆着糕点,正边吃边刷题。 “这好似酸枣糕?” 陆文名有些不确定,需知这酸枣糕乃贡品,为一福州举子发明,连正德天子都点赞过的。 此酸枣糕因是贡品,可是紧俏多了,比云片糕贵多了。 一个要好几钱银子。 他陆文名平日也很难吃到,但他曾在一位官宦家里尝到,绝对胜过一切糕点。 而陈砚之随意摆在案边,似只作读书时消食之用。 难道这真是酸枣糕? 他从何处弄来?不会是偷的吧。 陈砚之写题很认真,许久后留意到对方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陆文名,见对方盯着自己酸枣糕。 这是黄实此番下乡给自己专门送来的酸枣糕。 他故作恍然问道:“陆兄,都怪我,记性不好,忘了问你。” “你若不嫌弃,便尝一块,权当回赠云片糕……虽说我没吃到。” 果真是酸枣糕,这人怎么吃得起……陆文名赧然道:“不……不用。我肝热!” 说罢移动视线。 当陆文名转过头面对自己的桌案时,整个人满脸通红,他的肝都要气炸了。 第二十四章 宗亲 县试后,邱夫子回到社学。 社学此番又是全军覆没,唯一晋级府试的苗子也挂了。 府试落第与县试落第都是一个性质。同时有一个县试落榜的同窗也是道心破碎,从社学退学了。 不过正合了那个道理,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一馆虽走了徐周二人,但又录入了两名新儒童。 一名是二馆班正徐明。 之前徐明本就是二馆翘楚,早可升入一馆。 一名则是从城中社学转来的,还不到十五岁,诗赋却极佳,被邱夫子主动邀至社学中。 如此社学一馆明年就有两名冲击童生,甚至生员的儒童了。 当然二馆与三馆中也多了些学生,不少是慕名而来的。 邱夫子从附生补廪为增生后,果真名气大涨。 附近只有方山社学和古灵社学,连临近的福清县都有人将孩童送到方山社学就读。 …… 县试前,县城里的许举人过年时邀了几个贡生,廪生作了一个诗会,邱夫子虽是新晋增生也在邀请之列。邱夫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堂作了两首诗,颇得赞许。 因作两首诗得到许举人赞赏,邱夫子感慨诗赋还是王道。 回到一馆后,邱夫子道:“自唐宋以来只有诗赋才是与士大夫公卿打交道的途径。” “想王勃一篇《滕王阁序》技惊四座,李白醉写《清平调》,提笔立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再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诗词歌赋才是读书人成名最快的渠道。” “你见过哪个读书人在讲会时,当堂念出一篇时文来博得众人赏识!” 说到这里,课堂上哄堂大笑。 邱夫子心道,自己虽是秀才,但颇有柳永当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清高在其中。 只是不得人赏识罢了。 言语间,邱夫子重拾对诗赋的推崇。 同时调整了《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 原先陈砚之《日程空眼簿》上需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四项。 邱夫子将背四书、背(四书)注释的课业进行压缩,同时增加了读赋格、读诗格,习作文也作了改动,改为每三日作赋一篇、五古一首、七律或七绝一首。 陈砚之一看,按照邱夫子原本进度,本来自己在明年县试前可以完成四书作文的基础训练,勉强可以参加科举。 但他这么一改,自己明年县试还是无法参加,只能继续看着别人应试。 徐周那日已说得非常清楚。真正要想县试府试考出名堂来,绝不能按着邱夫子那一套来。 为什么科举一定要用八股文? 说白了,考官为了图省事。 考官看卷子多看头场‘时文’,而时文又最重破题。 破题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一句。 破题破得不对,第一股就可以轻易刷去一半的考生。 就算破题准确,第二股承题又可以轻易刷掉剩下一半的考生。破题不对,哪怕剩下写得再好,考官都不看。所以很多老于此道的科举达人常道,时文卷子只要看三行,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中秀才。 邱夫子偏重诗赋,显然让学生不必那么功利,但陈砚之却想早日读毕四书,参加科举。 既是邱夫子如此主张,陈砚之也不会明面上反对。 邱夫子布置下《日程空眼簿》课业自己照旧完成便是,私下里多将功夫在制艺上便是。 邱夫子讲述过段日子,他会带三个诗词出众的儒童去许举人那拜会。众所周知,许举人在县里甚至府里都是颇有名望,不少进学的生员都在他那得到过称赞。 同窗们闻此好一阵眼热。 邱夫子还定在光斋节让儒童各自作诗赋,比较名次高低。 …… 这日,三叔与陈光一家都抵达书院旧址。 他大哥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量尺等几样简单工具。 “正堂应在此处,”陈光大哥取出量尺,开始步测。 两人详细勘察了一个多时辰,陈光大哥做得仔仔细细,自己能拿主意,遇到不确定的便与陈砚之商议。 “屋瓦需全部更换。” “梁柱亦需仔细检查,山中潮湿,恐有蛀蚀。” “材料运送不难,”陈砚之思忖道,“大料上山,咱们乡人有得是一身气力。” 陈光二哥道:“也可请匠人在山下加工。我识得几位老匠人。” 两人在途中详细商量了大概。 陈光两个兄长果真都是熟手。 “在雨季前完成屋顶,得定料。” 接着陈光二哥拿出单子,仔细与陈砚之说了一番。 陈光二哥道:“陈石匠说他家小子能干,李大户答应让砍他家后山的竹子做鹰架(脚手架)。” 陈光又道:“砚哥,徐家的砖质稍逊,但价格低一成。非承重处可用此砖。” 陈砚之点点头:“工人如何?” 陈光他爹擦了擦汗笑道:“都是本乡乡民,管顿饭就成。” 陈光大哥笑道:“真要请需六分银一日,但咱们自家人不说这些。” “反正都是自家的书院,喊一声就行。” 陈松道:“咱们乡里乡亲的,平日盖房子,打井,杀猪等等都要喊人帮忙,管顿饭就好,都不收钱。” 陈砚之感叹什么叫宗族社会。 所以自己之前收抽头,三叔反应才那么大。 不过帮工,换工这些明面上不说钱,但人情债其实大家心里都记好了。 若你真的以为人情债不要钱,在村里就寸步难行,到时候红白喜事便无人帮忙。 在宗族社会里‘社死’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人情债坏就坏在算也算不清,但好也好在还也还不完,这就逼着所有人都要抱团,聚拢在一块。 不过陈砚之知道,三叔就有一本换工账,村里盖房等大帐,他都要算得清楚。这也是他甲首要干的事,村人一般小账靠心算,他记大账来避免到时候扯不清楚。 三叔虽说粗识文字,但算账上却是无师自通。 陈松道:“阿砚,你既出钱修书院,咱们村的人都承你的情。但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妥的。” “要说仅仅搭个架子是无妨,但祭田和斋夫就难办了。” “咱们怕得是你白花钱。” 陈光点点头,赶紧提醒道:“我爹说得有道理,砚哥你要想好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松叔提点,兴建书院是我爹上京前的意思,我想着他的意思是,当年能考中举人多亏乡里乡亲承托,故而想给乡里办点事。” 三叔和陈松听了都很高兴,人情债便是这般,一直有来有往。 “当然我也有我的打算,不忍此地太过荒废了。以后村人进山也有个歇脚的地方。最要紧是村里也有个议论事的地方。” 听到这里,三叔和陈松都是心念一动。 “至于其他,暂不去理他。” 陈松道:“既是你这么想,我也就将就着使唤。” 陈光大哥二哥盘算了下道:“约莫材料要二十两银子,若材料省着些十五两也成。” 陈砚之想了想道:“既然是如此,我便出二十两银子,你们便按着十五两银子来修。我什么都不清楚,一切都仰仗哥几个了。” 闻言陈光三兄弟一并道:“这使不得,使不得。” 陈光大哥道:“十三两便是。大家好歹都是族亲,这钱赚不得。” 二哥道:“三叔的面上也不好看。” 三叔在旁笑呵呵地不说话。 陈砚之笑道:“亲兄弟明算账。” 无论陈砚之怎么说,三兄弟都只肯收十五两银子。 想罢陈砚之从兜里取了片金叶子放在陈光大哥手中道:“这是定钱。” 陈光大哥、二哥点点头。 陈光大哥最后问道:“阿砚,我还是再问你一句,修葺书院真是令尊的意思吗?” “什么令尊不令尊的,叫伯父。”三叔笑着道。 三兄弟收十五两,确实是本钱。 他方才也是相试。 若陈氏兄弟收了二十两,那么陈砚之下次就不会再寻他们了。若收了十七两,则说明可以继续处。 现在他们只收了十五两…… 借着修葺书院这事,他也可细细考察陈光三兄弟的为人性情,日后是否可以信得过,帮他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身边没有人可不能成事。 这年头最信得过还是自己宗族的人。 论宗族社会,闽地可谓公认的昌盛发达。 从永嘉之乱,黄巢之乱而起,汉人举族南迁,不抱团就难以生存下来。 同时又作为兵家不争之地,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格局,使得皇权难以触及,使得朝廷必须依赖宗族自治,因此理学与闽地可谓天作之合。 理学提供那种那种家族认同感,以及守望互助,礼法秩序。 就好比经商,陌生人谁敢随便借钱,但在宗亲间却可以借,除非你想‘社死’,从宗族上除名。这比白纸黑字上的契约更可靠。 所以明清商帮,大多是家族性。 而经商赚了钱,有了功名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回馈宗族,感谢祖宗。 …… 定下此事后,陈光三兄弟回家商议。 “难得举人家有这个心思,愿出这钱修祖宗书院。”陈光大哥道。 “我看着这砚囝办事大气,年纪虽小但见过世面。”陈光二哥亦如此言语。 陈光当然一副很有面子的样子。 陈光的娘道:“砚囝才多大年纪,便能操持此事,不过钱给得着实有些少了。” 陈光的爹道:“都是给族里办事。我觉得砚囝有眼光,自宗祠迁到城里,老家这边就越来越少人走动。” “将书院重修起来,也是聚拢人的办法。” “我去城里宗祠时,族老和秀才才能话事,坐主桌,其余只能旁听,我只能与后生坐一桌。” “若书院修好了,咱们本村的陈家人也可在此坐坐,那些去了城里的宗亲,也可回来看看。” “不然老去徐总甲那商量事也不是办法。” 陈光大哥见陈光爹将话扯远,便道:“爹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了。” 陈光的娘作为妇道人家难免计较多些,于是道:“我也没啥见识,你们觉得可以便去办。” “我给你们备好吃食,顿顿干饭。” 陈光大哥道:“原没指望阿光在二馆学出个名堂来,但结识了砚囝倒也是缘法。” 陈光抗议道:“我在二馆也是勤学,阿砚说我他日能上一馆,赴科举呢。” 陈光大哥笑了道:“既是阿砚说的,我且信你。而今三叔家的方山露芽卖上价钱,如今都是阿砚拿主意。” 一直闷着声的陈光他爹言语道:“既是砚囝将此事交托我们,咱们需把这事办得体面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让阿光读书还是真的对了,虽不能进学,但结识人便够了。” “阿光以后你不必喂鸭子。” 陈光闻言大喜,心道:砚之曾与我道读书能改命,我看未必,但至少能不用半夜喂鸭。 第二十五章 光斋礼 暮春之时,便是社学里的光斋礼了。 光斋二字起源自宋朝。 北宋太学分斋教学,一斋三十人。 等太学生进士及第或做官归省,要回到斋舍进行团拜,向教导过自己的老师递门状致谢。 同时依官位高低送礼,并将姓名书写在每斋的光斋牌上。 这光斋牌就相当于明朝科举的登科录,每块牌上都用朱笔竖写本斋及第者姓名,下题某某年登科,或甲科,或释褐,然后挂于各斋的炉亭上。 而到了明清的福建,光斋就演变为类似于教师节般的活动了。 本地话又称作扛斋。 这一日社学的一馆上下都要沐春出行。 但见邱夫子和同窗们尽数换上凉快的苎麻布衫,一路上沿溪而行,洗濯尘垢,吹着春风,漫步而歌。 “三月三,掏扇换纃衫!” 光斋节的安排是这般:师生们一起换上苎麻布衫,前往灵峰寺谈论诗词,然后在禅院吃斋饭住上数日,修心养性,精进学业。 这一路行来看着春光山色,这就是孔子所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境。 难怪孔子就是中小学春游的最早倡导者,而光斋节就可以理解作春游,研学加教师节了。 一馆真会玩,他在二馆三馆时便没有这样外出研学的待遇。 师生们到了灵峰寺,僧人前来接待。 寺周绿意盎然,山花盛开,端是读书修禅的好去处。 师生们抵达目的地,要在禅寺内先习文作诗三日。 邱夫子也延请了许举人到禅寺里给众人讲解诗赋,作文之道。 陈砚之本以为许举人单纯地推崇讲解诗赋,但最后话题一拐,讲到了,本朝大佬宋濂所作的《送东阳马生序》。 对此文陈砚之自不陌生,作为一名小镇做题家,也很难不对此文感同身受。 无论什么时候读,无论读几次,每当乍一念起‘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的时候,都那么令人感动。 宋濂大佬的曾经,何尝不是人的来时路。 许举人也脱了文章,以宋濂的例子勉励在场学子。 陈砚之深以为然。 从古至今,不管任何一位儒家大佬平日在说什么、做什么,你们一定要相信,他们在劝你读书用功的那一刻,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就像邱夫子尽管有些缺点,但教导每个学生读书向学之心都是发自内心的,无论对这学生是否喜欢。 许举人这一番话,也令众生洗涤了一番心灵,顿时痛下苦读之志。 众人也作了诗词文章给许举人批改。 …… 禅房里。 邱夫子与许举人正在闲聊。 灵峰寺外僧人正作晚课,梵唱与木鱼声起伏,洗涤人心。 “先生,孝廉公,这是寺里新采的茶!弟子给你们端来了。” 许举人看着门外端着托盘的陆文名,点了点头。 之前许举人的头巾不慎掉落沾了些许泥土。 陆文名见了立即从地上捡起,清洗一番后,再放在炉边烤火烘干后,连夜给许举人送来。 今日又端茶递水。 邱夫子笑道:“这些寺里知客僧人都可以做,你不必费心,好生揣摩诗句。” “弟子明白了!” 说罢,陆文名退下。 许举人大是满意,邱夫子也很高兴有这么个有眼力见的弟子。 之前许举人将陆文名文章诗词特意过目一遍,没有说什么,搁在一旁。 邱夫子笑道:“这孩子习文尚短,但端茶送水还是可以的。” 许举人笑了笑,反而拿起另一篇文章道:“老友,你这社学中……我看这陈砚之所作诗词尚可,不过中人之资,但其文却很是老练,实不像十一二孩童所作!你还未教他制艺吧?” 邱夫子听了许举人夸赞,双眼微微眯起,然后道:“他不过十一二岁四书都没完,学制艺尚早。” 许举人道:“就算天赋异禀也难以成就,应是家学渊源所致,怕不是山间农家子弟所出。” 邱夫子这才道:“他爹是陈行台!” 许举人闻言脸上一垮,当即道:“是他。” 邱夫子点点头,他知道许举人与陈行台当年有些过节,无非是读书人争名的事。 许举人心道,此子目光文章如剑气珠光般,不可逼视,他日若习得制艺,岂非…… 许举人心底难以平衡,负气道:“不过文章咄咄逼人,气焰太盛,怕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与他爹一般都是心胸狭隘之辈,难成大器。”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文章好坏可慢慢栽培嘛。” 当即许举人给陈砚之的三篇文章和诗词都批了中下。 邱夫子道:“许兄这……” 许举人道:“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儒童,一开始文章作得如文曲星下凡一般,而后……你社学里的贺仲焘不正是如此吗?” “那陈砚之还不如当年的贺仲焘呢!” …… 良师的指点,浓厚的学习氛围,令陈砚之更加沉浸在学习中。 陈砚之见过有的学霸,那是高考已经结束了,还在读书学习那种,那是真的热爱。 努力勤奋自律,会让人自带光环,略微不快的就是山间蚊虫滋扰。 不久许举人文章批改下来,陈砚之一看卷子竟是三个中下,这成绩在社学中也是垫底了。 若说诗词这般也罢了,但作文也是这般,却不落半字评语,看来是有些偏见。 陈砚之将卷子叠好,压在书下。 窗外山寺钟声传来,他合眼片刻,再睁开时,心态已恢复了平静。 而许举人公布了以后参与他诗会的三名儒童,陈砚之赫然没有入选,倒是陆文名跻身其中。 陈砚之自然也看到陆文名给许举人洗头巾的事。 而今陆文名神采飞扬,与同窗谈论颇有指点江山的意思。 之后许举人就提前离开了灵峰寺。 众儒童在寺前相送。 邱夫子对陆文名道:“你文章尚欠火候,但许孝廉却道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赞你人品敦厚。” “去诗会一趟也算见识,结交一番本县俊杰。” 陆文名欣然道:“学生必不辱师命,给学生这个陪于末座的机会。” 邱夫子看陆文名很识趣,捏须微笑。 许举人也满是笑容。 陆文名退下后,陈砚之对陆文名道:“陆兄,恭喜!” “许孝廉赞你‘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这是极高的期许啊!” 陆文名心底得意,面上矜持地点点头道:“多谢云举。” 一旁许举人听到这里,目光一冷。 陈砚之旋即向许举人施礼道: “孝廉一路慢行。此番受教了。” 许举人闻言心底老大的不舒服,快步下山。 邱夫子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此子比当初在家里时长进太多了。 …… 许举人走后,寺内的学习热情更浓。 “蕉下鹿疑真,藏舟夜壑沦。浮生同一梦,何必问前因。” “贺兄此诗真是了得,不愧是六岁时便能作诗的神童!” 在隔壁蒲团上,陆文名对着一名比陈砚之大两三岁的同窗恭维道。 对方颇为矜持地点点头,此人正是新转入社学的贺仲焘。 早年也是十里八乡的神童。 贺仲焘还未说什么,陆文名便开口道:“贺兄不必过谦。” “这诗中的蕉下鹿,讲的是郑国一樵夫打死一头鹿,怕人偷走,就用蕉叶把它盖了起来。后他取鹿时却忘了所藏之处,好似做了一场梦。若常人比喻人生一梦只知用庄周梦蝶,黄粱一梦来套,如此未免是落入了俗套。但贺兄用此蕉叶覆鹿而名,实是别出心裁,到时候定会令考官眼前一亮,被立即点为墨卷。” “若非我读过列子,否则也不知其典故出处。这社学中怕是只有我是贺兄的知音吧。” 贺仲焘淡淡地道:“陆兄你能知道这典故出自列子,亦相当不易了。” 陆文名当即从书袋里取出一盒点心来道:“这是我家铺子所制,还请贺兄赏脸。” 之前首案是徐周时,他便刻意巴结,而今有了贺仲焘,便改而用心结交他了。 贺仲焘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神色矜持地接过了。 陆文名转头看了一眼,见一旁蒲团上陈砚之提笔抄录,却恰好将将地把方才蕉下鹿的典故记下。陆文名顿时心底大怒,觉得这是他发明的这个‘蕉下鹿’的词汇被陈砚之从自己口袋里硬生生地偷去了一般。 这蕉下鹿是我苦读列子才得来的东西,却被你陈砚之轻而易举地拿去日后使用。 你这就是偷! 不要脸。 哼,方才他在举人,夫子面前,哪是恭贺我,分明是嫉妒我去了许举人的诗会,而他却无缘。 你陈砚之定看我给许举人洗方巾看不起我,却不知我每日下了多少苦功。 你也就文章好些,论诗才还差得远呢。 陆文名含着怒气要指责陈砚之,但旋即又想到,我若说他,他定道这典故非一人所有。 他会倒打我一耙。 夫子也不会站我一边。 陆文名心想,我当如何报复? 是了,这陈砚之每次都是在同窗们研习诗赋时,私下里揣摩程文墨卷,我向夫子告发。 片刻后,邱夫子来禅房,陆文名偷瞄到陈砚之又在揣摩墨卷,当即起身向一旁的邱夫子道:“夫子,此人又在研习诗赋时揣摩时文。” 一馆都是从二馆升上来的人才,大家都是体面人,已经明白下阴手不撕破脸的道理,没有这点觉悟与二馆的学民和三馆的学渣有什么区别。 当众举报同窗的事,连学霸的体面不要了吗? 此刻他回忆起自己当年在语文课上写数学作业被抓的经历。 第二十六章 少年游 僧房中,稀稀落落的暮光透过窗格落下。 邱夫子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他扫过一馆的众儒童,八张案几摆在室内各处,儒童们都坐在蒲团上,案几上摆着诗词作文。 虽说没言不许练习时文,但眼下是命个人作诗赋一首,陈砚之看时文是什么意思。 陆文名添油加醋地道:“夫子,你时常道,许多人为了科举,一心只读时文。这样的人就算侥幸凭着时文做了官,不仅不会为民兴利除害,反为利益所驱,误了圣贤书的本意!” 邱夫子听了微微点点头,看着陈砚之。 陈砚之起身,先道了句:“夫子!” “学生知错!” 听了陈砚之这话,邱夫子心底不满顿减了不少,仍是道:“砚之,今日学诗赋。” “你为何不学诗赋?眼里只盯着时文么?” 他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却不卑微,待邱夫子语气稍缓,才开口回应。 陈砚之方道:“夫子教训得是。” “学生琢磨夫子的题目半晌未得,想起此言,故拿出时文参详,希冀触类旁通。只是方才被陆兄一声大喝打断了思路。” 邱夫子听闻神色更缓道:“话是如此,不过……” 邱夫子道:“学业还是要力求自身精进。” 陈砚之道:“夫子说得是,但学生对于诗赋也是用心——说来惭愧,陆兄方才那一喝,倒把学生的诗思给‘喝’出来了。学生腹中已成一首,不知可否当堂呈上,请夫子斧正?” 此言一出,满馆皆静。 陆文名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临时凑句?拼诗?也配在我面前现眼? 陆文名当堂讥讽道:“你以为你是曹植不成,七步成诗?” 邱夫子看了陆文名一眼,虽说这学生殷勤,会来事,三节两寿所送都比其他同窗多两倍,但功课上差了些。 邱夫子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念来听听。” 陈砚之整了整衣袖,目光跃过陆文名落在窗外树上,吟道: “蕉下藏鹿梦偏真,砚底磨人墨亦新。” “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吟到末句,他将“惊四邻”三个字念得极轻极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满堂又是一静。 同窗之中贺仲焘原本是漫不经心,他本就是目无余子的性子,这古灵社学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不过听到“蕉下鹿”三字时,他突是一顿:此子竟把方才所言的“蕉下鹿”典故,这么快便化用进去了。 这是天赋使然吗? 听到最后一句时,贺仲焘不免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陈砚之一眼。 邱夫子捋了捋胡须,眼中已是意外与满意。 “砚底磨人墨亦新……此句有骨力。首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梦偏真】三字翻出新意。末句虽自矜,却不狂妄。不错,不错。” 邱夫子感叹,求学还是要将学问摆在第一位。 他心底虽喜欢陆文名,可是在结果上还是要站在陈砚之一边。 邱夫子道:“砚之能在被责问之际,顷刻成诗,且用典贴切、对仗工稳——此乃他并未因时文而偏废诗赋。” “你且坐下。” 陈砚之看了陆文名一眼心道,这便算了? 心胸狭隘妒忌同窗?就这么算了。 而陆文名则有些不服气,脸上涨得通红。特别邱夫子那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 这蕉下鹿的典故明明自己还未化用进诗词里,竟被陈砚之给先窃取用去了,以后自己再用时大打折扣,抄自己还抄得这么公然,实在是无耻。 还有最后一句‘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这分明是当堂打自己的脸。 陆文名道:“先生,学生……学生也是一心为学规。”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兄?””陈砚之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陆兄,方才不好好作自己的诗赋,却盯着学生的案头看——这是陆兄的诗思已枯竭到无事可做了,还是说,陆兄的诗思本就不在诗上,而在区区在下身上?” “我……我……” 陆文名还来不及解释,陈砚之继续道:“陆兄一心为公,学生佩服。只是陆兄日后若再有发现,不妨先轻声提点同窗,以免惊了满堂诗思——我这诗,若不是被陆兄那一喝惊出来的,恐怕还写不出呢。”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惊出来”三个字却说得颇重。 几个同窗见陆文名颜面扫地当即劝。 “云举算了,都是同窗,不要计较!” “陆兄也是一心为了规矩。” “云举,不要太苛刻。” 陈砚之见此心道,有人针对你时,这些人保持中立。 他反击讨回公道时,这些人则作和事佬,一味劝自己大度。 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哪知陆文名有人撑腰心道,我在馆内人缘比你好十倍,同窗们都偏帮我,夫子也更喜欢我,我还怕你陈砚之不成。 他此刻突然脑子一闷,开口道。 “云举,这蕉下鹿之典,你……你听了一耳朵,便拿作自己用了!” 陈砚之心道,本要放过你,自己却蠢得送上门来。 陈砚之道:“陆兄之前的事你不与我道歉也罢了,但这蕉下鹿的典故,是何人所创?” “别说你未曾写在诗文里,就算你写在诗文里又如何?” “如果别人用过的诗文,后人难道便不许再用?有此道理?” “蕉下鹿难道不是出自《列子》?” “敢问陆兄一句,这典故是陆兄所作?是陆兄所创?还是陆兄家的先祖所传?” 陈砚之质问一声比一声严厉! 几位同窗继续和稀泥般道:“云举,此事算了吧!” 陆文名在同窗们人缘确实不错。 陈砚之目光则扫过众人,一点情面都不留地道:“名节之事不可算了,若是不辩,诸位还道我是抄了他陆文名的文章!” “今日之事,原是小事。陆兄为学规,我为清白,都是为学。只是诸位方才劝我‘算了’时,可曾有人劝陆兄一句‘慎言’? “污名加之之时,诸位沉默;清白得证之后,诸位却劝大度。” 陈砚之盛气之下,这般凌厉的话道出,方才几个帮陆文名说话的人一并熄声。 邱夫子也觉得陆文名犯傻,陈砚之在理,但他保持了沉默。 “陆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这蕉下鹿的典故可是你作的?若是你作得,我便向你赔罪!” “若不是陆兄的私产,天下读书人皆可用之。陆兄在贺兄面前拿此典故作炫耀之资,我听了一耳朵便能化入诗中——这能叫‘窃’?” 邱夫子道:“罢了。罢了。” 他打算给陆文名一个台阶下。 但陈砚之道:“夫子,学生不在意陆兄说什么。学生在意的,是社学之内,是否允人凭空污人清白!否则这个窃字,我可当不起!” 邱夫子心道,陈砚之此话好凌厉,是要逼着自己表态。 邱夫子不好卷入二人的争论,没有出声。 陆文名见所有人都沉默,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云举,对不住,是我方才说错了。” 邱夫子心道,此子倒是气盛了些。 见陆文名道歉后,他立即清了清嗓子,对所有人说:“诗虽好,时文也不可偏废,二者要并举。” “好了,坐下吧。” 陈砚之顺势道:“是。夫子。” 说罢落座,陈砚之提起笔,然后低声对前案的陆文名道: “陆兄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我可以在此向陆兄道歉。” 陆文名道:“此事已有计较,砚之,还是作题。” 陈砚之道:“陆兄既不挂怀,那我再赠一诗予你,灵峰三月春未老,山寺桃花半掩门。” “多少红尘名利客,不如童子读书声。” 陆文名大怒,心知陈砚之这诗的意思,是讽刺自己许举人洗头巾、送点心巴结贺仲焘,你与其这般费尽心力,倒不如安安静静多读些书。 陈砚之道: “陆兄,回去多读书。” “下次再想踩人,记得先把自己的诗写完了再说!” 陆文名都要气炸了,陈砚之的诗作好了,还作了两首,但他还一首没写。 现在要他写诗,他一个字都写不出。 …… 一场小风波后,次日再见,陈砚之看到陆文名与同窗见了自己,反是有些不一样。 陈砚之也没有半点芥蒂般,如以往那般与陆文名见礼。 社学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砚之划清界限后,反是大家想着将这事赶紧过去。 很快光斋节迎来尾声。 同窗们散心游山半日,然后在山间凉亭宴饮。 作为光斋节最后的活动,学生们自然要凑一笔钱作为宴饮之用,而余钱则作为答谢老师教导之礼。 光斋节的菜肴倒也丰盛,有切面,豆腐,芋头,鱼丸、素酒等等。 同窗们都是拿起碗筷大夹,吃不完可以打包。 这就有春游之意在其中了。 关了社学苦读一年,儒童们也难得有此机会娱乐一番。 而宴饮后便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那就是摇魁星。 就是准备一套土偶,依次是魁星、文昌帝君、朱子、状元、榜眼、探花、春祈、秋报等。 状元虽是科举第一,但朱子在闽人心目中地位极高,故排在状元之上,而魁星主文章排在第一,文昌帝君则主功名。 此乃崇儒,尊贤之意。 众人玩骰子定输赢,最高者得魁星。 日日诗云兼子曰,今朝最喜是光斋。饱餐酒食来摇彩,夺得魁星放炮归。 陈砚之本不喜赌戏,但与几位同窗耍得也颇有兴致。 看着同窗们都玩得非常开心,陈砚之心道,数年之后,科场困顿,生活受挫,还有几人有今日笑容。 且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了。 大约就是鲁迅当年看社戏,吃罗汉豆的心情。 最后邱夫子给每名同窗都送了一柄直扇。 直扇谐音直上,取青云直上之意,其中期待之意不用多说。 兴尽之后,众同窗各自辞别回家。 第二十七章 炌叔 暮春细雨初歇。 陈砚之趁着休沐,与三叔往古灵书院走去。 陈砚之一路走着,沿途但听溪水鸣溅,远山烟雨蒙蒙倒是一番好景致。 三叔道:“徐家的砖突然贵了三成,也不知何故?” 陈砚之心知三叔不会没来由言语这一句。 到了地头,书院已是搭了雏形,十几个乡邻正在上下忙碌着。 几名乡民见了三叔和陈砚之,都上前打招呼。 陈砚之突然看到一名四十有许的男子查验新砌的书院墙基。对方身着直裰,眉眼疏朗又有些许精悍,腰间挂着牙牌轻轻晃动。 一旁陈光的大哥二哥都站在此人身旁,神色恭敬,给对方拿着巾帕扇子。 陈砚之一看便猜到对方是什么人,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对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转过头对三叔道:“咱们这就属此地风水最好,以往老府台每年回村扫墓时都在这逛上半日。” 陈砚之听过这老府台,好像是本家官做得最大的。 这位老府台听说不是本宗的,是出自大义陈氏,但在古灵附近住过数年,两边有些往来。后对方中了进士,两边就联了宗。 明朝官场上联宗可谓非常常见。 有句话是‘凡同姓者,势可藉,利可资,无不兄弟叔侄者矣’。 先是同乡,同府,甚至隔着省都行。 三叔笑道:“头翁,此乃便是举人家的砚之!” 陈砚之上前道:“炌叔好!” 对方闻言,对自己知道他这个人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却没理会。 他继续对三叔道:“这些年在衙门熬坏了身子,今日方有空闲来老家走走。” 三叔道:“头翁得县尊赏识,整个怀安县哪人不知你的大名,趁着如此歇息歇息。” 陈炌道:“一时撒手不得,你到了城里,需找我吃酒。” 三叔笑着点点头。 旋即陈炌看向陈砚之道:“你就是砚囝?” “是,炌叔。” “挺有眼力的?你怎知道得我?” 陈砚之心道,对方果真是怀安县衙书吏陈炌,乃自家长辈,同时也是古灵村的头面人物。 “三叔和先生常在我面前提及炌叔。” 三叔道:“头翁,砚囝很能干的,书也读得好。” 陈炌道:“之前村里议修书院,连二十两银子都凑不齐。今日倒见青瓦覆顶,真是后生可畏。” “你为何要修此书院?” 陈砚之道:“炌叔,人之一生富贵全凭祖荫而来!所以我想重修书院,感激祖宗庇佑。” 陈炌笑了笑,显然不信,然后道:“屁话!” “我以往在衙门整理旧档时,恰见洪武年间有张田契,山后原有一百亩坡地原属书院学田。” “此事你爹有没有告诉你?” 陈砚之摇头道:“未曾!” 三叔道:“头翁,这里哪有一百亩地,再说还有十几亩不是本家的,是李家徐家的地。” 陈炌蛮横地道:“是不是本家我不管!” “这书院是陈家所建,那么这坡地也是陈家的。” “若是书院一旦建起,地就要收回来。” 陈砚之道:“还请炌叔明示。” 陈炌叉着腰问道:“陈颂之你识得?” 陈砚之道:“那是我大哥!” “他有无与你言语过我?” 陈砚之道:“大哥一直在外读书,很少回家,而我也有一年多没住在家里了。” “为何?好好城里不待,来此受苦?” 陈砚之道:“爹爹说了,乡里清静,正好读书养志。” 陈炌心道,此子小小年纪,应答得体,进退有据,待人有礼有节,怎给家中逐到老家来?他家大娘子也并非不讲道理的人,陈行台也是讲究体面的人,怎会做出刻薄庶子的事。 陈炌道:“我本道修书院是你爹爹主张,没料到却是你这囝哥。” “看来又要白费功夫!” 这时,山下土路有人至此,正是社学的陈先生。 对方打着伞笑道:“炌哥,怎回来也不打招呼,我好安排人招呼了。” 陈炌道:“衙门四月事忙,我此番早些回乡扫墓,也不需大费周章。” 见此陈砚之附和地笑了笑,陈先生道:“知道炌哥来此,我便带了药酒,泡得正好是山里长虫。” 陈炌闻言接过笑道:“正好,县衙里虫多,吃了此酒不仅有力气,还能驱虫。” 说罢,陈炌指向陈砚之问道:“是你学生?” 陈先生点点头,道:“是,厚道知大义。此番修书院就是他的主张。” 陈炌道:“我正与他问,他爹为何要将他丢这。” 陈炌转开话题道:“县里差事不好办,府尊的意思,要将怀安县撤并到侯官县以节省开支。” “县尊便要差我至旧县衙来,要催收积年拖欠的旧税,好对上面有个交代。” 陈先生笑道:“那以后乡里还不是炌哥说得算。” 陈炌道:“四老爷也在此处,哪轮到我来做主。” 陈砚之知道怀安县户少地狭,万历八年,天下推行首辅张居正的清丈田亩政策。 巡抚庞尚鹏因怀安县在清丈田亩事上迟迟不能落实朝廷的主张,于是上书朝廷将其撤县并入侯官县。 其实从洪武年起省里要撤并怀安县的主张一直在,这些年动不动就拿来压一压当地官吏。 陈炌道:“既是要修书院,就要好好做他,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城里的宗祠里族谱这里抄录一份,村里各房,各房支都要写上,不要乱了辈序。” “还有左近的田产,山场都记录,看看能不能都与县里报入祭产。” 陈炌言语几句,自有一等气势,三叔陈松皆听从,没有半句异议。 陈炌对陈砚之道:“咱们家里以往没有厉害的人,各过个日子,一盘散沙。如今……大家重新聚拢起来了。” “为何?你爹中了举人,他若作了官,家里蒸蒸日上,日子便越来越好!” 片刻后,下头但见徐总甲带着一干人到了。 徐总甲老远就招呼道:“见过头翁!” 陈炌对徐总甲则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怀安县有十六个乡,对应十六个总甲。陈炌是县里的老书办,自然看不上徐总甲。 徐总甲对陈炌神色丝毫不介意,反是笑嘻嘻地道:“头翁!向你道贺了。” 陈炌道:“什么道贺,都被从省城发配至旧衙来了。” 徐总甲笑道:“俗话都说,知县附郭乃下下差,咱们陈头翁出了省城,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陈炌道:“就算旧县衙也是四老爷说了算,轮不到我这个升斗小吏插嘴。” 徐总甲道:“头翁是老父母都倚重的人物,那不是县里红人,谁都要倚重的。头翁,今晚到我那住下,咱们好好聊聊。” “不必了,我此番来是回乡扫墓,随便向徐大总甲催一催积累拖欠的科捐!” 听了陈炌言语,徐总甲苦着脸道:“头翁高抬贵手啊!” “本乡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还望头翁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前,在县尊那边多说几句好话。” 陈炌道:“这话你怎不与赵头翁言语?” 徐总甲闻言,面上尴尬地道: “我也是入乡随俗,见佛就拜,这怀安县衙里哪一尊我都得罪不起啊。” 陈炌道:“此番你徐大总甲报上来的丁口数,比去年可是少了七口,这少出来的壮丁,今年的徭役要是摊下去……” 徐总甲立刻脸色大变,汗都下来了,当即拼命解释起来。 而陈炌将腰间的牙牌拿在手里,脸上则挂着冷笑。 “罢了,之后再聊。” 陈炌对陈砚之道:“书院的事修得不错。既是开了头,就不许半途而废。” 一旁徐总甲道:“之前为了修书院的事,村里乡里还没少闹着,若头翁有意,先央县尊将社学社田批下再说。” 陈炌道:“社学是乡里的事,这书院是咱们陈家的事,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要我看要不是有人暗中阻挠,这书院早就该修成了。” 陈砚之心道,不错,这修书院的事徐总甲怕是不赞成,暗指上次就是此人坏事。 因此陈炌此番回来,就是要压住徐总甲这地头蛇。 陈砚之看向三叔和陈先生心道,看来是你们请的人。 徐总甲道:“头翁,瞧你说的!只是这么大的事,谁敢做主啊,县里发话了吗?” 陈炌没有言语。 陈先生则趁机岔开话题,对陈砚之道:“你炌叔书法一向了得,每任县尊都是赞不绝口啊!” 陈砚之道:“炌叔你若愿写几副对联,我们实在是求之不得。” 徐总甲抹汗道:“乡里设下酒饭,还请头翁赏脸。” 陈炌点点头,当即与徐总甲一并下山去了。 徐总甲朝陈砚之招手道:“砚囝也跟着来!” 陈砚之道:“多谢总甲,我晚上还要读书。” 徐总甲见陈砚之拂了他的面子当即不悦,沉下脸道:“你事倒不少,邀你总不得闲。喝酒也不喝?” 陈砚之答道:“喝也不喝,主要分人!” 徐总甲闻言那个气啊。 但是想到卖出今年茶叶还着落在对方身上,只好将气憋进肚子里。 徐总甲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对陈砚之说道。 “不喝罢了,以后书院有甚难处便与我说。” 陈砚之听出,徐总甲这话里并非多诚恳,似故意道给陈炌听的。 说完这句后徐总甲又与陈炌攀谈。 山风吹在古灵溪旁,陈砚之觉得有些凉飕飕的,只见所有人如群星捧月般奉承着陈炌。 陈砚之心道,一个衙门普通官吏竟有这般权力。 陈砚之问道:“炌叔到底做得什么官吏,徐总甲也是一乡之长了,如此忌惮他。” 陈先生笑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要知道朝廷除了正税外,还有无数的摊派,而摊派之外,县里是可以操弄的。” “好比你交纳田税,到底要缴多少,谁也不清楚,甚至县令典吏都不知道,只有县里经久此事的老吏才明白。” “似你炌叔那般人物,手中都有一本父子相传的鱼鳞册。” “他说你缴多少你便缴多少,” “之前县里有个中户得罪了他。” “你炌叔笔下一改将其家中二十亩瘠田改作了肥田,最后逼得此人投水自尽!” 陈砚之对前方正与徐总甲言语的陈炌又了一眼。 书院最要紧的不是本身,而是祭田。明朝的土地税看起来很轻,实际上极重。 如何摆脱‘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局面? 祭田拥有朝廷的免税额度,就是一条途径。 陈先生顿了顿对陈砚之道:“重修书院要紧的不是书院本身,而是在于祭田。你炌叔是否与你提及书院原有一百亩祭田之事?” “有。” 陈先生道:“若是书院重修,日后将此田归于书院,列为族产。” “作为祭田,即可免去税赋。” “你炌叔正司户房,这事对他而言不难,若诡寄名下,两百亩也是不止。” 陈砚之明白,为何朝廷在籍田亩是越来越少。 但从地方宗族的角度考虑,你不这么做,也会有其他人这么搞。 陈先生继续道:“当初提倡重修书院便有他,但这学田如何划拨,倒是一笔糊涂账。” 陈先生笑了笑:“炌叔他十五岁进衙门,抄了三十年刑名卷宗,方有今日。” 陈砚之道:“真是厉害。” “难怪言及公门之中好修行,沾染因果太大。” 陈砚之这句说完,前方陈炌突然停下脚步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陈先生笑着说了几句。 陈炌看着陈砚之道:“别看今日你炌叔是这般,但十年后,你炌叔还是这般。” “而你在哪里,又有谁晓得?你是读书人,当明白少年当自强的道理。” 陈砚之道:“多谢炌叔提点,小侄受教了!” 第二十八章 何时制艺 在徐总甲那吃喝了一夜,受了些馈赠,陈炌吃得醉醺醺的直到午后方回县衙。 陈炌临行前,三叔陈砚之都去相送。 陈炌道:“你既要住在乡里便住下,但早晚需家里处好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 陈砚之对陈炌道:“炌叔说的是,我什么都不懂,还望炌叔以后多提点。” 陈炌点了点头,心道:此子这般懂事,陈行台此番确实做得不厚道。 陈炌昨夜与陈先生长谈过,因此对陈砚之的处境颇为同情。 他在古灵乡间一副横行霸道的模样,但到了县衙中,便成了县里正任官及佐贰官眼中一名老实忠厚的普通胥吏。 事事有着落,处处有回应,上官在他身上挑不出一丝毛病。 向县令禀了差事后,陈炌便到府学附近的一处宅院。 这里是陈颂之居处,陈家长子,陈砚之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颂之自就读府学后,便携妻子搬了出去居住,说是为了就学方便。 实际上陈颂之的妻子乃官宦之女,与他的继母相处并不融洽。 陈炌知有女眷不敢直入内宅,通禀后在中堂见了陈颂之。 陈行台是中秀才后方才娶了妻妾,故长子陈颂之还不到二十岁。 “见过大公子!” 陈炌在檐下行礼。 “炌叔进来喝茶!” 二人入内分宾主坐下。 “好茶!”陈炌赞了一声。 “内子祖父从南京捎来的钟山云雾茶,炌叔喜欢拿几斤回去尝尝!” “多谢大公子了。”陈炌笑道。 陈炌没有先提陈砚之及古灵书院祭田的事,而是先说起今年宗族祠堂祭扫之事,哪家出多少,哪家出多少这般。 陈颂之对此颇有微词。 陈炌知道陈颂之看不惯大夫人,总觉得对于陈家这边宗亲却不甚尽力。 “爹爹上京赶考,虽说将外事交给我,内事交给母亲,但家里大多还是母亲说得算。” “我也不甚过问,若有一日如我爹爹般考取举人,则又是另一回事。” “是了,老宅那边如何?” 陈炌给对方沏了杯茶,然后道:“我回乡看了一眼,书院确在重修。” “是砚之还弄的。” 陈颂之闻言站起身来,在厅里缓缓踱步。 陈颂之道:“爹爹当年有此主张,但从未与七弟言语过。他离家的时候,年纪这么小,怎可能知道这件事。” 陈炌问道:“会不会是砚之此番被赶出家门,故想做出些事让家里刮目相看?” 陈颂之道:“有这道理。” 陈炌道:“他虽在老家,但陈松他们几个都没把他当孩童看待。” 陈颂之道:“正德以来,朝廷之事一日多过一日,徭役一日繁胜一日。而今竟连已经荒芜和滨江圩塌的田地,还要分摊到其他田地上来征税。” “这不是任土作赋,履亩而税的本意,书院的祭田之事能让咱们族亲乡邻喘口一气,这也是当年爹爹的意思。” 陈炌见此又聊了几句,不乏对陈砚之的称赞,然后离去了。 隔间后,陈颂之的妻子步出。 原来她在隔间后听了二人言语。 “你道七弟此番重修书院是为了什么?” 林氏笑道:“相公,君子谋道不谋食,在我看来族田又算得什么。” 陈颂之问道:“那么你说爹爹当初提倡重修书院之意是什么?” 林氏笑道:“我记得爹爹上京前提了一句,说是路过南昌时拜会了老府台。老府台,谈及年少读书地方时,提了书院一句。” “你看……老府台虽与我们陈家联了宗,但毕竟还是疏远,借着书院的名头,大家好亲近亲近。” 陈颂之道:“只是提了一句罢了,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林氏道:“相公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是大费周章,但是日后爹爹和你逢了七叔公,只要他顺便问的时候提及一句,便是有心人。功夫要下在不显眼的地方。” 陈颂之道:“娘子说得对!但我怕别人说我们借人家的势。毕竟不是同宗。” “之前教授还道,如今官场凡同姓者,皆因势可藉,利可资,无不兄弟叔侄者矣!这是官场一日败坏过一日的缘故。” 林氏笑道:“相公说笑了。” “当年苏轼与苏颂也曾联过宗啊。一个是眉山人,一个是同安人,不仅隔着乡府,还是隔着省呢。” 陈颂之笑道:“我晓得,元丰时苏轼因乌台诗案牵连,苏颂也因陈世儒案一并下狱,二人共住在御史台隔墙相望。” “只是七叔公若不提及怎办?” 林氏笑道:“那还不容易,等到时候书院修成,摆个宴席,请他到那坐坐,都能讨一段缘法。到时候邀一邀我爹和我爷爷呢。” 陈颂之微笑,妻子不仅见识过人、知书达理,还能在仕途上提供支持。 真是贤妻啊! 陈颂之道:“反正重修书院是有利于宗族。七弟也有些本事,居然在乡里混得风生水起。我听炌叔说,老家的三叔,陈松,还有社学的陈先生都拿他当作人物,帮着他修这书院。” “书院修成了,我们也是颜面有光。” 林氏道:“反正弟兄还没分家,七叔做的也是为了陈家。” “他若在社学学得出息了,以后兄弟相互帮扶也是好的。” 陈颂之点点头道:“娘子真是贤惠,爹爹上京前曾与我道,吾身在,则为官绅,胥吏不敢登门,一旦身往,则家族破落在即。” “这些年想多少缙绅大族无人发科,整个家族亦随之衰弱,一代不如一代。我若能看见弟弟出息了,比自己出息了还高兴。” 林氏笑笑道:“一不小心,话就说过头了。” “我让吴嬷嬷把猪蹄炖了一整天,这时候正好入味!” 陈颂之一听猪蹄二字一副食指大动之状,笑道:“娘子有心了。” 陈颂之印象里,陈砚之性子颇为偏激,看来这一次被父亲逐出家门,倒是长进了不少。 “当初七叔到底因何事被赶出家门?” 陈颂之道:“这也不能全然说是七弟他的错。不提也罢!” 陈颂之道:“你悄悄送五两银子给三叔,让他好生照料砚仔生活。” 林氏问道:“是从公中里出吗?” 陈颂之道:“只要七弟一日不肯回家,娘都不肯原谅,自不好让她知道。自是从我们这里出!” 林氏答允了,当即吴嬷嬷捧出猪脚来,夫妻二人就着酒吃猪脚。 次日,陈颂之便往府学去了。 府学生员的斋舍有限,本是给廪生、增生居住,但廪生大多不愿住在府学里。 故拨给临县的附生居住。 而陈颂之虽有娇妻在侧,但仍是十五日一回家,其余时间都住在府学里攻读。 …… 转眼又到了夏日。 古灵社学里。 陈砚之正在研墨。 陈砚之则将心神都放在时文上。 从没有什么时文一定要采用八股文的形式,而是先人总结出这种作文方式最能吸睛,条例最清晰。 八股文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元朝时流行的是十段文。 因此破题、承题不对,剩下的诗赋、论策、表判都不用看,可节约考官与考生的时间。 陈砚之面上继续研读邱夫子安排的课业,私下则托徐周从城里买些程文墨卷来揣摩及背诵。 现在时文选本泛滥,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大多都往速成的路子去。 无论打根底的笨路子,还是用速成的方法,陈砚之都要试一试,双管齐下。 揣摩时文走的是一条捷径,肯定不如正统学习扎实,如此根基容易打得不牢。 不过陈砚之清楚,有时候短视、片面地追求眼前利益,未必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反而是正确的途径。 长期主义是没错,但经权需把握得住。 初期适当采取一些突破规则的手段,选择局部最优的办法,反而最后也能达到长期坚持的效果。 对于陈砚之而言,先把【分】提上去才是当前最要紧的,取得一定基础后,接下来才是积累的过程。【分】没上去,信心先崩了,又没有资源的倾斜,何谈长期主义呢? 你以为人人是儒林外史里的范进周进,能坚持熬到四五十岁出头? 现实里大把都是徐周这般二十几岁没考中秀才,失去家里扶持,道心破碎后就放弃科举这条路了。 他现在已经将徐周赠给自己的时文墨卷,以及其中心得体会都揣摩得差不多了。 《大学》《论语》《中庸》已学完,甚至孟子也快学完了。四书正本朱子的注释,他都已一字一句读进去,然后背至滚瓜烂熟。 仅仅背诵还不够,还要融会贯通。 如何融会贯通,便是往自己身上去贴。 如明末大儒刘宗周读书时,为了践行“慎独“功夫,在书斋里摆了一个空棺材模型,将《四书》置其上,每读一章,便反躬自问:“若此时此身将死,我对得起孔孟这句话否?“ 这便是切己体察。 陈砚之一边想着一边将课业抄录。 这时邱夫子走到陈砚之面前,陈砚之起身道:“夫子。” 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还未开笔制艺!此番月考就继续考读四书心得吧!” “是,夫子。” 社学有旬考月考,到了年中以后其他七位同窗已是考制艺了,准备明年县试。 但陈砚之四书没学完,没有与其他同窗一并考试。 邱夫子细问陈砚之四书,一一考校过去。邱夫子见陈砚之不仅是四书和四书注释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很多阐发上已是制艺的层面上。 邱夫子暗暗吃惊,这已是可以开笔制艺的程度了。 邱夫子教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学生不仅聪慧,而且勤奋意味着什么。 “你欲参加明年县试么?”考毕邱夫子问道。 陈砚之道:“全凭夫子安排。” 邱夫子道:“你近来揣摩时文太过了,你读四书还不到一年,最好等底蕴再深厚些再去考,到时县试有个好名次,再一鼓作气县府二试连捷。” “否则勉强过了县试,也落榜于府试,岂非白忙。” 陈砚之道:“夫子所言,学生谨记。” 一个师字大过一切。 尽管心底不是这么想,但面上还是要顺着邱夫子的意思。 邱夫子点点头道:“天下大忌在于欲速则不达。你若能十五岁时县府二试联捷成为童生,已胜过本府九成的读书人。” “徐周也是十九岁时才成的童生,太早赴科场,容易折损锐气。老夫衡文过道试,不会害你的。” 陈砚之心道,明朝很多能臣都是十二三岁便成了秀才,似杨廷和十二岁举人,张居正十三岁便参加乡试。 而按照邱夫子的规划,陈砚之要用两年功夫背诵四书以及朱子的四书注释,还有大量的诗赋训练,到了第三年的功夫才慢慢教些开笔制艺的功夫。 邱夫子教的是不错,但还没到因材施教的程度。 陈砚之心道,你不教,我还不能自学吗? …… 月考之后,众儒童们看着制艺的卷子,陈砚之不免有些羡慕,他看着在场儒童的卷子。 有些人哪怕是练艺两三年,甚至五年的,作出的文章也不过尔尔。 当然陈砚之也知道其中有个从知道到做到的差距,但他觉得自己真正下场,可以…… 陆文名倒是真切地看着这一幕。 半月前陆文名之父子宴请邱夫子,安排一桌上等酒席,陪席还有几位乡绅商贾。 而作为商人子弟,陆文名自是会来事的,宴上一阵吹捧,令邱夫子好生风光。 酒席之后又奉上几色礼物,还言等邱夫子六十大寿时,请个十番到他府邸上闹一闹。 之后邱夫子找了个日子,便带着陆文名,贺仲焘,江国采三人参加许举人的诗会。 三人自是够不着这诗会门槛。 全靠邱夫子用自己的人脉,给弟子们铺路了。 许举人不仅在县里,甚至在府里都是有名望的人物,与会最低的也是县学的生员。 只要他们替你说几句话,文名也算有了。 诗会上正好许举人要做一个文录,选一些同乡贤才的诗句。 邱夫子早为陆文名选了一首,并润色一番后便荐给了许举人。 许举人当场答允了。 陆文名更是激动不已。 以许举人在怀安县的名声,文录撰成后照例会抄送本县官员乡绅一份,陆文名的名声便可借此传扬开来。 下一番县试府试时,只要陆文名文章作得不错,能被当面提堂,县令知府问起来时,便能递上一句话。 若能稍稍看在许举人的面上……这里都是其中不轻易示人的关窍。 想到这里,陆文名心底一阵舒畅。 他看了陈砚之一眼心道,此人连开笔制艺都不能,与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慢慢学着吧,到时他早已是童生,甚至生员了。 陆文名此刻已是憧憬起自己穿上襕衫的样子了。 第二十九章 贵人 暑热之时。 陈砚之与陈光一并蹲在墙角吃甜瓜和西瓜。 陈光家里正好有数亩瓜地,陈光每日捎来投喂陈砚之。 陈砚之啃着瓜,然后将瓜皮往鸡圈里一丢。 “这瓜挺甜的。”陈砚之忍不住赞道。 “多余带瓜么?” 陈光吐出满嘴瓜瓤道:“还有几个,等着下午咱们再吃。” “全都给我拿来!再给我打桶井水!” 陈砚之言道。 陈光笑道:“是啊,砚之你会吃瓜。这瓜泡了井水更好吃。想想就是嘴馋。” 陈砚之闻言笑笑。 三月斋内,邱夫子热得正打着扇子,一旁是早已泡得寡淡的茶水,这时陈砚之端着一案切好的西瓜和甜瓜入内。 “夫子!这是学生孝敬你的。” 邱夫子见西瓜甜瓜切得齐齐整整红,笑道:“你这孩子,自己吃了便是,何须送来?” 陈砚之知道邱夫子没有推辞,将食案搁在桌上恭敬地道:“得了夫子日日教诲,学生略表心意。” “天气炎热,这瓜在井水里镇了半日,正好解解暑气,润润喉嗓。陈先生那边学生也准备了。” 邱夫子笑了笑道:“井水镇过的。” “有心了。” 邱夫子伸手取过一片西瓜道:“砚之,你对于时文,要与同窗彼此商量,日常切磋。以学会友,以友辅仁。独学而无友,则易孤陋寡闻,切记不可闭门造车。” “当然想凭一人之力固然可嘉,但也要凭着家里的托举与同窗的互助。” 陈砚之一听即明白。 当一个领导告诉你要注意团结的时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你打小报告了,给你上眼药了。 陈砚之毕恭毕敬地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学生并非有意独来独往,只是初入一馆,课业上生怕跟不上诸位同窗,故而多花了些功夫在书本上。往后定当多与同窗切磋,不负夫子期望。” 他略顿了顿,语气诚恳地道: “至于时文……学生确实喜欢,也盼着能早日赴考,将来若能得个功名,一则可慰父母养育之恩,二则也不枉夫子这一番教导栽培。只是学生根基尚浅,恳求夫子在时文上能多多指点学生!” 邱夫子听了频频点头,然后将瓜瓤吐在巾帕上言道:“盛唐之于诗也,实气魄过人!” “而今不少人都只是揣摩时文墨卷,而不去研读古书,穷于经籍,需知这墨卷怎如古籍经典。” “我是怕你舍弃眼前宝山而不顾,反而去瓦砾堆里寻珠玉啊!” 陈砚之闻言也有点明白了,自己也不是完全对的,科举的路上还是要多听听前辈的意见。 “学生记下了。” 邱夫子心道,陈砚之确实出类拔萃,可以比其他诸生早一步。 想到这里邱夫子从书柜里取下一本书道:“一馆不是二馆。你在二馆不交际,到了这里还是要与同窗往来。” “这两本是老夫近日所看的时文类钞,你拿回去抄录后再细细揣摩。” “后年你十三岁了,到时去试一试。这已是老夫不轻易为你破的例了。” 陈砚之接过时文类钞道:“学生谢过夫子。” …… 课休之际,一馆同窗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陆文名上上下下联络同窗好不热闹。 江国采刚从外回来走到陆文名旁低声道:“陆兄,你看到了吗?夫子和先生案上各放着西瓜和甜瓜。” 陆文名瞥了一眼窗外道:“定是陈砚之切的,我今早看见他与二馆的人一并吃瓜。” 江国采哼一声道:“此人倒真会巴结!” 陆文名心怒,自己上一次给许举人洗头巾,结果被陈砚之写诗冷嘲热讽,结果你自己却给夫子、先生偷偷送瓜。 正想之间,陆文名看到陈砚之入内。 陈砚之坐到末案上,徐明入学后坐在了第六案,而陆文名坐在了第七案。 一馆里七名同窗都要赴明年县试,唯独陈砚之一人还在预备中。 同窗们读书时有些遮遮掩掩。 有个同窗弄来一本诗集或时文,只在几个好友间相互传阅或者索性根本不给他人知道。 好似自己所知是什么武林秘籍,不传之秘一般。 有什么消息,也都是在小圈子里传递。 陈砚之新入学的,又得罪了人缘最好的陆文名,于是就被排挤在一馆的圈子之外。 当然陆文名也知道陈砚之得到夫子和陈先生的赏识,所以不敢如之前二馆那般明着排挤,但暗搓搓的隐形疏远肯定是有的。 这一切邱夫子当然看在眼底,所以让他多与同窗往来,可陆文名反而编排了陈砚之几句,将不是都推在了他身上。 陈砚之倒安之若素,他一边读邱夫子所学,一边则将徐周给他的墨卷和心得体会都读熟了。 这都离不开这半年来每夜的苦读,当然这也少不了蜡烛和猪油拌饭的功劳。现在这个年纪,陈砚之无论是记忆力还是专注力都远超同龄人。 他记得明末很多读书人,连经史都不翻阅,专攻讲义、时文、墨卷,甚至将程文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专门往考场上套题目。 江国采主动到陈砚之面前道:“云举,明日休沐,咱们打算一起去方山那边买几本时文选集,你愿不愿同去?” 陆文名也笑道:“是啊,一起去吧!” 陈砚之道:“夫子说我钻研时文还太早,算了吧。” 陆文名笑道:“这几日都看着云举看时文选集呢。” 陈砚之笑笑,两个人平日对自己避之不及,今日忽然来邀,哪里是什么同窗之谊。若真跟着去了,一路上不知要听多少阴阳怪气的话,回来还不知被编排成什么样。 美式的霸凌,我这里有PARTY!你们猜猜谁没被我邀请。 中式的霸凌,我这里有个团建,你必须参加。 陈砚之道:“江兄、陆兄盛情,砚之心领了。” “只是夫子方才特地嘱咐,说我根基未稳,眼下当以经籍为主,时文不可贪多嚼不烂。这不,刚给了我一本书让我抄录研读,明日休沐正好抓紧抄完,不敢耽搁!” 江国采惊讶道:“是夫子给的时文?能否给我抄抄。” 陈砚之淡淡地道:“未得夫子允许,不敢另借他人!江兄,还是自行问夫子吧!” “你!”江国采胸口起伏。 陆文名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云举请自便!” …… 陈砚之伸伸懒腰,今日休沐,昨夜正好将夫子给的时文类钞全部抄毕,总算没有耽误了功夫。 抄完后他打算白日歇息片刻。 旋即他想到四书自己已是读得差不多,下面是该选本经了。 科举不用尽学五经,选一经为本经即可。 五经之中,以诗、书、易最热门,其中又以诗经最大众化,最热门。 而礼记,春秋选得人少,其因就在经义繁杂。 经学之难,不同于四书。西汉的时候就有五经博士,一个读书人皓首穷经专攻一经。 明朝不少科举世家都是以经义传家,都是祖孙相继专攻于一经。甚至还有专门地域性,比如莆田之书,常熟之诗,安福之春秋,余姚之礼记都名闻天下,当地读书人都是集体研习一经。 四书大家都选择朱子注释的版本,这点上没有争议,但五经就难了。 每个经义甚至都有几个不同的流派,比如最大众的诗经,因这一经考生读得多是毛注这一版,相差不会太多,但竞争也最激烈。 但春秋则有三传,如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作为考官如何取舍,就是一个玄学的内容。 如乡试春秋房考官治左传,正好碰到了治公羊传的考生怎办? 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各自内部也有流派。 因此春秋房里的水很深。正因为有了不透明的空间,就给人浑水摸鱼的便利。所以没有背景的考生,就老老实实选人数多的赛道来走。 但也有读书人会觉得人多的赛道竞争激烈,故意选人少的。好似避开竞争,但恰恰选择了风险。 这就如同学校在该地域只招收一个名额,你也一闭眼往里面报一样。 受师资所限,邱夫子的本经是《易经》,父亲陈行台的本经也是《易经》,如此也不算学偏了。 陈砚之有些疲惫,打算小眯片刻再读书。 …… 三叔正在灯火下给陈砚之缝书袋。陈砚之这书袋用了久了,磨损了多次,他便动手缝补。 算了算天快亮了,三叔便荷锄下田,却见陈砚之屋子里灯火盈盈。 三叔知道昨夜陈砚之读到三更,而今日天不亮就又起床读书用功了,他依稀记得当年陈父陈行台在乡里读书,也是如此用功吧,一直到了中举之后搬入了城里。 少年人不知节约烛火,大早上就点起了灯,着实太费钱了。 三叔心底觉得陈砚之花钱不太节约。 片刻三叔已是下田了,正走之间。 乡邻问道:“你家的秀才,又在费灯油读书了!若读出个相公来,就不算大手大脚了。” “能从城里人家斋到乡下斋读书,日后定是有出息的。”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给你们陈家修书院,啥时也给我们修修宗祠。” 三叔闻言有些尴尬。 乡邻们不由笑谈,陈父当年点灯读书已是乡里头一例,当时他已是秀才,如今陈砚之这般,不免惹人侧目。 …… 正在这时,村外有一官轿行过,有一五旬之人在此歇脚。 对方抖了抖衣裳,看见村中有一盏灯火,不由称奇。 “停轿!” 一旁长随问道:“老公祖有吩咐?” 对方看着灯火道:“老夫想起晁冲之一首诗,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 “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 长随道:“此诗用在今日,倒像是专为老公祖眼前光景所写。穷乡僻壤竟有这等向学之气,实是此地文风不坠之象。” 对方笑道:“不知这村里谁在此读书?是谁家子弟?” 旁人道:“唤当地里长问一问便知。” 对方点点头,过了片刻,徐总甲提着裤子在乡间土路上飞奔,匆匆忙忙抵至,战战兢兢地下拜道: “老府台在上,里正徐拯参拜。” 徐总甲在乡里威风八面,但见了这名官员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大气不敢出。 “老夫久不到乡下走动,不知里正祖上功名如何?”对方问道。 徐总甲埋着头道:“回老府台的话,小人素封之家,祖上并无功名所出。” 对方道:“虽说素封之家,但你出任里长,也算有宦兴之志了。” 徐总甲闻言浑身一颤,大喜道:“全凭老府台安排,小人必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老府台左右皆面露莞尔尴尬之色。 似这般勤学的子弟,断难出自此人家中……老府台念及此,轻咳一声道:“总甲若能造福乡里,则福报必及子孙。” “敢问这一大早,村里是何人在点灯读书?” 徐总甲道:“是本乡举人陈行台的庶子陈砚之在乡读书。” “每日如此?” “回老府台的话,确实每日如此。” “陈行台。”对方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 “此子焚膏继晷至此,足见勤奋,只是不知学问如何?” 左右道:“老府台,要不要召来问一问?只是路程仓促……” 对方道:“既路程仓促那便不细问了。你告诉他一声,举业发身,乃读书人正途。” “我与本县县主有旧,他是识才之人,求贤若渴。明年县试时让他试一试,若文字能清通,就不会负他。” 说到这里,对方对长随吩咐道:“老夫困顿棘闱十载,方有今日,既是同宗子弟,见了不可不勉励一番。” “取些银子给他。” 说完对方便上轿去了。 亲随当即取了五两银子丢给徐总甲道:“老公祖的心意!你务需带到!” 徐总甲双手捧着银子心道,一个四品知府的随从就敢这般看不起人。 “此子有幸,能得老府台这句赞,便是他莫大的造化了。小人这就去将老府台的心意带到。”” 亲随点点头便走了。 第三十章 顿时不一样了 清晨。 三婶摸黑起来煮饭了,已是禀明宗祠过继来的丰仔乖巧地坐在炉边添柴。 饭烧好了,三叔下田去。 三婶将饭菜装在饭甑里,放在陈砚之的门口。 小寐了一个时辰的陈砚之起床吃饭,点灯夜读毕竟是费钱,所以白日光阴才要珍惜。 所以宰我昼寝才被孔子骂得那么惨,连午睡都不行。 陈砚之决定趁着休沐,趁时进取,今晚早点休息就不点灯费油了。 陈砚之吃过饭正要继续读书,正好徐周来访。 “砚之!” 陈砚之大喜起身道:“师兄!” 徐周点点头,道:“时兴的时文我都给你购来了。” “邱夫子诗赋虽好,但时文造诣不足,熟读程文倒是出路。” “我给你的旧文,你都背得纯熟了吗?” 陈砚之道:“多谢师兄,我都背熟了。” “这便还你。” 徐周以往给他的旧文他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他在读的也是托入城经商的徐周替他购来的。 “不着急,放在我手中一时也是无用。”徐周接过陈砚之端来的茶水,“我近来入城作笔墨生意,与官宦士人闲聊大有长进,从中受益匪浅。” “当今程文分为四等,第一等是程墨,这是官方样式,每科放榜拿出来公示的取中范文,此乃京师的主流。” “第二等是房稿,会试乡试都是分房阅卷,是取中各房考生的卷子,此为各房考官的喜好。” “第三等是行卷,本省举人之所作,乃本省文风所向。” “第四等是社稿,是本地诸生会课之作,作者是本地府学县学的生员,也是教化所往。” “我给你的除了程墨、房稿、行卷,最多便是社稿,其中有府学县学生员所作,也有省城四大书院弟子所作。此中要用心揣摩。” 陈砚之明白了徐周的意思。 这好比后世你要投稿,一般首先是市一级的杂志,报纸,等到发表一定篇数,你附上过往成绩然后再投省一级的杂志,报纸,在这里取得展开后,最后才是投全国层面的。 而如果你直接投大杂志,很容易因没有名气,编辑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刷掉。 要一步步来,不要想着一步登天。 徐周又道:“当然时文之风向也一直在变,拿洪武永乐年间的程文放在现在套肯定不行,甚至成化弘治都显老,最好的当属正德嘉靖,年代越近,越是新鲜出炉越好。” “所以以往的老儒常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取中的程文越来越多是邀宠献媚之文。” “我听城中官宦所言,正德以前,学风尚且醇厚,但是正德以后,风气日渐败坏。嘉靖更是这般,官宦士绅不再谈论文章政事,行谊气节,改而求田问舍,营声利,蓄伎乐。” “如今读书人不再以诵读经书、钻研科举时文、教书授徒为业,而是沉溺于歌伎舞女、赌博以及和官员们往来议论是非。” “此乃大坏。故今日有识之士大谈复古之风。” 陈砚之心道,难怪鉴于此弊,后来王世贞才举复古大旗,说白了这文化斗争,就是新旧的斗争。 陈砚之道:“其中乃儒家法先王和法家的法后王,一个是追求传统,一个是改革出新。” “此为大不同!” 徐周闻言心道,此子小小年纪竟能说出如此精深之语。我若不是进城后听闻官宦所言,断不会有这等识见。 徐周低声道:“听说当今天子,乃历代皇帝中最精于此道者。” 陈砚之点点头道:“这乃天家的事,咱们议论不得。” “师兄在外面见识的都是达官贵人,往来谈吐自然不同。我只在乡里闭门读书,这些道理,若非师兄点拨,我是想破脑袋也悟不到的。” 徐周闻言大笑。 “我先揣摩社稿,将几个书院和本地生员的文风把握透了。以后多有劳徐师兄了。” 说罢将买书的银钱给徐周结了。 徐周道:“云举给多了。” 陈砚之道:“有劳师兄跑腿,无论多少都给我买来。” 徐周收下后道:“我原以为商途没落。哪知行商数月,远胜过十年苦坐寒窗所得。” “其实你说得不错,我每日兜售笔墨,出入达官贵人家中,方知什么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如识人无数的道理。他们都云读书只要读到精深,不怕无人赏识。” 陈砚之叹道:“酒香也怕巷子深。” “师兄既见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可有人提携过师兄?若还没有,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清师兄的本事。师兄且把生意做下去,将来说不定是我求师兄提携呢。”” 徐周本有弃学从商的失落感,听陈砚之这么说,失落感倒少了许多。 他起身告辞 陈砚之将徐周送至门外道:“往后师兄每次从城里回来,务必来我这里坐一坐。你的见闻比时文集子还金贵。” 这一番不知不觉聊了小半日。 但见窗外已是日晒三竿,这大好时光,正应勇猛精进,用来读书进取。 陈砚之继续读书。 …… 徐总甲当即返回村里,看到陈砚之在窗前读书。 徐总甲心道,此子比我家徐明可勤奋多了。 想到这里,徐总甲敲了敲门。 陈砚之早从窗户看见徐总甲,等他敲门后方才起身开门:“总甲有何贵事?” 徐总甲陪着笑脸道:“砚囝,好事好事,有贵人要抬举你了。” “什么贵人?”陈砚之倒是不咸不淡地问道。 徐总甲本要吊陈砚之胃口,这时改了主意道:“就是老府台,你们陈家属他官最高了。” “老府台?” 陈砚之听了心道,这位老府台名叫陈墀,是出自大义陈氏。 这大义陈氏与濂浦林氏乃本府并驾齐驱的两大官宦科举世家。 濂浦林氏历史上是五尚书八进士。 而大义陈氏则四世九登黄甲,又有种说法是九条金带。明朝官员一二品可腰玉,腰犀,而官居四品以上可以腰金。 而这位陈墀当初在古灵居住过数年,后来中了进士,陈家便与他联了宗。 其实两边关系也不远,大义陈氏之祖陈令镕,与古灵陈氏之祖陈令猷,陈令图,都是随王绪,王审知入闽的陈檄之子。 因此这个联宗,还真不是乱攀亲,有族谱可查。 陈墀数年前出任过南昌知府,如今闲居在家。 陈砚之精神一震问道:“老府台呢?我前去拜见。” 徐总甲暗笑,你陈砚之也是看人下菜碟。 徐总甲道:“老府台有要事在身,便走了。但他看你读书至天明甚是辛苦,便赠了你三两银子,作为勉励。” 说罢,徐总甲便取出了刚换好的三两银子。 三两? 按照过手三分肥而论,约莫是给了五两。 陈砚之道:“那改日再往府上拜见。” 徐总甲笑着道:“不忙,老府台说了他与县主有旧,只要你文章作得好,明年县试时必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陈砚之道:“可我去年年底方才开讲的四书,这还未开笔制艺呢,如何去得县试?” 徐总甲闻言笑道:“你是文运天降,有什么不行。开笔制艺对你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 “明年县试定要应考,切不可负了老府台的美意。他日更上一层楼,莫要忘了我老徐!” 陈砚之道:“总甲,多算我几个茶钱就好。” 方山露芽卖给琉球商陈家,按道理陈砚之和三叔都有抽成,但徐总甲把揽地方,在乡民这边又要了一笔好处。 徐总甲心道,此子不好得罪,但钱又不可不收,如何与他攀些交情。 徐总甲眉头一动,想到一个惯用空口落人情的办法。 徐总甲笑了笑道:“是了,砚囝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我知道几户不错的人家,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亲事?不必了。”陈砚之摇头。 徐总甲满脸笑容道:“为何?多好的事,是时候……” “我……肾虚!” 徐总甲满肚子的话都憋回了肚里。 “这小子!” 打发走对方,陈砚之把玩着手里的碎银子心底微笑,自己正想着有什么名目参加明年县试,而今倒自动送上门来了。 …… 一大早,陈砚之上学。 路遇乡老陈伯,对方竟笑着与自己打了招呼。 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都停下脚步与陈砚之言语,还请他散学后到家里坐坐,吃个饭款待一番,颇为热情。 陈砚之笑着一一应诺,继续上学读书。 乡民道:“以往倒没觉得砚囝如此周到。” “你上次还不是说,砚囝上学散学只见他边走边背书,见人也不理睬。” “卖茶还收了你抽头?” “诶,人家读书背书的事,一时没见着又有什么。” …… “先得识人,得了文名,在本地同窗间有了名声,日后举业方可得大老爷青眼!” 陆文名与同窗们闲聊。 陆文名道:“我爹爹正好识得一书商,打算将我与贺兄平日所作的诗集都拿去印刷上百本拿去送人。” 贺仲焘闻言颇为矜持地点点头,他固然清高,但心底还是有扬名的冲动。 不可否认,在这件事上他要靠陆文名助力。 众同窗们心底都有计较,你陆文名的诗词如何能与贺仲焘相较,这般也是借对方名声为自己添色。 陆文名道:“诗集位列贺兄名号,我附于尾翼。” “诸位若有意,也可列名其中,为此诗集争光。” 几位同窗们都是大喜,他们都是普通的读书人,连童生都谈不上。 能够出书列名其中是光宗耀祖的事,众人纷纷道:“我等亦愿附于贺兄陆兄尾翼。” 贺仲焘听了有些不快,你陆文名出钱刻书,我也是忍得与你一起列名了,其余人也配? 当下贺仲焘不太欢喜,但他没说什么。 而陆文名大为得意地道:“还是仰仗诸位增色。” “待到来日县试之前,咱们再作个文会,邀请几个在县试、府试中名列前茅的童生,最好再请个得过案首的,一同聚一聚。” 同窗们纷纷吹捧道:“还是陆兄计较周全,这般既可请教县试府试的经验!” “陆兄,若是县试府试联捷,便可由童生转入城中书院,如此更是前途可期!” 陆文名道:“我可舍不得诸兄,最好一并联捷。这般咱们师兄弟皆名列金榜,岂不痛快。” “只是有些人,怕是连县试都去不了!” 说到这里,同窗们都是微微一笑。 这时见陈砚之入内,立即停了话头,以此形成信息上的屏蔽。 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案末写字的陈砚之,陆文名莫名一笑道:“我今日从家里带了千层糕,自会分给诸位。” “多谢陆兄!”众同窗笑着道谢。 众人在前面分食千层糕,陆文名如今对陈砚之连场面话都不说了。 陆文名心道,你陈砚之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反正是我带的,不给你又如何? 索性以后都不给你分了。 大家都有,又是独你没份! …… 正在这时,邱夫子入内。 陆文名与众同窗立即结束了下午茶兼私聊,将千层糕放好一并坐于案后。 邱夫子看了一眼,当即走过去,伸手往人的板凳上一按,旋即摇摇头。 邱夫子一一按去,到了陈砚之的凳旁一按,方露出称许的神色。 然后邱夫子对众人道:“早与你们说了多次,读书需立志,要做得十年冷板凳!” “古人读书坐破寒毡,磨穿铁砚!只有这般,拾他青紫,方才唾手不须忧。” “尔等各个凳冷如铁,如此心浮气躁,如何能读书进取,争一顶方巾!” 陆文名心道,夫子怎么一日三变,之前还不是说要与同窗也要多交游么? 今日又寒窗苦读了。 “陈砚之,你的勤勉夜读之事连老府台都有所耳闻,我也甚是嘉许!” “方才我触你板凳温热,课后进前两案来!从明日老夫教你开笔制艺!” 但见邱夫子面带笑容言道。 而坐在陈砚之身前的陆文名和徐明也是满脸讶异。 所有人的云片糕顿时不香了。 陆文名心道,我费尽心思,花了多少银钱,整日想要打通关节,这才好容易在许举人那露脸,还与贺仲焘一起出诗集。 此子什么也没做,居然坐在家里,得到老府台青眼,被夫子允许破格参加县试。 得老府台一句赞誉,要胜过十个许举人推举啊! 这等狗屎运道,我要…… 想到这里,陆文名都要气炸了。 陈砚之平静收拾桌案,如今得人青眼,待遇顿时不一样了。 陈砚之曾宦海浮沉,早已荣辱不惊。 最要紧是可以学制艺了,离县试还有大半年功夫,我来得及。 第三十一章 论友 课间邱夫子到了陈砚之面前又是指点了半个时辰。 邱夫子在指点学生课业上从来都是这般用心。 “你四书还未读毕,离开笔作文还早些,但离县试还有半年多,现在赴考着实仓促了些。” “但老府台既是恩典,如何你也要一试!科举之事有时候并不是文章写得好,便能过关的!” “还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邱夫子由衷地感叹,而陈砚之则依旧毕恭毕敬地道:“多谢夫子栽培!” 邱夫子见陈砚之并未因老府台赏识而有丝毫飘飘然之色,更是心道,此子胸中格局颇大,值得栽培。 邱夫子拍了拍陈砚之肩膀,欣赏地道:“勉之。” 课后,陈砚之换桌案,这一次坐到了陆文名前面。 …… 陈砚之道:“陆兄,有句话是【真金不镀色,假铜必鎏光】,这回坐你的案前,以后多指教了。” 陆文名尴尬地道:“云举,有老府台抬举,我哪里放在你的眼底。” “日后青云可期,我又哪敢当得指教二字。” 陈砚之笑了笑不说话,摊开笔墨,然后留给了对方一个后脑勺。 陆文名大怒,几欲昏倒,心道:你陈砚之倒好,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不是就老府台省亲路过,看到你恰好在读书吗?这般狂得没边了。我也常常点灯夜读,怎知你不是故意知道老府台路过,费尽心机地故意卖弄,骗来老府台青眼。 真以为老府台让你参加县试,你便能上吗? 你还未开笔作文呢,大半年能会制艺,考上县试有鬼了。我学了两年多,也远不敢说有把握。 “陆兄……” 陈砚之又转过头来,陆文名立即按下怒容,满脸堆笑道:“云举有何见教?” 陆文名心底揣测,对方会不会想要主动与自己修好。 我还有一块千层糕,只要他稍稍放低态度,我便分给他。 陆文名细想又有些后怕,他之所以敢得罪陈砚之,还不是赌他这辈子翻不了身。若早知道他能得到老府台赏识,我怎敢这般。 见陈砚之主动转过来,便从心底生出期望来。 陈砚之看到对方从满脸阴郁到堆满笑容的神情:“劳动陆兄,桌案往后推一推!有些挤!” 陆文名尴笑道:“好。” …… “唐时就有行卷的规矩,宋朝制举前也要先投书给在京两制以上的大臣。” “宋朝科举方有了糊名之制,但官员们皆反对,认为这纯以文章取士,无法考察考生的道德。” “你而今有老府台一句话,便有了依恃!” 陈砚之心道,他听过很多作家要出版,也是先认识人,然后混圈子,最后打通出版这条路子。 “先生所言极是,本朝科举虽是糊名但是对乡试会试殿试而言,而小三关也是不糊名的。” 陈先生道:“不错,县试、府试里作出的文章,一般而言水平大差不差,不会悬殊太多。” “同样两份差不多的卷子,一个熟人,一个生人,你说你是考官,取谁?” “天下科举最酷最烈的大省,首推南直隶,其次则是浙江,江西,福建。本府作为省城,官宦乡绅所居,数不清的科举大族。” 陈砚之心道,原来南直隶这么早就如此牛逼,难怪后世苏教版的难度与人教版就是不一样。 “作为附郭县考生,你勉强算通过了县试,但在十县之中,要想在府试中崭露头角怕是极难。 “再说本县虽说人口稀少,但文风丝毫不弱。” “嘉靖五年的状元公正是出自本县,那年同科高中,还有四名怀安县籍进士。” 陈砚之心道,没错,除了状元龚用卿,还有陈由的兄长陈京。 怀安县总共才十六个里甲,一甲按一百一十户来算,就是一千七百多户,人口不满万。 居然一科出了五名进士,其中还有一个状元。 这意味着考生的水平都很高,非常接近,到时候决定去留的很多时候就在考官的一念之间。 陈先生道:“无论县试、府试多难,只要你有老府台这句话,考官在县试、府试时就不得不认真看你的文章!” “到时即便不取,也会拿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陈砚之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他曾经想过,他之所以揣摩最新时文,是法家的‘法后王’路线。 陈砚之认为自己没有背景,因此没什么依仗,也没有人替他传扬名声。而你一文不名时社交的性价比是非常低的。 所以考场一切就按着考官的意思来,不要玩复古的一套。 考官喜欢看什么,你就写什么。 不要怕被人说是跟风,更不要趋于世俗,与上面对着干。上学开会都要积极坐第一排,与上面积极靠拢。 可要踩准考官喜好,何其难也,一不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 但现在你可以不那么功利地去做。 陈先生拍了拍陈砚之的肩膀。 “切莫担心有人说你攀附?或是借了老府台的事,多少人有这机缘,求也求不得。” “似贺仲焘,若非他小有神童的名声,夫子也不会免去他十担新米的开讲之费了。” “很多时候你寒窗苦读十年,也不如贵人的一句话!” 一件事上,有人打心眼里为你高兴,有人则羡慕嫉妒恨。 陈砚之道:“多谢先生提点!” 陈先生忽道:“你修书院的事,徐总甲定没有告诉老府台!” “他是藏了私心!否则便不是给你留下一句话了。” 陈砚之闻言道:“徐总甲是里长,自不愿我们陈家将书院修起来。但正如先生所言,老府台给的是一个机会,文章才是学生自己的事。” “他若说了,学生记得这份人情,他没说也无妨。日后自有文章替学生说话的时候。” 陈先生点了点头心道,此子看事一针见血。 …… 徐明自从转入一馆后。 他见陈砚之虽被陆文名排挤在外,却始终沉静自持,不参与同窗间闲谈,埋头研读时文墨卷。 更令徐明意外的是,陈砚之不经意间得了老府台的青眼,可见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当初二馆的事,自己若让陈砚之留下芥蒂,实是堪忧。 他听人说过一件事,有个读书人在书肆看书,旁边一个官员见他貌丑讥讽他,老鼠拖生姜。 后来这读书人中了进士,到了刑部任官,而这官员夤缘事发,正好落在了这个读书人手上。 结果官员遭到重判,判决当日,这读书人对他道了句‘老鼠拖生姜’。 这官员才知道当年一句讥讽为他带来了大患,后悔莫及。 徐明心道,自己刚入一馆根基浅薄,而且他知道他父亲得罪了陈砚之,尽管之前徐总甲还交代自己要与陈砚之交好。 散学后,众同窗簇拥着陆文名商议刻印诗集之事,陈砚之无事便早早离开。 这时突然骤雨降临,陈砚之未带雨具。 徐明立即收拾书袋,上前执伞道:“云举,外头下雨,我与你一起走!” 陈砚之看了徐明一眼道:“徐兄,我记得咱们不顺路吧。” 徐明笑道:“天下路都是通的,哪有顺路不顺路之说。” 陈砚之闻言微微一笑。 二人一并撑伞前行。 徐明斟酌道:“夫子曾言,举业之道,非独闭门造车,亦须友声相和,我虽愚钝,于《大学》《中庸》亦有些许心得,若云举不弃,愿与兄切磋一二。” 陈砚之心道,徐总甲虽势利,但徐明这人还可以,学问扎实,从不捧高踩低。 在二馆时,此人也是身不由己。 “徐兄过谦了。我学问不周的地方,也要向你请教。” 陈砚之也是乐见其成。 为何学霸总是疏于经营关系? 这道理就和吴彦祖要学习撩妹技巧一样。 徐明道:“当初夫子在二馆罚抄诗书,徐某见事不明……倒是令云举受累了。” 陈砚之闻言笑道:“徐兄,哪里话。” “过往经历都是历练。徐兄小心!” 古灵溪边水流湍急,陈砚之打趣道:“你可莫效屈原投江。” 徐明道:“云举说笑了,屈原虽不从于流俗,因谗被贬,但其清正值得我们仿效。” “正所谓择友如择师,能有屈原这样人为友,实人生之幸。” 说到这里,徐明从书袋中取出一副笔墨道:“云举,这幅笔墨是我爹爹赠你的,请你收下!” 陈砚之微一讶异:“这恐怕不是令尊的意思吧!” 徐明一愣道:“当然是爹爹的意思。” 陈砚之心道,果真干部子弟,政治上有一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诸位,诸位,各位的诗此番上了诗集,样书我已是带来了。” 陆文名兴高采烈地道。 同窗们看着自己的诗句被列入诗集,都有着恍然如做了一场大梦的冲动。 “书商所发样书不多,一共只有十本,仅供各位珍藏,怕是没法馈赠亲友了。” “抱歉抱歉!” 众人纷纷道,陆兄哪里话。 “陆兄怎么这么说,读书人最重立德、立言、立功三立,作个似王阳明那般的读书人乃我辈之望。” “不过立德和立功都太难,唯独立言倒觉得自己真正做到了。” 陆文名笑道:“李兄说得是,诗集最后付梓时,我等诗词能送入县令知府案头,入士大夫之手。” “甚至数百年后,他们就算身故了,诗词还能存世。” 众人更喜。 陈砚之心道,虽说眼下时文才是王道,但民间喜欢鉴赏诗词从来都是大有人在。而且唐诗宋词文理与现在毕竟有差距,所以明朝人写得时文诗集倒颇有受众。 散学之后,众人都走了,徐明留下向陈砚之请教学问。 这时忽外头人影一晃。 “贺兄?” 徐明看见贺仲焘在门外。 陈砚之打量贺仲焘,心道对方不是一直与陆文名走得很近吗? 徐明与贺仲焘相熟聊了几句,谈及诗集之事。 贺仲焘道:“你们可知此事另有内幕,那诗集首页五六首诗词乃他另寻他人所作冠以他的名头。” “却将我等作陪衬!” 陈砚之与徐明对视了一眼。 “更可恨是那家书商,我有熟人。他说付梓之后,我们每个人都有数两选金进账。” “可陆文名全部收入囊中,可笑他平日里看似对同窗大方,暗地里却干这个勾当。” 陈砚之则道:“毕竟没有陆兄,你出不了诗集。” “再说他平日请你们吃吃喝喝,在这上面也不好挑他的理。” 徐明听了本有些怒意,但转念一想。 他们的诗词能入诗集不过是垫桌脚之用,看在陆文名平日请他们吃吃喝喝份上,不给选金也不好有异议。但贺仲焘不同,他本就颇有诗名,还曾得到府台县令的赏识,却拿来给陆文名陪衬,还吞没了选金,自是大怒。 贺仲焘道:“天下哪有不请自来的宴席。” “这陆文名若事事没有个算计在其中,才叫稀奇了。此人平日大方,其实早就想好如何从你手里取利。” “我本以为数首诗词在列,迟早也能得到赏识,却陪作了绿叶!况且此等招数一出,我实不耻。” “我七岁时诗词,便得到府台大人的赞赏。” “八岁时县令和教谕宴课,皆排我为上席!我当堂作诗三首,赞我有曹子建之才!” 徐明沉默地听着,突问道:“然后呢?” “然后?” 贺仲焘语气低了三分。 徐明道:“我读王安石伤仲永时,便知人不能一辈子只作诗。” “八股文之难,更难于诗赋。” “贺兄小时候作诗能入眼,但入了社学后是不是越来越不顺畅了?因为诗才可以得益于天生,但时文更多需后天之努力。人要向前看。学如逆水行舟,贺兄可觉得现在作得诗词,还不如当年?” 贺仲焘面色涨红。 徐明又道:“贺兄当年若能在得到府台的赏识、县令教谕的赞誉后,戒掉众人对自己的吹捧,反而沉下心来读书,则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你身边没有能这般指点你的人或长辈,不知大器晚成的道理。” “若你现在沉下心来读书,则为时不晚。” 贺仲焘闻言拂袖而去道:“我不需你这些话。” “贺兄慢着!” 陈砚之忽然起身道:“贺兄你的诗,可否借我看看。” 贺仲焘将诗集给了陈砚之。 “如何?”贺仲焘呼吸停顿片刻。 陈砚之抬眼道:“贺兄的诗清气还在,可知心里还有块净土,不曾为俗务填满。” 贺仲焘点点头。 “至于诗集……前朝的杨士奇,早年丧父,靠的便是在市井里巷给人家教馆、代写书信糊口。他的文章诗稿,不知被多少人冠以他名,拿去应酬。” “后来他入阁为辅臣四十余年,天下文章,尽出其门!贺兄勉之!” “多谢云举!”贺仲焘点点头,含泪而去。 徐明看着陈砚之心道,有人才华盖世,却无一相交之友。 而如陈砚之这般,却没有敌人。 自己虽虚长他几岁,但差得太多了。 第三十二章 第一次制艺就惊到了夫子 徐明看着贺仲焘离去,对陈砚之道:“云举,交友需慎重。” “我最敬佩王安石,他的《读孟尝君传》有云,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我觉得一个人之所以苦恼,往往不是朋友太少了,而是朋友太多了。” 陈砚之闻言恍然一笑道:“原来徐兄喜欢王安石,难怪方才论其《伤仲永》!” 陈砚之心道,这徐明有点早熟,方才对方说得话,不似十五岁的少年。 陈砚之道:“贺兄方才有示好之意。” “他毕竟曾以神童享誉乡里,而今也是咱们一馆的首案。” “怎么云举,打算与贺兄我们一并绕开陆文名?” 原来徐明以为自己向贺仲焘示好,是打算在一馆另外搞个小圈子、收小弟与陆文名打擂台。 看来再早熟,也是跳不开学生的思维。 陈砚之道:“徐兄,我只是想读书罢了,从未有与陆文名置气的念头。” “就算是一人独学又如何,内心丰盈者独行亦如众!” 徐明惊讶,自己确实误会了陈砚之,这陆文名他也看得不顺眼了。 他好歹也是总甲之子,对这些市井小商人玩弄的小手段不屑一顾。 陈砚之顿了顿道:“何况如今还有徐兄与我共学!” 徐明听了,知道陈砚之是接纳自己,点点头道:“以后咱们互相切磋!” …… 烛火下,陈砚之拿起时文题目。 这些陆文名等人继续抱团研究诗赋文章,打算往方山社学交游,当然钱财也由陆文名替大家出了。 而贺仲焘和徐明也在其中。 陆文名询问陈砚之是否同去,陈砚之则谢绝了。 陆文名继续他的扬名之道,小鸡尿尿,各有各的道,各走各的路。 陈砚之的见识和理解力都大大超过一名十一岁孩童,对于知识更是有种融会贯通的明悟。 现在他已是将四书、四书朱子注释都背会了,时文讲义和墨卷也看了一堆。 今日他正式开始练习开笔作文了,现在是六月末,离明年二月的县试还有半年多,还有时间。 以往看着同窗写时文时,自己都是眼热,如今正好一试。 闽地的回南天过后,现在正是暑热! 所幸祖屋房子虽老,却是冬暖夏凉。老屋挑高足有六七米,哪似现在的鸽子屋。 陈砚之曾打算重新修葺老屋,却被三叔反对了,原因很简单,怕动了风水。 省城的家中虽说资源好,但亦是软红十里,莫名令人生出浮躁之心。 而古灵村虽偏僻,但在此避乡读书,自有一份清静所在。 陈砚之将发黄的竹纸一张张铺好,福建盛产竹木,故民间读书人多以竹纸习文。方山露芽泡了一大壶放在案旁,茶壶外头又用棉布包好保温。 陈砚之深吸了口气,十一岁的年纪,大多儒童还在发蒙。 陈砚之已是要参加县试了,而今开笔制艺,终于到了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 陈砚之开始潜心磨墨,打腹稿。 研墨上讲究‘重按轻磨’,这些社学夫子和先生不会教得太细,都是陈砚之当年在家塾里学的。 普通作文写个一两百字,磨十分钟墨差不多,但若是长文、大字,非要磨半个小时不止。 尽管在家塾中有书童替他磨墨,而今都要靠自己。 此刻陈砚之可借着研墨平复心绪。 这等时光,又让他想起当年在日光灯下在写材料的日子。很多撰稿的人,都是老烟民。 但他从来不抽烟,最多只喝茶提神。 磨好了墨,喝一口淡茶滋润滋润喉咙,陈砚之继续将心神放在题目上。 眼前是邱夫子从四书抽出的十道题目,陈砚之必须写好破题,承题,起讲,至于其他同窗则要写完八股。 八股文第一步就是破题。 科举题目一般分‘大题’,‘截搭题’。 大题,就是完整四书上的句子,从各种科举时文里,陈砚之几乎可以看到每一句能考的,都有人考过了。 因此每段文字基本都有几种破题的套路,陈砚之基本都能背下来了。 正因为百年间数百万考生将大题翻来覆去考烂了,考官为了防止考生押题导致程文千篇一律。甚至有的考生连题目什么意思都没读懂,可笔下的套路却一套一套的。 于是就有了截搭题的考法。 截搭题是将经义中两句话截搭在一起,考查考生的随机应变能力。 这已经与通经无关,专门就是为了筛人而考试。 但在乡试会试不允许有截搭题,可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关中,陈砚之从时文选篇来看,截搭题占了七成以上,不过还好有情搭占多数。 所谓有情搭就是两端经义占大多数,无情搭甚至隔章搭才是苦也。 无论哪一场科举,都重头场考试。而头场必时文,而且时文首在破题,破题不对,先筛一半。 承题不对,再筛一半。 起讲不对,再筛一半。 剩下才看文章的结构法度,筛剩下的一半。 等过了头场,剩下个五六十人,再考诗赋判文等,最后罢去二三十人。 你诗赋再好,时文一关过不去,考官也看不到你的诗赋。 因此陈砚之现在专门练习破题承题起讲。 五道题中出了三道截搭题,两道大题。 这个题量有点大。 大题可以去时文选集里去翻考生过去的经典范文,但截搭题却没有时文选集可以参考。 之前邱夫子囫囵给自己讲了截搭题的应对之法。 那就是钓,伏,渡,挽四等手法。 讲解时邱夫子特意给陈砚之举了一个‘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的无情搭。 一位考生以渡字诀化之。 破题是‘一杖而原壤痛,再杖而原壤哭,三杖而原壤死矣,一阵清风而原壤化为阙党童子矣’。 意思就是孔子连敲原壤三杖,让他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最终如阙党童子般重获新生。 邱夫子出题‘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于子路’。 这两句都出自《论语·述而》。 上句‘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后半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这题属于隔章无情搭。 陈砚之想了半日,便尝试以钓字法破之。 破题‘圣门之言,非足以语叶公之疑也’。 这破题,陈砚之顺势刷刷地写下来。圣门之言对上句的雅言,叶公问孔子于子路,非足以语叶公之疑也。 陈砚之打好腹稿,写着写着便落笔成文。 破题为八股文之重,邱夫子和徐周的笔记中反复叮嘱过。 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 余谓题出于书者,可以斡旋;题出于我者,惟抱定而已。破题者,我所出之题也。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八股文首句破题,就是你为这篇文章所拟的题目,下面全篇都围绕着这破题发挥。 此时整篇文章立意法度已是定下,不容你左右了。 陈砚之顺势一路写下,还将一旁四道大题也写了。 对于很多儒童而言,写文章时坐立难安,怎么也写不出来。 陈砚之写时文便没这毛病,这都是多年写材料锻炼出的。 写文时他习惯一口气不停,足足半个时辰不停歇地将三题写毕,不仅将破题,承题,起讲写好了,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也作全了。 写完后,墨也干了,陈砚之一口气喝了半缸子茶水,茶已是泡得极淡,顺便还将几片茶叶放在口中咀嚼。 初稿落下,陈砚之重新提笔修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他从程文堆里找出两篇大题的文章,先将过去考生写得与己比对一番,比较高低优劣。 这两篇大题中,陈砚之记得一篇是正德年间乡试的举人程文,还有一篇直接是本朝进士程文。 陈砚之边看边打了一碗猪油拌饭,一个水煮蛋,慢慢吃了。 但思维仍是全副贯注在文章之中。 比较出优劣后,陈砚之第三度将三篇文章的破题,承题,起讲重新在稿纸上修改一遍后抄入正文。 好文章都是一遍又一遍精修出来的,每修一次,格局法度都有微不可见的进步。 剩下两篇截搭题,陈砚之一时做不出。 他索性躺在床上构思,先不动笔,在脑子里将此中关窍想清楚,不知不觉倒是沉沉睡去。 等到睡醒,天色已亮。 陈砚之看着熄灭的烛火心道,若三叔知我如此用了一夜烛火,不知当多心疼。 想到这里,陈砚之一笑。三叔吃了早饭,若自己文章写不出来前往社学,缺了两篇,邱夫子倒也不会责怪自己,因为谁都知道自己是第一日开笔作文。 而三叔早就下田去了,天热必须早些动身,饭留在碗橱中。 但陈砚之边吃边想已是想通了一篇,等到刷完碗剩下一篇也想通了。 “难怪说做事要用心不用力。” 陈砚之回到房里,当即左手研墨,右手提笔。 他一边研墨一边下笔。 陈砚之这一次运笔飞快,昨夜想不通的地方,今日处处迎刃而解,他笔不加点,整篇八股写得一条一条极是顺畅,可谓一气呵成。 按要求,夫子只要写破题头三股,但陈砚之却八股都作好了。 陈砚之自己提笔润色一番,最后抄正。 陈砚之边写边想:我上一世本就有写材料成功的经验,如今应用到八股文的身上,倒也是相通的。成功过的人,再成功也会变得容易。 更何况他这几个月看了那么多程文。 写毕五道时文,陈砚之看了颇为满意,无论能不能考取,但自己可以往县试的考棚里坐一坐了。 他更收起了以往对八股文小瞧之心。 陈砚之深切感受到八股文是最正经的公文写作方式,它杜绝了汉唐的‘浮词沉藻’;若想了解何为浮词沉藻,可看看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同时,破题、承题的写作方式,保证了你不会离题。 换句话说,好比是你是知乎作者在下面答题,如何要让眼睛一亮。 如果用八股文形式来回答的问题。 你将回答内容有意识地分作八段,从第一段开始承题,起讲,慢慢从对方的问题并引导到自己想说的内容,再进行展开,最后一段作一个有力的收束。 最后给人的感觉,你从第一段到最后一段,论点层层深入,一环扣一环,最后形成一种排比铺陈的气势。 如果排除抖机灵,这个答案很容易拿到高赞。 明朝一开始也没有规定科举必须以八股文来答。后来考生们发现八股文最容易得高分,于是约定俗成到了弘治年间法度已是非常完善了,但朝廷从未规定过要用八股文来答。 只是到了清朝才进行了制度化。 甚至极为严苛,时文三篇,首篇必用夫字,次篇必用盖字,三篇必用甚矣等等。 写完五篇抄正后,陈砚之发觉动身有些迟了。 …… 待踏过山林小路抵至社学时,陈砚之已是最后抵达的人,所幸夫子尚未抵达。 陈砚之拜过圣人牌位后,坐在自己案后。 陆文名见了自己挤出个笑脸,陈砚之点点头。 片刻后邱夫子到此便当即讲解时文的要义。 “明年二月县试,距今还不到八个月。现在讲时文还是早了些,但也不晚了。” “今年不同以往,除了已练习时文的学生,新入馆的陈砚之蒙老府台提点,仲焘的时文早已纯熟,徐明虽初出茅庐,也可试一试。” “索性放在一处讲了。” 这次县试是一馆全员参加。 “砚之,徐明根基不牢,故有些话我便一并讲了。” “时文便是以经术为文章,首要在于以文扣题,断不可漏题所应有或发题所可无,此为失范!” “下面则依题立格,定下全篇文章的形格、意格。以两扇文立格,而每扇之中,各有四股,此为八股之由来。” “之所以要分两扇,是因‘题本两对,如此文亦两大对’。全篇依次为句,股,扇,篇。一句或数句为一股,四股成扇,两扇成一篇。” “全文扣题所阐发,如一线穿八珠,正讲诸股挨次并列,而又意脉贯通,则为佳文。” 陈砚之听了数句,邱夫子的讲解算是将他近来研习时文的疑惑解开了不少,有种拨云见雾的爽感在其中。 邱夫子继续道:“何为题本两对,如此文亦两大对?又何为两截文?” 邱夫子道:“譬如成化十三年会试题目以‘乐天者保天下’为题立论,便可拆作‘乐天’和‘保天下’两截!” “弘治九年的试题‘责难于君谓之恭’析之,则析分为‘责难于君’与‘谓之恭’两截。” 陈砚之点点头,现在科举大多是单句题。 也就是一句话拆作前后两截,主语和谓语为一截,宾语补语为一截,这样在破题上就不会犯‘漏题所应有或发题所可无’的错误。 以‘乐天者保天下’为例,破题为‘所存者出于自然,所保者极于无外,此仁人然也。’ 陈砚之听了豁然开朗。 邱夫子粗讲了一番后,便一一至各儒童的案前,将昨日五道题目过目。 先是陆文名,邱夫子斥道:“通篇都是存乎存乎,谓之谓之,此之谓此之谓,有见乎无见乎,何尝有实论。” 陆文名面红耳赤坐下。 邱夫子对贺仲焘则道:“作文是代圣人立言,日后若跻身翰林,则书诏代天子立言。” “汝之言语,村夫子罢了!如何代得圣人,天子?” 贺仲焘亦是狼狈坐下。 陈砚之听了邱夫子所言,大有所感,什么是代圣贤立言。 他上一世写的材料,说实话与绝大部分八股文一般,都是屎,屎上雕花那种。 但写材料有没用呢? 有用,不在于材料本身,而是在于自身。 你写着写着学会了换一种角度的思考,从刚毕业的学生角度,切换到了LD视角,从全局来看待这个事情,提升了自己的认知。 同时通过输出的方式,将过去所学的东西,融会贯通起来。 毕业短短数年之后,陈砚之能与高级别的LD谈论且言之有物,都是写材料练出来的。 因此八股文里的‘代圣贤立言’,就是逼着你将所学四书,四书注释,进行一种认知上的迭代。 这对于磨练思维是很有帮助的。 而贺仲焘,陆文名明显没认识到这个问题,贺仲焘的八股文弊端就是辞赋气太重,而陆文名则是注释气太重。 一个还沉浸在汉唐词赋一套,另一个就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事实上邱夫子虽隐约摸到了一些边际,但在八股文顶层认知这点事实上已是不如陈砚之了。 陆文名、贺仲焘受了批评,心里不好受。 但邱夫子是好意,他故意将话说得难听,是杀一杀威风,让众人紧张起来,到考场上才能发挥出最大水平。 等到陈砚之将五篇文章奉上时,邱夫子捏须一看,旋即咦地一声。 “你第一次作时文吗?” “是夫子。” 邱夫子脸上露出笑容,旋即肃然道:“撒谎!” 邱夫子心想,陈砚之兄长是府学增生,肯定有私下教过他作文。否则一个孩童,写文怎可能比成人还老道。 陈砚之也不作解释,道:“学生是学过一些。” 邱夫子这才斟酌言辞,将十成赞誉化作一分地道:“嗯,第一次制艺,如此已是不错了。” 邱夫子心想,平日陈砚之言语虽是早熟,但孩子强说大人话的并不罕见,可文章绝对是没办法的。 看来真是如杨廷和一般的神童。 要不然怎么有十二岁中举的事。 我以前不信有这等人,今日真要信了。 若我是……定将这孩童神童之名传扬出去,可惜我是个老秀才,我说弟子是个如杨廷和般的神童,怕是没人信。 是老夫埋没了你。 “不少社学中研习时文多年的儒童也未必有你这般。你今日回去后将破题、承题、起讲后的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也写完,我再为你通篇讲解!” 邱夫子心道,还是全篇看完再下定论。 邱夫子虽只表达出十分之一的惊讶,陆文名等人已是震惊。 “夫子对我等都是开骂,何时这般对过他人。” “真是神童不成?” “此子第一次开笔作文,竟可这般。” “以往作诗词未见得他有多好!” “此子竟在时文上有天赋!真是小看他了。” 陈砚之虽没听见,但从众人神情的反馈中有所了然。 他平静如常,背心挺得笔直。 他已习惯于不从外界评价中寻找自身的定位,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肯定和赞誉。 他凝视向纸张,今日比昨日似还能写得更好。 学霸的学习就是如此有滋味,一路上不断有正反馈等在那。 第三十三章 功成名就就是孝 次日,陈砚之将五道题目的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写毕,全部交给邱夫子。 邱夫子还未看到题目,就看着陈砚之跃跃欲试的眼神。 几十年塾师经验,他见过不少这样的眼神,但如此不可逼视,倒是罕见。 不用看文,邱夫子便知此五篇题目必是过关。 邱夫子展卷阅之,陈砚之手捧着《日程空眼簿》在案前等候,一旁的水牌上书写他今日功课。 他期待着邱夫子的反馈。 但凡成功过的人,比还未成功过的人更加渴望成功。 他们永远满怀着跃跃欲试的冲动,想要复制上一次的成功。 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在某方面成功过一次。体验过力压芸芸众生,站在巅峰之上的感觉。 任何领域都可以,就像王者拿个国标,甚至小国标都很有意义。 这样可以破除许多迷茫,不会轻易地因外界评价否定自己,盲目进圈子寻求安全感,内心也少了很多内耗和自我怀疑。 邱夫子看完卷子,再看向陈砚之心道,此子此刻正是宝剑藏于剑匣之中,早晚必成大器。 以后此子得意,也是我之得意。 眼下唯恐木秀于林中之患。 想到这里,邱夫子将《日程空眼簿》勾去。 他反而没有如昨日那般夸赞陈砚之,而是细细给他讲出文章里尚且不足以及要改进的地方。 这一讲讲得极长,足足一个时辰。 邱夫子可谓将胸中所学,尽数传授。 陈砚之回到案后,他早已成竹在胸,目有定见,故毫不气馁。 他凝神笔下,将文章进行修饰反思,积蓄力量,他日再登高峰。 一旁陆文名、江国采等人见此一幕。 或多或少地想到些什么。 “先生这般,多半是对陈砚之多鼓励三分,以戒我等老生的懒散松懈之意。” “新学之人,难免夫子宽厚些,没什么了不起的。” 其余人也是将注意力投于笔下。 “陈砚之努力刻苦,难道是来拉我等下水的吗?” “有此人在社学,我等无法安逸了。” “若被他这刚学制艺的比下去,我等颜面何在。” 顿时你追我赶。 …… 从社学散学,陈砚之已是不用每日背书回家,但还是保持了路上捡柴薪的习惯。 陈砚之回家时,看到了丰仔搬着凳子坐在天井里。 天井里晒着陈谷,丰仔拿着竹篾条——去掉叶子的竹篠,用来驱赶想来偷偷啄食一把的雀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丰仔虽年幼却很懂事,力所能及地帮家里做事。 “砚哥!” 丰仔上前替陈砚之取下柴薪,堆好放在一旁,然后又坐凳子上盯起陈谷。 陈砚之看出丰仔的落寂之色,当即说道:“我买了饧糖。” “你拿去吃。” 陈砚之顿了顿,见对方神情很低落——孩童见了糖没有不爱吃的道理。 “怎么了肚子疼吗?” 陈砚之半蹲下身子问道。 对方垂下头道:“我想将糖给娘吃,这般娘便会对我欢喜一些。” 陈砚之心道,之前三叔一直无出,之前家贫倒也罢了,后自己通过陈由的琉球海商帮他和乡民们牵线搭桥,赚得了一些钱财。 后来家里也允三叔用收取的田租来付自己的伙食和束脩,这日子应该是好起来了。 何况丰仔刚来时,三叔和三婶对这丰仔很是喜欢,真是拿亲生一般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供着,从不曾责骂一句。 怎么才过了这些日子就变成这般了。 贸然插手家事是大忌,陈砚之笑道:“无妨,你吃便是。我再给你拿一份给三婶。” 这时听得屋内传来三婶咳嗽声,丰仔道:“是娘又咳了,我便进去了。” 陈砚之会意这是三婶不愿自己与丰仔多说话。 他没再言语便回屋读书了。 陈砚之读了一会书,却听到隔屋传来三叔和三婶的争执 三叔似怪三婶大热天,让丰仔在院里看陈谷的事,隐隐还有孩童的哭声。 陈砚之心念微微一动后,继续读书。 “砚囝在吗?” 想是三叔到家了,陈砚之笔下不停道:“三叔进屋说话。” 陈砚之继续写着邱夫子今日布置的时文,一面头不抬对进屋的三叔道:“茶在灶旁,三叔自取去喝。” “有什么话等我写完了这篇再说!” 三叔本不敢打搅陈砚之读书,今日有事便自取了茶喝了,然后又坐了半晌见陈砚之停下笔,方才道:“这茶倒是淡了些许。” 陈砚之笑道:“粗茶淡饭才是养人。” 听到‘养人’二字三叔脸色已变了变。 陈砚之继续道:“三叔,我们村的林二伯好生可怜。” “当初非要娶了个带儿子的寡妇。” “这寡妇和儿子平日都是吃他喝他,昨日林二伯杀了只鸡给家里收拾,结果都给他儿子吃下了肚,连个鸡骨头都没留。林二伯看不过去说了他儿子几句,他婆娘护着儿子就和他吵了起来。” 三叔道:“砚仔,今日我婆娘与丰仔的事你知晓了。” 陈砚之道:“三叔,我什么都不知。” “只是见得丰仔这孩子挺令人怜惜的,便给他买了麦芽糖。” 三叔叹道:“砚囝你是好人,这些年你三婶卧病在床,本没啥指望,多亏你不断买药来替她医病,如此身子已是好多了还……前些日子还有了身孕。” 陈砚之闻言,旋即明白根由,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我常听说父母有出,苛刻于之前领养的孩子。与其如此,倒不如送回去。所以这是三婶的意思?” 三叔一愣旋即随口道:“你三婶确实是这个意思,家里也不宽裕,连添着两口吃饭的人,花销哪能支撑得住。” “她的意思……意思趁着丰仔才养不过三五个月,与我们感情尚浅。让我送还给人家父母,这般也不会落人口舌。” “免得日后两头不沾,那才是造了孽。” 陈砚之道:“三婶这话倒也有道理,那三叔你的意思呢?” 三叔道:“丰仔父母有七八个孩童,丰仔本是吃不饱饭了方送至我这。若再送回去……我看也是难养。” “再说了,这孩子我也是看着喜欢,当真当作亲生的一般。送他回去,丰仔不仅难过,我也着实舍不得。” “我是宁可自己过得苦一点,也不能对不起丰仔。” 说着说着三叔眼中泛泪。 陈砚之搁下笔,然后道:“我明白了三叔的意思。你想留下丰仔,但三婶却想送走,是吧?” 三叔点点头道:“砚仔,你三婶也不是狠心。” “你素来有办法,三叔也是走投无路,你帮帮三叔我。” 听到这里,陈砚之哈哈一笑,三叔道:“三叔求你帮忙,你怎地发笑。” 陈砚之笑道:“我笑三叔,此事有何难办,对我而言举手之劳。但此事你需自己想好了,日后可不能怪我给你出主意。” 三叔迟疑片刻,然后道:“砚囝,我仔细想好了,既是禀过了祖宗将丰仔纳入家中,以后自要当自己儿女对待,哪怕是不是亲生的。” 陈砚之点点头。 “我也设法与你三婶说过,什么情理她都听不进去,只要我送走。此事需你三婶心甘情愿还行,就算让她勉强答允了,日后待丰仔不好。丰仔也是可怜。” “我夹在此间,也是左右为难,似中午这般热,她竟让丰仔坐在院中。日后……日后……” 陈砚之道:“三叔,既是这么说,丰仔便是我亲弟弟,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教你的办法,定让三婶日后心疼丰仔,甚至更胜过自己亲儿。” 三叔喜出望外道:“什么办法?千难万难我也愿的。” 陈砚之笑道:“不用千难万难,只消一句话即可让三婶改变心意。” “什么话?” 陈砚之道:“三叔这般,我教你个法子,你莫说是我说的。” “你明日出门一趟,就说心底好难决断,便路遇了一高人指点。” “这高人与你道,你本无子女,是丰仔命中有手足!善待这孩子。” 三叔听了愣了一会,旋即浑身一震道:“对了,正是这个道理,正是这个道理。” “砚囝,你一句话救了三叔我。” 陈砚之失笑道:“什么是我一句话,是人家高人的一句话!” “切记与三婶不要说岔了。” 三叔闻言神情激动,出门时踢着了门槛也不顾得了。 三叔走后,陈砚之继续习文。 他正感叹着继续下笔,突然转而想到,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待遇还不如丰仔呢。 当晚作文后,陈砚之躺在床上。 忽然做了一个梦。 …… 但见梦中。 一个穿着丫鬟服色的女子,在自己吃饭时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是那么的温柔。 …… 又一个画面中。 “砚之,这是新作的桂花糕,你拿去吃!” 那丫鬟服色的女子拿着小点心塞给年幼的自己,并温柔地看着自己吃下。 “你为什么不坐下吃饭?饭不冷吗?” “我是丫鬟,只能站着看你们吃完了,再回厨房吃。” …… 一夜他发着高烧,一个劲的喊娘。 就是这个穿着丫鬟服色的女子在门口整整坐了一夜,给自己端茶送水。 …… “下贱胚子,当初凭着肚子大,就想坐人上人。” “你且记住这丫鬟不是你娘,大夫人才是你娘。” 陈砚之拉着那满脸是泪的丫鬟的手坐下问道:“你是不是我娘。” 对方抹去眼泪道:“你只有读书出息了,我才是你娘。” “我也能坐下,吃一口热茶饭。” …… 接着画面就是年幼的陈砚之拼命读书,拼命读书。 那丫鬟还是站着看着他吃饭,偷偷地塞小点心给他,生病时给他端茶送水。 母子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 陈砚之将全部委屈都注入读书之中,读书比谁都勤奋,夜里点灯夜读,可是都读得不怎么样。 …… 直到有一日,那丫鬟再也没有出现过,年幼的陈砚之跪在天井里大声痛哭! …… 一个夜里,还是那个稚嫩的陈砚之正躲在一间小屋内。 逼仄的小屋里,孩童陈砚之从角落里取出杨氏的牌位,擦拭后摆上香烛祭祀。 祭祀后,突然他一个踉跄打翻了烛台,顿时烧起了屋子……他顿时惊慌失措。 …… 旋即画面一转,他已经跪在家祠里。 “爹爹,为何颂之颜之他们的母亲有牌位供奉在宗祠里,受到香火祭祀,而我陈砚之的娘连祭拜之处都没有,连偷偷祭祀都不肯。” 耳边传来一个严厉的男子声音。 “他不是你娘……” “你生母粗鄙无识,只是丫鬟出身,连妾都算不上,日后不仅不受家族祭祀,牌位更不能进宗祠,更不用说在族谱上留下名字。” “你只有一位娘孝敬,你只许记得她一人,日后孝顺她一人!” “你私下祭拜还烧了家里的屋子,非但不孝,还丢了家里的颜面。” “我罚你在此三日,好生反省。” “不许给饭!饿死活该!” 宗祠里的陈砚之又冷又饿,三日后直接晕了过去。 最后终于出现了他重复回忆的一幕:大雨滂沱的夜里,他被赶出陈家。 年幼的陈砚之对着大门吼了一句:“我陈砚之从今起,若不功成名就决不踏足陈家一步!” …… 这一场梦让陈砚之猝然惊醒,穿越到现在,他总算记起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赶出陈家了。 还立下誓言永远不回陈家。 可以料想原主这样暗自祭祀生母的行为,必是引起了继母的不快。而作为生父的陈行台,毫无疑问地偏向了续弦大夫人,重责原主后将他赶出了家门。 续弦年轻,老夫少妻嘛,而且陪嫁来的嫁妆又非常丰厚,还掌握着家中经济大权。 就算两位兄长和妹妹也不敢在续弦面前提及已经亡故的正室,更何况自己这个庶出的呢。再加上陈父这个性格。 对于陈父这样白手兴家的人,陈砚之打心底抱着敬佩之意,他处理事情很少感情用事。 续弦给家里带了巨大经济利益,他自是要偏向她,并维护她的子女,没什么道理好讲。 男人对子女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关系于他们的娘。 有句话是宁跟讨饭的娘,别跟做官的爹。 其实要化解原主残留的执念也很简单,就是让他父亲恢复原主生母的地位。。 那么很简单,就是考科举一条路。 孝经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小时候看许仕林作了状元后,回雷峰塔祭拜白素贞时,连法海也要恭恭敬敬。 子女功成名就就是孝! 自己考取了功名,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拜祭杨氏,也可以风风光光让其牌位回祠堂。 否则童年的执念会伴随一生,这也是对自己一个交代。 第三十四章 可圈可点 暑气就要退去,马上要秋凉了。 陈砚之坐在家里的天井中,看着远山蜿蜒起伏。 “砚哥!” 陈砚之笑着看着丰仔,按照古代宗法而论,古代父亲亲兄弟称作从父,同个祖父不同父的兄弟称从叔。 而从父之子称为堂弟,从叔之子称为从弟。 但唐宋以后则将从父一并称作叔叔,兄弟间也笼统地称为堂弟,没有从弟说法,三叔是自己从叔,丰仔则为从兄弟。 而在讲究宗法制度的闽地,闽语仍保留这一称呼。 比如丰仔是自己的举巴碟(叔伯弟),以取代从弟之称。 丰仔颇为高兴地追着风车,在天井里跑来跑去,这是三叔去镇上给他买来的。 “丰仔,丰仔!” 三婶从门里招呼着。 “娘!” 孩童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但见三婶一脸怜爱地道:“娘给你作了绿豆汤!” “你尝一尝。” 丰仔点点头,端起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娘加了蜂蜜,甜不甜啊?” “甜!”丰仔点点头。 “砚囝也在啊!”三婶这才看见陈砚之,一脸笑容。 陈砚之心底反而有点失落,点点头:“三婶,我回去读书了。” “好,绿豆汤我给你放在锅里,自己添。” “多谢三婶。” 陈砚之回到书房,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既是同一个宗族内,三叔对自己又是恩重,所以不能不插手。 陈砚之回到案前,这些日子【舅舅】黄实也常来看望,带些衣物,视祖宅短缺禀告给大夫人。 五兄陈颜之,出嫁的长姐常寄书信来,过问他的学习与生活。 但不知为何,心底总不是滋味。 自从那日得知真相后,陈砚之终于与这具身体、这个身份渐渐融合,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要轻易去审判别人,更不能将目光局限于眼前的是是非非。 最要紧还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想到这里,陈砚之凝目于案前,这些日子情绪低落,有些影响到自己学习了。 不过话说回来,什么是成功?不仅仅是功成名就。 家庭的和睦,良好的人际关系,同样都是成功的标准。少了这两样,事业再成功,也是孤家寡人。 这也是为何陈砚之出手帮三叔的缘故,后方稳固了,不仅对三叔三婶,对自己好处更大。 …… 现在陈砚之已在邱夫子指点下,学习科举应试的整套开笔作文流程。对于陈砚之这样有几十年应用作文加材料写作的经验而言,学习八股文并不难,更何况他还有成年人的顶级理解力。 但在第一次开笔制艺惊艳后,以及最初的突飞猛进之后, 现在他已进入停滞不前的学习状态,尽管作文水平与馆中儒童相仿佛,但仍逊色于贺仲焘、江国采,也不足以在制艺高手如云的怀安县、福州府脱颖而出。 现在据县试已不到五个月。 不过陈砚之现在不焦急,将之前情绪上少少低落抛去,学习做事一样不可能一直都有持续不断正反馈,越干越起劲。最初的顺利和进步之后,一定会存在一个没有反馈的平台期。 人往往在得到突破和成就时,都处于自己的平台期和调整期。 这时候要将心态扎稳,要允许或接受自己速度变慢,甚至进度后退。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 往往大成就都从此际来。 因为成功过,所以更能忍受寂寞和进度僵持。这世上唯一难忍受就是藉藉无名,一无所成,一无是处。 读书到了这一步,就是平常心。 好比以往学英语,有人告诉他一个句子有且只有一个动词的道理后,他语法和写作就上了一个台阶。 当然这句话你只有开窍以后才能明白。时文当然也有类似规则和诀窍。 你要时时刻刻将念头,将心放在读书这件事上,从旁边触类旁通到融会贯通。 邱夫子让众儒童每日刷题当然累心累力。 陈砚之这时反而慢下来,碰到难的题目不硬啃、不冥思苦想,而是先回去将原本经义再读一遍,让自己的理解再深一层。 他从不过分努力,写材料作文时也从不沾染烟酒习气。 人首先要先睡够了。 退一步说,就算日后科举落榜了,自己也有个好身体。最怕是身体搞坏了,还没考上。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学习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的是一种持续性。 …… 九月一馆月考。 陈砚之与一馆同窗们都已刷了近百题,大题小题都有。 大多人这般刷题,非常心累,每天都在桌案前空耗着,真正学进去的不多。 现在陈砚之渡过了平台期后,如今则是一步一台阶。 当邱夫子抵达一馆时,陆文名等人被这些日子的题海刷得都有些心浮气躁。 “还是五道制艺题!” 邱夫子唰唰地在水牌上写下五道题目。 又是五道题目,县试府试头场都只有两道,但邱夫子却出五道。 儒童们暗暗都有怨言。 邱夫子转过身来道:“县试府试都是当日不给烛,写不完就不准写了。除了时文还有试帖诗!” “我这里逼你们,便不让尔等在想题目上费太多功夫。” “那也是三道,不用五道。”数人内心仍有抱怨。 “若今日写不完,县试府试不去也罢,还省得钱了。”邱夫子严厉言道。 听邱夫子这么说,所有儒童都转变态度,不就区区五道时文题,看我如何信手拈来。 一馆里八位儒童,已是动手作题。 邱夫子心知县试府试时,远比现在更紧张,平日做题五道都写不完,到了那时容易慌张。 这时候写完比写好更重要。 邱夫子从上而下地踱步,故意在每个人的案后略作停留,也是施加一种心理压力。 半个时辰过去,看到这里邱夫子有些失望,徐周走后,一馆之内儒童没有一人如他。 贺仲焘,江国采目前算是一馆比较出类拔萃的,但还是不行。 最多过个县试,府试就难了,更不用说院试了,唯独……唯独…… 邱夫子目光落在了陈砚之的卷子上。 “这才学了时文不过三个月啊!这是我能教出来的弟子吗?” 邱夫子对自己都没有信心。 邱夫子反复负手踱步。 之前背书奇快也就罢了,但陈砚之毕竟离过目不忘的神童还有些差距。 这样的人,在神童多如牛毛的闽地,倒不罕见。 邱夫子也碰到过一两个。 但制艺时文,这是对圣贤之意的理解! 上一次黄实来访,他对他说了陈砚之的事,但他明显不信。 黄实说了,陈砚之在他陈府中读书时,平平无奇,连他的蒙师于相公,这位闽县县学的廪生对陈砚之的评价也是资质在中下。 连他陈府的西席都不信,那还有谁信? 其他弟子还只写了时文一二道题目时,陈砚之已将五道时文题的破题、承题、起讲都写完了。 换了旁人这般做题,邱夫子肯定是要骂了。 但面对陈砚之,他决定先看看再说,这或许……或许是一种新的窍门。 陈砚之先写每题的破题、承题、起讲,下面的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写得飞快。 中午过后,陈砚之交卷了,去外头买光饼与陈光分食聊天,而一馆的其他同窗还只刚写到二三题。 “太难了!二馆太难了!”陈光抱怨道,“我几时才能与你一般进一馆。” 陈砚之道:“没事。” “不是每个人都要往读书进学的路上走!” 陈光道:“砚哥,以往你不是这般与我说的。” “你如今在一馆越走越远,我已是拍马都赶不上。”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让我进一馆,你快教教我。” 陈砚之道:“你之前不还与我说,一馆有什么好?比二馆少一馆,比三馆少二馆。” 陈光道:“我有说过吗?……是了,我当初不是这么说的。我说得是三馆比二馆多一馆,比一馆多二馆。” “那还不是一样。” 与陈光笑着打趣完,陈砚之咬了一口夹着肉的光饼。 “没有法子。” “以往还没学制艺。其实读书到最后还是筛人!” “不错,三馆是筛出肯学之人,二馆是筛出能学之人,到了一馆……”接过话头的是陈先生,“这就不是能学了,天分,运气还有门荫、地望、根脚、渊源,师承……” “先生!” 陈砚之、陈光起身行礼。 陈先生看着陈砚之笑了笑,拿出两份卷道:“这两份社稿,是府学诸生会课所作。” “我托朋友弄来的,你拿去看。” “多谢先生!”陈砚之一脸感动,陈先生虽不教一馆,但始终将他放在心上。 陈先生点点头便走,一旁陈光一脸郁闷地道:“为什么先生不将社稿拿几份给我看看,砚哥,你说先生是不是厚此薄彼。” “砚之,我案上还有茶,你拿回去给你三叔。” 陈砚之笑道:“多谢先生。” 陈光一脸幽怨地道:“先生简直比你亲爹还亲。” 陈砚之哈哈大笑。 而此刻在书馆里,其他七个儒童正紧皱眉头写卷子时,邱夫子已拿着陈砚之的卷子在批改了。 “理法精深,颇有格度,最难得的是文章宽中有闲,闲中有宽,二者相得益彰。” “笔力如此雄健老道,虽说有的地方还显粗糙,但也是练习时文未久的缘故,这绝不是孩童故作大人语,也绝不是十一岁孩童能写出的文章。” 邱夫子确信这些都不是自己能教出来的,难道是远在京师的陈行台间隔着几千里在托梦教诲? 邱夫子没有多想,当即在每道题目后写下自己批语,最后在其中四道题都点了四个点。 卷子最好的是圈,当然还有三个圈的,不过邱夫子一般不用三个圈。 在社学最好的文章才能用圈,这差不多是以往徐周才有的待遇。 而圈下来就是点了,第三等的是用尖。 陈砚之这卷子得了四个点,一个圈! 邱夫子改完后,站在门口出了会神。 而陈砚之独自在三月斋读书,快天黑时,邱夫子让所有人交卷并当堂批改。 众儒童们走出时,疲惫了一日后都在闲聊。 从聊天中陈砚之可以听出,大多人只是写好了二三道,其余要么空着不写,要么就胡写,囫囵将卷子填满。 这个陈砚之非常理解,反正老师都教过了英语作文不会写,就将前面理解抄一遍。 之前两次月考是两道时文题加一道试贴诗,大家差距不大,但这一次连考五道时文题,大多人都写不完。 陈砚之坐在那与徐明闲聊,这时陆文名,江国采也主动走上前来。 他们看到陈砚之仅学三月的时文便与自己苦习二三年的水平相当,对他的看法都有所改变。 学霸一般总是孤独的,同时也与大多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云举,最后一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破题,你如何破的?”陆文名上来询问,他不敢相信陈砚之写完了五道,所以他想试探一下对方到底考得如何?这一道题目,他根本没来得及写。 陈砚之道:“这题我从‘天时主气数之偶,地利据形胜之偏,惟人和根于德义’破之。” 陆文名等儒童震惊:陈砚之还真写出来了。 且住且住,莫慌莫慌,此人大概是从最后一题往第一题写的,前面都是乱写的…… “这其中何解呢?” 一旁贺仲焘问道。 众人心道,这贺仲焘自恃方仲永第二,一贯心高气傲,竟也向陈砚之请教。 陈砚之道:“夫子曾言过,破题如开山,贵在劈头便揭得题中肯綮。此题三句排叠,若庸手为之则……” 贺仲焘听了点点头道:“破题文字,最忌气弱。此破十四字,前两句缓,后一句急;前两句散,后一句聚……我明白了。” 陆文名、江国采二人越听越不是滋味。 说到一半,邱夫子示意众人入内一一上前领卷子。 陈砚之看到自己卷子,五道时文题,四【点】一【圈】。 文章写得好叫可圈可点,卷子写得好也可以称作可圈可点。 “云举考得如何?”陆文名怀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 “四【点】一【圈】,你呢?” 陆文名面若死灰不答话,当即将两【点】两【尖】一【叉】的卷子反过手来一盖。 第三十五章 入城办事 天色暗下,秋燥退去。 陈砚之看了一眼社学外,大榕树下气根细密垂下,还有一道帘子。 月考卷子下来。 贺仲焘一【圈】三【点】一【尖】,江国采四【点】一【尖】,若说前两次月考,陈砚之已是与众人相仿佛。 这一次他已是胜过了一馆里全部的儒童。 虽说这一次的五道时文题目,对太多人而言时间过于仓促,但陈砚之能提前写完五道,还交出了四【点】一【圈】成绩令所有儒童震惊和不甘。 对方只开笔学了三个月时文而已。 其实到了这一步,大家无论书上内容和注释都背得差不多,但时文真不是仅靠背书就能写好的。 邱夫子讲了一通后,没有再多言。 陈砚之将卷子放入书袋后,当即欲起身回家。 陆文名,江国采看了一眼。 他们这一帮人坐下商量。 “夫子,会不会破例给他什么指点,或是卷子上看在老府台面上,特意给几分薄面!” “我看有此可能,但陈砚之的卷子我见过,确实题目写得七平八稳。” “是四平八稳,不是七平八稳。是了,近来有人看到徐周常往陈砚之家里逛!” “原来如此。” “他必是另外请了徐师兄作他的帮手,难怪时文进展如此之快。” “之前我就看他在写诗赋时,读程文墨义。” 众儒童言语纷纷,为陈砚之的进步和自己的平庸找借口。 …… 而陈砚之已是回到了家。 “徐师兄!” 陈砚之给徐周看茶,数月不见对方的气度又是不同。 徐周对陈砚之道:“此番我回乡,是打算重新科举?” “为何?”陈砚之惊奇问道。 徐周道:“与我相熟的几个生意伙伴,见得我是读书的材料,有一位官绅赏识我的才华,愿为我捐监,如此可以考乡举了。” “所以我暂不打算走街串巷的卖书,兜售笔墨了。” 陈砚之点点头,捐监也是取巧的办法,不必通过小三关即可参加乡试。 其中录科和录遗都是针对生员的,只有大收是零门槛的,生员以外的儒童都可以报名参加。 见徐周重整旗鼓,陈砚之道:“师兄,当初我未学制艺,不知其中深浅。如今埋头学了这些时日,回头再看你留下的那些笔记心得,才真正品出其中的滋味。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真知,不是那些空洞的套话能比的。” 徐周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都是些当年的浅见,能对师弟稍有助益,便不算白费了。” 陈砚之笑道:“师兄过谦了,那预祝师兄旗开得胜了。” “承师弟吉言了。” 徐周点点头笑道:“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我也弄清楚了。” “咱们怀安县这位新知县名讳沈应征,乃出自嘉定的沈氏大族,其族中读书人非常多。他本人是嘉靖七年戊子科应天府乡试举人。未登进士,便由举人选任地方官,到我们怀安县任知县。” 陈砚之心道,举人两科外放作县令,应该有背景啊。 否则最多教职。 陈砚之点点头,徐周继续道:“他到任以来,听说颇不善逢迎上官,对于朝廷苛征不满,数度称病杜门不出。不过听说操守颇佳,甚至廉慎明允,治行值得称道。” 陈砚之听了心底有数,对自己这位父母官有了初步印象。 “不知咱们这位老父母是因何事与朝廷不满?” 徐周道:“这要说到咱们这位府台了。” 说到这里,徐周微微一叹:“咱们上任府台名讳朱豹,喜欢诗书,诗文有中唐之风,当初我便是在府试时得他赏识脱颖而出。” “至于咱们新任府台姓汪名坚,旌德人士。汪知府呢,颇为事功之事,想要在任时有所作为。你也知道城西的西湖,因年久失修,北关纳湖故道堙塞,水流不畅。” “沿湖灌溉、航运皆阻,一旦遇到台风水灾,则泛滥成灾,民生深受其苦。故而汪府台一直有意疏浚西湖。” 陈砚之道:“这是好事。汪府台若能疏浚西湖,是有大功德的。” 徐周笑道:“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西湖淤塞不是一日两日了,之所以难治是因北闸每被土豪朋奸私放湖水,浅种菱菜。每次菱菜收采之后,败根烂叶壅积成泥,以至于填淤日深,农田日涸。” “更有沿湖小民贪图小利,仍将岸上积土推入湖中,围作田园,私占为业,既不向朝廷报垦,也不交纳科赋,贪图其利。” “所以疏浚西湖之难,难于登天。” “历任府台有心为之,便遭到沿湖士民一并反对。而下面官员也不喜生事,汪府台到任后屡召各县官吏,想要出钱出力重新疏通西湖,但都被官吏们反对。咱们这位老父母便是反对最坚之人,说是怀安县本就穷困,要朝廷爱惜民力,不肯出工出钱疏通西湖。” 陈砚之不由失笑道:“多谢师兄,否则我哪知道其中细故。” 这也是陈砚之打探县里、府里情况的原因。童试中县试考官是知县,府试考官是知府,要是考起来,一个主张向左,一个主张向右。这就像是非题答错,犯了意识形态错误。 你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得分。 卷子被误杀那才是喊冤都来不及。 比如阅卷上,怀安县知县肯定是希望考生安静了事,爱惜民力,遵循墨守陈规,那你就不能造次。 而福州知府肯定是大谈风力,希望变革进取,那你答卷时就不能韬光养晦,必须写出锋芒,要有破除积习的劲头来。 当然你势力够强,也可以不考虑这些,但做题时必须避开雷点。 二人畅聊一阵后,陈砚之对徐周道:“师兄文采过人,以往明珠暗投,今日遇上识货的考官,再试必定科名显世!” 听陈砚之这么说,徐周微微诧异,然后道:“多谢师弟。” “他日若有成就,必念起师弟这一番金玉良言。” “不瞒师兄,社学里邱夫子讲评极细,可有些关窍,还是不解,自己琢磨又总觉得隔着层纱。”陈砚之顿了顿:“师兄的学识本就远在我之上,见识又广。不知往后师兄得闲时,可否向师兄讨教一二?” 徐周闻言迟疑,陈砚之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道:“夫子每回都有详细的批语心得,师兄替我参详。有时你一点拨,比我苦思十日都有用。” 陈砚之不动声色抛出了这个大杀器。 徐周迟疑片刻后道:“你将近来月考卷子给我看看。” 陈砚之当即从书袋里取出卷子,徐周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了不少邱夫子批语。 徐周心道,夫子当年对我,尚不如对他这般用心。 徐周又看了几道题目问道:“你当真只开笔制艺三个月?” 陈砚之道:“多亏之前一年读了师兄的心得墨义,令我作文下笔如有神在。” “也好,咱们一起共学。”徐周立即不再迟疑答应了下来。 陈砚之喜道:“太好了,以后可以向徐师兄请教!” 徐周想了想道:“不敢当,相互切磋,以后说不准我要向你讨教才是。” 陈砚之心知,自己八股制艺的技巧从徐周那受益颇多,他这么说也是对自己实力的认可。 陈砚之对徐周道:“这是我三叔镇上买来的卤味!” 方山镇有家卤味铺子,虽说大多是卖剩下的,也是村里人买下酒菜唯一去处,其中的卤猪蹄倒是附近的一绝。 “怎这般奢侈?”徐周有些迟疑:“不是读书人的做派!” 陈砚之笑笑道:“我以往苦读时,都是按着省吃俭用的来。有句话是,你不要和别人比吃穿,只要和别人比学习。” “但如今看来,这话有些……过时了。人的心力都耗尽的。” “说得对,我怎么能让师弟请。”徐周淡淡地道,“这些日子在城里兜售笔墨倒也赚了一些,同乡好友还给了二十两安家银,让我攻读备考。” 是个要面子的人……陈砚之笑道:“就当为师兄重整旗鼓接风庆贺了。” 徐周终于拿起猪蹄又道:“咱们这天太热,省城秀才夏秋备考都住鼓山上。” “明年夏天我住涌泉寺挂单备考……” 陈砚之托了句道:“这开支不少吧……” 徐周点头道:“那是自然。” 这般陈砚之与徐周倒成了学伴。 …… 陈砚之在屋里备了不少糕点吃食,而徐周每次来也是带了不少最新的程文。这些程文都是徐周近来做生意赚得钱所买,同时家里也支持了他一些。 陈砚之有时向徐周要些时兴的程文,徐周竟一一有备。 后来陈砚之得知,徐周有位表哥正好是城里禹州书肆的掌柜,这般时文的来源也就更多了。 有什么流行的程文,表哥都会托人给徐周带来。 方山露芽和鲜精听说都卖得不错,陈砚之也不由心道,果真老外都是人傻钱多速来,这海贸之暴利可想而知,难怪朝廷是怎么禁也禁不住。 陈由也来了书信让自己去领剩下一百五十两。 无论如何日子一天天地变好,所以尽管住在乡间,陈砚之也不断花钱改善自己生活。 “三叔,我想早上除了鸡蛋外,还要吃菜脯!” 陈砚之如今每天一个鸡蛋,还提出了新要求。 菜脯乃福州美味,这种老萝卜干配稀饭非常美味可口。 三叔点头道:“好。” “还要吃油条!” 三叔想了想道:“去方山镇那边就给你买油条。” “油条要用鱼露蘸!” 三叔点点头,三婶忍俊不禁地道:“砚囝,这是什么吃法。” 陈砚之笑道:“我发明的。” 三叔笑道:“都答允你。” 三叔近来卖着方山露芽倒赚了不少,如今又雇了茶农又包了地种茶。 因为三婶肚子里怀了一个,家里又添了丰仔,家里吃食不曾因此有所短缺,反而日子比以前还要更宽裕了。 三婶带着丰仔去摘菜,三叔脸上挂着充实的笑容。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你要帮我个忙。” 三叔点点头。 陈砚之道:“陈由送了我个宅子,我要放在你的名下。” “大明律例,子孙不能擅用家财、不能私置产业。” “我不能单独立契,而且这事三叔你要替我瞒着家里。绝不能让爹娘知晓。” 三叔闻言沉默了。 陈砚之见三叔迟疑,当即拉着对方袖子晃了晃,学着如孩童般口吻央求地道:“三叔,这事无论如何你都要帮我。” “其实省城里常有兄弟未分家,但兄长做官后另买宅子,契书就是兄长自己的名字,这般家财日后分家时是不用拿出来分的。这次五哥成婚,娘就拨了一个铺子给他。” “有了家财我就有了底气,日后无论如何,你也不能看着我入赘吧。” 三叔看着陈砚之,这些日子他将陈砚之几乎当作亲儿子。见他要自己帮忙瞒着自己的兄长和嫂子,以后被知道了不知如何责怪才是。 他犹豫再三后,点点头道:“好,我帮你。” 陈砚之道:“谢过三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 数日后,三叔需去县衙户房“过割”并登记,将房产过户到自己名下,从而正式拿到盖有官印的“红契”。 三叔也出了个字据,上面写明只是替陈砚之代管。 …… 到了十月,陈砚之要回城一趟,这次陈砚之与徐周一并走,就没有与三叔一道。 不过临行前,三叔向陈砚之吩咐入城要给陈炌递个口信。 二人到了洪塘市(西市)后,徐周与陈砚之约定在城中禹州书肆碰头后,二人便各自办事。 陈砚之打扮了一番,再坐船沿江溯流而上,此处江面上泊船极多。多是从西市至东市(河口市)贸易的船舶。据说在北宋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但闽水不断从上游带来泥沙,下游的滩涂渐多,原先沿江州岛陆续连成了陆地,沿江也成了天然的码头。 这里市集极多,船舶停靠极多,帮会也极多。 这里最多就是米帮,木帮。 其中木帮势力颇大。 商人和码头苦力结成帮社,平日也做些防火、义葬、施粥的善举,更多则是彼此火拼,抢地盘。 陈砚之上岸后,望着高处,上面就是他的宅子。 这是他穿越到明朝后的安身立命之处。 第三十六章 安身立命之地 五代时福州海贸便极发达,诗人韩偓曾登上乌山远眺赋诗道。 “中华地向城边尽,外国云从岛上来”。 怀安县的怀安瓷就曾远销海外,随着太祖禁海渐渐没落,不仅怀安瓷没了,连怀安县也要被合并。 而今市舶司从泉州移至福州后,商业又重新发达,码头旁有一山名为惠泽山,乃闽王无诸为汉高祖受封处,山上还有米芾所书全闽第一江山的石碑。 山下皆是街市。 陈砚之没有着急上山,而是在街市上吃了碗熟鱼粉干。 旁边摊子有人问:“你这军汉怎卖砚台?还是宋砚?” 对方那军汉扯着嗓子道:“这是我出海时,从海里打上来的不成吗?” 陈砚之闻言差点给这军汉竖了个大拇指,你怎不说是从天上掉的。 事实上沿海军户一边禁走私,一边自己走私已是公开的秘密。 陈砚之看着过往的人,也感到这里真是鱼龙混杂,航海的兴盛,导致木材的需求激增,上游从延邵建等州府的大木都被砍伐,沿江送至福州打造。 故而帮会以木帮为首,而木帮则为浙江人所主导,他们在江南江北都修建了会馆。 除了帮会还有境社。 众所周知闽地民间信仰众多,一境便是一庙。 境大小不一,有时数巷一境,有时一巷数境,境内有自己的社庙。后世福建游神之所以闻名,亦由此而来。 社庙都是民间自理,如管理机构称大堂,负责人称总理,都是乡绅人士担任门面人物,与官府打交道,至于办事人员都是乡间自愿之人,除了办迎神游神活动,同时常常聚集议事。 乡下宗族治理,城郊则改以宗教治理。 陈砚之会了钞,便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香火旺盛的社庙随处可见,烟熏火燎的令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登了半山,这里被称作越岭,也称作龙岭顶,山顶有三口如眼般小井成品字排列。 陈砚之点点头,江水虽便利,但闽水时常泛滥。水灾之后,便疫病大生。 这时喝江水容易得病,喝井水则不必。 井旁一旁便是陈由送他的宅子。 从山上望去,山腰上屋舍错落有致地排列至码头,而广阔的江面宛若茫茫大海一般,无数江船停而复去,再朝南眺望去江岸远方山峦如黛。 陈砚之寻到了屋子,乍看过去好似联排别墅,其实就是五六间木屋并排作一处,一楼的铺面就经营着米、面、纸、海产等营生,二楼则作居住用,也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坐在二楼阳台的美人靠上,用扇子半遮颜面向街下望着。 不过几处楼宇间都用形似马鞍的风火山墙隔开。这联排木屋极易着火,除了设马鞍墙隔离外,装满水的水斛更是随处可见。 屋子早已闭门许久。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因此屋空了一段日子,倒有些住在这里的街坊来围观。 见陈由打开门后,几人上下打量了陈砚之一番。陈砚之倒是朝众人点点头,进门后又将门合上。 屋子面阔三间,屋内尘土味颇重。四面都是用杉木板所建的,地上铺的是防潮的三合土,一进门除了正对门还摆放着一个神龛外,空空如也。 神龛后的后间,则有个刚刚容两人侧身而过的楼梯通往二楼。 楼梯下隔了个帘子作隔间,里面放着面盆。一旁放着灶台和饭桌。 二楼有三间,有几样家具卧具,还有外搭的小阳台,可供晾晒衣物,屋檐修得很短,以防台风来袭。 最高处便是小阁楼,从这里可以望到二楼瓦顶。 而二楼楼顶单坡朝南,铺了好似鱼鳞般的瓦顶,因许久没打理,上面还长着些草。小阁楼下的楼梯下也作了个储物的隔间,这是闽地独有的柴栏厝。 陈砚之估摸楼下楼上不算小阁楼,居住面积应该有一百平米。 见一旁有一扫帚,便拿来略一打扫,不久就有人上门敲门。 对方自述乃保正,左右还有几个身材高大、似帮会人物的邻里,正目光逼人地审视着自己。 在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陈砚之从容不迫地将房契取出给对方过目。 保正诧异道:“陈家将这屋子过给了你家?” 陈砚之则道:“确实如此。” 保长见陈砚之年纪虽小,但气度从容,一番读书人做派,不敢小看。 陈砚之当即道:“我本住乡下,但因要进城读书备考,便搬进这处宅子访师从友。” 保正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是相公,失敬失敬。” 陈砚之道:“不敢当,他日若挣到这顶头巾,必谢保正吉言。” 保正听了满脸堆笑,左右街坊听了也纷纷上前行礼。 陈砚之点点头,言语几句将人打发走了。 保正出门后,左右的人道:“他刚乔迁新居,也不设酒设宴招呼街坊”。 “不会是逃军子弟吧?” “我看他黄口白牙的,说话倒有门道,倒像个读书人家出来的。” 保正道:“上面官府上的红契,不会是假的。若是白契,咱们就要说道说道了。” “李癞子老说这宅子的阁楼,挡住了他家风水,放话要拆了此阁楼,不然便拆了这屋子。之前李癞子好歹顾忌是陈家产业,如今……不如再问问。” 保正道:“这李癞子是无理也闹三分的人。但能接陈家产业的,我看也不是等闲人。” “咱们再问怕得罪人,也不要搅合进去,回头让个读书人上门问一问,探探是什么来头。” 说完众人便散去了。 陈砚之则继续打扫屋子,虽说住处有些简陋,却能值百两银子。 一来是越岭这地方寸土寸金,因为闽水每到雨季都会泛滥。若遇台风来袭,越岭四面则成泽国,故有钱的商贾都会将屋子建在越岭上。 二来此宅作为街屋,可以如沿街其他柴栏厝般,将空间的前间租出去作为铺子,而人则住在楼上,此宅本就是商住两用的设计。 陈砚之暂不打算将前间租出去,日后作为会客之用。 日后若考上秀才,也可以不要名声作个讼师,将下面铺子作为营生平日接接生意,被百姓们尊称一声‘陈大状’,累了倦了就关上门去二楼躺一躺睡一睡。 若再娶一房妻室,平日煮茶烧饭,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打扫后,陈砚之到了阁楼上。 阁楼里摆着小床,推开阁楼的小窗,潮湿江风又混杂鱼腥味、木屑味、香火味迎面袭来。 山下则是叫卖声、锯木声、江涛声此起彼伏。 陈砚之所在阁楼朝南面江,景致非常的好,妥妥的江景房。阁楼的窗户侧对着江上一片沙洲,此洲听说乃三县交汇处。 这沙洲还有段公案。 成化二十一年时,闽水泛滥成灾,于是在侯官县、闽县、怀安县交界处冲成一沙洲。 三县农民争先恐后登洲插竿围地,引发械斗,死伤了好些人。而三个县的知县知道后不仅不制止,反而打起了官司各执己见,都说沙洲归本县所有,各不相让。 后福州府知府将沙洲判为三县共有,三县地界也就此划定。 此洲也名为三县洲。 听完这则故事,陈砚之深感自己真是活脱脱地活在丛林社会。 因为资源匮乏,所以什么都要争,动不动就要算计别人。 此刻江风习习,望着江心沙洲,虽有市外繁华喧闹,但对陈砚之而言这里实在是一处读书的风水宝地。 毕竟是现代人,脱离社会也会不习惯。 所以读书地方既不能太静,也不能太闹。 若在此小阁楼上临江读书,倒也是件美事。 陈砚之悠闲地坐着,眯起眼睛吹着江风,双手枕着脑袋。 此刻没有信息轰炸,没有饭局应酬,没有阴阳怪气的脸色,没有拐弯抹角的话,每天有更多时间来与自己相处,这就是老登梦寐以求的生活。 遐想片刻,有人来敲门。 陈砚之打开门,却是街坊前来聊天。 对方三十岁左右,一身儒衫彬彬有礼地朝陈砚之行礼道:“在下省城养正书院的学生,得知街邻来了位相公,特来拜访!” 陈砚之心道,省城有四大书院:道南书院、勉斋书院、登云书院、观澜书院。这养正书院虽不在四大书院之列,却是福建巡按聂豹所建,至今不过四五年功夫。 但如今广收生员,儒童,颇有后来居上之势。 聂豹是王阳明高足,建养正书院的目的,也是将王学传播入闽。 陈砚之正要答话,却看到对方身旁站着一名军汉,正是白日吃熟鱼粉干时所遇,那个在海底打捞出一台宋砚之人。 这名军汉双手叉腰,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陈砚之,并朝屋内望去。 陈砚之心知对方背景有点复杂,其实福建沿海不少大家族,甚至是士大夫官员都暗中走私于海上,这些人被朝廷称之为窝主。 当然他们自称为歇家。 窝主与倭寇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线之隔。 不仅官员士大夫走私,很多窝主暴发横财后,想得第一件事也是洗白,让家里人考科举。 按道理,对方自报家门,陈砚之应该也是自叙门路。 却见陈砚之却反问道:“相公二字不敢当,听兄台口音不是本地人士吧!” 对方一愣,拱手道:“兄台慧眼如炬,在下乃泉州同安人士。” 陈砚之笑道:“兄台祖上想必是军籍吧!” 对方目光一凛:陈砚之几句话便戳中自己底细,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自己本欲盘一盘对方底细,没料到对方反倒在摸自己底细。 眼见对方目光戒备之意大盛,陈砚之笑道:“在下陈砚之,草字云举。贵书院吴子华先生可是认得?” 吴子华就是吴朴,当日在陈由家所见,吴朴还打算介绍陈砚之入养正书院呢。 对方闻言一震,惊喜道:“兄台竟识得子华先生?” 陈砚之笑着含糊道:“数月前见了一面,其风骨值得敬佩。” 对方面露恭敬之色道:“子华先生是在下所敬仰的,可惜他书院讲学数日,便回同安去了。” 陈砚之道:“可惜此番入城无缘拜见。” 对方已经多了几分亲近之意道:“在下林含,南京大理寺丞次崖公,是在下族叔。” 陈砚之想了想,他正好在与徐周聊天时听过这个名字,便问道:“可是并称泉州三狂的林公?” 对方当即不再怀疑道:“兄台所言极是。” 林希元,张岳,陈琛并称为泉州三狂,其中林希元,陈琛都是出自蔡清门下。 陈砚之点点道:“原来如此,今日行路疲惫,改日再上门拜访林兄!” 对方退了一步道:“不敢搅扰!” 身后那名军汉也是跟着拱手行礼。 这林含走后,立即与保正言语。 保正听说后道:“看来果真关系不浅,既是要来此地住下,需先结个善缘。” 保正有吩咐人道:“你去知会李癞子一声,让他别乱来。” 对方道:“李癞子平素蛮霸,我哪敢劝他。” 保正道:“将话带到。李癞子再蛮横,也知衡量轻重。” 陈砚之方送走人,还没休息片刻,就又有人来敲门。 原来是热情洋溢的街邻上门送上一篮饭食,同时询问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 陈砚之倒也是大方受了饭食。之后他又将屋子打扫干净,带上饭食出屋锁上门。 到了山下后,他将饭食赠给了乞丐,方进城去。 若没有房子,明年县试府试之前,肯定是要城中租房备考。 陈砚之此番回屋,也算是提前宣示一番主权。无主之地被邻里亲戚鸠占鹊巢的,比比皆是。 打扫干净后,陈砚之流了一身臭汗,不过心情却是愉悦满足的。 因为打扫是自己屋子,不是别人的。 在这个凡事靠争靠抢的社会,总算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陈砚之由衷地感慨。 陈砚之从原主的记忆里,一直有着从家里搬出去的打算,现在倒好,不用被如丧家之犬般赶出去。 毕竟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大人那句‘赶出家门去’更恐怖的威胁呢。 这一间屋子以后也是自己底气的来源。 第三十七章 琼园 陈砚之下了越岭,便往陈由府上行去。 一路上想起方才的经历,陈砚之深刻感受到,在大明朝有钱顶个屁用。 要不是看在自己读书人的份上,方才保正和林含怕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要不怎么说穷人三宝,丑妻,薄田,破棉袄。否则真给穷人良田美宅,也守不住,反而是取祸之道。 这年头若没有官长扶持,没有同宗同族帮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哪知到了陈府,知客告知陈砚之,陈由受顾璘邀请往南京去了,郑禄也去浙江谈生意了。 陈砚之得知后不由感叹,陈由交游广阔。 这顾璘是谁? 历史上的顾璘更为人所熟知的,是他嘉靖十六年时出任湖广巡抚。当时张居正十三岁参加乡试,顾璘觉得张居正虽是大才,但太早显露了于他以后不利,于是没有取他。 到了嘉靖十九年张居正十六岁中举时,已身为工部尚书的顾璘正在安陆督工显陵。他得知此事后将自己腰上犀带解下赠给张居正,并留下‘可当腰玉’的佳话。 顾璘不仅仅是张居正的伯乐,事实上他在当时是江东三才,金陵四大家之一,自嘉靖三年以山西布政使致仕后,在南京建息园以园会友,可谓日日高朋满座。 当时政治中心在北京,而文化中心则在南京。顾璘不仅是南京文坛盟主,号召力更是达到全国。 后来的王世贞名气虽比他大,但官位却没他高。 这一次陈由接受顾璘的邀请,前往南京参加文会,陈砚之也唯有羡慕。听说顾璘这人非常大方,爱才如命。他喜欢在息园接待后进,并在文会为其人赞扬几句,因此四方慕从者蜂拥而至。 当时参加他的文会的王世贞都说顾璘这人接待名流唯恐失之,多少年轻俊杰都以得到顾璘一句评价为荣。 但值得顾璘解下二品大员所佩的犀带相赠,天下也唯有张居正一人。 只能道一句,大佬就大佬,眼光真准! 知客知陈砚之是贵客,安排他在陈府住下,并款待了酒饭。 陈砚之住了一夜后,次日就往徐周约定的禹州书肆碰面。 …… 禹州书肆位于朱紫坊里,南宋通奉大夫朱敏功、儒林郎朱敏中、朝请大夫朱敏元、南安令朱敏修四兄弟居此登科得名,取自朱紫盈门之意。 省城的不少达官贵人,科举望族,多也是居住在此坊。 吕祖谦所题的‘路逢十客九青衿,巷南巷北读书声’说的也是此坊。 虽是十月,闽地依旧燥热。 一路行来榕树繁密,遮去了热气,榕荫遮庇之下,行人都不用躲于大伞车盖之下。 这都是当年太守张伯玉编户植榕的遗德。 陈砚之入城后所见一路上读书人极多。比之繁华热闹的河口,这朱紫坊中倒更添了几分贵气。远处覆着一片荔枝林,当年福州太守蔡襄呈描述福州荔枝盛景:暑雨初霁,晚日照耀,绛囊翠叶,鲜明蔽映,数里之间,焜如星火。 陈砚之见此景色,可以料想明年七八月时的盛景。 不过陈砚之无心赏景,只看巷坊交错上的天空乌云翻滚,他一路越走天越黑,眼瞅着要下大雨的样子。 陈砚之匆忙赶路,但还是晚了一步。 瓢泼的大雨还是骤然降下,陈砚之身上没带雨具,不得不往巷子旁一大户人家屋檐下避雨。 衣衫略略打湿,书袋里的程文倒也完好无缺,只是眼瞅着这雨势,一时是走不脱了。 陈砚之将书袋怀抱在胸前,背依着屋檐下墙根蹲坐,整个安泰河上如沸水般翻腾。远处的桥面桥拱被大雨所带雾气遮掩,天际仿如暮夜一般。 这雨势极大,倒也是一扫午后深秋的燥热。 方才还有少许行人的桥面路边,现在早已无一人,交错巷坊中的大大小小屋舍耸立在河边。 反正也是无事可做,陈砚之就从书袋里取出程文墨卷读起。 雨越下越大,远处景物已是白茫茫地浸在雨幕中。 耳听着雷声隆隆,眼前则暴雨滂沱,陈砚之闲来无事,边读边背,趁着避雨时用功。 大雨时猛时歇,猛时似大鸣大放,歇时则似蛇虫沙沙行过。 无论外头如何响过,都好似伴奏般,令陈砚之读得更入神了。 偶有路人撑伞行过,见了陈砚之这般不由嗤之一笑。 陈砚之正读到酣处,忽觉头顶雨声骤停。抬头一看,一柄油纸伞不知何时遮在了头顶。 “你读社稿,是打算制举么?”中年男子的声音不急不缓。 陈砚之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年近四十,且气度不凡,当即起身道:“在下准备明年童子试。” 对方轻轻责道:“老夫看你勤学苦读,但一心一意谋求制艺之道,却是眼界浅了,往功名堆里去钻!” 陈砚之则道:“多谢先生提点,此刻确实如此。” “不过老先生看我读时文,便猜我一心一意,只往功名里去钻?难道我其他不读吗?” “也好,”中年男子笑道,“那我考你一考。”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辨,辨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出自哪里?” 陈砚之不假思索地道:“此出自道德经。” “何解?” 此刻檐水如帘,声如碎玉。 陈砚之答道:“其意是,真话不好听,好听的话不真实。善于言谈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于言谈。有真知灼见的人必能约取所知,而博观之人往往难以精通。” 对方听到这里问道:“这话是你想的?不是抄书的?” 陈砚之道:“先生见笑了,想当然尔!” “好个想当然尔,”对方问道:“小友几岁?” 陈砚之道:“在下今年十一岁。” 中年男子心道,十一岁?看着像十三四,这举止沉稳更是……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言语中不经意露出高位的姿态来。 “陈砚之,草字云举。不知老先生高姓?” 对方笑了笑道:“老夫姓林,咱们是陈林半天下呦。” 陈砚之笑道:“沾老先生的光了。” 对方点点头道:“陈姓之中,小友最佩服哪位人物?” 陈砚之道:“在下最佩服南宋状元陈文龙。” 对方道:“为何?” 陈砚之道:“我辈读书人当以气节风骨为先!” “先生笑我,我一心一意读书求制艺之道。没错,孟子说过我们读书人要善养浩然正气。我便要似陈尚书那般读书则作状元,为官则忠君社稷,为国家节义,尽忠社稷也要受万民敬仰!” 中年男子欣然道:“说得好!” “论气节风骨,李、杜、苏、王亦不外如是,读书人少了此物,也写不出最好的诗文。只可惜当今官场士风每况愈下,人心不古!” 陈砚之道:“老先生,我听说豪杰英雄可以转移世风,却不为世风所转移!” 中年男子本是双手负后,此刻放下对陈砚之道:“说得好,你这个年纪有此抱负实在难得,老夫收回方才说你眼界浅的话。” “不妨到寒舍坐坐如何?老夫这琼园平素不款待外人。” 陈砚之抬头见一墙之隔的园后林木深深,亭台楼阁,隐隐还有鹤鸣声传来。 正好此时雨势也渐渐小了,陈砚之不知对方底细,也不敢贸然入园,直接道:“在下衣衫皆湿不是上门见客之礼。” “不敢打搅老先生。” 对方则道:“也罢,小友他日若有学有所成,自会见到老夫。” 陈砚之道:“如老先生所言,愿下次相见,晚辈能比今日长进几分。” 陈砚之当即背上书袋走了。 “且留步!” 中年男子言罢解下身上斗篷,亲自披在陈砚之湿衣上。 “这……” “等你功成名就时再还于老夫!” …… 陈砚之到了禹州书肆后将斗篷收好,正遇到徐周。 二人一并看时文选集。 徐周对陈砚之道:“这本《四书录》,集古今名家对四书的注解,我等单读朱子注本无法另辟蹊径,难以令考官眼睛一亮。” 陈砚之点点头道:“需买。” 徐周道:“还有些官员,诗赋用的是《平水韵》,而不是《洪武正韵》。咱们考前需揣摩清楚。” “这平水韵也要买。咱们一人买一本,换着看。” 陈砚之感叹读个书,真费银子,这一进一出又是二两银子出去了。 二人买下书后,徐周道:“平日都是你请我吃喝,这里有个面馆不错!雪菜面乃一绝。” “我给你做个东道。” 陈砚之笑道:“好啊。” 当即徐周请了陈砚之坐下,这面馆生意很好,里里外外都坐满了。 陈砚之与徐周等了许久,方才有两碗面奉上。 陈砚之等得饥肠辘辘,吃了一口雪菜夹着肉丝,顿时大赞,徐周也觉得颜面有光道:“我与你说了,这家面馆味道极好。” “要到省城里见见世面,我差点忘了,你本就是省城人。” 陈砚之笑道:“我确也没吃过。” “改日与师兄再来吃。” 二人说说笑笑,正言语之际,突然进来五六个士绅官吏模样的人。 他们见面馆里无处坐人,而陈砚之与徐周二人坐了个四方桌,当即毫不客气地在二人身边团团坐下,旁若无人地谈论,口沫横飞,显然是在赶人走。 为首之人当即呼喝起小二来,也不等陈砚之他们离桌,便点起菜来。 小二似知道对方身份,点头哈腰十分恭敬。 陈砚之见对方做派,应该是有点小权力的那种,并不好惹。 徐周见此一幕有些动怒,陈砚之则是快速地扒了几口面,咕嘟咕嘟地将面汤喝得底朝天,然后道:“师兄,我吃好了!” “好!我们走!”徐周含着怒气地道了句。 走出面馆门口,听得那几人在身后传来轰然大笑。 徐周愤愤不平,陈砚之道:“师兄,不要介怀。” “方才我已是吃饱了。” 徐周摇了摇头道:“不是其他,我想到了我自己。” “我落榜之时,夫子曾言我,说我文章品行都是上等,但眼里没有官长,又不与亲族往来,本乡是断难安住的。” “唯有去省城,遇上几个贵人知己,方可做出一番事业来。” “但而今我到了省城,觉得要安身立命又谈何容易。” “放眼所见恃强凌弱比比皆是,哪怕我捐了监生,但在这里没有根脚也是寸步难行。毕竟不是正途上来,只能哄哄不知底细的外人。” “要是我真考取功名上来的,方才那帮人……” 陈砚之安慰道:“以师兄才情,只要心无旁骛早晚高中。” “将军赶路不斩野兔,莫要因这些人分了心。” 徐周点点头道:“我在省城有位认识的主顾,之前多照拂我的生意。” “一会咱们去他家中拜会,并借宿一晚。” 陈砚之问道:“是什么人家?” 徐周则道:“去见见世面,反正不使你银子,也不消你说话。” “到时候自有好处拿。” 陈砚之心道,你是带我蹭吃蹭喝吗? “对了我方才路过一个琼园,里面仿佛有鹤鸣声传来,这是什么宅子?” 徐周道:“你初次入城少见多怪,连琼园都不知。” “濂浦林氏听过没有?” 陈砚之点点头道:“听过。” “那是水云居士的居处,此人姓林名炫,乃当今工部右侍郎林庭?之子,他之前在南京礼部任仪制郎中,如今致仕在家,修了这么一座园子。” “这园子修得颇大,还建了个鹤圃,平日与达官贵人养鹤咏鹤,酬唱雅集。” 陈砚之恍然。 “怎么你认识么?”徐周问了句。 陈砚之笑道:“我哪攀得上人家,只是入城时见了,听得院内有鹤鸣感到奇怪。” “寻人打听方知是琼园。” 徐周叮嘱道:“如果有这样机缘切莫错过,不说水云居士是工部侍郎之子,他致仕后在琼园办了清音社,往来结交都是郡内名流!” “你知道东桥居士吗?” 陈砚之点头,东桥居士就是顾璘的别号。 徐周道:“东桥居士之父虽不是官员,但也是南都一号人物,与名流相往来。” “他常常借着参加诗会将其子带在身边,引荐给各方名士,不说有无结交,对眼界也是大有帮助。” 第三十八章 保你案首 徐周带着陈砚之到了城中三牧坊。 此坊因正德年间,何频(知府)、何冈(知州)、何继周(知县)三兄弟同时仕途得意而名。 三牧坊中一大户人家院里,徐周通禀而入。 “得知袁老爷喜得一太湖石,特来恭贺。” 知客笑着道:“这般请。” 陈砚之入府看到园林,假山皆由太湖石所砌,景色可观,还有数株古榕参天而立。这等私家庭院不知传了几世。 一旁徐周觉得陈砚之是初入大观园,当即提醒道:“莫要乱看。” 陈砚之闻言笑了笑,收回目光。 那迎客笑道:“贵客,咱们家老爷此处府邸在省城也是一等一。” 二人来到一处厅内,一旁还有几个清客,几个读书人模样。 众人作了个揖,当即不说话了。 片刻一名四五十岁的富态老翁步入,陈砚之仔细打量对方,但见此人气度不凡,足履稳健,大约是老钱作派。 众人见到这老者一并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员外!” 对方笑道:“今日天色晴好,正好与诸位赏石。” 当即袁员外引着徐周与众清客往园中赏石。 园子假山叠嶂,一石一景皆有名目,皆冠以飞云、栖霞之名。 徐周跟在后头,对着袁员外言语几句,不时高声称妙。 不久到了地头。 “此石大有来历!”袁员外指着一尊太湖石,笑道,“年前从苏州运来,仅船过江海,便费了我数百两银子。” 一名清客立即接道:“瘦漏透皱,真是太湖石之上品。” 另一名读书人道:“此石有灵性,非福厚者不能得之。如今到了袁府,终于算是归了正主。” 一名读书人捋须道:“此石形如蟠龙,背负青天,正应了员外尊字‘云从’,真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众人一并称妙。 徐周在旁听了片刻,神色肃然,整整衣冠道:“晚生方才粗看,只觉石形奇伟,如今听先生们点拨,方知其中竟蕴藏这般玄机。” 他说着走近两步,仰面端详那石,又皱眉沉吟片刻,忽地击节叹道:“晚生斗胆,此石不止形似蟠龙。你们看这石腹凹陷处,恰如云海翻涌,石脊隆起处,实乃龙脊嶙峋。” 清客们齐声喝彩,道:“妙极!妙极!徐兄果然慧眼如炬!” 袁员外呵呵笑道:“徐生果然有眼力。” 陈砚之在旁默不作声,都是徐周与对方几人开口称赞。 不久众人到了亭边坐好,袁员外去更衣了。 侍女们端来果品、糕点、清茶等物。 一名读书人道:“当年司马迁足迹遍布天下,故史才独擅千古,苏东坡晚年游于海上,则为文益奇。我等制艺不能埋首于桌案上,也要四处走走。” 一名清客笑道:“如此说来,你们还去过何处?” 对方说了几个地方,又问徐周。 徐周颇有惭愧地道了几个地方,都是福州府附近,颇以没见过什么世面为憾。 对方意味深长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而阅人无数不如贵人相助。” 众人闻言默契地笑了。 袁员外重新入座,众人聊了一会儿后。 袁员外道:“上次所言,此番太守要在元宵看灯,附郭三县要求家家户户都要出灯。” “富家一户一盏,贫家两三户一盏,可怜水灾方过,还要防倭备倭,清查窝主,百姓何苦。” 清客会意道:“老爷所言极是,昔日就有民谚,富家一碗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碗灯,父子相聚哭。风流太守知不知?惟恨笙歌无妙曲。” “太守犹自不知体恤民力,要百姓家家户户都出钱捐灯,实不可忍。” 一旁有人嘀咕道:“观灯未尝不可,这也是太守热闹一番的用意。” 话音刚落。 袁员外眉头一皱,他下面的狗腿子般的清客立即道:“小友此言差矣,若是花灯所费从府库中所出,我等绝无异议,但太守这般让百姓捐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民,实在是不智不仁之举。” “似我家东主这般捐一百盏灯也是不怕,但似普通百姓家,哪怕是哭到天明了。” 袁姓富商微微笑道:“也不是那般富裕。上用申韩者,其下必佛老,倒也不错。” 听着众人继续说说聊聊,言谈之间都责怪太守太过于生事。 陈砚之借口出恭,便屎尿遁开了。 等陈砚之回到亭子后,徐周当即道:“朱门丝帐裹银烛,玉盘珍羞竞相逐;寒窗破壁借萤光,稚子饥啼声断续。朱门太守知不知?秋月春风空对樽。” 众人纷纷称赞徐周的诗才。 袁姓富商感叹道:“真可谓是为民请命,徐小友之人品,真是贵重,袁某没有错识人。” 席间又有人向方才出恭的陈砚之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陈砚之道:“我年纪太小,跟随出来开开眼界,谈不上什么见识。” 对方笑道:“小兄弟高姓大名!” 陈砚之笑着道:“在下陆文名。” 徐周闻言看了陈砚之一眼。 当晚袁姓富商在附近摆下一桌丰盛宴席。 众人前往用饭,陈砚之不能喝酒,下楼时却见到徐周与店家言语拿了两瓶好酒记了袁员外的帐上,却包好了放在别处。 徐周办好了上楼正遇上陈砚之,倒是一脸坦然地道:“云举。” “师兄,我出恭。” 徐周点点头。 众人回到席间吃饭,不久散去,几个读书人清客都住在省城。 袁员外知道陈砚之,徐周二人没有去处,便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客房给二人住下。 徐周、陈砚之二人住下后,有美婢打汤给二人洗脚。 洗脚后,又换了一桶水,二人便把脚泡在热水桶里。 徐周舒服地搓着脚道:“这省城里的温泉水真是好,我这烂脚经这么泡一下子就舒坦了。” “想当年为了求学,走了一日一夜的山路,路遇大雨鞋袜都湿透了,到了别人家里也不好意思换,这脚就这么烂了。非得这么泡一泡才舒服。” 陈砚之看婢女端着盆出去,问道:“徐兄与太守有仇吗?” 徐周摇头道:“无仇。但这位袁员外,产业多置于西湖外。如今太守要疏通西湖,不许城中士大夫借优免之名,巧为规避,得罪了不少人。” 陈砚之听了道:“疏通西湖是好事,你怎替人作刀?” 徐周道:“这有什么办法。” 陈砚之道:“那你不怕得罪太守。” 徐周道:“太守一任才几年,省城士绅势力盘根错节,多少人在朝为官。他敢疏通西湖纵是便民,但得罪了士绅犯了众怒,闹得不可收拾。他的官位也是不稳。所以这疏通西湖之事,我赌最后必然是不了了之。” “再说我等也要有被人利用之处方可。反正今日你有这大床睡,一餐饱饭,明日他还会送你我一笔钱,说是作应试之用。” “你既有此担心,不通报真名也是对的。” 陈砚之道:“我一介无名小卒,谁会在意。” 徐周点点头道:“你放心,袁员外不会让我们白走一趟的。” “明日的开笔之费。你且收下就是!” 徐周起身,走到一旁拿起茶壶沏了两杯茶。 徐周一闻,精神一震道:“云举,上好茉莉花茶,不喝可惜了。” 陈砚之算是明白,为何徐周入城后,出手如此阔绰,还有钱捐监了。 “云举,你喝不喝。” 陈砚之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这茶不错!” 茶汤清香有味,陈砚之喝了一口赞道。 次日袁员外有事,迎客来送他们。 虽说袁员外不在,但还是赠了陈砚之、徐周每人五两银子和一副文房四宝。 迎客笑着道:“二人既是来了一趟,不如留首诗,以贺东家太湖石之典。” “好说。” 徐周不愧是邱夫子第一高足,才思敏捷,当即不假思索留了一行诗。 徐周见陈砚之停笔不写,以为他不愿写,笑道:“云举,诗才匮乏,我这里还有一首。” 徐周当即吟出一首诗,并示意陈砚之写下,连迎客听了也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砚之这才动笔写了,落款上书‘陆文名’三字。 迎客笑了笑,当即拿着诗词入内。 二人离开了袁府,又去昨日吃酒的地方取了两瓶酒。 徐周对陈砚之道:“这酒值个五六两银子,你我师兄弟一人一瓶。” “师弟,你若上门贽见,这酒送得出手。” 陈砚之收下道:“谢过师兄。” 徐周道:“离着明年乡试还有段日子,我得进书院就学。” “书院?” 徐周道:“你也知道国朝之初,都是推行官学,这也是科举必由学校由来。” “但如今官学日益腐化,你在县学府学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很多读书人便往书院中就学。” “不说生员,而今童生也多往书院就读。以往院试里,社学出来的弟子十个里能有二三,如今一个都不到,大多是家塾或书院出来的。” “不过在书院就学的,非富即贵,还要人引荐。咱们普通百姓要入书院中,大多受人排挤,但还是能学到些许有用的或者结识一些人。” “更不说书院的山长,助教都是省城名望人物,这些人等闲官员上门求见都未必见,但在书院里不仅能遇到,甚至能同桌共食呢。” 陈砚之点点头,书院在正德,嘉靖开始流行,这时候主要是科考式书院,为了科举进学之用。 比如福州五大书院。 其中养正书院,是王阳明弟子聂豹为福建巡按时所建,取的是讲会制度。 此外四大书院道南书院、勉斋书院、登云书院、观澜书院则专为科举进学之用。 其中勉斋书院是洪武八年所办。 道南书院,登云书院则是成化年间所办,登云书院属怀安县,远离省城,就读不过百人;而观澜书院永乐年所建,亦远离省城,是私学非官学。 其实仔细说来,如果说进入官学成为秀才,算是加入本乡士大夫圈子。 那么官办书院则又是一个圈子。 开国时太祖皇帝废除书院,设立官学,意在打击地方士绅。 但天下承平百余年,地方读书人日增,县学又不可能完全供养。所以书院又重新兴盛起来。 通过科举,选拔出人才,又要会走关系,自身也得硬,这就是科举的常态。 不过这不是陈砚之考虑的,他问道:“我本经是易经,若学易,还要拜入名师不可。不知书院之中,可有?” 徐周道:“我听说道南书院之教授赵本学,乃蔡清之徒,能文能武,你若能从他门下专研易经,倒也福分不浅。” 二人约定日子一起返回古灵乡,当即作别。 陈砚之当即出城,到了府城以北的怀安县衙附近。 这里有官舍,听三叔说,陈炌深得前任县令赏识,念在他在县衙效劳几十年的份上,拨了一间吏舍允给他。 现在陈炌一家老小都住在这间狭隘的吏舍里。 陈砚之到了敲门,出来一名二十多岁年轻人,对方听说陈砚之身份后道:“爹爹,现在都在旧县衙办事,十日方才回家一趟。” “你且在这歇息一晚,明日爹爹就回来了。” 陈砚之听说后答允了。 陈炌的屋子狭小,陈砚之挤了一夜后,等到次日天明,方才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陈炌。 陈炌见了陈砚之有几分意外,待看到摆在屋里的酒后心底有数,手上则继续往缸子里舀水喝。 陈砚之道:“三叔说,书院已建得差不多,到时候请炌叔回去题个字,顺便问一问县主将百亩社田办下。” “这我有计较。” 陈炌一抹嘴唇上的水迹,端起灶上铜壶里温着热茶,倒在碗中道:“说说你的事,你来见你炌叔,不然这酒我可不收。” 说到这里陈炌沉下脸道:“别与你炌叔兜圈子。” “说说吧,什么事求我?” 陈砚之笑道:“炌叔说笑。常说我们读书人要知书达礼,到底什么是知书达礼?” “那就是除了读通书本上的话,还要学会送礼。” “小侄今日到炌叔这试试。” 陈炌闻言大笑,然后道:“好个砚囝,那我便收下。” “那他日有事再来找你炌叔!” 陈砚之道:“既是炌叔相提,我这真有一事,我明年县试在即,求炌叔关照。” 陈炌反问道:“你有五百两吗?” 陈砚之道:“没有。” 陈炌道:“你若拿得出,我保你县试案首!” 陈砚之心道,得了县试案首,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可以直接保送进学,跻身秀才之列。 第三十九章 个中交易 陈砚之问了一句:“炌叔,一个案首要得五百两?” 陈砚之心道,案首都这么公开,凭钱多少而得吗? 陈炌道:“怎么不值得,县试府试案首,在院试一般不作罢落,铁定进学!” “五百两换一个秀才,挣一顶头巾,你说值不值?” 陈砚之明白过来,真是难怪,难怪。 因为县试案首保送进学这条规矩,所以反过来成了地方官员私相授受的筹码。 陈砚之道:“当然值,如果说一个正儿八经的秀才,能值五百两确实不贵,但应该是争破了头才是。” 陈炌笑道:“好侄儿,你说得一点不错。” “前些年时,本乡一个商贾为了案首,还愿出得三千两!” 陈砚之问道:“那为何案首着落在这商贾身上?” 陈炌冷笑道:“那是个傻子,你说县主敢拼着名声不要取他吗?” 陈砚之闻言,看来明朝吏治也没败落到这个份上,真弄到凭钱多钱少录取,也没意思了。 不过陈炌道:“不过这也是在本县,本县文风昌盛,县主也当心所取的案首不能服众,要受物议。” “若换了一般的县……如我上次所知某县的案首,满篇别字,竟也进了学。” 陈砚之顿时无语。 陈炌道:“官场上有一句话,做官是钱是定可要的,案首是可以卖的!” “我看你会读书的,五百两换个案首不多!换了别人,给我一千两,我也不敢向县令开这口。” 陈砚之心道,看来这五百两还是人情价。 他笑问:“炌叔,不过一个案首五百两,县令能落得多少?” 陈炌道:“惯例,中人得十分之一。” “我与县令的汤师爷相熟,他是县主的首席,县试时必是副贡。” “我与你本家不收钱,但汤师爷的钱要给!” “炌叔,若这商三元复生可得案首呢?” 商三元就是商辂,在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 陈炌则道:“这我说不准,但读书人有几个到商三元那般。” 陈砚之心道。 看来真拿钱换了个秀才,以后名声坏了,前途也到此为止了,这条路最好还是不走。 虽说不走,但你却不能不知其中诀窍。 陈砚之道:“我没这么多钱,案首太显目,我怕指望不上了。” “况且为了几两廪米,花五百两不值。” 说到这里,陈砚之笑着问道:“能便宜么?我看看能不能问父兄借一借。” 陈炌笑道:“你啊莫觉得贵,秀才那几两廪米算得什么事,最要紧是秀才有一班人,你入了这班人才是最要紧了。” “你进了学,在乡里便有说得上话。任何人见你都要高看三分,忌惮三分。” “知道为何商贾肯出三千两买个案首吗。以往咱们这也有个商贾糊里糊涂地赚了钱,怕守不住,就给乡里百姓修了桥,往庙里大把大把捐钱,以为修德积福便可保了平安。谁不知人到晚年还是吃了场官司,家业转眼间没了大半,自己还瘐死在狱中。” 陈砚之道:“听炌叔这么说,我方知道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人埋’。” “这道理就和要不上桌吃饭,只能是别人碗里的肉。” 陈炌道:“没错,乡望算个屁,老百姓更算个屁。” “当官的要办你,就能办你,但你得了秀才的功名,人家看你在同窗师长的面上,就不敢拿你。” 别以为平日官吏里满嘴场面话,整日含糊其辞。那是他们要谨言慎行。 私下里他们可是百无禁忌,关键是你是不是自己人。 方才陈炌与自己说话句句干货。 首先他告诉自己,县试案首与你文章好不好没啥关系,有些县只要出得起钱,哪怕字识不全都没关系。 当然了本县毕竟是科举强县,还是要点脸的。 可是没有五百两,哪怕你文章写得比商三元还好,案首也是没门。 这五百两你还别觉得贵,换一个秀才那是相当的划算。 这些都是成例,就算不送钱,也要折算作等价的人情或水礼。 陈炌道:“我常常与你兄长说这番话,你既上了路就要顺得此间规矩。” “不能使船者嫌溪曲!” 陈砚之心道,好一句【使船者嫌溪曲】,你既要参加县试上了船,就要接受此中明的暗的规矩,你要嫌官场腐败,那你可以选择不考。 陈砚之心道,有关系可以不用,最怕是没关系被人挤下去。 陈砚之道:“还望炌叔念在长辈份上,关照一二。” 陈炌笑道:“你有老府台的一句话,还来问你炌叔,看来也知其中另外门道。” “若拿不了案首,那么县试中名次也是要紧。此番排名太前或太后都不好。” “个中分寸,需好好把握!” 为什么县试排名太前了,太后了都不好。 陈砚之不由琢磨。 不过陈炌到这里似卖了个关子,没有将话说透。 “是了,书院既修好了,此事要让老府台晓得,我年节时随大公子去拜会,顺便提一句,其余就看你的造化了。” 陈砚之欣然答允了。 陈炌又喝了口茶道:“我去县衙一趟,你今晚在我家住下。” 说罢陈炌风尘仆仆地出门了。 陈砚之心道,陈炌现在虽驻洪塘,但好容易回城一趟,肯定要往县衙里多坐坐,这也是为官为吏的诀窍。 否则……否则捞钱也捞得不安心啊。 至于陈炌一家好几口挤得破吏舍,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 县衙后堂本是一县重地。 但陈炌却轻而易举地入内。 怀安县令沈应征正眯着眼睛养神,一旁放着梨园唱谱。 “叩见县尊,这是签发的牌票,请你过目!” 陈炌将牌票递给县令沈应征。 沈应征睁开眼睛,将陈炌的牌票一一过目,片刻后笑着嘉许道:“办得甚好。” 沈应征到任后与知府关系不睦,动不动就称病,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将事都交给下面官吏去办。不过他也担心官吏们借牌票滋扰乡间,坏了他名声,所以牌票交还时还是要过目一下,表示一个知道了。 “你去乡间一趟也不容易,这次多签几张牌票下去,免得到了十一月挂印时手忙脚乱。” 陈炌听了也觉得离谱,衙门素来是每年十二月到一月封印,不处理公务。 沈应征这样子十一月就打算将县衙关门啊。 不过这样也好,县令不爱管事,他们这些胥吏正好把揽公事。 “听说钱典吏在怀安旧衙将事都办得妥帖,本官也正好歇一歇。” 众所周知钱典吏与藩司衙门关系密切,怀安县作为小县,县丞和主簿都空缺。 所以名义上排名第四的钱典吏相当于二把手,因为能与藩司衙门说得上话,也大胆地从沈应征分走了大量权势。 沈应征明面上不说什么,心底却极不满。 陈炌处于中间,无论是典吏还是沈应征都倚重他。 陈炌道:“大老爷,当今还是以催科钱粮,置办元宵花灯为上,咱们省城离乡太远,诸事不易。” 沈应征心道,催科钱粮,置办元宵花灯都是难事,极易惹民怨。钱典吏帮他担着风险,倒也省了他一桩难事。 沈应征道:“当年丁谓任福州转运使时将县衙移至怀安,本是高明的。此人虽是奸臣,却是大有见识之人,真正的干臣。” “哪似我而今做了附郭县知县,日日受气。” 陈炌听沈应征谈及他与知府矛盾,不免有些尴尬。 虽说这是公开的秘密,但公然在下属面前谈论,显得此人城府太浅,藏不住心事,喜欢到处抱怨,看来日后宦程也是有限。 陈炌低声道:“县尊,卑职暗中听说一事,此番府里征集元宵花灯之事,引起侯官士绅不满。” “侯官县廪生已是在商量,到了明年县试时一并不给儒童具结作保。” 沈应征听了又惊又喜道:“这是要罢考啊!好好好!学政的文到后,便有好戏看了。” 陈炌苦笑道:“不过县尊,侯官与咱们怀安县生员常有走动,若是侯官县廪生皆不肯具结作保,我怕明年本县廪膳也不肯在本县县试时具结作保!” 沈应征道:“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他汪坚惹出来的事,与我何干。” “咱们府台要大办元宵花灯,所意不过是讨好镇守中官,让他支持明年府里疏浚西湖。” “却不料城中士绅,先在此事上与他闹翻了。实在是因小失大。” 沈应征顿了顿又道:“大不了明年停一科便是,于我而言是小亏,于府里而言则是大亏。” “朝廷上面定会过问此事。这以上犯上,终究是大忌!” 沈应征不免皱眉,片刻后问道:“十年一造黄册都妥当了吗?” 陈炌道:“办妥了。” 沈应征道:“到时候要送南京户部,不仔细不行。” “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此乃前任再三交待的事,须是办好。” 陈炌道:“县尊放心一笔一笔都清楚着,入库时账目决计错不了。” “但是……但是纸页都加了秘药,不出十年必被蠹虫所腐。” 沈应征闻言大喜心道,黄册十年一造,如此就成了死账了。当年洪武爷当年费尽心血,就这么被后人糟蹋了。真是可惜。 他叹息道:“浙江,南直隶各府县早都这么办了,现在南京黄册早已是形同虚设。我等也无可奈何。” 沈应征闭目片刻后,见陈炌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陈炌接着道:“启禀县台,确实还有一事,古灵乡打算重修陈襄公当年讲学的书院。” “卑职是古灵乡出身,故乡人央我到县尊这里说一说,看看能不能通个情面。” 沈应征道:“本县记得古灵乡拖欠科赋两三年之多,而且乡里近来也没什么显赫人物,今年有谁考取什么举人进士么?” 陈炌道:“这要追述嘉靖元年本乡陈行台中举。此番修缮书院,也是他第七子陈砚之挑的头。” 沈应征哦地一声问道:“当今状元公也是这一科吗?” 状元公是嘉靖五年状元龚用卿。 “正是陈行台乡举同年,还有今年侯官县的新科进士林应亮女婿,是他的长子。此外陈老府台对重修书院也颇为支持。” 沈应征点点头道:“晓得了。” 他闭上眼睛斟酌了一番,然后道。 “这陈襄公乃嘉祐熙宁之际名臣,又乃理学名儒,实乃后世楷模,重修古灵书院可以教化乡里,使人敦厚向学。” “但要拨给多少祭田,还要设多少祭夫斋夫?到时候再说。本县也想关照你,但县里如今的钱粮杂泛很紧,只要不划给官田,此事你便与四老爷商量商量,若他同意,我再与他一并向府里上报。” 陈炌喜道:“多谢县尊了。” …… 陈炌出门寻了汤师爷。 二人闲聊一阵。 汤师爷道:“如你方才所言,一旦闹出罢考之事,朝廷必会差大员来过问。” “到时候少不了要应酬打点一番,可是你也知道东翁为官向来清廉,宦囊羞涩,此番外任还借了债。” “此事咱们稍后再说。” 说着汤师爷陪陈炌来到签押房,开了二十张空白牌票。上次陈炌只得了十张,这次足足有二十张。 出了签押房,陈炌道:“我有一个本家,之前得过老府台的赞赏,还求师爷关照。” 汤师爷道:“此事我有听说过,他是本县陈举人的庶子吧,上次老府台有来书关照过,不知东翁还记不记得。” 陈炌心想看知县刚才表现应该是忘了。 “劳师爷到县试的时候再提一嘴。” 汤师爷道:“那么看在你面上,就是案首关照他也无妨,但今年案首已是定了。” 陈炌惊讶,这么早就有人活动了。 汤师爷低声道:“你若出得这个数,我便安排将案首让给侄儿。” 却见汤师爷比了个八的手势。 陈炌不由道:“到底什么人,竟出手这般阔绰?” 汤师爷含糊地道:“军户附籍。还是名师弟子,与东翁也是相熟。” “不过此人父子别籍,你要替我想想办法。” 陈炌当即会意道:“师爷放心,需提前买些个田庐便可,至于期限改作十年前便可。这让小人来操办。” 汤师爷大喜道:“太好了。” 陈炌道:“既是案首毕竟太惹人注目。有个过得去的名次足矣。” 汤师爷道:“也是,县试取了案首,日后府试院试名次也不高。” “不过你也知道东翁是乙榜出身,怕人讥讽做没字碑。” “之前在外县时,就有人道过‘我辈何屑与不识字人为门生’。考后程文一出,到时候张榜县学之外,若文字太差,怕是本县士林中会有物议。” 陈炌道:“师爷放心,此子是会读书的,不会让你难做。” 汤师爷道:“此事我会着意看的,只要考场上他文章作得可以,便提一提。” 陈炌闻言喜道:“那么谢过汤师爷了。” 第四十章 一馆次席 不久陈炌去城中熟食铺买了酱鸭返回家中。 陈砚之见了酱鸭心底有数,无事买卤味,必是有下文。 本地菜偏甜口,这酱鸭也是咸中带甜,陈炌切了鸭腿放在陈砚之碗里,陈炌自己倒吃着鸭脖。 陈炌道:“老府台举荐你往县试的事,县尊已是知悉。” “但文章最后程墨为论,需公之于众。你文字若不通,也是难取,甚至取了名次也低,日后过不了府试院试,也是无用。” 陈炌道:“这里头的讲究,今日与你说明白。县试府试若中了案首,院试照例不黜,铁定进学——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可有一就有二。县试若取在第二名,府试反倒常常要落。为什么?得看县尊与府尊的关系。两位大人不睦,府尊偏要驳县尊的面子。” “你县里名次高是吧?我偏不取。咱们怀安的县尊,同府尊正是面和心不和。” “当然太靠后也不成。落在榜尾,府尊和学政碍于物议,也不肯点你。“ 他咬下一块鸭脖肉。 “所以这名次,太前是坑,太后也是坑。“ 陈炌继续掰着鸭脖上的碎肉道:“不过炌叔其实也没帮上你什么。” “任何地方都有暗的门路,但沿着暗路走,迟早是要栽大跟头的。” 陈砚之心道,这话说得冠冕。可真要没人走暗路,案首怎会早早有了主?看来头名已是别人的了。 他面上不露只道:“朝廷还开着科举,便是还选得出人才。若真的烂透了,谁还肯走?小侄怕的自己文章差一口气,不敢舍本逐末。多谢炌叔栽培。“ 陈炌心道,此子看得倒通透。 都是生孩子,为什么我儿子如此蠢笨,陈行台却生了个好儿子? 次日陈砚之便要与徐周回家。 陈炌拎着两坛酒进来,往他包袱边上一放。 “这酒你拿回去。” “炌叔,这酒是孝敬你的。” “孝敬什么孝敬,自家人办事。”陈炌言道,“你头回登门,之前是怕你面上过不去。眼下既是自家人,再收你的礼,倒显得我拿你当外人。” “这是清风楼的碧霞酒,外头卖五六两,我的面子二两就拿得着。拿回去给你家夫子尝尝,他爱这口。还有我这坛,也是平素他爱喝的。” 陈砚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将酒收拾后,又给陈炌的茶盏添了水,拎起包袱道:“炌叔。我走了。” 陈炌看了一眼续的茶,点点头。 …… 返回村中,陈砚之先去了书院。 书院已是重建完毕,从山道上远望,青砖灰瓦的隐于山林之间,若逢烟雨,整个山水书院便如被墨染了一般,好似一幅丹青画。 陈砚之在祠前,郑重其事地祭拜上香。 虽说一开始还略显得简陋,只是草草搭了个架子,但陈炌说得城里宗祠资助,又多加了三十两银子,终于修得这般规整。 进山的村民也有了个歇脚的处,有什么同宗议论事情也有了地方。 听三叔言语,邱夫子有打算社学迁至书院,而徐总甲则打算将乡里断事之处迁至此地,类似于绅局。但都被三叔,陈松,陈先生等陈氏村民所反对而作罢。 书院建立后,置产以及祭祀素来都是可以拿来分肥之用,同时也可将全乡同宗聚集起来作联络之用。 陈砚之等于无形为陈氏百姓作了件好事,而因重修书院,兼被老府台赏识的事,令陈砚之也在古灵村这方寸之地,小小有了声望。 嘉靖十二年,十月下旬。 暑气虽已过了,古灵村的天气仍有些燥热。真正冷下来,怕要等到十一月。闽中有句话形容得贴切:四节皆是夏,一雨便成秋。 随着离县试愈近,邱夫子现在对陈砚之的要求,也与其他同窗一般,愈发严格。 每三日都是五道时文,三道大题,两道截搭题,其余则是五言六韵八韵试,律赋,论判,策问一般的练习。 临近开考,邱夫子变得十分严厉,动辄斥骂。 邱夫子有时候是掉进钱眼里,可当真无愧于严师二字。 “县试在即,各位需县学廪生作保!一人作二两银子的规礼!” “老夫县学里识得几位同道,到时老夫便替你们安排。” 陈砚之心道,听闻行情廪生作保的规礼是一两或一两半,邱夫子这收二两银子,倒是贵了些许。 陈砚之现在不缺钱,但馆里有些同窗因此觉得有压力。 二两相当于人民币两千,自行换算。 接着邱夫子将批改的时文题目发下:“陈砚之,此番作文四圈一点!” “此番进步颇大。” 陈砚之恭敬地领过四圈一点的卷子。” 邱夫子笔下卷子最好的是圈,当然还有三个圈的,不过邱夫子一概不用,而圈下来就是点了,在社学中似贺仲焘,江国采二人得点多,得圈少。 似陈砚之这般圈多点少,已是当年徐周的水平。 邱夫子固然欣喜陈砚之的进步,也想借此作为鼓励,同时刺激其他学生生起竞争之心。 不可否认,邱夫子脸上的欣喜表情略有些许夸张,有些故意作个别人看的意思。 陈砚之看得清楚,恭敬谢过,然后徐徐走回自己的桌案。 尽管只是古灵社学的内部月考,邱夫子的计策却确实起了作用。 陆文名等人震动了。 陆文名看着自己卷子,只有两个点,两个直,其中一题还得了叉。自己入社学这些年,所作的文章竟还不如开讲半年多的陈砚之。 陆文名心道,陈砚之判、赋、论、诗皆不如我,他这些日子定是全力押在时文上,故方才一日千里。连那徐明……徐明跟随他这段日子,时文也是长进了许多。 此中必是有什么诀窍。 无妨,爹爹说了,就算此番考不取,也可到城中读书院。 陆文名想到这里稍稍平复了心情。 “县试互结之事,你们自行商量。” “砚之,你桌案移到贺仲焘后面!”邱夫子丢下这句。 陈砚之躬身称是。 听到这里,陆文名心底再度不平衡了。 而被陈砚之顶替的是江国采,江国采上次通过了县试,在府试初覆时折戟。 江国采闻言脸色一黯。 社学里现在唯有贺仲焘与陈砚之不相上下,时文上贺仲焘略逊一筹,但诗赋等还是胜过陈砚之。 现在陈砚之已是一馆次席了。 邱夫子走后,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陈砚之好整以暇地到一馆外买光饼。 在二馆三馆的学生中,陈砚之挤到中央买了光饼。 与他年纪相仿的同窗们交头接耳道:“这人是一馆的陈砚之!” “陈砚之啊!我听过。我们本家啊!” “听说他入一馆不过一年多,但已经得到夫子赏识,明年县试府试能一展身手。” “大家差不多年纪,但已经能从一馆赴县试了。像我们这样随便学学不是很好吗?”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人家注定与我们不一样。” “师兄这边!” “师兄这边!” 儒童们不自觉地让开,其中有些还是陈砚之之前共学的同窗。 陈砚之轻而易举地买到了光饼。 有时候,不是陈砚之喜欢吃光饼,而是纯纯享受这种同窗们羡慕和敬爱的目光。 他们无所求,只是单纯觉得他优秀。这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阿光!” 陈砚之吃光饼必找陈光一起。 “两块荤光饼!这是二十文!” “砚哥有钱!” 陈光享受着与陈砚之一并受到注目的感觉。 享受着众人尊敬的目光,陈砚之从容地返回一馆。 “我真是笨死了,这么用功了,但时文仍是这般,最近更是心浮气躁,书也读不进。” 陈砚之后案一名同窗已是愤而甩书,同窗们都知道对方近来压力极大。 其实不仅是对方,快到了县试前,一馆内众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却听陆文名酸溜溜地道:“大家都是停滞不前,倒云举,怕不是得了什么诀窍。” 众人目光都看向陈砚之。 此人发了会脾气,听到陆文名之言语,旋即向陈砚之求教道:“云举,你时文近来进步如此了得,可有什么诀窍,教一教我可好?” 陈砚之闻言觉得有些意外,对方自自己入馆以来与他说话屈指可数,而今却向自己求教。 对方道:“再这般下去,我怕是明年县试也考不取,若不能通过府试,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 “所以诚心向云举你求教。” 陈砚之心道,时文心得哪得传授。我的学习方法套在你身上不一定有用。 不过不表示一下会让人难堪……陈砚之想了想,从书袋里取出此番入城新借的《四书录》道:“我近来读此书颇有心得,此书林兄应该用得上。” 对方担心陈砚之因自己冷落他不肯真心赐教,但拿起陈砚之所给他的《四书录》后看了数页,当即道:“此书真是另辟蹊径,我等作文只知从朱子注释来阐发题意,却没想到其他先贤以及古书之意,若大家写得都千篇一律如何能得隽?” “太好了!难怪云举能一日千里,有了此书,我日后时文也可不弱于他人。” 陈砚之心道,这位林生说话有气度,颇有我重阳一生不弱于人的风范,可是此人时文对不起他的口气。 徐明在后看了这一幕,他与陈砚之相处久了,自是知道陈砚之时文进步神速,哪是托了此书的缘故。 说是授人以渔,其实授的不过是鱼。人与人差距是少看一本书吗? 虚假,但不得罪人,实是世故,徐明给了陈砚之这般评价。 对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当即从书袋里取出两本时文杂录道:“这是我爹爹托朋友从其他省收来的程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与云举交换几日来看可否?” 陈砚之看了对方提供的一本是南直隶士子的程墨,一本则是广东的程墨。其中广东的程墨值得一看。特别是南直隶的程文,相当值得借鉴。 “多谢林兄,这两本书我尚且看不完,日后再向林兄借来。” 陈砚之却推却了,因为自己的课辅书看得够多了。尽管他也很想知道南直隶和广东的程文到底是如何样子。 但考前不要看太多书,要将过去看熟的再看一遍。 贪多往往嚼不烂。 陆文名听了暗暗震惊,我等同窗们都不借书予他,陈砚之却如何弄来这么多的。 对方听了面上有几分挂不住,他以为陈砚之还在恼他以往与陆文名一并排挤他的事。但他又放不下此书,只好硬着头皮道了一句多谢。 对方说完拿了书,当即取出笔墨纸张,如饥似渴地抄录着。 遇到好书抄录下来,也是社学里一贯的手法。 而众同窗听说陈砚之有本《四书录》后心底都是痒痒的,这也解释了陈砚之为何时文提高如此快的诀窍。 陆文名听得也是有几分释然,难怪你时文一日千里,还不是托了这书的功劳吗? 他也想看但拉不下这个脸来向陈砚之借书。 不就是一本书吗?我托人去城中书肆购来。 几个同窗走到陈砚之身旁笑道:“云举,我们也想在旁借阅不知可否?” 陈砚之道:“林兄抄毕,你们找他抄便是。此书我也是借来的,恕不外借。” 陈砚之说罢继续读书。 几人见陈砚之生人勿进的态度,只好称谢。 一旁徐明看了心道,陈砚之还与他们言语,换了是他一句话也懒得与他们说。 几人想了想走到林姓同窗身旁,对着案上《四书录》观看。 贺仲焘也走了过去,他此番时文只得了两个圈,他也想看看陈砚之的教辅秘籍如何。 贺仲焘看了几页,书自是好的,但圈点句读亦是极佳,其中有些点校批注之处,可见其主人的精思。 这些字迹是陈砚之,此人对时文理解在我等之上,哪是什么得了什么书的缘故。 这些人实是可笑。 看到这里,贺仲焘自负之气全消。 我的时文用功得还不够深,是否要如陆明那般向他请教? 贺仲焘想了想,还是放不下神童的面子,同时他又想到不过陈砚之除了时文,其他用功不深。 片刻后邱夫子重新入内,但见陈砚之如饥似渴地听着,而其他同窗则将心思放在了陈砚之那本《四书录》上。 第四十一章 书院宗族 这日陈炌随吴典史从洪塘乡至古灵村。 正德四年,怀安县的县丞、主簿两官职被减设后。虽说县治仍保留,但没有丞簿两主官,六房胥吏都靠典史一人管束。 此番吴典史下乡的目的是缉匪,身周有县衙快班十几名在编非编的衙役,以及二十余名状勇,前呼后拥声势极是骇人。 听闻这位吴典史与右辖(右布政使)是同乡,因此他到了乡里,徐总甲及乡绅等古灵乡的头面人物便一同前往拜见。 吴典史拿捏着架子,他知身处省城,官极不好做。 似闽地的士绅拜会他,都如官员下级拜见上官那般拿着手本。更可怕是有些官绅直接不拿手本,等着阴你的。直到事后才知道你这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物,弄得灰头土脸,夜不能寐。 所以他不愿意在省城,喜至乡里。因为这些年各地都在闹倭害,乡里大凡势力人物,有功名的读书人都进城去了。 更兼古灵乡虽近省城,但自入城驿道改了后,便一直没落。 吴典史看着本地【乡绅】都没带手本,顿时放下心来,在省城,不递手本的是惹不起的;在这乡下,不递手本的,是压根不知手本为何物。 吴典史便让他们站着不给看座。 先摆一个下马威给土鳖们看看。 柿子要捡软的捏,才能杀鸡儆猴,他吴典史最喜欢就是拿捏这般没有背景的乡绅。 徐总甲奉上本乡黄册,吴典史翻了几页,旋即沉着脸道:“这次水关出了命案,死了两个商人,府里察人所供,言是贼犯窝藏在本乡。” 徐总甲闻言道:“司爷明鉴啊!” “本乡百姓淳朴,断不敢作奸犯科,更不敢窝藏朝廷犯人。” 吴典史道:“府里查实,怎地有讹?” “信不信我调兵抓人!” 对此众乡绅们都不理睬,调兵? 福州三卫?平日不闹饷就好了,还指望他们出兵抓贼。 当年正德十三年福州三卫兵乱,南赣巡抚王阳明奉旨处置,结果正好遇上了宁王之乱。 吴典史见这招没用又道:“府台限期破案,尔等平日武断乡曲,拖欠科赋,又窝藏奸犯,数罪并作。” “本官今日从尔等中拿几人!等科赋缴全,奸犯归案方才放人。” “另外县试府试在即,本官依次上奏,不完纳钱粮者一切不需赴考。就算考上了,也不予递送府里院里。” 吴典史说完,在场之人这才给了点反应。 邱夫子,陈先生都是大惊,这意味着他们白忙一场。 其中三叔看了陈先生一眼,也是满脸无奈,完纳钱粮不是古灵村眼下能办到的事。最后一招最狠,直接断了本地乡绅的功名路。 徐总甲道:“回禀四老爷,当务之急还是抓到犯人才是。” 说到这里,徐总甲求助似的看向陈炌。 陈炌道:“司爷车马劳顿,先歇息则个,一会要你们来回话。” 陈炌见他发作得差不多,知道下面该讲斤两了。 众人退下后,徐总甲整治了一桌饭食。 尽管有菜有肉,但吴典史看着饭菜仍是道:“乡里饭菜就是粗粝。” “这徐总甲是什么来路?” 陈炌道:“没什么来路,与县里赵明雄相熟罢了。” “那怎地排他作了总甲?” 陈炌道:“本地百姓多是陈姓,县里怕是不好管,故让他一个外姓作了总甲。” 吴典史早知此事,不过作言语试探陈炌。 见对方答得实诚,吴典史当即给陈炌斟了酒道:“你继续说。” 陈炌仍是躬身道:“启禀司爷,本地乡绅不好使唤,一来是因穷,二来是因没有尝产。” 吴典史夹了一筷子鸡肉道:“你坐下来,咱们边吃边聊。” “卑职不敢!” “还有事请教。” 陈炌也不再推辞,当即坐下。 “乡民人心不一,安能一一知晓。似催科和缉盗,必须依仗士绅不可。” 吴典史道:“闽地民风彪悍,抗官之事屡见不鲜,甚为头痛。” 陈炌道:“不过咱们要让本地乡绅办事,不给好处是不行,否则就是羁縻再多的人也无用。” 吴典史心念一动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办?” 陈炌道:“还是着落在尝产上。” “可以效仿军户轮替应役,用族产或尝产来补贴出丁应役之人。” 明朝有勾军之制,在籍正兵病故或逃亡了,那么就去原籍勾取或命继丁补役,总之只要户口一日在兵籍上,就逃不了兵役,甚至正军一家全部亡绝,则到原籍勾取其族人顶充。 这军役与大明的科赋一般,永不可逃避。 为此,明朝军户一般都会置办公产,用钱补贴应役之人。 吴典史兼管本县清军勾军,焉能不知。这军户在籍,世代难逃,故军户多置公产补贴应役。 吴典史道:“那本乡可有什么尝产?” 陈炌道:“前不久本乡陈氏族人刚修复了古灵书院,这里是宋代名臣陈襄当年讲学办学的地方。” “还有乡里社学,一直没有祭田,若在这两事上酌情处理,乡人无不感激司爷泼天的恩德。” 吴典史心道,古灵社学的邱夫子与郭教谕往来密切,郭教谕又与县令走得近,他没来由在此事上关照邱夫子。 “县令那边怎么说?” “哦,县主说得这般这般。” 吴典史点点头又问道:“陈家有什么得力人物吗?” 陈炌道:“有的……” 吴典史听了一番心道,不早说,既是顺水推舟的事,便好办。 吴典史道:“既是县台都说了,我也没有二话。再拨些绝户没官的田,拨作书院祭田,你看如何?” 陈炌大喜道:“司爷此番地方立德收心,我等多谢司爷恩德了。以后书院建好了,本城士林也会传颂的。” 吴典史大笑道:“诶,我岂是贪图名声之辈,这事让县主去处理吧。” “说到底为官便要平事,不能怕事,此事我可以做主。” “不过此番缉盗,必须办妥!竟在省城公然杀人,藩司衙门也震动了。必须交出首恶!” 陈炌闻声出门商量片刻,回来后道:“启禀司爷,已经查清楚了,三名贼犯确实被窝藏,但不是本乡。” “徐总甲他们说可以帮忙疏通,若可以交出一人顶罪,其二人豁免!那么今日即可逮捕归案。” 吴典史意动,旋即道:“首恶必须交待!” 陈炌低声:“司爷有所不知。” “水关被杀的两人,不是商人,而是倭寇。” “怎说?” “听说是卫里的指挥,平日收受走私窝主的财物,允他们私下贩卖番物。这两人平日作私商,这次不知为何没了卫所里的财物,那指挥动怒派人杀了他们。那首恶正是卫所里的小旗,若抓了他,事就瞒不住了。” 吴典史闻言神色一紧道:“还真通着卫所,难怪这般麻烦。首恶暂且放过,且定其他二人,再找一人顶罪,凑齐三人之数!” “闽县难治,怀安县也难治。这些窝主尤其可恶。这些沿海卫所,再窝藏朝廷要犯,私下通倭,我便向朝廷参他们卖港之罪!” 讲过斤两,众人重新见礼,这时吴典史对众人道:“诸位辛苦了,坐吧!” 徐总甲等人都松了口气,知道陈炌与对方谈清楚了,众人重新入座。 叙话片刻,将催科之事大致谈妥。 吴典史论官位虽是未入流,但言语颇为托大,仿佛县里的事他一人能定,半句县令都没提过。 吴典史道:“陈家出了个举人,当初也是本乡的一桩盛事和佳话。尔等重修书院敬祖之意甚佳。” 陈先生道:“启禀司爷,期间乃陈行台之子陈砚之在此间着力甚多。” 徐总甲亦是称是。 吴典史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谨慎地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心底却将这个名字记下。 …… 吴典史带着大群人走了,留下陈炌安顿余事。 陈先生泡到一大壶蛇酒,三婶又炒了几样菜。 陈松提了野猪肉。 陈炌就在陈砚之家里与三叔,陈松三人,边吃酒边商量书院的事。 这时李大户上门寻了陈炌道:“我爹当年入赘李家,便改了姓氏,如今李家本房另有兄弟承嗣,我是次房,他日归宗不碍李家香火。” “所以我想要改回陈家。头翁你看成不成,反正书院也修好了,日后我那儿子去书院作个斋夫。” 陈炌心道,哪都不缺消息灵通之人。 陈炌道:“修书院时,你都没来,这时候……” 李大户道:“头翁,当初修书院作鹰架,就是砍我家后山的竹子,我再捐五亩给书院作祭田。。” 陈炌将筷子一停,看了一眼三叔。 三叔点点头道:“那好吧。” 陈炌打断道:“入谱可以,祭田需另立界碑。” “好。”李大户大喜离去。 陈松道:“近来我听说倭害越来越重,咱们这五六年前遭了一次,近些年来还算太平,但这次听说临县有个村子被劫了,人死的不多,但钱粮被搜刮了不少,官府至今也没个下文。” “多一个捐田的,书院便多一分底气。我借着书院名头,事情就好办了。” 陈炌道:“先将书院办起来,现在县里大老爷四老爷都答允,就八九不离十了,若要再拨官田什么的,就要惊动按司了。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还有邻村那个薛家,之前占我们村的地,如今要他们家把地还回来。” 三叔道:“我们这里地广人稀,与邻村还是相互照应着好……还是先给老府台送个信吧!” 陈炌点点头道:“我知道,此事还是要着落在颂之身上。” 说罢陈炌吃了口野猪肉,看向山林中云雾缭绕的书院。 “不知为何,这些年各地传来的倭寇越来越多,动静越来越大,以前就算有也是劫财,少害人命,更不会有屠村之举,我怕日后是要出事的。” “以后也要像城里宗祠那般,以后修谱、入谱、问事、明族规、祭祖、分胙都要照着办好,索性就在书院里办。只有这般才能先将村里的族人聚起来。” 三叔道了句:“是啊,当初砚囝修书院,我还道是玩笑之举呢。” 陈炌道:“说得对,但说到底还是族里要多出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啊。此番要不是看在老府台和咱们陈家出了个举人的面上,书院这般事也落不下来。” “县里府里也是这般。哪个县举人多进士多,府里也得客客气气的,那些狗皮倒灶的差役便不敢往你头上派。不然此番侯官县读书人,怎敢罢考让知府难堪。” “可是要一旦脱了科,往小了说官员吃挂落,往大了说,合县读书人都要睡不安寝。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三叔道:“是啊,多出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只有宗族兴旺了,我们日后才有个安身的地方,也对得起祖宗了。” 话音落下却见陈砚之散学回来。 “砚囝回来了!” “吃饭。” 陈砚之不知吴典史来的事,见众人都聚着也没多问,很多事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 丰仔乖巧地给陈砚之端来一大碗饭。 陈炌,陈先生都给陈砚之夹了野猪肉,眼中都有殷切,话语间也有勉励之意。 陈砚之肚子饿,很快就吃了大半碗。 “砚囝,饭我再给你添!”三婶出来言语。 “好勒!”陈砚之应了一句。 丰仔立即放下筷子将陈砚之碗端去,又满满打了一大碗饭。 陈炌站起身,众人道:“头翁,这么快便走了。” 陈炌摇头道:“趁着天还亮,上山看看我爹的墓去。他当年便是下山时路滑摔倒沟里去的,背出来时都没气了。” “趁还走得动,我再看看往旁边再整出个平地来。” 陈松、三叔都道:“这些叫子侄辈去做好了。” 陈炌摆了摆手,执意上山去了。 陈松忙出门唤陈光跟着上山,陈炌则笑骂道:“还没老得走不动呢。” 陈松目送陈炌背影自言自语地道:“早晚还是要叶落归根的。” 陈砚之帮忙将碗收进灶间,却看见三叔默着声走回屋中,动手擦拭起祖宗牌位。 第四十二章 爹当官了 若咱们陈家什么时候能再出个举人就好了。 陈炌留下这句话便回到了县城。 现在陈砚之每日晨起,都在古灵村外的山头上打五禽戏。 借着一些拂晓的亮光,呼吸吐纳。 吐纳完毕后,吃过早饭后陈砚之与陈光一并上学。 越临近岁末,太阳越迟出山,陈砚之经常摸黑上山。 社学离着村其实不远,但一路都是山路,所以要走大半个小时。陈砚之猜想当初陈家选此作祠堂时,也是考虑到某种风水。 走到社学时往往还是天才亮,但他倒喜欢这黑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看着沿途的山山水水,他时常想起这句话。 用功学习虽是苦事,但如同四更起早,冒着黑夜向前走,会越走越光明;好游玩虽是乐事,却如同傍晚出门,趁黄昏走,会越走越黑暗。 陈先生现在仍教着二馆三馆,但陈砚之每次到社学都要与他打个招呼,请教下五禽戏的心得。 社学一馆只办到年末,到了次年县试前,邱夫子要带着这一次赴考的儒童们参加文会诗会。社学颇有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多少天的氛围。 邱夫子也是加大了课业。 陈砚之的时文一直稳定进步,明眼人都看出邱夫子对陈砚之越来越改观,甚至抱着越来越高的期许。 对于有些学子,邱夫子到了现在也已是抱着各安天命的态度。 越临近县试,所有人的压力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背书背至一半,突然崩溃了大哭。 陈砚之路过三月斋时,偶尔也会看到邱夫子劝说一名同窗,不如改考乐舞生。乐舞生被称作半个秀才,日后不仅能科举,最重要的是可以与生员一般免去自己和二丁的杂泛。 这对穷人家的子弟而言,也是一条出路。 在考前,邱夫子也是一一谈话过去,为学生谋个出路。 压抑的氛围中,终于轮到了陈砚之。 这天邱夫子将陈砚之唤入三月斋道:“我看你近来时文,大题本甚佳不用说,此乃汝积累之故,但截搭题却也能写得另辟蹊径,着实不易。” “你近来长进颇大,甚至超乎我的意料。” 看着邱夫子殷切的目光,陈砚之则道:“回禀夫子,实不相瞒,我在外也时常徐周请益学问。” “此事没有禀过夫子,还请夫子见谅。” 邱夫子道:“无妨,徐周功底扎实,你能够向他请教,确实大有益处。” “可就算有徐周帮忙,你时文功底……实在难以想象。” 好似天授一般……邱夫子说到这里,隐去了下面本要说的话,临考之前如此夸奖学生,容易让对方生出骄傲之心。 邱夫子道:“此次叫你来不是为了此事,大夫人让你回家过节,让我向你知会一声。” 陈砚之听着邱夫子言语没有表态。 “大夫人数度派人问我你的学业之事,很是关切,她知你近来长进很是欣慰……” 邱夫子见陈砚之没言语。 邱夫子继续道:“有些话本不愿与你道,怕坏了你的心志……你家中的西席于秀才乃廪生,不仅与县学的教谕、训导都相熟,甚至在县令面前都递得上话,可以将你引荐给他们。” 邱夫子一面说一面观察陈砚之脸色。 陈砚之想起,比如平日老师都不许你考试时偷看,但到了决定你一生的考试之前,又会变通地告诉你其实也可以伸长脖子活动活动嘛。这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邱夫子看到陈砚之脸上露出不懂和惊讶的表情,决定进一步点破。 “读书人有经权之变,有门路大可走一走,你可以回去听安排,也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弯路二字,邱夫子着重加重了语气。 邱夫子事实上这一次也是老着脸皮向大夫人和于秀才郑重其事地推荐了陈砚之。 大夫人、于秀才虽是将信将疑,但也让邱夫子劝说陈砚之回府。 邱夫子心道:妇人只见得嫡庶,他邱某看得出来——真中了,大夫人笼络这庶子还来不及,什么前嫌消不得? 若中了秀才、举人,那简直比亲儿子还亲,便是后半生的指望。 而陈砚之则从记忆中不免回忆起这位于秀才。 这于秀才是大夫人专门请来的。因自己与大夫人不睦,对方没少在亲爹面前给他上眼药,动不动就说自己哪里哪里不成器,不是读书的材料。 至于大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则是夸到了天上去。 什么项橐再世,骥子龙文。 陈砚之听了都想吐。 托这等人会真心给自己办么? 若自己以后凭实力考上了,还要承他的情? 再说自己已托了陈炌。 陈砚之郑重地向邱夫子一揖,这是只有关心你的人,才和你说的话。 陈砚之道:“多谢夫子金玉良言,也多谢大夫人了,我不喜欢托人,想凭自己出头。我相信县令也是能慧眼识珠的。” 邱夫子急道:“哪里都有明路与暗路,两条路一起走,成事大些。” “何况你家于秀才也是本县时文高手,你早些回家去向他请益,必有长进。” “你时文已有根底,但习文时间毕竟太短了” 陈砚之正色道:“学生真正的老师,只有夫子和先生二人。” 言下之意就是将于秀才给摒弃在外了。 邱夫子本是怒色,听了这话又是大为欣慰。 原本一馆这几个学生他并不是最着重陈砚之的,陆文名虽会来事,但才情毕竟是差了些。 而偏偏陈砚之最争气,就算没有他这句话,实也不枉费了自己一年多来的教导。 特别这半年来打磨制艺,已是初步展露锋芒,日后到了科场上必定是一鸣惊人,但自己也担心对方太锋芒毕露,以至于木秀于林之患。 邱夫子道:“好啊,此番是老夫肺腑之言。老夫年轻时也似你这般,想不依靠他人托举,最后空耗二十年!” “走正路固然是对的,但人这一辈子就这么长,有些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以后念起时,半夜辗转反侧,后悔不已。” 说到这里邱夫子对陈砚之语重心长地道:“县试是童子试第一关,虽说最易,但第一场放两图前,一定要找到人替你说话,能够递得进话去。” “不然头场名次差了,后面要再找人就难了。府试时更是千难万难,悔之晚矣。” “学生谨记。”陈砚之言语已有几分感动。 这话与陈炌说得差不多。 陈砚之也知道,嘉靖风气确实大不如开国时,其实从正德起就已经开始败坏了,就好比后世某些艺术类学科,就以科举而论,已渐渐成了烧钱的营生,穷人家的孩子赔不起。 “若大夫人问起,还请夫子替我转告,县试前我要专心备考,便不回家去了。” “我新买了蜂蜜和田七,送给大夫人!” 邱夫子微微叹息道:“砚之,此番童子试之后,你以后将有更好的老师!” 陈砚之闻言一震:“夫子!” 邱夫子道:“老夫之志,就是一生能培养出立志读书,聪明好学的弟子,此生若能遇到一二则足矣。” 陈砚之道:“老师栽培,学生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报答!” 邱夫子摇了摇头道:“你将老夫之志,日后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便好了。若替宗族里再添个功名,更胜过报答师恩。” 邱夫子说到这里,不欲再言,而是转开话题道:“是了,汝父已拣选出任常宁县儒学教谕!” 陈砚之闻言有些意外,县学教谕的选任,一般是举人,其次是贡生,进士一般不会派此职,除非初任或贬谪。 历史上两次会试落榜的海瑞,作为举人初任就是南平县教谕。 当然陈父还可以等候大挑,出任知县,州判,但这个途径实在太难了,不仅要排期,而且吏部要有得力人物替你说话。 否则等个二三十年都轮不上,就算轮上也是边远穷县。 就算当上正印官又如何? 陈砚之深知自己老爹没什么说得上话的关系,又没有背景,又不精通官场上明枪暗箭,出任正印官要么就只能昧着良心奉上,要么动不动就被踩一脚,上下受气。 别人看到面前的风光,却不知背后多凶险。 邱夫子看向陈砚之问道:“你以为教谕如何?” 陈砚之道:“爹爹平日不喜应酬、潜心经史,以教书育人为业,出任教谕真是再好不过了。” 邱夫子听了有些诧异,读书人都有些恨爹不成龙的意思。 大凡儿子都希望能出任知县、主簿等油水丰厚的事务官,但陈砚之却推崇清贫却能教书育人的教职。 这话既显得孝道,也捧了自己。 邱夫子心底大悦,陈行台啊陈行台,汝子果真大嘉。 邱夫子敛去笑容道:“回去读书吧!” 陈砚之知道马屁拍得太多,被邱夫子看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下离去了。 陈砚之走出三月斋心想,这常宁县教谕这官,虽说是闲曹加僻地。 但 出任教谕以后,还可以继续考进士,明朝也有不少官员是以教谕考上进士的。 举人出身日后仕途终究有限。 虽说自己眼下爹不疼娘不爱,但也大可拿来当背景板用,再不济也可以唬唬人。 至少县试府试时三代履历是可以体现在卷面上的。 这是隐形的加分项啊。 没料到这么快就沾光了。 …… 馆中。 陆文名已是感到压力巨大,他想起昨夜爹爹与他说的一番话。 县试案首已被人出七百两买去了,他陆家本也打算问消息,可是他们家最多出得起五百两,就算硬借。但被人抢先下了定,人家七百两已经递进去了,陆家再凑也迟了。 陆文名听后有些怪自己父亲,七八百两一个案首,有何不可。 只要自己成了秀才……身上那一身襕衫,头戴方巾,那就是‘蓝袍大王’。 陆文名听父亲的几个经商朋友说,他们去过南直隶和浙江,说起当地风情。 说那里的秀才‘数十成群,强府县以理外法外所不可从之事,稍拂其意,则攘臂奋袂,哄然而起,官员莫可谁何。’ 虽说目前省城文风尚好,但南直隶,浙江等省份因士绅众多,已经隐隐出现青衿把持官府,纵横闾里之状。 提起“蓝袍大王“四个字父亲和朋友只是讥笑,陆文名听了却只觉得何等威风。 陆文名听了羡慕啊,父亲送他来学文,目的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他父亲几乎白手起家,起早贪黑,好容易才赚了一些小钱,每天还是逢人陪着笑脸,小心做人,平日小心翼翼地拿着钱财维持着关系,生怕遭人眼红。 这都是因为家里没有功名倚持的缘故,只能求人托庇着,赚来钱必须要孝敬着。 他陆文名也唯有到了社学才敢稍稍大声说话。 七八百两换一个生员名额,真的不贵,可惜自己父亲吝啬钱财,少了这个魄力。 既要应试,又要结交人脉?谁有这个精力。 埋头苦读哪会出头? 还有那陈砚之,不就是仗着自己会读书,看不起人吗? 这辈子穷居于山野之间,怕是连村子都没走出过,哪似我七岁便陪着父亲已是走南闯北。 此人日后若是科举及第,简直比我落榜了还难受。 就在这时,陆文名听得一人道:“你们听说了吗?云举的父亲当官了。” 陆文名闻言脸上霎时一白,如遭雷殛。 “什么他爹爹竟是个举人?” “为何到此乡下社学来读书?” “这我倒是不知,不过我是方才偷听夫子言语才知道的。” “云举爹爹是举人,竟然藏得那么深。平日看他布衣素袍来读书,倒是看轻他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时文如此出类拔萃!” “难怪,原来是家学渊源。” 陆文名听着同窗们的议论,已经茫然。 自己一直结交人脉,但真正的人脉就在眼前,竟看走了眼。 可恨啊,难怪啊,难怪此子一直崖岸自高,一副目无余子的样子,原先一开始便自恃身份,不屑于与我这个商贾子弟结纳。 自古士农工商泾渭分明。 此人若心胸狭隘……自己早知如此,岂容对方在社学如此安逸地读书?非要设法与此人修好不可。 此子马上就赴县试府试了,若他及第了怎办? 陆文名此刻吧嗒一声将笔都掰断了。 第四十三章 准备出发 临了年末。 古灵村是越来越热闹。 但倭寇闹事作恶的消息越传越多,尽管什么消息传到村里时,都是七分假三分真。 就这三分真,又有七分夸张。 村民又说,很多倭寇都是附近海民,伪装倭寇作的事。 真倭肯定是有的,但都是这些人雇佣的,事后往这些人身上推,也好撇清干系。 乡民都说,以往他们一般先派人进村打听清楚那些富户,然后顺藤摸瓜;但若是附近相熟的人,便直接上门了。 以往都只劫掠大户,故大户一个个都往城里迁了,有的大户修了高墙大院,请了家丁,可你总要出门,总有子侄家人在外吧。 现在倭寇连稍稍富裕一些的人家也抢。 明初时为了严格执行禁海,曾多次让闽浙粤沿海百姓迁入内地,但因反对太剧烈而不了了之。 现在陈砚之也明白海贸利润丰厚,福建沿海曾诞生出李旦、颜思齐、郑芝龙等纵横四海的人物。他们平日走私海贸,如果一时没有收入便干副业,作些没本钱买卖。 随着朝廷海禁日益严格,那么干没本钱买卖的人就多了。 历史上有一条时间线,成化八年,朝廷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 嘉靖二年,宁波之乱,大明中止与日本勘合贸易。 嘉靖二十七年,双屿之战。次年浙江巡抚朱纨将被俘海商全部斩杀,倭乱正式爆发。 不管怎么说,人心惶惶是有的,可是临近过年,这惶恐的味道在喜庆之下又冲淡了几分。 接着书院的事,听说县里已是上报府里,这事已差不多定下来了。 府里批的很快,因为县里说倭害日趋严重,也有让村民自行保甲的意思。 县里报给府里的是书院祭田一百五十亩,斋夫两名,祭夫两名,掌祠一人。祭田可以免税,斋夫祭夫可以免役,村里已是在商量张罗着这事了。 每日都有村民往三叔家里跑,送鸡蛋的,送面条的,送各种瓜果蔬菜的。 谁都知道兄弟之中,三叔与陈行台最是亲近,每日路上都有乡民拉着他言语,有着说不完的话。 三叔人逢喜事,精神也不一样。 而今三婶也是渐渐显怀了,陈砚之回到家,总要与三婶和丰仔说一会儿话。 三婶在厨房烹调佳肴,丰仔帮着摘菜洗菜,陈砚之则隔着窗子和他们搭话。 三叔回来,大家就支着桌在天井里吃顿饭,不时有乡邻上门来串门闲聊,或是商量事。 三叔热情招呼言语几句,陈砚之就笑着在旁听着。 这是陈砚之一日最放松的时候。 …… 陈砚之到书院旁的小茅屋。 有了宗族庇护,他的想法也逐渐浮现出来。 当时百姓洗衣洁身,多用皂角、草木灰,或是昂贵的胰子。 这是用猪胰脏和草木灰混合制成的,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自己若能发明个肥皂,再通过陈由中介卖出…… 这肥皂的原理不复杂,油脂与碱反应,生成脂肪酸盐——也就是肥皂。草木灰水能提供碱,油脂。 这闽地盛产茶油、桐油。 想到这里,陈砚之从书院离开到了村东头。 油坊是间土坯房,还未走近就闻到油香,门口堆着茶籽,里面传来木槌敲击油楔的声音。 王老六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 见陈砚之来,他停下手中的活问道:“砚哥儿怎么来了?可是你三叔要你打油?” “我想买些茶油,不要最好的,次一些的就好。” 王老六笑道:“小心些,别洒了。” 散学后,陈砚之背着竹篓、皂角与茶油进了山。 他去灶房取了个瓦盆,又从灶膛里扒出草木灰,加水搅拌,静置澄清。 这就是最原始的碱液。 碱液澄清需要时间。 陈砚之把瓦盆放在屋角,到一旁温书。之后他将清液倒进另一个瓦罐,从屋里取出茶油。 按照一定比例,将油和碱液混合,开始搅拌。 没有搅拌器,只能靠手腕不停地转动木勺。油和碱液起初泾渭分明,后慢慢地变得浑浊。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变得粘稠,还有一层皂膜。 陈砚之心底大喜,这是皂化反应完成的才有的。 他把糊状物倒入竹筒里,放在阴凉处。 耐心等待凝固。 第三天,皂体终于凝固。 陈砚之喜出望外开始脱模,最后得到淡黄色的固体。 他取了一块拿去溪边试验。 一块破布,拿皂体放在上面搓揉,产生出了泡沫。 最后他再用溪水冲洗,泥渍竟淡了许多。 这去污力确实比古人用的皂角强,但比起后世的肥皂还差得远。 陈砚之细想,不够完美的原因,碱的比例可能偏高,洗完后手还有些干涩。同时这个油脂也不够纯,皂体偏软。 他开始尝试从茶籽渣中提取残油。 方法很简单,先把茶籽渣碾碎用水煮,这时候会有层油会浮在水面。出油率低是低了,但成本也低。 有了油脂来源,这回他又将碱液浓度和比例进行进一步调整,同时加入了少许盐。 这次的成品就比上一次更强了。 不仅皂体坚硬,而且去污也更强。 这次陈砚之拿了件有油渍的衣裳,在溪水里搓洗后,油渍消失。 陈砚之陆续做了一,存样备好,日后准备再通过陈由将此卖出便是。 这次他要自己经营,还要利用好宗族关系。 他想起了明朝首辅王锡爵祖上的发家经历。 王锡爵祖父王涌,以干局(才干格局)起家,出任里长,后娶了徐氏,徐氏家里是典客,也就是典当商,然后开设当铺。 王涌的儿子,王锡爵的叔父王少荆又涉足于手工业,而王锡爵的父亲虽没经营产业,但娶了嘉定富室吴氏,带来了丰厚妆产。 到王锡爵出生时,王家家产已累富巨万,成为太仓首屈一指的首富。 这个路线是可以复制的。 从掌握一定地方资源的甲长起家,进入商业,通过自身努力及联姻积攒了大量财富后,子弟读书出息再保障财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必须要有功名! …… 晚风习习。 邱夫子也教习完了最后一堂课。 陆文名一直在说因为倭害,府里可能要将来年二月的县试,四月的府试都要取消或者是推迟。 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谁也没当真,该读还是继续读。 陈砚之近来时文题目,一直作得很好,有一次竟在邱夫子手中得了五个圈。 在今日最后各人所作的五道时文题目上。 这一次邱夫子破天荒给所有人的所有卷子都评了【圈】。被文章折磨了几个月的众人,看到卷子上的【圈】,几乎热泪盈眶了。 “云举,你的卷子能否借我看看?” 贺仲焘主动向陈砚之言语道。 陈砚之欣然借出,对方看着陈砚之卷子,紧皱眉头自言自语地道:“此题如此破之果真更好!” “云举,你的时文又长进了。” 陈砚之道:“哪里,侥幸得了邱夫子指点,尚有许多不足需向诸位同窗请教。” 永远是这般四平八稳的回答。 贺仲焘借走,其他同窗也是来借过卷子,与自己的卷子对照不足。 社学最后一个月,有些同窗不顾陈砚之入学最晚以及昔日对他的疏远,都是放下面子主动向他请教。 为什么学霸不经营关系,人缘都很好? 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关系。 关系不会让你成长,你的成长才会让关系发生变化。一心只求学习进步的人,就是最有关系的人。 陈砚之一一解答,然后看到了陆文名。 其实陆文名这人相当能放下身段,这一个月来,陆文名数度主动求教,向陈砚之探讨如何磨砺时文的办法。 至于之前舍不得分享的糕点,如今也时时送来。 陆文名数度送糕,陈砚之也不推辞,笑着收下,转手便散给二馆、三馆的同窗:“文名兄的糕,大家都有份。” 接连几日,二馆三馆的同窗见了陆文名,都热络地道谢,夸他大方。陆文名被谢得一头雾水。 他琢磨了几日,回过味来,从此不再送了。 面对陈砚之始终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的态度。 主动几次后,陆文名自感没趣了。 …… 徐明看得心底大乐。 之前陆文名敢于得罪陈砚之,不就是赌他没办法翻身,现在就想买后悔药了。 想到这里,徐明便走到二馆与陈光聊天。 最近徐明与陈光交情不错。 徐明明白直接与陈砚之交好则目的太明显,转而和陈光示好,以后陈砚之若发迹了,怎么都会带上自己。 陈砚之将卷子借出后,好整以暇地走到二馆外,买了几个光饼。 以后要有一段吃不到这光饼,还怪怀念的。 自己也会怀念这段时光。 “要两个光饼!” 陈砚之在一群儒童中要买光饼,却见陈先生与几个三馆新儒学儒童站在一起。 “见过先生!” 陈先生点点头,一旁几个儒童道:“砚之师兄,砚之师兄!” 几个儒童腼腆地道:“砚之师兄,你不过一年多便进了一馆,怎么学的能否赐教?” 赐教? 陈砚之有些不知说什么。 陈先生道:“砚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砚之道:“就是‘念兹在兹’,你要时时刻刻将心放在用功读书上。” “砚之师兄,此话当真吗?我总是挨骂以后才努力读书一阵,过了那股劲后,又那样。” 众人闻言都笑了。 几个儒童散去后,陈先生对陈砚之道:“此番县试,你可以进城去托炌叔!” “他在县令面前说得上话,有些话他比那些秀才讲得更中听。” 陈先生显然熟知一切,并给陈砚之指了一条门路。 “不要怕开不了口,面子薄。自家人的事,他会尽心的。你要知道头场入两图不难,难得是名次,难得是出圈。” “只有出圈或者提坐堂号,府试方有希望。” “县试考得再好,府试不过也是白陪了一场。很多人都是一鼓作气,这一次过了就过了,而那些考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的反而一次不如一次,该走门路还是要走门路。” 陈先生又给陈砚之叮嘱了一番心得,陈砚之一一听了。 陈砚之有点高考前一天,接到老师电话的感觉,叮嘱的话说也说不完。 最末陈先生道:“你县试府试时都可以住在炌叔家里。” 看着陈砚之与陈先生聊天,这时二馆的人出面道。 “砚之!” “砚之!” “日后中了秀才,莫要忘了我们啊!” “砚哥,日后去了县试,要替咱们社学争光啊!” 陈砚之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当初在二馆、三馆的熟人也与陈砚之打招呼:“苟富贵,勿相忘啊!” “好的,狗富贵,互相汪!”陈砚之答道。 “阿光!” 陈砚之递了光饼给陈光后,陈光一面啃着光饼,一面讽刺道:“这些人以前看你蹿速太快,或多或少都有些言语。” “而今看着你在一馆之内也是出类拔萃,还要参加今年的童子试,倒也……” 陈砚之笑道:“……放下了以往偏见,他们还盼着我能出人头地,光耀乡里呢。” 陈光闻言也笑了。 “听说县试府试会推迟,真的吗?”陈光问道。 陈砚之道:“我看多半不是真的。” “你等我一下。以前一直在一馆读书,都没空登上这山看看风景。” 片刻后陈砚之回到一馆收拾书袋,然后分别向邱夫子、陈先生告别。 陈砚之、陈光一面啃着光饼,一面往一旁的山上行去。 小山不高,但已足以远眺大江,远方层层白云,山下是错落有致的人家。 吹着山风,陈砚之看着一切,将一切都记在心底。 因为登到山顶,见过山巅的天地,方懂得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砚之道:“人在山下,觉得山很高;登上来,又觉得也就那样。” 陈光道:“不会啊,好壮阔,以前都没觉得。” “那是,山河本是壮阔的。”陈砚之笑了笑,“也因你看见了,从而更加壮阔!” 第四十四章 避城 山风袭来,吹动树梢。 此刻暮色四合,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这是举人家的唐部囝,若掳走他,家里必然乖乖掏银子来赎。” “带把的就值钱。” “陈家光田就有几百亩,城里还有铺面。舵公言语得清楚了,村里有我们的眼线。” “若真这般,就发大财了,上次南澳的娘么真水润得很。” “小声!这村子虽偏,可到底还有几户人家。” “看道上过来人了。” 陈砚之从道上返回,他今日本不去社学,但因一事要向邱先生讨教,故走了这一趟。 他从社学返回,还是习惯性地边走边捡起柴薪来。 这时他已看到道旁似有人隐伏于此,他却想起三叔言近来时不时倭寇的话心想。 “难道遇上了倭寇?” 陈砚之镇定下来,还是继续往路上捡柴薪,片刻看见确有三名大汉藏在草丛中。 这时几名倭寇到了面前,倭寇问道:“那学生可是社学的?” 陈砚之看着对方腰刀,做出很害怕的样子问道:“是的,几位大哥有何贵干?” 眼下这些人虽扮作贼寇,口音却是本地乡音,定是假倭无疑。 为首之人目光一亮。 “唐部囝,你爹是举人是不是?” 陈砚之心底一凛,这些人真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的身份才刚刚在社学传开,就被人寻上门了。 陈砚之对那几人道:“几位大哥,你们认错人了。” “我不过是个乡下读书的穷学生,哪里是什么举人家的唐部囝?我爹爹若真是举人,我何苦在社学里受穷,连柴薪都要捡?”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胡说。我们见过你。” “我只求财,不伤你性命。” 陈砚之连呼冤枉道:“几位大哥,你们认错,方才那人才是举人家的唐部囝!” “哪里?” 为首之人抓住他的衣袖。 陈砚之指着山头的路径道:“就是那里,刚才有个穿锦袍的路过,个子比我还矮一些。他方才还问我买柴薪,可是出的钱太少了。” “他才是举人之子,我这个穷酸的样子,哪里像?” “你们莫要说是我说的。” 为首之人精神一震,当即招呼另一名同寇往陈砚之所指的方向。 “狗子,你不要走!你看着他。是真是假回来一对,便知。” 说罢一名同伙持刀留下看住陈砚之,他与另一人急忙赶去。 陈砚之蹲在路旁,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待二人走远。 “大哥,你们可得快些。那陈家公子身上,少说带着几十两盘缠,万一进了城,可就没你的份了……你们抓到他,可否放了我,给我一条生路?” 狗子被说得心痒,心道:就这几十两,够去南澳岛上寻个娘儿们,胡天胡地玩上几日夜。 他不由踮着脚直往山下张望。 陈砚之趁着对方转头的一刻,将身上的柴薪猛朝对方脸上一掼,然后转身就跑。 “嘿!小崽子!” “大哥,他跑了!” 陈砚之不敢走大路。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论脚程如何跑得过大人?而他每日上学下学、拾柴读书,古灵村周遭的溪流山道,早已烂熟于心。 陈砚之边跑边大喊:“倭寇进村了!” “倭寇进村了!” 这一喊令后方的人传来惊怒交加的声音。 “喊什么喊!” “别走!” “竟敢戏耍我!” 陈砚之哪听对方的话,奋力地大喊一句:“倭寇进村了!” 此刻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跳出来了一般。 陈砚之专拣荆棘丛生的窄处钻,趁对方在追赶之时,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往溪边一滚,钻进了一旁的长草中。 身后传来惊呼和咒骂:“居然敢喊人!” “小崽子给我等着!日后杀到你家去!” 陈砚之头也不回地钻入密林,心道:“这些人只要求财,必不敢闹出人命追杀太远。” 以往天黑的时候,他是断不敢入密林,但此刻求生欲爆棚,他再也不顾忌这么多了。 涧底寒气浸透衣衫,他扶着石头起身,摸黑沿溪往下游去。 他摸黑沿着溪流往下游跑,脚下是熟悉的石子路,耳边是潺潺水声。 陈砚之没命般地跑,肺像个风箱般来回剧喘。 跑出约莫两三里,见身后再无追兵,他才半蹲下大口大口喘气。 到底是冲着举人儿子来的,还是冲他这个人来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和犬吠声。 陈砚之放下心来,同时心道这老家怕是没法住了。 “砚囝!” “砚囝!” 看着三叔一脸焦急地提着灯来寻,陈砚之终于松了口气,但又想。 到底是对方知道了自己是举人家的儿子?还是知道自己身上有钱? 十二岁的孩童,真是出了事,谁又当回事。 陈砚之想了想当即不作声,伏在地里,却见提着灯火的三叔神色焦急至极,陈砚之才怪自己猜疑过度了。 没办法,搞政治的人,疑心病总是比较重一些。 “三叔,三叔!” 陈砚之从草堆中奔出。 三叔一手提灯笼,一手攥着柴刀,额上全是汗。 “砚囝!” 三叔抱住陈砚之,当场老泪纵横。 三婶和丰仔也跑了出来,围着他上上下下地看。 再往后,火光连成一片。 后面都是村里的村民手持农具,冲了出来,一副要与倭寇拼命的样子。 陈砚之心底涌起了感动,没料到平日这些说不上几句话,还喜欢揶揄自己的村民,在这一刻竟然如此关心自己的生死。 “三叔,那两个贼子往山下跑了,我记得他们样子,为首之人,虽涂着锅灰,右耳上吊着个大铜环,脖子边还有道老长的疤。” “还有个小个子,脸上也抹了灰,但耳后没抹匀,露出的皮肉是深褐色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 三叔道:“都是本地人啊。” “咱们先回村!明日一早,我陪你进城报官!” 陈砚之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三叔,报官怕是无用,这些人早就跑了。” “我本待在乡里过个节再入城县试,如今怕是不行,我现在就要走。” 三叔道:“都在乡里还怕什么。” 陈砚之道:“怕牵连乡里。” “这些人看来都熟悉路径,在村里定然还有眼线。我先入城吧,千万别牵连乡里!” 难怪福州府附近有钱人或宗祠都往城里迁,这城外的倭患和匪患实在太严重了。 自己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以后不适合再在乡间求学了。 …… 村里的男子三三两两商议着。 犬不断地吠着。 陈砚之回家立即收拾书袋和行李,三婶已是显怀看着陈砚之要走,叹道:“我就知道咱们这里留不下砚囝!” 说罢三婶入厨房给陈砚之煮鸡蛋、纳鞋底。 丰仔更是急得都要哭了。 三叔给陈砚之缝衣裳上的破洞,道:“砚囝,我陪你入城。” 陈砚之道:“三叔,书院都要办齐了,这里需要你主持大局,乡亲们都指着与你商量事。” “这时候你走不得,切不可让人将手伸进书院来。” 陈砚之又道:“而且此事不能这么算,村里或社学里定有倭寇的眼线。” “三叔你要将此人抓出来。” 三叔点点头道:“那你一个人进城?” 陈砚之道:“我与陈光他大哥陈千一起入城吧!” 三叔点点头道:“千囝办事倒是细心可靠。” “砚哥!”丰仔抱住了陈砚之的腿,一个劲地流泪。 陈砚之摸了摸丰仔的脑袋道:“三叔,丰仔这几日我与他聊了聊,是个聪明娃娃,让他读书识字,日后会是你好帮手。” “社学那边的束脩,我来出!” 三叔道:“这怎么好,丰仔的钱我们出得起。” 陈砚之笑道:“那好,那我以后出钱给他弟弟读。” 陈砚之蹲下看着丰仔的脸,抹去他脸上的泪痕道:“丰仔,你要听三叔的话,晓得吗?我回来要问你功课的。” 丰仔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三叔,我这一走,村里就安静了。以后我还是要回来的!” …… 陈砚之次日坐船启程直往省城。 陈砚之在修书院时与陈千打过交道,知道对方为人可靠,有一定武力值,最要紧是沉默寡言,不与人多言,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乃LD司机不二人选。 陈砚之将钱和肥皂都带在身上,至于行李都让陈千背着。 这一次他到了洪塘市歇了歇脚,这里是大市,可以轻易打探到消息。 若真的闹倭寇,别说福州,只能往内地跑。 嘉靖倭寇最厉害时,都打到了南京城下。 不过从客商言语中查实近来确实有倭寇作乱,但都是零星小股的,省城治下大体还算是太平的。 陈砚之心知,真正的倭乱是从袭击双屿而始,眼下确实闹得不大。 事实上这些‘海商’们,现在还是颇讲规矩的,走私归走私,但不会轻易杀人,更不会聚众攻打城池。 这至少是嘉靖十几年以后的事,眼下大乱还没到来。 明朝早有官员指出,寇就是商,商就是寇。非倭夷敢自犯中华,乃中国自为寇也。 所以本着小乱避城,大乱避乡的原则,陈砚之还是要进城居住。所以古灵乡附近没有富户,能搬的都搬迁到城里去了,同时这也导致城中房价飞涨。 陈砚之决定赶快入城,抵达了越岭的宅中。 越岭也称做南台山,原先乃无诸受封处,现在有座无诸庙。 岭下就是码头,商贸繁华之处,一般治安都可以,不仅有官兵驻守,征收河头税,还有本地几个帮会自行维持秩序。 到了县试还有两个月功夫,陈砚之都打算在此住着,温书备考了。 陈千略微将屋子打扫下,又去三眼井打井水将水缸填满。 三眼井下其实是一口大井,可供三人同时打水,同时井口狭小避免了坠落的风险。据人说这口井的井水颇为神妙,可以治孩童的荨麻疹。 陈千则住在二楼,陈砚之则住在阁楼读书,感受着江风徐徐,晚上渔火燃遍江上。 闽水万寿桥,江南桥往南,沿江点着渔火多是疍民船。 疍民,也称做白水郎,传说是晋末孙恩、卢循之旧部,现在接受官府招安成为夷户,却被命不得上岸。而闽水上大大小小河洲上都有疍民生活。 不过还有一则说法。 闽越人自述为无诸之后,出嫁女子称诸娘人,未嫁称诸娘囝。 后来唐末汉人入闽,被闽越人称之唐部。 唐军为了给将士婚配,便占闽越女子为妻,所到之处便道:“把诸娘人、诸娘囝抓起来!” 女子惊呼:“唐部人来了!” 故闽语一直保留这称呼,男子男孩称唐部人,唐部囝,女子称诸娘人、诸娘囝。 当地女子被抓到,便用麻袋从头套到脚,让唐兵自己挑,挑到谁便是谁。闽语中将丈夫称作唐晡,长晡。 陈砚之对着渔火,在阁楼上点灯读书,到了打了三更时便睡觉。 省城里与乡里不同,每晚都有人打更,而且天不亮时就有收粪车经过,这时家家户户早起的人便去倒净桶。 陈砚之看到岭上每户人家都给留门,或将痰盂马桶摆在门外,最后这些被装入从内河银镶浦驶来的粪船,将夜香收后装船,再运至乡下田里。 每日清晨后,络绎不绝的行人、轿夫、骡马在越顶的光滑的石板道上踩踏过,先上山再下岭前往码头运货。 其中做活的人有不少是身强力壮的妇女,闽语称平胶嫂,也就是平脚嫂,因为她们不同于汉家女子,没有缠足。 她们将裤子卷到膝上,头上插着三条簪。 三条簪是无诸之制,有种说法是唐军入闽后强抓女子婚配。 闽越女子头上插着三条簪,为守贞洁,誓死不从。 从山岭上登高眺望去,头插灿然头饰且身强体壮的妇女,正推着或者担着货物从山下搬运至山上。 妇人们做事活泼,开朗健谈,岭道上笑声一片。 山岭下徐徐传来歌声。 ‘奴是平胶嫂,人样生得好,欲做小生意,进城卖蜜枣,唐晡没本事,日日捧饼吃。’ 第四十五章 府学廪生的兄长 陈砚之回到越岭后住了一阵,也逐步适应着市井居处。 毕竟不是村里的祖宅。 江风不知从哪条板缝里钻进来,终日不歇。 窗外是码头的市声,货郎叫卖、船工斗嘴、孩童哭闹,从晨起一直持续到三更。 因为临江空气里总有些许的霉味,搬进来头一日,他还把被子抱到日头下晒了又晒。 而上二楼阁楼的楼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都踩出长短不一的吱呀声。初步适应后他已经能听声辨位,知道哪一级该用力、哪一级该放轻。 所以他才最后选择在阁楼上读书。 这时便听得敲门声响起。 陈砚之打开门后,却见保正与两名保丁已在门外站着。 “保正好!” 保正这时换了一等口吻,有些疏远地:“相公现在可是住在此处?” 陈砚之点点头。 “为何?” 陈砚之道:“准备县试!” 保正问道:“敢问此宅真是你的居处?” 陈砚之点头。 保正道:“你可知卑幼不可私擅用财?” “父母、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立户籍,分异财产,更不可托名于旁人?” 陈砚之道:“当然知道,房契写得是我三叔名字。” “他房子借我住。” 陈砚之顿了顿道:“另外据我所知。” “此地商户帮会极多。很多商人帮会之人都是僦居在此,平日保正也会这般过问么?” 这孩子确实见得世故颇多……保正气势稍弱,伸头朝里望道:“话是这么说,但问一问,日后官府查问我时,也有个依据。” “你三叔他住在此间吗?” 陈砚之道:“或许会上门住住,改日我让他拜会保正!” 保正道:“那也好,清扫街道之费,就着落在你身上。” “还有门摊税?” 陈砚之质疑道:“我这不是店铺。” 保正道:“一样要收的,这是官府的规矩。” 陈砚之心道,果然是大明万税。 陈砚之应了问道:“还有别事么?” 保正道:“其余以后再说。一共是一两七分。” 陈砚之道:“现在没钱,这些数日后备上。” 这种事就算有钱,也不要答允得太痛快。 陈砚之坐下翻开书,还没进入状态,敲门声又响了 敲门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辈,对方身后跟着七八个帮闲,这些人统一穿着宽头布鞋,服饰上绣着排排纽扣,各个腰系短棍。 原来是当地木帮言语是说收火甲之费。 福州内河淤塞,当年千船万帆景象早不复存,大的河船海船都是停泊在南台附近。 因为沿江贸易发达,所以都是陈砚之所居这般柴栏厝。 但这样木房缺点是容易着火,所以各保甲必须统一组织防火。官府本设有专门的火军,但与卫所兵一般,这些火军基本是不干事的。 所以里甲中又推行火甲之制,从里甲中抽夫出任火甲。 而越岭这一带码头,则由木帮代收。官府向来对此是不问,让民间自行组织。 陈千站在陈砚之一旁,目露警惕之色。 木帮之人道:“既是你居此处,需备水桶,火椇,另每岁交五十文钱。去岁没收你的,今岁还有明年的,一共是三百五十文钱!” “当然你也可以入我帮会!此后便是我异姓兄弟,我看小兄弟也是读书人,今日有福同享,日后有官同做,有马同骑,便可免去此钱。” 陈砚之问道:“要如何入帮?入帮后要作什么?” 对方道:“入帮要歃血订盟焚表,最后结拜为兄弟。” “入帮之后,有事帮忙便是,若无暇交钱也行。” 陈砚之心道,这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平日只要报出我木帮子弟的名号,不仅码头这里,没人敢招惹你,就是闽水上下也可畅通无阻,乘风破浪!” “我与家里长辈商量商量,再作答复如何?” 对方干脆道:“可以。” 说罢对方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陈砚之心想市井城郊虽没有倭害,但也是鱼龙混杂之处。你若没有个靠山,也很难在此生存下去。但一旦入了帮册,日后就是自己的把柄。 陈砚之回房清点了下,陈由当初给自己的一百五十两,除了这座宅子。 剩余五十两。 陈砚之没有算账的习惯。 只是大约记得自己今年购买程文墨义就用去了二十一二两,书籍就是这么贵,以最流行的封神演义而言,一本要二两银子,还有吃食及烛火及其他开销,也用去了十五六两,但徐周带自己入城在袁员外那又得赠了五两银子。 出门前,三叔又塞给了三两,陈砚之没要退了回去。 身上只有不到二十两的银子,维持他与陈千生计,支撑到府试前,四个月绝对没问题,但这个收费那个收费。 此外读书人开销不小,参加文会,还有县试府试的廪保都要花钱。 如此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 入城后,他便找了陈炌家中,得知陈炌正在乡下。 正打算回府看看时,却在府外不远地方却遇到陈颜之。 “七弟,你怎么还在这呢?” 陈砚之问道:“怎了?五哥?我正要回去看看,你这是去哪里?” 陈砚之打量陈颜之,对方气色比之前所见差了许多。 陈颜之兴意阑珊地道:“我取了我院试的落卷,去老师那揽视,查验得失。” 陈砚之心道,难怪原来五兄院试落榜了。 陈颜之道:“我正到处寻你呢。你还不知,家里已是将你婚事商量有眉目,娘已是写信给爹爹了。爹爹出任教谕的事你晓得了吧。” 陈砚之讶异:“妥了?” 陈颜之道:“是,闽县黄头翁,他有一独女,看上咱们家,所以你的婚事有眉目了。” 陈砚之言道:“不是倒插门吧?” 陈颜之道:“正是这般,黄头翁是闽县有头有脸的人,他兄长更是开了数个铺子。” “娘估摸是看上他家钱财,故许了这亲事。这些日子你千万别回去,否则给拿到家中,不答允了这场婚事不放你走。” “听说你娘前些日子,打算写信给邱夫子,诓你回家一趟。听说你不回以后,打算以名节名义让你回家一趟。” 陈砚之心道,我还打算回家一趟,这次还真是有家难回。 万一回家了,自己就真成赘婿了。 陈颜之道:“不过你不要担心,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你软她就软,你硬她更硬了。” “你要真不想入赘,回去与她好生言语,她未必不会通情达理。我有个同窗虽未入赘,但娶军户之女为妻,前些日子妻兄故去,他竟被官府勾去从军……实在是一言难尽。” 陈砚之感慨,明朝勾军不讲道理,亲族都没了,就从女婿中勾军。有个女婿军,讲得就是这个情况。 相反有些军户子弟只要肯入赘,就能脱离兵籍,想方设法地入赘。 “择妻一定要慎重。” 陈颜之说罢,往身上掏钱,并放在陈砚之手中道:“寻个什么地方,随便住住。” 陈砚之道:“那好,你与我回府报个口信,就说我与同窗们去交游了。” 陈颜之道:“七弟,你也不必多想,我与兄长再商量商量。” “当初爹爹也是中了秀才后方才娶亲,你还未……县试在即,还是先考了再说。” “入赘之事毕竟是有辱我七尺男儿。钱不够与我说,我再问家里要些。你有难处再来寻我。” 陈砚之道:“多谢五哥报信,那我先走一步!” “且慢!” 陈颜之问道:“七弟还有什么事?” 陈砚之问道:“那黄头翁的女儿生得可还行?” 陈颜之瞠目结舌地问道:“七弟?你与我说笑吗?” 陈砚之失笑道:“我就姑且这么一问。” “凡事总要问个清楚。” …… 既是有家回不得,陈砚之先去了怀安县县衙,但见八字墙上县试的布告已出。 布告上赫然写着‘示谕应考知悉……过去向有陋规之说,本县断不收受。尔等各宜安心应考,止须文理通顺、字迹端正,便行录取。’ 任何县试府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筛选出考生参加院试。 所以县试之前,必须有提学文到,方能公布县试试期。 什么县试府试因倭害推迟,都是无稽之谈。这不是府县能决定的事,而是由提学决定的。 陈砚之看了这布告略有所思,便去县衙前的十字街买了些许必备之物。 过了两日,陈砚之去府学找身为生员的兄长陈颂之作保。 府学位于兴贤坊,这兴贤二字取自王安石的《兴贤》。 熙宁兴学之后府学所在进德坊改为了兴贤坊,本地人称之为府学前。 陈砚之也是感慨,兄长能入府学也是牛。 府学要胜过州学县学,府学出贡和参加乡试的机会,都高于州县学。 生员要考入府学,称之为府取。 能进府学,要么院试的排名极前,要么由当地缙绅举荐,关节到位才行。 而兄长当年院试第二! 门子通报后。 陈砚之便站在府学门前,看着金声玉振、江汉秋阳两块青石匾出了会神。 不久一名不到二十岁身着襕衫,气质容貌俱佳的男子便出现在陈砚之面前。 “见过宗兄。” 这是陈砚之穿越后第一次见对方,非常认真地的行礼。 离家出走这两年,陈颜之对自己非常关心,时不时地问询,倒是这位兄长从未过问过自己一句。 陈砚之知道这位兄长一意要考取举人,所以读书废寝忘食,十分刻苦。 即便大婚之后,也在府学附近与几位同窗僦居。 “七弟,有什么事?”陈颂之淡淡地道。 闲话少提,陈砚之直接说明来意,陈颂之皱皱眉道:“虽说朝廷没有命令廪生不能为家人作保,但我还是不方便出面。” “我找个同窗给你作保吧!” 陈砚之吃了一惊,他只以为兄长没二十岁考取进学府学,已经很牛了。 居然还没二十岁就廪生了。 这才进学几年。 没错,学政按临先岁试,科试,再进行院试,先考生员再考儒童。 兄长之前是增生,这次补廪成功,虽说府学机会本就比州县学大,但二十岁的廪生日后前途无量啊。 “多谢宗兄!”陈砚之压下心底的激动。 陈颂之顿了顿道:“你可知道五弟婚事要黄?” “怎生有此事,我两日前还见得他,没听他说起过。” 陈颂之道:“周秀才要五弟的聘礼,又多要什么六箱六橱!” “本都说好了,见五弟院试落第,临时来这么一出……撒女内,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陈砚之见陈颂之【出口成脏】,心想这完全与他风度翩翩的气质,搭不上啊! 金声玉振之人,骂起人来竟带着码头火气。 陈颂之又道:“之前娘说了,让你入赘的消息,我本待是玩笑话。” “而今看来不像。大伯几个子侄也不安生。这些事本不该告诉你的,但眼下其他且不论。撒女内,此番县试你给我着紧了。” “人有没有出息,是看自己,自己是块烂泥,谁也扶不上墙。懂吗?你以往真是令我失望透顶,娘都快给你气病了。你既是离家出走,便要走出个样子来。不然就是要分门析户,既是这般倒插门也分属情理之中。” 陈颂之疾言厉色骂了陈砚之几句,然后道:“不消说了,你有老府台言语,算是一段缘法。我本要替你寻炌叔,既你去过,也算明白其中门道。但盼你在家事上,也有这般聪明。” “过些日子文昌会上一定要去,我寻师长同窗给你引荐引荐,到时候你收拾的整齐些。但若过不了县试一切休谈。” 陈颂之心道,你既不愿入赘,我便让胡相公看看,说不准能当个乘龙快婿。 陈颂之又从怀里掏掏,将大半碎银铜钱放在陈砚之手里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读书能改命,你若觉自己不能,就是书得还不够好,还不够高!” 说罢陈颂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砚之看着对方背影没入棂星门心道,家里钱不都是当初供你结亲,爹爹上京赶考,才入不敷出吗? 不过陈颂之和陈颜之的钱还是收下了。 钱不是数字,是自己独立的筹码,他不入赘的底气。 第四十六章 原来文会就是相亲 陈砚之坐在阁楼上,温习功课,窗户开了一半透着气。 嘉靖十三年正月以后,陈砚之便在越岭的柴栏厝中过了年节。 正用功之际,陈砚之听见楼下讨斋歌,待闻到箬叶红糖气,突然记忆被勾起来。 每到正月疍民会上岸挨家挨户唱贺年歌,俗称讨斋。 岸上人家的女子会做【斋】分给他们。 这民俗起由,是因唐军将诸娘女子都掠走为妻,有思念他们的子女丈夫,所以就约定这日会乞讨为名相会。 这【斋】是用压干了的糯米浆作皮,红糖和糯米饭为馅,包好后托以箬叶,蒸熟而成。 所以岸上女子都会将【斋】分给上门讨【斋】的疍民们。 闽地骂人最常用的除了老少皆宜的撒女内,就是你娘做【斋】,还有句民谚形容找死二字,就是去外婆家吃【斋】。 说的是诸娘人原先亲人们对唐人还是恨之入骨,对唐人与诸娘所生的孩童视若眼中钉。有些孩童不知好歹,以为外婆家是自己亲人家上门做客吃【斋】,结果被外婆杀了。 因此陈砚之等每个孩童小时候都会被长辈告诫这一句。 这是一等从内而生的恐怖感觉。 不过到了明朝时,中原衣冠和闽越遗裔已融合共存。 一面是朗朗读书声,出了极多的进士状元,一面是融入到生活里的游神祭拜氛围。 儒学与玄学并举之下,当地人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气质。 梁启超曾言,吾侪研究中华民族,最难解者无过福建人。福建人有等难以言喻的瑰异之气。 为什么陈砚之突然想起这么多呢? 因为陈砚之想起,自己生母也是平脚天足,不是缠足小脚。 他与大伯家几个孩童玩闹时,被人笑作是你娘做【斋】。 然后被人用【斋】的箬叶贴在后背上,笑称是‘斋吃了斋箬贴人背后’。 儿时的不愉快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不过往事都已是过去,陈砚之凝神笔下。 邱夫子和陈先生都道自己文章火候已到,在县试府试中必可脱颖而出,但到底如何还是要考场上见真章。 年节气氛浓郁,到处都是烟火缭绕的景象。 片刻后又有人敲门,原来是木帮的人上门赠了‘福橘’,并叮嘱防火之事。 “相公,入帮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陈砚之接过福橘,先笑道:“承几位大哥记挂。” 他让陈千将准备的东西递过去道:“这年糕回奉,大哥讨个吉利。还有是今岁火甲之费,我照规纳。” 为首者接了糕,却不接钱,问道:“如此说来,小兄弟是不肯入帮了?” “不是不肯,是不敢。” “只是小弟县试在即,若入帮恐怕会坏了前程。大哥若真肯照应我,便照应我清清白白进考场。他日若侥幸有个出身,今日这份情,陈砚之自然记得” 对方闻言点点头,将年糕往怀里一揣,钱只收了五十文道:“原来是这般。” “既然相公近岁童试,手上必不宽裕。小人先拿此钱交差,其余改日再收。” 说罢此人离去。 几人手下问道:“大哥,又不是相公,为何宽限他?” 对方言道:“他既报了考,就在县中或学中的册上有了名字,就是文童了,不是平民百姓了。” “当家的说了,以后遇到这种人,先别得罪,想办法结个善缘。” “就好比未发的笋,你别去踩。今年没个出身,再补着收不迟。” 众人道:“原来如此,高见高见!” …… 文会就是一个本地精英圈子。 比如陈炫所办清音社,陈砚之听说似林春泽这般致仕大员也是与会。 底层百姓依靠宗族,宗教,帮会,而士大夫阶层则是结社,文会,到了官员层面则是结党。 这都是一个个的圈子。 单枪匹马,散兵游勇再如何,也是成不了气候的。 但是结社也是有风险的,比如大明另一个张文忠,现任首辅张璁因在位时得罪人太多了,致仕以后直接带崩了整个永嘉当地士人圈子。 永嘉士人纷纷改号叫某某山人,以表示远离政治的决心。 故没有门槛的文昌会,就成了陈砚之要展露头角的地方。 年过后邱夫子到了城里,社学各人也在城中或借住亲朋家里,或寻了其他歇脚地方。 同时住在乡下的读书人十五过后,也渐渐往城里聚。 这些读书人虽没去县衙看布告,但县试一般都是每年二月中旬,府试每年四月下旬,这是雷打不动。 至于每次考什么,还有其他小道,各乡的师长们也有各自渠道会告知他们,还有一等人专门从城里往乡下传递科举消息,贩卖程文时文卷子的商贩,被称为考斗,他们也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那么二月初三后的文昌会,就是师长和考生们在城里的碰头,交换消息的日子,也是不少考生最后显名的时候,再之后就要去礼房报名了。 当然也有考生比较穷困,没钱租房或城里没亲戚,就要等到县试开考前一两日才动身出发。 陈砚之这日抵达了不过没有依着邱夫子言语去揽鳌亭与师兄弟会合,在文会中扬名对他而言,一看就觉得不太现实。 你看这乌央乌央的人海,闽,侯官,怀安三县的儒童们,哪个不想高中。 因此陈砚之还是先去一旁的白塔寺那边上香。 结果到了白塔寺一看,人更多了。 看来太多考生和他一样,都在上学和上进之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上香。 上香后,陈砚之出了寺。 寺旁是盛大的庙会,卖的都是读书人用的东西。 譬如文房四宝不用多提,还有如笔粽,就是长长的粽子犹如笔一般,谐音必中。 定胜糕是像银锭一般的糕点,这是从江浙传入闽中的风俗,与笔粽搭配着卖,就是高中的意思。 到了临考的时候,大家都在讨好彩头。 但凡做官之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玄学。陈砚之也买了一些,寄在陈千那。 抵至一亭间,却见一名老者身旁聚着十余名书生。 这老者感叹道:“嘉靖年以前,人们还遵守礼法,见到尊长大多行晚辈礼。近来这些规矩荡然无存,有些人竟然与长辈平起平坐,甚至还有见到尊长骑着马也不下马行礼的。” “正德年间,士大夫中取别号的人只有十分之四五。虽然有号,但平时大多还是称呼表字。到了而今,刚束发成童时就有了号。甚至连奴仆、车夫、差役、戏子,没有不取号的。’ “以前富裕的人家大多谨守礼法,住室不敢过分豪华,饮食不敢过分奢侈。后来便变得放肆无度,衣服、器物、房屋、车马都僭越违制,简直没法说。不过区区十余年,怎么风气败坏至此。这不是国家兴盛之兆。” 附近的人都附和老者,纷纷道了些世风日下的话。 陈砚之正听着之际,忽有一人抓住他的手道:“七弟,你让我好找!” 陈砚之看去正是兄长陈颂之。 “宗兄!” 陈砚之先恭敬地朝陈颂之行礼。 虽说嫡长子制始于三代,但在理学兴盛的闽地,这一制度仍被延续。 作为宗兄,陈颂之拥有与父亲陈行台几乎相等的权力。 这不是长兄如父这么简单的话。 尽管谁也不愿做庶子,但若无法选择,便只能接受这一身份。 陈颂之拉着陈砚之的手到了亭间老者面前行礼道:“胡相公,这位便是舍弟!” 这位老者闻言打量了陈砚之一番道:“年岁小了些。” 陈颂之笑道:“舍弟过年十二,女大三包金砖嘛?” 陈砚之看了看陈颂之,不是说来考校学问、引荐几个前辈吗? 女大三包金砖都出来了。 老者满眼挑剔,轻咳一声笑道:“小友可有什么趁手文章在身边,老夫看一看!” 陈砚之道:“有的。” 他当即取出书袋,里面都是他近来作的时文、诗词,准备在文会上遇到赏识自己的人就送出去。 陈颂之这才与陈砚之介绍道:“胡相公是闽县县学的廪生,在城中聚馆授徒!” “你若能拜入他的门下,此乃造化也。” 是拜入门下?看自家兄长的口吻,好似拉皮条的。 老者当即一一过目,随即笑道:“不错,不错。” 陈颂之闻言笑问:“胡相公,你看如何?” 胡相公听了笑道:“还要再看看,再看看。” 说罢,胡相公一面看陈砚之的文章,一面向陈砚之问道:“你在哪里就学?” 陈砚之道:“古灵社学。” 胡相公眉头一皱问道:“乡下斋?师从何人?” 陈砚之报了邱夫子名讳。 胡相公摇头道:“没听过。” 陈砚之心道,看来明朝人也很重视第一学历。 陈颂之也是打着一手算盘,要是胡相公没看中陈砚之,那么让陈砚之拜入他的门下,也胜过在乡间社学读书。 就在胡相公考校陈砚之文章时,陈砚之则起身道:“宗兄,我老师来了。” 胡秀才眉头一皱。 陈砚之对胡相公道:“学生既在社学有名籍。若胡相公肯指正,改日会文,学生当随邱夫子同来请教!” 不待胡秀才回答,陈颂之点点头道:“你去吧,我再与胡相公再说说话。” …… 陈砚之见了邱夫子和众同窗。 陆文名见陈砚之身旁跟着一名男子,心道:陈砚之回城后,便多了个伴,这是回城以后,回到了属于举人的那个层次吗? 陆文名脸上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江国采则有几分嫉妒不满:陈砚之一直以来都没看上他,日后此人步步高升,岂不是…… 既是得不到你的认同,那我就要想法设法诋毁你,甚至毁了你。 对方直接问道:“云举,你到哪里去了?我们等了你半日。” 徐明看了江国采一眼道:“云举,听说你那日遇了倭寇,令我等担心了一阵。” 江国采闻言,顿时面色涨红。 陈砚之笑着对徐明道:“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陈砚之直接向邱夫子道:“夫子,方才我兄长来寻我。” 邱夫子道:“晓得了。” “近来乡下不太平,你先不要回去,免得以身犯险!” “我先去拜会几个同案,你们在此歇息。” 说罢邱夫子举步离开,众儒童们站着无聊,这时山下买荷叶包的贩子拿着糕点上山道:“几位买个荷叶包吧!” 陆文名见了笑道:“好啊,云举你来请我们几位师兄弟吃如何?” 江国采趁势道:“是啊,拜托了云举。” 陈砚之听了笑道:“好啊,这是我应尽的。” “那一会的午饭就请陆兄张罗了。” 陆文名闻言脸一沉。 但见陈砚之掏钱给师兄弟和邱夫子一人买了一个荷叶包。 陈砚之看见文会上,儒生们为了扬名,也是各自卖力推销着自己。 陈砚之听人说过一个故事。 作协里开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自印的书籍,逢人就发一本。 谁都经历过没有名气,渴望人赏识的时候。 看着文会上,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拿着自己得意的文章,逢人就给的时候,陈砚之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这个故事。 还有一个小文会,一个个稚嫩的儒童向众人介绍着自己。 陈砚之觉得要是自己这般,他自己挺难为情的,幸好自己已有了老府台的举荐,陈炌居中替自己说项,不必这般抛头露面,不然自己少不得也要豁出脸去。 大家都很用力地活着,拼命地想要融入那个圈子,想要成为圈子里的人。 但什么叫圈子? 就是外面人进不去,里面人不拿外面人当人看。 …… 不久邱夫子回来了道:“你们随我来!” 邱夫子带着众人抵至一个亭子里,但见亭子里坐着三人。 邱夫子道:“这位是周相公,这位是孙监生!” 众人齐齐向二人行礼,陈砚之感觉这位孙监生目光似往自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阵。 陈砚之抬起头,看到这位孙监生友好地朝自己点点头。 “这是闽县礼房的黄头翁!是孙监生的好友!” 陈砚之听到“黄头翁”三字,心底一凛,只见一位头戴吏巾、身穿皂衣的男子坐在孙监生身旁。 众同窗心底都奇怪,明明是文会,但县城里一个胥吏来此作什么? 但闽县是首县,对于这般公门中人,在场儒童都是客客气气地行礼。 陈砚之行礼后心道,好么,原来是夫人托了邱夫子你啊。 孙监生笑道:“这位黄头翁平素最佩服文丞相,不知谁会背文丞相的正气歌?” 给一名胥吏背正气歌? 你以为这是秦朝以吏为师? 第四十七章 棠棣之情 正气歌! 邱夫子面露难色,但没言语。 胥吏在明朝不算公务员,他们几乎没有上升渠道。 在官员看来,要待群吏如奴仆,防胥吏如鬼蜮,但实际上胥吏又实际掌握了地方实权。 官员被胥吏架空之事屡见不鲜。 所以读书人与胥吏往来被视为有失身份之举。 陈砚之心知,这位黄头翁八成便是家里要自己入赘的那位。 背正气歌,不在背,眼下这是一等服从性测试。 看你服不服管。 若真成了赘婿,这肯定是首要条件,否则住丈人家里软饭硬吃,谁受得了。 陈砚之心底早做好了打算。 哪知正在这时,黄头翁却道了句:“罢了,我哪敢要几位未来的相公与我背这首正气歌呢?” “孙兄抬举我了。” 众人脸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邱夫子立即道:“你们将卷子都给几位看过。” 周相公,孙监生将众人卷子都看了一遍。黄头翁却很有自知之明,推说不看。 陈砚之拿着卷子给周相公看时,对方问道:“你有个兄长名叫颂之?” 陈砚之微微讶异,旋即想起自己这位兄长好似未来岳父也是姓周。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的。” 周秀才勉强浮起笑容道:“尚可!” 轮到孙监生,他看卷子不甚仔细,反而笑着问道:“你几岁了?” 陈砚之不免身上一寒道:“在下十二岁!” 孙监生笑道:“十二岁即赴县试,汝志可嘉!” 陈砚之看了一旁的黄头翁一眼,谨慎地道:“碰碰运气,不过跟着师兄弟几个来凑凑热闹罢了。” 孙监生笑道:“我看不是如此。” 转而孙监生对一旁的黄头翁道:“我听说这位小兄弟得到大义陈家的陈府台赏识。” “小小年纪还出头为乡里重建了书院呢。” 陈砚之心道,打听得都很清楚嘛。 黄头翁则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几位文章诗词都作得不错,到时候拿你们趁手文章,再递至师长同窗看看,说不准能入府尊之眼。” 这时周秀才对几人诗词文章都作了点评,对于陈砚之的诗词则是不置一句,反而道:“我听说便是省城里的官宦子弟,也没有都读书,一子读书应举,一子管理家产,一子下海经商方是正经。” 果真是怨念很大啊。 看来这周秀才是自己狮子大开口索取彩礼不成的怨气,都撒到了自己头上。 好似我读书用了他周家的钱财一般,吃你家大米了? 陈砚之闻言道。 “周相公说的是治家正理。只是学生愚见,分业要看各家本钱。有恒产者,一子读、一子守、一子贸险;无恒产者,读书便是置产。” “学生年方十二,唯一能做的,是把书读成家中一项本钱。若连这项本钱也舍了,才真是坐吃山空。” 周秀才哼了一声看了孙监生一眼。 周秀才转而又对黄头翁道:“头翁,年少弃家,避亲不返,此等品行,礼房报名时能不能称身家清白?” 黄头翁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孙监生闻言则看着陈砚之。 一旁江国采,陆文名都是恍然,什么举人之子,原来是离家出走啊。 陈砚之向黄头翁道:“敢问头翁,礼房查身家,看的是名籍、保结、师承,还是看道路口耳?” 黄头翁道:“自是看名籍、保结、师承。” 陈砚之道:“古灵村本是我陈家老宅,怎可言弃家,邻里皆是我亲族,怎可言避亲。” “族中有我书院事,夫子是我家姻亲,社学名籍蒙夫子收录在册,怎可称我身家不清白。” “周相公,我敬你长辈,这话怎么说?还请夫子主持公道。” 邱夫子也是出面道:“周兄冒昧了,是我让他留在社学就学的!” 周秀才闻言道:“我也就泛泛而论。” “各位告辞!” 听罢周秀才拂袖而去。 “云举!” 见周秀才走了,陆文名、江国采等人忍不住怪陈砚之,搅了他们被周秀才赏识而出头的机会。 孙监生则尴尬地笑了笑,黄头翁神色则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城府的样子。 陈砚之心道,这般你就看不上我了吧。 “告辞!” “告辞!” 邱夫子这时叹了口气道:“等等还有个会文,许举人也在。” 听到许举人三字,陆文名喜出望外,旋又看了陈砚之一眼。 陈砚之见此道:“夫子,我兄长有事寻我,先走一步!” 邱夫子看着陈砚之道:“吾本打算让你再读几年书,揣摩制艺之道精深后,才赴童试好一鸣惊人。” “眼下有了老府台推举,你不去反是不好,故勉为其难。” “且去考便是!” 陈砚之看向邱夫子郑重道:“多谢夫子教诲!” “学生没齿难忘!” 邱夫子点点头,陈砚之又向徐明等人告别,徐明笑道:“考棚见!” 陈砚之想起上一世时,因在仕途上拼搏,遭到冷嘲热讽也不少,但十几年过去了,那些冷嘲热讽的人当然依旧还在,不过自己已站到一个他们看不见的高处去了。 将这些话作为前进上的资粮便是。 对于陆文名江国采,陈砚之也是虚伪地拱拱手! 陆文名、江国采也违心地说了几句话。 江国采试探着问道:“云举,尊兄也赴本科县试吗?” 陆文名心道以陈砚之的才学,他的兄长怕也是他们县试时的有力对手,不是前十,也是前三的实力。 陈砚之道:“他不参加县试。” 陆文名、江国采心底松了口气,陈砚之又道:“他是廪生,来给人作保的!” 陆文名、江国采脸上顿时垮了,父亲是举人,兄长是廪生,这…… 而且十几二十岁的廪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陈砚之感觉陆文名、江国采都快要哭了。 …… 陈砚之回到亭子找到了兄长陈颂之。 陈颂之与几位头戴方巾之人攀谈,见了陈砚之当即拉过来道:“诸位,这是舍弟!” 陈砚之当即见礼。 几人都是道:“令弟相貌不凡,他日必不是池中之物!” 对方对陈砚之态度很是热切和熟络。 陈砚之知道他们不是尊重自己,而是尊重自己的兄长,当即一一施礼。 陈颂之又点了一人对陈砚之道:“这位茅兄,作你县试保人廪生!” 陈砚之当即拱手道:“陈砚之见过廪公!” “好说好说,世侄一看便知是文曲星下凡,日后蟾宫折桂时,我作你廪保也是颜面有光!” 旁人笑着对陈颂之道:“德扬,令弟府试时不如添我一个作保如何?也让我沾一沾令弟的光。” 陈砚之见此人与兄长年纪相仿,竟也是生员中的王者——廪生。 果真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生员的圈子是生员,廪生的圈子是廪生。 陈颂之则笑着道:“这些话说得还太早,一切等舍弟考场上见真章!” 陈砚之点点头,陈颂之这话说得得体,看书就知道,太早立FLAG,容易坏气运。 比如大战在即,将军出门时,等天下太平时,本将军要干嘛干嘛或者说等本将军沙场归来,给你如何如何的,一般看到这里,都知道后面肯定寄了。 想到这里,陈砚之看了这些人一眼。 陈颂之转过头来神色淡淡地道:“这位蒋兄乃闽县县学的!” 陈砚之与对方行了礼,心道:兄长果然不喜欢他。 “几位,我与舍弟还有几句话要说。” 蒋秀才笑道:“我在安泰楼定了席面,一会请贤昆仲一并赏脸!” 几人散去后。 陈颂之对陈砚之道:“那个孙监生,黄头翁,你见了?” 陈砚之心道,果真是你安排的。 “见了。” 陈颂之道:“这个孙监生,虽说这监生是捐来的,但家中确实颇有资财,他还有个兄长乃是实打实的贡监……” 陈砚之问道:“不是黄头翁么?” 陈颂之道:“什么黄头翁……你五弟听岔了,就算入赘,又怎让你入赘胥吏之家。真正有意是孙监生!” 陈砚之心道,难怪。 “这一次,娘有意让你入赘的就是他。当然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他女儿我打听过脾气温婉,你娶了她,从此以后衣食不愁。” “换了旁人家也是求也求不来的事。” 陈砚之心道。 陈颂之一直在暗示自己,看孙监生性子颇为和缓,好像也不是那种苛刻女婿的岳父……若女儿脾气也好的话,说不定还真能软饭硬吃。 “不入赘行吗?”陈砚之道。 “不入赘……你看不上孙监生?” 陈砚之道:“宗兄,这孙监生还成,只是婚嫁方式改一改。” 陈颂之闻言嗤之以鼻。 “你看书看得傻了吗?还是道这世上真有富家女嫁给穷书生的事?” 陈砚之笑着打趣道:“宗兄,我看话本里挺多的,不少读书人拐了人家女子走了,譬如那王宝钏,崔莺莺!” 陈颂之又气又笑道:“你倒与我胡诌起了。” “那王宝钏、崔莺莺都是戏本上的人物,你真信这个,书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当今……如果真有下嫁的事,那富家女也富不到哪里去。” 兄长真是人间清醒……陈砚之笑道,“兄长说得一点不错,我听说富贵人家越富贵,越是担心你打他钱的主意。” “而且这些富贵人家算计得也多,防范心也重,我看就是我答允入赘,人家也防着你,到时候什么好处也没有。” “我还要受了一肚子气。” 陈砚之倒不是开玩笑,与美女富家女结亲一定要慎重。 当然这么说,肯定是被人尿黄各种滋。 很多时候你以为能通过婚嫁分得好处,实不知有钱人最擅长赚的就是穷人的钱。 不对啊……陈砚之转念一想,道:“宗兄,你与嫂子婚姻还谐吧?” 陈颂之闻言怒捶陈砚之肩头道:“我好心替你安排,你倒说起我来了。” “你嫂嫂大家闺秀,性情温婉贤淑……而你宗兄我才高八斗,实乃天作之合!” “那宗兄为何不在府里与娘一起住?”陈砚之问道。 陈颂之闻言斥道:“你道说起我了,府里诸多不便,不适合读书进取。” “我虽居家在外,但你嫂子隔三差五上门看望娘,问候从来不缺,大小事都有商有量的。娘见我在外读书读得苦,嫂子要照顾上下,不知对她多好才是。” 陈砚之暗笑,自己嫂子出自官宦诗书之家,与出身富商之家的婆婆相处肯定是面和心不和,这些不过是兄长场面话罢了。 陈砚之道:“宗兄说得是,是我见识浅了。” “但我总想着婚姻之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一些。” 七弟这话倒是在理,此事我也不好相压太过,否则出了岔子,日后兄弟生分……陈颂之口气放缓道:“实话与你说,我本有意方才给你与胡秀才说媒,但那胡秀才没立即回话,说是要考验一番。” “但孙监生倒是看上你了!” 陈砚之闻言扶额,道了句:“那孙监生,予我家而言,也不是真富喽?” 陈颂之一愣道:“你休要与我弄个‘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予我家而言是真富,但要入赘。” “我们家才不是真富。你要自己想想出路,五弟要成婚,家里确实拿不出再多资财了。周秀才那狗东西狮子大开口,五弟为了不让家里麻烦,免得你……宁可要退了这门亲事。但就算退了亲,别忘了,你还有弟弟妹妹呢。大伯家的堂兄平日游手好闲,也指着我们家吃饭。” 陈砚之感慨,上上下下都有人爱护着,就自己这庶子没人疼没人爱。 陈砚之这时故意表现出一点点的委屈来。 陈颂之见陈砚之这般,不忍地道:“你县试在即,本不该与你说这么多。” “算了,你不要多想,万事我与五弟给你撑着!” “我们在爹娘那边说说,给你缓缓。这数年你先考取一个好功名!否则什么也没用。” “是,宗兄!”陈砚之行礼道,“那我先走了!” “且慢,先随我去吃饭。”陈颂之道。 陈砚之摇了摇头,心想都是一群秀才廪生坐在一起,自己去了也没趣。 “你不愿去便罢了,上街自己吃顿好的,莫要亏待了自己。” 陈颂之又从身上掏了钱堆在陈砚之手里,然后转身下山。 第四十八章 童试第一关县试 自从那日从文昌会回来后,陈砚之拒绝了兄长带自己与生员同窗们的见面。 无论孙监生的和缓、蒋秀才的热络、周秀才的酸刺,都是看陈颂之的面子。 没有兄长,他们对自己理也不会理。 所以陈砚之选择了放弃,圈子你强融没用。 圈子就是有自动有筛人的作用,就算你勉强跻身其中,也会让你感到自卑,感到自惭形秽的。 大明的圈子,就是以功名划分。 秀才算是入门槛,然后是举人,进士。 哪怕日后做官也是,就算进士之中,还有圈子。 庶常和非庶常一个圈子,庶常中通过朝考或三鼎甲又是一个圈子,三年后庶常又分散馆和留馆的。 哪里都有圈子,哪里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现在的陈砚之,在真正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 现在他也真正体会到原主对家庭复杂的感情。 “只有你读书出息了,娘才能不吃冷饭。” “只有你读书出息了,我才是你娘。” “只有你读书出息了,你娘在人堆里才算老几。” “你爹才算老几,你兄弟姐妹才算老几。” “只要你读书出息了,你娘的牌位就能进宗祠。” 孩童时的记忆,就是努力读书读书,用功再用功,换来的是师长的羞辱,父亲的失望,下人的轻视, 最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被赶出家门,决绝地说出了那句‘不功成名就绝不回家’的话。 市井繁华三千丈,但他在家温书足不出户。 旁人各种情绪和眼光,人情冷暖的变化,外周市场的嘈杂,上一世他总是把这一切当作自己前进的资粮。 觉得无论是圈子,还是阶层天花板,都会因自己的前进,自动敞开大门或被直接打破。 陈砚之而今又有了一种新追求。 看过了山巅的景色后,更喜欢上山时负重前行的感觉,那是一种一面努力向上,又一面与自己和解的过程。 陈砚之吹熄了灯火,打开了半扇窗户,窗外的河街上船从上游驶来,搬夫们正借着火把的光亮连夜卸货。 远处是滔滔的闽水,无数渔火如繁星般围绕着江洲静静停泊。 吹着江风,陈砚之重新躺在床上,因临近县试保长和木帮也不来打搅了。 陈千告诉陈砚之,每当他出入时,都会有个人蹲坐在巷口,不怀好意地看着屋子出入。 陈千去街坊打听过,这人叫李癞子,乃越岭一霸。 越岭家里有孩童哭闹,旁人都叫他去家中一坐,孩童立即听话。此人对陈砚之的屋子颇为不喜,言挡住了他家风水,数度放话要烧去。 陈砚之对陈千道:“考前我住炌叔吏舍,你守家。” 这不是怕,是不值当。考试前夜,他不能把心神耗在一个泼皮身上。 …… 县试,童子试第一关。 童子试一共三关。 儒童必须由县而府,录送学院,取自三升之意。 而乡试,会试,殿试也正好是三升。 官场上一日三迁,连升三级,也是佳话。 数日前,陈砚之赴县署礼房报名,当堂填写姓名、年貌、三代履历,并由兄长所指定的茅秀才保结。此外还要与本县同考五人互结。 结保的内容,就是本县人士,同时非优倡皂隶之子孙,本身无刑伤过犯,又无父母之丧。 万一有一个儒童出了问题,其他几个儒童都要受牵连,所以必须知根知底,一般都是一个社学或私塾里安排,谁也不愿和不认识的儒童作保,否则会被牵连。 江国采,陆文名二人早就与社学里其他三名同窗互结,将陈砚之、徐明二人排斥在外。 徐明闻说此事后骂道,鸡巴大的社学,也搞这一套。 贺仲焘讽刺道,搞小圈子,确实也是陆文名所擅长的,你第一天才知道么? 所以贺仲焘拉着徐明、陈砚之,至于另外二人,邱夫子便荐了方山社学的两名儒童一并具结。 陈砚之第一次抵达怀安县衙,却见屋舍简陋了些许,应是比不上侯官,闽县两座县衙。 胥吏衙役们一个个趾高气扬的,对这些人爱理不睬的。 陈砚之看到了一名穿着朴素的考生上去问了句话,反遭了一个白眼。 但凡与公家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什么是脸难看,门难进,话难听,陈砚之便如其他士子一般排队等着入内。 陈砚之正在寒风中排队,突然见到陈炌出门望了一眼,旋即入内。 片刻出来一名胥吏看了陈砚之一眼道:“你随我进来。” 陈砚之随着对方经过县衙八字门,穿过几个回廊到了一间屋内,这里已候着数人,对方道:“你在此先坐着。” “有茶自取了喝。” 陈砚之坐下同对面的人点点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一笑。 一壶茶正放在炉子上烧着。 片刻这些人被领走了,陈砚之喝了口热茶后,又坐了一会,方才领他的胥吏来了,当即道:“随我来!” 这次陈砚之被领到了县衙礼房,却见陈炌已坐在礼房,同其他几位胥吏聊天。 陈砚之入内后,陈炌也不在乎别人目光,行来问道:“东西都带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片刻后礼房里几个胥吏态度顿时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报名流程,还是问话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陈砚之填写好履历,完成报名程序了,将样貌特征填下,其他都还好。待问到年岁时,礼房的胥吏着重看了陈砚之几眼。 “你真才十二岁?” 陈砚之点点头,对方看了陈炌一眼。陈炌笑道:“这般还不好,天下哪有十二岁的枪替之人。” 对方笑道:“也有道理。” 最后陈砚之写上其他四名具结互保的儒童名字,这本是要当场让五名儒童相互确认的,但不知为何都简化了。 怀安县有个别的县没有的程序,那就是审音。 就是县衙礼房的官吏会问你几句话,听听你是不是本地口音。 为什么? 因为怀安县人口少,所以县试难度不是太大,所以常有别县人冒籍参加县试。 因为县试日期是统一的,几乎明朝所有县都是在二月考试。 福州府的考棚狭小,所以同府不同县县试考试的日子不一。 为了防止其他县的考生骑考重考,就要进行审音。 需知福州十县虽都说方言,但除了附郭三县外,各县的方言都有区别。 据说老吏可以听得出。 陈砚之审音时,看得出老吏有些皱眉头。 也是没办法,陈砚之毕竟还是有些普通话功底,所以本地话说得不像,大约类似于胡建说成了福建,于是惹人怀疑。 说了好几遍,陈砚之有些不耐烦,说话说得标准,又不是我的错。 这就像把“霍尔莫斯”译成“福尔摩斯”的锅甩在福州人头上一样冤枉。 老吏最后讲得不耐烦,还是让陈砚之通过。 不过陈砚之看得出,大体上也只是走个形式。 审音过后,便交纳卷价。 一份卷子是五分银,除了考生的卷子,事实上考场书吏的伙食杂费都在其中。 五分银换算一下就是八九百块,简直黑到没边。 据陈砚之所知,县里一般会招专门的卷户,承印卷子。 卷户所印的卷子都是粗劣不堪,中间的差价都被充作公费。 此外还有一两多廪生作保规费,这都是在考生头上吸血啊。尽管如此,还有这么多人赴考。 交纳卷费后,官吏方才给陈砚之具结。 具结就是考票。 上书福州府怀安县五芝乡里长徐拯为科考事考生陈砚之具结。 陈砚之为该乡文童,曾祖陈永,祖陈逊,父陈行台,业师邱和,邻里陈松,互结文童…… 具结旁有一行小字:此票由本童至廪保处过押后,仍由该童收存,临点领卷时备查;无此票者,不得领卷,毋得自误。 然后就是看了考期……二月十首场,十三日出图,二月十五日初覆,十六日性理《孝经》,十八日出图。 陈砚之步出后,看到县衙前还有茫茫多的士子们在寒风中排队等候报名,等候领取具结。 其中正有陆文名和江国采二人鹄立其中。 与他们打了个照面后,陈砚之装作没有看见快步离去。 …… 县试乃大明朝规模最大的考试,一月内几十万童生都要赴考。 也是府里县里头等大事。 按道理同郭县要同一日考试,以防止骑考重考。 但因府试与闽县、侯官、怀安三县的县试共用一个考棚,所以改为隔日进行,一县一场。 三县县试都挤在一个考棚里。 当然这还算好的,是附郭县待遇,其他县则都是在县衙里考。 原本是这般,哪知到了考前数日突然县衙颁下公告,说府里鉴于怀安县考生人数较少,与闽和侯官两县士子同挤在一个考棚里考试非常不便,所以被取消考棚使用资格,改在怀安县衙里考试。 此事一出考生一片哗然。 这临考前突然搞这么一出,大约是县令不知又是哪里得罪了知府。 也有人说是侯官廪生不肯具结,本是要以集体罢考论处,但后来有大人物出面说项有所转圜。侯官县又重新考了,而且这次县试报考人数很多,所以挤掉了怀安县使用考棚的资格。 不论怎么说,怀安县士子要在县衙里考。 这意味着,考生考试还要自带桌椅啊。 县衙就那么大点地方,不仅没有好座位,而且桌椅也难以供所有考生使用。 当然考生也可以不带椅子。但听说县里也给安排,只是位置就很差,自备的长凳短椅那种坐得非常不舒服。 想想考试时,考生们还要自带桌案,顿时怨声一片。 陈砚之也只拿此事当作笑话来看。 到了考试前一晚,陈砚之就住到了陈炌家里。 陈炌吏舍就在县衙边上。 除了书袋,他还提了只酱鸭,他记得陈炌喜欢吃这个。 陈炌的妻子给陈砚之烧了顿丰富的饭食,其中一大锅老酒炖跳跳鱼。 陈炌妻子又给陈砚之递来用线穿起来的三个桂圆,笑道。 “连中三元,讨个吉利!” 陈砚之笑道:“多谢婶婶。” 陈炌一面笑着喝着茶一面看着陈砚之道:“明日县试有无把握?” 陈砚之道:“还成。” 陈炌笑了笑,挥了挥手让婆娘先离开。 陈炌低声道:“我可以帮你弄到明日的卷子,不过要三十两银子,你愿不愿?” 陈砚之一哂道:“卷子这般泄露出去,不怕朝廷日后过问起来。” “取得怕不是真才实学。” “这钱怕是白花。” 陈炌道:“县试就是这般。但府试会规整些,这么多年了都是这么弄。” “当然你要有真才实学,也不会埋没了你的。” “你自己看看。” 陈砚之笑道:“我要中,就是不心虚地中。” “卷子罢了,我听说座位上可以关照关照!” 陈炌奇道:“你要与同窗坐在一处么?” 陈砚之笑道:“我乃社学第一,到时候谁抄谁的。不过寻个遮风挡雨之处罢了。” 看着充满自信和底气的陈砚之……陈炌笑道:“早与你安排了,到时你报我名字。” 陈砚之吃罢,便躺了歇息。 虽说明日县试,但成竹在胸的陈砚之丝毫没有紧张局促之感。 此刻他闭上眼睛,轻轻哼道:“四楞(丝纶阁下静文章,钟鼓楼中刻漏长……)” 陈炌走来问道:“你不再读读书么?” 陈砚之闭目摇头道:“我考前素来不读。” 陈炌心道,这孩子倒有静气。 到了次日一大早,陈砚之吃了碗白粥配巴浪鱼即启程了。 陈砚之自己提着书袋,陈炌命他儿子给他扛桌椅,一并往考场行去。 星月在天,到了县衙门前,但见考生乱哄哄的,大半人都是家人或雇人给扛着桌椅。 还有不少帮闲一般的人,争着给考生作扛桌椅或者租借桌椅的生意,不过都收费颇贵。 怀安县此番考生差不多一百六十人。 对于一个不到万人的小县来说,这个比例很高了,但人数不多,水平却很高。有些考生还是已经通过府试的童生,但对之前的名次不满意,又回过头来再考一次县试府试。 不少人都是半夜就到了,有传言说县衙颇狭小,若后来的怕不够坐会被请出去。 寒风中八字墙的火把下,考生们都怀着憧憬地目光看着县衙正门。 第四十九章 不需请托,也可通天 按照县试的规矩,廪生要各自领着自己认保的考生入场。 结果本要作保的廪生到了快开考时,还有数人没到。 官吏挑着灯笼到处照了照,向在门口的提调官典史禀告。 典史见了这一幕,也不点名,便道开了县衙大门将他们一并放了进去。 陈砚之挤在人群中,看得出这时候大家都急,不少考生自带的桌椅不稳而狼狈不堪,还有白发苍苍老童生扛着桌椅,一步一停,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官宦人家的子弟,则是一脸从容。 而廪保具结也是走个过场,陈砚之看了蒋秀才一眼后,便将具结交给官吏,领了卷子。 陈砚之依着陈炌的提点,低声问道:“我是户房陈炌的子侄,有好座位吗?” 说罢将一两多银子夹在之前礼房所出的具结里交给对方。 对方收下后掂量了掂量,当即有了笑容,拿了个座位号给陈砚之。 虽说有熟人打过招呼,但规矩就是规矩。 【乙甲】……陈砚之看了一眼座位号后,那官吏朝陈砚之一指,一名衙役笑着道:“这位相公,我领你去!” 说罢,陈砚之跟着对方走了,但见后面一名考生也要跟过来,却被衙役拉住:“你这厮,怎随便乱跑!” 陈砚之笑了笑,就这服务体验,值得一两银子。 这时其余考生和随从也与他一般蜂拥而入。陈砚之看了这一幕心道,考场前面二月天气了考生的替考之人肯定拦不住。 谁料到童试第一关的县试,居然这么粗糙。 陈砚之背着书袋,捧着卷子入内,最后被安排到县衙大堂梢间的滴水檐下。 陈炌儿子放下案几便被清出考场。 陈砚之先在几案旁坐下,却见自己的考座避风,同时有屋檐的位置,光线也比较好,看来这钱花得值。 如果坐到露天的蓬席那边,或者坐到风口,在这二月天里,就算考完也要生一场大病。 至于县衙大堂考试虽是遮风避雨的,但在县令眼皮子底下,不方便作弊啊,而且有的考生见了县令,架不住人家的官威,发挥失常的也有。 陈砚之很满意这个位置,这取消考棚,改以县衙作考场,看似怀安县亏了,但对胥吏来说,反是大赚特赚。 陈砚之坐下后看卷子,但见是一张画着三个圈的白纸。 陈砚之在卷子上圈写下福州府怀安县数字。 中圈写茅秀才的名字,以及文儒童三字。 下圈则写易经。 接缝处则县令、怀安儒学的钤印,最后在浮签上写下姓名,用米浆粘第三圈下。 片刻巡场考吏抵达陈砚之身旁,在浮签的名字旁边,写下考场的坐号。 这是小三关的第一关。 陈砚之也听说过县试考场场规不严,枪替等事,不过没料到这般不严。 听说只有到了府试,院试,乡试,这才严谨起来。 陈砚之继续看卷子上的题目 县试考场题目分两等,一等是未冠题,一等是已冠题。 未冠题就是二十岁以下儒童的考题, 福州府各县县试默认规矩,是可以先不用写五经题目的制艺。 已冠题是二十岁以上,则必须考五经制艺。 同时题目难度也略有下降。这方面规矩县试府试俱是一体。 这样分题的初衷也是,官方为了鼓励神童。 所以经常有儒童在报名时少写个两三岁,为的是殴打未成年人。当然也有人多写几岁,日后乡试时能讨个封赏。 十二岁的陈砚之,自然加入了未冠题的行列, 不少儒童也纷纷坐下。 家住在城里的考生还能准备桌椅,但租住就难以齐备了,陈砚之看到有人甚至拿了切菜的案板来充作考桌。 不久卷子下发,陈砚之看了题目,四书题第一道君子求诸己。 另一题是可使足民。 试帖诗题 赋得“云卷千峰色”得“云”字,赋得“农务村村急”得“村”字,二选一。 陈砚之心道,从时文来看,都是单句小题,没有考童试中最令人头疼的截搭题。 这些都是平日做熟的,都形成肌肉记忆了,没什么难度。 陈砚之没有着急提笔,考规是要等云牌响过才考的。 陈砚之平心静气地坐下研墨,其他考生也有这般,但也有考生则是看到题目后抓耳挠腮。 “君子求诸己是出自哪里?” “可使足民是截搭题吗?” “韵脚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考生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入场考生们一一找座位,陈砚之似看到了徐明,陆文名,江国采等人,并一一点了点头。 江国采看见陈砚之坐到滴水檐下道:“他怎么坐这么好的位置?” 陆文名酸溜溜地道:“谁叫他爹是举人,他哥是府学廪生。” 江国采道:“我花了钱问胥吏将我们排在一处,到时候拜托陆哥照应我一番。” 陆文名胸有成竹地道:“包在我身上。” 江国采一笑,陆文名对自己人还是非常讲义气的。 云牌响过,陈砚之早已将腹稿打好,当即提笔作题。 期间就看到有人丢纸团,或将纸张塞在砖头里丢去或者拿起夹带的书籍,甚至还看到人偷偷跑出考棚,到了外头请替考之人入场代写。 县令信不过县里的胥吏衙役,外场都排了典史衙役,内场都用【家人】巡场监督。 但人手不足,自然出现了监督不到的疏漏。 陈砚之写了片刻,一个纸团丢到了自己脚下,是丢给隔桌的,但没丢足力道。 陈砚之随意踢开。 更绝的是巡场之人凑了一眼,也当作没看到。 陈砚之觉得要上厕所,起身禀了一声,也没人应。 却见一旁的人自行前往厕所,巡场之人也是不闻不问。 陈砚之摇摇头,等对方经过时问询了一句,方才入厕,期间都没人问询。 陈砚之写了一半,忽邻座侧过头来问道:“这位兄台,连纸团都不接,需替考吗?” 陈砚之淡淡回了一句:“兄台,我自幼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情。” 对方冷笑道:“傻了,县试之中,谁能不抄,谁能不寻替考。” “我绰号赖一笔,怀安第一笔,到时候你莫要自误。” 陈砚之心道,难怪听说有些老童生故意不考取秀才,回场给人作枪替。 他没有理会,继续做题。 此人见陈砚之不搭理,冷笑一声,欲斜眼看陈砚之卷上的姓名和座号,却被陈砚之顺手遮去。 “好小子!”对方点点头,转去骚扰他人。 陈砚之忍住报官的念头,肯定自讨没趣。 …… 考场正中,坐在县衙公堂上的县令沈应征听得人回报,冷笑道:“好啊,这几个老童生,都是惯熟的枪替之人了。” 几名家人言道:“是啊,生员不敢作此事,怕被革去功名。但这些老童生,文章又作得好,就是不愿进学,一旦到了县试、府试时,就坐进去冒名顶替,做这种枪替之事。” 沈应征怒道:“那还不将这些人拿下!” 众人都望向汤师爷,汤师爷上前道:“东翁,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为何?” 汤师爷道:“东翁,你想啊,这些童生能堂而皇之坐在县署坐考,是何人将他们引进来的?” 沈应征道:“你是说四老爷?” 汤师爷道:“这不好说,但就算四老爷在内,难道只有他一人,怕是上上下下都有经手,这也是多年的成例了。” 沈应征重新坐下,与吴典史翻脸犯不着,何况对方虽不阅卷,但本人就是县试的提调。 “罢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众人听到沈应征道了这一句,知道事情缓下来了,算是劝住了。 汤师爷道:“这般人真是短视,到了府院试之时,自有扃试,就算县试给他们侥幸取了,没有真才实学其他考场上如何做?” 沈应征点点头道:“正是。” “到了下一场提坐堂前时,我自有安排!” …… 陈砚之不知公堂上这一幕,对考场种种瓜葛,也只作视而不见。他平日作时文奇快,这一次却写得很慢,先打腹稿,落笔在草稿上,写完后句句斟酌再三,再进行删改,只当是在社学里月考。 这时候邱夫子平日的高强度训练就显出效果来了。 平日五道时文题,而今只两道,陈砚之写得游刃有余。 而这时,县试的卷子早已传了出去,外头的枪手已将头篇考题的文字写好,传入考场来。 几个寻了替考的儒童当即拿了卷子抄正。 这时陈砚之已做完了第二道时文题目,正在这时,一旁赖一笔甩了甩笔,墨汁飞来。 陈砚之手疾眼快将卷子抽在手里,但墨迹仍有一些沾在袖上。 只差一些卷子便毁了。 对方故意笑着道:“抱歉啊小兄弟。” “无妨!” 陈砚之擦干桌面,对方低声道: “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才思敏捷……真不要替考么?” 陈砚之淡淡地道:“兄台若要替考,我可以帮你写!” “原来是恃才傲物……既你笃定会中,但考场里,卷子写得好不算数,交上去,还得保得住。放图那日,小兄弟可要仔细……” 想坏我心境……陈砚之斜瞅一眼继续作文。 赖一笔冷笑一声,继续替别人作文。 第二篇时文很快落稿,下面便是诗赋。 到了快中午时,陈砚之已取出吃食吃了些许,然后便写剩下题目。 写完之后看看天色尚早,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 陈砚之再看过一遍后,决定交卷。 一旁有封柜,可以让考生自投卷子,不过陈砚之看了一眼封柜旁的胥吏,还是不太放心。 陈砚之当即手捧着卷子走到正堂,左右衙役正要阻拦。 陈砚之道:“请老父母亲面!” 衙役露出笑容,又是个上杆子来巴结县尊的。 一旁走出个幕僚模样的人,左右道:“汤师爷!” 对方看了陈砚之一眼道:“将卷子给我吧!” 陈砚之稍迟疑还是交了,只见对方目光扫过卷头的名字,板着的脸上有了笑意道:“县尊事忙,你回去等消息吧!” 陈砚之朝对方行礼道:“谢过尊驾!” 对方取了卷子直接走上正堂,陈砚之看着他将卷子放在县令公案旁,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下午未时时候,陆续有人交卷。 县衙门前,考生凑齐十个人就可放出,但官吏没什么耐心随意打发走了。 陈砚之走出县衙大门,一脸轻松。 至于陆文名,江国采等人也有取巧的办法,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下面等候三日后的出图。 …… 但见县衙大门外,站着许许多多儒童的父母兄弟们,他们都等着迎送考生出门。 有的考生出门了,家人纷纷上前接过考篮,嘘寒问暖。 陈砚之从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上前笑着道:“五哥!” 陈颜之笑着道:“七弟,大哥说他没空,命我来看看。” “考得还好吧!” 陈砚之笑道:“都顺!” 陈砚之朝远处望了一眼,看见陈炌的儿子在等着,陈颜之会错了意连忙道:“娘有说会来看你,但临出门了,身子不舒服,便没有动身。” “是了,这是娘托我给你的。她说你上次的蜂蜜和田七甚好。” 陈砚之接过一看,却是一副布手套,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陈颜之笑着补了句道:“是周嬷嬷的手艺。” 陈砚之道:“替我谢过娘了。也谢过周嬷嬷。” 陈颜之笑道:“且让五哥,带你吃饭去!” …… 县试结束后。 沈应征收上卷子后草草看了一遍,对汤师爷道:“先将六十五岁以上的考生挑出,列入两图之中。” 汤师爷明白,这是照顾年老的考生颜面。 一图五十人,两图就是一百人,县试考生一共一百六十余人。 若换了科举大县,县试可有一千余人,就没那么宽泛了。 当然对于一般考生而言入图,也算是承认实力。 沈应征顿了顿又道:“还有长年功名偃蹇,也挑出来,列入两图。” 说罢沈应征便去内宅歇息了。 汤师爷回到二堂旁厢房里洗了把脸。 他平日住在这里,县署里称之师爷院。 虽作为一名师爷,汤师爷却常以内阁首辅自命。当然他这首辅,只辅的是一县之地。 他的房里挂着一幅对联。 受一厘分外钱,远及子孙近报身。 做半点亏心事,幽有神鬼明有天。 汤师爷点了香拜了拜后,将案上记录请托的文书看了一遍,然后又洗了把脸振作精神来到二堂。 作为衡文的师爷,他打算在二堂里挑灯夜战。 汤师爷将几卷请托他的卷子都作了标记,一一单独抽出看过。 他不由记起今日堂上将卷子交给他的少年,对方目光明亮,有种静水深流之感。 众人都往封柜去,独他一个捧着卷子直上正堂,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故汤师爷不看旁人,先取了对方卷子来看过……君子之学,求己而已矣。 汤师爷再往下看心道,此等文章不需请托,也可通天。 第五十章 中了 汤师爷看完请托卷子,不少都是狗屁不通,甚至数度动了怒,若不是碍于各处人情,几乎要掷笔。 这样的卷子让他如何照拂,只能勉强提一个或半个档次这般。 但这篇文章……才十二岁,竟有这等才气。 汤师爷捻须良久提笔在卷面上轻轻点了几个圈。这陈行台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随后他将这卷从请托的十几卷里抽出来,单独压在自己手边——又把那摞请托卷,往远处推了推。 这名次,怕是要动一动了。 汤师爷在二堂里忙了一夜,从一百六十卷里挑出六十卷合格的卷子不易,但罢落六十卷简直不要太容易。 当然这还是照顾六十五岁以上,长年功名偃蹇(县试府试考了五六次都没通过)的考生的前提下,汤师爷挑了一百卷,并在旁进行圈点。 快要天明时,汤师爷走回厢房看到窗户边有几张纸条,都是来打招呼的,托自己关照的。 汤师爷草草看了后,又回到二堂里将卷子整理了一番。 次日沈应征起床后,在内堂里与小妾吃过早饭。 他的正妻在老家,只有一妾随他上任,照顾生活起居。 在小妾伺候下,沈应征喝了碗参茶后,这才穿戴整齐从后堂走到二堂来。 见汤师爷已在内伺候,沈应征笑道:“先生辛苦了。” 汤师爷笑道:“不敢耽误了东翁的抡才大事。” “今年本县又出了几个奇才。” “哦,那本县倒要看看奇在何处。” “先生且莫说破,让本县少了当场识才的兴致。”沈应征笑着道。 “还有呢?” 汤师爷斟酌道:“除了那些老童生外,官宦子弟确实文章了得,不少是经过家塾和书院锤炼的,不仅法度格局严谨,笔下功夫确实比村学教出的胜过不少。” “但村学中,也有出类拔萃之辈……譬如譬如……” 沈应征摆手道:“再强,又能强过我族中那几个会读书的后辈多少?” 汤师爷知道沈应征出自嘉定沈氏,不仅是大族,而且族中读书人辈出,见识的【奇才】真可谓过江之鲫。 沈应征坐在二堂上,这才仔细看过,发现这精选过的卷子比昨日的好了一些。 沈应征打起精神仔细看过,每份卷子旁还有考生三代履历,祖父父亲姓名,做了什么官职,什么出身一目了然。 先看过三代履历,再看卷子。 沈应征拿起朱笔一一批改,一面改一面心道。 “一看就知是老文童所作,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念其老迈给个低低的名次。” “全然狗屁不通,额,此人是前任关照过的,算了且提一提。” “此人文理拙劣,但他爹医过我的病,看其面子,便列入前十五之内。” “这郑都司平日相见的,给他侄儿取太低了,日后相见不好看,也酌情则个。” “这数人都是本县的才子,进学有望,但一开始不可给太高,后面提堂再当面予以关照,如此方感我恩德。” “此人从未听说过,文章一看便知是枪替所作!罢了,且给个名次,提坐堂前时,我必当面审他学问!” “此二人都是本县大户之子,助过本县钱粮,先录为前五十名之内。” …… 宦海上人情往来,沈应征必须予以照顾,又不能错漏有真才实学的考生。 于是沈应征在其中左右取舍,好生难排。 待看到一卷时,沈应征眼前一亮。 “此子文章倒是清奇,这格局法度俱佳,笔法老道,且待我看看,前几任考官何其昏庸,隐没人才至此……才十二岁做出此等文章来……” “先生!”沈应征开口。 坐在一旁勉强打着精神的汤师爷,闻言立起道:“东翁!” “此人……你圈了三个圈!师爷,可当真的吗?” 汤师爷道:“启禀东翁,确实如此。” “此文章句句结实,无一字苟且,确实是难得的佳卷!” “是佳卷,但你想过十二岁写出这样文章,很多孩童这个年纪还在背四书,甚至连一篇完整的八股文都写不了……没错,就算家学渊源,就算是师承父兄,但就是打娘胎里开学制举也作不出,这等笔力……” 汤师爷道:“东翁,此子笔力尚未尽展,日后大有可塑之处!” 沈应征心道,先生怕是收足了人情。 他又看此卷子心道:“分明枪替之卷,即便再拙劣三分,我也是取了你,可惜不知遮掩……” 汤师爷又低声道了数句,沈应征道:“此人竟是陈德阶所荐,德阶素来廉以律己,名重海内,不会贸然荐人。” “此子到底是何来路?”沈应征认真起来。 “哦,陈颂之本县是见过,真乃良才美玉,陈颜之逊色了些,但也不差……什么,难不成是通房丫鬟所出……”沈应征露出玩味的笑意,“这出身连妾都不如……不过这又如何,那宋时名相韩琦,也是其父知泉州府时与婢女胡氏所生,最后立二帝,相三朝的不世功业!如今这天下,只要有功名在身,庶出又有什么干系!” 沈应征搁下笔,看着远处辽阔的天空:“不过本县取人一向公允,不论出身门第。” “有好文章一定会取的。” 汤师爷笑道:“东翁,不如提堂一试便知。” 沈应征道:“也对,且看在德阶面上……提堂时再当面试其虚实。” 沈应征坐了一日,将卷子看了一遍,又觉得不太满意。 他重新从落卷中寻了一番, 沈应征心道,就算文章有一线之明,也要列入二图中,以资鼓励。 沈应征还真取了几卷还算可以的,塞入榜末之中。 最后沈应征再仔细考量了一番,有些卷子哪怕写得再好,也不能取得或给予较低名次。 这都是得罪过他的,或者是交纳钱财,助役中表现不好的官绅子弟。 汤师爷道:“东翁,此人族叔乃有名的窝主,上次包庇倭寇,哪怕是才比曹子建,也不能取!” 沈应征道:“且莫罢落,低低取了。” “但不录送府里,让他族叔登门说情,否则就扣住。” 汤师爷道:“若他换籍或补录呢?” 沈应征道:“日后哪怕此人另寻门路过了院试,我也请学政革去他功名!” 汤师爷道:“东翁高见!” 到了次日,沈应征又对名次进行裁量,最后复核文字,对于前三十名的卷子都仔细审看了一遍,这些都是要提坐堂号的。 沈应征又重新看了一遍昨日那疑似枪替之卷,越看越觉得作得好。 明明有冠绝的文笔,却无心卖弄,见识高卓,却不脱出框架,这枪替之人着实有才啊。 怕不是老童生写出来的,应是寻了什么生员替考。 期间吴典史要入内说话,被沈应征婉拒了。 平日吴典史分了他不少权力,但县试裁量名次乃他沈应征一人独揽,绝不会分润给其他人。 你可以找枪替之人,甚至偷卷子,但到了我面前,真金假铜一眼便知。 …… 县衙门前,挤了一群考生。 一旁停着几辆马车,一看便是官宦富贵人家的家眷。 其中一辆青帷马车,前面挂着白底黑字一个“裴”字的灯笼。 裴森与养父裴蓄都坐在车内。 马车帘子半掀着,裴蓄拉住欲下车的裴森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挤过去,与那些贫民百姓家的子弟挤在一处看榜。” “若是白龙鱼服,一不小心挤破了头,怎生是好。” 裴森本已欠起半边身子,又坐了回去点点头道:“是,爹爹。” 裴森虽这么说,但目光一直盯着榜边。 裴蓄吩咐了小厮前去看榜,问道:“你在担心名次?” 裴森点了点头。 裴蓄则坐在马车上与裴森道:“你看这芸芸众生,为争一点功名利禄挤破了头,其实早些迟些看榜又有何不同。” “爹爹早与县令打了招呼,其实看不看榜也是没差多少。” 裴森道:“爹爹,难道不信以孩儿的才学,能取案首么?” 裴蓄笑道:“爹爹自是信你的才学,所以才更不肯让你的才学,输在没人替你说话。同样一篇文章,有人问过,没人问过,到了知县案前,便是两篇文章。” “就算你能凭着真才实学取中了,但事先该问的还是要问,你日后为官第一件事,便是要懂得尊重规矩。” 裴森点点头。 裴蓄道:“你此番若进学中了秀才,便回马厝看看,见见你的亲生父母。不要忘了,你也姓马。” 裴森一愣。 裴蓄叹道:“不对。是中了要回,不中更要回。” 裴森闻言偏过头去。 裴蓄继续道。 “我年老无子,当初认你为义子,带到福州栽培,不过是弥补膝下空虚。” “当初你到我家里,等等三年方才喊我父亲。” “想想当初我确实是私心,我知道你这些年,无一日不在思念父母。找个日子回去看看吧!” 裴森目光穿透茫茫人群,落在那张榜上。 他看到一名穿着普通的少年也在其中。裴森心道,似这般年纪来考怕还是早了些吧。 自己也是理法出众,得到明师认可后,言称可以考进士了。 年满二十他方入了考场。 …… 裴森目光中的少年,正是陈砚之。 他如今也成为看榜人的一员。 眼前是旁人的后脑勺,鼻尖是汗臭味,耳边是考生们的聊天。 一人道:“咱们怀安县虽说人少,但也要保送五十人参加府试,似其他科举大县人数再多,但最后也只有五十人进入府试。说来还是咱们占了便宜。” “是啊,我听说像闽县作为福州府首县,读书人多,一次考试有儒童五六百人,能够入图已属不易。就算这次考不取,父母也知道是个可以栽培的,砸锅卖铁明年再来。” “而对咱们县这一百六十个儒童而言,入图就不够看了。你说有的人连图都没入,该有多丢人。还是回家带孩子吧!” 二人尖酸的声音传扬开来。 没错,对于怀安县的考试,不少实力出众的考生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入图,而是自己的名次。 而头场名次又至关重要,后面如果排名有浮动,也不会太大。而且虽说头场,但有些考生可以直接通过县试,他们的名字会被画个圈,这被称为出圈。 出圈即意味着拿到府试的门票了,至于下面几场是否要考,就看这些人自愿了。 不过这些人为了争案首或是好的名次,一般都会自愿参加,当然没有在两图之内的,下场考试真的就不要来了。 “出图了!” “出图了!” 几名官吏捧着图来贴。 先贴的是头图,也就是前五十名,至于二图五十一名至一百名的,也有几名官吏捧着,但考生们没几个聚在这里。 所有人都争着往头图来。 陈砚之被人推着被人挤着,着实是有一番辛苦,其余的陆文名、徐明、江国采、贺仲焘也在其中。 真是千军万马啊! “别挤!图还没贴稳!” 众人恍若未闻,争着向前挤去。 陈砚之还在后排。 县试第一场公布时,只写考生座号。 只有到了最后一场时,才会将录取者的姓名全数按照名次高低排列。 “砚之,砚之,我在这里,你座号多少?我替你看榜。”前方一名同窗好心问道。 陈砚之没有应,第一场县试,为什么只出考生座号,不写考生姓名,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没有等榜上钉钉的一刻,他又岂会将自己座号告诉给别人。 “我自己看,多谢了。”陈砚之回道。 前面的陆文名回过头来劝道:“砚之,你年纪小如何挤得过别人,我帮你看榜吧!” 陈砚之道:“多谢陆兄,我亲眼看过,这心才放得下。” 前头的人看榜离开,又有人补进位置。 看着前头几个人阴着脸离去,终于轮到了陈砚之。 他从后排一直挤到前排可以看清图时,已有好一阵工夫。 陈砚之先看了一眼长案,出圈的考生不到十个,都在头图前面排列。 陈砚之比对自己的座号。 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乙甲】, 并不用费力多找,自己赫然在头图第五名之列,上面还重重地画了个圈。 “中了!” 第五十一章 提坐堂号 两张图,将县试的情况基本道清楚。 一图是县试前五十名,这也是府试的正额,二图是五十名至一百名,是一图预备,而一图前三十名是提坐堂号,至于出圈的十余人是已进府试的名单。 下面还要经过初覆、连覆,一般而言,没有太大的变故,名次上下不会浮动得太多。 譬如二图四十名杀到一图前十,这样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这也就是头场的重要性,所以邱夫子陈先生都再三交待自己,在头场出图前,一定要打招呼。 陈砚之尽管名次已出,但陈砚之仍是在榜前站了好一会,从头图看到二图方才离开。 此刻在旌善亭前,上百名考生聚在一处。 众人反应也是不一,因是出图是座号,没有姓名,所以一时也不知是谁出图了。 有的人讳莫如深,早早离去,不轻易将情绪流露在外。 而有的人则是高谈阔论,与家人们一起谈笑着,甚为欢乐。 陈砚之一眼望去,陆文名脸上欣喜过望,贺仲焘则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来,至于徐明,江国采等人则神色都有些失落。 至于其他几个同窗倒也反应不一,有一人直接落了泪了。 陈砚之看在眼底,心中微微一过,若说毫不在意,倒也不是,毕竟是同窗过一年的。 陈砚之记得哭泣那人曾向他借过那本《四书录》。 “云举考得如何?”陆文名第一个急切地问道。 陈砚之苦笑道:“找了许久,方在图上寻得名字。” 不待对方细问,陈砚之抢先问道:“陆兄考得如何?” “考得不好。考得不好。”陆文名虽是这么说着,但脸上得意情绪却如何掩不住。 江国采向陈砚之问道:“云举的座号是多少?我替你看看。” 但陈砚之岂会将座号告诉对方,只是道:“差强人意,总算在两图之内。” 陆文名心道,这不是废话吗? “这么说是头图?”一人问道。 陈砚之道:“确实是头图,不过忝居末流。” 陆文名心道,真狗啊! 陆文名非常感动地道:“陈兄能列头图,我不知多少欢喜才是。” “昨夜我还与几位同窗言道,云举此番必在头图。果然,果然……” 陈砚之听得一身鸡皮疙瘩,笑道:“不敢当,陆兄更胜我一筹吧!” 江国采道:“当然,陆兄已是提堂,亲面老父母了!” 陆文名闻言容光焕发,面上忙谦虚道:“侥幸,侥幸!” “恭喜恭喜!” 陆文名本以为陈砚之要奉承几句,哪知陈砚之简单地道贺后道:“我们一并去答谢师长吧!” “是,这个道理。”陆文名嘴上如此说,心底却道。 “此人一定是嫉妒我!” “这陈砚之入头图又如何,不能提坐堂号,得到县尊的亲试,最后名次绝不会太高。” “幸亏此番爹爹给我买了卷子,我揣摩数日,还凭借名师指点修卷,这才侥幸得中。这五十两银子花得太值了,比买案首还合算。” 还是等二场再说。 县试府试里都有一个规矩叫提取堂号。 通过头场考试的考生,前三十名要坐在知县或知府的眼皮子底下考试。 提取堂号取自提堂之意。 一来确认有无舞弊。 二来也是当面施恩降怒的场合。 陈砚之提议去拜见邱夫子,但一位未入图同窗却道:“诸位,我有事先走一步。” 众人这时候也不好劝。 却见这位同窗走了过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那,满脸期望地问道:“我囝,考得如何?” 那同窗刹那泪如雨下。 老者顿时什么都懂了,给他掸了掸衣上的灰尘道:“回家吧,你娘给你做了饭。” 同窗们纷纷向邱夫子报喜,也有面露难色的。 陈砚之向一旁徐明问道:“如何?” 徐明道:“六十二名!要入头图,看来难了。” 陈砚之道:“只是头场罢了,还有初覆再覆。” 徐明苦笑道:“这名次到了府试也是千难万难。去年要不是得你指点,我此番连二图都入不了。” “这也是徐兄苦学之至,此番我师兄弟齐心协力。” 却见邱夫子向江国采问道:“你第几名?” 江国采道:“学生惭愧,只是五十八名。” 徐明低声道:“上次县试江国采还入了头图,最后得了四十二名,赴了府试。” “这次看来入头图都难了。” 邱夫子道:“初覆连覆还可努力。” 徐明道:“遇到赏识自己的考官,也是件难事。” “倒是贺仲焘得了三十二名。差了提堂一步。” “可惜没有提取堂号,否则以他的诗才,断可以获得赏识。当年徐周县试时正是凭着当堂作得一首诗词,得到前县尊的赏识。” 陈砚之见识过徐周的诗才,那是厉害,而且最要紧是才思敏捷。 见同窗们一个个向自己报喜,邱夫子还是很高兴的,这一次社学有三个入了头图,两个入了二图。 邱夫子笑道:“今日我做东,请诸位吃面!” 陆文名立即笑道:“怎好夫子做东,理应我们答谢你才是。” 邱夫子笑道:“今日不同。” 没在图内的同窗自觉的没趣向邱夫子一一告辞,邱夫子也没有出言挽留。 徐明低声对陈砚之道:“这几人今年怕是很难再留在社学了,有一人连续两年都没入二图。” 陈砚之转头却看见考试那日问自己要不要枪替的赖一笔,正站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此人也上榜了,而且名次不低。 众人到了面馆吃面时,邱夫子拉过陈砚之道:“以你的文章,绝不可能只是入头图而已。” 陈砚之笑了笑道:“回禀夫子,弟子已是出圈了!” 邱夫子闻言又惊又喜,旋即板起脸斥道:“小小年纪心眼那么多,连夫子都不说实话。” …… 县衙里。 汤师爷拿着好几封信递给县令沈应征,沈应征道:“都丢到一旁,都出图了还来请托。” “难不成我还能从最后一名提到第一名不成?”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汤师爷笑道:“东翁,其他也罢了,这封信务必看一看。” 沈应征看了一眼道:“这时才来言语,看他侄儿眼见要名落孙山,故才急了吧。” “难不成之前还道,本县一定要赏识他侄儿的才学吗?” 汤师爷笑道:“衣冠门户,总觉得自己清贵,不愿出面。总觉得真才实学就能取。” “这回子孙命运攸关,也要开口求人了。” 沈应征道:“就算他开口了,本县如今也未必卖他这个面子。” “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本县莅临时,他便称病不来拜会!过年时连书信也不来一封,显然是目中没有本县。” “东翁息怒,此人家中还是出过几个官宦的。”汤师爷劝道。 沈应征道:“提堂时,本县再看看。” “还有头图二图之中,我看有些卷子未必会差,只是从未听说过不敢轻断。提堂且让我筛去几个,没有真才实学的再说。” 汤师爷深知,沈应征对那些枪替卷子非常不满。 但未免有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思。 这是威不足则多怒。 但作为幕僚首先必须知趣,汤师爷自然知道要把话收在肚子里。 县试第二场为初覆。 第三场再覆在三日后,第四场或第五场连覆尚未通知,可能会取消。 一般最少考个三场。 初覆为四书题一道,论题一道,次日考性理,并且没有头场的已冠题和未冠题之分了。 …… 陈砚之回到家中,陈炌的婆娘给陈砚之蒸了一盘酒糟鳗鱼。 鳗鱼上用酒糟浸过,煮出来火红火红的,倒是非常喜庆。 几人不断给陈砚之夹菜,陈炌更是开了瓶酒,一边吃着鳗鱼一面就酒。 他今日在二堂碰到了汤师爷,汤师爷满脸喜色向他道贺,并对他言他观陈砚之文章中的才气,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有多不可限量,以他的眼光还是难以企及,或者说没有资格指点他的文章,需请个比他更高明的人来看看。 陈炌听了后,整个人仿佛吃了多年陈酿一般。 汤师爷是什么人,饱学之士,连他也这般称赞,不管有没有夸张之处,都是非常难得。 陈炌按捺住喜意,对陈砚之道:“你的文章能得上面赏识也是一场造化。” “汤师爷有交待,说你此番考后要再请个名师,将文章再仔细打磨一番。” 陈砚之点点头道:“炌叔,替我谢过汤师爷,这情我记下了。” 陈炌满脸笑容,给陈砚之夹了一块酒糟蒸鳗鱼。 陈砚之夹入口中,忍不住赞道“真香!” …… 初覆! 这次还是黎明,陈砚之抵达考场,比一场少了六十人。 这次入场倒宽松多了,没有廪生点名。 同时也不用自带桌椅,但陈炌还是让他儿子起了大早陪着陈砚之抵至考场。 不久县衙大门开启,衙役们带人入场。 大多人被安排在正堂四周坐下, 至于陈砚之等提坐堂号的,则直接抵达县衙正堂,在县令审案子的地方、县令的眼皮子底下答题考试。 陈砚之但见公案上文房四宝、朱笔和墨笔、盛放红色令签的签筒、以及惊堂木。 公案后面是山水朝阳图,而县衙正堂上则挂着【民之父母】的牌匾,这与陈砚之想象的县衙正堂差不多,就是【明镜高悬】换作了【民之父母】。 陈砚之看了桌案上已经放好了笔墨纸砚,不用猜,这都是官府送的,考完可以带回家的。 从所有考生的卷费里出,然后被县令拿来馈赠提堂的考生,相反没有提堂的考生则不能,这都是县令额外施恩,属于隐性福利。 当然也有考生用自备的笔砚,陈砚之仔细看了,这砚台确实很一般。 笔也是自己写惯的,所以就换上自己的东西,其余都用官府的。 不久一名衙役手持具结,当着陈砚之的面比对相貌,仔细查看其三代履历。 不久裴森也抵达正堂,在陈砚之身旁坐下。 他惊奇地发现,昨日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居然也能与他一起提坐堂号。 想到这里,裴森忍不住对陈砚之多看了几眼,就这几眼功夫对方已是看了过来。 此子好生敏锐。 裴森看见对方,倒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行了礼,见陈砚之也带着笑容回了礼。 众人坐下,先动手磨墨。 片刻后,衙役持鞭抽地,县令抵达正堂。 陈砚之微微打量,作为正七品的地方官,对方自有一等气度。 不过对于陈砚之这样老于观人的目光来看,沈应征身上牧民之气不足,说白了官威有所欠缺,气场稍弱了一些。 陈砚之等学子一并起身行礼。 沈应征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不久出具考题,陈砚之在县令当面书写题目,写了不久陈砚之写完第一道四书题的草稿,并开始誊正。 沈应征知道对方是十二岁初赴县试的陈砚之。 这是自己头等要看的人。 不过沈应征并没有直奔而去,他先是左右看了几个考生。 其中数人他有印象,头场文字和初覆文字简直判若两人,显然是寻了枪替的,其余大体上都还差不太多。 不过见到县令下堂,几个考生都非常别扭。 沈应征走到裴森一旁,看了几眼微微点头,此人早就名声在外,文章写得算是意料之中。 看过裴森后,沈应征走到陈砚之身旁后,他先是蹙眉、然后松开、再蹙眉。 最后他又仔细重新看了一遍心道:“难道当真有十二岁少年,笔力如此雄健?” “会不会是卷房提前泄露了卷子给此子!” 当着自己的面,沈应征想到也只有这样一种作弊的可能。而且自自己站在身后,这名少年始终全神贯注于纸张上,身上也丝毫没有少年人被人注视的那份局促感。 “此子背心挺得笔直,握笔下笔章法,一看便知经大量苦练!” “若不是作弊,那当真是天上石麟,蓝田生玉了!” 沈应征站在陈砚之身后驻足良久,这一幕自给同为提坐堂号的裴森看到,他从那日起看到陈砚之就留下了深刻印象,没料到对方小小年纪,竟能提坐堂号。 沈应征看了半晌,直接将陈砚之的卷子从案上拿起开口问道:“本县且问你!” 第五十二章 万里蓬山路 “什么时候身边站了个人?” 陈砚之差点吓了一跳,他刚才确实是写入了神,长久练习,水到渠成的思路,以及内心的那股疯狂的执着,最后都变成了一等可怕的专注力。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陈砚之忙起身。 陈砚之扫了堂上一眼,但见不少考生看了过来,但有几个考生都是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 这就是科举吧! 一贯喜欢观察人生百态的陈砚之发出了如此感叹。 不过到了县令面前,陈砚之却显出有几分惊慌,慌忙起身之间还不小心碰到了桌脚:“不知老父母……驾临,学生惶恐。” 沈应征将手一摆笑了笑,心道,这世上怎有孩童不惧本县的官威。 沈应征打断陈砚之的话,直接一指道:“此题小讲怎解?” 陈砚之搁下笔,从容起身,要向沈应征施礼。 堂上三十名提堂考生,有的停了笔侧目望来,有的仍埋头写字,耳朵却竖了起来。 陆文名坐在前排便侧过身子,嘴角一勾。他在第一场出图之后便认定陈砚之是嫉妒自己,如今见县令单独考问此人,心里不由快意,但又有些忧心。 提堂亲问,说明考官对你很关切。 沈应征将卷子放回陈砚之案角,以一等少有的温和口气问道:“你不必紧张,好生答来。” 沈应征也觉,自己有些冒失,若对方答得不好,岂不是削了陈墀的面子。 陈砚之还是一副甚是紧张的样子,这自有摆出来的。 都说对待大人物要不卑不亢。 但众人都卑,你不卑不亢,那就是亢。 小讲是八股文中起讲的部分,其中过渡段落称为小讲。小讲最见文气,考官见的是你骈散结合、代圣立言的功夫。 陈砚之道:“回禀老父母,小民是是这么想,因为承题已经点明了题目大意,小讲则进一步展开……” “……在敬字上落笔。” “敬字!”沈应征徐徐点头。 “修己以敬四字,破题破的是修己,承题承的是敬,小讲便要将二者绾合。先说君子何以修己,再说修己之后去向何处。” 陈砚之就如同平日与邱夫子课堂对答般讲述题意。 沈应征仔细观察。 却见陈砚之回答之中,自有这个年纪少年人所罕有的沉稳。 这十二岁的少年,怎有这般见惯大风大浪的笃定。 沈应征面上不动声色,暗暗称奇点头道:“你是化用了易经中朝乾夕惕和中庸里成己成物的典故。” “束比又何解?” 竟还有第二题,还是在考场之上……陈砚之答道:“回禀老父母,束比是全篇收束,比提比、中比更贵简劲。小民拟以安人安百姓为归宿……” 沈应征微微点头。 束比落在‘修己以安百姓’上,也暗抬了格局。 这正是我要听的文气。 沈应征颔首道:“坐下吧!” 片刻后,沈应征又来到了陆文名身后。 陆文名顿时背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见沈应征看了一眼,顿摇了摇头。 虽说脉络相承,但格局法度都比前场差了很多,要么是之前蒙对了题目,要么是买通了。 而且本县之前也完全没听过此人的名字。 沈应征当然忘了,许举人曾将诗集赠过他。 不过沈应征不过随意翻了翻,对于其中陆文名所作的诗词一点印象也没有。 …… 片刻后礼房胥吏上前禀告道:“启禀县尊,酒饭已是备好!” 沈应征笑着道:“诸位停笔,随本官至后堂用饭!” 众考生们都是大喜,居然还有酒饭款待。 众人一并谢道:“谢老父母恩典!” 陈砚之心道,虽说只是县试,比重不如日后的院试、乡试和会试。 但提坐堂号,也相当县令半个门生,酒饭和文房四宝,这都是当面施恩。 至于在外考试的贺仲焘,徐明,江国采三人不仅没有吃食,也没有文房四宝。看来就是真传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区别了。 当即众生随着沈应征步入县衙后堂,地上铺着草席,案几上则是一壶酒和饭食。 饭食是一荤一素,米饭则是管够。 沈应征道:“本县略备薄宴,虽不丰盛,但都是自掏宦囊。” “略尽款待之意。” 陈砚之心道,县令是个讲究人,这酒饭居然不是从卷费里出。当然这也更显得施恩的诚意。 众人再度齐声谢过。 沈应征入座后,众人也跟着席地而坐。 “诸位都辛苦了,本县在此略尽地主之谊。” “寡酒一杯,预祝科场联捷!” 说罢沈应征举盏,陈砚之陆文名等考生一并举盏。 陈砚之尝了一口,果然是【寡】酒,寡淡无味,形式大于内容。 随着沈应征举筷,陈砚之跟着端起碗来扒饭,看到上首的沈应征打量众人神态表情。 沈应征出身大族,看人是有一套,相人也是每个官员必备功底。 与做文章不同,酒席上一看,大致性格,家里有什么背景出身,一目了然。 甚至厉害的人,还能看出此人能不能成器。 有人贪食,连吃好几大碗,有人战战兢兢,吃不了几口。 期间沈应征仿佛聊家常与每个考生平常言语几句,其中几人言语比较多,众考生们都知道这都是本县小有名声的才子。 众人一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席半,沈应征笑道:“酒过三巡,作个游戏。” “本县喜欢对对子,我出个对子,大家来对!” 众人都是轰然答允。 沈应征笑道:“水泡饭!” 堂上诸生都笑了,因饭有些硬,方才不少儒童取水泡饭。 下面一名童生道:“油炒菜!” 闻言沈应征皱眉道:“平仄不对。” “树上蝉鸣!”沈应征再出题。 “园中鸟啼!”陆文名急着对道。 “平仄又不对!”沈应征摇头,这时一名儒童起身道:“林中鸟唤。” 沈应征徐徐点头。 “月中丹桂!” “镜里金花!”一名儒童抢着道。 “口讲指画!” “耳提面命!”又一名儒童对道。 沈应征想了想道:“出个难的,四子侍坐,各言其志!” 众儒童们顿时被难住了。 这四子侍坐,出自论语中的名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按道理好对不难,但难在也要从四书中摘选。 对于四书的内容,陈砚之是倒背如流的,其他人倒未必有急智。 但这个对子对他而言,却是不假思索。 陈砚之当即答道:“三人同行,必有我师!” 众堂皆静,沈应征抚腿大笑道:“巧对,巧对!” 陈砚之谦逊谢过。 陆文名见此,不由心底大恨。 同时也恨自己,这么简单的对,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有想出。 真是猪脑子,又给陈砚之出了风头。 …… 酒足饭饱后。 沈应征对众人道: “诸位不用拘束,各人个人文章如何,本县心底已有了大概。” “县试重在头场,初覆乃本县考验各位人品器材。” “县试又称邑试,乃诸位青云发轫之始。本县拟了一个对联赠予诸位!” “渍种必苗,爇兰必香,千家茅屋书声,定有几枝大手笔;” “登高自卑,行远自迩,万里蓬山云路,先从一邑小文场。” 陈砚之闻言不由目光一亮,好对联,真是好对联。 上联云,有耕耘必有收获,兰草焚之必香,不用担心真才实学被埋没,在座中一定会有人才脱颖而出。 上联真为每个寒家学子所书。 至于下联更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至于万里蓬山云路,这蓬山指的蓬莱,也是翰林院的代称,无论你日后位置再高,官位再显赫,仕途鹏程万里,但一切都始终起于今日这小小的县试考场上。 但愿我日后若身居高位,还始终记得这对联。 陈砚之与众人躬身道:“受教了!” …… 吃了顿饱饭,还顺了一副文房四宝,陈砚之摸着肚子,提着书袋从考场步出。 当初觉得卷费收五百文是贵了些,如今却觉得这个制度其实倒也有几分公平公正之处。 散场之后,县衙外面十分热闹,不少商贩都托着篮子向考生兜售吃食与文具,新奇之物。对于很多县城而言,县试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商贩也最喜欢作考生的生意。 陆文名挤过人群,拉着陈砚之的袖子着急问道:“云举,你……你不是勉强头图,怎也提了坐堂号?” 陈砚之道:“承蒙陆兄关切。” “不知为何,我本坐在外面,突有人要我进去。” 陆文名恍然,心底大恨,这还用说,定是你父兄给你走了后门。 “陆兄,你一会住哪里?” “我住我舅舅家的裁缝店。他是省城有名的大商人!” “你等江兄是吧,好,先告辞了!” 陈砚之碰到已考完出门的贺仲焘和徐明。 贺仲焘似经过一番县试后,也放下昔日神童的风范,变得【亲民】。 三人边走边聊。 考完第二场、通过提坐堂号并完成县令面试后,其实后面的第三场乃至第四场、第五场都差不多。 名次大差不差都已定下。下面就是等待放榜了。 “贺兄,你住哪?” 贺仲焘道:“我住屋子狭小,住了六七人,所幸日给一百文管饭。” “若到了府试,两个月得费去五六两银子。” 徐明道:“我就不行了,我住的是打火房,要自己生火做饭,店里只给豆腐。” 几人说说聊聊。 陈砚之与同窗作别,却见前方马车上下来一人。 “在下裴森,草字孔养!师从立斋先生。今日幸与兄台也是同案,不知可否结识?” 陈砚之看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在堂上与他照面过的年轻人。 也是个提坐堂号的。 提坐堂号是前三十名,很难掉到五十名后。 至于同案,这也是官场中经营第一层关系,虽远比不过同年,但至少也是关系。 裴森? 陈砚之心道,他记得明朝有位户部尚书,正是福州府人士,但对方好像叫马森,好像是中进士后归宗返回本姓的。 眼前之人,就是这位日后的马森吗? 不论是不是吧,自己从乡下社学登上小县城后,人际网络也从自慢慢展开。 陈砚之不敢怠慢施礼道:“在下陈砚之,第一次考,本不待考得如何,便是陪着师兄们来热闹热闹。” “如今取中了,也算是意外之得。” 陈砚之说完,看到一名官宦站在他的身后,那名官宦笑着道:“既是同案,也是一场缘分。小友家住哪里?” “我这马车送你回去如何?” 问别人家在哪里,孩子在哪上学。 都是套话路数,通常是最快速判断别人的身份地位的途径,决定日后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你。 陈砚之笑着行礼道:“不劳案伯相送!” “我就借住这附近,几步路就是,至于家在越岭,他日请案伯和同案驾临。” 对方闻之道:“越岭,好地方。” 旋即心道,商贩杂居之处,只能说有些家财,却不是什么品流人家。 老者神色淡去道:“既是小友家住附近,我们改日再上门拜访吧!” 陈砚之笑着行礼作别。 倒是裴森热忱地再陈砚之行礼道别,回到马车上裴蓄对裴森道:“同案关系不过泛泛而已。小三关时考官除了学政,其他都不值一提,以后你中了秀才或举人时,再交游吧!” 裴森道:“爹爹,此人年纪虽小,但今日在二场时,却颇受县令赏识。” “日后科场上不仅讲年谊,也要讲乡谊。” 裴蓄笑道:“这倒是。你若有暇,等出案后再去看看吧!” “不过你既已出圈,下一场便不要去了,在家安心备考,你的老师林学道,常将你文章推荐人。延平府的推官徐阶曾在他面前赞扬过你的文章。要知道这徐阶是翰林出身,嘉靖二年的探花。” “连他都赏识你的文章,可知已有火候了。” 裴森闻言点了点头。 裴蓄徐徐道:“你要知道,县试时通关节乃常事,但府试时通关节就难了,若你能将名声提前一步传到府台大人耳里,便先人一步了。” “是,爹爹!”裴森答允后,随着马车启动,他挑开帘布看了陈砚之一眼。 陈砚之也正好看来,二人默契地挥了挥手作别。 第五十三章 高中后就回家 “这一场出案后,出圈的考生便可不必来了!” 此刻沈应征阅卷之后言罢。 “看来东翁对考生已了然于胸了。” 沈应征笑道:“先生,是怎么看?” 汤师爷道:“似这十几份卷子,之前都是写得满篇灿然,如今到了县尊面前,一下子显了眼。” “不仅文气悬殊,笔迹不合。” 沈应征道:“酌情低些名次,但也不能太低,公事上对外还是要以和好为要。” 汤师爷笑道:“东翁高明!” 沈应征道:“殿试不也是这般,圈不见点,尖不见直么。” 沈应征的言下之意就是,没错,我知道你是作弊了,但我不知道你的卷子是经谁之手,或者是通得是衙门里的哪一路神仙。 我不会去打听,同时也不想过分得罪你。毕竟有钱大家赚。 但我也不想自己显得那么好愚弄,所以将你名次取得低一些,同时将我要取的人或有真才实学的人往上提一提, 这样面上大家都好看。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汤师爷根据二场表现,将县试的排名重新更新了一番。 案首毋庸置疑,已是内定。 县试中县令售卖案首,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怀安县取中的程文需张贴县学,以及府里磨勘,有的县令还会做得更难看一些。尽管如此,卖案首之事已是公开的秘密。 定了案首之卷后,沈应征又拿起一卷。 “奇才,真是少年!” 沈应征不禁赞叹,然后对汤师爷道。 说到这里,沈应征给这卷子直接圈了三个圈! “破题别开蹊径,下面的文章宽闲中显示严整,鱼鱼雅雅,自中节度,难以想象是出自十二岁少年!” 汤师爷道:“我也以为此子文才俱佳,且字迹与头场字迹一般,可见确实是此子亲作。” “而且这一篇还要更胜头场两道题目!” “只是今日提堂上,东翁亲面如何?” 沈应征道:“若非亲眼所见,亲口所问,实在难以相信。” “本县始终相信一件事,文章之事乃是天授,此关乎着国家的气运。” “我大明眼下虽是凋敝,但比洪武永乐、仁宣之时,差了何止一点半点。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有忠心得力的臣子出来振作一二。” “此子文章未必是县里童生中最顶尖的,但以他年纪垂范当世是迟早的事。” “要给读书人留一条路,前十的卷子,本县定论才地而取。” 汤师爷闻言苦笑,这人情可不好做啊! …… “这是第三了!” 陈砚之看到自己的座号赫然出现在前图第三的位置,也是吃了一惊。 从第五升至了第三。 陈砚之心道,按照府试院试不成文的规矩,第二名很危险啊,第三名未必好。 这要看知县与知府之间的关系。 自己的名次在不能获得案首下,实在是不能再前了。 谁都知道县令与知府的关系,处得那是相当的不好。 出图后众人神情都很紧张,好几人向衙役催问道:“怎只有一图!” 衙役们则道:“还有一图,且等着!” 不少人都是松了口气,不久第二图贴了出来,不过之前二图是五十人,这一次名字一下子少了许多。 儒童们争着在图上找自己名字,有人欢喜,有人则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陈砚之转头看去,但见陆文名神色有些遗憾,江国采神色黯淡,反而是贺仲焘,徐明神色都好起来了。 不言而喻,谁在前进,谁在退步。 陈砚之不准备考了,前面二十几个出圈的名次,代表已是尘埃落定,自己可以准备下一场府试。 至于下面二十几个名额,还要再考第三场,甚至还有第四场第五场,最后才能决出名字。 自己大可作壁上观了。 但见江国采对陆文名道:“无妨,我只要能参加府试,族里公田便会给家分五担新米。” “其实我若中了秀才,其实还能分得三十亩水田。” 江国采言语颇为遗憾。 一旁徐明神色轻松,第二场他的名次大大提高。 “哎呦,府试又要五名儒童互相具结,不知到时候陆兄如何找?” 陆文名尴尬地笑了笑。 江国采讥讽地道:“找到又如何?” “府试汇集本府十一县考生,一共五百五十人。” “汝徐兄不过本县勉强五十名内,要想过关,难如登天。换我是你,还是回家读书。” 徐明大怒,不过江国采说得也有道理,县试排名在府试有参考作用。 县试排名靠前的考生,知府不一定会取;但各县在县试中排名垫底的考生,真的很难被取中了。 江国采道:“好比你陆兄,就算后三场取了,但怀安县第五十名的考生,得了全府第三十名的名次,这是打其他县的脸么。” 江国采言语满怀妒忌,陈砚之道:“我道是未必。” “我听府试名次,不仅仅是全府排名,也要结合各县生员缺额来考量。” “譬如今岁本县生员缺一人,在学政备案院试的童生需补至三十人以上,缺二人,则需补至六十人以上。如此这般。” 众所周知,县试案首已去了一名生员名额,若学政没有备案足够的名额,那么通过府试的童生名额就要削减。 徐明道:“也就是说不仅要与同府考生比,也要与同县考生比,最要紧是看今年本县生员的缺额。” 陈砚之道:“是啊。” “府试是什么样子?”徐明问道。 江国采道:“府试比如今这可难多了。我上一次府试勉强入了两图,但初覆时名落孙山。” “我们还是去见夫子吧!” 说着几人说说聊聊,到了茶肆见了邱夫子。 邱夫子坐在茶肆的桌案前,面前只有一壶淡茶,泡得早就寡淡无味了,一旁的茶博士以颇为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再沏壶茶来!”陈砚之道。 茶博士这才有了笑容。 “仲焘来了吗?” “应该快了!”邱夫子道:“此番县试砚之,文名提堂,仲焘入头图,国采与徐明都入了二图,已是极好了。” “砚之,文名下面还有扎实地考,府试名次至关重要,其余人也不要担心,能考前一名也都是好的。” 众人坐下闲谈。 “明日我就回古灵乡了。” 邱夫子眼神有些黯淡道:“我作为社学的老师,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入考场,考完之后总是要散去大半,然后又回去教新的学生,如此一批又一批。” 陈砚之稍一沉吟便知邱夫子心境道:“老师放心,学生们虽往外走,但根还在这儿。” “你教出来的学生,走到哪儿,都是你撒出去的种子,正所谓桃李满天下,年年开新枝。” “等弟子们府试之后,再给你报喜。” 邱夫子笑了笑道:“老夫这辈子能教出一个能往前走的学生就不错了。” …… 紧接着第三场考毕。 县里取消了第四场第五场,直接出案! 出案不同于出图,这时候不写考生座号,而是直接将考生姓名列于长案上。 江国采没有入图,徐明只有五十二名差点入了头图,最后只有陈砚之,贺仲焘,陆文名三人入头图。 陈砚之取了第三名,贺仲焘第三十名,陆文名则跌作三十八名。 …… 陈府里。 周嬷嬷替大夫人捶着肩。 周嬷嬷道:“夫人,如今那周相公,死咬住要添个六箱六橱的,少一样也不行,五少爷的婚事?” “此人也是个势利眼,眼见着五少爷院试落第,却没看得大少爷考中了廪生。” 大夫人道:“周相公敢这般,是因为他家那位贪财,但其家风还是可以的。” “这亲不好退,退了会被那些夫人们议论,怀疑我们陈家的财力。” 周嬷嬷道:“可是咱们家的资财没那么多,如今是外头人看得风光,但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只有咱们知道,这些年全靠着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维持着。” “总不能向娘家再伸手了。” 大夫人叹道:“我爹爹、哥哥日子也不好过。” “这些年帮扶了不少,本待指望老爷中进士后,再照拂家里,但如今不好再问了。” 周嬷嬷道:“阿弥陀佛,幸亏老爷做了官,以后的日子就可以稍稍转圜了。” 大夫人道:“颜之这婚还是要结的,六箱六橱便六箱六橱好了。” 周嬷嬷急忙劝道:“夫人,不可啊,如今就六箱六橱,后面又开口要钱怎生是好。我看这与周家的婚事就是一个无底洞。” 大夫人咬着牙道:“大不了从仁之和蕙儿日后的婚事里紧一些。” 周嬷嬷连忙道:“夫人这可不成,仁之和蕙儿的,那可是你亲骨肉。” 大夫人道:“那有什么办法,后娘难为,我怕被族里的人议论,在背后戳脊梁骨。” 周嬷嬷心知,陈砚之离家出走这两年,令大夫人背了多少压力。 …… 却见两名孩童奔了进来。 “仁之和蕙儿。”大夫人满脸都是笑容。 “先生在外求见!”周嬷嬷提醒道。 当即左右婢女放下了垂帘。 但见一名五旬男子入内,立于帘外。 大夫人起身行了个万福礼。 “于先生辛苦了。” “不敢当。八少爷他聪明伶俐,文章可成,老夫这时候也到了带他出门拜会交游的时候。” “多见见良师益友,才能见贤思齐。” 大夫人道:“这是当然好的,周嬷嬷。” 周嬷嬷会意,从一旁取来一盒,步出帘外,大夫人道:“既是出门交游,少不了要费钱财,全凭先生出面了。” 对方也不客气,打开盒子后收下道:“多谢大夫人。” “老爷在外为官,就请先生多费心。” 就在这时候,却见外头陈颜之脚步生风走了进来:“娘!娘!” “七弟他中了,县试第三名!” 听说此言,大夫人与周嬷嬷都是有些吃惊。 一旁于秀才更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当年他多次在大夫人面前说陈砚之不成器,不成才的坏话,没料到从他手中走了两年,居然高中县试第三名了。 大夫人看着屋檐下出神,下人们在院里烧纸钱,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当时在正月里,他们几个孩子都围在圆桌吃饭,而陈砚之在偏房用矮几。 到了正月出门拜年,他们几个兄弟被领着走正门,而陈砚之只能走侧门。 她也于心不忍,但陈行台告诉他,这就是规矩。 她记得,陈行台确实不待见陈砚之,但在读书之事上都不吝啬。该请的老师,该买的书却从来不缺,甚至还抱在膝头教他读书识字。 大夫人也曾想几次示好于陈砚之,但对方眼里只有那个丫鬟,于是心也就冷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周嬷嬷察言观色道:“砚之也真是,中了县试第三也不回来看看,宁可住在陈户房那边。五少爷你可要劝劝。” 陈颜之当即开脱道:“听说是离县衙近。” 陈颜之旋即道:“娘,这是七弟托我带给仁之。” 说罢,周嬷嬷上前接了过去:“文房四宝?” 陈颜之道:“是县试时提的坐堂号,县尊赏赐的。” “他说仁之日后可以沾沾喜气的。” 于秀才在旁看了一眼道:“却是用过的。” “就算送金山银山都不如回来拜见母亲一面,离家出走两年,孝又在何处?” 于秀才还有一句话没道出,只要此事说出去,毁了陈砚之功名都可以。 以往陈砚之什么都没有,这回得了县试第三,好比一个穷人兜里乍然有了一百两银子,若将之夺取肯定让他痛不欲生。 他似见大夫人一副欢喜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若非向府试更进一步,怕是连这文房四宝,也不会送回家里。” 大夫人却道:“砚之考了第三名,也是有先生当年教导在其中。” 于秀才道:“大夫人,这我可不敢当,我可教不出这麒麟来。” “日后仁之才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颜之,这我要与你说两句,这砚之中了县试第三,却不回家报喜,这于孝字何意啊?” “日后传出去,岂不是败了家风,陷娘亲于不义之地。” “这等不孝之人,我看颜之还是不要替他宣扬的好。” 于秀才说完,大夫人与周嬷嬷都是脸色一黯。 就在言语之际,这时外头下人禀告道:“启禀大夫人,七少爷回府了!” 第五十四章 家宴 “什么?七少爷回家了?” 消息传来整个陈府都轰动了。 厅里周嬷嬷喜出望外,大夫人则面无表情,目光却已望向厅门。 她们自是知道,陈砚之已是立誓若不功成名就,决不回家。 而今县试高中第三,却无一字言语至家里,当年的事难道就这么耿耿于怀吗? 但就在他们这么念着的时候,陈砚之却突然返回家中。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却见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在贺管家殷勤的指引下,缓缓步入厅门中。 这自是高中县试第三的陈砚之,陈砚之对贺管家道:“一会报录人来了,还劳管家替我打赏。” 贺管家殷勤地连连点头道:“是,是。” “且容小人去接待。” “七少爷真是天上的星宿啊,才十二岁就高中了。” 陈砚之微微一笑,随着贺管家步入厅堂中。 但见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于秀才道了句:“见过于相公!” 儒家在礼法亲疏在明亲疏,分贵贱,这一句于相公将对方从老师里开革出去。 于秀才心道,此子想着自己前程,方愿回家,好蒙骗妇人。 小小年纪倒也极能屈能伸,两年不见,脸上倒多了许多心事,看来长进了不少。 且先避他一避。 他哼了一声道:“连老师都不认了吗?” 陈砚之行礼道:“当初于相公曾言‘庶子顽劣,不可教也’。” “蒙于相公评一句‘不可教’,砚之从此不敢再污师门。再说相公这等饱学之士,砚之怎么高攀得上。今日家中有喜,恐有怠慢,还请于相公自便!” “好啊,出息了!” 陈砚之道:“相公当年教不出,如今旁人教出,若再指摘,只怕馆谷有碍,这确实都是砚之的不是。” “还请相公恕罪!” 于秀才闻言哼了一声,这话等于堵了他的嘴。 他以后想要说陈砚之不是,别人就会道一句,你教不出,别人教出了,你就要诋毁他么? “有辱斯文!” 于秀才重重一拂袖,又向帘后行礼道:“夫人,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 周嬷嬷看了陈砚之一眼,这番应答是以往那个憨倔的七少爷才能回答得出吗? 这两年真是变了个人一般。 这么低调稳重,竟还胜过了大少爷。 帘后大夫人道:“先生慢走,贺管家替我送送先生。” 于秀才和贺管家当即离开厅里。 陈砚之二话不说,当即道:“不孝孩儿陈砚之,拜见母亲!” 珠帘后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片刻,大夫人方才在周嬷嬷搀扶下步出。 大夫人看着陈砚之,泪水落下,却也没有言语一字。 周嬷嬷搀扶着大夫人的手臂道:“夫人,七少爷回家是好事。” 大夫人深吸口气,哽咽道:“你可知爹在京师来信,每回都要问起你,我托邱先生,你舅舅他们捎去那么多话,你偏生一句不听,非要在老家受苦不可。” 陈砚之拜道:“母亲教诲,孩儿岂敢不听。只是当年立下誓言时,心中气盛,不愿半途而废。如今县试得中第三,虽不敢言功成名就,却也略略有了几分底气,才敢回来见母亲。” 陈砚之言道。 “底气?我何尝在乎你中不中?” “孩儿明白,孩儿当初在社学求学,若非母亲暗中安排,让三叔照应我衣食,又遣周嬷嬷送来冬衣砚台香烛,孩儿哪能安心读书?” “孩儿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娘送的歙砚,当初【砚】为孩儿之名,盼我不负此名。孩儿此番赴县试便是怀揣此砚。” 大夫人道:“我还道你心底恨我。” 陈砚之道:“孩儿从未恨过母亲,但母亲可知道人困顿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委屈,看不见旁人的苦心。” “当初年少气盛,心中有结解不开。如今在社学两年,得蒙邱夫子日夜教诲,告诉孩儿孝亲事母的道理,又历经了世态炎凉,更知母亲待我是仁至义尽。” 周嬷嬷搀扶大夫人道了句:“夫人,我就说了,这孩子早晚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却见陈砚之再度拜倒:“母亲,孩儿知错了!” 大夫人当即从帘后步出,将陈砚之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是一家人,没什么错不错的。” 陈颜之在旁抹泪道:“七弟,我就说得不错,娘宅心仁厚,必不会多怪你。” 大夫人闻言没好气地横了陈颜之一眼。 大夫人看着拜下的陈砚之心道,当初你爹爹赶你出门,我一直后悔,只怪没有多护着你一些。 这时候闻得一阵阵的吹吹打打声。 下人入内禀道:“夫人,报录人的已到了家门口,街坊邻居都在看着。” 下人虽这么说,但街坊中也有说,不就是县试第三。 大夫人沉吟片刻道:“开中门。打赏加倍。” 随着报录人一到,左邻右舍都上门打探相贺,大夫人对陈砚之道:“你爹常说,一家人子弟功名辈出,就是这个家的底气。” “也是这个家的希望。” “你爹爹一心一意顾着读书进取,家里的事顾不上。但他嘴上不说,但心底更希望你能出息!” 言语之间,邻舍几个官宦人家派人上门打探。 大夫人一一回道:“是,我们家七少爷县试得中。” 陈砚之道:“孩儿明白,县试第三,在这科甲辈出坊巷中,实算不得什么。” 这时报录人上门贺道:“捷报贵府相公陈讳砚之,蒙怀安县正堂沈大老爷取中县试第三名。府试院试联科及第!” 大夫人笑到眼底,一旁陈颜之又道:“又是你,上次我大哥院试第二,你们便讨取了十两。” “尔等报录人真会做生意,你们县试五十人都送么?” “要这般我也去做此生意好了。” 报录人笑道:“哪能,县试便送前五名的,这与秋闱闹五魁一个道理。也有寒家给不起钱,只拿几个鸡蛋了事。” “好生奸猾,上次你们将我大哥喜报举得老高,不给足赏钱不给放下,还吃了喜酒喜饭,还将碗碟都顺走,名曰沾沾喜气……” 在场报录人们都笑。 大夫人也笑道:“好了,五哥罢了。” “砚之头一回高中,也给十两吧!” 众报录人们当场千恩万谢。 陈砚之也是笑了,要不是回家一趟,这十两银子自己还心疼呢。 周嬷嬷道:“吃个饭再走吧!” 报录人们推辞道:“不敢当,等下次七少爷再高中时,我们再上门沾沾喜气!” 大家又是一阵笑。 陈颜之见众人高兴,便道:“我听说,有位老书生正赤膊捉虱子,忽听锣响,一群报录人涌进报喜。” “他惊得找不见长衫,只好光着膀子接报。待得知自己中了解元,他猛地把破棉袄扔上天,大喊道:“虱子啊,你吸了我几十年血,今天我也让你看看什么叫天日!” 众人闻言再度笑成一片,连年幼的仁之和蕙儿也是跟着笑了。 陈砚之看了一眼弟弟妹妹,一股温情在心头生起,就着这时外人禀道:“大少爷回来了。” 听说大少爷回来了,大夫人笑容更深了,吩咐道:“今晚整治一桌家宴,大少爷读书辛苦了,也为七少爷庆贺庆贺。” 陈颜之打趣道:“娘,别忘了,还有我呢。” 大夫人笑道:“是是,差点忘了你这泼皮猴子。” 仁之和蕙儿也笑着纷纷道:“娘,还有我,还有我!” “好好!”大夫人笑中带泪。 这时候却见兄长陈颂之快步到了家中,看着家人团聚的温馨之景,心底高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陈颜之笑道:“大哥,你做什么事都是比别人迟,上次院试,报录人都上门了,街坊邻居都争着看你时,你却到了夜里才回来。” 陈颂之斥道:“你知道什么,贵人多迟,你倒说起来了。” 陈颂之见过大夫人后,陈砚之上前道:“见过宗兄!” 陈颂之道:“我迟回来不为别的,是去了老府台府上一趟。” “不过他出游去了,你立即将你县试三篇文章和诗词都给我默一遍,明日我再上门交给他。” 原来兄长得知自己县试成绩后,是急着去见老府台找门路去了。 陈砚之感觉自己不过取了县试第三,便可以去拜会四品府台了,仿佛眼前有一道门般,因为自己的努力前行,而缓缓地打开。 “是,我今晚便默出来,交给宗兄。” 一旁周嬷嬷道:“今晚大少爷,七少爷就在府里住下吧,大家热闹热闹。” 陈砚之还未回答,陈颂之即斥了陈砚之道:“你这么多年也不回家,进屋给娘赔罪了吗?” “知道娘这两年多惦记你么?” “若是爹得知此事,定打断你的腿。今晚住在家里,跪下与娘好好赔个不是!” 陈砚之以一副非常服服帖帖的姿势道:“宗兄教训的是。” 大夫人闻言转过身去拭泪,然后淡淡地吩咐道:“快给大少爷,七少爷打扫屋子。” 周嬷嬷忙岔开话题道:“好了,什么话等今晚家宴再说。” 陈颜之见此,继续插科打诨道:“周嬷嬷,我要吃荔枝肉!” 仁之和蕙儿也跟着起哄道:“我也要!我也要!” 周嬷嬷笑着摇了摇头。 陈砚之心知,这些年五哥,也没少帮自己与家里转圜关系。 …… 家宴时,一家人坐了下来。 陈颂之,陈颜之兄弟二人拉着周嬷嬷一并坐下,宴上陈颂之自然坐了主位。周嬷嬷身份不同寻常,自小便服侍起大夫人,不过周嬷嬷坐了坐,还是起身去帮忙。 陈颂之对兄弟们言道:“你们可知名字都有个之么?” 陈颜之抢答道:“我晓得,我晓得。” “爹爹仰慕魏晋之风,故给我们都取了个之字,好比陈庆之那般绝代武将!” 陈颜之刚道毕,陈仁之即道:“五哥,陈庆之南朝的。” “是么?” “你们二人坐下!”陈颂之敲了敲桌子。 陈颜之笑着坐下了,陈砚之也是莞尔,确实明朝这般起名字的不多。 众人都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却见陈颂之道:“爹爹年少时登九仙山鳌峰顶,这里是当年南宋宰相陈诚之的读书处,不少读书人为了沾沾灵气,故来此读书。” “爹爹得知陈诚之不仅自己是状元,还是一门五进士,故敬佩不已。爹爹说一个读书人,自己能中进士当然是了不起的,但更了不起的是弟弟,儿子,侄儿,孙子都中进士,这与家风醇厚离不开关系。” “故而他给我们兄弟几人名字中都取一个之,盼得便是我们兄弟也是如陈诚之家里一般,不仅自己读书勤勉,日后能出个进士,甚至状元,而且兄弟之间也能相互提携,友爱互助,将我陈家家风好好传下去。” 说到这里,陈砚之频频点头,陈颜之,陈仁之也是这般端正坐好,认真点头称是。 陈砚之心道,陈颂之作为长兄,跟随陈行台最久,不仅受到他亲自指点,倾注的心力也最多。 得了父母完整爱的长兄,就是这般出色。 而陈行台中举人后为了考进士,再进一步,就对后面几个子女疏于教导,所以他们也没那么出色了。 自己这老爹看来除了对自己差点,但人还是可以的,见识也是很高。 宴后,陈砚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家宅里,陈行台夫妇住正房,陈颂之住东厢房,陈颜之住西厢房。仁之和蕙儿因年纪小,一直住在与正房相通的耳房。 而自己则住在后罩房里。 床头放着小褂,是自己儿时穿过的。 那案头,当年他借着天光在这里读过书。 “娘,孩儿功成名就后,一定让你我一起走正门,不再走偏门!” “不再住这里,我要搬到大屋子去住!” “我可以与哥哥们一起吃饭。让你可以上桌,吃一口热饭。” 记忆一下子涌上陈砚之的心头。 今日家里的正门已为他而开,家宴时,他就坐在嫡母旁,弟弟妹妹都给他夹菜,一切都好。 只是那个丫鬟不在了。 陈砚之拿起茶壶,给一盏空杯斟茶。 “娘,喝茶!” 第五十五章 养正书院 夜里,陈砚之将县试的三篇时文和诗词默出。 写完之后,陈砚之吹熄了灯,坐在床头出了会神,方才睡去。 次日,还未睡醒,便听到床旁悉数悉数的声音。 陈砚之起床,但见兄长陈颂之天不亮就已经到门前,点灯看自己的文章。 “兄长,这么早?” 陈砚之诧异道。 陈颂之头也不回地道:“读书人哪个不三更灯火五更鸡!” “你此番取县试第三……还是占了你年纪的便宜,毕竟本朝重……重神童。换了十七八岁的人写出这般文章就未必那么亮眼了。” “你这卷子要在府试中脱颖而出,未必容易。” 陈砚之起身后道:“宗兄说得是。” 陈颂之将卷子一卷,然后道:“昨晚我已是与母亲聊了,孙家的婚事,你眼下县试第三,若过了府试便是童生了。在提学那也是有案卷的,只要时候一到便可进学成为生员。” “所以孙家的婚事,大可缓缓。” “但娘的意思,孙家也是不错的人家,一时错过了嘛?怕再也寻不到,她怕你错过良机。” 陈砚之心道,什么时候入赘都这么香了。 陈颂之看出陈砚之的迟疑道:“我与娘说,与孙家聊聊,你他日若中了举人或进士,也可以让子女改宗回姓陈。” “国朝很多人都是中了进士或举人后,归宗回本家,而且之前为了功名,认作她姓或入赘也常有。” 陈砚之心道,这倒是譬如万历时首辅申时行,原名徐时行,就是过继跟他舅舅姓徐,中状元后归宗申姓。 他的二儿子申用嘉,作为宰相家的儿子,为了参加浙江乡试,不惜入赘给前礼部尚书董份家中。 为什么? 因为历代朝廷都不支持异姓过继,甚至认为违法,但民间却大量这么操作的。 所以对归宗这件事,明朝也是支持,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 明太祖朱元璋就说过,凡有袭人姓氏者必令归其宗。 杨士奇这个现成例子就说明一切。 “我与娘商量过,这倒是不错的权宜之策,既可换得孙家财力上最大的支持,还能让你日后读书科举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坦。” “我与孙家约定,若你中了举人或进士后,可令子孙归宗,或者是三代后部分子孙还宗,孙家也会视为理所当然。” 陈砚之心道,说白了,入赘还是自己庶子身份失去了财产继承权,因为无产可继,便出赘去。 申时行这样大佬都让儿子入赘。 另外还有南京礼部尚书陶承学之子陶望龄十九岁入赘商为正家,为的是借助商家关系,让他在北京交游诸公。 看晚明世情,很多读书人都对入赘高门,非常渴望。 陈砚之道:“兄长,我方十二岁,眼下我只想安心准备府试。” “在此之间,不应说合帖之事。” 陈颂之道:“你有此心甚好,但也不是我泼你冷水。” “你要记得读书人多是屡试不第,没有财力维持,难以为继。县试只是小三关第一关,后面府试难胜十倍,你哪有那么容易。” “倒不如趁着现在……也罢,府试之后再说,你今后就在家里安心住下。” 陈砚之道:“兄长……” 陈颂之闻言沉下脸。 陈砚之心道,哥哥啊,我与你路线是不同。 虽说你倾注的资源是最多,但有整个家族要背负,其实比较累,可以选择的余地不是很多。 但自己身为庶子就不同,女儿出嫁还有嫁妆,自己都没财产继承,那么没有意义留在这里。 可换个角度想自由度非常高,同时还可以借助家族的力量发展。 如果困在家里,很多事就不是自己可以安排的了。 陈砚之却道:“兄长,我怕触景生情。” “我在想,兄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中了进士,便可先为娘申一道诰命,然后……再为生母求一个能在角落享祭的位置。这样我逢年过节,也能光明正大地给她磕个头了。” 陈颂之听说陈砚之愿为嫡母先申一个诰命,非常欣慰。 虽说中进士哪有这么容易,但也不宜打击让弟弟灰心,府试之后再劝他回转心意。 “你有这个孝心甚好,娘听了也甚是欣慰。” “但话语上孝顺,又岂比得上承欢膝下呢?” 陈砚之道:“多谢宗兄这般为我着想。” “我是这般想的,搬出去住也想府试时能清静一番,若遇上孙家,还有说媒上门,娘也可道一句,小儿在外温书。” “你要说,自己去自己同娘说。别指望我替你开口!”陈颂之道。 陈颂之道:“那你住在何处?” 陈砚之早想好了说辞,说是越岭的地方,是陈由借他居住的。 陈颂之似相信了陈砚之言语,这时却突然道了句:“七弟,这世上没有实力,却又极倔强的人,往往过得很惨很惨。” “但他们吃了亏,撞了南墙后,又从极其倔强变得极其世故,甚至六亲不认,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我也见过。” “你此番回来不会真是如于秀才所言那般,为了府试才与娘和好的吧!” 说到这里,陈颂之目光变得颇为严厉。 陈砚之心底一凛道:“宗兄容禀……” 陈颂之打断陈砚之的话道:“我陈家子弟不容许有这般的人。你不要与我说,去与娘说。” “我今日要去老府台那一趟,替你举荐数人。” “我见的很多官宦子弟,他们父亲在位时,确实很风光。但他们出来时,当初那些故旧确实也给他们颜面,但事都不办的。咱们家虽与老府台连了宗,但他愿不愿帮你还难说。你先温书,尽力去考。” “府试之前,大家都会顺着你。” “以后就难说了。” 陈砚之心道,这就是高考前和高考后的待遇吧。 …… 片刻后,一家人吃早饭。 早饭倒是很简朴,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这般,昨日丰盛的家宴也是罕见。 这体现了当时官宦人家的家风,他们最担心家里子弟挥霍家财,认为吃喝的危害甚至超过嫖赌。 你若每顿饭加一道荤菜,很多普通的富裕之家都维持不了多久。 明朝普通官宦都是‘宾客往来,粗蔬四五品,加一肉,大烹矣’,意思就是加一顿荤菜就是大餐了。 而到了嘉靖后期和万历时,吃肉才普遍起来,甚至民间百姓也能吃得起肉了。 言语了一会,这时下人禀告道:“启禀大少爷,胡相公遣人道贺!” 陈砚之恍然,那胡相公不就是嫌弃自己【第一学历】低的相公吗? 陈颜之也知道此事笑道:“看来来探听消息,生怕错过了日后的乘龙快婿。” 说完陈颜之也是神色一黯,想到了自己与周秀才的婚事。 陈颂之斥道:“真怕,为何不亲自上门?” “有的人不是怕自己活得难看,而是怕你比他活得好看。” 大夫人这才有了笑容,周嬷嬷见大夫人有了笑容,连忙道:“七少爷我给你添碗粥。” 陈砚之笑道:“谢过周嬷嬷。” 大夫人对陈砚之道:“砚之,家里就容不下你一张书桌?” 陈砚之放下碗筷起身道:“母亲容禀,不是家里放不下,是孩儿自己心里还放不下。” “心有挂碍,则读书如负重登山。府试在即,孩儿想寻一处清静地方,把这些心事了了。” “而且兄长今早看过我的卷子,说‘府试脱颖,未必容易’,我与几位同窗约好了,可以互相砥砺。” 陈颜之也帮着道:“七弟,你也学爹爹当年在九仙山鳌峰顶读书之事啊。” 陈颂之也道:“七弟也有孝心,今晨与我道,来日中了进士,要先争一纸诰命给娘。” 大夫人听到这里,目光方缓了。 “你日后行止须先知会我。其余之事,等你府试之后再说。” 看得出大夫人知道陈砚之不愿回家的事,心里还是有些不太乐意,如今也只好默认了此事。 “是。” 陈砚之松了口气。 …… 县试尘埃落定。 县试结束后,造具名册,考生照格眼册(记录考生的履历,考核升降情况,以及考生年貌,籍贯,三代,经书)全部汇为一册,并书保于原廪生名下,还有县试考卷由本县儒学一并送至府衙。 同时县令将前十名的程文照例张贴在县学门外,任由所有人参观,这也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围观程文的,除了落榜考生、时文书商外,还有省城四大书院的老师。 众人纷纷言语。 “这不是道南书院的陈都讲吗?” “这是勉斋书院胡襄校!” “登云书院的马讲书!” “观澜书院的林山长!” “那都是享誉一方的人物!” 读书人一一作揖,向对方致意。 省城四大书院的名声,里面山长教谕训导都是饱学之士,而且皆有功名在身。 每一科出榜,他们都会来到县学的墙外,点评文章。 一来是作为衡文监督之意,二来也是挖掘人才,壮大书院的名声。 之前有传闻,鉴于各县没有考棚,作为省城四大书院之首的道南书院,向府里请求自行举办县试。 不过府里没有同意,虽说这几个书院除了观澜书院外都是官办书院。 但朝廷暂时不会赋予书院等同于县一级的权限。 不过谁都知道书院拥有一县的势力。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但衡文评论,士林监督,朝野物议,是非公道自是在人心,你作为牧民官若敢昧着良心收受贿赂,堵住寒门读书人的上进之路。 纵你有百般手段逃脱了朝廷处罚,但就要受到舆论口诛笔伐! 相反若是取中了佳卷,不用宣传,不用辛辛苦苦投递权贵,遭人白眼,不必有唐时士子行卷之苦。 立即有在场列位替你扬名。 “怀安县考生虽少,但还是有人才。” 众人都默契地掠过案首,从第二名开始点评。 但见一名老者负手立在卷子前,左右道:“不过第二、三名的卷子,与闽县、侯官二县的相比,并不算太出众!” “诶,闽县侯官二县都是大县,官宦簪缨之家多如牛毛,历来在府试都是位列一二。” “怀安素来与福清相仿佛,登进士科的也差不多。” “怀安县第二名裴森,文章有大家风范,可谓独占鳌头。” “他是谁家子弟?” “林学道。” “就是那王学弟子?” “正是,曾从蔡清而学,后至江西拜入王阳明门下,王阳明命他讲学于濂溪书院。” “果真是名师弟子,文章确实有宗匠之气。县试第二当之无愧。” 说罢。 众人又评论起第三名。 “这陈砚之是谁?” “是啊,从未听说过。” “我是怀安县县学生员,这县试前十名中的弟子,我们都会有所耳闻,或者听师长提及,唯独此人名气不显。不知是谁的弟子。” “文章如何?” “几篇文章倒是没问题,前五未必排得上,但前十确实没有二话。” “我看也是这般,以头场时文而论,尚且算得入目,初覆的时文再看又更上一层楼了。府试的卷子,我倒真想看看,到那时他会写成什么样。” “看来是主考官提了提。” “主考敢提一个没听说过的士子为第三,还是颇为冒险。” “若是有真才实学呢?” “府试时便知道了。” 四大书院的师长议论了一番,当即定下了二三名考生名额。与此同时,不少书商已将陈砚之名字抄在案卷里,日后会出现各大书肆这一年的县试程文中。 众人散去后,又有一位老者带着十余名弟子来到墙前。 “第三名的文章着实写得不错,只是稚嫩中又透出老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老者养正书院的山长张概。 他抚须道:“你们谁知道这个陈砚之是谁?” 众弟子一脸茫然,无人答允,纷纷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过了许久,才有一名弟子步出道:“学生林含,这陈砚之……似……似我邻居。” 张概转过头道:“当真?” 林含道:“也不敢当真,他只有十二三岁,说是要赴今年县试的。” 张概道:“怀安县就那么多人。” “应该不会有错。” 张概重新看向卷子道:“却只有十二岁,竟能写得这般老辣,笔力如此雄厚!” “着实不易!” “他的前途可期。山长,我看可以让林含请他到我们书院考试后行录用?” “可以。”张概点了点头。 第五十六章 市井流氓 山长张概此言一出。 便有讲师反对道。 “山长,我看大可不必,我看时文写得也并不如何出类拔萃,怕是连我们书院前五十名都入不了。” “何况我听说县试舞弊太多,说不准是枪替之文。” “山长,还是等府试之后再说。我听说怀安县令与郡守不合,就算是县试第二,怕是到了府试时一样不取。” 张概摇头道:“我书院取人是看的是才学。如今四大书院都在抢人,府试前十一出,哪轮得到我们。” “你担心也有道理,但是不是枪替,到时候考试一试便知。” “孟子曾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不是我等平生之志吗?” 见张概这么说,众人方才不反对了。 林含道:“启禀山长,当初吴先生来讲学时,便将他推荐至书院。” “我想以吴先生眼光,必不会有错的。” 张概心道,吴朴此人是狂生,素来眼高过顶,既然这么说就不会有错。 张概对林含道:“你好生回去与他言语,要礼下于人,不要觉得持书院而托大。” “务要将他请来书院一趟。” …… 陈砚之往陈炌家里取行李。 陈炌拉着他吃了一顿酒饭,谈及闽县黄头翁也找他说辞,听说是为了孙监生说项。 看来孙监生倒是很有诚意。 陈砚之确实也认真考虑起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的选择上肯定要务实。 这个时代条件还是很不好的,比如说洗澡就是件难事,陈砚之在村里住过,知道普通人家女子是什么条件。 就算是官宦女子甚至富贵人家的女子,也没什么条件洗澡。 比如明朝富贵女子都要穿戴的云肩,很大一个作用就是免得衣服被弄脏。 因为富贵人家的女子也是不洗头的,所以为了防止虱子,便在头上抹了大量的头油。 《闲情偶寄》便道,云肩以护衣领,不使沾油,制之最善也。 意思就是云肩的核心作用,是防止头油弄脏衣领和脖子。 所以在普遍不洗头不洗澡的情况下,至少也要找个能抹得起头油的,不然那画面太美简直无法想象。 …… 次日,陈炌让他陈河陪陈砚之一起回家。 陈河读书比常人迟缓,不过对衙门的门路颇熟。 陈炌之所以让陈河陪着陈砚之,也是照应的意思。 陈砚之与陈炌的儿子陈河,从怀安县衙一并返回了越岭的家中。 白日越岭热闹非常,马帮商帮穿行而过。 从北宋起,越岭所在的南台山就非常热闹。当时这里是省城盐仓,因食盐官卖官运,沿海盐场都要运到此处,商人买盐到此再将经闽水运至上游。 后蔡京为相,废除食盐专买专卖,民间盐仓改移至南台岛,但南台山下依旧商业繁华,百货发达。天圣时知福州太守章频在此建临津馆,后设抽木场,对过往木商抽税。 而站在越岭眺望一江之隔的南台岛,这里最显眼的就是岛上的天宁山,天宁山几乎扼守江面,山里建有盐仓和米仓,所以民间又称作仓山。 南台岛上及南台山下两岸,民居沿江筑沙而居,南宋时就有诗云‘百叠青山江一缕,十里人家,路绕南台去’。 而今更是比当年繁华不止十倍。 可南台毕竟位于城郭之下,现任右副都御史、侯官洪塘人张经由此担心,他居乡时倡议,在天宁山山顶还建了一座高耸的烟火台,也就是烽火瞭望台,目的是防倭备倭。 只要这烽火台一燃,整个福州府都要震动。 这意味着倭寇突破了闽水下游的官军防线,打到省城来了。 陈砚之望着烽火台心道,这世道,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可陈砚之刚到家门一看,却见大门一扇斜挂在一侧门轴上,另一扇则垂着。 没回家十几日,回来一见,家门被人砸了。 谁干的? 陈砚之顿时想到一个人……李癞子。 “这不是陈相公么?” “陈相公,此门一趟中状元回来了。” 几个街坊言语有几分揶揄。 陈砚之没理会,径直入内。 “千哥?” 灶间传来响动。 陈砚之看见陈千扶着墙出来,半边脸肿得老高。 “阿砚,出案没有?” “出了,第三!” 陈千想笑,却摇了摇头。 “怎地?是李癞子?” 陈千点点头道:“家差点没守住。他这些日子看你不在家,便闹事。” “那日我去三眼井那打水,却给此人拦着,说是要缴井头钱。我道没听说过有这规矩。” “那李癞子道,这井是街坊邻居一起出钱打出水来的,他李癞子出了大气力。如今咱们搬到岭上来,就要出钱。” “我便道我没钱。他道没钱就便不许打水。附近街坊都帮着他说话。” “我想着等你回来商量,便没与他计较。哪知在路上他非说我撞了他一下,晚上带着几个闲汉上门,不仅拆了门,还打了我一顿,要我明日缴钱。” “不然便要我们从这越岭搬走。” 陈砚之闻之大怒,但没骂人,而是拿出钱对陈河道:“河哥,帮我叫个跌打大夫,再请你爹来一趟!” 陈千道:“阿砚不用,只是皮外伤。” 陈砚之道:“我说使得。” 陈河没要钱道:“河街就有相熟的跌打大夫,不需钱来。” 说罢陈河转身下岭。 然后陈砚之走到门口对着一名街坊道:“劳驾,请保正到我这一趟。” 对方吐着瓜子壳笑道:“怎么不自己去请么?腿脚长在自己身上。” 陈砚之则道:“我如今走不脱,还请你转告保正一声。若他不来,谁耽误的事儿,谁自己担着。” 民间打官司都是这般,先找保正里长,摆不平再寻官府。 越级上告,官府不仅不高兴,还会打回来让保正先审。 这名街坊掂量了,还是道:“带话便带话。” “小小年纪,倒会拿人。” 不久跌打大夫上门,诊治陈千后道:“没伤着内里,都是皮外伤。” 陈砚之道:“伤处有劳大夫写明,还有伤在何处,用的什么药,都写上!” 跌打大夫看了陈砚之一眼,陈砚之道:“我叔是陈炌。” “好!”跌打大夫二话不说。 这时候保正带着几个保丁已经到了,其实陈砚之一早回越岭,便有人知会他了。 看着保正上门,陈砚之搬了条凳子给对方道:“保正,这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保正却不接坐,拿眼睛觑道:“知道,知道。小相公这几日不在家,可是去县试去了。” “不知考了第几?这几日怎么没有报录人上门啊?” 陈砚之心道,原来是没见报录人上门,却不知我填的住址不是这里。 陈砚之淡淡地道:“得了第三!” “保正闲话不说,这事怎么说?” 第三……保正本有些懒洋洋地,脸上带着笑,但旋即收敛笑容认真道: “那恭喜小相公了,日后戴一顶方巾也是迟早之事,不过此事上还请三思。” “怎么打人的不是李癞子么?” “李癞子说你兄弟之前打了他,他不过是带人上门……讲道理。” 陈砚之道:“如何讲道理?” “讲道理便是把人打伤么?” “还有我家这两扇门也是如此!这是大夫出示的伤情,还请保正过目。” 若不是看来你县试第三份上……保正笑了笑言道:“这般吧,我替李癞子与你求个情。” “让他出钱,给你重做大门可好?” “不好!”外头传来一声喝,却见一名肥头大耳,癞头之人步入了陈家大门。 “便是我砸坏你家大门,怎地?” “便是我出手打你兄弟,又怎地?” 对方把胸脯一拍,满脸横肉跳动,恶狠狠地瞪着陈砚之。 李癞子自负普通孩童在他这般眼神下,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这人虽爱闹事,平日里凶神恶煞般,但对街坊邻居却爱帮忙。平日有孩童哭闹,便有人请他上门。 孩童被他一吓,当即就听话了。 曾乡人对他说过,陈砚之家的阁楼挡住他家风水,街坊邻居又一怂恿,又见陈砚之一介孩童搬来越岭,便动了欺生的主意。 哪知陈砚之丝毫不惧,甚至连理都不理会。 他对保正道:“保正,事情到了此处,已是明了。” “请将李癞子拘起来!” 李癞子一听顿时大怒,顿时挽起袖子。 “李癞子,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一旁大夫说话了。 李癞子对这跌打大夫还有几分忌惮:“徐大夫,你不要插手此事。咱们之前的事,别忘了。” 跌打大夫摇摇头,便不言语。 保正见此拉过陈砚之到一旁,低声道:“小相公,没错打人是李癞子,但此人是个滚刀肉,他以前不是没被官府拘过,但家里人在衙门快班里当差,往往关了几日后,便又出来了。事后报复得更狠。” “他还是木帮的人,不容易弄的。最好不要招惹。” 保正又转过头对李癞子道:“李癞子,你也给我收敛些。” “这位小相公的文章,县尊也看过的。” 李癞子声音放软了些道:“那又如何?你去问问整个越岭,我李癞子要的不是命,而是脸面!” “这位小兄弟,我劝你罢了。过几日我寻几块木头,给你钉上就是。” 陈砚之道:“保正,我看此事,没办法善了了。” “他要脸面,我何尝不要脸面。” “报官了事。” 保正拉住陈砚之走到一旁道:“小相公,我可是有言在先,我看都是邻里,先不要报官,坐下来商量!” 陈砚之道:“晚了。” 保正闻言琢磨,这孩童自始至终言语里不见丝毫怒意,看得出非常笃定。 这不是正常人,或者说孩童该有的样子。 保正心底有些发悬,却故意道:“你这孩童,好不晓事。切记,你是读书人,自己前程要紧,犯不着同他纠缠。” 陈砚之却反问:“我只问保正一件事,这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还想把我牵扯进去……保正闻言声音冷了下来道:“怎么……小相公这话……我还指示这李癞子不成么?” 却见陈砚之不接腔,推过一张纸道:“那劳保长替我画个押。” “证词上不写你知情,只写你事后验看过门户,见门毁人伤。如此而已。” 保正神色一冷,看了纸上,倒是有理有据。 保正干笑了声。 他最喜欢把断乡曲,两边一起收人情,但今天他突然有些不愿插手此事。 他低声道:“小相公,我看算了。” “你要是木帮中人就不会有这事,读书人入木帮不妨事的。” 陈砚之看向保正。 保正继续道:“树无根不活,人无山靠不行。” 保正也觉得自己好生心善,故将这道理与对方说破。 读书人嘛,总觉得道理大过一切。 陈砚之道:“保正,木帮的钱我已是照规矩纳了。” 保正心道,你言下之意是我守了规矩,你呢? 那你既与我公事公办,我也与你公事公办了。 他看了陈千一眼,又走回了李癞子身旁指着道:“他之前也还了手,依律怕要各打各的……” 陈砚之道:“谁说斗殴,你看我状纸上写的。” “恶徒李癞,纠结闲汉三人,夤夜持械,毁门入室,殴伤家人,声言放火焚宅。” “斗殴是民间细故,官府懒怠管;聚众入室、扬言放火,是重案。大明律,故烧人房屋者,斩。他虽没烧成,可这四个字一落纸,县尊就不能再按细故和息!” 陈砚之此言一出,保正脸上白了白,心底却道,真是少不更事。 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吗。 得罪了李癞子,会为日后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李癞子不怒反笑,转过头对聚来几个帮闲道:“听见没?咱越岭出了个读书人!真厉害!” 左右帮闲都是哄笑。 李癞子突然作势,朝门猛踹了一脚,挂在门轴上的木门随之摇晃。 街坊邻居纷纷躲避。 最后哐当一声,木门应声倒地。 李癞子做完这些后,双手叉腰道:“县尊看过你的文章?” “越岭这地方,你知道谁说了算?” “怎么在这个地界,还有人不将县尊放在眼底?” “不将朝廷放在眼底!” 却听一声冷笑。 言语之人乃是陈炌。 陈炌与一名捕头模样的人,带着两个衙役站在门外。 第五十七章 赔罪 “五老爷,陈头翁!” 保正脸色一变,他还道陈砚之报官是句威胁的话,没料到人家早就去请人了。 这陈炌,保正是识得的。 那是县里的厉害人物,三十年的老吏了,欺得了上,瞒得了下,下手又黑又有眼力见那种。 公门里多出恶人,少有良善之辈。 等闲人与他们坐一会,都要被拔一层皮。 不过保正不惊反喜,他借着李癞子这事,倒试出这小子的深浅来了。 陈炌缓步进来,看也不看保正,李癞子,先问陈砚之:“伤着没有?“ 陈砚之道:“侄儿没伤,但千哥被打了,这跌打大夫写的文书。” 一旁跌打大夫对陈炌毕恭毕敬地道了句头翁。 陈砚之道:“今日的事小侄受了委屈,还请炌叔做主。” 陈炌重新打量陈砚之道:“我替你作个见证。” 陈炌将文书递给旁边的捕头言道:“砚之,这是贺捕头,有什么话你与他说。” 陈砚之不动声色将状纸递了上去,对贺捕头道:“见过五老爷!” 贺捕头年近五旬,目光极有神,与常人对望一眼,即令人心寒。 他多年打交道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久处恶人堆间,自有镇得住的手段。 对方先打量了陈砚之一眼,见对方从容不迫,心底掂量了掂量。 贺捕头笑着道:“可不敢当,你是未来的相公,县尊和汤师爷对你的文章可都是交口称赞呢。” 陈炌听了笑了笑,一旁保正脸色再度变了变。 李癞子表情依旧嚣张,却收敛了许多。 保正拉过李癞子二人嘀咕了一会。 保正到了陈砚之面前道:“这位小相公,方才李癞子说了,愿赔你两个门板!” 陈砚之道:“门板不换,留着作证。” 保正面色一僵,陈砚之这是拒绝和解,他又看向贺捕头。 贺捕头对陈炌道:“我听说本县中举,中进士,乡民都要上门拆屋,是要改换门庭。” “这是好兆头啊!” “你家这位小兄弟迟早发达。恭贺恭贺!” 陈炌笑了笑,却见贺捕头一口一句地恭维着自己。 贺捕头敛去笑容道:“既是来贺过了小兄弟,便办正事。” “哪位是保正?” 保正上前道:“回禀五老爷,小人便是。” “人可被你放走了?” 保正连呼道:“不曾走,这位便是。” 李癞子闷着声不言语。 “李癞子又是你?” 贺捕头上前骂道:“这位小相公县试第三的文章,县尊亲笔点了。” “你挑他来惹?” 李癞子看了一眼贺捕头,方才踹门的气焰散去。 李癞子当即道:“五老爷,我是粗人,本是言语着,一失手便……闹成这样。” “几句话便失手,要赔!赔钱!懂么?” 贺捕头骂了李癞子几句,然后转过身对陈砚之低声道:“小相公,这李癞子是下面不成器弟兄的侄儿。” “你看这事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算了?” 画风急转,还道贺捕头是自己人,原来是来保李癞子的。 这年头……地痞流氓也有靠山。 陈砚之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陈砚之还未言语,就听得外头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却见县儒学来人报喜。 县训导抵达,见陈砚之门坏了,问道:“陈砚之住在此处?” 陈砚之道:“在下正是。” 训导向陈炌打了招呼道:“陈头翁也在这?哦,明白了。还是陈家了得,子弟俊才辈出啊!” “巧了,李捕头也在!” 陈炌满脸笑容,旁人当面夸他,他未必乐意,是夸他子侄家族,那肯定是欢喜的。 “不过沾我侄儿的光,正好热闹热闹。” “今日小三关,明日大三关,登科联捷,何止有沾光的道理。”训导言语下,陈炌更是欢喜。 训导上下看了陈砚之一眼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你时文里那句‘子路闻过则喜,非喜其过也,喜其可改也;大禹闻善则拜,非拜其善也,拜其可师也。’” “实为善也,笔法老辣如宿儒!” 陈砚之心底很高兴,同时谦虚地道:“多谢训导夸奖。” “学生当年曾拜读过训导的《南园课士录》,当中‘夜雨深论三鼓罢,青袍犹带十年寒’一句,字字皆有推毂后进之心。今日亲见训导风仪,方知诗如其人!” 训导闻言目光一亮,脸上露出畅快笑意。 一旁陈炌都是心道,这小子用心了。 贺捕头脸色变了变。 训导拍了拍陈砚之肩膀,笑道:“难得小友还记得我的诗句,以你的才华,入泮也是迟早的事。” “否则县尊不会如此器重你。” 陈砚之欣然受了,官场上的话真真假假,但向表示尊重和支持你的人表达善意与鼓励,这种即时反馈是官员的基本操作。 “县尊有命,此番县试前三的考生,各赠十两银子,以资励学之意!” 陈砚之笑着道:“谢过县尊!” 随即训导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道:“陈小友他日光大门楣,这门庭确实该换换了。” “真是不知什么人如此好心。” 贺捕头道:“小相公显贵,乡人好心上门拆门户。” 在他口里好似李癞子上门拆屋,倒成了帮陈砚之的举动。 保正忙道:“是极,是极。” “是么?”训导将信将疑,陈砚之却不发一句。 左右鼓吹不断,训导离开时,颇有深意地对保正道:“小友此番保送府试,保正需看顾好了。” 训导这话是收着笑容说的。 保正连忙道:“小人一定照看好了。” 保正现在一点都不为试出陈砚之的底而感到高兴。 训导走后,保正眼睛在陈砚之身上转了又转,忙在额头拭汗,左右街坊争相看来。 …… 保正拉过李癞子又是一番言语。 陈砚之然后道:“贺捕头,我兄弟被打了,家门被拆了。此事……不能善了。” 贺捕头闻言二话不说,上前甩了一个耳刮子,打得他嘴角出血。 贺捕头道:“小相公,你看这样成不成?” 陈砚之没言语。 贺捕头见此又是回头,一掌甩在李癞子脸上。 “还不跪下,于小相公面前认错。” 李癞子犹豫再三,只得噗通一声跪下! 左右街坊和帮闲看着在越岭横行霸道的李癞子,居然跪在地上认错,实是不可思议。 李癞子拜下道:“那学生,是我李二错了。” 李癞子虽跪下,但不情不愿的样子一目了然。 陈砚之道:“声太小了!” 李癞子脖子一仰,却对上了陈砚之的目光。 在左右街坊邻居的众目睽睽之下,李癞子脖子一仰大声道:“那学生是我错了,是我李二……门板我赔,汤药钱我给!” “说不敢,便不敢了。”陈炌道:“没那么容易,李癞子当保正、街坊面前具结,写明夜入民宅、殴伤家人、声言焚宅,永不再犯;状纸不撤,寄在贺捕头处,若再犯则新旧并呈!” “贺捕头,你看这般行么?” 贺捕头道:“一切依头翁的意思。” 陈炌看向陈砚之道:“你看如何?” 陈砚之道:“阿千便被这么打了?” 陈炌摆手道:“说了,要给贺捕头面子!” 陈砚之道:“事了可以,李癞子你与那几个帮闲,在街坊里摆两桌酒来与我兄弟赔罪!” 贺捕头心道,陈炌此人面和心黑,若回去给他在县尊面上言语几句,他日定讨不了好。 还有训导知晓此事。 贺捕头道:“就这么办!” 陈砚之知道差不多,再争就为难陈炌了,当即将状纸拿到李癞子面前。 李癞子也不识字,就闷头按手印,还干笑道:“这字怪好的。” 街坊中有个平日受李癞子欺负的,低声笑着道:“什么滚刀肉,我看是猪头肉。” 众人一阵轻声的哄笑。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保正呼道。 但李癞子灰头土脸走后,一旁的街坊不仅没有散,反而陆续入门来给陈砚之道贺。 街坊们借着这个名头,想要认识一二。 陈砚之以疲乏为由推却,保正笑着塞给陈砚之三两银子作贺礼,然后对街坊们道:“先散了,散了,小相公要歇息。” “明日再来吧!” 众人走后,陈砚之给陈炌端茶道:“炌叔喝茶,今日事谢过了。” 陈炌看了陈砚之一眼道:“你与我说这?” “是小侄见外了。” 陈炌看着陈砚之笑笑,书院一百亩祭田最后府里批下来了。 在陈炌上下其手下,通过飞洒诡寄等手段,已经弄到了三百七十多亩,其中有三十亩是他陈炌的养老田。 陈家的大公子,也偷偷弄了十亩。 陈炌没答,而是道:“这宅子是陈由的?” 陈砚之道:“是,他借给我住的。” 陈炌露出不信的神色,然后对陈砚之道:“我知道你心底不痛快,但事只能办成这样,你都看明白了?” 陈砚之道:“看明白了,要不是县尊没看过我的文章,我什么都不是。” 陈炌道:“砚囝,男人要没一点权势,连屁都不是。” 陈砚之自嘲道:“读书人确实算个屁,除非是做了生员。” “不然连个泼皮闯棍都能站在你头上撒尿。阿千被打伤这笔帐,我不会这么算了。” 陈炌心道,好,有仇必报,此子日后是个狠角色。 他道:“你找大夫验伤,还有状纸的事,办得倒是漂亮。” “从哪里学来的?” 陈砚之道:“还不是从炌叔身上侥幸学得一二。” 陈炌笑了笑当即走了,走之前还道:“阿河你陪着砚之在此住着,一直到府试前,都给我照应着砚囝。” …… 次日陈砚之一起床,却看见自家被砸的大门,已是由几个人安好了。 保正指挥着木匠,还有好几个好心的街坊邻居都来帮忙,显然非常热心。 保正道:“小相公,你看门安成这样可好?” 保正满脸笑容,说话客气恭敬,令人非常熨帖,不知是看在县令,还是陈炌面上。 陈砚之笑了笑道:“还成,这个板子料子甚是一般,我在哪里看过……” “他曾与我道过一个料子,似叫什么……” 保正立即道:“明白,明白,我立即给你换个更好的料子来。” 保正立即风风火火地走了。 “见过陈兄!” 除了保正之外,门口还有一人等着自己。 “林兄?” “是我。” 对方笑着言道。 林含昨日才回到家的,立即就听说了李癞子的事。 林含听说县里的训导,捕头都来了,闹得事情非常大。 李癞子丢了个大脸,也闹得陈家现在门庭若市。 林含也感叹,他们这里市井之人没见过世面,一个县试第三稀奇成这般。 不过十二岁的第三,倒也是不一般。 “见过陈兄!你县试第三的事倒也是将整个越岭轰动了。你年纪轻轻有这等才华,实在叫人佩服。” “此事我们山长也听说了,他想请你书院一趟,不知可否赏给我这个脸面。” 陈砚之犹豫片刻。 正在这时又是几名木帮子弟登门,为首的正是那日问陈砚之要救火费的。对方旁边跟着李癞子,对方耷拉着脑袋,右手抱着带血的纱布。 陈砚之心道,怎么,木帮是来报仇的? 这时陈河陈千已从屋里赶出,手持棍棒。 陈砚之道:“林兄,你先回去。” 林含摇头道:“不,我怎让你一个人。” 却见来人奉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红布掀开里面是五根手指。 “本帮知道李癞子得罪了小相公,已切下他打人的五根手指给小相公赔罪!” 木帮领头向陈砚之拱手道:“李癞子已是知道错了,他托我向小相公求个情,以后再也不敢了。祖师爷那边发过誓了。” 旋即他对李癞子道:“若小相公不宽宥你,便再切下五根手指。” 李癞子跪下噗通噗通磕了好几个头。 昨日在贺捕头面前对方还很硬气,但到了帮会手底,便是狗都不如。 陈砚之这才点点头道:“罢了。” 几人带着李癞子离开时道:“明日请小相公至下北馆一叙,不知可否赏脸?” 陈砚之心道,送了五根手指头,是【请】自己去见面? 陈砚之点点头道:“好的。” 说罢几人离开。 陈砚之向林含问道:“林兄,这木帮到底什么来路?” 林含低声道:“这木帮背后则是浙船会馆,也就是方才所言的下北馆所在。” 陈砚之道:“我与吴先生也是一见如故,既是山长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们什么时候去?” 林含大喜道:“现在就往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第五十八章 慧眼识珠 当即林含雇了一辆马车,与陈砚之一并入城。 马车经过横山铺,抵至茶亭。 北宋时这里还是一片汪洋,从省城南门沙合门出有三里多的水路方到南台岛,天圣年间知福州的太守章频为了方便往来,在南台段临津馆,同时在馆西南建了一座合沙亭。 之所以叫合沙亭,出自民谣‘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相公’。 章频作此亭,不知是否有点想自己作宰相的意思。 亭成仅过十年,章频的族侄章得象于宝元时拜相,成为有史载的闽人第一位宰相。 再之后,章频族侄孙章惇也作了宰相。 而章频的孙子章楶,官至同知枢密院事。 昔日沙合门之处,而后因有僧人在此处建亭,并免费施茶给南来北往的客人,改名为茶亭。 五百年沧海桑田。 昔日城南的汪洋大海,而今早成了平地,化作了农田街市。 横山上是省城观火瞭望之所,山下则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茶亭是省城南门外繁华之地,上任官员、赶考学子、驿递人员及过往行人络绎不绝。 沿途绿树成荫,茶馆茶肆林立。 不少行人便在茶馆茶肆歇脚,吃茶。 一路行来,听着沿街飘来锣、钹响动的十番之乐,别有一方乡土韵味。 陈砚之顿生悠闲懒散之感,直想躺在竹椅上睡上一觉。 期间最大一间茶坊,直接建在河上,里面足足有上百个茶座。 陈砚之望去,里面许多作海民打扮入城的茶客一面吃茶,一面嚼着槟榔,大谈着旅途之事。 在外头不断传来倭害的省城之地,这日子过得还是相当太平的。 过了茶亭便是省城南门了。 养正书院在乌石山与九仙山之间,乌石山属侯官县,也是县治所在。 而九仙山属闽县,就是陈诚之中状元时读书处 两山各有一塔,民间分别名之乌塔,白塔,东西而立,各建有五六百年之历史。 入南门后,便见到两山两塔东西对立的景象,而顺着大道往前走,便是兄长陈颂之所在的府学,而养正书院就在府学旁不远。 养正书院改寺庙而成。 陈砚之到了书院门口仿佛如闹市一般,左右还有童子朗读的声音。 林含与陈砚之道:“书院左右是小学,教授童子,当年聂师叔建书院时,正好天子下旨天下郡县建小学以养蒙,故在书院两边建了小学。当时选了俊秀童子百余人教导!” 陈砚之笑道:“难怪。” 而中央书院建有祠堂,祭祀的是杨时。陈砚之入内先郑重一拜。 陈砚之走过书堂,问道:“怎还教簿记、尺牍、算学的?” 林含道:“书院里许多都是商贾子弟,除了儒家经籍外,也要教授这些。” 陈砚之讶道:“商贾子弟如何就学呢?” “晨起至书院读书,午后便随父兄回去学看账簿、写货单,晚间再回书院听先生讲评这般。” 陈砚之闻言瞬间明白了什么。 林含怕陈砚之看轻,立即道:“书院有八十多间舍,还有尊经阁和射圃,另设习礼、书算、听乐三厅。前进为讲堂,后进为斋舍。若陈兄在书院就学,可以住在斋舍里。” “此外我们王学主要是以修明身心之学为要,并不拘泥于句读章句之学。” 陈砚之笑道:“甚好。” 之后陈砚之入了书院等候山长的接见。 林含则去禀告了山长。 他坐在偏室内,心底沉吟,想起早上见到那五根血淋淋的手指,他不知木帮到底是在示威,还是给自己面子。 而今身在书院里听着朗朗读书声,他心下定了不少。 比起越岭龙蛇混杂,还是书院令他有安全感。 他明白,这浙船商会不仅是邀他前去,而是一定要去。 眼下自己还是要尽力找到托庇,要多交朋友,多扩大自己的人际关系和人脉网络。 上一世,陈砚之有个习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认识一群人,然后从一群人中筛选出一两个来结交。 片刻后,林含引着一位老者来了。 看来山长并没有让他久等。 对方笑着道:“小友,老夫便是书院山长张概。” 陈砚之道:“学生陈砚之见过山长!” 陈砚之记得张概,他从买来的《搢绅》中看到对方履历,记得是弘治十一年举人,曾任过会稽教谕。 嘉靖七年,王阳明病逝后归乡安葬,路过杭州府时,王学门人数千前往哭祭,其中就有时任会稽教谕的张概。 嘉靖八年时,聂豹将养正书院建成后,便让正好致仕的张概回书院担任山长。 老者细细打量着陈砚之,然后道:“好!好!好!” “好一个少年俊才!难怪吴子华对你一见如故。” “可惜无人识之璞玉,尚未曾雕琢。” 陈砚之道:“山长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老者点点头道:“坐吧!” 陈砚之等张概坐下后,自己再行入座。 老者道:“我们这养正书院身在闹市之中,左右还有小学,弟子也多来自商贾之家,甚至半工半读。” 陈砚之道:“学生以往听说‘书院必在深山’,而今觉得也不尽然。” “身在市井,读书日用也可俱是一体,相互体会。” 张概闻言笑道:“说得好。” “好了,老夫也不绕弯子,此番是邀请小友入我养正书院就学。” “我养正书院传阳明心学,乃嘉靖七年福建巡按聂双江(聂豹)所办,聂双江是阳明先生私淑弟子。” 私淑弟子指未曾受对方真正言传身教,却敬仰其学术并以继承者自居的人。 比如孟子也自称是孔子的私淑弟子,这词用法就是从他这来的。 陈砚之还知道,聂豹还是现任延平推官徐阶的老师。当时聂豹任华亭知县,徐阶是秀才。聂豹很赏识徐阶,向他传授过王学学说。 张概道:“我看过小友的县试时文很是赏识,若小友入我书院,束脩学杂之费全免如何?” 一旁站立伺候的林含听了一惊,山长不是说要考校陈砚之一番吗? 怎么连考校都省了,直接招他入学。 陈砚之恭恭敬敬地起身问道:“山长不考校学生一番吗?” 张概笑着道:“见到小友前,确实想要考证一番。老夫不信十二岁的孩童能写出这般的文章来。” “正所谓饭未熟,不可揭;蛋未成,不可啄。” “但见到小友这一刻,老夫却觉得再行考校之事,那就显得老夫不知规矩了。” 林含闻言对陈砚之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陈砚之心想,这还有什么话说,虽说养正书院远不如从全府乃至全省招收精英的四大书院,但却是省城众多书院中唯一向他招揽的。 现在社学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以后读书要有个着落。 陈砚之道:“山长厚爱,学生愿拜在门下。” “不过学生名籍尚在社学,府试未毕,不敢遽改。” “可否先受业,再改名籍。学生愿全额交纳束脩,待府试后再入名籍。” 名籍就是县试时提写那些,你的老师是谁,如果骤然添加或更改,程序上肯定多了不少麻烦。 林含有些担心,却见张概大度地道:“好,好。老夫一切依你。” “闽中不比浙江、江西、南直隶,风气保守,大多数读书人相对务实,不重商业,故对守朱与融王之间还有迟疑。” “日后阳明先生之学能不能在闽立足,尚不可知。但今日能得你这般人物,他日光大吾学,不在话下!” 陈砚之道:“学生定当不负山长所望。” 接着张概对陈砚之讲了规矩。 “书院规矩不多,每月朔望行四拜礼,初二、十六会讲,初三、十八课文……上午读书,下午自便,晚上听讲评。” “你既要准备府试,可不按着这些规矩入斋。府试之后,无论中式,皆归于正常。” “你每日写两篇时文到老夫这来,给你批改。林含,你带着砚之去德业斋!” 陈砚之闻言大喜。 当即陈砚之跟着林含一并离开。 这算是成为养正书院的弟子,他觉得脚底下踩到了实处,背后还是要有靠山,心底才稍稍踏实。 “山长今日真是痛快,平日见新生都要考校一番,看来是真赏识你。” “日后或许书院都要倚重你了。” 接着林含向陈砚之介绍,原来书院有六十多人,现在只有五十几人。 这五十几人分作两斋,一斋为德业斋,一斋为举业斋。 陈砚之问道:“为什么叫这两个名字呢?” “是德业斋专门修德业,举业斋专门修举业吗?” 林含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这是另一位比肩阳明先生的大宗匠甘泉先生,所提出二业合一之论,他主张不要将举业、德业视为两段事干,举业是德业的外发,德业是举业的本体。” “所以书院两个书斋,各起了这个名字,让众人不要忘了此处的根本。” 陈砚之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个道理。” “省城大多书院都将学生按照功名分作儒童斋、童生斋、生员斋,但咱们书院不这么办。山长说过大家都是同窗,没有分别。” “书院内不以举业而分高低上下。” 陈砚之从社学来,对于三馆二馆一馆的制度很了然。 没错,将书院弟子分为儒童,童生,生员各一斋确实有些有些残酷,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搞呢。 三令五申,学校不许分重点班普通班,可最后…… 林含带着陈砚之至德业斋,先带他见过一人。 “这位是周金师兄!本斋的学正。” “这位是砚之师弟,今日方入书院,府试之后再行入斋。” 对方傲慢地点点头心道,十二岁的娃娃也来占斋舍,书院真越发像小学了。 离开后,林含低声对陈砚之道:“学正颇有权势,全斋都要逢迎。若他不喜你,你在书院便呆不下了。” “但不难应付,每日带些吃食或纸张给他便是。” 陈砚之则心道,若可以在书院的斋舍住下,便可以将越岭的宅子租出去。 他道:“好,我不得罪他便是。” 林含带着陈砚之从德业斋离开,看到射圃上有弟子正在射箭。 陈砚之知道省城各大书院都将射圃取消了,但养正书院还是按古礼保持着,看来是要将素质教育坚持到底了。 陈砚之看此人连射连中,不由拍掌叫好! 对方却看了陈砚之一眼,没作理会继续射箭。 陈砚之道:“此人箭术很好啊!” 林含道:“这人是举业斋的,是个武举,借住书院准备今年的武举乡试!” 书院收人真广泛,但毕竟成立时间才五年,而且又在风气保守的闽中……陈砚之道:“原来如此。” “不过他平日却看不上我们书院子弟,经常往道南书院请教赵本学,易经上的道理,说是要易经融入到武学兵法之中。” “同窗们听说了此事,都是笑他。” 陈砚之听了笑道:“看来胸怀大志,不知叫什么?” 林含道:“姓俞,叫什么忘了?” “俞?”陈砚之不由讶异。 “是了,字志辅,名字名字好像叫大猷。” “俞大猷?”陈砚之问道。 “没错,没错,就叫这个名字。”林含笑着道,“是个目中无人的武夫,咱们不必理会他。” “明日去下北馆,我陪着你去。” 陈砚之道:“林兄,真是讲义气。” 林含笑道:“眼下咱们都是同门了,还与我客气什么。” “再说在浙绍商帮那边,我也打过交道。” “他们还常常请山长过去给子弟讲课,与咱们书院关系不错。” 陈砚之心道,果真王学在浙江有莫大影响力。 自己可以借助王学影响力,与王学门人交好,但还是不易牵扯得太深。 不要贸然卷入意识形态之争中,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不是张概所言闽人风气保守,而是务实。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高喝。 陈砚之转过头,但见俞大猷又射中三箭。 林含道:“这人只是山长器重他,大家都不理睬,任他在书院吃住自由罢了。” 陈砚之闻言笑了笑道:“书院网罗的人才可真不少。” 林含诧异道:“云举,你也以为他是个人才么?” 陈砚之闻言笑了笑道:“山长一贯慧眼识珠。” 第五十九章 浙船商会 次日,陈砚之从越岭出发,往下北馆而去。 林含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生怕对方不叫他。 从越岭去下北馆路程极近,经过万寿桥和江南桥抵至南台岛。 这下北馆就在江南桥桥头。 省城福州有两大商帮,分别建有两个会馆。 一个商帮是绥安会馆,是(建宁,泰宁,宁化)三县的商人聚集处,绥安商人主要涉及省城米、盐、木、茶、菇、笋这几样生意。 还有一个绍浙会馆,主要由浙籍商人所垄断,主要营生就是木材,丝棉。 还有个汀州商帮,经营的商业项目为纸靛,也包括纸灯及纸扎等,称为纸靛纲,不过规模太小,不足以与上面两个商帮相比。 福建延、汀、邵、建四府出产杉木,内陆来的木商将木材沿溪放至洪塘、南台等处发卖,浙籍商人买来后,再将船只外载杉木、内装丝绵,架海出洋。 为什么叫下北馆呢? 这是福州往北的三条海路。 上北航线是福州至北京的航线,元末时福建守将陈友定,每年曾从福州港出海运漕粮至大都。 中北航线是福州至山东之航行。 而下北,闽浙两地海商主要走的是“下北”航路,福州港北向宁波、乍浦这条海路称作下北。 福州至宁波三百多里的水路,若沿海岸线行船,顺风顺水不出三天即可达。 早在永乐年间,浙船木商公会便在江南桥建庙名为浙船禅院,祭祀神明,保佑出入平安。 同时为便于候风歇脚、同乡议事、囤货交易,在禅院边建了下北馆,也就是浙船会馆,在会馆前的江畔设了专门的浙船道头。 至于下北馆则是民间称呼。 陈砚之往南台岛,经过万寿桥,元祐时福州知州在楞岩洲上驾百余船作浮桥,连接两岸。 陆游三十五岁出任福州决曹时,曾到此赋诗‘客中多病废登临,闻说南台试一寻。九轨徐行怒涛上,千艘横系大江心,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 千艘横系大江心说得便是这浮桥。 而今木制浮桥早改作了石桥,船型桥墩屹立在闽水滚滚的波涛中,驮载着石桥供行人往来。 桥中有一岛,北桥称作万寿桥,这里的北岸在宋时乃闽水中州岛,名为楞岩洲。而后泥沙不住堆积,早成了数百米长的繁华街市,街道两旁鱼牙、鱼铺林立,无数鱼货在此交易。 南桥称作江南桥。 陈砚之站在江南桥上,遥遥便见埠头酒旗,满树白鹭栖于山麓。 一旁闽水上则是川流不息的木料船,从延、汀、邵、建四府深山所砍伐的木料,用篙楫放簰而来,抵达浙船道头后,木料解簰装上帆樯大船,通过江海通津直至宁波或直接在福州打造成船。 江南桥旁下北馆。 其馆背靠着天宁山,山上黄墙庙厦佛塔之处,便是天宁寺,也是陆游所云‘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之地。 而在天宁寺之上,天宁山最高处则是张经奏请防倭所建烽火台,正俯瞰着闽水两岸,江中数洲。 此刻出入于浙人会馆间的,都是穿着丝绸锦缎的商人,谈吐都是吴侬软语,谈的都是木材,棉布的生意。 而会馆门口左右各立着大石狮子,左右各站着一排脚穿宽头布鞋,服饰上绣着排扣,腰系短棍的木帮子弟。 他们双手负后,审视着过往行人。 陈砚之听着林含言语,算是将浙船商会摸了个清楚。 省城的关系,肯定比他在乡里更复杂,背后都是各种利益链。 陈砚之,林含经通报入内,一进入便会被阔气会馆大门所吸引。 桐油涂的乌漆大门,大门后则是插屏门。 插屏门之后竟是一个大大的戏台。 插屏门平日不开,只是在盛大活动时,宾客方从大门和插屏门进入,戏台敞开。只有演戏时,插屏门和戏台才会合上。 戏台前方是天井,左右则是廓楼。 陈砚之和林含从侧面的扶梯走上廓楼,扶梯上面站着迎接的,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商人。 “鄙人曹坤乃商会会董,见过陈小相公。” 陈砚之明白浙船会馆,已是有些会馆的雏形。 地位最高的是会首,下面是会董,会员,而具体管理事务则是值年,下面还有一系列分工。 “不敢当。见过会董。这位是我的同伴。” 陈砚之与林含进入廓楼坐好。 廓楼开着窗户,正好可以看到戏台。 演戏时可看戏,坐在廓楼看戏,无事时也可吃酒,也可议事。 戏台与廓楼是会馆前落,平日作议事、举行典礼之处,而后落则依山而建,作为浙江商人们歇息居住的地方。 曹坤笑着道:“小相公,这浙船航道与上下杭都是天然水坞,水路畅流无阻,贮木极为方便。但是本地的船牙一直阻碍我们浙江来的商人在此购买运送木材,因此才有木帮。” “那李癞子之事多有抱歉,坏帮规者,剁指——这自是木帮他自己的规矩。再赔你一笔汤药银子。” 陈砚之道:“这些事都是一场误会。族兄伤在床上不能亲至,我替他收过。” 曹坤继续道:“后来府里便委以我们浙船商会组织里甲防火,所以就有了木帮上门之事。我可以向小相公担保,无论你入不入帮,你的防火之费都由我们会费垫支了,权当做交个朋友。” 陈砚之沉吟片刻道:“这个不敢当,行有行规。不知有什么事,差遣在下。” 天宁寺的禅钟声正好落进院中。 曹坤笑道:“不敢说差遣。不过倒有一件利于小兄弟的事。” “我愿洗耳恭听。” 曹坤道:“我会馆建立之初,本意是敦亲睦之宜,叙桑梓之乐,答神庥之佑。” “后来会馆日多,不少我们浙江籍的商人长久都在福州住下,然后在此娶妻生子,还有些是跟随父母而至。” “所以会馆便有了会学,专门请了塾师教导,只要小兄弟愿意可以至我们会学就读,一切支出皆可尽免。” 见陈砚之迟疑,曹坤当即道:“我们浙馆中不仅收本籍子弟,也有近半是本地佳俊,请得都是名师教导,弟子之中能入四大书院者也是大有人在。” “当然我们也不是白帮忙,日后小兄弟若出人头地,不要忘了浙船会馆的襄助之谊就是。” 林含闻言不由担心地看着陈砚之。 陈砚之心道,闹了半天,原来是挖人啊。 他看到个段子,晋商投不动产,买田买宅。 徽商投子弟读书,以功名反哺。 闽商粤商投同乡同宗,编一张网。 浙商投朋友。如胡雪岩投左宗棠和王有龄,还有叶澄衷等…… 陈砚之没有表态,而是看向林含。 林含立即会意道:“曹会董,有所不知,这位陈兄已入我们养正书院就学了。” 曹坤面色一凛道:“哦,可我看县试名籍,陈小相公只是社学出身。” 陈砚之笑道:“确实如此,昨日我已是随林兄拜在张山长的门下了。” 曹坤盯了陈砚之一瞬,似乎在判断这话是托词还是实情,缓缓道:“我与张山长也是熟人。” 陈砚之笑道:“是啊,昨日见山长时,山长还言闽中不比浙江、江西、南直隶,风气保守呢。” 曹坤闻言这才点点头,颇为遗憾不甘地道:“改日我做东,请山长与小相公同坐。” 陈砚之闻言道:“多谢会董了。” 曹坤摆手道:“这是哪里话,我们浙船商会对出身寒门的读书人,都是非常器重。” “小相公十二岁便能考取县试第三,确实令我们动了网罗之意,可惜被人捷足先登,失之交臂。” 陈砚之心知,四大书院讲究的是出身、门第,最重要的是有名人或权贵举荐。 而养正书院和浙船会馆,则反过来主动以减免费用条件,从寒门中网罗人才。毕竟对寒门读书人而言,最大的吸引力也是这个了。 林含本对陈砚之昨日没将名籍挂在书院名下有些意见,但今日见他拒绝了浙船商会的招揽顿时非常高兴。 旋即曹坤也是从失落中恢复过来,笑着道:“无论怎么说,能结识陈小相公也是一件幸事。” “还是那句话,救火费全数免去,日后小兄弟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知会木帮。” 陈砚之这才收了笑道:“再推辞就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那就谢过曹会董了,告辞了。” “且慢。” 曹坤本待有其他事,不过今日见了陈砚之觉得此子虽十二岁,但成熟内敛,最要紧是处置事情时有一等静气,甚至还有商人的务实,官员的稳重。 书读得好也罢了。 不可错过结交的机会。 “本待是府试之后,再备薄酒,既是与陈小相公一见如故,则吃顿便饭。” “既是这般,恭敬不如从命。” 安排陈砚之入席后,曹坤吩咐随人道:“将接待商掌柜那桌的宴席,摆到花厅来。” 会馆里做的是浙菜,但接待福建官员时,也会做几道闽菜。 说是便饭,却端上七八个菜。 曹坤笑着道: “小兄弟,浙菜还吃惯吗?” 陈砚之道:“浙菜偏酸偏甜,与我们闽菜倒有相通之处。” 二人说说聊聊。 从天下富户江南首推新安,江北则推江右。 徽州新安大会。 福建右布政使,右参政经常是由浙江人士出任。 话题再转到浦城挑夫、江山船帮上。 话题又转到盐商。 但凡大的商会,都有牙哨。 还有盐商,以福州而论,沿海各岛,没有似内陆那般作食盐官买官贩制度,都是商人自行买卖。 每个县、岛都有各自盐商行盐的地盘划分,所以本地盐商为了防止,外地盐商在自己地盘上做生意,下面都有牙哨或商丁,替他们抓拿【走私】盐商,还抓拿逃亡灶户。 这被称之商哨或盐哨。 陈砚之心道,木帮不就是你们浙江商会的商哨么。 曹坤的话,信息量非常大,果然和平年代还是要与商人多打交道才行。 这都是第一手的材料,读书读不来的。 官员虽说也有见识,但平日顾忌太多,故连篇废话居多。 而席间林含只能吃饭,看着陈砚之与对方侃侃而谈,心道我比砚之年纪还大了几岁,怎半句话都插不上? 曹坤也在考校陈砚之,看到十二岁的少年见识到什么程度。 但陈砚之说话很有分寸,什么话虽未必见得高明,展露什么高人一等见识,但都能说到点子上,令人心里熨帖。 让自己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这可比卖弄口才见识,是更难得的本事,这绝不是刻意或拘谨能装出来的。 宴席差不多结束,已是上了茉莉花茶的香片,供几人漱口。 曹坤颇有深意地道:“自太祖洪武年废去昌国县,将舟山四十六岛百姓全部迁入内地以来。” “沿海诸岛几乎成了朝廷化外之地,皆为澳民澳长所把持。” “自嘉靖二年的争贡之事后,罢了浙江市舶司,咱们浙江倭患就没个消停的。” “这些年,本府为了海防之事,便禁止他人在福建购买木头或造船出海,这些年我们浙船商会的生意不好做。” “我们收购的木材就只能堆积在闽江的各个码头,任其腐烂。什么时候,海疆能够安定,朝廷开放海禁,我们浙江商人和福建百姓都因此受益便好了。” 只有通洋裕国才是长久之计……陈砚之想到这里问道:“为何商会不将此事禀告予府尊呢?” “虽说不能驰海禁,但放宽买卖木材,应是不难。” 曹坤道:“说得也是,但是难啊!” “福建缺粮,缺棉花,缺蚕丝,全赖我们浙江供给。而福建之物产也为我们所需,要走分水岭及浦城小关,下吴越则如流水。只有航向大海而去者,方能衣被天下。” “海路一断,则闽浙皆民不聊生。府试在即,知府最肯见的就是新科士子,小相公有机会与我们进个言……哈哈,说笑说笑。” 陈砚之笑了笑,这话看似随意,却有深意啊。 陈砚之起身告辞,曹坤亲自相送。 刚下扶梯却见一熟人。 “云举?你怎在这?”言语之人倒是陆文名。 陈砚之没答而是反问道:“陆兄,你怎在此处?” 陆文名悻悻道:“我来报考这会学。” 第六十章 势家 听话不是听说什么,而是听没说什么。 陈砚之宴席过后,想着曹坤他们似有难言之隐,故走了神。 因此碰到了陆文名。 若是让他有选择,他肯定是远远避开,就是半路遇见了,也装着没看见,不打招呼那种。 没错,就是纯粹的看不上,不想与你有什么牵扯。 可眼下扶梯正对着戏台。 几人可谓避无可避,陈砚之也无法视而不见。 林含不认识陆文名,看着曹坤似在揣摩着陆文名与自己的关系。 陈砚之则心想,若给徐明知道,肯定会道一句,此人真是好生会钻营,见缝就可以插针那种。 不过陈砚之倒没情绪,上一世人看多了。 陈砚之道:“原来如此,我是来陪朋友逛逛。改日与陆兄再会!” “好的,好的。”陆文名退在扶梯一旁,躬着身行礼。 二人道毕,陆文名看着酒足饭饱的陈砚之与自己差身而过,态度里充满着恭敬,连陈砚之的【朋友】林含也充满了尊敬。 陆文名心道,陈砚之来这做什么,可不是那么简单,还吃了顿饭。 若非今日有要事在身,我定要问个清楚。莫不是抢了我入馆的名额吧。 似陆文名心底,看别人得了好处,自己没得,会难过得一晚上睡不着。 他见陈砚之身旁那男子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大商贾的作派,当即满脸是笑地朝对方点点头。 曹坤倒也很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陆文名满面笑容心道,不愧是省城第一会馆,此人身上没有几万两身家,断不会有这等作派。 送到门口,曹坤吩咐帮众送陈砚之回家,还向陈砚之问道:“方才那位是陈兄的熟人么?” “若是可以,我们可以关照的。” 陈砚之却摇头道:“不熟。” 曹坤点点头,等陈砚之走后,回到会馆。 一人上前禀告道:“会董,蒋师说方才那姓陆的,文章倒是一般。” “不过言谈甚是妥帖,是城里商会托来的,之前来了两三趟,甚有诚意。” 凤凰不与乌鸦比邻而栖……曹坤想到这里道:“让蒋师凭文章取人便是。” 半个时辰后,陆文名走出浙船会馆,目光中充满了凄凉悲痛之意。 本以为能凭着三叔关系,进浙船会馆,就算读书不成,也可经营为商,没料到最后功亏一篑。 他看了一眼门后的招牌。 “什么破会馆!” 想到这里,怒不可遏的陆文名愤怒地看向了石狮子,忍不住重重一拍。 “你作什么?” 一旁木帮帮众骂道。 看着对方要从腰间抽出短棍,陆文名连忙仓促地离开。 …… 陈千和陈河从二楼的栏杆里看到,木帮子弟送着陈砚之回到越岭后,也是一脸高兴。 陈砚之送别了林含,林含表示没帮上什么忙,告辞而去。 陈砚之目送林含背影心道,此人如此热心,怕是有什么事。此人海上颇有背景,自己几次打探,但他口风都很严。 回到家中坐下,陈千沏了茶给陈砚之。 “木帮的事,都搞好了?”陈千问道。 陈砚之道:“一切都办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我们。” “阿千,明日我就要搬到城里的养正书院去。” “这间你且替我住着。” 陈千道:“这怎么行?我和阿河住这么大的屋子?” 陈砚之想了想道:“阿千,我是有盘算的,你看这里都是沿街店面,百货皆有。” “我想着咱们老家的方山露芽拿一些到这里贩卖如何?” “这算是作个生意。” 陈砚之所住的柴栏厝,便就利于商住两用。 楼上住人,楼下开商铺,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念头。 但凡是闽人,有哪个不喜欢经商的。 就算做了官,也喜欢在背后扶持生意。否则那些对抗官府,从民间渔利势家,哪里是官府的对手。 陈河闻言道:“阿砚,我看过附近,有好几家的茶行,我怕你卖茶讨不了好。” 陈砚之道:“他们一时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我目前有木帮照拂着,平日街道上该交的钱,我便纳了。” “反正前间的铺子也是闲着,我之前有与三叔商量过,卖些散茶来。” 陈千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爹爹和阿光老说要进城走动走动。” 陈砚之笑道:“那好,便让他们在此住下。” 陈砚之说罢,便去打包收拾东西。 陈千道:“养正书院也不远,你也可常回来住。” 陈砚之道:“太安逸了,不是读书的样子。” “我自晓得。” “但我们生意做得成么?” 陈砚之沉吟:“今日我在浙船商会那边听得一个道理……因为朝廷实行官盐官卖,但沿海百姓的食盐倒是听其自取,被势家豪恶所垄断。” “商帮背后必有贵势所恃,而商帮又必有牙哨!” 陈河与陈千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砚之道:“咱们大明一夕暴富的商人,哪个背后没有人?” “或许你们会笑话,但我想以后有些事我可以办,其他事你们来。” 陈砚之已经感受福建的内陆与沿海,似完全两个世界般,若乱成这个样子,反是可以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 次日清晨,陈砚之与林含一起带着行李抵达了养正书院。 陈砚之依着规矩向斋长周金送上了一叠雪纸和一盒精细的糕点。 看到这些东西后,周金满意地看着陈砚之,心道:还道对方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却如此上道。 周金道:“你会做事,我也不啰嗦,以后书院里我照拂着你。报我的名字,书院没有人敢招惹你。” “你便去先放行李,宇字号斋舍,最里的一床便是你住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斋长。” 林含还道陈砚之心底会有芥蒂,没料到这一切办得如此丝滑。 “这周金在书院里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便不肯忍气吞声给他好处,被他收拾的。你且忍忍。” 陈砚之笑道:“我是来读书的,又不是与人争个高低的。” 林含笑道:“你这性子真好。” 陈砚之到了宇字号斋舍后,本以为是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 没料到却是四人间,还是一人一床榻这般,不是想象中两人一床榻。看来养正书院虽新建,但斋舍倒还安排不错。 宋朝时候,太学的学习和斋舍是一体的,这被称之为坐斋。 明朝总算是分开了,宿舍是宿舍,教室是教室。 陈砚之从小住宿舍都习惯了,十人间都住过,四人间自是不在话下。 一进斋舍,就听得二人闲聊。 “你啊,今日进了斋舍,远在城里读书,乡里那结亲便罢了,看了城里的女子肤似雪白的,哪还顾得上。” 对方哈哈地笑道:“那倒也是,人还不得骑驴找马。” “一山望着另一山高!” “咳!”陈砚之轻咳一声道:“见过二位师兄!” “你是隔壁小学的吧!”二人见了陈砚之一脸惊讶。 这玩笑可不好笑……陈砚之道:“两位师兄,我行李放哪?” 二人起身连忙帮忙道:“我帮你,我帮你。” “师弟啊,你这般年纪进书院来,四书都背齐了吗?” 一旁林含道:“你们这位师弟可是今年怀安县县试第三,县尊都夸奖过的。” “县试第三……了不得。府试提坐堂号了。”一人赞叹。 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妒忌道:“怀安是小县,人不多。” “那也是第三。” 这话反道出你们名次不高的事实……陈砚之拱手道。 收拾好行李,林含便走了。 陈砚之说道。 “在下陈砚之,草字云举,不知两位师兄高姓大名?” “在下程启南,草字子望!” “在下赵景行,字履道!” 二人都向陈砚之施礼了,言语中比方才多了几分尊敬。 看来真的是有神童的。 “以师弟这个年纪,四大书院也可去的。” “当然师弟你若是侯官闽县的县试前十,怕是有四大书院找上门。” “实话与你说,我们这书院今时不同往日?” “怎么说?” “我们书院是嘉靖七年时聂巡按所设,但你也知道聂巡按犯事了。” “具体犯什么事,却是不知。得罪人太多,以至于人走茶凉肯定是免不了的。” …… 虽只是三月,但天已是一下子骤热。 闽地的春天,有时上午还穿着冬衣,中午就要穿着春裳,晚上就要换上夏衫。 提学潘潢刚从延平府返回省城歇息,知府汪坚在屏山设宴接待。 屏山位于城北,却可俯瞰整个省城,甚至闽水上的江涛也是一览无遗。 宴后,汪坚屏退左右问道:“朴溪兄,此番延平府院试,省里可有人这次打招呼吗?” “怎么没有,藩司观风,必有保荐。我若不取,情面上不好看,也不敢屈了孤寒,着实难办。” “此延府府试之中,有些童生未经过府考,册内无名,以至于也想由胥吏蒙混过关。被我抓了十几人,都押在大牢里!” 潘潢说得轻描淡写,拿巾帕擦了擦后喝了口茶道:“是了,府试就要近了,府里准备放文告了吗?” 汪坚道:“考棚年久失修,我去看了一番,多有不备,已是命工匠去修补了,莫约会迟上十数日。” “是要拖至下旬?”潘潢问道。 汪坚道:“确实难办。对不住朴溪兄,去年的棚规积欠至今。” 潘潢心道,你拖欠我棚规,我便迟发红案,看看到时候谁急。 潘潢道:“你我之间,不谈这些。我知你是爱民如子,府里又不宽裕。” 汪坚叹道:“非手中无财,何必这般,拆东墙补西墙。” “越为知府,这官我越当不明白了。” “汪兄说来,我洗耳恭听。” 汪坚道:“你我皆嘉靖九年到任,这些年远离城郭这里甲之制尚可行也,但越近城郭,便以镜社,商帮,乡绅为主,不知里甲为何事,积亏为常事。” “乡人有斗升之粮,往往指东影西,无奈县府当年鱼鳞簿,都被下面胥吏作坏。” “省城越来越多的大户,将田地登为尝产,以避朝廷税赋杂泛。” “而地方官员只要收到钱粮便是,其余一概不问,粮从何来? “全然不顾富户岁收数千担,却粒米不纳,而乡间聚集宗族,欠粮,抗粮者越来越多,让这些刁民得过且过。” “平白好人家的粮户,却被人飞洒诡寄,莫名承了不该有的粮赋,最后一年重甚一年,只能破财破家,不铤而走险,只有死路一条。” “长此以往朝廷户籍上,将无田亩可耕,连国家也要……有时半夜醒来,我整宿整宿难眠。” “你我虽得了富贵一场,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潘潢问道:“省里一直节约财用,那你看破局之道呢?” “节流怎如开源,还是需拓宽财源,唯有开海才是途径。否则大家都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犹如烂泥里打架,谁赢了都是输。” 潘潢低声道:“这话可不兴说,当初主张罢浙江市舶司便是当今礼部尚书夏公谨(夏言),还有我的老乡,你的本家,当今吏部天官,也是持此论者。” 汪坚道:“我何尝不知道。” “你是徽州人,我是宁国人,都是商帮盛行之地。都知道要想裕财,只有拓宽商路,若此路走不通,便只好盐铁归公了。” “我想了个法子,与你合计合计。” 潘潢道:“子固兄请说!” 汪坚道:“沿海都是澳民澳长所把持。而今权势之家,组成盐帮,往海上贩盐。朝廷将沿海渔盐之利收回,每月用牛船强命这些盐帮买下,不仅贩盐至海上散卖,也可以制衡这些澳民。” “此为盐铁归公。” 潘潢道:“太过激烈。沿海海民游民澳民,久处化外。更兼闽地风俗常聚众械斗,以好勇斗狠为能,百姓喜在民间结社,大姓欺压小姓,小姓又纠集合为一姓与大姓争斗。” “为何嘉靖九年朝廷将巡海道从福州移至漳州,而今倒好老兄又在福州办事。朝廷如何兼顾两头,再激出事来,再被司里问下来怎办?” “老兄,上次西湖的事忘了。疏通西湖不成,还被势家往藩司臬司那参了。” 汪坚道:“放心,得罪人的事,都由我来办。至少也要用棍子探一探水深水浅。” …… 第六十一章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大清早。 越岭还笼罩在江边的薄雾中。 马帮便从越岭上运货往码头送去。马蹄踏着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里沿街店铺林立,百货齐全。 店铺的伙计已是卸下门板。 柴栏厝本适合上楼住人,空着下层便打扫出作了茶铺。 三叔本身就是种茶的行家,对茶叶的挑选,炒制和保存都有经验,他来指点了陈千一二,便回去了。 陈千是个老实肯干的,平日就做铺面的照看,每到清晨,就摆出茶桌,摆几桌散茶。 而陈光也从老家来了,自己带着包裹。他书读不下去,便想去到处闯闯,见见世面。 陈松劝不住,就让他出来了,兄弟二人在外也有个照应。 陈光在后屋忙着炒茶,打包。 清晨里第一锅茶炒好,茶香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和满街的虾油味,各样气味混在一处,倒也是越岭的特色。 陈千将三张茶桌摆在屋檐下,桌上放着粗碗,陶壶,铺面支出一道幌子。 “方山散茶,一碗三文。” 一群背着货的苦力行过:“三文不贵,来碗尝尝!” 陈光笑道:“不好喝不要钱!” 几个苦力都是爽朗地笑了。 片刻后天亮了,街面上也逐渐热闹,鱼贩子的吆喝声,木匠的锯声传来,浙船商帮运木料的大船已是到了。 脚夫,牙人,疍民,帮闲,铺面学徒也陆续上岭。 “三文钱,不管好不好茶,能解渴就成。” 陈光爱闲聊,从炒茶间过来就给桌上添水,麻利地擦桌子,几句话就能与客人相熟了。 陈千便出来记账,收碗。 陈河闲着没事,也常来看看,他对衙门市井门路都是颇熟。 族兄弟几个一起做事闲聊,总是开心的。 茶摊每日都是满的,从早忙到晚,几个族兄弟看着生意红红火火的,聊天也是从一日笑到晚的。 兄弟几人说说笑笑,收拾碗筷。 陈光一下子就适应了这样充满浓厚市井烟火气息的生活,这也是他向往的生活。在古灵村,来来去去都是熟悉的人,一整年也看不到一个生面孔。 他打听的消息都是从货郎那里来的,到了越岭,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每天都有一个新的开始。 说着兄弟几人又是忙碌开了。 …… 越岭的半山腰有个春源茶行,卖的是鼓山岩茶。 一棵老榕树正好遮住了铺面,铺子朝南,铺子内外的桌面都是成色颇好的木料。 掌柜数度出门往岭上看,然后回到铺子拨着算盘,伙计道:“掌柜,那处位置好,过岭的人上山正好是最累的时候,腿脚一软,正好坐进去歇口气,吃碗茶。” “之前咱怎没想到到这里占个铺子,而且他们这茶卖得又贱,抢去了咱们不少生意。一日少说少卖三十碗!这得是多少钱啊!” 掌柜闻言眉头一紧,张口欲骂,又觉得失了气度。 他道:“他的茶哪比得上咱们的茶,又是三文一碗,能有几个赚头,不过卖一身贱力,觉得不要钱罢了。日子久了就要亏了。” “我看最多撑不过一年。” “可是着实打了咱们脸,以后咱们一碗十文的茶,谁再肯坐下来喝茶。还不得嫌贵。” 掌柜道:“三文一碗倒真是坏行规,不知规矩。” “要么他涨,要么他降,没有第二条路子。” 伙计道:“掌柜,我吃过他茶,三文一碗,不过是陈茶翻火。” “你弄一点来。” “我。” “他才开得几日,认不得你。” 不久伙计弄来了茶和茶包。 掌柜尝了尝后道:“确实火老半分。” 伙计说道:“我就说了,这等乡茶,哪比得上咱们的大茶。” 掌柜摇头道:“火老半分,这是故意的。做苦力的人汗多,吃淡了不解乏。” 伙计讶道:“原来如此,还挺会做生意的。” “这人倒坏,只卖三文一碗,若卖得贵了,咱们也好骂他,但偏是三文一碗。” 掌柜又喝了一口茶道:“他这不是卖茶,是往我们这撒钉子。” 掌柜拨了几下算盘道:“再这般下去两个月,我就没办法与东家交代。” “要让外头知道,咱们越岭的茶不是谁都能卖的,你去街坊打听打听,看看后面有什么门路,什么背景。” “然后我再让东家找人,往上面递帖子,往下面……请朋友。” “诶,我知道你说什么……不打不相识,先露手段,打不成,再交朋友。” 伙计连忙奔去…… “且慢,打听清楚了,不要慌,露了口风。”掌柜追出来道了一句。 伙计应了一声,半日后回来道:“掌柜,打听清楚了。” “李癞子……” 掌柜吃了一惊问道:“李癞子就是他们弄的?断了五根手指。” 掌柜负手踱步,伙计道:“上次李癞子撒泼,非说咱们门板踢了他的脚,在店铺前足足赖了一个月。” “最后还是托了保正,赔了一两多银子给他作汤药费,才了事。” “就是这个李癞子?”掌柜问道。 伙计道:“没错,这李癞子就是砸了他们的门,然后吃了大亏。” “李癞子可是咱们越岭难缠的角色,是不是县衙门里有什么背景?” “县衙里有个户房是他叔叔。他叔叔也是个厉害的人。连浙船商会都让他们三分呢。” 掌柜道:“看来有些门路。” “竟敢坏我们生意。” “没关系,硬的不行,咱们便讲规矩。这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便去问茶行,他这一碗茶卖三文钱,如此坏了行规的事,要怎么处置?请茶行的人上门给我们主持公道,评评这个道理。” …… 陈砚之从家里带了茶叶来与程启南,赵景行闲聊。 程启南是泉州人,赵景行是漳州人,他们都是随着父兄来省城作生意,故入养正书院读书。 程启南,赵景行二人因省城同舍住不惯,便住到了一处。 赵景行是做橘生意,而程启南则作糖的生意,陈砚之从家里带了方山露芽给二人,并沏上一壶茶。 三人坐在一起【泡茶话仙】。 “这茶不错,这茶好喝!” “阿砚,你没省城人的毛病……” “什么毛病?” “有些俭啬。”程启南笑了笑。 陈砚之笑道:“不是俭啬,只是务实不攀比罢了。” 二人都是笑了。 几人说说聊聊几句,便一并温书。 陈砚之点点头,看来大家都清楚,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云举,你怎不去斋里读书?” “山长说了,有个专为府试而设的厅,专门为府试备考的同窗而设,所以等府试结束后,我再回斋里读书。” 二人抬头,一脸茫然地问道:“我们怎么没听说?” 陈砚之心道,难不成是专为我而设的。 “你们呢?” “我籍贯不在此地。” “我也是。” 正在言语,忽林含来了看见陈砚之请几人吃茶,便叫了陈砚之出去道:“不要因初来乍到,便送东西,人家还以为你好言语,舍里有什么事都使唤你。” “日后你稍如何,他们便不满意了。” 陈砚之失笑道:“多谢林兄。他们人都挺好的,我自己拿茶给他们的。” 陈砚之方才打探出程启南与俞大猷相熟。 这就好了,要认识一个人,彼此没有交集,对方心底会有顾虑。 最好是通过一个人的中介。 …… 次日。 陈砚之到了厅中,确有七八人坐着。 陈砚之坐下。 “两道时文题目!” 讲师舒平说道:“一个下午写毕!” 陈砚之看向卷子。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 陈砚之看了题目,截搭题,两道截搭题? 陈砚之看了一眼讲师舒平。舒平道:“诸位,县试不难,尔等以为过了县试便容易了,特别是有些小县,根本不考截搭题。” “但府试则不易了,不然为何叫府取、府关。” “要想难倒人,考官多取截搭题,以往府试时文截搭题在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以上。” 陈砚之点点头。 他没多想便在两道题目上断了句。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 陈砚之将句子补完,这样题目就一目了然了。 陈砚之先破题“圣人之学,非生于心,而生于古也。” 圣人的学问非源自内心天生的认知,而是来源于对古道的学习和追慕。 破题之前,题由他人,破题之后,题由自我。 破题就是你为自己整篇文章拟的题目,破题破好了,文章就写了一半。 陈砚之旋即转念看向下一题,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 这题堪称恶心中的恶心,因为这题的毛病在于,这是周王先祖古公亶父的故事。 先周遭到狄人侵犯时,古公亶父道,你们不用担心没有君主? 我退位让贤好了。 可是题目将【将去之】给拿掉了。 如此就变了【无君我】,简直大逆不道。肯定句变成了否定句。 当然八股文的本质,就是不断应对,别人出难题的过程,职场上上级不是要你纠正方向上错误的,而是解决问题的。 部门主管要喝奶茶,吸管拿反了怎么办? 不是要你教他把吸管倒过来,而是将尖的一头剪平,将平的一头剪尖,这才是正确的思路。 陈砚之唰唰写下破题后,将两篇文章全部补完,在其他人错愕的目光中第一个交卷离开。 讲师舒平一脸诧异地看着陈砚之:“你写完了?” 陈砚之看看其他人努力写卷子或者抓耳挠腮的样子,直言不讳地道:“先生,请恕我直言。” “先生,第二题截去了‘将去之’三字,学生愚钝,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斗胆补全了原句,才勉强成篇,也不知是否合了题意,还望先生指教。”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没错,大家都在为第一题弄得焦头烂额的,却没有想到题目中,自己有逻辑漏洞,自相矛盾的地方。 所以根本是题目出错了,而不是他们解答的有问题。 “将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来答!” “正是。” …… 养正书院,尊经阁。 “我本是故意为难他们的。” “没料到丝毫难不住他。还真是发现了我出题里的漏洞。仔细想了半日,我也想不出如何破题。” “山长,这真是十二岁少年果真有些了得?” 讲师舒平忍不住称赞他。 “我们书院二十岁以下的没一个人的文章比得上他。” 另一名经师陈泽仔细看题后则道,“不说这破题的巧思了,文章也是这般。” “说到底,还是山长慧眼识珠啊!” “若迟了一步,真给四大书院给抢去了,那可真是后悔莫及了。他们素来傲慢惯了,都等着天下人才上门去求他收录。或者靠人举荐,以此收录什么人情。” “哪知真正的人才,哪能等着上门,需自己去找。” 山长张概抚胡微微笑了笑:“以我的眼光看来,此子可以雕琢的地方,还有很多。” “但确实是璞玉。” 这一番考试,令几人对张概之前不经考试,而收录陈砚之是彻底的服气了。 “之前他的业师和蒙师是谁?” “都是古灵社学的,他的名籍是这么写,业师邱和,我知道此人,老秀才了。在怀安县,文章文才都不出色。” “很多年了,才熬到增生。” 张概道:“也是如此了吧。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府试,期间还可以多多栽培。” “他需从头做起文章来。我们当好好磨砺磨砺。” “府试若是成名,对我们书院名声也有好处。” 舒平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山长,若是他府试高第了,四大书院请他前去,会不会去攀了高枝?” “要知道,他之前名籍都不愿转入书院。” 张概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有这个可能。” “但他更可能考不上……府试之中,各县高手如云,他的文章在怀安县中脱颖而出不难,但在府试中要得好名次,却不易了。” “而且这孩童不是普通书生,日后是能做大事,若你遮遮掩掩,他必然会察觉,心底也对你生出嫌隙来。对这样的人,要推心置腹,哪怕他人负我,也不可负了他人。” 第六十二章 璞玉 陈砚之习惯了,低调不要招摇,这就是久处体制内一贯的作风。 在体制内久了,你就知道,有人稍稍高调,立即就会招来打击。 为什么? 因为你破坏了生态平衡。 什么人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都是有固定模式的。 这个习惯,他也一直带到了读书求学上,这与文人喜欢露头,扬名,出风头完全不同,甚至他也确实不喜欢这个调调。 写完两道截搭题后,陈砚之回到宿舍温书,仔细想自己的话,是不是过了。 是不是不够委婉,有没有给先生留下足够的面子。 这都是他上一世的思维,这么活着确实有些累。 这句话是不是令对方产生了某种歧义或有什么误会,或者对方的话是不是暗中在点自己什么。 体制内都文明人,一般不撕破脸,但因为问题摆不上台面,所以就斗得更狠。 不过陈砚之会花时间复盘一下,却不敢一直想,点到为止,否则就会陷入猜忌和内耗。 他想安安静静地读书,至于同窗之间的纷争以及种种勾心斗角,都不是自己想理会的事。 当然如果能通过程启南认识俞大猷就好了,不认识也没有关系,这不是自己来书院读书的主线任务。 到了夜间,周金来斋舍里查寝。 养正书院的规矩,晚上是一定要到寝的,相反中午与下午可以不在书院。 “赵景行哪去了?这小子……” 陈砚之道:“赵师兄今日读书用功,说是闷得很,出去透口气。” 见赵景行还没回来,陈砚之给周金说了好话,然后偷偷拿了把李干塞到他的手里。 “还请斋长宽宥。” 周金看了李干没说什么,便道:“这赵景行好几次了,你多提醒他一番。” “否则下次我便不那么好说话了。” 一旁的程启南道:“云举,厉害啊。” “这周金与履道有过节。” 陈砚之问道:“师兄过奖,履道去哪里了?” “总得提醒他一番。” 程启南笑笑道:“说了你也不懂。” 陈砚之当即懂了,又故意装着不懂地道: “我明白了,是男男女女在一起打架。” 程启南捧腹大笑道:“说得对,说得对。” 分斋舍上,周金确实照顾了陈砚之。 不仅这个斋舍只住了三人,而且赵景行和程启南年纪都不大。 赵景行十五六岁,程启南也只有十七八岁。至于三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学员也是大有人在。 不过像赵景行这样十五六岁就晚上憋不住的,倒也…… 周金看似霸道,但仅凭霸道,做不了斋长。 陈砚之想到这里继续读书,一旁程启南看着这一幕道:“云举早点歇了吧!” 陈砚之道:“程兄且歇息,容我再读读书。” 说罢陈砚之拿东西稍稍遮住了灯光,程启南看了这一幕心道,也是快府试了,才这般用功。 我也就刚入书院这般勤快,久了也……也懈怠了。 程启南躺在床上一会,看着陈砚之背心挺得笔直,整个人一动不动。 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罢了,我何须放在心上,他心底越觉得越烦,最后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 “云举我与你一起读!” 他也取出书与陈砚之同桌共读,很是打不过就加入的脾气。 “好啊!” 陈砚之笑笑。 快半夜时,赵景行回到了斋舍,满身脂粉气。 他看到陈砚之,程启南还在点灯读书,心底升起愧疚之意,心道:“明日不可再这般了,否则就赶不上他们了。” 程启南道:“今日周金查寝了,多亏云举替你出面。” 赵景行道:“谢了,云举。” 陈砚之头也不回道:“举手之劳。” 次日晨起,赵景行、程启南都去斋舍上课,陈砚之则没去。 他多睡了一会,拿了饼子吃了早饭,就在斋舍里读书,一直快中午时才出门。 这离府学就几步路。 陈砚之就坐在府学门前一会功夫,片刻后看见兄长陈颂之后,陈砚之上前道:“宗兄!” “你怎在此?等了我多久,怎也不要人禀告。” “兄长,我入了养正书院。” “王学?”陈颂之皱眉,“这么大的事,你怎不禀我?自作主张。” 陈砚之道:“宗兄,我肚子饿了。” 陈颂之摇摇头,示意几个结伴的同窗先走了,当即拉着陈砚之到一旁食肆吃饭 陈颂之要了两大碗稀饭,一大碗豆腐,淋上酱油,还有小鱼干,一小碟红糟肉,一碟腌菜。 陈颂之道:“王学不是久居之地。” “省城就养正书院一所王学,而办养正书院的聂巡按刚被罢。背后没有人扶持,势必举步维艰。若府试有个好名次,为兄替你引荐至四大书院读书。” 陈砚之道:“山长对我很器重。” 陈颂之夹了块肉放在陈砚之碗里,然后骂道:“器重有个屁用,快倒了的书院,也只有你当个宝。” “人要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陈砚之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不过看着碗里的红糟肉心道,哥哥都没吃,却夹给了我。 陈颂之徐徐道:“你可以暂且先在书院里待着,但名籍不要放在上面,时候一到就转走。” “这事包在我身上。入了书院也不要透露自己消息,上次被掳之事要谨慎,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 陈颂之言语间带着一副不容拒绝、不容商量的态度。 “是,宗兄。”陈砚之言道,“你的话我铭记在心,至于府试之后,再与宗兄你商量去向。” 未必按着兄长说得做,但话要说软了。 陈砚之言罢,陈颂之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 “老府台看了你的文章,颇为赏识,他说不耽误你府试,免得乱了你的心境。等你府取后,再上门拜见。” “他让我告诉你,人就凭着一口气,若这口气断了,以后就难续上了。” 陈砚之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就如语以泄败一般。” 本以为他会有点想法,没料到看得如此通透……陈颂之几不可见地对陈砚之露出欣赏之意。 “对了,书院有无人欺负你?”陈颂之已是吃完了,用巾帕擦嘴。 陈砚之道:“那倒没有。” 陈颂之道:“若有,我去你书院坐坐。” 陈砚之露出微笑,是啊,就算养正书院,也没人敢轻忽一个府学廪生的弟弟。 “哥哥,你也可以找个朋友关照我下。” 陈颂之道:“我可没有养正书院的朋友。” 说罢陈颂之拍了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这话说得…… 而陈砚之又要了一碗稀饭,然后就着剩下的腌菜和鱼肉,将桌面上菜全部光盘了。 吃完后,陈砚之往桌上拨了拨钱,发现还多出几文便放入自己囊中,然后道了一句:“小二,结账!” …… 陈砚之返回养正书院,抵达厅里时,讲师仍是舒平。 舒平道:“昨日第二题截搭题,没有出错。” 几个同窗同时看向陈砚之。 “但我不能事事都说得明白,尔等要自己回去体会,破题之道,有明破暗破,正破反破,顺坡逆破。” “贵乎认题,谨乎守制,存乎匠心……” 陈砚之听舒平云云讲了一堆,但觉得你这是诓我。 既是这般,为何你不拿出一个正确的【破题】来。 “此中道理我不用再说,尔等自己也需明白。” 这般与【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是不是有点异曲同工。 老师自己不会做,让你们学生自己去思考,答出来算我的。 陈砚之没有言语。 舒平看了陈砚之一眼,当即把昨日两题都讲解了一番,并将批改发了下去。 “尔等再不用功,此番府试难中。” “日日闲思而逛,看尔等落榜了如何对得起爹娘?” 舒平对几名学子骂道。 接着考今日的两道时文题目。 陈砚之知道题目不多,但要写得精。 自己昨日两道时文题上,被先生加了许多批语。可见先生还是用心的。 却见舒平道:“今日不是截搭题,改成了一道大题一道小题。” “尔等用心做。” 旋即板起脸道:“以后题目不懂得,要自己反思,不要在题目上找问题。” 陈砚之心底一凛,算是明白了。 说到这里,却见舒平戒尺重重一拍,落在案上。 几个同窗都是噤若寒蝉。 “若再这般懈怠,如何去府试里去争,又如何与四大书院去争,一辈子当个老儒童吗?” “还不快些!” 用严厉的措辞,来掩盖昨日的错误。 不过陈砚之没多想,而是边揣摩边破题。 他看向题目时有一等惊人的专注,他是来学习的,不是与人争对错和较真的。 你赢了又怎么样? 而其他几个同窗则心道,昨日是截搭题,让你小子取巧了。 今日是没什么难度的大题小题,我等不会落于你之后。 真有这么神么?这才十二三岁的年纪。 进书院才几日功夫,我等可是制艺十余年,岂会败给你。 几个同窗拿到题目后,都是埋头酝酿文章。 舒平看了一眼,却见陈砚之非常专注,也没有心思与自己在昨日的题目上争个对错输赢,更没有半点委屈。 舒平有些愧疚,但“师道尊严”四个字,他是信奉的。 老师哪有向学生承认错误的道理,这会影响到学生心中师长的威信。 舒平再度看向陈砚之,此子真是非常专注,有等坐破寒毡的毅力和定力。隔壁小学里同样年纪的孩童,作个半壶茶的功夫,就要扭来扭去。 突然舒平见陈砚之眼底爆发出精光,却见他拿起笔开始做题,这目光好似饿了许久的人突然看见心仪的美食。 截搭题也罢了,连大题也破题如此快吗? 舒平装作不注意,向其他人看去,只见大多数人眼神还是空洞迷茫,或在抓耳挠腮。 有些同窗看向陈砚之,或许只是运道罢了。 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一个同窗则心道,此人,不过是乱我心境而已。 陈砚之却始终气定神闲地写着文章。 普通人哪知解题时水落石出的快乐。 写了一半,陈砚之觉得思路有些停顿,便从袋中取了李干放进口里咀嚼,旋即继续下笔。 本来陈砚之这般在室内吃零食的行为,是要被舒平呵斥的,但他决定等一等再看。 看着陈砚之做题的样子,舒平记得自己也曾有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看不惯老学究照本宣科,一日看到阳明先生‘学问在事上磨,在心上求’一语简直打破了他思想的藩篱。 一直到了巡按御史聂豹巡视府学,批阅诸生文章。 舒平的文章被单独挑了出来,聂豹读后大为赞赏,并亲自召见。 “此人非池中之物!” 舒平趁此拜入了聂豹门下。 之后聂豹开设养正书院。舒平便被安排入了书院里。 士为知己者死。 舒平一心一意要报答聂豹的知遇之恩。 学问不只是八股文章,还有天理人心! 而嘉靖十年王学门人薛侃上疏抨击天子,惹来嘉靖皇帝大怒。 而聂豹身为苏州知府,被朝野抨击为伪学朋党,因而被罢官。 除了聂豹,薛侃还有一众王学弟子落职。 养正书院从此便没了靠山。 原本答应的学田拨款被府里扣押,要知道在建立之初,聂豹给书院拨了足足五百亩学田。 养正书院如今举步维艰,往昔盛况已不堪回首。 想着当初聂豹兴办王学,那轰轰烈烈的样子。 什么真学问假学问,不过是看台上坐得是谁罢了。上面人支持就是真学问,上面人反对就是假学问。 昔日得意的弟子,一个个都转去了其他书院,这令他打击很大,也非常灰心。 舒平本有些灰心,想着在书院能干多久是多久。 但陈砚之这明亮的目光,却给他带来一点不同,或许能教出一二好弟子。 舒平打破规矩,亲自下场走到了陈砚之身旁。 “都是先破了题。” “一道大题,是大题小作,一道小题,则是小题大作……” “昨日截搭题并非是取巧。” 舒平看向陈砚之,心道,山长说得没错,此子确实是个璞玉。 我以后……以后也不可自暴自弃,能栽培出一个好学生,便是一个。 我就算不成器,但还有师长可以替他引荐。 “你晚上到我书斋来!” 舒平对陈砚之道了一句。 第六十三章 王学门下 “学海没有止境,不断攀升高峰!” 陈砚之每作一题,都觉得自己有所进步,以四十岁人的认知力、专注力,配合十二岁孩童的记忆力与领悟力,结果就是这么爆炸。 陈砚之觉得今日的时文题目,比之自己作县试题目时,真是又有进步了。 那种获得知识的喜悦,以及技艺的提高,使他多巴胺快速分泌。 比起掌握权力,还是学习更令自己快乐。 就在这时,先生在旁打断了他的畅思。 陈砚之看向左右同窗,他们都一脸疲惫,而身旁的先生却面带笑意,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 “晚上去你书斋?” 陈砚之有些迟疑,联想到了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却见先生道:“你的文章虽不错,但府试之中要高第还是不易,为师需好生指点你一番。” 陈砚之这才明白了。 “是先生。” 舒平回到讲案。 陈砚之可以感受到左右同窗那嫉妒的目光,他们都是此番书院中要参加府试的人,先生这般说自己,岂不是说自己文章要胜过他们吗? …… 舒平站在斋室内,案上放着半旧的书籍。 “见过先生。” 陈砚之恭恭敬敬地行礼。 舒平态度温和,先是关心了一番陈砚之的近况,问他身子如何,旋即扯到了文章上。 舒平摆了摆手道:“你的文章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写的。” “你这个年纪怎可能有这般的见识。” 若说陈砚之昨日发现了他出题的漏洞,并当堂指出可以称为意外,那么今日陈砚之交出的文章,彻彻底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陈砚之只能道:“学生自小喜欢读书,家里的书都看过,父兄常指点。” 舒平问道:“不知令尊令兄在何处高就?” 陈砚之道:“父亲乃屡试不第的举人,现已出任教谕,家兄乃府学廪生。” 舒平道:“原来是这般。” 但舒平还是难以相信,若不是作文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写的,他不信陈砚之能写出这般文章来。 “不过,有些地方尚显稚嫩。但文章是好的。” 舒平顿了顿问道:“你对王学懂得多少?” 上一世王阳明热时,他看了不少王学的书。 陈砚之想了想道:“学生没读过多少阳明先生的书,周围人也没得请教过,但知道一句‘学问不假外求’。” “说下去。” 陈砚之道:“阳明先生说,人人都可做圣贤,但学生以为这话说得很对。” “为什么?” 陈砚之道:“因为人的悟性不同,就算作圣贤也是不一而足,只要能向往圣贤,便可以做自己的圣贤。” 舒平道:“你说得对,当年天泉桥下论道,一论是无善无恶,一论是为善去恶。” “但阳明先生并未否定,而是肯定两论所见。告诉弟子们二者相取为益。此乃我阳明之学,天下没有唯一高低,而是印证、补足,让人人都能顺着自己的根器入道。” “我们共入圣学,而不是让弟子们人人相似,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砚之感觉舒平说这几句话时,目光发亮,仿佛推行宗教的虔诚者一般。 说到这里舒平道:“你的文章很好,颇有根器,若举荐给聂师必会赏识于你。我这里有《传习录》,《道一编》各一本,你拿去读。” “《传习录》是王师与弟子谈论的记录,《道一编》是程敏政所作,天下读书人对于朱学和陆学,要么视为冰炭之相反,要么信疑相半,要么相辅相倚。” “程敏政将当年朱子(朱熹)与陆子(陆九渊)的信件往来整理成书,而王阳明也致力使朱陆合流。你将这两本书拿去看看……你若是有意便入我王学门下。” 陈砚之心知,赠书之意不比寻常。 他也想到,王学的问题,就是门槛颇低,是个人,听个讲座都可自称王学弟子。 陈砚之反问道:“先生,如何作一个王学弟子?” 舒平一笑却也问道:“我问你读书最要紧是什么?” 陈砚之道:“读书最要紧的是明白事理,做个圣贤,而不是科举。” 这话如今对陈砚之倒不是乱说,比起权力而言,他如今更喜欢在知识这个层面碾压芸芸众生,令人从心底生出无限畅快来。 体会过学霸的乐趣的陈砚之,如今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说得对,这也是我与聂师共同的心愿。要想天下大治,最要紧只有一件事,不是做官,而是兴学育才,让百姓都成为圣贤!” 陈砚之心道,这话也有道理,这与后世开启民智的理论不谋而合。 舒平笑了笑,满怀憧憬地道:“我王学子弟唯要心志真实而已。” “只要真肯“致良知”,不论贫富贵贱,皆是同道。” 陈砚之心道,果然是没什么门槛。 舒平道:“我知你心存疑虑,如今天下视王学为伪学。而今闽中对王学并不认同,聂师被迫致仕,学田也被扣了。” “但板荡之时方见忠臣,聂师也是在此时在钱洪德,王畿二人见证下正式拜入王师门下。” “孔学家法,在于正己格物,视民如伤。” “除此以外皆无二道,陋以为宋儒不足全取,我可以将王学传下去。我也不是要你加入王学门墙,此自有你的心证。” 陈砚之道:“我明白了。学生回去将先生赐予二书好生看一遍。” 舒平见陈砚之没有答应加入门下,略有些失望。他点点头道:“而今朝廷对王学有所排斥,但盼你日后对王门有亲近之意即可。” “府试前,你每晚到此,我指点你的文章。” “多谢师长!” 陈砚之告辞后,舒平站在窗后看了许久。 …… 陈砚之回到斋舍后,见斋舍里没有灯,而赵景行与程启南都躺在床上……装睡。 陈砚之见此笑了笑,忽道:“这怀民亦未寝的下一句是什么?” 赵景行与程启南故意不答。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程启南还是忍不住了。 陈砚之道:“不对,是怀民亦未寝,假寐盖以诱敌。” 闻言赵景行与程启南都轰然笑起,二人都起身道:“云举够损的啊,从哪里听来的?” 陈砚之笑笑道:“随口乱说。随口乱说。” “这么迟回寝,不是去厮混了?” 陈砚之道:“正好闲逛。” “胡说,先生让你去他书斋指点了。你道我们不知。”赵景行与程启南笑起。 陈砚之笑了笑。 “行啊!先生拿你是作瑰宝来栽培了。” “我听其他人说了,你有府试高第的实力。你不知他们对你多嫉妒。” “真是后生可畏,难怪十二岁山长便招你入学。” “咱们书院虽说不如四大书院,但比起外头社学的弟子,还是强了不少。” “你在书院里也是力压诸人一头啊!” “日后出息了,莫要忘了你们两位师兄啊!” 赵景行与程启南一人一句,言语间很是熟络热切。比起之前得知陈砚之是县试第三时,他们的态度更亲切了,甚至勾肩搭背起来。 看来还是学习使人快乐啊……陈砚之笑道:“哪里,这些先生夸大其词了。” “先生说我文笔还稚嫩,还要多雕琢,这才让我去他那边补习。” “以后我还要师兄多照拂呢。” “我们哪敢啊!” “《传习录》和《道一编》?师兄书案上有这两本书啊!可否借我看看?” 陈砚之问道。 赵景行道:“当年聂巡按在时,咱们书院每个弟子人手一本。” “如今也不是每个新入书院的人都给的。” “毕竟大多人只是一心想科举,并不是要入什么王学。” 程启南道:“不过也不必担心,我们毕竟是朝廷官办书院。” 赵景行道:“谁知道呢?科举时,你能担保主考官不会有偏好吗?” 陈砚之想到这里,虽知道历史上嘉靖朝王学门下一路官位亨通的不少,但他还是决定将书袋里的《传习录》和《道一编》收紧,不给任何人看见。 反正舒平都说王学门人是自由心证,只要你肯‘致良知’就是同道,你口头上不嚷嚷着就没人知晓。 自己名籍也未入养正书院。 眼下还是以府试为先,府试之后再决定名籍是否入养正书院,也要看兄长那边的安排。 做圣贤与科举及第,二者并不矛盾。 …… 却见张概对舒平道:“你是急躁了。” 舒平道:“山长,在下确实是见良才美玉,不肯错过。” 张概笑了笑道:“你之前还道人家是走善取之路而得县试第三。” 舒平道:“是我浅见了,不见他亲笔下文,谁料得对方不过十二三岁,文章作得竟如此精深。” “我原先当杨石斋十二岁中举只作笑话来看,而今才知道,天下真有这等人才。” “那你究竟是爱才,还是要延续师门?”张概如此问道。 舒平迟疑片刻。 张概道:“可是现在朝堂斥我等为伪学,士子们还不知道,但我们不能害了他们,耽误了别人的前程。” “所以我只要你好生栽培,并未要你收他入门。” 舒平道:“山长,这些年朝堂对我们指责何时停过,但我们王学一脉,流传天下。” “阳明公在世,前首辅杨石斋(杨廷和)因阳明先生将军功归于兵部尚书(王晋溪)王琼,便指责王学是伪学。” “而后乃当今圣天子临朝,陛下对我们王学多有扶持,何故?因为王学言人情而胜天理之言,恰恰为天子所用,故陛下利用我王学力压朝堂诸公。” “我阳明门下的弟子方西樵(方献夫),黄久庵(黄绾)等皆为陛下之奥援,最后身居高位。” 张概道:“然则议礼诸公中,也非铁板一块。” “天子认为阳明先生屡次大功后,颇有居功自傲之态,不曾将功劳归于陛下的英谋善断。” “大学士桂萼趁机发难,夺去了阳明公身后恤典。如今王学门人官居御史给事中的朱廷立等人,围攻当今首辅和汪太宰,结果反遭迎头痛击。” 舒平长叹道:“朝廷倾轧固是如此,但是山长,朝堂上还有王学弟子,譬如方西樵(方献夫)、霍兀崖(霍韬)、黄久庵(黄绾)等都身居高位。” 张概道:“你要收录此子入我王学门墙,我没有异议。” “但不可意图太显,慢慢作人情也无妨事。可惜若是五年前,聂巡按在时便好了,他一定会赏识此子的。” “可惜如今朝堂多变。” …… 程启南是陈砚之的同舍,很奇怪为什么陈砚之会想要认识俞大猷。 陈砚之说想学些弓术,程启南便帮陈砚之引荐了。 泉漳的同窗都很注重乡谊,程启南没费工夫就将俞大猷约出,一起吃饭。 俞大猷作为武将确实威风凛凛,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书卷气。 席间程启南与俞大猷相熟,不断说些家乡话,陈砚之则在一旁默默夹菜。俞大猷本是对陈砚之没太在意,却见他丝毫不喧宾夺主,静静坐在一旁。 俞大猷虽说早知陈砚之来意,还是忍不住问道:“子望,这就是你同舍?” 陈砚之放下筷子道:“是,在下陈砚之,草字云举,见过俞兄!” 俞大猷点点头道:“你托子望找我什么事?” 陈砚之道:“那日在射圃见俞兄射术了得,便想学一学!” “若俞兄得空可以指点一二。” 俞大猷闻言审视起陈砚之,一旁程启南立即道:“志辅啊,我这位小兄弟可是了得,不仅是怀安县县试第三,山长和舒讲师都对他很器重的,时常指点文章。” “别看云举年纪小,很讲义气的。” 看着俞大猷心念一动,通过程启南,陈砚之知道俞大猷对张概和舒平非常敬仰。 历史上嘉靖朝面临南倭北寇的局面,王门以知兵而被提拔为高官的不少。 俞大猷与不少王门中人也是交往密切。 陈砚之笑道:“子望兄实在抬举我了。” “说实话,在书院里整日读书读的倦了。便想舒展舒展筋骨来者。” “你是书院弟子,我怎没见过你?” “我在准备府试,还未与诸师兄一并读书。” 俞大猷点点头道:“我本与省城人不往来的。不过看在子望面前,破例答应一次。若我在射圃练箭,你便来寻我,抽空指点你一二。” 陈砚之笑道:“那就多谢俞兄了。” 程启南笑道:“大家都是师兄弟,理应相互照拂。” 第六十四章 陈炌被抓 射圃上,陈砚之连射三箭,两箭脱靶。 陈砚之收了弓,向俞大猷问道:“志辅兄,我这张弓发力的力度是不是不对。” “不对,”却见俞大猷答得干脆道:“弓来。” 陈砚之双手递了过去,俞大猷搭箭扣弦,不着急着开,先把脚向前一踏,腰胯稳住。 却见他身上没一处不较劲,箭却射得又直又准。 “看清楚了吗?你的毛病不在手上,而在脚上。” 陈砚之依言重新开弓,这一箭正中鹄的。 俞大猷笑了笑,这少年倒是学得很快。 教到兴头上,俞大猷伸手往右侧一探,箭壶正搁在这地方,抽箭取箭无一不顺手。 他看了那少年一眼。对方头一回来,就站在一旁看他射一壶箭,什么话也没说。可是从第二回起,这只箭壶便总会搁在他右手边侧一些,位置分毫不差。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 他可以感受对方很细心地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喜好,还有他的交际。 三十岁的俞大猷本不愿指点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过对方请了自己相熟的程启南来请教。 而且十二岁县试第三的少年,让他觉得未来可期,要是做了官,那便不是自己一个百户可以比得上了。 几日前,陈砚之带了茶叶来斋舍拜访,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俞师兄,并道家里亲长喜欢喝茶,便多备了些,师兄不嫌弃正好日常佐饮。 俞大猷从不与人玩虚的,对方也不与他玩虚的,但见对方目光坦诚,又没有推辞,也就没与他客气。 喝了几次,觉得茶不错。茶叶不贵,贵在这份心意。 俞大猷也回赠了陈砚之一个练箭用的扳指,言下之意大家师兄弟相互帮忙,不必客气。 俞大猷也称奇,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少年十二岁县试第三也罢了,又哪来这份老于世故,洞悉人心。 但对方肯学,而且说话诚恳,不掖着藏着,着实对自己脾气。他从不与人玩虚的,也望别人与他直来直去。 不过平日书院碰见了,对方总要上前打个招呼。 现在俞大猷见了,也主动与陈砚之点点头。 从学箭的过程中,俞大猷得知陈砚之本经也是易经。 而俞大猷本人的易经是从王宣、林福学来,也是大儒蔡清的再传弟子,并得到另一位兵家赵本家指点,所以在练箭时与陈砚之闲聊易经。 这天俞大猷忍不住道了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陈砚之宽慰道:“师兄的时,这一日会来的。” 俞大猷点点头。 …… 之后在书院的半个月,转眼到了三月中旬。 古灵社学倒是草长莺飞。 身在一馆的徐明、贺仲焘二人在社学。 社学里人又多了,不少都是慕名而来,拜在邱夫子门下。 开春后,本就是社学收人最多的时候,而今年古灵社学比以往更多。 陈砚之县试第三的消息传回古灵村,村人倒是一阵振奋,乡里多久没有出县试里的好名次了。 社学里也是这般,三馆二馆里的同窗们都在议论着陈砚之。 倒是贺仲焘、徐明这两位同时县试上榜的人,无人询问了,乡人和同窗们得知他们成绩只是一句知道了。 但是不少人开始打听陈砚之的八字,并拿回去相合。 贺仲焘,徐明坐在社学旁的大榕树下,看着远处群山蜿蜒。 贺仲焘道:“这时候按道理,府试的公告榜应是放了,但是迟迟不放。” 徐明道:“虽说府试一般在四月中旬,但提前至上旬或是下旬也是常有的事。” “一般而言,府试和县试一样,都会提前一个月张贴考期。” “但三月中旬没贴,一般就是四月下旬。” 贺仲焘道:“听说府里在修考棚,我们就等着。” “横竖考斗会将消息告知给邱夫子,免得我们来省城看告示白跑一趟。” “你说云举在城中如何?” 徐明道:“听他三叔说似在省城书院借读,具体也不清楚。” 贺仲焘道:“以他的文章,怕是……就算到了四大书院,也有一席之地。” 徐明道:“谁知道。” “我此番县试考了榜末,爹爹都欢喜坏了。他说第一次能去府试,已不错了。本以为自己落榜了,想着下次运道会好些。” “但和云举一比,这不是……” 贺仲焘扶额笑道:“我本来也有些自信,以神童自诩,但与他一比差得太远。” “你没看到那日提坐堂号,县令也对他称赞不已。” “最难得是他从来也没有自傲,无论别人是夸赞还是讥讽他,他一直在痛下苦功。” 贺仲焘说到这里,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当年因被人称赞作神童,而骄傲自满,那些失去的时光,怎么样也回不去。 “云举,曾道人要拼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断。”徐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茎, “但你还早着,现在用功为时不晚。” 贺仲焘点点头,陈砚之的存在,如同一面镜子,既刺痛了自己,也逼着自己奋起直追。 “你说这些日子不见,云举想必又有长进了。” …… 整个三月,陈砚之一直在书院读书,在舒平指点下,他的技艺确实突飞猛进。 除了平日教导外,舒平还向他传授了一些考试的技巧和手段,以及八股文的布局方法,几乎倾囊相授。 山长张概也召见了他几次,亲自指点帮助陈砚之,并帮他打磨文章。 “云举,今日写慢一些,不许提前交卷。” “记得前几日与你说过的,能快者,亦能慢。” 这日两道时文题前,舒平交待了陈砚之几句,其他同窗都是闻之扶额。 经过一个月的同窗,他们被陈砚之折磨过了。 舒平看着陈砚之,心中明白,同侪之中有一个实力如此过人的人,其他人该有多难受。 之前陈砚之这般屡屡提前交卷,确实给了他人一种无形压力。 问题是他既写得快,还比你写的好。 我要他慢些交卷,何尝不是对他人的一种照顾。 同窗们看着陈砚之也是心情复杂。 “我等之前也是几次考试考入的书院,同样是同窗,差距这般大。” “我这年纪真的……读了十二年的书还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这是我第八次府试了,再考不上……” 陈砚之则是全神贯注。 但他们不知道他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灵魂是个四十岁的老登。 日影西斜,这一次陈砚之果真是最末几个交卷。 陈砚之写完了卷子,舒平看了陈砚之的时文后,半晌无语,此文给他感觉如登小丘,平野于面前展开。 不说眼光和格局,仅从文字而论,也应该是长年沉浸此中的高手,但偏偏……是这个年纪。 他最后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拍了拍陈砚之的肩膀,在卷子上面画了三个圈,同时心道,你的存在给同窗也带来太大的压力了。 大家都在收拾书袋。 “师弟,你的时文能否借我看看!” 一名同窗向陈砚之问道。 “好!请师兄指点。” 陈砚之道。 “确实厉害,我本是书院此番参加府试的翘楚,但他文章确实写得比我还好,见识还通透。文章之道本是天生,难怪山长常道,有人是对着棋谱练棋,而有人下得就是棋谱!” 一人默默心道,然后行礼道:“指点二字不敢当。” 陈砚之起身道:“是,师兄。” “师弟也借我看看!”另一人看后,问道:“此题从诚字入手,师弟却从几字讲起,是什么道理。” “题眼不在字上,而在上下文的口气里。”陈砚之将卷子一字一字讲解,几人也围观。 有几个收拾好书袋的同窗,也聚了过来。 讲解后,对方信心全消心道,“难怪他是怀安县第三,我是闽县第四十二……本说文无第一,但也是心服口服。” 说罢一声不吭走了。 又一人看后心道:“我侯官林承平本道……但此子……此子……算了,还是回家栽培吾子吧。” “多谢师弟!”对方放下卷子,努力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后离开。 “谢过师兄。” 同窗一个个默默收拾,然后从斋室离开。 陈砚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给了其他同窗太多的压力。 …… 府学。 陈颂之正在修改时文,上一次岁考,大宗师对他的文章颇为赏识,让他再递几篇文章给他。 忽有人过来道:“子雅,外头有人找,是你弟弟。” 陈颂之闻言摇了摇头:“又是我这不成器的弟弟。” 左右闻言笑了,也有人心底有点算,就算府学中也有几人考了好几次府试。 “子雅兄,令弟府试在即,故而心焦吧!” “府试?”陈颂之冷笑:“这世上,竟然还有人笨得连府试都考不取的吗?”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陈颂之起身走到了书院外,却见来的不是陈砚之,而是陈河站在书院门口。 陈河一脸焦急地道:“颂哥,想想办法吧!” “我爹被府里抓去了。” “站定,慢慢说。” 陈颂之闻言问道:“到底何事?” 陈河道:“府里不知为何,突然严查怀安县诡寄飞洒之事。” “爹爹以前给人做得账目太多,这一次便栽了。” “被直接拿去府里,县里户房也被拿了一半人去。” 之前叫他要收敛些……陈颂之道:“你莫慌,你爹多年老吏,定有自保的手段。” “只要账册不交,府里就没办法定你爹爹的罪。” “咱们这就找人去疏通疏通!” 说罢,陈颂之向师长告假,立即前往陈炌家中。 陈炌的浑家哭哭啼啼的。 陈颂之问道:“婶婶,如今怎么说?” “若查实,最少杖一百、流三千里;若罪大,则绞!”陈炌浑家道:“那怎么办?会不会恐吓我们。” 陈颂之道:“这倒不是,大明律写得明白:“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官追夺除名,吏罢役,俱不叙。赃重可至绞。” “那当如何?” 陈颂之道:“这案子一般不是县里发的,知县失察在先,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嘴捂住,所以是上面要查,布政使或者知府,或是巡按御史。” “但我看多半是府里,府里要用钱,朝廷上也有清查隐田的大气候。” 这时去府里打听的陈河回来了,道:“是府里抓的,吏典犯罪,所司径自提问,不用奏闻。从府里出了张牌票,快手当天就到县里拿人。” “眼下府里口很紧,说最少要出两百两银子,才肯让爹爹放归。” “透露消息是什么人?” 陈颂之问道。 陈河道:“是理刑厅一位老人,爹爹曾交待,若他出了事就找他。” “信得过吗?” “爹爹没说。” 陈颂之道:“婶不要慌,眼下先不要交银子,抓了半个户房,也就是说,此案子不是冲着炌叔来的,更不会是一锅端。” “我看八成是府里追缴钱粮入库,同时震慑地方,再办一两个首恶,其余人缴钱了事,或革除役职。” 陈颂之此番话一说,陈炌浑家就止了哭。 “那我们缴钱了事。” 陈颂之道:“不可缴了,缴了就是认罪,要革除役职。” “但也不可迟了,如今一群人关在牢里。万一上面的意思是让他们互咬怎么办?如此先招的就可将过失推到后招的人身上。杖以下的罪责,府里是可以自行发落,但徒以上却要申详按察司、巡按审录。” “一旦转详出府,此案就难以回头了。” “那怎么办?”几人急道。 陈颂之道:“简单,找人。” “找谁?” 陈颂之道:“找县令和汤师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比炌叔还急,一旦办成大案,县令今年科考就吃挂落了。” “依照我大明律,凡欺隐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八十……若将田土移坵换段、那移等则、减瞒粮额,及诡寄田粮、影射差役,并受寄者,罪亦如之,其田改正收科当差。” “这是受寄的官豪势要之家,田要改正、粮要补征。若是府里真要追究到底,我就将大家都牵扯进来。你不要我好过,我便让谁都别想好好过!” 有了陈颂之几句话,众人方安了下来。 陈颂之道:“我现在便写治下门生的帖子去拜见县令,切不可把此事告诉砚囝,他府试在即,免得让他分心。” ps:后天上架,会爆个更哈。 第六十五章 请托与报名 陈炌屋里。 屋子里烧着热水,不住冒着白气。 陈颂之坐在桌案上,已是将拜帖写毕。 陈河有些担心地,忽是想起一桩道:“砚囝之前不是修书院么?” “爹爹此事会不会将他牵扯进去,从而影响府试。而且这府台听说是个极不好相与之人,上一次疏通西湖之事,得罪了多少士绅,闹得满城风雨。” “侯官廪生不惜罢考,最后是司里才按下此事。” 陈颂之其实也有些担心,此番府试他已是托了人给陈砚之写了荐书,但面上则道:“不妨事,修书院是府里也准的事,府台不会在这事上为难他。” “我让你们不要告诉砚之,一是怕卷入此事惹得府台不快,二也是他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府台确实是一心一意要做大事的性子,他要钱粮也要名声。所以我要你千万不要告诉砚囝,让他卷入这件事中。你爹爹最糟的是,这些年诡寄飞洒这事,虽说哪个县的书吏,不都是这么办的。但朝廷真要动真格起来,追究下去,少不了也要脱一层皮。” “你们记得,谁来问账册都说不知道,银子也一文不动。越是这个时候,家里越不能乱。” 陈河道:“我也知你今年乡试,本不该这时打搅你,实在没办法了。” 众人都担心,陈颂之乡试在即,一旦遇上诉讼这事,便身不由己了。 要知道官府最讨厌读书人与诉讼之事牵扯在一起。 惹得府里省里不高兴,会不会令他乡试受到牵连。 “委屈颂哥。” 陈颂之却摆手道:“自家人的事,这时我不出面谁出面。” “你若不开口,我反要恼你。” 陈炌浑家入内取了几件银饰和几张会票道:“家里就这些体己,你拿去疏通。我们一家人都仰仗你了。” “收起来,用得着会开口。”陈颂之道,“你们各自去吃饭,天塌不下来。” 说罢了,陈颂之将帖子一收,直往县衙去了。 一家人围坐,不由一脸忧心忡忡。 …… 越岭。 陈砚之从书院收拾收拾,返回了越岭的家中。 他已经快一个多月没回去了,如今考期已是贴出,再过十余日便是府试了。 他也终于回到这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陈砚之出了会神,看家门口挂着幌子。 “三文一碗!” 陈砚之不由笑了,他记得山腰的茶铺是十文一碗,你陈光陈千隔着是把蜜雪冰城开到大明来了。 不过这倒也可以理解。 都是挑夫,苦力,一碗十文钱谁喝得起。 开了这茶铺也是桩营生,陈松家里本是不易,现在兄弟二人吃嚼有了着落。 远远地便闻到了茶水香气,陈砚之走了一路早就口渴了。 “阿光!” 陈砚之看到了正在煮茶的陈光。 “阿光!” 陈砚之笑了笑,数月不见,倒有几分想念。 “阿砚!” 陈光一抬头看见陈砚之道:“阿砚,你可回来了!” 陈千在里面听见响动,也步出说道:“阿光,怎么跟阿砚说话呢?快给阿砚端碗茶来!” 陈光笑嘻嘻地端茶。 陈砚之笑道:“自家兄弟不必生分。” 陈光端来茶道:“阿砚,你看我招呼客人!” 陈砚之见铺子前三张桌椅都坐满了客人,陈光麻利地擦着桌子,添水倒茶。然后就近和客人闲聊起来。 陈砚之见陈光殷勤,办事又利索,也不由点了点头。 “进屋坐吧!”陈千言语。 “不了。”陈砚之搬来板凳坐下道,“阿光的口才不错,以往在乡里时,怎么没看出来。” 陈千还没说话,一旁的陈光就开了口。 “跟着阿砚你身旁这么多年,就算天生哑巴,也学会说话了。以往你整天整天叫我背书,每日上学都拉着我一起聊天,我这脑袋也不知怎么的有些开窍。” 二人闻言都笑了,陈砚之喝了口茶后,赞道:“这茶不错。” “这是三叔制的茶,香气好!”陈千笑着说。 二人都笑了起来。 陈砚之又喝了口方山露芽,茶香在口中酝酿。 铺子里只摆着两桌,加上铺子外,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谈笑声不断传来。后厨煮着茶、烧着饭,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铺子内外充满了烟火气息。 陈砚之靠着门板,心底很安宁,其实有个小铺子,过安稳的小日子也是不错。 但是他明白,但凡你处于底层社会,你就算开个小铺子,也有很多人不想给你过这安生日子。 他将凳子移了移,免得挡着客人,然后道:“千哥,我看外头还能多摆几桌,如此客人也更多。” 陈千道:“保正说了外头只能摆三桌不然挡住路了,不过我们这路往山顶上走的,又不是过岭的要道。” “山岭下的春源茶肆,人家还在岭道上,还在外头摆了五桌,保正也不说他。” 陈砚之点点头道:“此事我记下,日后与保正商量。” “不过我们这里的生意却比他那红火。” “阿砚,怎生好眼光,竟想到这里开个茶铺。”陈千笑着道。 陈砚之笑道:“我也是误打误撞。” “反正这屋子又不要租金。” 陈千心知,虽说陈砚之对外说这屋子是租来的,但那日听保正言语,这屋房契是作三叔的。 但具体如何,他也不问。 正说话间,又来了两个挑夫。 陈光上前招呼道:“石头哥,茶要浓得淡得?” 陈砚之笑了。 陈千道:“我看你不打算只办个茶摊吧!” 陈砚之没答,这时陈光来了道:“阿砚你看我做得还可以吧,比在社学时强多了。” 陈砚之笑道:“你茶肆的生意可以做,但读书不可拉下。” 陈光道:“砚哥,记账算账的,我都学过了。” 陈砚之道:“不仅是记账算账,还要学看契书,学打算盘,学写尺牍,学怎么不叫人骗。” “别看眼前生意小,但万丈高楼平地起。以后生意大了,还有其他营生,我看有专门为商贾子弟办的商学。” “我府试后,带着你们兄弟去拜师,都给我好好读书。” “大家一起做,相互帮衬。” 陈光闻言听着听着,背过抹过泪。 “阿砚你来就好了,我之前总想着出村来看看。” “阿砚,你总是读书进取,一日比一日出息。我怎么赶也赶不上,我总担心你一下子将我们甩在后面,以后不带我们一起玩了。现在有这个茶铺,咱们咱们……就处在一起,就在一起帮衬着。” 陈砚之道:“说什么混话。这家扩充出去就是国,国退转回来就是家。” “咱们陈家自己人就要团结,既是出了乡里,便要在这里扎下根来,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一个人富贵不算本事,要将同乡同族的都带起来,一起富贵才算了得。” “要不然我为何出大气力修了个书院。” “咱们大家一起来扶持,相互提携,抱成团,日后谁也不怕。以后铺子赚了钱,日后拿一笔钱做公中,存到书院去。三叔说了,以后乡里读书束脩,赶考盘缠,书院都会支持的。” 陈砚之道:“说得对,咱们陈家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是了,河哥呢?”陈砚之忽道。 “他……有事回家了一趟。”陈光闻言低了低头,陈千替陈光答道。 陈砚之见陈千神色有异,则言道:“那我等等去炌叔家一趟。” 陈光道:“炌叔他……病了。” “阿砚,你还是在家歇息吧。” 陈砚之心知有异,也不说破,只是随意地道:“之前李癞子上门找麻烦,是炌叔替咱们出的头。如今他病了,我理当去看看。” “你们需小心看着铺子。不要出门招惹。” 当夜陈砚之与陈千、陈光一起算了账。 每日光卖茶水,靠三文一碗就能赚得五六十钱,还有客人来买茶包,一个铺子一个月足足可以盈利三两多银子。 这钱陈砚之拿走两成,算作自己的房租,其余都给陈千,陈光,陈河兄弟三人分。 当晚陈砚之在阁楼上睡下,二楼则是陈光,陈千歇息着,偶尔陈河也会来住。 推开窗户,看着江涛起伏,他心绪久久不能安宁。 陈炌多半是出事了。 但他们不告诉自己,必有他的理由。 望着江洲上的景色,陈砚之这般一个人的小日子。 但自己以后还要成家的。 古人的家与现代人的家不同。 现代人就理解成家是三口之家,父母亲两代人,或者加上爷爷奶奶辈的,而古人的家,指的是整个大家族,沾亲带故的。 想起上一世尔虞我诈之余,难免心累。 不过陈砚之心知要守护这一切更不容易。 …… 府试在即,考期已经公布。 虽说府试是在四月,一般在考期前一个月方出榜申告具体事宜。 合府儒童得知消息后,提前几日入城参加这场府试,前往府衙礼房处报名。 陈砚与徐明、贺仲焘、陆文名等一起互保的学生站在门口排队,等着府衙礼房。 徐明笑着闲聊道:“有人道这府试好请托,也不好请托。” 陈砚之道:“怎么说?” “你看知县是亲民官,治下之人难免瓜田李下的,总会有人可以将帖子递到知县那去。但府试不同,知府与知县隔了一级,又是正四品大员,常人哪里够得到啊。” “我们附郭县尚且如此,更不说古田,闽清,罗源等偏远县的考生,所以说府试可免去考生请托。” 贺仲焘讥道:“哪有不请托的道理,只是你我够不着罢了。” “常言道,不送则不得进,不求则不得送。” “那些权贵之用势,而富人之家则托其势,你我这等普通人家还是断了这个心思了。” 陆文名在旁笑着不说话,反正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徐明之前说是大家不互保,但临了了,毕竟是社学里的同窗抹不开面。 陈砚之听了心道,这话说得有道理,小门小户在县衙认识个什么人的,但往府里真够不着了。 但权贵之家,还是可以通天的。 这些门槛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存在的。 所以这公平只是对普通人的公平罢了。 好久了排到了礼房,几人重新互保,这称作五童册。 府吏先收了五十文册费。 之后童生向卷户买备印卷大单。 单内填明该本童年貌、籍贯、经书、三代、廪生保结、五童互结。 每名考生都要在府衙礼房里亲核,之后给予小票。 而府礼房书办收单攒造花名清册,与县试的规矩一样,考试纸张和笔墨人工饭食之费,都包在卷费里。 各县儒童们彼此聊天,好不热闹。 …… 府衙里,知府汪坚听着府门外熙熙攘攘的人声。 汪坚此人狮鼻方脸,一看便知是不好相处的那等。 汪坚对堂下一众幕客道:“听说府试之时,儒童们曾聚集府外,恃众闹事,聚众滋殴,欺压百姓,有童天王之称,而今如何?” 幕客们纷道:“仰赖东翁威名,至少本府不敢造次。” “省城物价如何?” 幕客道:“还算平稳,东翁发布告,府试之时群生聚集,不许民间任意涨价,以苛刻童生。” “所以城里商贾畏惧东翁威名,物价与常市无异!” 汪坚点点头。 一旁年老幕客上前道:“老爷,这是侯官县陈家的荐书。” “老爷,这是闽县林侍郎家的荐书。” “这是怀安县龚家的。” 汪坚闻言转过身去,看着一叠的荐书摇头道:“积弊积弊。” “惴惴然忧府县之不录,不暇诵习史书而奔走晨昏。” 汪坚叹息,不由想起自己当年童试之时,也何尝不担心众人都请托了,他没有请托,所以忙着奔走,以至书都没空读。 汪坚看了一叠荐书道:“什么‘不送则不得进,不求则不得送’都是道听途说所至,坏了人心,使孤寒苦于进取之无阶。” “本府生平最恨这些,将一切应酬之事都给推了。” “府试之前,除公事外,本府任何人都不见!” 一名幕客笑道:“东翁公正廉明,世所公知,本城官宦何尝不是求个放心。” 汪坚听出幕客弦外之音,只是拈须,没有接话。 众人退下后。 汪坚当即一一拆开荐书浏览。 在这一叠荐书中,赫然有陈砚之的名字在列。 PS:今晚凌晨上架,先三更吧! 白天再两至三更!拜求首订支持! 第六十六章 争府案首(第一更) “你到底在担心起什么?”木子昂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伸出自己的食指,轻轻地点在她眉心,试图抚平那凸起的一块儿。 他突然间明白了,秦川王来找他提出要的要求是什么意思,他只以为基于修云天的缘故,秦川王想要帮助慕容银珠。 他一生之中,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很多惊心动魄的事,也经历过很多煎熬难耐的事,无论哪一种,他都可以保持着最冷静的姿态走了过来。 夜色慢慢降临,慕容银珠不再在城内闲逛,而是悄然潜入了慕容家所在的府邸。 正好也让她熟悉一下这个殷寻帝国的皇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形。 聂云华的脸色,变得极其的难看,死死的抿着唇瓣,并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道关云乔和张昕茹到底是什么关系,并不知道雨若失忆的何羡飞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两个真的是一对痴心爱人,关云乔从此彻底的放开雨若。 玮柔荑的话,让满室寂静,但是她还是觉得,妖孽受了委屈,凭什么妖孽要被人说。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锦洋端着一个水盆走了出来,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林深深看了一眼,发现水还冒着热气,里面放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庞俊棠可不认为这么简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会让频临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 他转过身,死死的盯着吴凡生……可是,当他认真凝视吴凡生时,脸上的狰狞开始疯狂的变化,面色更是逐渐变得惨白。 “你为什么帮我?”这个问题,一下子从脑子里面闪出,几乎是脱口而出。 力量出现之后,凡是站在凉亭中的人,全部都被推到了荷塘中了。 罗刹鬼王和修罗门徒等人来到木乃伊跟前仔细地看了看,发现棺内除了一具木乃伊就别无他物,不免有些失望。于是让人继续打开第二具金棺,发现里面还是一具一样的木乃伊,只露出了嘴巴。 至于价格方面,大明帝国的主力舰以及大明帝国的空间炸弹值这个价格,毕竟不管是大明帝国的主力舰还是大明帝国的空间炸弹,在整个银河系中都属于顶级装备。 “世间万物,包罗万象,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一眼看透的,不是吗?”陆尘嘴角含笑,悠哉悠哉的说道。 她要收回一句话,云长歌才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他就是……不行,禽兽这两个字哪能形容他? 原因很可笑,因为他们认为这部电影是商业片,而且演电影的两个主角都不是专业演员出身,演技一看就透着一种浮夸,根本就没有资格参与角逐奖杯。 维克多收下野蛮人的信物,向哈拉尔德长老表达了诚挚的谢意。然后,同索菲娅回到渡鸦堡,夫妻二人关起门来,相互交换各自掌握的情报,进行了一次非常深入的交流。 不要说领主,就连领民都会剥夺流民的财产,只要他没有主人,又没有向边境岗哨缴纳入境费,统统可以视作不怀好意的盗匪。实际上,这些人也确实会干出盗猎、盗采的非法勾当。 用精神力略微扫了一下飘荡的阴息娃娃之后,池尚真意知道这东西现在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香烟之气,而这娃娃的精神意志本源就是由他的那滴血构成的。 不远处,看着正在争吵的家伙。陆羽已经准备离去了,但是没有想到春奈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而正是这个动作引发一场事故。 下一瞬间,水朝阳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得圆圆的,在他眼中颠覆不破的真理似乎出现了一个缺口。 而今,仇无衣这番话说出之后,水朝阳的身上忽然充满了向前奋进的力量。 鲁达见说也不推辞,柴进当即安排,片刻之后安排了四个菜,一盘子大对虾,那虾大得有二两一个,一盘子梭子蟹,一盘子大黄花鱼,一盘子油炸带鱼。 长谷耀一郎这边心中咒念不停,另一边的二号马万里飞的骑师同样着急了。 “被人闯进来了,我们根本就挡不住的。”大批亡灵法师,听着耳旁不断传来的惨叫,心胆俱寒的惊呼道。 名为章修的触手怪人左眼调皮地眨了眨,借着触手的粘性在天花板上来回爬来爬去,弄得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黏黏糊糊的吸盘声。 见疑似影魔真身的东西出现,三元将霎时间斗志燃烧到了空前的高度,以人元将的一声怒吼为开始,铁神巨人分离之后变化成力神巨人的姿态。 “很好,让他们去。本家不能像其他各家的军势那样让歌舞伎进入,骑士团的武士们要集中精神在我军本阵巡逻和警戒。”朝定可是要借助这个机会让长尾家介入到关东,然后再等长尾家一走就可以放心的扩大势力了。 凌妈妈怕的就是凌熙进了商家的门,商百庭与儿子不对盘的时候,会迁怒于凌熙。 顾三哥都有自己的拖鞋,他也要有!他也不喜欢和别人穿一双拖鞋的好吗? 第六十七章 府试(第二更) 只要一个任务者她经历了驰骋疆场、经历了豪门争夺、经历了万千宠爱、经历了战争。 黎月拿起手机,透过屏幕看了看身后。果然,有人跟踪。不是墨炎的人。 黎月伸出左手看着心爱的男人为自己带上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戒指。 剑辰听到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莫红颜是谁,那可是丹宗的候选少宗之一,一身实力已然达到了七境。 陆家可是苏城首富,将陆清桥带在身边,李梅媛这分明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大灯泡下。 季家成为了叶云在上京的一个缺口,五大家族将上京把控的严密至极,不给任何外人插手的空间。 接下来就是配合大军先守住九江,然后趁机反攻,逐步收复失地了。 他摊开手中之物,发现共有四张崭新锃亮的纸币,面额均是令人喜悦的5苏勒,顿时不禁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全场骇然,叶云竟然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这是要自绝于叶家? 温云龚黑雾骤起,粘稠得空气都仿佛被挤开,谁也看不清中间包裹的男人。 她从来没有养过孩子,两世都没有,所以听着温澜的哭声,看着他那裂开的很大的嘴在那大哭大哭,她只觉得脑子疼。 剩下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林浩然的身体从地上飘了起来,四肢敞开的吊在茶茶面前。 苏熙翎只能坐在屋里,平时有凰云羽陪她,她也不觉得龙阳宫空荡荡的,幸亏带了紫云来。 她就说嘛,早就打听过王妃跟侧妃不合,只是没打听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情。 “奶奶放心,不是什么大伤,涂了医生给的药膏已经好多了,不会落疤的。”齐慧玉适时的加入谈话说道。 林素心笑着看他,茶茶转眼,顿时严肃,双手成决的念了一个咒法,手决散开,房内的东西顿时都自己动了起来,一阵微风拂过,顿时房间一层不染的干净。 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她出来玩了,还是装作不知道,反正他们不说,她也不说。 此刻只有席若颜和司雪衣二人来到了这,因为夜倾绝身上还有伤的缘故,他执意要来,却被席若颜给拒绝了,硬是将他给留在了房间里休息。 天狗是能吞月亮的存在,她的吞噬功力,比起饕餮,更深一筹,吃下肚子的东西,除非她吐出来,不然伤她等于伤她吞下去的东西。 冷雨虽然距离很远,但因为前者在的原因,却是将下方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韩明看着夏轩和黄龙博两人亲密的样子,知道了在桐城高中,他又被打脸了。 探手摸了摸张爱世的脉搏,确认她多半是摔昏了问题不大,王晨也借着摸脉搏的动作暗自探手去掏枪,可惜掏了个空,估计是在树上挣扎的时候摔出去了。 “外婆,表哥出事了!”碧莲见石慧回来,忙扑上来拉着石慧的衣襟道。 然既然晓得了八卦阵的内幕, 石慧也不会将这些仅当做故事。这些传闻许就是八卦阵松动的明证,有封印在, 即使有厉鬼也无法跑出来伤人, 可阵法松动,里面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父上!还要谢谢父上及时的帮助,孩儿才没有酿成大错!”德川家康由衷道。 靖阳公主怒视着眼前人,指尖不住颤抖,却是一句话说不出,袖风猛地一甩,转身离去。 山洞有几张长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许多电子设备。有不少电脑显示屏。 要不是郑国宗选了个银行分理处这种有特殊要求的建筑存身,此时的他即便不怕丧尸天牛虫传染的新病菌,也得被蜂拥而来的丧尸天牛虫啃成一副白骨。 虽说现在乌云盖日轻雪飘飘,可好歹算是白天,一个一米八十多的屎糊脸大汉裹着棉被满地打滚吵吵有鬼中邪了,这是在演闹剧还是演讽刺剧?反正怎么看这场面,跟恐怖片鬼片半点沾不上。 全部穿着al国防军的军装,十几辆装甲车一字开进,十几分钟后抵达鲍贝尔家的外围。把鲍贝尔手下的那些部队团团围住。 慕容洛皱了皱眉头,眼神示意一旁的慕容清河帮忙,结果慕容清河正一脸花痴地看着楚幼昭,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虽说他是大名鼎鼎的黑帮老大,但是确实是为这个社会做了不少的贡献,和其他黑帮不同的是,这个黑帮不仅不干坏事,反而还经常维持一些社会的秩序。 “滚,你以为我跟一样一点品味都没有,捡到个猪头就过大年?”晓晓狠狠的瞪了蒋虎一眼。 “不会不会。”王谋连连摆手,“我怎么会让老贾你这么做呢,你看看,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我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所以说,陪练这个活,你就交给我吧。”王谋拍着胸脯说道。 吃过这里饭菜的人都赞不绝口,赵俊如做的饭菜确实好吃,特别是几个拿手菜更是一绝。 饕餮风卷残云的扒拉掉了桌子上的最后一口白灼菜心,连盘子都舔的反着白光,满满一桌子菜只剩下了一块鸡腿。 不过好在这些生物的体型虽然庞大无比,但还没有像魔兽一样具有各种稀奇百怪的种族能力,它们也并不是什么法术生物,就只是体型大了一些而已。 第六十八章 知府提堂(第三更) 夜紫菡的脸色微变。冷冷的看着面前的老妪。心却是咯噔的一下。 若馨接过晨连递过来的瓶子,打开瓶塞,发现里面满满的一瓶尽是艳红的液体,从瓶口飘荡出阵阵馥郁的异香,便是曾经她在风华身上常常闻到的梨花的冷香。 因此,即使獒龙领袖在日常生活中非常骄傲,他此时仍然卑躬屈膝,谄媚奉承。 这段时间他们能够好好相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太多的事情要忙了。根本就沒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好好的相处。 “颜萧萧。”靳光衍低喃着她的名字,语气温柔而绝望。 断崖边上,那个倚着大岩石躺着的人,并不能看到他容颜神情,只能看到他的白色长袍在风中凌乱,夹杂着乌黑的发丝,华硕一步步走进,神色一点点更阴沉。 陈黑风不知何时出现在沧南的身边,关节粗右手直立,黑色火焰缭绕,一掌狠狠劈向沧南。 “我说这有什么稀奇,利人利己的事,何乐而不为?”颜萧萧有点心虚地说道。 可是,回顾过去,龙轩帝国帝君对沈炎萧的苛待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哎……等等我!”霍凌峰知道庄轻轻绝对说的不是假话,所以立刻也拿起了碗,大口吃了起来。 来这里的客人不少,他们当中有的是过来询问装潢业务,有的则是想要了解除甲醛业务。 不管俞智杰是以生意人的身份明着找茬,还是以混子的身份使阴招,他都以生意人的身份见招拆招。不管闹到什么地步,他都不会私下处理。毕竟,在他和俞智杰的矛盾上,他是占理的一方,得紧紧抓住这一优势。 看到老妈心满意足地拿着簸箕笤帚出了门,许洛神秘一笑,从兜里掏出两个净化球。 他们三个年轻人,聊得很起劲儿。孙雪梅坐在一边插不上话,又不甘心沦为听众,一直在暗暗盘算。事实上,自从下午从苏伊娜和汪馨雅的对话中,得知了陈扬拿下青云传媒的消息,孙雪梅的心情,就变得异常复杂。 安晚一回头才发现,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呆若木鸡的看着她和陆衍。 这里是闲乐会馆,是京城颇为有名的一处古香古色的场所,唐清儿闲暇时候经常约朋友过来吃饭聊天,这次选的还是靠窗位置,稍微侧头就能看到窗外景色。 要是换了别人,陈扬不会轻易答应,毕竟那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股份。 起初,凌陌仙尊还想着等她将雷震子消耗完,他再想办法劝说她。 弘毅公司里,三个包工头,老程、老刘和老宋已经在会议室就坐。 离开关更近的苏伊娜,先行一步按了开关,下一秒,手就被陈扬按住了。 杀手组织收来的巨量现金,也都是经过这家公司,变成了合法收入。 临别的时候,那位大堂经理又赠送了好些东西,譬如国际大酒店内部超豪华的SPA卷、自助餐卷,最狠的是好几大箱,来自世界各地的时令水果和特色野味,这可是有钱有关系都不一定买得到的稀罕玩意。 风千几人听后都是点头,要查出佟灵是否在建邺城出现过很简单,风千担心的是佟灵甚至没有抵达北定域。 刚好鸨娘带着三个花姐进来,戴童就挥了挥手,甩出几千两银票。 孝庄皇太后今天被一个生日蛋糕哄得心情大悦,竟没有多加苛责,只是笑一笑,摇摇头,又看戏去了。直至夜深众人皆散。 眼前这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竟然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压抑感,很明显,对方并不比他弱。 再被接踵而至的电流,彻底击成了碎渣后,恐怖的磁场力量,又跟着发动了,镇压着,将它们绞成了更加细微的状态,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但……如果没有人去告诉雨娇“这不是你的错”,她就会变成秋岚侥幸避免的样子。如果没有人去惩罚作恶的人,她就会绝望,或许最终变成父亲现在的样子。 “那依你看,该让哪些人来当评委?按常规是要六位评委吧?”对方答道,他们也知道他们的说法根本就不现实,所以也并不多作坚持,反正只要还是比狗的外形,又怎么可能让乐乐赢了,就凭乐乐那形象。 “公子扶苏乃嬴政嫡长子,皇位未来的继承人。这虽然是既定的事实,但并不代表别的人不会有其他想法!盖先生想必对帝国内部诸事更为清楚!”张良言道。 红若的办事能力她是很相信的,没有根据的事红若是不会和她说的。看来···这事真有可能是楚云飞做的。 他死在青江之畔,李元泽赐封功臣的时候,同时于此处为其建祠造墓。 桑若面无表情地将门推开,透过门缝漏出来的光,他看到脚下自己的影子正在发生古怪的变化,头上拉长的角,身后张开的翅膀,就像刚刚桑若在镜子中看到的那个倒影一样。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晋级的时候魔法元素会有不够这种事情的发生。 晚膳过后,洛水漪正思量着要不要去看看她姐姐,她姐姐就已经激动地跑来看她了。 “你就不怕刚刚那些人被你惹怒,然后一拥而上把你撕成粉碎吗?”米琪翻着白眼问道。 与泰森交往的时间并不太长,之后两人就开始运作猎杀亚龙的事宜,最后因为纽曼这个意外介入导致两人分开。所以对彼此不算熟悉的两人想要在茫茫人海找到对方,还真不是一个多么简单的事情。 “怎么?持儿,你弟弟的病终于好了,你不为他感到高兴?”老皇帝虽老眼昏花,但还没不中用到连凤清持的不善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亲眼目睹吴钩将易寒轩送出仙器结界,顿时觉得那压在自己身上的火网微微松了一下,金羿顿时大喜,他知道,若想破去这火网,这是最好的机会。 第六十九章 文好可破(第四更) 看到这里,荆堂便是将卷轴收了起来。现在的任务不是修炼,而是去救人。毕竟,还有几百个村民在被强盗控制和关押着。 秦月儿躺在床上,也在无聊的刷新微博,恰好看到自己好友,转发了秀兰大酒店的微博。 布莱德利让他拿着水晶冰棺,自己去屋内取了一瓶乳白色的不明液体,随后,再与他一同前往城外老人处。 先去城外查看情况,刷出的怪物截然不同,这里是90级的精英怪,两者差距非常大,这还是第一批的怪物,连魔灵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苏婷婷、苏净扬、苏净尘三人面面相觑,听闻太老声音这般抑扬顿挫,再见表情如此阴阳怪气,皆哑口无言,不懂太老是怎么呢?从没见过奶奶这么副模样呀。 这红猴子发现这个现实之后,完全就是有些不能自主了,完全就是呆滞状态的。 洛星河见状立刻向后回撤,巨斧应声而落,将面前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感觉这一路上来,“薇尓丽”对安安已经够好了,只不过这安安也是的却有点得寸进尺了。 漆漆黑夜,林内败枝腐叶软硬不均,崎岖难行。啾啾虫鸣层起彼伏,月辉从叶隙下泻进点点光亮,微风拂过枝蚜,唆唆唆轻摇的绿枝芽叶晃出无数鬼魅。 孟晓妍拟定合同的过程中,不断和徐方交流经营的方法,随着聊天深入,孟晓妍愈发感觉自己现在经营星辰的方式,确实漏洞太多,难怪家族拒绝投资。 郭嫚被吓到了,要是真让夏流得逞,大白天的,出去肯定丢死人了。 只见叶随云伸出双手推向谢云流的手掌,‘轰’的一声犹如炸雷般响起,叶随云犹如断线风筝一样飞出老远,跌落在地。 陈望隐约的觉得,陈志凡会的东西不止古法炼药这么简单,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就如轩辕龙飞说的一样,陈志凡做事必有他的深意。 角都冷哼一声,四个面具分身加上本体一同涌了上去,将卡卡西牢牢地围在中间。 不仅可以抵御传统的冷兵器,就连热武器也能部分挡下。而洛河彬纵横沙场数年,离开尖刀断魂的时候就已经是内息巅峰的水准。 秦毅独自走开,到了一个宽阔的地方,这才拨通了张露的电话,这次,张露可是行动的总指挥。 德罗西的传球从帕努奇身体左侧穿过,托蒂从他右侧跑去,跑向了前场,帕努奇转过身后,托蒂已经在一米开外了。 叶萱点点头,确实,杀一两个天阶武者,和刘家相比还是不够看。 陈志凡最后的警告,这些保安们却当耳边风,五六个保安更是在他们队长阿毛的吆喝下,把出入口堵得更严实。 徐子仪往前带了两步,又将球给回到了许志新,许志新把球往前面一塞,皮球从赫克托的双脚之间漏了过去,黄宇前插上前,稳稳将球控在脚下。 “而且就算被发现了,有人调查那也是事后了,咱们直接不承认就是了。”秃顶班主任一副不怕事的样子。 几十分钟后,补给酱带着资源在两个实力稍弱点的四阶深海的护卫下赶路去了。 此时的707研究所正遭到黑帮分子的袭击,在敌人强大火力下,研究所的守卫士兵如同虚设。 陈幽语脸上表情不停变换,但担忧始终挂在脸上,夏雪儿和古傲鸾也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对,忙停下来问个究竟。 爱丽丝身在其中,看着雷电疯狂轰击,疯狂的溃败,脸上表情一变再变,目光泛出的震惊也愈发浓郁。 “看我眼色行动,明白么,闵老?”唐峰双眼死死盯着吉瑞的同时,嘴里则是轻声对着耳麦呵斥道。 甚至很多人都认为,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就算修为超越圣主也是很有可能的。 “老大,你就知足,这里不是30年前的地球,物资紧缺,有烟都不错了,老王一包烟抽了一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都不会拿出来!”林轩劝道。 技不如人可以甘拜下风,但要耍什么无聊手段,那不好意思,大家从今以后就不死不休吧。 不过,这次到巫妖血海来的这些白衣圣者,都是经过试验改良后的高手!身上的频率缺陷已经被改造了,自然不肯这么轻易放弃。 刚刚那一拳,他可是凝聚了灵境巅峰的修为,外加淬体第八层的力量。 “你这傻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那龙血无比珍贵,成年的龙族,各个都是地级以上的高手,纯净龙血需要一位地级高手,以自身当做炉鼎,炼化十年以上,忍受无数痛苦才能析出,属于绝对的世间至宝。 他是个很少将闲事放在心上的人,或许是因为可有可无所以直接忽略了吧。 君慕清想了一下,这个时候好像她比较适合去找楚奕渊要钱,不然的话,万一外面的人说楚奕渊苛待她怎么办? 第七十章 此地有学霸(第五更) 至公堂上,笔舔纸页声沙沙作响。 期间还有几声滋滋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双手按膝,面作苦楚之色。 有人则是憋着气,鼻尖不住发出【嗯】【嗯】的声音。 还有人则反复咬着笔头,甚至都啃出牙印来。 考生的反应都落在汪坚的眼底,他知道府试时文连出两道截搭题,定遭考生骂。 面临被杀的无凯这时才意识到大难临头了,心有不甘的他就是死也要杀了这三名跟踪而来的杀手,弄成是他和两位师兄弟发现三名杀手逃窜便跳起身跟踪来到这里消灭了他们,以掩饰他们三人临阵脱逃的真相。 蒋辰直接拉着皮箱,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而眼泪更是梨花带雨的流了下来。 虽然如此,夏流的意识却十分坚定,仍旧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内心。 “我……我……”沈少秋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冷汗也是唰唰的从头上不停的流下来。 灵国,恐怕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吧,因为大威王朝周边的王朝都不可能被灭,因此很可能还在这些王朝的外围,而他想要去见一见妹妹杨灵儿,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母妃,父王都这么老了还撒娇,真是不知羞。”景慕撇撇嘴,那张像极了慕雪芙的脸轻蔑的看着景容。 如果秦沧不送自己过来,保不齐很多出租车司机都要嫌来了这里就得空跑回去,都不一定愿意载,即便是答应,可能也会讨价还价要求加钱的。 这种人就像是一座休眠期的火山,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暗处确实暗潮汹涌的,等到有一天爆发起来的时候,就会直接把对方给吞噬掉,连骨头渣儿可能都剩不下。 可没落实到人头,林智骁又不敢随便放电,免得电流被挡回,反而电得自己生出尴尬来的。 梦子圣刚刚靠近,便有两名男子身形一闪,出现在他的面前,手已然握住剑柄,似有一言不合便击杀他的准备。 莫凡呆呆的望着眼前这条黑色的猫咪,不禁眨了眨眼睛,这尼玛是神兽? “该死,你们竟然对我们鬼域动手,今天这里的人都要死。”黑白护法眸中闪着冰冷的杀意。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李永乐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随后起身准备离开。 多少年了,古啸从来没有受过伤,这是第一次受伤,还是一个比他实力低的人把他打伤,他感觉丢了面子。 此时的梵特,根本没有办法闪躲,那强猛的拉扯力量,已经完全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他之前所有的构想,在此刻化为泡影。 不过林晨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是这么简单的任务,那么为什么炼血佣兵团的人一定要进来插一脚呢? 风雕王朝太子眼中出现一抹喜色,他还以为这些人是来祝贺他的婚礼。 他对科瓦集团了解算是深透,尤其是对方手中握着一个师的兵力,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庆幸的是,秦凡看到王梦琪除了神色有些憔悴之外身上并没有受伤,登时在心里面松了一口气。 他头发苍白,面容如刀劈斧削,棱角分明,眉眼如刀,金褐色的眸中带着独特的锋芒。 只听“咵嚓”一声!刘星皓竟然在最危急的时刻,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直接闪了开来。而德亚铁棍砸碎的,却是那年久失修了的木门。 第七十一章 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第六更) 满堂哄笑,陈砚之此刻也不禁莞尔。 “人才啊!真是人才!” 这‘一行征雁向南飞,两只烤鸭往北走’的故事,永不过时。 笑声未歇,被叉出的考生,一直从堂外被拖出老远。 日头已洒在案上,马上就要偏西了。 陈砚之将目光收至试卷上。 又写了一个时辰。 陈砚之已将两道 直到看完所有人,君无极的眉头一直死死皱着,几乎能夹死苍蝇。 “毒系精灵最害怕的地震攻击生效了,效果太卓越了。”解说员说道。 容靖轻轻放下云瑶,两边都是亲人,让云瑶做选择也着实为难她了,放下云瑶后,容靖直接点了点云瑶的昏睡穴,叹了一口气后离开房间。 “你丫的能不能低调一点,没看到这里人流量那么大么,走,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那件礼物。”七杀使劲推了擎天柱一把,随后压低声音,对我们几个说道。 “你居然可以逆属性打败真嗣,那你的实力一定很强。”叶越看着杜舍激动的说道。 常山的一掌和那面罗刹镜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那面镜子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反观常山,被反震力震得倒退了好几米才稳住你身形。 白虎眼神更亮,大嘴一张,就咬住了那根烤羊腿,“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这一次跟上一次绝对不一样。已经出了人命。”楚云飞望着何马。 毕竟天鹰则是她选择的帝君,从而即便是有着再大的怨气,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天鹰制造麻烦。 体微微一愣,而后彻底的愣在了原地,一名斗圣他不知道对方为何看的上自己。 那人瞬间垂下目光,张万询抬起手想要,不过被周恒抓住动作,张辅龄没有着急,只是看向那人。 关键方纪忠怎么知晓,难道他听力过人,还是说有人过来报告了什么? 周恒有些诧异,不过想想也就知道了,估计方纪忠一早就安排好了,毕竟昨晚就已经说过今天要过来。 两人身边的灵运分化体若隐若现,看起来状态不错。尤其是雪州的分化体中年男子,仿若流动的透明水晶一般,煞是好看。 这种水压凭借着暮炎那瘦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还只是御风境所要经历的过程,可想而知达到化风境又会是一番怎样的考验? 在看到里昂变身成为奈克瑟斯之后,梁山泊一众达人也放下了自己的执着,将视线转移到如何疏散喜马拉雅山脉那广阔地带上的武术界同道去了。 龙眸如刀锋一般,紧盯着立于众龙族战士前的暮炎,愤怒之色充斥在脸上,自血口之内喷出的紫色蒸汽,已然使得其周围得温度升起,这般高温,足以与稀有火焰媲美。 当然,记者心里最强烈的想法,是一巴掌把这个打盹的家伙给拍醒。 孙传庭眼前的象牙席子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象牙席子都要古怪珍稀,这席子居然是用象牙细丝编织而成,整面象牙席光亮润泽,收卷自如,摸一摸,还清凉如水。 然而,门口的史莹等人愣神了下,有些疑惑不解的对视着。“算了,我们也先回去补一觉吧!”见到叶青凌气还没有消,依旧那么执着,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中午在过来看看!”说完,史莹也朝着自己的房间走了回去。 第七十二章 出图(感谢老书友Joyii上盟!) 众人陆陆续续地出了考场。 裴森与陈瑞聊了起来,而陈砚之与林燫二人年纪相仿,林燫平日都与大人一起读书,难得碰上一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当即颇感兴趣。 裴森与陈瑞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已是令人羡慕。 而陈砚之与林燫年纪更小,他们二人一路走到龙门,充满了青春少年的朝气,沿途让多少人 这不,订婚仪式都过去了五天,她也已经上了三天的班,可直到现在她的未婚夫似乎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在跟她闹别扭抗议呢。 “用一颗定时跟遥控都有的大型炸弹,并且不要集中攻击,只要一枚,怪兽应该会把它吸收并反弹,到时候在怪兽吸进去之后就引爆。”我梦说的时候还很阴险的笑了笑。 可是现在,类似这些曾经让她倍感自豪的东西,统统变成了她奔向幸福的阻碍。 这位保安老师,可能在教学几年后,已经转化为了一名合格的老师,掌握了教学的方法,水平可能也有所提高。 “那就好,元让他们出去了,有他们带着我们的骑兵,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这局不会变成死局。”听到曹洪的保证,曹操松了口气的说道。 想到了王语嫣,诸葛箐儿像是一下子顿悟了一样,大眼睛转啦转去,望着王波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很是意外一般,她以前还真的没有在意过这样子的事情,现如今仔细想想,突然明白了。 这时的陈容,似被打开了话匣子。她继续娓娓而谈,“贼匪有九个,他们拦着我的马车,当时马车又陷到了泥中,怎么也走不动。我以为我完了,”她的声音中充满惊惶。 一个耳光,毫无征兆地甩在了林破空的脸上,林破空捂着脸,一脸的难以置信。 陈容笑了笑。她朝着众人盈盈一福,道:“陈容若是吟诗,只怕唐突了这明月。”说罢,她向后退去。 他故意倒在马蹄下,只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做,车厢里的人才会出来。 莫凡带着林晓晓出了校门,上了车,接着莫凡开车来到了一家酒吧。 如果不是徐陌森的存在,她会是美美的新娘,而不是只能戴着一副面具出现在婚礼之上。 就在西征总督陆英率领四十万明军将士出征的同时,成都城西、武侯祠外,一名三十多岁的武人策马近前,身后还跟着二十名精悍非常的护卫,只见这二十一人全都是身穿鲜红飞鱼服,但是这些人却都不是锦衣卫。 一夜鱼龙舞尽隐,白舒起了个大早,带叶桃凌和纸鸢回莫渊山,叶桃凌和纸鸢两人经过一夜的相处,感情又好了几分,之前在白访云的老宅里面,纸鸢和董色朝夕相处,也没见纸鸢对人如此亲密。 大军北上的过程中,遇到了几股前来骚扰的蒙古铁骑,但是在温破虏率领的长水营将士打击下,这几批前来骚扰的蒙古铁骑纷纷败亡。 童乐郗对着徐陌森嫌弃的撇撇嘴,说实在的,他一直以来,语气实在是谈不上……温柔两个字,要不是自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温柔,只听他的语气,还以为是来催债的,那么的冷,没有起伏。 空中的鬼帅,被蟒百灵的脚,连反击机会,都没有机会,就被蟒百灵,一脚踹下去。蟒百灵的剑,灵剑的剑气,打在鬼帅宫,顶上的石壁,一道的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