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保安,有个比我大三岁的老婆》 第1章 穿越了 王一凡躺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里刚收到的短信。 “[三君法律],王一凡,欠款多次催缴,至今未还,意图躲避还款,情节恶劣,现所有流程全部升级,多渠道催缴,直至欠款结清为止,结清回A,拒收请回复R”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撂。 催吧。公司卖了,房子都卖了,婚早就离了。 银行卡余额全为零,还剩什么?遗体捐献协议十年前签的,小盒子估计都躺不成,他们找谁催去? 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响,心率72,血压98/65,血氧92,数字一跳一跳的,这场面自己以前只在电视剧上见过。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把对面住院楼的玻璃照得反光。 走廊里有家属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很难受。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懒得看,肯定又是哪家平台的催收短信。 妻子上午来过,眼睛红肿,待了二十分钟,回家做饭去了,总是说医院的饭菜没营养,回家给他炖汤。 儿子在国外,说下周回国,机票买了,但下周自己还在不在,两说。 从2025年2月确认肺癌到现在的转移各处,治疗一年多了,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年中的时候,王一凡确定,这病是看不好了,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在妻子和家人的极力反对下,办了离婚,协议所有房产、商铺、全归女方,现金归自己。 处理掉公司后,王一凡把所有的现金取出来,分了两份,一份给了妻子,一份给了父母。 之后的治疗中,王一凡撸遍了所有网贷、金融贷,连黑网贷那些下款三五千,七天利息翻倍的,都被他给找了出来。 才开始,催收联系他,他还接电话,直接报了所在医院病床号,还真有不信邪的催收找过来。 当催收看到情况,脸都绿了。 王一凡躺在病床上,插着鼻管,手背上贴着化疗留置针,床头柜上摆着"奥希替尼"的空药盒。 那些催收拍了几张照片,几个视频,直接转头跑路了,这还怎么催收? 后来电话也少了,短信还在震。平台换了法务公司,法务换了律师事务所。 他懒得回,懒得看。 自己之前买的那差点烂尾厂房的贷款银行的副行长也来过,看到他的情况,调头就走了。 治疗了一年多,自己自费30%买进口特效药,护工二十四小时两班倒。 撸出来的现金,因为有医保、有惠民保,王一凡连十分之一都没用完呢,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这些网贷花完。 突然,左腹那道钝痛忽然加剧了,伴随着浑身刺骨的寒意。 他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指尖刚碰到按钮,一股刺骨的冰冷从脊椎窜上来,眼前一黑。 监护仪的蜂鸣声变成长音。 走廊里传来护士跑动的脚步声,急促,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王一凡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伸手去摸头顶的呼叫铃,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看布局是一间老旧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一条窄缝漏进呼啸的寒风,把对面办公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 屋里跟冰窖似的,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雾。 愣了两秒。 然后想起来——不,是"接收"到——这具身体的记忆。 原主也叫王一凡,二十二岁,已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父亲在是一家国企工人,母亲在家开着一个小卖部,还有个二叔是这家韩企电子厂里的生产副厂长,自己现在是这厂里的保安班长。 十八岁那年情窦初开,和隔壁邻居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青梅竹马,懵懂年纪越过了界限,发生了超友谊关系。 事情败露是因为对方肚子大了,瞒不住了,事发时女方大三在读,前途一片向好;王一凡这边刚好卡在人生关键节点,马上就要迎来高考,正是临门冲刺、半点分心不得的时候。 风声一传回家,两家瞬间炸了锅。 尤其是原主的亲爹,脾气火爆又好面子,一辈子要强,最看重脸面和儿子前途。 得知儿子在高考关口闹出这种毁前程的荒唐事,当场气红了眼,抄起家门口的木棍就往死里打,下手又狠又急,红了眼要把王一凡活活打成残疾,说干脆养一辈子废人,也不要他出去丢人现眼。 女方父母心里透亮,这事不是单方面过错,真把人打残了,两家彻底结死仇,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他们压住火气,主动出面调停,拦死了王一凡父亲的暴怒动手,硬是把这场要命的家暴拦了下来,没让悲剧酿成。 两边家长冷静下来合计,事已至此,肚子都六个多月了,打胎流言压不住也危险,男方也不能真被打废。 最后索性做了决断——女方那边暂时办理休学,生完孩子再去读大四,男方先参加高考,等暑假给两人办一场简易的婚事,证肯定是领不了,年龄不够。 可事不如人愿,王一凡高考还是落榜了,他本来文化基础就差,再加上心里压着心事,高考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 两家只好遵照之前的约定,低调办完简易婚事,对外只说是两人早就定下娃娃亲,如今顺势成家安稳过日子,邻里不知情,自然也没人多说闲话。 女方生完孩子后就回学校继续完成剩下的大四学业,孩子由王一凡母亲照顾,女方毕业后在中学做老师。 而王一凡,则被自己二叔安排到了这家韩企工厂的后勤,上了一段时间班后,听说夜班保安上一天休一天,而且夜里没特殊情况可以在门卫室里睡觉。 这不就是在家睡和在厂里睡的区别么?于是就缠着二叔给自己安排了保安夜班。 坐起身来,之前盖在身上的那件又厚又硬的保安大衣滑到了床上,他抓过来裹紧,心里腹诽:这特么冻感冒了能不能给自己算工伤? 走到门边,把门给关紧,转身在门卫室靠窗的办公桌前坐下,摊开桌上的报纸,上面的日期是2002年1月21日。 他确定自己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这个也叫王一凡的年轻人身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骨节分明,不是那双被化疗针孔扎得发青、瘦得见骨的手。 下意识抬手往裤兜里摸,想掏个打火机点烟缓缓心绪,指尖先碰到了硬邦邦的手机壳,再往下摸,又触到了一个小巧的充电器。 没摸到打火机,反倒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还有一个充电器。 看着手里的手机,王一凡一时有点发懵。 自己灵魂从2026年穿越到了2002年,占了这副年轻的身躯,怎么连手机也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他低头仔细摩挲着手机外壳,磨砂质感熟悉得很,边框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是2024年他摔了一次才留下的。 没错,这正是他2024年买的那部小米14,1TB版本的手机! 这会手机屏幕上显示无网络信号,他又试着点开各个APP,结果不出所料,绝大多数APP都直接闪退,只有浏览器和部分软件可以打开。 手机里存着的图片、视频、还有自己平时看缓存和下载下来的盗版。 这一夜,王一凡也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了,送货的司机卸完货出门后,他就找了个插座躺床上翻着手机里的可以看的内容。 第2章 这算接盘? “班长,醒醒,下班了!” 王一凡猛地从床上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像粘了铅块一样沉。 昨晚抱着那部跟随自己穿越而来的小米手机,一直看到凌晨五点实在顶不住,才收好手机和充电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慢慢掀开被子坐起身穿衣服。 刚才喊自己的是厂区内的保安金哲,比王一凡小两岁,嘴勤快,见厂里谁都客气,尤其对王一凡,更是处处透着恭敬,厂里都知道他二叔是副厂长。 “凡哥,该交岗下班了,你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带过来。”金哲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清晨屋外的温度低得厉害,门卫室里好歹是封闭环境,还算暖和。 王一凡点点头,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摆了摆手:“带几个包子就行,你去吃早饭吧。” 金哲闻言应了一声:“好嘞凡哥。” 。。。 金哲从食堂回来时,王一凡已经跟白班的班长交接完毕。 “凡哥,包子给你带回来了。”金哲把包子递上前。 王一凡抬手接过来揣进怀里,没多客套,随口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瞌睡得不行。” 熬了一整夜,此刻困意彻底翻涌上来,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得厉害,只想赶紧回家躺下补觉。 金哲跟在身后,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笑着喊了一嗓子:“凡哥,晚上网吧等你!” 听到“网吧”两个字,王一凡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时候,《传奇》前不久刚商业化上线,正是风靡大街小巷、爆火出圈的时候。 不过此刻困意压过了一切杂念,他没有多想,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偏头回了句:“看情况吧,睡醒再说。” 王一凡顺着厂区小路往停车棚走去,按照原主脑海里的记忆,熟门熟路走到厂区西侧的停车棚,一眼就看到了属于原主的那辆旧款踏板摩托。 骑上摩托,驶出厂门。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摩托就到了家门口。 按照原主的记忆,王一凡家里条件本就一般,家住在城市边上的城郊结合地带,不算纯粹乡下,也算不上正经城里户口。 父亲一直在工厂上班,母亲带孩子,2000年时,家里的几亩田被征收给外企建了工厂。 父亲和二叔两人商量后,各自拿出家里的积蓄和土地征收款,在两家房子后面的空置宅基地,各自建了四层二十来间出租房,出租给附近工厂上班的外地人。 家门口因为翻修扩建了一条通往市中心的水泥路,大路,交通一下子便利起来。 附近左右邻居亲眼看着他们兄弟俩盖好的出租房很快就住满了,个个眼里都满是羡慕,不少家里有空地也有点余钱的人也动了心思,纷纷效仿,打算掏空积蓄翻盖自家房子,也跟着建起出租屋收租金。 王一凡的父亲顺势改造了一下自己家靠马路这老楼的一楼,开母亲开了个小卖部,规模还不小,基本上烟酒日杂、油盐酱醋、零食百货样样都卖,靠着路边来往的人流和楼里租客,生意还挺好。 正准备把摩托从旁边的巷子骑进院子,小卖部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女人留着一头利落齐耳短发,干净清爽,脸型偏清瘦,眉眼细长清冷,自带一股淡然素雅的气质。 整体五官神态、清冷干净的骨相,活脱脱一个年轻时候的洪真英的翻版啊,不艳不俗,越看越耐看,自带一股子清爽的氛围感。 女人看到门口骑在摩托上发呆的王一凡,唇角扬起一抹浅软的笑意,迈步走到摩托旁,自然而然侧身轻轻坐上了后座,拍了拍王一凡的后背。 “发什么呆呢?快点走!” 王一凡骤然回过神,这个气质干净、眉眼温婉的女人,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比他大三岁的青梅竹马——柳楒楒。 自从天气冷起来后,柳楒楒日常上下班,一直都是原主骑着摩托接送。 王一凡心头却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荒诞感,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 搁现在这处境算什么?莫名其妙穿过来,接手原主的人生,还连带着妻儿家庭一起,这不妥妥就是来接盘的吗?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落在后脑勺,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磨蹭什么呢?今天期末考试,我事多!” “我艹!” 王一凡被这一个比兜抽的火从心起,猝然窜起一句吐槽,又被他及时咽了回去,硬生生憋在肚里。 他转头无奈看了眼身后的柳楒楒,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从小就随意惯了,动手从来不手软。 “楒楒姐,不是说好以后不准再打我头了吗?” 记忆中,王一凡一直是被柳楒楒吃的死死的,一点反抗都没有,他现在严重怀疑,当初到底是谁上的谁。 柳楒楒半点没把他的抗议放在心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子微微贴靠过来,语气带着独有的“温柔”催促: “出发!” 得,抗议无效。 他不再纠结什么接盘不接盘的荒唐念头,握紧摩托把手,轻拧油门。 踏板摩托发出一阵沉稳的嗡鸣,缓缓驶离家门口,一路朝着柳楒楒任教的中学驶去。 寒风迎面刮在脸上,王一凡下意识压低了一点身子,厚重的保安大衣挡风效果还算不错,唯独耳边呼呼作响,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家里离学校有五六公里,没一会儿,就到了学校门口。 清晨的校门口人不少,值班老师、赶时间的学生来来往往,三三两两说着话往校门走。 柳楒楒松开环着他腰身的手,轻轻从摩托后座跳下来,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齐耳短发,看向王一凡。 “今天怎么不说话? 因为她们说的闲话?” 王一凡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学校有部分老师私下议论自己的事。 前两天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女老师议论他一个保安,娶了这么漂亮的女老师,虽然他长相上匹配,但身份地位上两人差距有点大,句句都在暗地里唏嘘不般配。 他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有,昨晚厂里有车过去送货,把我吵醒了,没怎么睡,脑子有点发懵,走神了而已。多大点事儿,一群闲人随口唠两句罢了,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那是我多想了,也是忘了你心就宽敞的很!” 柳楒楒闻言恍然一笑,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她倒是多虑了,想起王一凡打小就是这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天塌下来都能睡安稳觉,向来不会纠结旁人嘴里的碎语闲话,换做别人或许会暗自憋屈,放在他身上根本算不上事。 “行了,我进去,早上我跟妈讲了,让她买菜带五花肉,我晚上下班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王一凡眼睛微微一亮,连昨晚熬夜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也喜欢吃红烧肉,一顿二斤肉就米饭,不费劲。 当即咧嘴一笑:“那感情好,我回去补觉,中午少吃点,等你晚上做红烧肉。” 柳楒楒被他这一副贪吃的模样逗得脸上泛起了笑,挥了挥手,转身汇入往来的师生人流里,进了校门。 第3章 去姐姐家拿鸡 返回家,老妈杨秀琴在整理着货架上的零食杂货,闺女则被父亲上班顺路带去幼儿园了。 跟杨秀琴打了声招呼,王一凡拖着满身的疲惫上了二楼。 从口袋先把手机和充电器掏出来,找了个塑料袋包裹了好几层,塞到了衣橱顶上。 做完这一切,王一凡才松了口气。 一夜没好好合眼,再加上一路吹风,此刻困意如同潮水般彻底席卷上来。 他脱掉衣服,往床上一躺,脑袋沾到枕头,睡意瞬间翻涌而来,沉沉坠入梦乡。。 睡梦中,王一凡梦到了自己前世自己的家人,前世自己从口罩的第二年开始就关停解散公司,彻底躺平了,自己留下的存款,房产,家底丰厚,只要儿子不创业,足够他和下一代富足安稳过完一生了。 画面一转,又浮现出前世妻子的模样。 想起当初自己刚刚查出癌症时,对方骤然得知噩耗的崩溃与无法接受,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打听偏方,拼尽全力陪着他求医问诊。 漫长一年多的治疗拉锯下来,化疗的痛苦,久病的消磨,还有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倔强和心疼。最初的慌乱悲痛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麻木、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久病无深情,大抵就是如此。 也不知道老天爷让他重活回来干嘛,他是真的厌倦了人世间,活一辈子已经够了,他不想再来一次生离死别。 。。。。 中午是被老妈杨秀琴叫醒的。 杨秀琴天生嗓门响亮粗犷,压根没想着上楼喊人,就这么站在后院里,仰头朝着二楼方向扯开嗓子喊: “王一凡!吃饭!” 喊声穿透门窗,直直钻进二楼卧室,一下子就搅碎了王一凡沉沉的梦境,将他从满是怅然的前世回忆里,硬生生拉回了2002年的现实之中。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懵,胸口微微发闷,残留着梦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梦里那些生离死别的压抑感全都压下去。 再怎么不想重来,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日子总得往下过。 来到楼下,杨秀琴正在给他盛饭。 一边盛饭,一边随口交代了一句: “吃完饭去你姐家,上午你姐打电话过来让去拿鸡。” 王一凡接过饭碗,点了点头应道:“行,我吃完就过去。” 他有个姐姐,跟柳楒楒是同龄的,今年二十五岁,嫁到了下关,跟姐夫是同学,毕业后都在银行工作,一个柜员,一个在信贷部。 因为小卖部就杨秀琴一个人照看,中午饭菜很简单,一菜一汤。 王一凡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随手擦了擦嘴,拿起门边架子上的摩托车头盔。 “那我去我姐家了,有什么东西要带过去的没?” 杨秀琴闻言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抬眼看向儿子,放下手里的竹筷思索了片刻。 “没什么要带的,前两天你姐回来扫荡过了。” 说着又不放心地补了句:“路上骑摩托慢点。”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王一凡起身他转身走进后院,推出院里停着的踏板摩托。 他没有直接去姐姐家,而是骑着车往前世自己学校的方向。 现在是02年,前世的自己现在上初三。 二十多分钟车程,那片熟悉的老式红砖家属院。院墙斑驳脱落,路边老槐树长势依旧,周遭环境和前世记忆里分毫不差。 王一凡停稳摩托,走到熟悉的单元楼下,抬手敲响那间住了近二十年的家门。 开门是个陌生中年妇女,满脸疑惑地打量他。 王一凡也是一愣,他压下心底的诧异,尽量让语气平和客气:“大姐,打扰了,我想问一下,这里之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叫王建国,夫妻带着一个儿子?” 中年妇人皱了皱眉,上下又扫了他一遍,摇着头语气笃定道:“没有啊,我们家在这住了几十年了,院里住的老邻居我都熟,从来没听过你说的这家人。” 王一凡还是不死心,又下楼敲了院里其他几栋楼几家的门,全是自己不认识的,挨个向邻里打听前世自己一家人的踪迹。 可得到的答案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摇头否认,甚至带着几分看陌生人的警惕。 王一凡默然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斑驳老旧的家属院,长长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穿越过来,根本不是回到了前世的时空,而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平行世界。 前世那个打拼半生、饱受病痛别离的自己,连同那些爱恨情仇、遗憾落幕的过往,都彻底留在了另一条时间线里,在这里,没有一丝痕迹,没有半分回响。 这一刻,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断了前世的所有念想,才算是真正和过去做了了断。 王一凡转身走回路边,跨上踏板摩托。 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一阵沉稳的嗡鸣,他调转车头,朝着下关姐姐王怡家的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来到了姐姐家这片居民区,街边的电线杆上缠满了电线,挂着褪色的广告牌,还有手写的“办证刻章”小广告,贴得满墙都是,是这个年代老城街巷最鲜明的印记。 这一片,基本都是九十年代后的自建民房,清一色两三层的小楼错落排布,没有规整的小区规划,房屋挨得很近,巷弄蜿蜒曲折。 不少住户门口还摆着老式煤球炉、竹编菜筐与木质小板凳,偶尔有居民搬着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唠嗑,耳边是市井闲谈、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江面隐约传来的船鸣。 王一凡放慢车速,踏板摩托穿梭在狭窄的巷弄里,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朝着姐姐家的小院口缓缓靠了过去。 在一处小院铁门前停下车,王一凡抬脚撑好车,摘下脑袋上的头盔,抬手叩了叩铁门。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被他这么一敲,里面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铁门被拉开,姐姐王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黑色羽绒服配着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成低马尾, “怎么这么迟,你再不来,我都要去上班了!” “够快的了,这么冷的天,你是真想冻死我啊,鹏飞呢?” 外甥李鹏飞,比自己家闺女小一岁,今年3岁,还没上幼儿园。 王一凡一边跟着王怡往院子里走,一边问。 “在他爷爷奶奶那边呢,我和你姐夫每天在他们那边吃饭。” 双职工小两口大多都是这样,白天上班顾不上做饭,孩子托付给老人,三餐也跟着老人一块儿吃,省心又省力。 进了客厅,王怡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塑料袋。 “你姐夫姑姑家自己养的鸡,昨天送过来四只,鹏飞爷爷早上都杀了,这两只是给爸妈的。” 王一凡也不墨迹,拎起塑料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坠手,这两只鸡不小。 他随口笑着打趣了一句:“姐,你公公这回怎么这么大气?” 原主的记忆里,王怡的公公向来是个过日子极其精打细算、甚至有些抠门的老人,平日里一点吃食都舍不得往外送人,更别说一下子分出两只肥硕的土鸡给亲家。 今天这事,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王怡闻言轻笑一声:“你拿了就赶紧走,我还要去上班。前两天我们回去,爸让给鹏飞爷爷带了两箱酒,你以为这两只鸡是白给的啊!” 王一凡顿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中午吃饭时,母亲杨秀琴说姐姐前两天回去扫荡的话。 难怪一向抠门的老爷子,这次能舍得分出两只家养土鸡,原来这里面是父亲的王志强的两箱酒打了前站,这老头,也不是纯抠啊! “那我也回去了,你去上班吧。” 王怡点点头,顺手帮他拢了拢袋口,怕路上颠簸把鸡甩出来:“路上骑摩托悠着点,我们这巷子里路窄拐弯多,别骑太快。” “走了!” 王一凡拎紧袋子,朝着王怡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客厅小院。 巷子里的冷风瞬间裹了上来,吹得人面颊发僵。 引擎轻轻嗡鸣响起,摩托缓缓驶出曲折的街巷。 第4章 我想买个车 王一凡回到家时,母亲在店里正在顾客开单子。 看见他拎着袋子进来,杨秀琴只是抬眼望了一下,手上算账、写单子的动作丝毫没停下。 “放厨房去。” 王一凡闻言点头应下,他拎着塑料袋,绕过货架走进院子里的厨房。 放好东西后,回到小卖部前厅,刚才的顾客已经走了。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杨秀琴收起账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王一凡。 “你在前面给我看会,我去收拾只鸡,炖汤。” 交代完,杨秀琴便转身走进院子厨房忙活起来。 王一凡顺势坐到柜台后的椅子上,随手打开角落里的老式小彩电。 电视雪花闪烁几下,刚好播到《还珠格格》名场面,正是容嬷嬷拿针扎人的那段。 看着画面里歇斯底里的容嬷嬷,王一凡心里暗自吐槽,都说容嬷嬷心狠手辣,但之后那些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证明:“容嬷嬷扎的没一个冤枉的!” 王一凡心底正在为容嬷嬷暗暗加油,看得正入神的时候,门口的棉布门帘就被猛地一把掀开。 一股凉风顺着灌进小卖部,打断了他追剧的思绪。 王一凡下意识抬眼望去,是柳楒楒家的邻居刘阿姨,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走了进来。 “一凡,给姨拿十包盐!”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宫里吵吵闹闹的剧情,容嬷嬷的呵斥声从老旧的彩电里闷闷传出。 王一凡暂且收起追剧的心思,起身去货架上拿了盐给装上,递了过去。 “刘姨,买这么多盐干嘛?” 刘阿姨接过盐袋,哈了口热气搓着手笑道:“家里准备腌点萝卜干、雪里蕻,多买点,省得来回跑麻烦。” 说完她付了钱,目光扫了一眼正放着电视剧的彩电,随口搭了句:“扎死这几个,电视台天天放这,吵的要死。” 王一凡笑了笑应了两声,目送刘阿姨撩开门帘离开。 寒风跟着扫进店里,他起身走过去把厚门帘往下压压实,隔绝外头的凉意。回头再坐回椅子上,电视里还在演着针锋相对的宫斗戏。 就这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应付时不时进来买东西顾客。 杨秀琴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了出来,她走到柜台边,拍了拍王一凡的胳膊。 “马上四点了,该去接楒楒了。” 王一凡应声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时针正好指向三点四十。 这几天期末考试,所以提前一小时下班。 “行,我这就去。” 。。。 王一凡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柳楒楒刚走出校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校门口避风站着的王一凡,抬手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脚步加快,快步来到王一凡跟前。 “等很久了吗?这天太冷了!” 柳楒楒说话间,嘴边呼出一团白气,双手下意识往袖口缩了缩,明显冻得有些发凉。 王一凡摇摇头,往旁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了点迎面刮来的北风。 “刚到,妈在家炖了鸡汤。” 他说着,顺手把自己脖间的厚围巾往下扯了扯,直接围到柳楒楒颈间。 围巾带着他身上的一点暖烘烘气息,瞬间裹住她半张脸,把刺骨的冷风隔在外面。 柳楒楒抬眼看向他,眼尾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开口调侃。 “一凡,无事献应勤,非奸即盗,说吧,又有什么事?” 王一凡无奈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旁边停着的摩托车。 “赶紧上车回家吧,我能有什么事!” 按记忆,王一凡就不是把自己围巾给柳楒楒系上的性子,换做平时,向来都是柳楒楒更细心体贴,会主动把保暖的物件让给他。 “你坐后面去,我来骑。” 柳楒楒上前一步,利落跨上摩托,顺手拿过王一凡手里的头盔。 王一凡愣了愣,没多说什么,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跨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柳楒楒扣好头盔卡扣,脚下撑住地面稳住车身,点着火,手腕轻轻一转,摩托引擎瞬间发出一阵沉稳的轰鸣。 完全看不出她平日在学校里温和文静的老师模样,握着车把的手势干脆又老道。 不等王一凡坐稳,她松开刹车,拎上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蹿,直接驶离了校门口的路边。 冬日下班时间,街上车流人流不少,弯道多、路面又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硬,可柳楒楒半点不怵,过路口超车丝毫不拖泥带水。 王一凡坐在后座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伸手抱紧了柳楒楒的腰。 到了家门口,王一凡手脚僵硬地从后座下来,脚刚落地,腿都有点发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娘们疯了吧?这大冬天的,路又滑又硬,居然开这么快,简直不要命。 柳楒楒倒是半点没事,利落熄火,摘下头盔随手递给他,眉眼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刚才风驰电掣骑车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转头看向一脸后怕的王一凡,忍不住轻笑一声:“怎么?吓着你了?你平时不也这么骑的吗?” 冷风一吹,王一凡缓过劲来,无奈摇摇头,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也懒得跟她争辩。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短视频评论区的那张图片:对方全责,我没有错。 “又发什么楞呢你,把车骑后院去,外面不冷啊?” 站在门帘前的柳楒楒,回头看着站在那发愣的王一凡,拢了拢围在颈间的厚围巾,抬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王一凡看着她从容洒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7些发软的双腿,暗自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推起摩托车,慢悠悠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心里还在默默感慨,谁能想到,看似温婉知性的中学女老师,私下里居然是个摩托狂飙的狠角色。 自己前世开了接近二十年的四轮车,连骑电动车都心惊胆战,时不时要看左右后视镜。 怪不得刚才在学校门口,她要自己骑,原来是嫌自己早上骑的太慢。 王一凡在院子停好摩托,刚走进厨房。 就看见柳楒楒已经系上了干净的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低头切着五花肉。 菜刀起落规整,肥瘦相间的肉块被切得大小均匀。 王一凡看着她专注忙活的背影,沉默片刻后主动开口问道: “对了,咱们俩现在存折里一共存下多少钱了?” 柳楒楒停下手上切肉的动作,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你平时不是不关心这些的吗?今天怎么问存款了?” “这冬天骑摩托车太危险了,天又冷,风又大,路上还滑。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攒攒钱,入手买辆轿车?” 王一凡想起刚才一路上被柳楒楒狂飙摩托吓得腿软的模样,腿都不由打哆嗦,关键问题是自己真的不习惯骑两轮。 话音落下,柳楒楒闻言微微一怔,眼里的疑惑褪去几分,多了些意外与思索。 “咱们存折上的钱基本没花过,从我和你工作到现在,存了五万六,不够的话,我晚上问问我爸妈,跟他们再借点。” 柳楒楒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浅浅笑了笑,没再多说多余的话。 握起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切肉声厨房里响起。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两人也没用大钱的地方,公公上班,每月拿着工资。 婆婆经营着小卖部,每月的收入比一家人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自己老公想买个车,压力也不是太大。 第5章 闲不住的小话痨 “暂时只是有这个想法,真要买的时候再说吧!” 王一凡摆了摆手,他是真没想到柳楒楒这么干脆利落,自己随口提了一嘴买车的念头,她连从哪借钱都已经想好了。 望着厨房里女人认真做事的侧影,王一凡心里很是感慨,这个便宜媳妇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 正要开口问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就听到母亲杨秀琴喊自己的声音。 “妈喊你呢,你去看看什么事。” 柳楒楒边在给五花肉焯水,边转头对着站在厨房里王一凡说道。 王一凡应了一声,刚走出厨房,母亲杨秀琴迎面走了过来。 “一凡,你去前面看店,我和楒楒一起做饭,晚上你丈母娘他们过来吃晚饭,霏霏放假回来了。” 听到这话,王一凡顿时恍然,难怪老妈下午就把自己拿回来的鸡给炖上了,原来是丈母娘一家过来吃饭。 杨秀琴说的霏霏是柳楒楒的妹妹柳霏霏,比自己大几个月,现在大四,跟前世的王一凡一样学的计算机专业。 王一凡来到前面小卖店,看到柜台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清秀的年轻姑娘。 正是刚放假回来的柳霏霏,正在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发呆。 她身形清瘦,一头乌黑长发,身着浅米色休闲棉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素颜干净清秀,浑身是大学生独有的青涩恬淡感,模样跟柳楒楒有七八分相像。 “王一凡,今天晚上不上班吧?” 看到王一凡过来,柳霏霏立刻从椅子上直起身,一双眸子亮晶晶望着他,等着王一凡回话。 “不上班啊,干嘛?” 王一凡随口应着,顺势走到柜台边站定。 “晚上一起去网吧啊,带你升级,我新打了把龙纹剑。” 说起刚爆出来的龙纹剑,她语气里满是得意,像个拿到稀罕宝贝的小孩,兴冲冲地看着王一凡,就等着他点头答应。 “不去!” 王一凡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记忆中,上周刚被柳楒楒给警告过,不准再跑去网吧打游戏。 这几个月有个叫《传奇》的游戏席卷大街小巷,不少中学生都沉迷其中。 甚至有人逃学翘课、偷偷拿家里的钱泡在网吧练级打装备,惹得家长和学校怨声载道,连带着王一凡去网吧也被柳楒楒给禁止了。 柳霏霏一个计算机系的大学生,本来就接触网络早,更是对这款游戏爱不释手,好不容易爆出龙纹剑,满心欢喜想拉着王一凡炫耀炫耀,没料到会被这么干脆拒绝。 她不由得微微蹙眉,推了推脸上的细黑框眼镜,眼里满是不解:“怎么不去呀?现在大家都在玩传奇,多少人求着蹭大佬装备带我升级呢,我都主动带你了,你还拽上了。” 王一凡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怕被柳楒楒念叨管束,更不能说自己两世通透,在自己的心里,网络游戏里再厉害的装备,只是游戏公司数据库里的一串数值而已。 只好随口找了个借口,摆了摆手敷衍道:“晚上要陪诗琪做手工作业,没时间去。” 柳霏霏一听这话,当场就乐了,眼底的不解瞬间散去,换上一副看穿一切的打趣模样。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往柜台上一搭,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我看你根本不是没时间,你就是纯粹怕老婆吧?怕我姐骂你,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还忍不住轻笑两声,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随你怎么讲,我家里也有电脑啊,我想玩电脑为什么要去网吧?” 王一凡神色淡定,随口淡淡回了一句,一点都不接她的挑拨。 “切,你家都没网,你玩个屁,跟我姐两人在家玩扫雷还差不多。” 柳霏霏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看了眼还在扯着蛋的王一凡,转头懒得再理他,干脆扭头看向墙角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里播放的地方新闻。 王一凡也没多言,转身去整理货架,这小姨子小时候性子就跳脱,鬼点子一堆,主意极多,从小到大,自己不知替她背了多少黑锅。 正想着,门帘被从外面掀了开来,父亲王志强牵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是刚放学的王诗琪。 柜台里看电视的柳霏霏看到进来的是王志强,立马叫了声:“王叔,下班啦。” “诗琪,过来小姨这,小姨给你糖。” 王志强点头回应。 小丫头叫了声“小姨”,看到里边整理货架的王一凡,眼睛一下子亮了。 立马甩开王志强的手,小短腿哒哒哒快步跑到他跟前,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喊:“爸爸,我放学啦!” 她一边说,一边把怀里抱得紧紧的小书包递给王一凡,小眉头轻轻皱了皱,认真说道:“老师今天布置手工小房子作业了,晚上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做。” 柳霏霏听见这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瞟了瞟王一凡,眼神里满是戏谑。 心说这下好了,刚拿陪自己闺女写作业当借口搪塞自己,转头正主就找上门。 “霏霏,放假了?” 王志强看到孙女一溜烟跑到王一凡身边,也不着急阻拦,迈步走进店里,顺手将门口的棉布门帘放下。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柜台里的柳霏霏身上,脸上带着长辈独有的憨厚笑意。 柳霏霏连忙压下心底看热闹的笑意,坐直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礼貌回道:“嗯,王叔,今天学校放假了。” “你看你的电视,别管她,现在越来皮了。” 王志强视线又转到缠着王一凡撒娇的王诗琪身上,嗓音放缓了几分:“一凡,你闺女今天在幼儿园又被罚站了。” 王一凡闻言,低头看向怀里仰着小脸的小丫头,问道:“又被罚站了?今天又是因为什么调皮捣蛋了?” “是的呀,因为我讲话了呀,老师就让我站到前面了,其他小朋友也讲话了。” 王诗琪小手抠着王一凡的衣角,小脑袋微微耷拉着,语气软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犯了多大错,反倒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王志强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笑两声,接过话茬道:“老师说其他小朋友讲话,但她声音最大,一凡,你带她去洗一下手和脸,货架我来整理。” 王一凡无奈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理直气壮的小丫头,哭笑不得。 记忆中,这闺女基本天天挨罚站,连在幼儿园睡觉都被安排睡到老师旁边,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小话痨。 第6章 做会运动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过晚饭。 柳霏霏走时给了王一凡一个明晃晃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戏谑,脸上都写着“就知道你不敢去,妥妥怕老婆”的得意。 她还故意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可不管你,我自己去网吧炫龙纹剑。 王一凡直接选择无视,他牵起王诗琪软乎乎的小手,领着小丫头上楼去做手工作业。 。。。。 床上。 柳楒楒洗漱完,走进卧室。 暖黄的床头灯光下,王一凡早早躺靠在床上,闭着双眼,完全没有平日里躺下还会闲聊几句的样子。 “不舒服?” 说着,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王一凡听到动静,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没有,我妈抱诗琪去睡觉,我一个人躺着躺着就眯着了。” 其实他从躺在床上时,就一直在催眠自己,快速进入原主状态,努力适应眼下的生活。 灵魂是接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躯壳却还年轻,身边还躺着一位温婉动人的二十来岁少妇,心绪难免有些微妙起伏,心里暗自纠结自己这动还是不动呢? 刚才想着想着,就这么浅浅睡了过去。 回应了柳楒楒一句,这会正要闭眼继续进入睡眠状态。 下一秒,后腰忽然一凉,就感觉有一只带着寒气的微凉手掌,顺着裤边悄悄探进了他的睡裤里。 冰凉的触感袭来,瞬间打散了王一凡大半的睡意,他身体下意识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躺在身旁的柳楒楒。 柳楒楒侧躺着,半边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神情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这么早哪睡得着,才十点多,做会运动!” “你……”王一凡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哑。 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冰凉的手已经灵活地钻了进去,这次不是腰侧,而是径直往下—— “柳楒楒!”王一凡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按住睡裤里的手,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 “嗯?”她应得无辜,指尖却地勾了勾。 王一凡闭了闭眼,心里那点中年人的自持轰然崩塌。 去他的灵魂错位,去他的心理建设——怀里躺着的是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婆,再端着那就是矫情了。 他猛地翻身,把人往怀里一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自找的。” 柳楒楒闷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凉凉的脚尖顺势蹭上他的小腿:“谁让你刚才装睡不理人。” “没装。” “就有。” “……” 窗外夜色沉谧,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床头那盏暖黄的灯不知被谁伸手按灭了,黑暗里只剩下衣料窸窣的轻响,和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柳楒楒闷闷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王一凡。” “嗯?” “……动快点。” “……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 “王一凡。” “嗯?” “……困了。” “……睡觉。” “咯咯……” 过了好久,床上两个人影挨在一处,终于安静下来。 次日早上,吃着早饭的王一凡,手刚端起豆浆碗,就感觉到对面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抬眼,正对上柳楒楒那挑衅的眼神。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捧着粥碗小口喝着,模样端庄又温婉——如果忽略她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的话。 王一凡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咬了口油条。 昨晚,他败了。 原本还端着那副中年灵魂的自持与克制,结果被她三两下就撩得丢盔弃甲。 “爸爸,你耳朵红了。”坐在儿童椅上的王诗琪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小手还指着他的脸,一脸天真。 “……热的,你快点吃早饭,你爷爷等送你去幼儿园呢。”王一凡面不改色地胡诌,顺手给女儿嘴角沾着的粥粒擦掉。 “都腊月了,哪里热。”柳楒楒悠悠接了一句,尾音轻轻上扬,眼底那点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王一凡瞥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睫,专心喝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一凡,送完楒楒,去后面抄下电表,还有你二叔那边,他们上班没时间。”杨秀琴从厨房端出一碟腌萝卜,顺口说道。 “知道了,妈。”王一凡应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豆浆。 “妈,今天不用他送,我自己骑车去。” 说着起身拎起包,路过王一凡身边时,手指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晚上继续。” 又对着拿勺子慢悠悠搅着粥的王诗琪板着脸说道:“王诗琪,你这几天要是再讲话被罚站,答应过年给你买的礼物作废。” 王诗琪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保证今天闭紧我的小嘴巴……” “别光保证今天,后面几天再讲话,同样,礼物作废。” 柳楒楒面无表情地拎起包往肩上一挎,转身走向院子里的车棚。 王诗琪愣了两秒,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转头扑进王一凡怀里:“爸爸,妈妈凶我……” 王一凡一手端着豆浆碗,一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他那个儿子,青春期叛逆得能掀房顶,跟他对着干是家常便饭。 哪像眼前这个,软乎乎一团,委屈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让人硬不起心肠。 “好了好了。” 他把碗放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你今天在幼儿园乖乖的,晚上爸爸给你买糖炒栗子,好不好?” “好!” 王诗琪这才破涕为笑,仰起脸在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滑下椅子哒哒哒跑去找爷爷了。 杨秀琴端着碗,看着儿子摇头笑:“你也就惯着她,楒楒管孩子是对的,诗琪这丫头片子,皮起来比你小时候还难缠。” 王一凡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 “妈,我去抄电表了。” 自己家和二叔家的出租房的电表都集中在每层楼的一侧,抄起表来很简单,就是爬楼废腿。 抄完两家的出租房电表,交给在店里看电视的杨秀琴。 第7章 王一凡,你不正常! 一上午,王一凡都在房间里翻看着跟自己一起穿越回来的那部小米14手机。 主要是翻手机里之前自己下载下来的盗版和缓存下来的。 自己前世喜欢看重生类,所以下载的和缓存的全部都是各种重生类,谁也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随手点开一本,翻看里面主角抓住时代风口、布局搞事业的剧情,快速翻看。 王一凡指尖飞快滑动,快速翻找着那些关于时代风口、商业布局、资源整合的经典桥段。从互联网萌芽到实体生意转型,从早期房地产红利到外贸出海,一本本里的剧情,此刻都在他脑海里与现实一一对应。 剔除掉那些悬浮狗血的恋爱脑剧情,剔除掉不切实际的金手指开挂,他只留下了最具实操性的核心逻辑。 随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本旧旧的小笔记本,又捏起一支圆珠笔,低头认认真真开始逐条记录要点。 创业,自己现在不需要,或许,以后也不会需要,前世自己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奔波劳碌,到头来一身疲惫,一身毛病。 最后连小盒子估计都没躺成,因为年轻时候签了遗体捐献协议。 重活一次,光是抓住时代风口,低位入手腾讯、阿里的原始股票,长线持有躺着增值,就足够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躺平一生。 笔尖在泛黄的笔记本上缓缓落下,他不记繁杂的创业规划,不写宏大的商业版图,只是翻找当下最快的搂钱方案。 直到楼下母亲杨秀琴喊吃饭的声音,王一凡也没记下多少有用的信息。 这个时间节点,大多数重生者都是创业,开网吧,做互联网,唱歌,写,开公司,买股票,买彩票。 自己现下只想挣钱买辆车,好像唯一捷径就是炒股票了。 想要买股票,首先得开个证券账户。 收起手机和笔记本,王一凡一边想着下午先去中山路那边先开个证券公司的账户。 下楼来到饭厅,看到柳霏霏正坐在饭桌旁,嘴里正啃着排骨。 看见王一凡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可算下来了,在楼上干嘛呢?下午一起去网吧不?” 王一凡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给他留的米饭,夹了块排骨。 “你上午没自己去?中午怎么来我家吃饭了?” 柳霏霏把嘴里的排骨咽干净,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来我姐家吃饭还要跟你打申请啊?” 王一凡没接话,端起碗扒了口饭,目光从碗沿上方淡淡扫了她一眼。 柳霏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自己先破了功,语气软了半截:“行吧,借我点钱,这个月生活费花光了。” 王一凡筷子一顿,抬眼看她。 “买了几张传奇点卡,又跟同学出去吃了两顿,这不离月底还有一个星期呢么。”柳霏霏推了推眼镜,又瞄了眼外面,压低声音,表情坦然得毫无悔意,“月初肯定还你,别告诉我姐和我爸妈。” 王一凡没给她面子,“上次欠的那一百,你还了没?” “哥,姐夫!” “叫哥没用,叫姐夫也没用。”王一凡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不咸不淡,“昨天谁说我是怕老婆来着?” 柳霏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报昨天的仇。 “王一凡你至于吗?”她推了推眼镜,又好气又好笑,“我就开个玩笑,你记到现在?” “至于。”王一凡又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眼皮都没抬,“你一个大学生,寒假在家吃住不用花钱,点卡买完就算了,怎么还混到生活费都花光了?” “那不是买了其他东西嘛……”柳霏霏声音矮了半截,筷子戳着碗底的饭粒,又飞快抬头瞄他一眼,“姐夫,就二百,月初连上次的一起还你。” 王一凡看她那副难得吃瘪的表情,心里那点恶趣味算是满足了,没再逗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给,不用写欠条。” 柳霏霏接过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狐疑地眯起眼:“真不用写?你刚才不还挺横的?” “嫌多?那还我一张。” “不嫌!”柳霏霏立刻把钱揣进口袋,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王一凡知道这钱肯定是有去无回了,她上学一个月生活费六百,放假在家直接砍半,拿头还自己? 他快速刨完碗里的饭,把碗筷一推。 “吃完饭记得把碗洗了。” “你干嘛去?”柳霏霏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点排骨肉,含含糊糊地问。 “吃饱了,睡觉,晚上要上班。” “你不是一直说,你夜班就是在厂里睡和家里睡的区别吗?” 柳霏霏嚼完嘴里的排骨肉,含含糊糊地回了句。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推了推眼镜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往他身上飘了一下。 “王一凡,你不正常,很不正常!” 王一凡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柳霏霏那双藏在镜片后面、正滴溜溜打量自己的眼睛。这丫头嘴上大大咧咧,心思比她姐细,从小就这样——不好糊弄。 “哪儿不正常?”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 柳霏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你以前休息,白天从来不睡觉,我第一次去网吧玩传奇,还是你拉着我去的。第二,昨天,还有刚才,我拉你去网吧你居然没一口答应。第三——”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刚才主动说晚上要上班。王一凡,你什么时候对上班这么上心了?” 王一凡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确实是个能混就混的性子,夜班保安这份差事,在原来的王一凡眼里就是个带薪睡觉的活儿,从来没主动提过“要去上班”这四个字。 “你想多了。”他站起来,语气轻描淡写,“昨晚睡得晚,没睡好,困得要死,哪还有精神去网吧。” “真的?”柳霏霏歪着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真的。”王一凡头也没回,转身往楼梯走,“你慢慢吃,吃完记得洗碗。还有——别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掏我裤兜。” “你一个月就那二百块零花钱,刚才全掏给我了,我还掏个屁!”柳霏霏冲着他背影嘀咕了一句。 王一凡没答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特么,被鄙视了。 第8章 大盘都跌成啥样了 王一凡上了楼,反手把房门关上,还顺手把门后的插销也推上了。 他走到衣橱前,踮脚摸到顶上那个裹了好几层塑料袋的包裹,把手机和充电器掏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多,今天上午翻了一上午,电量耗得差不多了。 王一凡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家里没空调,这间二楼朝北的卧室冷得像冰窖,待久了脚趾头都冻得发木。 他扯过被子盖住腿,靠在床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拇指划开APP的本地缓存列表。 暗暗发誓,特么,挣了钱,首先就是装空调,每个房间装一台。 今天上午翻的那两本重生商战文,主角开局不是写就是开网吧,要么就是倒腾煤倒腾钢材——后两样他既没人脉也没本钱,直接跳过。 真正让他放到心里的,还是证券开户之前就得想明白的那件事:钱往哪投。 长线自己不考虑,现在自己只找短线的操作,他继续往下翻。 看了快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本偏冷门的重生题材里翻到了几页干货——作者花了不少笔墨写主角在2002到2003年间的一系列短线操作,时间节点、进出逻辑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了当时的大盘点位和个股代码。 窗外楼下传来杨秀琴和柳霏霏的说话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王一凡没去管,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旁那那个闹钟看了一眼——一点过五分。 他拉开抽屉,把身份证和存折揣进外套内兜,转身下楼。 这存折是柳楒楒用他的身份证开的,自己也知道密码,所以取钱只需要本人和密码就行。 楼梯下到一半,杨秀琴正拎着个空纸箱从小卖部往后院走,看见他从楼上下来,顺口问了一句:“不睡了?” “嗯,出去下。” 杨秀琴也没多问,只撂下一句“骑车慢点”,便拎着纸箱进了后院。 听到自己母亲让自己骑车慢点,他才想起来,自己摩托早上柳楒楒骑上班去了,刚才口袋里唯一的二百块钱给了柳霏霏。 他站在门口呼了口白气,转身回了小卖部。 杨秀琴刚放完纸箱从后院进来,正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看见儿子又拐回来,抬头问:“不是要出去?” “妈,拿点零钱给我,我坐公交车。” 王一凡有点尴尬地站在柜台前。 杨秀琴停下擦柜台的手,抬眼看他:“楒楒给你你一个月二百块零花还不够用?” “不是不够……”王一凡顿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半圈,“我坐公交去城里,没硬币啊!” 杨秀琴盯了他两秒,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弯腰从柜台底下的小铁皮钱箱里摸出四个一块钱硬币,搁在玻璃柜面上。 “四块够不够?” “够了。”王一凡把硬币抓进兜里。 “上两小时就够了啊,等会楒楒就下班回来了,你自己自觉点!” 王一凡抓硬币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知道了。”他把四枚硬币揣进兜里。 杨秀琴见他应得痛快,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弯腰把铁皮钱箱推回柜台底下,嘴里念叨着:“别嫌妈啰嗦,楒楒不让你去网吧是为你好。妈上回听说有个小年轻,在网吧泡了三天三夜,差点猝死。你白天在家玩玩电脑就行了,非得花钱去网吧?” 王一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不是去网吧。”他含糊地回了一句,掀开门帘就走。 身后杨秀琴的声音追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霏霏刚才都说了,她要去网吧!” 王一凡脚步一顿,她去网吧关我什么事?心里把柳霏霏从头到脚吐槽了一遍。 这丫头,借钱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转头就把他卖了。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朝路边的公交站走去。 迎面刮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往上一拢,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这年代开户是直接存钱进去还是怎么操作? 站牌旁边还贴着一张被风吹得半撕半挂的补习班广告,画面上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举着“寒假提分”的牌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开往市区的空调车,车门一开,王一凡迈上车,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箱。 车厢里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空调出风口呼呼送着暖风。 车窗玻璃干净透亮,外面街景清清楚楚往后倒退——路边卖年画的摊位红彤彤一片,几个裹成粽子的小孩蹲在巷口放擦炮,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头骂了句脏话。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两块钱的车就是比一块钱的强。等以后买了车,冬天再也不遭这个罪了。 车晃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到了中山路。他下了车,没多远就看见了那栋临街的三层老楼。 一楼门脸上挂着“国泰君安证券”的招牌,蓝底底白字,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黑色桑塔纳。 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暖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排椅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端着茶杯盯着墙上滚动的大盘数字,有的叼着烟低声讨论。 王一凡扫了一圈,没看见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全是三四十岁往上的老爷们儿。 他走到角落那个挂着“开户”牌子的柜台前,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蓝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道,正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开个证券账户。”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扫了眼他身后,“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王一凡从内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又把存折搁在柜面上,“我带的存折,行吗?” 中年男人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拿起存折翻了一下封皮,抬头扫了他一眼:“先去那边银行柜台把钱取出来,再回来填表。资金账户开好了直接把现金存进去。” 王一凡握着存折的手没动:“不能直接从存折转?” “证券公司不接存折转账。”中年男人把身份证和存折一起推回来,语气没有不耐烦,但也谈不上热情,心里却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勇士,大盘都跌成啥样了。 “旁边工商银行,出门左拐五十米。取完回来填表,别取太多,留点生活费。” 王一凡这时可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把身份证和存折揣回内兜,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证券公司大门。 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左边看了一眼——工商银行的招牌就挂在挨着。 这倒是省事,银行和证券公司挨着,来回不用五分钟。 他推开银行玻璃门走进去,排了不到三分钟就轮到了。柜台后面坐着的营业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姐,接过存折扫了一眼,头也不抬地问:“取多少?” 王一凡犹豫了一秒。五万六全取出来?不行。马上过年了,一家三口置办过年衣服鞋子得留点,还得过年走亲戚买礼品。他顿了顿,报了个数。 “取五万。” 卷发大姐啪嗒啪嗒敲了几下键盘,把存折插进打印机,又把一张取款单从窗口推出来:“签字。” 王一凡签完字,她把五沓蓝灰色的百元大钞从窗口递出来,每沓都用白色纸条捆得整整齐齐。 王一凡把钱接过来,厚厚一摞,沉甸甸地压在手上。 他不是没见过五万块钱——前世做生意的时候账户里几百万进出都不带眨眼。 可那是电子转账的年代,现金拿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把钱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推门出了银行。 外面冷风依旧,街上卖年画的小贩裹着大衣倚靠在三轮车边,看着摊前的顾客在挑选年画对联,喇叭里放着贺年歌,音响破得刺啦刺啦响。 王一凡夹紧大衣里的五万块钱,快步走回旁边的证券公司。 第9章 有内幕的傻子 填表、审核、开资金账户,一套流程走下来比想象的快。 中年男人核对完表格,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硬卡递过来。 “这张是深市股东卡,卡号十位,今天已经生效了。这张是沪市的,A开头加九位数字,明天才能用。” 王一凡接过两张卡看了一眼——深市那张是纯数字,沪市那张A字打头,卡面设计和颜色也略有不同。 他把两张卡并排塞进外套内兜,中年男人又推过来一张回执单:“这张是国泰君安富易交易软件的安装软盘,回去装电脑上就能在家看盘下单。” 王一凡接过软盘,正面印着“国泰君安富易”几个字,背面是安装说明。 他翻了个面看了看,揣进兜里。家里电脑没联网,这玩意儿暂时就是个摆设。 “开户手续费九十。” 王一凡愣了一下。他刚才把五万块整整齐齐交到资金柜台上,压根没想过还有手续费这茬。 资金柜台后面的女柜员从窗口递出一张十块纸币,语气公事公办:“你资金账户实际到账四万九千九百,找您十块。” 王一凡接过那张十块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四万九千九——还没开始操作,先亏九十。 王一凡没急着走,站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这会儿离收盘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墙上的电子屏上红红绿绿的数字还在跳。 排椅上的人比刚才多了几个,有的盯着屏幕皱眉,有的已经起身往大厅角落走。 大厅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台钱龙交易终端,黑色机箱配老式CRT显示器,屏幕上是DOS风格的操作界面,绿色光标在命令行上一闪一闪。 两台终端前都趴着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王一凡走到靠窗那台空着的终端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别人操作的动作,按F2调出交易登录界面。 输入深市股东卡号、交易密码,敲回车。系统卡了半秒,弹出交易菜单。 他也没犹豫,光标直接移到深市买入选项,敲回车。 屏幕切换成下单界面,光标跳到证券代码那一栏。 王一凡抬手在键盘上敲下六个数字——000505——屏幕上弹出股票名称和现价:珠江控股,三块八毛三。 屏幕显示: 卖五 3.88 1,200手 卖四 3.87 950手 卖三 3.86 2,100手 卖二 3.85 3,800手 卖一 3.84 5,200手 —————————————— 买一 3.83 4,100手 买二 3.82 2,700手 屏幕左上角的光标一闪一闪。王一凡盯着那几排买卖档位看了几秒——卖一挂着五千多手,卖二到卖五加起来也有一万多手,往下砸的意愿不弱。 买一虽然堆了四千多手,但价位只差一分钱,随时可能被吃掉。要确保成交,至少得打到3.84。他没再多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数字。 3.84,12900股。 敲完数字,他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自动算出来的金额,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四万九千多块,两口子从上班攒到现在的家底,全在这一锤子买卖里了。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敲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全部成交。 账户栏里同步刷新:深A — 000505 珠江控股,买入 3.84 12900股,已成交。 他在终端前坐了片刻,点开当日委托查询。屏幕上那行“已成交”稳稳挂着,成交价三块八毛四,一万两千九百股,一分不差。 四万九千五百多块,换成了屏上几行代码。 印花税99.07元,交易佣金173.38元,账户剩余可用资金91.55元。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前世做生意不是没做过比这更大的决策,但那时候自己有资本有退路,亏了也知道下一步怎么翻。 现在不一样——这四万九千多是自己和柳楒楒从参加工作到现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存折上每个月存进去的工资,一笔一笔都带着具体的日子。 他正准备退出登录,旁边那台终端前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小伙子,刚买的?” 王一凡偏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了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毛衣,手里端着个带盖的旧茶杯,杯身印的字已经磨得只剩半边。 老头不紧不慢地挪到他旁边坐下,茶杯往终端桌上一搁,往他屏幕上扫了一眼。 “珠江控股?”老头眉头拧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这票最近跌得爹妈不认,预亏公告才出没几天,你还敢接?” 王一凡不动声色地退出登录界面,随口应了一句:“跌多了总要涨。”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茶杯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年轻人,你这是接飞刀。这票我盯了小半年,从五块多一路跌下来的,里面套了多少人你知道不?” 王一凡没接话,客套地笑了笑。他总不能说,自己有重生挂,你们这群韭菜。 老头见他笑而不语,大概觉得这年轻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的味道:“我在这个大厅坐了四年了,什么票都见过。这市场熊了快一年了,敢抄底的人多了,抄在半山腰的最多。” 王一凡站起来,把大衣拉链往上拉到头,冲老头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买了就拿着,亏了认。” 老头端着茶杯看了他两秒,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亏了认”态度的小年轻,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头继续盯自己的屏幕。 王一凡又点了一遍查询,确认委托没出错,退出登录,从终端前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揣着兜里那张十块钱和两个硬币,缩着脖子朝公交站走去。 背影刚消失在营业部大厅里,端茶杯的老头就放下了茶缸,往旁边那台终端前凑了凑。 “老张,看见刚才那小伙没?” 被叫老张的是旁边那台终端前趴着的一个秃顶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正在盯盘,闻言转过头来:“看见了,怎么了?” “买了珠江控股,就是那个刚预亏的票,三块八毛四,一万两千多股,眼睛都不带眨的。”端茶杯的老头把茶杯往桌上磕了磕,“五万块钱,一把全梭进去了。” 老张眉头一挑,从屏幕上挪开视线:“五万?全买一只票?” “差不多。我跟他说这票套了多少人,他跟我说买了就拿着,亏了认。”茶杯老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惋惜的意味,“也就二十出头,胆倒是真大。” “二十出头?五万块!”老张摇了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自己的自选股,“年轻人不懂熊市的厉害。等跌到两块他就知道疼了。” 旁边另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人也凑过来,插了一句嘴:“也不能这么说。这票跌了俩月了,利空出尽未必没机会。万一赌对了呢?” “赌对了那是运气。”茶杯老头放下茶缸,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问题是这市场,靠运气吃饭的,最后有几个不饿死的?” 老张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盯着屏幕上的大盘走势。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倒是若有所思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那道背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到了。 茶杯老头端着茶缸又喝了口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五万块买预亏股,要么有内幕,要么就是个傻子。” 老张头也没回,慢悠悠接了句:“也可能是第三个——有内幕的傻子。” 几个人低声笑了两声,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股票上。 墙上的电子屏还在跳着收盘前的最后几笔报价。 第1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回去公交车人就比较多了,连个位置都没有,站着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 巷子口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枝桠上挂着一只破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按了按大衣内侧口袋。 两张股东卡硬硬的还在,存折也还在,只不过原来那上面的数字,现在变成了资金账户里的一万两千九百股珠江控股。 掀开门帘进屋,杨秀琴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底层的酱油醋瓶,头也没抬就甩过来一句:“上两小时正好,楒楒刚回来,在厨房呢。霏霏下午找你,我说你去网吧了。” “……妈,我真没去网吧。” “行行行,没去没去。”杨秀琴的语气摆明了不信。 王一凡也懒得再解释,转身走去厨房,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被风吹得硬邦邦的,袖口领子冻成了冰坨坨。 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柳楒楒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握着锅铲在翻锅里的红烧肉。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冰糖炒糖色的焦甜味儿。 她换了件家里穿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收回去,专注地翻了翻锅里的肉。 “回来了?”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红烧肉块颤颤巍巍地在油光里打了个滚。 “嗯。”王一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酱油瓶拿起来往锅里点了几滴,又顺手拈了撮盐撒进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打了半天的腹稿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你明天去问问装个网的费用要多少,家里装个网吧!” 柳楒楒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尾微微挑起来,那是她每次抓到王一凡打游戏时的标准表情。 “装网干嘛?” 王一凡愣了一下。 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股票的事,她倒先把装网的事提了。而且这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装网干嘛?”他明知故问。 柳楒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挑起:“你说干嘛?你搁家玩,总比天天往外跑强,妈说你下午跟她拿了四块钱去网吧了,你身上没钱了?” 王一凡下意识伸手去掏裤兜,左边掏了,空的。右边掏了,还是空的。 他不死心,把两边裤兜都翻出来。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车上碰着扒手了,连特么十块钱都偷,穷疯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举着两只手,一脸茫然。 坐公交的时候人挤人,有人贴着站着,八成就是那会儿下的手。 “我今天真没去网吧,晚上跟你讲。” 柳楒楒愣了一下,看他说的信誓旦旦,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这老公平时撒谎的时候眼神飘忽,说话也结巴。 刚要开口,厨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细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看王一凡又看看柳楒楒,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姐,你别信他。”柳霏霏扒着门框,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每次说‘晚上跟你讲’都是缓兵之计。上次说晚上跟你讲为什么通宵不回家,讲了一星期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王一凡转身看着她,不慌不忙地把翻出来的裤兜塞回去:“你下午不是去网吧了吗?” 柳霏霏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你别转移话题!现在是我姐在审你,不是我审你——你管我去没去网吧?” “那就是去了。”王一凡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学着她姐刚才的姿势,“说我去网吧的是你吧?你在网吧看到我了?” “我——”柳霏霏张了张嘴,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她的确是听杨秀琴说王一凡去了网吧才跟过去的,扑了个空,本来还想蹭个网费的计划也落空。 “行了你俩。”柳楒楒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她看看柳霏霏,又看看王一凡,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霏霏,你先别急着咬你姐夫。他下午到底干嘛去了,他晚上会自己交代。你先说说,你姐夫的钱是不是进你口袋了?” 王一凡趁着火力转移的当口,身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门框边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聊,我去帮我妈搬货。”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厨房。 杨秀琴还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拎着瓶老抽在归位,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哟,被楒楒教训了吧?” “……没有。”王一凡也蹲下身来,跟她一起整理,“她说厨房油烟大,让我出来等着吃饭。” “是让你等着吃饭,还是让你等着吃完饭再挨收拾?” 杨秀琴把老抽瓶子往货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当你妈傻?” 回到柜台里坐下来,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水,看着王一凡的眼神里,一副“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王一凡蹲在货架前面,低着头把老抽瓶子一瓶一瓶码整齐,也不接话。 这还是不是亲妈了,这么希望儿子被儿媳妇收拾么? 杨秀琴看儿子不说话,继续端着搪瓷杯继续慢悠悠地念叨。 “儿子,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不?电视里天天放。你不跟我说实话不要紧,反正楒楒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当她好糊弄?人家是当老师的,审学生是专业的。” 王一凡换了个背对杨秀琴的位置,继续整理着货架上的物品。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裹着股淡淡的机油味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后面出租房二楼的小赵,在附近机械厂上班,还穿着厂里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子上蹭了块黑乎乎的油污。 “阿姨,拿包烟。红梅就行。”小赵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搁在柜台上。 杨秀琴立刻放下搪瓷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从烟架上拿了包红梅递过去,笑着问:“小赵,今天没上班?” “今天倒班休息,明天上白班。”小赵接过烟,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冲货架那边蹲着的王一凡点了点头。 杨秀琴把找零的两毛硬币推到小赵面前,顺口又问:“你们过年什么时候回家?” 小赵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腊月二十五放假,我回家的票都买好了。” 说着又看向货架那边正往架子上码货的王一凡,“一凡,你们厂什么时候放假?外企应该比我们机械厂强点吧?” 王一凡把手里一瓶生抽推到最里排,嘴上回着,手里却没停。 “强什么,年前订单排得跟赶集似的。我们保安岗估计得熬到腊月二十八九,没个准信,要等办公室下通知。” 小赵弹了弹烟灰,靠在柜台边上跟杨秀琴你一句我一句地编排起资本家来。 一个说外企抠门加班狠,一个说机械厂也不遑多让,两人越说越投机,话题从拖欠加班费一路跑到过年的年货采买。 王一凡蹲在货架前,把最后几瓶调料归置整齐,又顺手把标签朝外的几瓶统一转了方向。 直到王志强牵着王诗琪回来,小赵掐了烟,打了声招呼掀帘走了。 第11章 明晚行不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柳霏霏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筷子,推了推眼镜,看看盘子里的肉又看看柳楒楒:“姐,糖放少了。” 柳楒楒筷子顿了顿,自己做菜时光顾着跟王一凡说话了,忘记先尝一尝了。 偏头看了眼身边的王一凡,又把目光收回碗里。 “没放少。你姐夫不喜欢太甜,说太甜了会腻。” 柳霏霏筷子停在嘴边,隔着镜片上下打量了王一凡一眼,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姐夫,你才二十二就开始养生了?我同学她爸四十多了还喝可乐呢。” 王一凡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饭,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夹了筷土豆丝,完全没接柳霏霏的话茬。 柳霏霏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眼睛都不抬,自觉没趣,撇了撇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碗里。 过了几秒又憋不住,抬头冲柳楒楒来了句:“姐,你今天说装网是真的假的?真装了网,那我以后直接在你家上网了,这个寒假我能省不少钱。” “不装,我们要买车,我和你姐攒钱呢。” 王一凡没等柳楒楒开口,就接过了话头,说完又夹了块红烧肉。 柳霏霏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王一凡,又看看柳楒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买车?你们俩?姐夫,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姐一个月工资多少?攒到猴年马月去?” “慢慢攒呗。”王一凡嚼着肉,语气不痛不痒。 柳霏霏转头看柳楒楒,指望她姐站出来说句“他开玩笑的”。 结果柳楒楒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姐,你们真要买车?”柳霏霏不死心。 看来指望这夫妻俩装网是不可能了,这个寒假,自己又要入不敷出了。 杨秀琴抬头,手里还捏着给诗琪擦嘴的纸巾,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买车是好事。你们俩存折上那点钱够不够?我听说现在一辆小轿车怎么也得十多万。差多少跟妈说,我和你爸给你们补上。” 柳楒楒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跟柳霏霏说话时温和多了:“妈,一凡昨天只是跟我提了一嘴,我们还没仔细商量过。” 杨秀琴闻言点了点头。 “行,你们俩先商量。总之一句话,差多少跟妈说,别硬撑着。王诗琪,下巴抬起来,油都滴领子上了。” 王志强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对,不够的我和你妈给你们出。”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没被罚站,也给我买辆小汽车吧。” 被杨秀琴喂着鸡蛋羹的王诗琪这时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楒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没被罚站,也给我买辆小汽车吧!要红色的!” 柳楒楒看向女儿:“王诗琪,你只要放假前这几天不被罚站,我就让你爸给你买。” 王诗琪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发现数不过来,小嘴一瘪,扭头扑进杨秀琴怀里:“奶奶,妈妈欺负我……” 一家人笑的笑,扒饭的扒饭,晚饭在热闹和饭香里慢慢收了尾。 柳霏霏无比惆怅地收拾碗筷,准备帮着杨秀琴一起洗碗。 王一凡看着柳霏霏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行了,柳霏霏,精神点,年前我把网装上。” 柳霏霏家也有电脑,原来是可以拨号上网的,暑假一个月电话费账单下来,一千多,丈母娘去交完电话费,回来拿着账单追了她三条街,后来还是被杨秀琴给拦了下来。 “算了吧姐夫,那网费还不如资助给我当生活费,过完年没几个月就毕业了,我还不一定去哪工作呢。” 柳霏霏越说越来精神,又承诺过两天王诗琪放寒假,自己可以帮忙带孩子。 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我帮你带孩子,你借我那三百块钱当劳务费了,债务一笔勾销。 “那现在开始,正式上岗实习了,王诗琪交给你了,我跟你姐上楼说会事。” 王一凡推开椅子站起来。 柳霏霏抱着碗愣在原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一番讨价还价竟然换来个直接上岗。 “不是——王一凡,我说的是放假后,不是现在——” “早晚都是带,今天先实习。” 王一凡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路过柳楒楒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上楼跟你说点事”。 柳楒楒正端着热水杯,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杯子搁在桌上,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身后传来诗琪的欢呼和柳霏霏手忙脚乱放碗的动静,中间还夹着杨秀琴的笑声:“霏霏,你倒是先把碗洗完了再上岗啊!” 上了楼,王一凡推开卧室门,待跟在身后的柳楒楒进来后,顺手把门后的插销推上。 “你先坐床上。” 柳楒楒见他推上插销的动作,又听到他这句话,耳根先微微烫了一下。 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床单上的褶皱,轻轻别过脸去,声音软下来: “干嘛,你晚上不上班啦?我早上开玩笑的,就是逗逗你,明晚行不行?” 王一凡在床边坐下,伸手从大衣内侧把两张股东卡和存折掏出来,扔在在她手边的床单上。 硬卡片隔着布料压在床垫上,发出两声轻微的闷响。 王一凡看着她那副难得一见的窘样,嘿嘿笑了两声,在床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晚上在厨房没说完——我今天从存折里取了五万块,买了一只股票。存折上还有六千,买车的钱,我先挪用了,总得跟你说清楚。” 王一凡说完,柳楒楒转过脸来,耳根还是红的,伸手拿起那两张股东卡。 柳楒楒把两张股东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开存折,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活期余额上——六千三百多。 她把存折合上,抬头看王一凡。 “你懂股票?” 王一凡看着她手里那两张股东卡,沉默了一会。 这个问题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就已经反复想过了——怎么解释自己忽然会炒股这件事。 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保安,从小到大连彩票都没买过两张,忽然把家里五万存款全扔进股市,任谁都要问一句“你怎么敢的”。 王一凡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她手背,语气尽量放轻松:“不太懂,在厂里也听他们讲股票,之前在网吧上网的时候,在论坛里翻过一些资料,所以想试试。” 柳楒楒盯着他的眼睛,好似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她把存折和股东卡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 “王一凡,听别人聊天,去网吧查点资料,你就敢把五万块全扔进去。” “你之前连工资条都懒得看,现在跟我说去网吧查了点股票资料就去买了?” 王一凡沉默,自己这理由是挺蹩脚的。 柳楒楒平复了下情绪,刚才自己好像有点激动,可别激起他的犟脾气。 于是站起身,准备下楼先去找自己妹妹发泄下,缓解缓解,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买都买了,现在让你卖掉也不现实,过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少搁那坐着发呆,马上七点了,赶紧下楼去上班!” 此时的柳霏霏还在楼下陪着诗琪看动画片,还不知道姐姐准备拿自己当个工具人发泄。 第12章 那个小男孩学会想事情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冷风兜头罩下来,王一凡走到车棚底下推出那辆踏板摩托,支好车,从车把上扯下那条灰色旧围巾,对折了一下往脖子上绕,绕到第二圈时围巾尾巴卡在领口里拽不出来。 柳楒楒站在车棚边上看着他,把怀里抱着的头盔放在车座上,伸手把他领口翻开,把夹在里面的围巾尾巴抽出来,捋平整了压在衣领下。 她手掌顺着围巾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认领口都掖严实了,又抬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点墙灰拍掉,拿起车座上的头盔递给他。 做完这一切,柳楒楒没说话,王一凡也没开口,只朝她点了点头,接过头盔扣在头上,把带子拽紧,跨上车打着火,轻拎了下油门。 摩托车低沉地响了一声,缓缓驶出小铁门,拐上巷子的时候车灯在院墙上晃了一下,然后被拐角的墙遮住了。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柳楒楒站在原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转身穿过院子。 经过厨房时往里看了一眼,杨秀琴正背对着门口在水池边刷锅,热气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白茫茫。 她没有进去,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随手把门带上,没推插销。床头的台灯还亮着,刚才下楼前忘记关了。 柳楒楒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枕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一个人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五万块。全买了一支股票。 刚才在楼上,他坐在床边把股东卡掏出来的时候,她确实没哭没闹,连嗓门都没高半分。 不是不生气——五万块,两个人攒了几年的工资,王一凡一声没跟她商量,就全买了股票。 换作任何一个妻子,当场拍桌子摔东西都算正常反应。 可她就是没有。 甚至在那一刻,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这样做,好像有他的理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 为什么?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没飘,语气很连贯。 这不是以前的那个王一凡。 以前的王一凡连工资条都能揉成一团塞在裤兜里泡进洗衣机。 以前的王一凡,发了工资除了买几包烟,剩下的全丢给她管,甚至自己每月给他揣口袋的二百零花钱,大多数时候都是花不完的。 偶尔去网吧打游戏,被她念叨了也不急,笑嘻嘻地说“下次不去了”——然后下次照去。 他从来不是个有计划的人。天塌下来都能睡安稳觉,家里的事不操心,攒钱的事没概念。这才是她从小认识的那个王一凡。 可从昨天开始,这个人忽然说想买车,说想装宽带,今天下午直接跑去证券公司开了户,把五万块全买了股票。 每一件都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存折上还留了六千,留着一家三口过年买衣服的,以前的王一凡能想到这个? 柳楒楒靠在床头,盯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晃了一下,她没躲,反而把脸迎了上去。 也许是最近太冷了。 前年他学驾照就念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辆自己的车, 拿到驾照那天回来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摩托载她去兜了一圈,说以后买了车就不用戴头盔冻下巴了。 当时自己笑他,以两人的工资收入,还得要存好几年。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重新在床边坐下来。 他大概是想钱想急了。 上班听别人天天吹股票挣钱,他听多了,大概觉得这是个来钱快的路子。 两个人工资攒了几年的工资,按自己平时在学校听同事们讨论的只言片语,股票亏的话,应该也亏不了多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愿意变,自己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万一亏了,两人再从头攒起就是。 小时候那个被她揍哭的小男孩,现在学会想事情了。 知道攒钱买车是为了冬天不让她吹冷风,知道给存折留余地,知道办了事要回家跟她交代。 单凭这就够了,还要对他苛求什么呢。 她把床头柜上的存折和证券公司开户卡一股脑放进抽屉,站起来拉开门。 下楼,进了小卖部。 柜台后面的小彩电正放着新闻,柳霏霏歪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王诗琪,两个人四只眼睛盯在屏幕上看得津津有味。 女儿的小辫子已经散了半边,脸上还残留着杨秀琴没擦干净的肥皂沫,睡衣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一看就是柳霏霏经手的成果。 “霏霏。”柳楒楒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几格,“诗琪明天还要上学,别让她看太晚。” 柳霏霏从椅子上坐直了,推了推眼镜:“姐,我们就看一会儿新闻,让她看看国家大事——” “新闻联播都播完了,你这看的是广告。”柳楒楒把遥控器搁在柜台上,看了眼墙上挂钟,差一刻八点。 “爸妈下班没?怎么现在还没看到他们人?” 柳霏霏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视线还盯在电视屏幕上:“你不问我差点忘了,刚才打小卖部里电话了,杨姨接的,说他们两人下午被排去上海出差了,厂里临时外派的,过几天才能回来。让我这几天饭在你们家吃。”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上,目光落在柳霏霏脸上。 “霏霏,有件事跟你说清楚。” 柳霏霏一听这语气,立刻从椅子上坐直了,连带着怀里的诗琪也跟着挺了挺小腰板。 她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每次她姐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跟着的话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以后不准再惦记你姐夫口袋里的零花钱了。” 柳霏霏张了张嘴,刚要辩解,柳楒楒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一个月生活费六百,放假在家三百,吃饭穿衣都是爸妈的。你去看看现在上班拿工资的,一个月工资超过六百的才多少,你姐夫一个月就二百块零花钱,你一个学生的零花钱都比他多,你也不小了,马上毕业上班了,该学会自己算账了。” 柳霏霏搂着诗琪,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又眨,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姐,我知道了,月初拿了生活费我先还王一凡。” 王诗琪仰起脸,看看柳楒楒又看看柳霏霏,小声地喊了句“妈妈好厉害!”。 柳楒楒放下杯子,语气缓下来几度:“是姐夫,别一天天王一凡王一凡的,还钱的事回头再说。以后缺钱直接跟我说,别绕着你姐夫转,他以后身上也没什么钱。” 柳霏霏赶紧点头,怀里的王诗琪也跟着学样,仰起脸冲自己妈妈用力点了两下。 柳楒楒被诗琪的表情给逗笑了,伸手把她从柳霏霏怀里接过来,放地上,给她把歪歪扭扭的睡衣扣子重新系整齐,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赶紧上楼,洗漱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柳楒楒看了眼墙上挂钟,又看向正准备跟着诗琪上楼的柳霏霏。 “你不回家睡觉,跟诗琪上楼干嘛?” “晚上跟你睡啊,王……姐夫不是去上班了么?我今晚跟你睡。” 柳楒楒看了她一眼。 “自己没家?出门走一分钟就到了。” “家里没人,冷冷清清的。” 柳霏霏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站着没动窝。 “姐,我一个人在家肯定睡不着,睡不着就想去网吧。在你家好歹有人看着,我保证,明天你起床我就起。” 这理由找的柳楒楒都没法反驳,她这个妹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把歪理讲得头头是道,偏偏每次还都能卡在别人不好意思拒绝的点上。 “上去吧。”柳楒楒往楼梯口走去,路过柳霏霏身边时脚步没停,“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自己拿。晚上别跟我抢被子,你睡觉不老实。” 柳霏霏立刻眉开眼笑,跟在后面噔噔噔上了楼,嘴里还不忘给自己找补:“姐你放心,我睡觉可老实了,上次诗琪跟我睡,我都没抢她被子——诗琪你说是不是?” 王诗琪已经爬到楼梯顶了,闻言回头喊了句:“你抢我被子!” 话音刚落就被柳霏霏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卧室去了。 第13章 怕老婆难道是天生的? 次日一早,王一凡下班回到家,厨房里杨秀琴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杨秀琴听见院子里摩托车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早饭还没好,你给我去前面店里看会门,先别上楼,霏霏昨晚跟诗琪她妈一起睡的。” 王一凡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应了一声。 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还想着昨天自己告诉柳楒楒买了股票时对方的反应,虽然自己真实年龄虽然比对方大十来岁,但面对这个便宜老婆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 特么,怕老婆这种事,难道真是天生的? 这下好了,人被柳霏霏占着,他正好先去小卖部缓一缓。 王一凡把大衣裹紧,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这大冷天的,谁不是裹着被子多睡一会儿。 他把椅子往角落里挪了挪,顺手打开了柜台角落那台小彩电。 屏幕亮起来,省台正重播昨晚的晚间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某省领导视察乡镇企业的稿子。 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重播01年春晚的频道上,赵本山正冲范伟说“走两步,没病走两步”,台下笑成一片。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眼皮刚有点发沉,楼梯口就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节奏快,小的那个明显在追。 紧接着柳霏霏的嗓门传过来:“诗琪你慢点跑!你妈说了不准在楼梯上蹦!” 话音刚落,王诗琪已经冲进了小卖部,头发散着半边,小辫子歪在耳朵边上,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的棉袄,扣子从上到下错了位,第一个扣眼系到第二个扣子上去了,一看就是柳霏霏的手笔。 她怀里抱着个布娃娃,直直扑到柜台前面,仰起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爸爸!小姨昨晚睡你的床了!” 王一凡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诗琪已经扒着柜台踮起脚尖,凑近了压低嗓门,用那种小孩子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整个屋子都听得见的声音继续汇报:“昨天晚上,小姨睡在你那边,妈妈说不行,小姨说行,后来她们两个都睡在床上,我就被奶奶带走了。” 王一凡偏过头,目光越过诗琪散着半边的羊角辫,落在跟在后面进来的柳霏霏身上。 柳霏霏正靠在货架上假装打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僵住了,伸手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看王诗琪,又抬头对上王一凡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里经历了从困倦到心虚的全过程。 “你睡我那边了?”王一凡问。 柳霏霏立刻站直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就睡了,怎么滴吧”的姿态。 王诗琪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补充:“爸爸,小姨占了我的位置,我睡在奶奶床上,还有爷爷,爷爷打呼噜好响。” 柳霏霏低头看了眼诗琪身上那件桃红棉袄,猫着腰把她拽到跟前重新系了一遍扣子,嘴里嘀咕着“我说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系完最后一颗,她直起腰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走了诗琪,去吃早饭,今天小姨送你去幼儿园。” 电视里赵本山已经演完了,下一个节目是几个穿亮片裙子的舞蹈演员在旋转。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午去证券公司看看股市,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柳楒楒下来了。 她走到柜台前,看了眼靠坐在椅子上、裹着大衣的王一凡,问:“你早饭吃了没?”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接话,厨房那边就传来杨秀琴中气十足的嗓门:“楒楒,下来了没,粥盛好了,赶紧过来吃,一会儿凉了还得重新热!” 王一凡冲厨房方向回了句“妈,下来了!”,又转向柳楒楒补了一句,“我在厂里吃过了,你赶紧去吃,等会粥凉了。”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往后院走去。 没一会,小卖部的棉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股冷风裹着油条的香气灌进来。 王志强一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还在冒热气的油条,另一只手拎着包子。 他看见王一凡站在柜台边,笑呵呵地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一凡回来了,正好,碰见老张出摊,顺路买了油条。你妈粥煮好了没?” 王一凡从塑料袋里捏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还软着,热乎乎的油香顺着牙缝往外冒。 “爸,我在厂里吃过了,我妈刚才喊吃早饭呢。” 王志强拎着塑料袋往后院方向看了眼:“行,那我把油条包子拎过去,回来得正好,你在前面看店吧。” 王一凡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裹紧,电视里春晚重播还没放完,他靠在椅背上,等着早饭结束送柳楒楒去上班。 后院,饭厅。 桌上搁着一碟腌萝卜、一碟雪菜炒毛豆,还有几个煮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杨秀琴和柳楒楒一个盛粥,一个接碗。 王志强进来,把油条和包子搁在桌中间,塑料袋一打开,油条的焦香味立刻盖过了米粥的清淡气。 王诗琪跪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鼻尖差点凑进油条袋子里。 “爷爷,我要吃油条!” “好好好,爷爷给你夹。” 王志强笑呵呵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油条袋子往柳霏霏面前推了推。 柳霏霏正伸筷子夹雪菜毛豆,闻言筷子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诗琪,你先坐好,坐正了小姨给你夹。听话,小姨晚上接你放学,给你买炒板栗!” “好,小姨,我听话!” 王诗琪立刻把伸出去的小爪子缩回来,乖乖在椅子上坐正,两只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悠着。 柳霏霏从袋子里抽了根油条,撕成小段搁在诗琪面前的小碟子里,又顺手给她剥了个鸡蛋。 杨秀琴把粥碗搁在柳楒楒面前,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没急着吃,倒先开了口:“楒楒,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寒假?” 柳楒楒接过粥碗,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口热气:“就这两天了,期末收尾完了就放假。” 杨秀琴夹了筷雪菜,嚼完了才开口:“那你放假,挑个时间,一凡白天没事,你们一家三口去新街口那边商场逛逛,把过年的衣服买了。” “嗯,知道了妈。” 柳楒楒喝了一大口粥,没抬头,声音被碗沿挡着,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柳霏霏在旁边剥着鸡蛋,听到这儿把蛋壳往桌上一搁,笑嘻嘻地插嘴。 “姐,你们去的时候叫上我,我也去。” 柳霏霏把剥好的鸡蛋搁进诗琪面前的碟子里,又拿起筷子夹了根油条,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帮你们拎袋子!你们两个人个人带诗琪试衣服肯定忙不过来,有我搭把手多好。”说完还冲诗琪挤了挤眼,“诗琪,你说是不是?” 诗琪正埋头啃油条,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闻言立刻抬起头猛点两下,嘴里还没咽下去就急着搭腔:“小姨帮我挑红的!” “红的太艳了,过年穿跟个红包似的。”柳霏霏推了推眼镜,正色道,“挑件粉的,又好看又洋气。” “不要粉的!要红的!红包才好看!”诗琪据理力争,声音越说越高,手里的油条差点从指缝里飞出去。 柳霏霏一边把她小手按住一边妥协:“行行行,红的红的。那就买两件,过年穿红的,平常穿粉的——前提是你妈答应。” 两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向柳楒楒。 柳楒楒端着粥碗,目光扫过来,语气有点不善:“可以考虑。” 诗琪立刻把脸埋进碗里,柳霏霏也识趣地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 杨秀琴看着这一大一小,笑着摇了摇头,夹了筷雪菜搁进自己碗里。 早饭吃到尾声,王志强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冲诗琪招了招手:“走了丫头,爷爷送你去幼儿园。” 柳霏霏把诗琪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抓起椅背上的小书包甩到肩上:“王叔,你直接去上班吧,我送诗琪。” 诗琪趴在她肩头,冲饭厅里挥了挥小手:“爷爷奶奶再见!妈妈再见!” 杨秀琴目送那一大一小出了门,回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筷,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 王志强也站起来去推自行车。 柳楒楒从饭桌边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小卖部,王一凡还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大衣,电视里春晚重播已经放到了尾声,几个主持人站成一排正在念新年贺词。 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屏幕一下子黑了。 “送我上班” 王一凡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大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嗯,好…” 第14章 晚点回家 一路无话,到了学校门口,柳楒楒从后座上跳下来。 “我过两天放假了,我带诗琪去买身过年的衣服。” “行。”王一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哈出一团白气。 “你买的股票叫什么来着?昨天还没跟我说。” 晨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齐耳短发上,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 她抬起一只手把碎发拢到耳后。 “珠江控股,000505,深市的。三块八毛四一股,买了一万两千九百股。” 王一凡回答的有点小心翼翼,用了人家的钱,心里总归是有点虚的。 “知道了。” 柳楒楒把肩上的包拉了拉,目光扫过他膝盖上方那片灰白的墙灰,顿了一下。 抬手在他膝盖上掸了两下,掸完顺手把他大衣下摆上沾的一点碎屑也拍掉了, “跌到三块跟我说一声。” 王一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底气比刚才足了几分:“怎么可能,跌到三块我以后再也不买股票了。”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这双眼睛从小到大没怎么变过,亮的时候就是认真的,暗的时候就是心虚的。 她把肩上的包往上颠了颠:“行,这话我记着了。你可别忘了,这是在你自己老婆面前保证的。” 说完转身进了学校大门。 王一凡坐在摩托上看着她走远,他把围巾重新拽上来遮住半张脸,拧动油门调了个头,往市区方向驶去。 自己要去证券公司看看珠江控股今天的走势——重生作者大多数在写的时候会收集参考资料的,自己照着买的这只票问题应该不大,但亲眼看见屏幕上的数字才能真正放心。 到了证券公司门口,推门进了营业部。 上午九点多,人不算多,几个老股民端着茶杯在排椅上聊天,墙上电子屏红红绿绿的数字跳动着,深市大盘微涨。 他走到靠窗那台空着的钱龙终端前坐下。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买一的价格从3.85跳到3.86,手数也在变,8200手、8300手、8500手,一路往上堆。卖一那3700手相比之下显得单薄了不少。 数字闪得太快,王一凡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眼神却跟不上屏幕上的刷新速度。 他前世的经验是二道贩子,接到业务分包给下游供应商,不是炒股。 旁边的终端前坐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端着茶杯往这边瞟了好几眼,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杯子,手指往屏幕上一指:“小伙子,新来的吧?你看这买一的手数一直在往上加,卖一都快被吃完了,估计今天要往上跳一跳。” “买一手数大说明什么?” “说明买的人多,愿意出高价抢着进的人多。你看卖一才3700手,差了一倍还多。”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等会儿开盘要是这量能续上,今天说不定能冲四块。” 九点二十五分,墙上的海鸥牌石英钟“嘀”一声响,集合竞价结束。 屏幕刷新,珠江控股开盘价定在三块八毛五,比昨天收盘涨了二分钱。 旁边那老头把手里的茶杯一搁,往椅背上靠了靠:“还行,没跌。涨得抠抠搜搜的,好歹是红的。” 王一凡没吭声,盯着屏幕上的挂单变化。他记得手机缓存里那本重生写得很清楚——珠江控股在筑底阶段有过一次放量异动,开盘后先砸后拉,走出一根“顶天立地”的大阳线。 九点三十分刚过,屏幕上的实时成交价猛地一跳——三块八毛一。 红色变绿色,有人砸盘。 王一凡盯着屏幕上三块八毛一那个数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手指没抖。 他迅速扫了一眼买一档的挂单——三块八毛一,两万八千五百手。 这个数字不小,他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没动。 没一会,三块八毛一那个价位忽然蹦出一笔大单,紧接着买一档的挂单被一口吞掉,成交价从三块八毛一跳到了三块八毛九。 前后不过几秒,刚才挂上去的卖单被扫得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波跳水根本就没发生过。 旁边探过头来的灰夹克老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茶杯差点打翻:“来了!有人进场了!你看这万手大单扫货的样子,今儿有好戏看。” 王一凡看着屏幕上从三块八毛一弹到三块九毛五、又稳在三块九毛二的走势,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些。 刚才那一波砸到三块八毛一的时候他确实心里紧了一下。 上午收盘时珠江控股稳稳地趴在三块九毛五,涨了百分之三点三。 大厅里的老股民们又开始吹牛唠嗑,有人说今天大盘走得不错,有人反驳说明天肯定低开。 王一凡靠在椅子上眯了会儿,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下意识去掏裤兜,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现在是一分没有,昨天开户找的那十块钱也在公交车上让扒手摸走了,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心想算了,一顿不吃饿不死,等收盘回家再吃。 下午一点开盘,珠江控股在他眼前画了三个小时的横线,最高摸过三块九毛八,又晃晃悠悠落回三块九毛二,屏幕上那根白线贴着昨收价上下几个价位来回磨。 三点差十分,屏幕上的成交价忽然开始往上跳——三块九毛四、三块九毛六、三块九毛八——每跳一下都带着成交量放大,红柱子一根比一根高。 旁边几个老头凑过来盯着屏幕:“来了!尾盘拉!”话音刚落,分时线翘了个弧线,直接冲上四块两毛一,然后稳稳地定在那里,直到收盘。 他从终端上调出持仓明细,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当前市值五万三千五百三十五,浮动盈亏四千七百七十三。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看来这帮写的是真认真查资料了。 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退出交易界面,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蹭的墙灰,推开营业部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到了校门口,梧桐树下一片空荡荡的,红底白字的横幅还在风里抖。 支好车,等了几分钟,校门开了,柳楒楒跟几个老师一块走出来。 她正跟旁边的女老师说话,抬眼看见他,跟同事道了别,径直走过来。 王一凡把头盔递给她,等她接过去才开口:“你带我,摩托车快没油了,给我加二十块钱油。” 柳楒楒接过头盔,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没接加油的话头,反问:“你今天没在家?” 她昨天骑车的时候扫过油表,指针还在半格以上,不至于一天就烧到底。 “去了趟证券公司了,中午饭还没吃呢,等会路上给我买个烧饼。” 柳楒楒把头盔卡头上,看了他一眼:“中午怎么不在外面吃点?” 王一凡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听起来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王一凡抬手蹭了蹭鼻子,目光从她脸上飘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飘回来,声音比刚才又矮了半截:“忘带钱了,走吧,天够冷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身上唯一的十块钱昨天在公交车上还被扒手给偷了去,他都后悔那么大方借柳霏霏二百块钱了。 柳楒楒没戳穿,也没追问,只是把视线从他晒得有点发红的脸颊上收回来,跨上车。 “上车!” 摩托车低沉地响了一声,拐出梧桐树下的窄道。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柳楒楒偏了下头,余光扫见王一凡还直挺挺地坐在后座上,胳膊绷着没敢乱放。 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晚点。。回家。” 摩托车没往家的方向拐,而是在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旁停了下来。 柳楒楒从包里摸出IC卡,摘下头盔搁在车座上,拨通了小卖部的号码。 王一凡站在摩托车旁,看着她靠在电话亭玻璃门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被街上的车流声盖住了,只隐约听见“一凡跟我一块”“晚点回去”“别等了”几个零碎的词。 她挂了电话,把IC卡收回皮包,重新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先去加油站。” 加油站里。 加油工拎着油枪走过来,柳楒楒从包里抽出两张十块的递过去。 加完油。 柳楒楒把找零的几枚硬币放进包里,重新跨上车。 王一凡坐上后座,看着加油机上旁边价格牌上写的“93号 2.70元/升”,啧了一声,现在的油价可真便宜啊,自己穿越回来前,油价都接近九块了。 柳楒楒刚踩着火,就听见他在后座嘀咕了一声,她偏了下头:“什么便宜?” “没什么,油便宜。”王一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坐正。 摩托车拐过路口,红绿灯闪了几下,柳楒楒没往家的方向骑,反而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亮了灯,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往屋里搬橘子筐。 这条街不是回家的路,他拍了拍柳楒楒的头盔,风大得必须扯着嗓子才能让对方听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柳楒楒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摩托车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下来,街角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玻璃窗上糊满水汽,炭烟和孜然味混在冷风里往人脸上扑。 第15章 老公,今天还做运动不? 烧烤店,王一凡站在门口。 “愣什么呢?进去啊!” 柳楒楒已经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杵在门口不动,伸手拽住他大衣袖口,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店里暖烘烘的,炭火在铁皮炉子里噼啪响,孜然和烤羊油的焦香混在热气里扑面而来,坐的几桌都是附近下班的老熟人,没人往门口多看一眼。 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 “怎么想起来吃烧烤了?” 柳楒楒把两只手套摘下来叠好搁在桌角,没有接他的话。 她垂着眼皮把盐罐子边上洒出来的几颗盐粒用指尖扫进掌心倒进空碟子里,然后才开口。 “好久没吃了。今天想跟你两个人喝一杯。” 她说完站起来往门口的铁皮烤炉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坐着别动。 王一凡偏头看着她在烤炉前微微弯腰,伸手在铁盘上点了几下,又跟老板比了个手势,隔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炭火的噼啪声和店里的嘈杂盖住了,但他从口型看出来了——微辣。 柳楒楒从烤炉那边走回来,手套还捏在手里,坐下来时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看向他:“说吧,在证券公司坐了一天,今天亏了多少,都不知道回家吃饭了。” “没亏啊!” 王一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补了句,“真没亏,赚了四千七百多!” 柳楒楒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桌上那杯开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什么时候撒谎什么时候心虚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卖了?”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把一小碟盐水花生搁在桌角:“这碟花生送的,两位喝酒吗?” 柳楒楒把花生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一人一瓶,金陵,常温的。” “我不喝,你想喝的话,要一瓶吧,等会我来骑车,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服务员看了眼柳楒楒,见她没反对,转身回去拿啤酒。 王一凡拿起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把桌上那碟盐水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才回她刚才的问题。 “没卖呢,我想过年之前卖,今天你老公我挣钱了,今天烧烤我买单!” 服务员送来一瓶啤酒。 柳楒楒拿起开瓶器把瓶盖撬开,凑着瓶口抿了一小口,把瓶子搁在桌上,看向对面的王一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买个屁单,你口袋有钱,中午就不会在证券公司饿肚子了!” “嘿嘿,等会你付钱,今天这顿先欠着,等股票卖了,我再请你。” 王一凡把水杯搁回桌面,伸手去拿柳楒楒面前那瓶啤酒,凑着瓶口抿了一小口,又推回她面前,“你喝,我就尝一口。开车不喝酒,我说到做到。” 这家伙买股票还真让他挣了钱。 柳楒楒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惊讶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 “一凡,你买股票我不反对,但你自己要有数,这钱是咱们这几年的工资攒下来的。” 服务员端着烤好的羊肉串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服务员走后,她又继续说道:“我今天问了一下周围买股票的同事,股市里,十个有九个是赔的。” “十个有九个是赔的,这话不假。”王一凡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老婆,相信我!” 柳楒楒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啤酒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她垂下眼睫,把酒瓶搁回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瓶颈,心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以前的王一凡,叫她要么是楒楒姐,要么是楒楒,偶尔被柳楒楒挤兑得没办法了才憋出一句“老婆”。 像今天这样看着她眼睛叫她老婆,她搜遍记忆也找不出第二回。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老婆大人饶命”,也不是做错事之后心虚讨好的“老婆我错了”,而是认认真真说了句话,后面还加了句“相信我”。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人还是那个人,手指上沾着孜然和辣椒面,可跟她说话的方式好像忽然从那个需要她管着的小年轻,变成了一个自己拿主意的人。 不是那个需要她管着去网吧玩游戏的时间、发了工资就往她手里塞的毛头小子,是个自己想好了要干什么、也敢让她把信任放上去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他买的那个股票涨没涨或许不是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在买什么,还敢跟她说相信他。这才是真正不一样的地方。 她把啤酒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搁下瓶子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说了句:“信你。先把串吃了,凉了发腥。” 柳楒楒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单独出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她端起啤酒又抿了一小口,眼尾微微挑着,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王一凡把手里那串羊肉搁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那年冬天,也是烧烤。” “你爸妈出差不在家,咱俩跑去路口那家烤串摊。那天你点了一大盘羊肉串,我只敢吃土豆片,因为兜里就剩五块钱,怕付不起账。” 柳楒楒筷子停在半空。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真能接上,而且比她预期的记得更清楚。 “后来还是你付的。我吃了你两串羊肉串。”王一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还好意思说。”柳楒楒招手喊着服务员再拿一瓶啤酒,“那天晚上咱俩都喝了酒,你喝得比我还多,回去的路上扶着电线杆吐了一回。吐完了还非要送我回家,说你不会扔下我不管。” 王一凡顺着这句话把原主记忆里那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拉。 摊子上点了八瓶啤酒,他逞强说自己酒量好,结果自己灌了五瓶就趴桌上不省人事了,最后还是她把他从桌上拉起来。 柳楒楒在旁边替他数着空瓶子,嘴里念叨“不能喝还硬撑”,他自己的眼皮已经沉得像挂了铅块,嘴却还在逞强:“我没醉,就是有点晕。你别怕,我送你回去,我一个人也能走直线。” “你那天吐完以后忽然蹲在路边不肯走了,说头发里都是炭烟味,难闻死了,不想让我闻。” 柳楒楒端起啤酒又抿了一小口,搁下酒瓶时眼底闪过一丝他不太熟悉的温柔,“我说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你说不行,非要走前面,让我走你后面——怕我再闻到那股味恶心。” “后来还是你非要拉着我胳膊一起走,说两个人挤着挡风。”王一凡听见自己说。这些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脑海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画面,可能是穿过来的这几天里某个晚上睡觉前自己拼出来的,也可能是原主一直都记得、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柳楒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记得这么多。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爸妈不在家,你家里没人。你扶着钥匙孔对不准锁眼。”王一凡把手里的水杯搁回桌面,看着她眼睛,没有停顿,“你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说看录像,你放的是——” 柳楒楒把啤酒瓶搁回桌面上,动作不重,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像是怕旁边桌听到。 “记性这么好干嘛。” 她拿起那根羊肉串重新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耳根被烧烤店里的灯光照得微微泛红。 她起来服务员刚送来的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却快了几拍。 后来休学、结婚、生诗琪,她妈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 她把啤酒瓶搁回桌上,拿起那根已经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正埋头啃板筋的王一凡,用签子敲了敲他的手:“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我留两串。”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烤串一边聊着小时候的趣事,柳楒楒喝完了第四瓶啤酒。 店里客人陆续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空桌,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续了两回,老板探过头看了他们好几眼,又看看桌上摞成小山的竹签,没说什么。 后来老板真的过来收炭了,客客气气地说“两位慢用不急”,手里却已经开始往铁桶里铲炭灰。 王一凡拿过她的包,去柜台付了账,回来时她站起来披外套,手指头不太听话,第三颗扣子系了两次才对准。 。。。。。。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杨秀琴听到开院门的声音,披着棉袄下楼走到院子里。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啤酒味,又看看王一凡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再看看柳楒楒微红的脸颊和怎么也系不准的外套扣子,顿时明白了。 “你自己不喝,让你媳妇喝成这样?”她压低嗓门冲王一凡骂了一句,又看了眼柳楒楒,把棉袄裹紧,“赶紧扶上去洗洗睡觉!” 柳楒楒冲婆婆摆了摆手,舌头有点发硬:“妈我没事,就喝了一点啤酒,天这么冷,你赶紧上楼睡觉。” 杨秀琴愣了一下,看了眼王一凡,又看了眼柳楒楒,大概觉得跟喝多了的人讲道理也没用,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厨房有热水,给她泡杯蜂蜜水。” 王一凡把柳楒楒的包挎到自己肩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柳楒楒没有推开,顺从地靠着他肩膀,两个人慢慢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他把包搁在床头柜上,扶她在床边坐下,又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 柳楒楒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床头柜边上,垂着眼皮说其实没醉就是有点晕。 王一凡把拖鞋摆到她脚边,转身下楼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端上来,搁在她手边的床头柜上。 她弯腰解鞋带,手指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认真:“老公,我今天心情好,今天还做运动不?” 王一凡刚端起蜂蜜水准备试一下温度,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放下杯子,看着柳楒楒那醉眼朦胧的样子和怎么也掩不住红晕的耳根,心想这人明天酒醒了要是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非得把脸埋进教案里装失忆。 第16章 我姐夫去干嘛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柳楒楒放了寒假,在家带放了寒假的王诗琪、备课、帮杨秀琴看小卖部。 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厂里年前比较忙,柳霏霏每天一到饭点就过来蹭饭,和她姐的约定没坚持两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杨秀琴一如既往地念叨儿子,王一凡每次都点头应着,转头该干嘛干嘛。 1月31号这天,一早吃完早饭,王一凡正拿抹布擦饭桌,柳楒楒把王诗琪的羊角辫扎好松了手,让女儿出去找奶奶。 饭厅门口柳霏霏晃进来了,进门也不坐,直接往门框上一靠,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姐姐,推推眼镜就开腔:“姐,好了没,几点出发?” “急什么,商场还没开门,你现在去也是站门口喝风。” 柳楒楒端着碗筷往厨房走,路过柳霏霏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别在这堵着门,没事就去陪诗琪玩会儿。” “我这么大人,跟她个小屁孩有什么好玩的!”柳霏霏冲着她的背影抗议。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端着碗进了厨房,又转头看看正在擦饭桌的王一凡。 撇了撇嘴,转身跟着姐姐去了厨房。 王诗琪从小卖部跑进院子,一把抱住正在刚抹完桌子的王一凡小腿,仰起脸,脆生生地喊:“爸爸!奶奶叫你搬货!” 王一凡把抹布放桌子上,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颠了颠又放下。 “好,你喊你小姨一起帮忙。” 厨房门口立刻探出半张脸,眼镜片反光,语气警惕:“干嘛叫我——你自己没长手?” 柳霏霏手里还握着半个削了一半的土豆,显然刚才在厨房被她姐抓了壮丁。 王一凡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把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拿过来搁在灶台上:“有本事你以后别跟我借钱。刚才那个土豆皮没削干净,等会儿回来重新削。” 王诗琪立刻跟着学舌“小姨重新削”,被柳霏霏拽了拽歪辫子。 柳霏霏气鼓鼓地半拎着刚才跟着学舌的王诗琪。 “我姐是地主,你是地主家跑腿的”。 九点整,王一凡把最后几箱饮料给拎进院子里的仓库,又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包装带捡起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柳霏霏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梳子,正蹲在小卖部的椅子旁给诗琪重新扎辫子,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要让你妈看看你小姨的手艺也是专业的”。 诗琪乖巧地坐着,两只小短腿在椅沿上晃来晃去地等着出门。 柳楒楒从楼上下来,把诗琪的保温水壶和干纸巾分别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走吧,这个点正好赶上公交。” 。。。。。。 一家人站在马路边的公交站牌下。站牌锈迹斑斑,上面的线路表被风吹得翘了边。 马路对面是几间老式门面房,远处市区的方向灰蒙蒙的,冬天的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 柳霏霏第一个凑过去踮脚研究线路表,王诗琪跟着学样,只认出了“新百”两个字。 公交车到了,车门打开,柳霏霏第一个跳上车,柳楒楒牵着诗琪跟在后面。 王一凡投完币,低头附在柳楒楒耳边轻声说:“你们等会先逛,我到证券公司那站下车,把上次买的股票卖了,过后去新百找你们。”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没有追问。 这些天,除了两人吃烧烤那天,王一凡告诉她股票挣了几千块钱,后面她一直没有过问。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了证券公司这一站,王一凡打了声招呼,提前下了车。 车上,柳霏霏看到王一凡提前下车,柳霏霏从前排挤到后排,一屁股坐在刚才王一凡的位置上。 “姐,还没到呢,王一凡怎么提前下车了?” 柳楒楒瞟了她一眼,把诗琪歪到一边的围巾正了正,装作没听见。 柳霏霏等了片刻,发现姐姐连瞟都懒得瞟自己一眼,又往她那边挤了挤,换了个称呼:“姐,我姐夫去干嘛了?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坐到新百?” “他有事,等会到新百跟我们汇合。” 柳霏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决定等姐夫回来再审。 王一凡推开证券公司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熟悉的暖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比平时多了些,年底了,几个老股民端着搪瓷杯在排椅上讨论过年行情,有人说持股过节赌年后开门红,有人说年前清仓落袋为安。 他扫了一圈,每台钱龙终端前都趴着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灰夹克老头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那台终端前盯着早盘,看见他进来,往旁边偏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今天人多,等半天了也没空位。年底了都来盯着,你等等。” 王一凡靠在老头边上等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有个中年男人从终端前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他快步走过去坐下来,输入股东卡号,敲下000505,屏幕上弹出珠江控股的分时走势。 四块五了——比前几天的四块二又往上抬了一截,成交量也明显放大,底下几根红柱子排得密密麻麻。 他盯着屏幕上那根还在往上翘的白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四块五,12900股,浮盈已经超过八千了。 根据手机重生里写的,走势对得上。 四块六毛三,跳一下。四块七毛一,又跳一下。快十点的时候,K线图上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成交量骤然放大,底下那几根红柱子像被点燃了似的噌噌往上窜。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厅里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凑过来看他的屏幕,有人在喊“珠江控股涨停了”。 灰夹克老头从旁边探过头来,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盯着他屏幕上的分时线看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好家伙,一根大阳线拉起来了。” 王一凡没有接话,盯着屏幕上还在往上跳的数字。十点十四分,股价已经冲到了五块六毛八。 他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搁在键盘上,目光钉在卖一档的挂单上。五块六毛九,八万两千三百手。 嘴里一直无声地反复念着:五块六毛八,五块六毛五,十点十五分。 这是他记下来的操作时间点。 这时,卖一突然堆出大单,价格却不再往上吃,这不像是要封板,倒像是有人在挂着试盘。 有人站起来往他这边挤,灰夹克老头把茶缸子搁在桌上,凑近了些,压低嗓门说了句“卖一挂这么厚,小心回撤”。王一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十点十四分五十八秒,卖一档的五块六毛九从八万两千三百手骤降到两万一千五百手——六万多手,一眨眼的工夫撤了。 他没有犹豫,手起键落,挂了五块六毛五的卖价,12900股,一键敲下。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 几秒后,又一闪:全部成交。 交割单打印机的咔哒声随后响起,热敏纸上印着成交明细:珠江控股,卖出12900股,成交价五块六毛五,成交时间十点十五分二十三秒。 印花税一百四十五块七毛七,佣金两百五十五块一毛,可用资金七万一千六百四十八块四毛三。 他把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热敏纸从机器上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折好揣进羽绒服内侧口袋。 旁边几个老股民还在议论珠江控股能不能冲上五块八,灰夹克老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看着他从终端前站起来,问:“小伙子,卖了?不等等看能不能涨停?” 王一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了句“不等了,落袋为安”,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营业部的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门外的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站在证券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到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五千五——不对,两万两千九百四十八块毛三。 自己现在账户的可用资金:71648.43。 买了珠江控股的第八天,今天这一波拉涨,账面从浮盈四千多变成了实打实的两万多。 自己和柳楒楒两人一年的工资,一分不花,全攒下来,也才不到两万。 他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喜色还是出卖了他。 第17章 爸爸我不要你死 新百三楼童装区,柳楒楒刚把诗琪从试衣间里抱出来,一件红色棉袄穿在小丫头身上,帽子上缀着个白绒球,整个人像个会走路的红包。 柳霏霏在旁边举着另一件粉色羽绒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诗琪身上来回打量,嘴里不停歇地念叨:“红的太艳了,过年穿跟个灯笼似的——诗琪你试试这件粉的,粉的洋气。” “不要粉的!”诗琪紧紧揪着红棉袄的下摆不放,态度比在幼儿园被罚站时还要坚决,“红包才好看!奶奶说的!” 柳霏霏还要争辩,柳楒楒已经把诗琪转了个圈,前后看了看袖长和肩宽,微微点头:“红的行,袖长正好,明年还能穿一季。营业员,这件红的开票。” 柳霏霏举着粉羽绒服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看诗琪冲她做鬼脸,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件确实偏小的粉色款,小声嘀咕道反正红的也好看。 诗琪拉着柳楒楒的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柳楒楒看了一眼商场墙上的挂钟,说快了。 话音刚落,柳霏霏已经凑过来补了一刀:“你爸要是放我们鸽子,今晚让他睡马路。” 王一凡是走来的新百,市区挤公交的人是真多,自己走走几站,就当锻炼身体了。 来到新百的时候,王一凡直接亚麻带住了。 商场一楼人挤人,王一凡站在入口处往四周扫了一圈——卖化妆品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卖鞋的特价区围了好几圈人,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赶年前折扣的顾客。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在公交车上只跟柳楒楒说了自己去证券公司、过后去新百找她们,根本没约定好碰头的具体位置。 他在一楼转了大半圈,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没看见柳楒楒和诗琪的影子,也没见柳霏霏。 倒是看见好几个小女孩,一个比一个像诗琪,每次走近了发现不是,又得在人家家长狐疑的眼神里退回来。 他站在扶梯口想了想——柳楒楒之前说过百货大楼童装区在三楼,新百的布局应该差不多。 上了三楼,果然整层都是童装和玩具,空气里飘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浆布味。 此时的柳楒楒正蹲在鞋柜旁边,给诗琪试一双红色的小棉皮鞋。 诗琪坐在试鞋凳上,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鞋带还没系好就急着站起来走两步,被柳楒楒按回去重新系。 柳霏霏靠在鞋柜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没系好鞋带的鞋,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忽然定在童装区入口方向——一个穿身影正站在过道中间,正眯着眼往女童羽绒服那边张望,不是王一凡是谁。 她把鞋往鞋柜上一搁,扯着嗓子就喊:“王——”想起身旁的姐姐,舌头急转,“——姐夫!这边!” 这会可不能惹姐姐,真惹恼了,今天自己买衣服万一带的钱不够,还得指望她给垫呢。 柳霏霏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响,旁边鞋柜的营业员都抬头看了一眼。 王一凡听见声音,循着方向绕到鞋柜这边,一眼看见诗琪坐在试鞋凳上冲他挥手,脚上一只红皮鞋还没系鞋带。 走上前来,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颠了颠,转头看向还蹲在地上比着鞋款式的的柳楒楒。 柳楒楒头也没抬,只轻声问了句“卖了”。 他“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没有多说。 柳楒楒也没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拿起选好的两双鞋招呼营业员开票。 买好王诗琪的衣服和鞋子,三人一小孩又乘扶梯到了女装楼层。 现在离春节还有个把星期,每层楼都是一样人挤人,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赶折扣的顾客。 姐妹俩在女装区挑衣服比给王诗琪买衣服慢得多。 先看款式,再看面料,翻过价签之后还要把衣服里里外外翻一遍——袖口缝线齐不齐、拉链顺不顺、口袋深不深。 快十二点的时候诗琪蹲在地上,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妈妈我饿了”。 王一凡则拎着给诗琪新买的红皮鞋盒子和棉袄袋子,站在旁边发呆。 柳霏霏也跟着起哄,说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柳楒楒把手里的衣服还给营业员,弯腰抱起诗琪,看了看墙上挂钟,说先去吃饭,下午回来再逛。 柳霏霏立刻来了精神,说楼下美食街有家鸭血粉丝汤特别好吃,上次跟同学来排了半小时队。 王一凡接过她手里拎着的几个纸袋,跟在姐妹俩身后往扶梯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装区那排货架——柳楒楒刚才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货架的位置。 来到美食街,柳霏霏拉着诗琪的手,目标明确地往拐角那家鸭血粉丝汤的档口挤过去。 排队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她踮脚往前面数了好几回,扭头冲王一凡比了个手势。 王一凡把手里拎的鞋盒和衣服袋都堆在桌角的空椅子上,跟柳楒楒说了一声,先去隔壁档口买炸鸡排和锅贴。 诗琪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地喊饿了。 柳楒楒把刚端上桌的鸭血粉丝推到她面前,拿筷子挑了几根粉丝夹在小碟子里晾凉。 柳霏霏捧着自己的那碗大口吃着,被烫得直哈气,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王一凡拎着装鸡排和锅贴的袋子回来,刚要坐下,就被柳霏霏扫了一眼,说姐夫你就不能再买点烤鸭嘛。 王一凡把锅贴往她碗边推了推,坐了下来,也不争辩,这跟着两女人逛了个把小时商场,腿就没停过。 鸭血粉丝汤是老鸭熬的汤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豆腐泡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 诗琪两根粉丝嘬了半天才吸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柳霏霏捧着自己那碗大口吃着,被烫得直哈气。 中午饭吃完,几人歇了会,继续回商场。 柳楒楒牵着诗琪跟在后面,走到扶梯口的时候,诗琪拽着柳楒楒的手指不肯走了,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句“爸爸抱”。 王一凡把手里几个纸袋并到一只手上,弯腰把女儿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诗琪两只小手搂住他脖子,白绒球帽蹭着他的下巴,晃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东西给我,我拿着。” 柳楒楒走过来,把他手里拎着的鞋盒和几个纸袋接过去。 诗琪趴在他肩头,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 王一凡往上颠了颠女儿,让她趴得更稳些,转头看了眼柳楒楒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跟了上去。 女装区这一逛又是两个多小时。柳霏霏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心仪的呢子大衣,深灰色,双排扣。 等姐妹俩各自的袋子都拎在手里,已经快三点了。 诗琪趴在王一凡肩头睡得很沉,小脸压在他肩膀上微微变了形。 王一凡一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手帮她正了正歪到一边的红棉袄帽子,又把她快散开的羊角辫轻轻拢了拢,动作极轻,生怕把她吵醒。 男装区在五楼。 柳楒楒抱着诗琪坐在休息椅上,让王一凡跟柳霏霏去挑。 柳霏霏积极性空前高涨,拽着王一凡的胳膊把他拉进一排羽绒服货架中间,拎出一件藏青色的往他身上比:“这件好看,显得你白。” 又拎出一件墨绿色的:“这件也行,显瘦。” 王一凡接过衣服看了看价签,眉头还没皱起来,柳霏霏已经把衣服从他手里抽走,直接塞给旁边的营业员让他拿180的试穿。 他换好墨绿色那件从试衣间出来,柳霏霏后退两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上下扫了两遍,下巴一抬:“行,比我姐那件深棕的还显精神。” 王一凡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不错。 柳霏霏又让营业员把藏青色的也拿来,他在试衣间里换了一件又一件,每件都被柳霏霏拉到镜子前转圈展示。 柳楒楒抱着睡着的诗琪坐在休息椅上,目光跟着试衣间门口被柳霏霏来回摆弄的丈夫转。 对着柳霏霏每次看过来的眼神,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 买完王一凡的衣服鞋子,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几人这才出了商场大门。 回去的公交车上,王一凡弯腰揉了两下小腿肚子。 逛了大半天商场,腿肚子的酸胀感这会儿全返上来了,脚底板也跟着发麻。 他揉完左腿换右腿,忍不住探头问坐在前排正翻看新衣服袋子的柳霏霏:“你们逛一天腿不疼?” 柳霏霏从呢子大衣的袋子里抬起头,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嫌弃:“这才哪到哪,上次我陪我姐逛夫子庙,从早上九点逛到晚上六点,中间就吃了笼汤包。” 她说完又转过头去翻了翻袋子,补了一句,“姐夫你这体力不行,逛半天商场腿就疼,该锻炼锻炼了,诗琪还天天嚷嚷着要弟弟呢!。”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柳楒楒收回手,只说了句“别瞎说”,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一凡把揉腿的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我身体好不好,你姐知道。” “啪” 王一凡话音刚落,就被坐在身旁的柳楒楒拍了重重的自己大腿。 “你也跟着瞎胡闹什么!” 坐在柳霏霏旁边的诗琪忽然转过头来,趴在椅背上,红棉袄帽子歪到一边,小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爸爸你生病了吗?你是不是要死了?爸爸我不要你死!”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车厢里的乘客目光都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柳楒楒气得,抬手就往柳霏霏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打后脑勺重得多:“你当着小孩子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柳霏霏捂着肩膀往椅背里缩了缩,眼镜歪到鼻尖上,看看哭成泪人的诗琪又看看她姐铁青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闯了祸,赶紧弯腰去哄:“诗琪别哭别哭,小姨瞎说的!你爸身体好着呢!” 王一凡站起身来把诗琪从前座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爸爸没生病,身体好着呢。” 诗琪抽抽搭搭地趴在他胸口,小拳头攥着他大衣领子不肯松手。 柳楒楒伸手把女儿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瞪了柳霏霏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回家再跟你算账。 柳霏霏转过头去,缩在椅背里,把呢子大衣的袋子抱在怀里,一路上再没说一句话。 第18章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多,王一凡躺在床上,王诗琪小碎花睡衣趴在他的肚子上听他讲故事。 正讲到第三只小猪盖砖房。诗琪听得认真,两只小手撑着下巴,忽然仰起脸问:“爸爸,大灰狼为什么不把砖房也吹倒?” 王一凡把图画书翻到下一页,指着那只捂着脑袋蹲在砖房外面的灰狼说了一句砖房结实,诗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趴回他肚子上继续往下听。 柳楒楒靠在床头按计算器,数字加了两遍,她按下归零键又重算了一遍,然后把计算器搁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凉了半杯的开水喝了一口。 杨秀琴推门进来的时候,诗琪已经听完了第三遍大灰狼的故事,正趴在王一凡肚子上打哈欠。 杨秀琴走过去把她捞起来,诗琪搂着奶奶的脖子,被抱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问了一句。 “妈妈,小姨说你们不让我跟你们睡,你们是要生个弟弟跟我一起玩,是吗”。 杨秀琴抱着诗琪的手顿了顿,眼角的鱼尾纹先是一挤,随即整张脸都绷不住笑开了,又硬生生忍住,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孙女的头顶,没出声。 柳楒楒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杯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出声。 王一凡手里的图画书滑到枕头上,他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本正经地从嘴里吐出一句:“你小姨连大灰狼的故事都不会讲,她的话打个一折都不够,因为爸爸妈妈的床小,怕把你挤成饼干。” 杨秀琴这下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转身抱着诗琪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柳楒楒说了句“霏霏这丫头明天过来,我可得好好问问她一天到晚教了诗琪些什么”。 柳楒楒还是没接话,端着水杯坐在床头,嘴角抿着,耳根还红着。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台灯的低低嗡响。 王一凡侧头看了柳楒楒一眼,她也正好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碰个正着。 柳楒楒把计算器放回床头柜,拉起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句“睡觉!” 王一凡偏过头,看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伸手拽了拽,露出她半张脸,说了句:“老婆,睡觉还早,我们做会运动呗。” 柳楒楒把被子往上一拉,连耳朵一块儿盖住了,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王一凡,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王一凡低笑一声,伸手去拉她蒙在头上的被子,刚碰到被角,就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别闹,我瞌睡了。” “我知道。”他顺势把她的手裹进掌心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就抱一会儿。” 柳楒楒从枕头里探出半张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王一凡看了几秒,伸手关掉床头柜的灯,往他这边挪了挪,把冰凉的手脚都塞进他怀里。 “你身上烫得像火炉。” “那你别往我身上贴啊。” “……闭嘴。”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大概是哪家孩子偷着放的小鞭。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柳楒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诗琪说的那个……” “嗯?” “……你想过吗?” 王一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想个屁,生二胎,你的饭碗就保不住了,你舍得不?。” 柳楒楒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但是啊” 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低的,“诗琪一个人太皮了,再来一个,你更管不过来。等过两年,诗琪上小学懂事了,咱们再想想办法,找找人,不影响你工作的情况下,再说。”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来,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谁要给你生。” 王一凡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睡觉,累了一天了。” “嗯。” 过了片刻,柳楒楒的声音又飘出来,带着点困意:“王一凡。” “嗯?” “……手不准乱动。” “……哦。” 王一凡老实了几分钟,手规规矩矩搭在她腰侧。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框轻轻作响。柳楒楒的呼吸渐渐绵长,身子也软下来,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好像再生个也不错,大不了罚款嘛,做不了老师嘛。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凉凉的脚往后一伸,精准地踩在他小腿上。 “……冰!”王一凡倒抽一口凉气。 柳楒楒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声音含糊:“谁让你身上烫。” “你这是恩将仇报。” “嗯。”她应得理直气壮,又往他这边挤了挤,把整个后背都贴上来,“暖和了再睡。” 王一凡闭了闭眼,认命地把她冰凉的脚裹进自己腿弯里,下巴重新抵上她发顶。 “柳楒楒。” “……嗯?” 王一凡的手从她腰侧往上滑了半寸,被柳楒楒一把按住。 “说了不准乱动。” “我没乱动。”他声音低哑,带着点笑意,“我给你暖暖脚。” 柳楒楒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盯着他,鼻尖几乎蹭上他的下巴。 她没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凉凉的膝盖顶进他腿弯里,像只找窝的猫。 王一凡呼吸滞了一瞬。 “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闭嘴。” 王一凡低头去找她的唇,被子里闷热的空气里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柳楒楒往后躲了躲,没躲开,被他扣着后脑勺吻了个结实。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睡衣扣子。 窗外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框哐当一响。柳楒楒浑身一僵,偏过头往门口瞥了一眼。 “妈……” “睡了。”王一凡把她脸扳回来,鼻尖蹭着她发烫的耳根,“别动。” 柳楒楒没再挣,只是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在他颈窝里:“……轻点。” “知道。” 被子被拉高,严严实实蒙住两人。黑暗里只剩下衣料窸窣的轻响,和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时间过了好久,柳楒楒的手指从他后背滑下来,带着点恼意掐了他一把:“……你压我头发了。” 王一凡低笑,往旁边挪了半寸,把她揽进怀里。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平复,脚却不再冰凉,蜷在他小腿上暖烘烘的。 “王一凡。” “嗯?” “……你今天把股票卖了?” “卖了,挣了不到两万二!” 柳楒楒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上画圈。 两万二,抵她上班两年多来的工资了。她画了三圈,才闷闷地开口:“你还打算继续买吗?。” “买啊。”王一凡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撩到耳后,“过完年,我再看看。” 柳楒楒撑起半边身子,在黑暗里盯着他,鼻尖还冒着细汗:“那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全赔了。” “这回我真打算在家里装个网,去营业厅买卖股票太费事了。而且平时没事在家可以看看行情。” 黑暗中,王一凡面不改色地扯谎,看个屁行情,他的操作都是照搬人家的。 柳楒楒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了颤。 “……笑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带着点鼻音,“……睡觉。” 窗外雪粒子沙沙地敲着玻璃,像谁在轻轻挠门。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又蹭了蹭,鼻尖抵着他锁骨,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王一凡。” “嗯?”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摸摸,哪不一样?” "……呀,你好恶心,又……。" "……嘿嘿。" 床头闹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走着,滴答,滴答。 过了好久,床上两个人影挨在一处,终于安静下来。 第19章 姐夫,救命! 第二天。 王一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道亮白的光,身边半张床空着,柳楒楒早就起床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九点半。搁前世这算早起,搁现在这具年轻身子,算是赖了床。 昨晚,来了两次,自己是累惨了。 他洗漱完下楼,走到院子时看见柳楒楒正往晾衣绳上挂着一件件刚洗好的衣服。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手上继续抻着衣角:“早上我们吃的面条,没给你留,你自己下。诗琪被霏霏接走了,说是带她去动物园看猴子,中午不回来吃饭。” “大冬天的看什么猴子,我看她就像猴子,让诗琪在家看她不就行了!” 王一凡嘟囔着准备进厨房自己下面条。 柳楒楒终于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昨晚说的,今天白天没事,带诗琪去动物园的。” 王一凡脚步一顿,他昨晚说过?怎么不记得了。 “我……” “行了,霏霏正好没事,我让她带去了,谁让你睡这么死。”柳楒楒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上午去学校开会,中午回来。” 她说完拿着盆上了楼。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排滴滴答答的衣服发了会儿呆。 他记得昨晚没说过今天要带诗琪去动物园啊? 他转身绕到前面小卖店,杨秀琴正坐在柜台后织毛衣,老式彩电里放着《还珠格格》重播,容嬷嬷又举着针在耀武扬威。 “妈。”他凑过去,声音压低了些,“跟你借两千块钱,周转一下,过段时间还你。”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要折腾什么?你媳妇知道?” “等会回来你就知道了!”王一凡面不改色,“放心,不瞎来。” 杨秀琴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她数出二十张,往柜台上一拍。 “利息一分,三个月,不还,我就告诉你媳妇。" “……亲妈?” “亲妈才一分!” 杨秀琴把铁盒子塞回去,低头继续织毛衣。 王一凡接过钱,揣进兜里。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妈,这事……先别跟楒楒说。” 杨秀琴毛线针又是一顿,这次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嘴没那么碎。但一凡——” 说到一半,她抬头往楼梯口看了看,“楒楒是个好媳妇,你别瞎折腾。” “妈,您老人家想象力真丰富!” 王一凡一阵无语,就不能盼着你儿子好点?对你儿子这么没信心? 也不等杨秀琴继续,就转身去了后院的厨房。 面条刚下锅,柳楒楒拎着包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去学校了,中午回来。你真会省事,不知道煎两个鸡蛋。” 王一凡端着碗面条出来,柳楒楒已经推着摩托出了院门,发动机突突两声,远了。 “我就爱吃清汤面,怎么了?” 王一凡端着面条进了饭厅,就着辣椒酱开吃,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声。 把最后一口面条扒进嘴里,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 在厨房洗完锅碗,上楼换了件外套,把杨秀琴给的两千块钱揣进内侧口袋,又从抽屉里拿上几个硬币揣进裤兜。 出门穿过小卖部时,杨秀琴正低头织毛衣,头也没抬地甩过来一句“午饭回来吃”。 他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到马路边的公交站牌下。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老式公交车慢吞吞地晃过来,不是空调车。 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抹了一下,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往后倒退。 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口袋,摸了摸刚从杨秀琴那借来的“高利贷”,这次可别被扒手给摸去。 到了新百,商场刚开门不久,人比昨天少些,扶梯上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购物袋的顾客。 在女装楼层,寻找到那家卖羽绒服的店铺,径直走向昨天下午柳楒楒驻足最久的那排羽绒服货架。 那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还挂在那里,立领,连帽,口袋够深。 昨天下午她在这件衣服前站了好一会儿,拿下来试穿过,对着镜子照了照,翻过价签看了一眼,最后又挂了回去。 王一凡伸手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旁边的营业员:“这件,拿件170的。”又指着旁边货架上昨天柳楒楒多看了两眼的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这件也要,一起开票。” 付完钱,王一凡拎着包装袋出了商场。 怪不得柳楒楒昨天看了价格就放下了,真贵啊,羽绒服加上那件针织衫,一千一——自己工资才八百五。 出了商场,门口路边有辆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铁锅里沙沙地翻着栗子,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出半条街,他走过去称了二斤。 王一凡拎着包装袋和糖炒栗子,在公交站牌下等返程的车。 寒风直往往脖子里灌,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手指在包装袋的提绳上绕了两圈。 公交车晃悠悠地来了,他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护在腿间。 到家时杨秀琴正在柜台后招呼客人,瞥见他手里的包装袋,眉毛挑了挑:“给我买的?” 王一凡把糖炒栗子往柜台上一放,“妈,这个您尝尝,刚出锅的。” “我说的是板栗?”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往柜台上一戳,下巴朝包装袋扬了扬。 “额。。。妈,那啥,给我媳妇买的哈!” 王一凡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杨秀琴拈了颗板栗剥开,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摆摆手:“行了,板栗留下,衣服拿上去吧,别杵在这儿挡我做生意。” 王一凡应了一声,把板栗袋子搁在柜台上,拎着纸袋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杨秀琴听着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又拈了颗板栗,这次连壳都忘了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嘴里轻轻嘀咕了句:“哼,我也有老公,谁还没个男人似的。” 过了一会,杨秀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快十一点了。 她把毛线针往线团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毛,走到楼梯口仰头喊了一嗓子:“一凡!下来看会儿店,我去做饭。” 楼上闷闷地应了一声,杨秀琴转身往厨房走。 王一凡趿拉着拖鞋从楼梯上晃下来,走到小卖部柜台后面,他一屁股坐进杨秀琴那把垫了棉垫子的椅子上,伸手从柜台上的板栗袋子里捏了颗板栗,剥开放进嘴里。 老式彩电里还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御花园里上蹿下跳,他看了两眼,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台难道就没得放的了吗? 他拿起遥控器又按了一圈,十几个台轮着转,不是重播新闻就是地方台的戏曲晚会,要么就是健康讲座。 他啪地把电视关了,遥控器丢回柜台上,刚剥了个板栗扔进嘴里。 小卖部的棉布门帘就被人一把撞开。 柳霏霏右手抱着裹在军绿色棉被里的王诗琪,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用后背顶开门帘,踉踉跄跄地撞进来。 王诗琪被裹得像颗粽子,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进门看见柜台里坐着的王一凡就委屈地喊了声“爸爸”。 “我艹,柳-霏-霏!” “你带她动物园冬泳去了?!”王一凡瞪着柳霏霏,声音都劈了叉。 “姐夫,你小点声!” 柳霏霏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跺了跺冻僵的脚。 “诗琪非要坐栏杆上看猴子,没在意滑下去了,冬天水浅,没到腰!" 杨秀琴在厨房听到王一凡那破了音的嗓门,举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孙女那副模样,连忙问道:“霏霏!你们不是去动物园了吗?这是怎么了?” “杨姨,我…我…” 王一凡打断了她们,抱过柳霏霏怀里的王诗琪,就往楼上走。 “妈,先别忙做饭了,把诗琪的干净衣服拿一身来卫生间,我给诗琪洗个澡!” 诗琪搂着他脖子,小脸蛋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仰起脸,委委屈屈地补了一句:“爸爸……老虎和熊猫还没看呢……” “还惦记熊猫呢!”王一凡气笑了,“等你妈回来,看她怎么收拾你。” 跟在后面的柳霏霏哀嚎一声:“姐夫!救命!” 第20章 我喜欢吃冬瓜 三个人合作,很快给王诗琪收拾完。 王一凡抱着坐在腿上的王诗琪,一边给她剥着板栗。 柳霏霏蔫蔫地趴在柜台上,一边吃着板栗,一边时不时可怜兮兮地看一眼王一凡。 “行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原谅你了,不跟你姐讲。” “什么不跟我讲?” 话还没说完,柳楒楒已经院子里走了进来。 看着王一凡腿上坐吃板栗的王诗琪,又看了眼趴在柜台扒壳的自己亲妹妹。 目光又回到诗琪身上,上上下扫视了一番。 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诗琪衣服怎么换了?” 柳霏霏半趴在柜台上,嘴里还嚼着板栗,看进来的是柳楒楒,不断地朝王一凡眨眼睛。 王一凡刚要开口,怀里的王诗琪嚼着板栗,含含糊糊地抢答:“妈妈,我看猴子掉水里了。” 柳霏霏噎了一下,板栗渣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姐……姐你听我解释,就是个意外……” “意外?”柳楒楒声音轻轻的,手已经伸到柳霏霏耳朵边,“我看你像个意外,夏天的海底世界是意外,这回动物园也是意外?” “哎哟!姐!疼疼疼!”柳霏霏捂着耳朵,“姐夫!姐夫救命啊!” 王一凡赶紧把诗琪往上抱了抱,挡住女儿的视线,干咳一声:“那什么……诗琪没事,就湿了裤腿,我给她洗过澡了。” 柳楒楒伸手摸了摸诗琪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确认没发烧,脸色才缓了点。 “柳霏霏,活动经费还一半回来!” “姐,打车回来的。” 柳楒楒看着柳霏霏那副缩着脖子等挨训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力。 上次夏天去海底世界,诗琪掉进了入口的水池里;这回冬天去动物园,又掉进了猴子池旁边的水沟。 自己这个妹妹,只要单独带诗琪出门,次次都能跟水扯上关系,也不知道是谁克谁。 她懒得再去纠结这个问题。看向王一凡,“我上楼换一下衣服”,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王一凡应了一声,把诗琪又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坐稳。 趴在柜台上的柳霏霏一脸埋怨的看着王一凡。 “王一凡,你都不给我说句话,我记着了!” 王一凡头也没抬,把手里新剥好的板栗塞进自己嘴里,语气不紧不慢:“我下午去报装宽带。” “姐夫!” 柳霏霏瞬间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凑上来歪着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柳霏霏,今天1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柳霏霏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才还凑在他面前歪着头,这会儿默默往旁边挪开了半步,顶了顶滑下来的眼镜,装模作样地捞起王一凡怀里的王诗琪,声音都矮了半截:“那个……呃……姐夫,我来带诗琪,你歇歇!” 柳霏霏一把抱起诗琪,嘴里念叨着“走,我们看奶奶中午做什么好吃的了”,脚底抹油,去了后院。 王一凡看着柳霏霏抱着诗琪一溜烟窜进后院的背影,摇了摇头,把板栗壳扫进塑料袋里。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柳楒楒换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下来。 捏了一颗王一凡剥好的板栗仁放进嘴里。 “王一凡!” “嗯?” “谢谢!” 王一凡用手扫着柜台上的板栗屑。 “你是我老婆,给你买衣服不是应该的么!”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上,又捏了一颗板栗仁放进嘴里,拍了拍手。 “看来我今天烤鸭没白买!” 说完,转身去了后院厨房。 王一凡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手里的板栗壳"啪"地捏碎了,暗骂了一句“妖精”。 。。。 午饭桌上,柳霏霏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诗琪却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把掉水里的经过讲得眉飞色舞。 柳楒楒板着脸给诗琪夹菜,夹了个烤鸭腿放进她碗里,把剩下的一个夹进了杨秀琴碗里。 杨秀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烤鸭腿,感叹道:“还是儿媳好啊。” “妈,我要不娶老婆,你哪来的好儿媳妇?” 王一凡夹了块鸭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儿子,你再跟我抬杠,我会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杨秀琴狠狠的咬了一口烤鸭腿,盯着王一凡看了两秒。 听老妈开始放狠话,王一凡赶紧闭上嘴,老实埋头吃饭,还不时给柳楒楒夹块肉。 桌子另一头传来柳霏霏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幸灾乐祸的笑声。 王一凡抬眼看向桌子对面还在偷笑的柳霏霏。 “你笑个屁,下午有事没有?” “干嘛?我高兴,笑都不能笑?” 柳霏霏筷子还夹着块鸭肉,笑容僵在脸上,警惕地往椅背里缩了缩。 “没事的话,交给你个任务,你下午带上我妈身份证,去报装下宽带。” 王一凡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舀了碗汤,一边喝着一边说。 “有什么好处?”柳霏霏把鸭肉塞进嘴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王一凡端着汤碗,也不回话,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 柳霏霏举着筷子等了半天,对面的人只顾低头喝汤,连眼皮都不抬。 她把鸭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矮了半截:“姐夫?” 王一凡把汤碗放回桌上,把汤里的排骨夹进柳楒楒碗里,又给诗琪夹了筷子青菜,还是不接话。 诗琪咬着鸭腿,含含糊糊地嚷了句“爸爸,我不喜欢吃青菜!”。 柳楒楒面色不善地望向诗琪:“王诗琪,你是不是皮痒了?” 诗琪立刻把脸埋进碗里,两只小手抱着鸭腿啃得更卖力了,含含糊糊地回了句“青菜好吃”。 柳霏霏瞄了瞄自己姐姐,又看了看王一凡,这两人唱戏呐。 “我去,我吃完饭就去,满意了吧?” 说完,三两下吃完碗里的饭,自己给自己盛了碗汤。 “咦,杨姨,中午不是炖的冬瓜排骨汤吗?怎么就剩冬瓜了?” 杨秀琴放下筷子,看了眼柳霏霏碗里那几块可怜的冬瓜,笑着摇了摇头:“被你姐夫捞完了,厨房砂锅里有,你拿碗去厨房盛。” 柳霏霏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飘着的几片冬瓜,再看看姐姐面前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幽怨地叹了口气:“我喜欢吃冬瓜。” 第21章 妈给你们补 吃完饭。 王一凡从兜里摸出五张钞票,往柳霏霏面前一拍:“猫的押金和安装费应该够了,不够你补上,找我妈拿身份证,家里电话用的她身份证装的。” 柳霏霏捏着钱:“姐夫,我最多只能补一百,多了你得还我!” “还你?” 王一凡把碗一推,站起身。 “柳霏霏,今天是几号?你失忆了?” 柳霏霏脸一垮,把钱塞进兜里,嘟囔着去找杨秀琴拿身份证。 王一凡抱起诗琪准备上楼,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已经打了第三个哈欠。柳楒楒端着碗筷进厨房,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给她小个便再睡。” “知道!” 收拾完,把诗琪放在床上,脱了外套,自己也躺了上去。诗琪蜷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没两分钟呼吸就沉了。 王一凡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想着要抽时间把手机里存的都翻一遍了,找一找快速来钱的道。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柳楒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霏霏出门了,说去电信报装宽带。诗琪睡着了?” “睡着了! 这才几点,她去个屁电信。” 王一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柳楒楒在床边坐下来,弯腰把诗琪踢到床尾的小袜子捡起来搁在床头柜上。 “你不是身上没钱了吗?哪来的钱给我买衣服的?” “找妈借的。” 王一凡又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柳楒楒把诗琪的小袜子叠好放进床头柜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下个月开始,零花钱不给你涨了,过完年都快春天了,这羽绒服我也穿不了几次,还这么贵。”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头整理抽屉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诗琪露在外面的小脚丫,说了句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柳楒楒关上抽屉,拿出那件白色羽绒服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照了片刻,又挂了回去,只说了句还行,不算太丑。 柳楒楒把羽绒服挂回衣橱,转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快一点了,你陪诗琪一起睡会吧,我下楼帮妈看会店。” 她说完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停住,偏过头来。 “王一凡。” “嗯?” “……谢谢!”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门轻轻带上,脚步声下了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诗琪,小丫头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柳楒楒下到一楼,杨秀琴正坐在柜台后织毛衣,见她下来,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 “楒楒,诗琪睡了?” “睡了。”柳楒楒走到柜台边,顺手把柜台上的遥控器摆正,“妈,一凡上午找你借钱了?” 杨秀琴低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嗯了一声:“借了,不是给你买了衣服?” “妈,他下次找你要钱,你不要给他,我们存折上有钱!”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住,抬眼看她:“你们存折上不是存着买车?” 柳楒楒手指在柜台玻璃上顿了顿:“买车慢慢存,一凡就是提了嘴,买车早着呢。” 杨秀琴把毛线往腿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行了,我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妈,他……最近手头有点活泛,不知道往哪使。您下次别给他,让他跟我说。” “往哪使?”杨秀琴重新拿起毛线针,低头穿针,嘴里哼了一声,“别往别的女人身上和网吧使就行。上回听说有个小年轻在网吧泡了三天三夜,差点猝死——” 她抬头,眼角的皱纹挤了挤,“一凡这两天是有点不一样,知道疼人了,知道给你买衣服了。但楒楒,男人就不能惯,越惯越懒。” 柳楒楒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的木纹。 杨秀琴低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念叨着:“你爸当年也是,发了工资先买烟,有了你姐才晓得攒钱。一凡现在知道给你买衣服,总比打游戏强。” 柳楒楒直起身,往货架那边走了两步,顺手把散落的盐袋码整齐:“妈,我去把新到的酱油摆上。” “我等会手里这点打完,自己来摆。"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楒楒,对面新开了个KTV,那玩意是卖什么的?” 柳楒楒把酱油瓶搁在货架上,偏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原先那家饭店的牌子拆了,换了块霓虹招牌,红绿蓝三色灯管拼成“金麦浪KTV”几个字,白天没亮,看着灰扑扑的。 “唱歌的地方。”她收回目光,继续摆酱油瓶,“跟歌舞厅差不多,能点歌,能喝酒。”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眉头皱起来:“唱歌还要专门去地方?家里不能唱?” “不一样。”柳楒楒把最后一瓶酱油推进货架深处,标签朝外,“有音响,有话筒,还有包厢。年轻人喜欢去。” “年轻人。”杨秀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织毛衣,“一凡要是敢去那种地方,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柳楒楒手上一顿,酱油瓶在货架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去过。”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彻底停住,抬眼看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个问号:“你?” “之前教师节,学校工会组织的。”柳楒楒没回头,声音从货架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唱了两首歌,比在家用VCD唱的效果好多了。” 杨秀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手里的毛线针往腿上一拍:“楒楒啊楒楒,你说你一凡,我还信。你说你自己——” 她压低嗓门,往楼梯口方向努了努嘴,“你那嗓子,诗琪都嫌你跑调,你还敢去那种地方唱歌?” 柳楒楒转过身来,靠在货架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妈,我唱歌不跑调!” 杨秀琴把毛线团搁回腿上,抬头看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不跑调不跑调,我们楒楒唱得最好听——哎,对面那KTV,听说租了整整一栋楼!” “嗯,招牌挺大的,估计要开不少包厢。” “那得多少间啊。”杨秀琴低头穿针,嘴里念叨着,“咱家后面那出租房,年底又走了两户,空着也是空着。你说,我要不要也学他们,把一楼改改,弄个唱歌的?” 柳楒楒一阵无语,这婆婆是什么钱都想挣啊。 “妈,您想什么呢?人家那装修和设备都得要几百万。” 杨秀琴手里的毛线针停在半空,抬眼看她,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几百万?” “最少。”柳楒楒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柜台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那音响、话筒、包厢隔断,还有消防、执照,哪样不要钱?咱家后面那排出租房,也就能住人,改唱歌?墙都不隔音。” 杨秀琴“嗐”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织毛衣:“我就随口一提。后面老孙家明年要在市区买房,他们家老房子要卖,我说要买下来,你爸还说不着急。现在看看,人家KTV都开到咱家门口了,这地段,越往后越值钱。”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圈:“孙叔家那房子?就是后面那排两层的?” “两层带院子,还有块菜地。"杨秀琴织了两下,又停住,“你爸嫌远,说在巷子深处,不如咱家靠马路。我说你懂什么,后面安静,以后盖高了照样收租。” 老孙家的房子她知道,青砖灰瓦,院墙很矮,门口有棵柿子树。小时候她跟王一凡爬过那棵树,摘了柿子往下扔,砸得王一凡满头黄浆。 “十六万。”杨秀琴把毛线针往腿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老孙急着给儿子凑钱,便宜卖。楒楒,你跟一凡商量商量——” 她压低嗓门,往楼梯口方向努了努嘴,“你们存折上那钱,买车是消费,买房是资产。你们要是愿意,剩下的妈给你们补,写你们名字。” 柳楒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遥控器上的按键,电视频道在她手里跳来跳去。 “妈,这事……我得跟一凡商量。” “商量商量。”杨秀琴点点头,眼角的皱纹挤了挤,“我就是提个醒,这地段,越往后越值钱。你们年轻人,有主意。” 第22章 我也想买 下午两点半,王一凡来到中山路的国泰君安营业部。 大厅里人不多,排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股民,端着茶杯聊天。墙上电子屏红红绿绿跳着数字,深市大盘微涨。 他走到靠窗那台钱龙终端前坐下,输入股东卡号,敲下000029。 屏幕上弹出深深房的分时走势:4.08元,买一4.07,卖一4.08。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按自己笔记本上记的操作。 现在4.08,比里的抄底价还低两分。 他敲下买入价4.08,数量17400股。账户可用资金71730,全梭。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了不到一秒。 屏幕闪了一下:委托已提交,全部成交。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交割单打印机的咔哒声随后响起,热敏纸上印着:深深房,买入17400股,成交价4.08,成交时间14点33分17秒。 印花税142.18,佣金213.26,账户剩余286.56。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揣进兜里。 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是上次那个灰夹克老头,端着茶杯往他屏幕上瞟:“小伙子,又买?上次珠江控股让你挣了吧?” 王一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试试。” “试试?”老头推了推老花镜,“小伙子,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 王一凡没接话,退出登录,起身往门口走。 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拍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 他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方向走。 拐过街角,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裹成粽子的人,哈着白气跺脚。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老式公交车慢吞吞晃过来,车门一开,他迈上去,从羽绒服内兜摸出个硬币——塞进了投币箱。 以后不能来营业部了,那老头记住了他,再这么买下去,迟早被人盯上。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王一凡下车吐槽了句:下次坐公交怎么也要坐两块的空调车。 穿过马路,就看见小卖部门口两个小人影蹦来跳去,手里攥着根香,地上散落着红色的炮纸屑。 “爸爸!”王诗琪最先发现他,举着半截香跑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点黑灰,“你看!小姨给的擦炮!” 她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比她矮半头,正蹲在地上往一个空罐头盒里塞擦炮,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炸……炸……” 是李鹏飞,自己的外甥,今年才两岁半。 “诗琪,离远点。”王一凡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鹏飞,别用手拿,点着了崩着手。” 李鹏飞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珠亮晶晶的,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往罐头盒里塞擦炮,嘴里还是那两个字:“炸……炸……” “诗琪,带弟弟在门口玩,别跑远。”王一凡把王诗琪往门口推了推。 “知道啦!”王诗琪拽着李鹏飞的手,两个小家伙蹲在门边,继续捣鼓那盒擦炮。 王一凡掀开门帘进了小卖部,姐姐王怡正坐在柜台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把瓜子,电视里的《还珠格格》正放到小燕子装疯卖傻那段。 “姐。”他喊了一声,顺手拿起柜台上的热水杯,喝了一口。 王怡从柜台里抬起头,往地上掸了掸瓜子皮:“又去网吧了?” 王一凡把水杯搁回柜台上,往柜台边一靠,怎么自己一不在家,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是去网吧了。 “我就不能出去有事?” “你能有个屁的事!” 王怡嗑了粒瓜子,白了他一眼,继续转过头去看电视。 柳霏霏的声音先从楼梯口飘下来:“姐夫!你下午去哪了?回来都找不到你人?” 王一凡扭头,看见柳霏霏领着一个穿蓝色电信工作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往下走。 那男人手里拎着个工具包,裤腿上沾着灰,脑门冒着汗。 “这是?” “给咱们家装网的!” 柳霏霏蹦下最后两级台阶,扬起下巴,手指往身后那男人身上一指。 “正常排队要下周三呢,我这是走了后门! 这是张叔,我大姨的小叔子,负责咱们这一片装维的,我下午去营业厅,正好碰上他!” 张叔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霏霏家之前网也是我装的,跟你家这么近,直接拉过来了,就是加个猫,调个号,一会儿的事。” 王怡从柜台里探出头,瓜子也不嗑了:“哟,霏霏,你这关系网可以啊。 那个,张叔,晚上正好在这吃晚饭。” “是啊,张叔,算起来还是亲戚呢,晚上在这吃晚饭。” 王一凡也开口道。 这有熟人就是方便,不然就老老实实排队等吧。 “不了不了!”张叔摆摆手,拎起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今天还有一家等着呢,再不走天黑装不完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柳霏霏点点头:“霏霏,网通了,拨号的账号密码,便签条贴显示器边上了。” “谢谢张叔!”柳霏霏把人送到门口,挥了挥手,转头冲王一凡挑眉,“怎么样,王一凡,我办事靠谱吧?” 王一凡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看了看张叔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你再跟我嘚瑟,我不定时拔插座!” 柳霏霏脸上的得意僵了僵:“王一凡!你……” 王一凡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门口看着点俩孩子!” 柳霏霏气得跺脚,但看看门口两个蹲在地上捣鼓擦炮的小家伙,又看看王一凡消失的背影,咬咬牙转身出去了。 王一凡穿过院子,厨房里,柳楒楒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翻动锅里的排骨。 她换了件家里穿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 听见声响,回过头,见是王一凡。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王一凡说着走到灶台边,看了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排骨,又看了看旁边案板上择好的青菜,伸手把菜盆端过来搁在水池边上,“青菜洗了切了?” “早洗好了,切一下就行。”柳楒楒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又伸手去拿酱油瓶。 王一凡拿起菜刀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把青菜码齐了切成段,刀工不算利索。 切完菜,看看厨房里也没需要自己搭手的,王一凡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冲柳楒楒的背影说了句:“我上楼试试网。” “等会,跟你讲个事。” 王一凡脚步顿在厨房门口,听到柳楒楒说要讲事情,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柳楒楒把火调小了一档,声音从热气后面飘出来。 “妈下午跟我说后面老孙家那栋房子要卖,妈想买下来。” 王一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没接话,老妈想买就买呗,有必要告诉自己么? “老孙家那房子,两层带院子,还有块菜地。”柳楒楒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他脸上,“妈说,咱们存的钱,有多少算多少,她再补点,不够的她补,写咱俩名字。”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 存折上那六千多确实还在,上次买衣服用的是上个月的工资。 可股票里的钱,七万多点,刚才全变成了屏上的一串代码,账户里就剩三毛。 “……买房?”他声音有点干。 “嗯。”柳楒楒把排骨的砂锅火关掉,又把煎带鱼的锅端下来,往灶台上一搁,油星子溅在瓷砖上,滋啦一声,“老孙家儿子在市里买了房子,想把村里这房子卖了。” 她顿了顿,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声音低了半分:“我也想买,买下来之后,翻盖一下,咱们布局重新设计下,咱们家现在的房子都盖了十多年了,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 王一凡靠在门框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含糊的:“……这事,得从长计议。” 柳楒楒看了他一眼,看得王一凡心里有点发虚,正要张口。 就听到杨秀琴的声音从前面小卖部传来,“哎哟喂,我的个祖宗哎!”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王一凡转身就往外走,柳楒楒没拦他,只是把锅里煎好的带鱼装盘。 第23章 我说到做到 杨秀琴站在小卖店门口,她右脚边,李鹏飞瘪着嘴,眼眶里转着泪,不敢哭出声;王诗琪倒是一脸无辜,手里还攥着那小半截香,脚边散落着炸成碎片的罐头盒。 “你看看!你看看!”杨秀琴指着李鹏飞裤腿上上那个小孩巴掌大焦黑的洞,内胆都炸翻出来了。 “我就去路口买个猪头肉的工夫!王怡!王怡!” 王怡从柜台里探出头:“妈,我在看店呢……刚才霏霏不是在外边的么?” “要你看店了?孩子炸成这样你看不见?” 转头正好看见王一凡掀帘子出来,火气立刻找到了新靶子,“一凡!你死哪去了!孩子炸炮,你一个大活人,回来就知道躲清闲?不知道看着点?” 王一凡缩了缩脖子,走过去把李鹏飞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妈,我这不是刚回来,刚才在厨房帮楒楒切菜来着……” 杨秀琴愣了一下,嘴里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狐疑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在家就帮着干点活,别整天游手好闲。” “知道了妈!”王一凡赶紧把李鹏飞塞给王怡,拉上还在兴致勃勃准备玩擦炮的王诗琪。 “走,爸爸带你尝尝你妈烧的排骨。” 王一凡牵着诗琪掀开门帘进厨房,一股混着酱香的油烟气扑面而来。 柳楒楒正站在灶台前,把煎好的带鱼一块块码进盘子里,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王一凡。 “诗琪又惹什么祸了?” “妈妈,我要吃排骨!”王诗琪挣开王一凡的手,踮着脚往灶台边凑。 “妈妈,弟弟非要踩我扔地上的擦炮,把他裤子炸了个洞!” 柳楒楒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目光从诗琪脸上扫过去,又落在王一凡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王怡干嘛呢? 王一凡立刻举手,“我让霏霏看着点他们的!” “小姨上厕所去了!”诗琪抢着回答,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说憋不住了,让我看着弟弟,弟弟非要去踩那个我点着的擦炮……” 柳楒楒嘴角抽了抽,把带鱼盘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身洗锅:“柳霏霏靠得住,太阳从西边出来。” 话音刚落,柳霏霏的声音就从后院飘过来。 “姐,我上厕所去了……哎呀,王一凡你咋还告状呢!” “这哪能怪霏霏!”杨秀琴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猪头肉,身后跟着瘪着嘴的李鹏飞,“你姐一回来就知道看电视,自己儿子都不知道看着,哪怪得到别人头上。” 杨秀琴把猪头肉往案板上一拍,转头看见柳楒楒在洗锅,立刻摆手:“楒楒,你出去歇着,我来弄。” 柳楒楒没推辞,把手擦干,拎着正啃着排骨的王诗琪出了厨房。 ………… 饭桌上,杨秀琴正拿着饭勺盛饭。 她嘴里还念叨着王怡:“你看看你,瓜子壳还粘在嘴角,多大的人了,带孩子不上心,吃倒是比谁都积极。” 王一凡的姐夫李志正坐在王怡身边,给李鹏飞夹着排骨,听见杨秀琴念叨,侧头看了眼王怡嘴角。 他放下筷子,伸手用拇指在她嘴边蹭了蹭,把那颗瓜子壳抹掉,又顺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把。 “妈,没事,冬天衣服这么厚,没炸伤皮肤。” 王怡脸一红,拍开他的手:“吃你的饭!” 杨秀琴哼了一声,把饭勺往锅里一搁:“你们俩,一个德行,没个正形。” 王志强从前面店里拿了一瓶酒过来坐下。 “李志,你们今晚不回去吧,正好跟我喝一杯,一凡晚上要上班。” “行,爸,咱们少喝点!” 李志连忙伸手接过王志强手里的酒瓶,拧开瓶盖。 “一凡,你不喝,给你爸和你姐夫倒酒。”杨秀琴把空杯子往他面前一推。 “哎,哎,我自己来倒!” 李志连忙拿过去王一凡面前的空杯子,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大半杯。 半个多小时后,李鹏飞趴在王怡怀里,眼皮打架。 柳楒楒一直没怎么说话,给诗琪挑完鱼刺,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青菜,诗琪撅着嘴不想吃,被她用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一敲,乖乖咽了下去。 杨秀琴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忽然开口:“楒楒,下午跟你说的那事,你跟一凡提了没?” “提了,但是……妈,你确定要买?” 王一凡接过话头,他买股票的事只有夫妻俩知道。 杨秀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反问,随即瞪眼:“你俩存了多少了,不够我给你们补。” 柳楒楒看向王一凡,那眼神的意思是:坦白吧,你再不坦白,我可就坦白了! 王一凡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粒,筷子尖在饭里戳了个小坑。 “妈!”他声音有点干,“我俩……没存多少。” “没存多少是多少?”杨秀琴瞪眼,“你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有小两千,楒楒又节俭,没个五六万?”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 存折上的钱早变成了证券账户里的一串代码。 “妈。”柳楒楒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们的存款买股票了。” 听到柳楒楒说两人的存款都买了股票,全家人都停下筷子,盯着正在王一凡。 “那什么,吃饭啊?都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菜吗?” 王一凡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蹭到一粒饭粒,是刚才扒饭时粘上去的。 “一凡,你们买股票了?买的哪支股票?” 李志放下筷子,小舅子冲动啊,现在可是大熊市,上证从6月份的2200多点跌到现在的1400点以下了,他们俩的那点钱估计危险了。 现在股民的现状就是:亏50%是常态,亏70%不稀奇;一提股票就摇头,“远离股市,珍爱生命”成口头禅。 王志强也放下酒杯,眉头微蹙:“是啊一凡,那东西我听人说,涨得快,跌起来也能要人命。” 杨秀琴更是急了:“你俩攒点钱容易吗?我听说好多人都被套得死死的!” 柳楒楒静静坐着,没插话,只是看向王一凡,眼神带着点“你自己解释”的意味。 王一凡心里有数,现在这行情,简直是哀鸿遍野,别人跑还来不及,自己个愣头青却一头扎了进去。 看着大家看自己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特别是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两人,除了柳楒楒,她光听王一凡说挣钱了,但她没看到,可依然相信他。 “妈,您先别急。”王一凡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不是全买了,存折上还留了六千。” “留六千有什么用!”杨秀琴急得嗓门又高了半度,“你俩攒了几年才攒了几万块钱。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就这么扔股市里了?” 李志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是银行信贷部的,对这种事比家里其他人敏感得多。 他看着王一凡,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一凡,你买的什么票?什么时候买的?现在什么价?” “珠江控股。”王一凡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迎上姐夫的目光,“上个月底买的,三块八毛四。” “珠江控股?”李志眉头拧了一下,“那个预亏公告才出了没几天的票?” “就是它。”王一凡点点头。 李志倒吸了口凉气,手指也不敲了。旁边王怡虽然不太懂股票,但看丈夫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伸手扯了扯李志的袖子:“怎么了?那只股票不好?” “不是好不好。”李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了压翻上来的酒气,“预亏,就是公司自己说今年要亏钱。这种票,老股民都绕着走。一凡,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大盘从两千多点跌到一千四以下,遍地都是套牢盘。你买预亏股,等于往火坑里跳。” 王怡急得拍了他一下:“那你赶紧让他明天卖了啊!” “诗琪她姑,已经卖了。”柳楒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全安静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搁下碗才继续说,“他今天下午去证券公司卖了。” “卖了?”杨秀琴脸上的急还没退干净,又蒙上一层狐疑,“卖了多少钱?五万块还能剩多少?” “没亏。”王一凡说。 “没亏是亏了多少?” 王一凡看了看柳楒楒,她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米粒,嘴角微微抿着,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交代。 “挣了两万二。” 饭桌上安静了大约有三秒钟。 杨秀琴嘴巴张着,筷子上夹的猪头肉啪嗒掉回盘子里,油星子溅在桌上她都没顾上擦。 王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李志,发现李志的表情比她还震惊。 “多少?”李志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再说一遍?” “五万块挣了两万二,资金账户里现在有七万一,今天下午我又全买了一只新股。”王一凡把话一次性说完了,省得挨个回答。 “又全买了?!”杨秀琴刚消下去的火又蹿上来,“你挣了钱不拿出来,又全砸进去了?你当你自己是财神爷啊?” “妈,一凡心里有数。”柳楒楒开口了,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她一开口,杨秀琴的声音就降了半格。 “有数?”杨秀琴看着她,“你也不拦着他?” “我拦了。”柳楒楒夹了块带鱼放进诗琪碗里,把鱼刺剔干净才抬头,“他说跌到三块就再不买股票了。结果没跌到。我说到做到,他做到了我也认。” 王志强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一凡,我听厂里老刘说过,他们家有亲戚炒股,十几万进去,剩三万出来。你这两下子是运气好,还是真懂?” 第24章 头发短,见识也短 王一凡看着王志强的眼睛。 王志强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责怪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王一凡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从第一次走进证券公司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刻——不是面对柳楒楒一个人,是面对全家人。 柳楒楒好哄,因为她愿意信他。但王志强不一样。王志强不是不信他,是担心他。 “爸,说实话,两样都有。”王一凡把筷子横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王志强,“运气好,买在了低点。但这个运气不是闭着眼睛撞的——我做了功课。” “一凡,你做了什么功课?”姐夫李志抢先问道。 他是做信贷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 “上班看新闻,看报纸,下班去网吧查资料,去营业部看盘,我时间很多,你们都知道的。”王一凡掰着手指头数。 “珠江控股跌了两个多月,预亏公告出来那天又砸了一波,该跑的都跑了。但公告出了之后股价没接着跌,反而横住了——这叫利空出尽。我又翻了它去年的年报,公司底子没烂透,亏的是短期投资,主营业务还在挣钱。所以不是闭着眼睛赌,是算过账再下的注。”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利空出尽的逻辑——他前世做生意,看懂供需关系、判断买卖时机的能力是通用的;假的是年报他根本没看过,“底子没烂透”这个判断来自手机缓存里那本重生的作者,人家替他把功课做完了。 但王一凡说“利空出尽”“横盘筑底”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连李志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李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扭头看了眼王怡。王怡正拿筷子夹花生米,筷头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一颗,她显然也在听,只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炒股,听不太懂儿子说的那些术语。 “一凡,我觉得最好是把本金拿回来,你用挣的钱去炒股,这样赚了赔了,都不会伤筋动骨。” “爸,你说的对。” 王一凡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王志强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王一凡继续说道:“五万块,我和楒楒攒了好几年。你觉得钱放在手里才踏实,扔进股市里就是悬着的——万一赔了呢?” 王志强端着酒杯,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也没反驳。 “我自己也有这个担心,所以进场之前,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 “什么规矩?”王志强问。 “止损线。百分之十。” 王一凡语气不疾不徐,闭着眼瞎胡扯。 “每只票买进去之前,我就把止损位算好了。亏到百分之十,不等、不看,直接割。割完第二天就算它涨停,我也不后悔。” “为什么?”杨秀琴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李志在旁边替王一凡答了:“妈,止损线就是安全带。系安全带不是为了撞车,是为了撞车的时候能活下来。”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王一凡,忽然觉得儿子变了很多。 不是变聪明了——儿子从小就不笨。是变稳重了。以前那个发了工资先买烟、剩下的丢给老婆管、天塌下来都能睡懒觉的儿子,现在坐在饭桌上跟他们谈股票,还讲的头头是道——虽然自己听不懂。 但这些话,以前打死王一凡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有数就行。”王志强把酒杯搁回桌上,“但是有一条——以后有事你得跟你媳妇说。别学那些瞒着老婆炒股最后闹离婚的。” “他知道的。”柳楒楒终于开口了。她抬眼看了王一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给诗琪夹菜,“上回买股票,回来就跟我说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语气平静,“他敢告诉我,我就敢信他。他要是哪天不敢告诉我了,不用你们说,我自己收拾他。” 杨秀琴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老孙家那房子我自己掏钱买,还是写你俩名字!” 杨秀琴的话刚说完,王怡手里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醋碟旁边,她没捡,瞪着眼睛看她杨秀琴:“妈,那房子多少钱啊?你说掏就掏?” 杨秀琴压根没搭理她,把筷子往桌上敲了敲:“都赶紧吃!菜凉了还得回锅热,煤气不要钱啊?楒楒,你们俩以后每月工资交一半给我,抵房款。” 柳楒楒停下筷子,看了杨秀琴一眼,又看向王一凡,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迎上杨秀琴的目光。 “嗯,妈,交一半没问题。” 柳楒楒答得干脆,杨秀琴反而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万一儿媳妇面露难色,她就说“不急,慢慢来”;万一儿子跳出来反对,她就拍桌子说“我掏钱买的房子,让你们交一半工资怎么了”。 结果柳楒楒连个停顿都没打,就答应了,倒让她那些预备好的词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妈,我和一凡一个月工资,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两千,我们凑个整,一月给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您掏十六万给我们买房子,我们交上十年也才十二万。您自己想好了没有,一下子掏这么多钱,心疼不心疼?” “行了,你妈定了就按她的来,吃饭吧,家里房子这么多又不是不够住,也不知道你妈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买老孙家的房子。” 王志强端起酒杯跟李志碰了一下,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杨秀琴听见这话,把碗往桌上一搁,抬眼盯着王志强:“你说谁哪根筋搭错了?” 王志强夹着菜的筷子顿了顿,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往李志那边飘了一下,像是在找援军。李志立刻低下头夹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这不是怕你一下子掏那么多钱,心里不踏实嘛。”王志强把酒杯搁回桌上,语气比刚才跟王一凡说话时矮了七分,“十六万,又不是小数目,咱们家后面那栋出租楼才盖了多久,要那么多房子干嘛,咱们家一共才几口人。” “现在是什么年月?”杨秀琴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又亮起来,“现在对面KTV都开到咱家门口了,周围工厂越教越多,家门口这条路修起来了,现在到市区人家开车都用不了半小时,我发现你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一点脑子都没有!” 王志强被噎得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接话,端起酒杯闷头喝了一口。 杨秀琴收回目光,端起碗继续吃饭,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男人一个个的,头发短见识也短。” 王怡刚夹起来的花生米第三次掉回盘子里,这回她没去捡——她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志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压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硬是把笑给咽回去了。 柳霏霏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杨秀琴一个眼神瞪过去,立刻把脸埋进碗里,眼镜片差点磕在碗沿上。 “妈,我们听你的。”柳楒楒忽然开口,手里还在给诗琪挑鱼刺。 杨秀琴满意地哼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搁进柳楒楒碗里。王诗琪从碗里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奶奶最厉害”,然后低头继续啃排骨,腮帮子鼓得老高。 王一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碗喝了口汤,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觉得杨秀琴虽然是小学文化,但眼光不得不说,比现在的大多数人都超前,谁能想到接下来的接近二十年时间,一个房子会让普通家庭掏空六个钱包,而杨秀琴现在拍板买下的这栋老孙家的房子,将来会值多少钱,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能想象。 王一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七点,他把碗里剩的汤喝干净。 “你们接着聊,我去上班了,姐夫,走了啊!”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李志也跟着起身,放下酒杯,冲他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第25章 王一凡,脱衣服,上床! 清晨六点四十分,王一凡推着摩托进了院门。 晾衣绳上诗琪的小袜子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杨秀琴已经在做早饭了。 葱油饼的焦香混着煤气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他鼻子动了动,虽然早上在食堂吃了,但这味道又勾起了自己的食欲。 “一凡?”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回来正好,去前面店里把卷帘门拉开。你爸昨晚喝了酒,还睡着呢。” 王一凡应了一声,转身去前面店里。 小卖部的卷帘门锈了两道槽,往上推的时候卡在半截,他用力一提,哗啦一声卷上去,带下来一蓬灰,呛得他偏头打了个喷嚏。 回到厨房时,杨秀琴已经把葱油饼翻了个面。铁锅里的油滋滋响,葱花在热油里炸出焦香味,面饼边缘鼓起几个金黄色的气泡。 “妈,怎么这么早做早饭?今天周日,我爸和我姐他们都不上班啊!” 王一凡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杨秀琴把葱油饼铲进盘子里,锅铲在铁锅上磕了两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腊月二十三,小年,要祭灶王爷。今儿个就得把东西备齐了——炸肉圆的肉馅也得剁出来,今天事多呢!你上楼把你爸叫起来吃早饭,这都几点了,前面还没人看店呢。” 王一凡伸手捏了块刚出锅的葱油饼,烫得在两只手之间颠了两下,咬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杨秀琴的嗓门又追了一句“没筷子啊你!”,他装作没听见,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记忆里他五六岁那年扒灶台盘子里的葱油饼,把一盘子葱油饼全给扒翻在了地上,被王志强抓住胳膊一顿揍,哭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后来是柳楒楒拿冰糖哄了他半天,才止住眼泪。他嚼着葱油饼,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但住在这副身体里快一个月了,原主留下的那些画面越来越像是他自己的。 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王一凡嚼着葱油饼,先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王怡和李志已经起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往楼下喊了一嗓子:“妈,我姐他们呢?” “一早就走了!” 杨秀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上来,“你姐夫家里有事,他们带鹏飞先回去了,叫你爸下来吃早饭!” 他刚拐到王志强和杨秀琴的卧室门口,王志强已经打开了房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王一凡,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起了起了”。 “诗琪昨晚没跟你们睡?” “昨晚闹着要跟她妈睡,在你们房间呢。” 王志强拉了拉棉袄领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时脚步还有点飘,也不知道王一凡昨天走后,他和李志喝了多少。 王一凡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打开房门,柳楒楒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抓住毛衣往头上套,胳膊抬到一半,露出一截白净的腰。 诗琪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中间,被子蹬到膝盖底下,一只脚丫踩在柳楒楒刚脱下来的睡衣上,小嘴微张,口水在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睡得很沉,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嘴角一抽一抽的,像只吃饱了打盹的小猫。 柳楒楒把灰色毛衣从头上套下来,领口蹭过头发带起几根碎发竖在头顶,转过身。 “今天事多,我下去帮妈一起,你洗漱下,陪诗琪睡一会。” 她抬手按了按翘起来的头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羽绒服。 王一凡靠电脑桌前,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葱油饼,目光落在她后腰那截还没来得及被衣服遮住的皮肤上——白净,细腻,脊椎的弧线从毛衣下摆往下延伸了一小截就收进了裤腰里。 不是没见过,但大清早的,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投在那截腰上,让他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葱油饼嚼得有点干。 他走过去,手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指尖刚碰到,柳楒楒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前一弹,羽绒服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抬起头瞪他,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凉!手拿开!” “帮你暖暖。” 王一凡面不改色,手指又在她腰侧摸了一把才收回来。 “王一凡,你欠收拾是吧?” 柳楒楒把羽绒服往床上一搁,双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往上一掀,灰色毛衣从头上脱下来,领口蹭过头发带起一片细碎的静电,几根碎发竖在头顶。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棉背心,从门缝钻进来的微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她把脱下来的毛衣往床上一摔,抬眼盯着王一凡,那双平时温温柔柔的眼睛这会儿眯成了两道缝。 看着王一凡开口:“脱衣服,上床!” 王一凡喉结动了动,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啥,我开玩笑的,晚上的,晚上的……” 话说到一半他先闭了嘴,因为他看见柳楒楒的表情在他说出“晚上”两个字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从“暴风雨前的宁静”变成了“暴风雨已经登陆了”。 “王一凡,脱衣服,上床!” 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王一凡又往后缩了半寸——桌子顶住了,没地方退了。 柳楒楒没再往前,就站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棉背心,锁骨下面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头发因为刚才脱毛衣的静电炸得有点蓬,几根碎发竖在头顶,像一只刚被惹毛了的猫。 “我上班上糊涂了——”王一凡立刻改口,“不是,你听我说,我刚才就是想帮你暖暖腰,真的,你看我这手现在也不凉了——”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手指还配合地活动了两下,以证明温度达标。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又抬眼看他,表情似笑非笑。 她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极准——刚好卡在腕骨和虎口之间的穴位上,一捏,王一凡整条手臂都麻了。 “哎——疼疼疼!” “还皮不皮了?” “不皮了不皮了!真不皮了!” 柳楒楒松开手,拿起床上的毛衣重新套上,这次动作从容多了,领口从头上套下来,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甩到肩后,一气呵成,跟刚才被偷袭时的慌张判若两人。 她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羽绒服,拉链从下往上拉到领口,动作利落,瞥了眼还靠在桌边揉手腕的王一凡,嘴角那抹弧度终于从“暴风雨”降级成了“局部多云”。 “少在那装,根本没使劲。赶紧洗漱,我先下去了。诗琪醒了给她穿衣服,今天零下,穿那件红的,厚的。” “知道了。” 王一凡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低头揉了揉手腕。等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梯,他才直起身来。 前世活了快四十年,社会上的门门道道摸了个遍。 谁能想到,自己重生一回,竟然被这个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第26章 当个保安躺平? 王一凡从卫生间出来,卧室里安安静静的,诗琪还横在床上睡着,被子又蹬到了膝盖底下,一只脚丫搁在他枕头上,睡姿比刚才更豪放了。 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 他刚解开外套扣子准备脱,柳楒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塑料封皮,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一看就是学校发的,她走到电脑桌前,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放。 “给我写几个网址。” 她翻开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又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递给他,“我老是记不住。” 王一凡接过笔,愣了一下:“什么网址?” “就是你平时上网登的网站啊,邮箱、查资料的、看新闻的,都写下来。” 王一凡握着笔,低头看了看记事本,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要这些干嘛?” “家里网装好了,电脑闲着也是闲着。” 柳楒楒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没事也上网看看新闻,查查资料啊,不让我用?这电脑可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字丑。” “你字什么时候好看过。” “我……” 拿起笔,翻开记事本,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网易,后面备注“看新闻”。 第二行写了搜狐,备注也是“看新闻”。这两个是他前世用得最多的门户网站,界面干净,信息更新快,财经板块也够用。 第三行他写了“中华网”,备注“军事新闻”。 写到第四行的时候,他笔尖顿了顿。 “想什么呢?”柳楒楒歪头看他。 “没,在想还有什么,你先去忙你的吧。” 他把继续写着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百度,GOOgle,雅虎,备注“搜索引擎”。 待柳楒楒下楼后。 王一凡才重新低头看着记事本,笔尖停在第七行上方,迟迟没落。 他合上记事本,放进抽屉。把圆珠笔插回笔筒,探下身,按下电脑开机键。 电脑是跟柳霏霏一起买的,赛扬处理器,128M内存,WindOWS 98系统。 显示器是十四寸的CRT,开机时"嗡"的一声,屏幕慢慢亮起来,像老式的显像管电视。 拨号上网的账号密码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打开浏览器,网速慢得像老牛拉车,但他有耐心。 他在打开百度,在搜索框输入“EditPlUS”,回车,搜索结果第一条是韩国公司的官网,英文界面。 他点了下载,三百多K的安装包,下了将近十分钟。 安装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 前世中专他学的是计算机应用,VB、FOXPrO、网页三剑客都接触过,之后的二十多年做过各种网站,也倒腾到一些钱,自己改改模板、写写脚本,勉强够用。 前世创业那几年,他自己做了个网站,自己SEO,网上接到订单后,转包给小工厂做,利润直追朋友几十人两千平的工厂,干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哪知道这叫"互联网+",只觉得是个混饭吃的门道。后来媒体铺天盖地地宣传,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就是“风口上的猪”了。 "嗡——" 进度条走完了,EditPlUS安装向导弹出来。他收回思绪,点了下一步、下一步、完成。 界面弹出来,简洁,白底黑字,语法高亮,比记事本强一百倍。 现在,他只是想给柳楒楒做一个方便上网的导航页。 他新建文件,保存,文件名在输入框里停了半天。 最后敲下四个字:“Start.html”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网址点这里.html”。 保存路径选桌面,然后开始写代码。 他仿照后来360浏览器的起始导航页,在EditPlUS里一行一行敲着HTML。 先写整体框架。一个居中的大标题,下面分几块区域:新闻门户、搜索引擎、生活实用。 网址都是从各大门户网站的网站推荐区扒下来的。 每块区域用浅灰色的圆角边框框起来,标题用深蓝色加粗,链接排成三列,每个链接前面加个小圆点做项目符号。 敲完最后一个标签,他保存文件,按F5预览。EditPlUS调用了系统默认的浏览器,IE窗口弹出来,页面加载完成—— 白底,蓝标题,三个浅灰色边框的方块整齐排列,每个方块里链接排成三列,鼠标放上去变色,点击能跳转。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还差点什么。 又加了一段JavaSCript,在页面顶部加了个搜索框,可以同时在百度和GOOgle之间切换搜索。 代码不多,就十几行,但能让页面更像那么回事。 保存,刷新。 页面顶部多了一个搜索框,下拉菜单,蓝色搜索按钮。他在框里输入"金陵天气",点了搜索,浏览器新开一个窗口,百度搜索结果页面慢慢加载出来。 行了。 他打开浏览器设置,把桌面上的“网址点这里.html”,设置成了浏览器首页。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诗琪还在睡,被子又蹬了一半。他过去给她盖好,小丫头这次没翻身,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躺到床的另一侧,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自己就这么一直当个保安,按照跟着自己过来的手机里的信息炒炒股,有闲钱投投资好像也挺好。 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家里这些房子过几年拆迁,自己以后还是照样可以躺平。 上辈子,自己创业真的是够够的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工资、货款、客户投诉,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生怕错过一个订单。 凌晨三点还在跟工厂扯皮交期,有次早上七点在高速上开着车睡着了。 买了个厂房,还遇到了那场感冒,开发商直接卷款跑国外了,之后好不容易接收了半完工的厂房,想卖,价格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都没卖出去。 上辈子他躺过吗?没有! 王一凡觉得上辈子自己做的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狂薅了一大笔资本家们的羊毛。 也不知道这帮网贷公司发现自己名下最后就剩一栋半完工状态的厂房,最后还是银行的,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第27章 妈妈!爸爸说你是蚁后 “王一凡,起来吃饭了!” 王一凡是被柳霏霏推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柳霏霏那张倒过来的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弯着腰站在床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几点了?”王一凡抬手挡了一下从门外照进来的白光。 诗琪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那半边床空着,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是柳楒楒的手笔。 “快十二点了!” 柳霏霏直起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姐说让你看着点诗琪,你倒好,睡的跟死猪似的,赶紧起来。” 王一凡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这一觉睡得真沉,连诗琪什么时候被抱走的都不知道。 他刚要掀开被子,手又缩了回去。 “柳霏霏,再叫我名字,我给你那边拔网线了啊!我要起床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回避?” 柳霏霏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腰,双手抱在胸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那表情跟柳楒楒一模一样——基因这东西,有时候真的不服不行。 “装什么装,你还比我小几个月呢。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你也非要爬进我澡盆里,我妈没办法,把咱俩按在一个澡盆里,你光屁股蹲水里,胖得跟个小肉圆似的,全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 王一凡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记忆。 还真有这么回事——那年他大概五六岁,柳霏霏比他大几个月,大人在门口聊天,让柳楒楒看着盆里的两人,王一凡着急尿尿,又没人管,就直接站起来在盆里尿了,后来小弟弟都被这姐妹俩给揪肿了,肿得跟个小萝卜似的,过了半个月才消肿。 王一凡嘴角抽了抽,这段记忆在大脑里封存得极深,大概是因为太丢人了,被自动归档到了“永远不要再想起来”的文件夹里。 他努力想了想,只隐约记起一道红药水的痕迹和杨秀琴在卫生所门口骂柳家闺女是讨债鬼的模糊画面。 后来两家人差点因为这事闹僵,还是老丈人拎了两瓶洋河大曲上门赔罪,王志强喝到第三杯才消了气。 “你穿衣服吧,我下去了,你丈母娘来了,等你吃饭呢!” 柳霏霏往门口退了两步,笑着转身出了门。 王一凡眯着眼看着柳霏霏消失在房门口,他记得杨秀琴当时抱着自己从卫生所出来,跟丈母娘讲——‘你家两个讨债鬼,一个揪一个看,还来回换着揪,长大了谁也别想跑,都给一凡当媳妇。” 王一凡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把被子掀到一边。 窗外阳光亮得晃眼,院子里飘来的油香混着葱姜味一阵浓过一阵。 他趿拉着拖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后院里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厨房门口摆了一盆刚炸好的肉圆,金黄色的,还在冒着热气。 柳楒楒系着围裙站在锅前,戴着护袖,正拿漏勺捞锅里的第二批。柳霏霏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举着半颗咬开的肉圆,嘴还在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套上毛衣,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这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下颌线分明,眼角的皱纹还没长出来,二十二岁。前世活了快四十年,商场上跟人谈判,酒桌上跟人周旋,病房里跟死神讨价还价,一睁眼全没了。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刚好传来柳楒楒的声音:“霏霏,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然后是柳霏霏含糊不清的辩解:“姐,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肉圆真好吃。” 王一凡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柳楒楒背对着他,手里的漏勺悬在油锅上方,油还在“滋滋”地响。 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醒了?马上就吃饭。” “霏霏说你妈过来?” “嗯,我爸同事儿子结婚,他去吃酒了,我妈在家,中午在这边吃饭,她带诗琪在前面帮诗琪奶奶看店呢,她爷爷奶奶去老孙家了。” 柳楒楒把最后几个肉圆捞进漏勺,沥了沥油,倒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柳霏霏坐在小凳子上,手里还捏着半颗肉圆,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姐夫,你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 “评什么理?” 王一凡疑惑的看着柳霏霏,这姐妹俩这又是为啥? “我姐说让我给你们家做家务抵债!” 柳霏霏一脸委屈。 “我们家你姐当家,我说了不算,你听你姐的就行了啊。” 王一凡捏起一个炸得酥脆的肉圆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外酥里嫩,油香混着葱姜味在舌尖炸开。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霏霏,别委屈了,你开学之前,一直帮着带诗琪,那钱我不要了,行吧?” 柳霏霏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柳楒楒头也不回,“他不是说了我当家吗?可以不算利息!” “……” “你们两口子绝对是黄世仁转世,有这么压榨我这无产阶级的吗?” 柳霏霏彻底蔫了,低声嘟囔着。 气得又夹起个肉圆恨恨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像只囤食的仓鼠。 碎渣粘在嘴角,她也不管,就那么瞪着王一凡,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两口子不是人”。 “慢点吃,”柳楒楒把漏勺往锅边一靠,转身从碗橱里拿盘子,“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两批没炸呢。” “我这是在吃吗?”柳霏霏含混不清地反驳,“我这是在用劳动换取生存资料!是阶级斗争!” “斗争完了记得洗碗。” “……” 王一凡差点被嘴里的肉圆呛到,赶紧转过身去咳嗽了两声。 柳楒楒瞥了他一眼。 “一凡,你把霏霏手里碗端前面给我妈尝尝,我这盆里都是半熟的。” “不是?”柳霏霏瞪大眼睛,“姐,那是我斗争来的!” “你的斗争成果归组织分配。” 柳霏霏噎了一下,嘴里的肉圆差点喷出来,她使劲咽下去。 “姐,你这是剥削!是压迫!” “嗯。”柳楒楒头也不回,把漏勺往锅里一浸,油花“滋啦”一声溅起来。 王一凡在旁边看得直乐,端起柳霏霏手里那碗肉圆,压低声音:“斗争要有策略,硬碰硬是下策。” 柳霏霏斜眼瞪他:“那上策是什么?” “嫁个有钱人,让你姐给你当保姆。” “……滚。” 外面阳光正好,丈母娘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织着毛衣,诗琪蹲在旁边数地上的蚂蚁。 王一凡把碗和筷子递过去:“妈,楒楒让给你尝尝。” 刘慧放下毛衣针,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楒楒炸的?比秀琴炸的香。” “妈,你吃就吃,踩一捧一干什么!” “实话还不让说了?” 刘慧把筷子又递到诗琪嘴边:“琪琪,张嘴。” 诗琪头也没抬,张嘴咬了一口,继续数蚂蚁。 王一凡蹲下来,看着小丫头认真的侧脸:“数到几了?” “十七只。”诗琪伸出沾着泥的手指,“爸爸,这只大的背上有斑点,是不是蚂蚁王?” “那叫蚁后。” “蚁后是什么?” “就是……”王一凡想了想,“就是蚂蚁里最大的官,管着所有蚂蚁吃饭睡觉。” 诗琪眨了眨眼,忽然站起身,转头就往店里跑,边跑边喊:“妈妈!爸爸说你是蚁后!” 第28章 不好,姐夫,出事了 午饭吃完,柳楒楒把最后一个盘子收进碗橱,转身看了眼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的王诗琪,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剔着牙,柳霏霏在一旁小凳子上磕着瓜子。 “下午你带诗琪去动物园。” 王一凡剔牙的手停了,柳霏霏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听见这话,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地上。 她推了推眼镜,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上次是我带的,这次怎么不让我去了”,但目光扫到柳楒楒脸上的表情,立刻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上次霏霏带她去,猴子的毛都没看着就掉水里了。” 柳楒楒把围裙解下来,“今天太阳好,你带她去,把老虎熊猫都补上。过年忙起来就没时间了。” 今天太阳确实好,冬天的阳光白亮亮的,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他把牙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拍裤腿:“行。诗琪,去不去看大老虎?” 王诗琪从地上弹起来,蚂蚁也不数了,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小辫子差点甩到身后的柳霏霏脸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去”。 然后她扭头就往前面店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仰着脸问柳楒楒:“妈妈去不去?” “妈妈下午要打扫卫生,你跟爸爸去。” 柳楒楒蹲下来给她把歪到一边的羊角辫重新扎紧,“不准乱跑,不准爬栏杆,要听爸爸话。” “知道啦!”诗琪用力点头,然后忽然转过头,冲还缩在椅子上的柳霏霏喊了一嗓子,“小姨你去不去?上次你没看到熊猫,这次我给你看!” 柳霏霏刚端起来的杯子停在嘴边,嘴角抽了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柳楒楒一眼。 上次动物园事件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散——她姐扣了她一半活动经费,这笔账到现在都没算完。她要是敢说“去”,她姐可能会把另一半也扣了。 “小姨不去了。”柳霏霏把杯子搁回桌上,语气难得地谦虚,“小姨下午在家给你们看家。” “霏霏也跟着一起去。”柳楒楒的声音飘过来。 柳霏霏停住嗑瓜子,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切换成警惕——她姐主动让她出门,还跟姐夫和诗琪一起,这事怎么听都不太像单纯的恩赐。 “上次出了意外,这次跟着一起去,将功补过。” 柳楒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看着诗琪别让她乱跑,帮你姐夫搭把手。表现好的话,剩下那半经费——” “我去!”柳霏霏从椅子上弹起来,“姐你放心,这次我寸步不离!诗琪上厕所我都跟着!” …… 红山动物园在城北,坐公交过去要换一趟车。 一行三人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门口的售票处排了两条短队,几个卖气球的举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氢气球在路边晃,棉花糖摊子前围了三四个小孩,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焦糖味。 诗琪揪着柳霏霏的衣角——来的路上她已经跟小姨重新建立了革命友谊,因为柳霏霏在公交车上教会了她怎么用橡皮筋在手指上翻出五角星——踮着脚往大门里张望,看到一个卖气球的老头举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氢气球走过去,立刻拽柳霏霏的手。 “小姨我要那个!” “先看老虎还是先买气球?” 柳霏霏蹲下来,难得地拿出了几分长辈的架势。 “……先看老虎。” “走。” 柳霏霏站起来,冲王一凡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你看,我也会带孩子”。 王一凡没接她的茬,去买了两张成人票。 柳霏霏在旁边看着,等他付完钱才凑过来压低嗓门说了句“上次我买的票,能报销不”。 王一凡把票根拍在她手心里,说了句“找你姐报”。 柳霏霏噎了一下,把票根揣进兜里,嘀咕了一句“两口子一个德行”。 冬天午后的动物园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三三两两推着童车在林荫道上慢慢走。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诗琪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柳霏霏,右手拉着王一凡,走几步就双脚离地荡一下秋千,红棉袄帽子上的白绒球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哼着柳霏霏刚教她的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唱到“一只没有耳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着脸很认真地确认:“小姨,动物园的老虎都有耳朵吧?” “都有,两只耳朵整整齐齐的。” 诗琪放心了,继续唱。 狮虎山在动物园最里面,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和一座石桥。 桥下的水潭早就结了薄冰,几只野鸭缩着脖子蹲在冰面上。诗琪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柳霏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揪着她棉袄的后领,揪得死死的。 王一凡看了她一眼,柳霏霏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上次就是没揪住”,揪得更紧了。 还没走到狮虎山跟前,诗琪的脚步就停住了。 前方十几米外,一只东北虎正贴着玻璃墙慢悠悠地踱步,黄黑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尾巴懒洋洋地甩过来又甩过去。 “爸爸——小姨——”诗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那只大猫,两只手一边拽一个,“这个是真的是不是?不是电视里的?” “真的。走,过去看看。” 她往前挪了两步,又回头确认两个大人还站在原地,才继续往前蹭。 一直蹭到玻璃前面,两只小手贴在玻璃上,鼻尖差点碰到玻璃面。 那只老虎正好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诗琪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嘴巴张着,无声地冲他们比口型:它——看——我——了。 柳霏霏也凑到玻璃前面,蹲在诗琪旁边,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并排贴着玻璃,从后面看简直像复制粘贴的俄罗斯套娃。 王一凡站在后面看着她们,嘴角抽了抽,心想柳楒楒让柳霏霏跟来是对的——至少在这一刻,全动物园找不出第二个比柳霏霏更投入的游客。 诗琪问老虎是不是被关在里面不能回家了。 王一凡蹲下来,想了想,说算是吧,但在这里有人喂它,有兽医给它看病,下雨了有地方躲,也不算太坏。 诗琪沉默了两秒,转过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它想出去玩怎么办?” 柳霏霏在旁边先接了话:“等它退休了,送它去养老院。” “动物园没有养老院。”诗琪表示怀疑。 “那就送它回东北。”柳霏霏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坐火车回去,买卧铺票。” 诗琪想了一下老虎坐在火车卧铺上的画面,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一凡站起来,拍了拍柳霏霏的肩膀,说了句“你这个导游比我专业”。 柳霏霏谦虚地表示“那当然,上次没来得及发挥”。 从狮虎山出来,诗琪把动物园里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在熊猫馆,她问熊猫为什么不吃肉是不是信佛。 柳霏霏抢先回答:“熊猫不是信佛,是懒。竹子到处都是,不用追着跑,躺着就能吃饱。” 诗琪恍然大悟,说那跟爷爷一样,爷爷也是躺着看电视就能吃饱。 王一凡在旁边咳了一声,决定不把这个比喻转述给王志强。 看到袋鼠的时候诗琪最兴奋,因为袋鼠妈妈口袋里装着小袋鼠。 她抓着王一凡的手晃了好几下,说她小时候也在妈妈口袋里。 王一凡问什么口袋,她说妈妈怀里,比划了一下——妈妈抱我的时候,跟袋鼠一样。 王一凡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丫头两只手揪着他耳朵当方向盘,一路喊着“爸爸左拐”“爸爸加速”,咯咯笑了一路。 柳霏霏在旁边举着从路边买的老虎气球跟在后面小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最后一个项目是猴山。 王一凡牵着诗琪走近栏杆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明显比刚才兴奋,但也明显比刚才紧张。 她往王一凡腿边靠了靠,仰着脸说了句“爸爸我不骑栏杆”。 柳霏霏在旁边立刻表功:“上次也不是我让她骑的,是她自己——” “是你没拉住。”诗琪和柳楒楒的口吻如出一辙。 柳霏霏被噎得推了推眼镜,嘀咕了一句“你跟你妈越来越像了”,然后主动站到了诗琪的另一侧,两个人一人一边揪着小丫头的棉袄帽子,架势像是在押运一件易碎品。 从猴山出来的时候,诗琪忽然转过身,冲猴山挥了挥手,说了句“再见猴子”。 然后仰起脸看柳霏霏:“小姨,我今天没掉水里。” “对,你没掉。” 柳霏霏蹲下来给她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小姨也没掉。”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动物园里的游客陆陆续续往外走。 诗琪骑在王一凡肩膀上,一手举着棉花糖,另一只手抓着老虎气球的绳子,柳霏霏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另一团棉花糖——诗琪非要给她也买一个,理由是“小姨上次也没看到熊猫,也要补上”。 柳霏霏舔着棉花糖,鼻尖上沾了糖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跟诗琪同岁。 王一凡偏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照在她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她嘴角还沾着棉花糖的糖丝,手里举着给诗琪挑了大半天的老虎气球,肩膀上挎着诗琪的小水壶,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只知道蹭饭、拱火、偷懒的大学生判若两人。 柳霏霏侧过头,见王一凡在看她,连忙讨好的笑着说。 “姐夫,你比上次给我借钱的时候帅多了,如果能把我的债免掉的话,可能会更帅。” “……闭嘴吃你的糖。” 柳霏霏闭嘴了,但脸上却一脸的不服。 她把棉花糖举到诗琪面前,诗琪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然后举着自己的棉花糖回赠小姨一口。 两个人在夕阳底下完成了某种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秘密交易,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王一凡,一个喊“爸爸”,一个喊“姐夫”,异口同声地说:“下次还来。” “行。下次把你妈也带来。” “那妈妈会不会掉水里?” “你妈不掉。你妈能把整个猴山的猴子都管得服服帖帖。” 柳霏霏在旁边用力点头,表示绝对认可。 三人,刚出了动物园大门。 “不好,姐夫,出事了!” 王一凡脚步一顿,手里还扶着骑在脖子上的诗琪。 柳霏霏站在动物园门口的石墩旁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三分惊慌、三分尴尬、剩下四分是那种“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的绝望。 她一只手攥着棉花糖的竹签,另一只手僵在身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钉在原地。 第29章 小姨子,啧啧…… “怎么了?” 王一凡把诗琪从肩膀上放下来,小丫头手里还举着那个老虎气球,茫然地看看小姨又看看爸爸。 柳霏霏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收回去,动作僵硬得像个刚上发条的铁皮玩具。 她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好像……那个来了。” 王一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 “那个!” 柳霏霏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那个——女的每个月都有的那个!”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红得像动物园门口那个卖气球的摊子上最大的那个红气球。 王一凡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但这会儿他宁可自己在任何别的地方。 “……你带了吗?” “我要是带了我还站在这儿干嘛!” 柳霏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但音量还是压得极低,因为旁边卖气球的老头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 诗琪仰着脸,拽了拽王一凡的衣角:“爸爸,小姨怎么了?她脸好红。” 然后又拽了拽柳霏霏的衣角,“小姨你是不是又犯错了?没事的,我妈妈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不是那种错……” 柳霏霏捂着肚子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棉花糖差点戳到诗琪的老虎气球上,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飘出来。 “姐夫你想个办法啊!” 王一凡站在动物园门口,左边蹲着一个脸红到耳根的大学生,右边站着一个举着老虎气球以为小姨又闯祸了的四岁小孩。 他深吸一口气,把前世的商业经验、人情世故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有一门功课教过他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他把诗琪往柳霏霏身边轻轻推了推:“诗琪,你跟小姨在这儿别动。小姨肚子疼,爸爸去去就来,很快。” 诗琪用力点头,然后伸出小手在柳霏霏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姨乖,爸爸去买药了,吃了药就不疼了。” 诗琪的小手一下一下拍在她后背上,力道轻得像棉花糖碰在脸上。 这小丫头平时闹腾得能把幼儿园老师逼疯,偶尔安静下来,却懂事得很。 柳霏霏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眼镜片雾蒙蒙的,闷声说了句“谢谢诗琪”。 诗琪高兴得晃了晃手里的老虎气球,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王一凡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柳霏霏。 “先围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飘向路边的小卖部,“我去买包纸巾。” 动物园门口的小卖部什么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就是没有女性卫生用品。 他又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老板娘。 他站在柜台前面,张了张嘴,发现这件事比在证券公司大厅里敲回车难得多。 老板娘嗑着瓜子看他,等着他开口。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压低嗓门说了句“卫生巾有没有”。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往柜台角落努了努嘴,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老江湖。 “要哪种?日用夜用?棉柔干爽?有护翼没护翼?厚的薄的?” 她在柜台玻璃上一字排开好几种,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玻璃面上铺了小半个柜台。 王一凡盯着那排包装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世为人,但一点经验没有。 他快速扫了一眼价格,挑了几包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又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包纸巾。 老板娘慢条斯理地扯了个黑色塑料袋装好,找零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抹过来人的笑意:“给老婆买的?年轻就是好。” “什么老婆啊……给我小姨子。”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眼神里瞬间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内容。 她没有再追问,但嘴角那抹笑明显比刚才更深了。 王一凡发现自己就是多余解释,拎着黑色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身后传来老板娘压低了但压不住笑意的自言自语:“小姨子,啧啧……” 他回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柳霏霏还蹲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诗琪站在旁边,一只手举着老虎气球,另一只手还在拍她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地哄着:“小姨不怕,我上次掉水里也不怕,爸爸给我洗了澡就好了……” 柳霏霏抬眼看王一凡,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打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脸上那层刚退下去的红晕又翻涌上来。她猛地抬头看他,他正抬头看天。 “……你买这么多种干嘛?” “怕你挑。” 王一凡继续看天。 柳霏霏站起身,把外套往腰上一系,袖子打了个死结。 外套下摆刚好垂到膝盖,遮得严严实实。 她抓起黑色塑料袋往卫生间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团已经快化了的棉花糖往他手里一塞,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感激和恼怒各占一半,但更多的是那种“你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威胁。 然后她转身冲向厕所。 诗琪仰起脸,看看王一凡手里的棉花糖,又看看柳霏霏跑远的背影:“爸爸,小姨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又犯错了?” 又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道,“比上次掉水里还严重。” “不是犯错。” 王一凡蹲下来,把棉花糖还给诗琪,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四岁小孩解释,“小姨中午吃坏肚子了,诗琪以后不能像小姨一样,乱吃东西哦!。” 诗琪认真地点了点头,举着棉花糖继续往前走,嘴里开始哼那首“两只老虎”的调子,这次唱到“一只没有耳朵”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提问,因为她正在忙着舔棉花糖。 过了好一会儿,柳霏霏终于从厕所里磨蹭出来了。 外套围在腰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站在王一凡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谢谢姐夫。” 王一凡偏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她脸上的红晕照得格外鲜艳。“谢什么谢,谁让我是你姐夫呢。” “王一凡,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还真拿上了?我姐当时要嫁给你我是坚决反对的!”柳霏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 王一凡低头看她,也不恼火,笑着说:“今天下午你表现很好,全程靠谱,寸步不离。剩下那半经费回去让你姐给你发。” 柳霏霏愣了一秒,然后推了推眼镜,嘴角翘起来又努力压下去,最后憋出一句“这还差不多,像个姐夫样!”。 公交车晃晃悠悠进站的时候,她伸手把诗琪抱上车,让小丫头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留给王一凡一个从上车到下车的后脑勺。 第30章 过年前的准备 二月十号,腊月二十九。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仰头盯着二楼窗户上去年贴的那张“福”字。 红纸褪得发白,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手里拎着一把扫帚,面前是一院子要打扫的灰尘。 厂里腊月二十八正式停产,保安岗轮到今天休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全员放假。 柳楒楒的寒假已经过半,每天早上起来先帮杨秀琴做早饭,再盯着诗琪写寒假作业。 诗琪的寒假作业是一本薄薄的描红本,每天写两页,写完可以看一集《天线宝宝》。 柳霏霏早上过来吃完早饭,又被柳楒楒赶回了自己家——不是犯了什么错,是让她回家打扫卫生。 “一凡!” 杨秀琴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叶子。 “你把梯子搬过来,去年那浆糊不行,今年用胶带!超市里新进的那种,透明的,撕下来不留印子!” 王一凡从杂物间搬出竹梯,靠在廊檐下。 杨秀琴从前面店里进来,手里捏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新买的春联和福字。 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去年的全换了,门上、窗户上、灶台上,一个都不要漏了。” 王一凡展开最上面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杨秀琴在旁边解释:“你爸昨天去找前面中学退休的老陈写的,老陈写了二十年春联,这条街上有一半人家贴的都是他的字。印刷的便宜,三块一副,手写的五块。你爸说手写的有精神。” 她说完拎着芹菜回了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灶王爷那张别贴歪了。” 王一凡拎着胶带和春联爬上梯子,先把去年残留在门框上的浆糊印子铲干净。 胶带确实比浆糊好用,撕一段贴一段,不用拿刷子在冷风里蘸糨糊。 门框左右各一副,顶上横幅“五福临门”,最后一个“门”字收笔的时候墨迹有点洇,但放在红纸上反而显得气派。 柳楒楒从屋里端了杯热水出来,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 她今天穿了他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高领毛衣。 他贴完最后一道胶带,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效果。 柳楒楒递过水杯,说左边高了。 他又爬上梯子,把左边往下挪了半寸。 柳楒楒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 诗琪从厨房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福字往廊柱上比划,说要自己贴。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把福字按在柱子上,然后王一凡蹲下来,把胶带剪成小段,一段一段贴在福字的四个角上。 诗琪从妈妈怀里滑下来,退后两步,仰着脸看她亲手贴的福字,然后很认真地宣布:“这个福是正的。奶奶说福要倒着贴,倒了就是福到了。” 柳楒楒纠正:“大门上的福要正着贴,倒着贴是贴垃圾桶的。” “那我贴的是大门还是垃圾桶?”诗琪赶紧跑过去摸了摸廊柱,“这是柱子,不是垃圾桶。” 她放心了,又开始满院子跑,到处指指点点,说这里也要贴一个,那里也要贴一个。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 廊柱上贴了福字,窗户上贴了杨秀琴自己剪的窗花——红纸剪的鲤鱼和莲花,每扇窗一对,对称得整整齐齐。 厨房没有灶台,用的是橱柜,直接在橱柜上也新贴了灶王爷的画像,前面的小碟子里重新供上了灶糖,杨秀琴说这是明天祭灶要用的,今天先供着,让灶王爷提前感受到咱们家的诚意。 王一凡从杂物间里翻出了去年没用完的红灯笼,两个,绸布的,压了一年有点皱,但撑开来挂在廊檐下还是一样红火。 柳楒楒把灯笼的电线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穿进去,插上插座,灯笼亮了,红光透过绸布映在廊下的水泥地上,把诗琪的红棉袄照得更红了。 诗琪仰头看着灯笼,悄悄拽了拽王一凡的袖子,说晚上灯笼是不是一直亮着,不关好不好。 柳楒楒在旁边说,过年三天不关灯。 小丫头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在红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团会飞的雪。 杨秀琴的芹菜叶子择到一半,又想起一件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院子里冲梯子上的王一凡喊:“一凡,你下来,去前面店里把炒素菜的材料搬厨房来。我上午去菜场买了十样,你看看还缺哪样。” 王一凡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楒楒接过他手里的胶带,说了句“我来贴窗户上的”,便转身去拿窗花。 诗琪立刻抛弃了廊柱上的福字,颠颠地跟在妈妈身后,自告奋勇要帮忙递窗花。 前面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都是杨秀琴上午从菜场拎回来的。 王一凡把袋子一个个拎进厨房,往案板上一倒——胡萝卜、黄豆芽、水芹菜、千张、酱干、木耳、黄花菜、冬笋、藕、雪里蕻。 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十样摞在一起,切菜台上铺得满满的。 杨秀琴跟进来,拿手指挨个点了一遍,嘴里念着:“胡萝卜红红火火,黄豆芽事事如意,水芹菜路路通——藕呢?藕有了。千张酱干都有了。黄花菜木耳昨晚上就泡上了。” 她点完最后一样雪里蕻,满意地拍了拍手,“十样,齐了。这什锦菜够从年三十吃到初五的了。” 王一凡帮着把择好的芹菜叶扫进到垃圾桶里。 杨秀琴已经开始切菜了,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快又匀,胡萝卜丝切得细细的,长短一致,码在盘子里像一摞橘红色的牙签。 柳楒楒贴完窗花进来,接过王一凡手里的扫帚,说了句“妈,我来切”,杨秀琴没让,说这什锦菜的刀工有讲究,每样都要切得一样细,炒出来才好看。 “这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桌上可以没有肉,不能没有素。” 杨秀琴一边切一边跟王一凡讲,也不管他听没听,“老话说‘十样菜,百样福’,吃了什锦菜,明年样样顺。你小时候不爱吃,每回都要我把里面的黄豆芽挑出来——黄豆芽是事事如意,挑出来像什么话。” 王一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掰着几瓣蒜。 在脑海中翻找着关于黄豆芽的记忆,他小时候最讨厌黄豆芽,觉得有一股豆腥味,每回吃什锦菜都拿筷子把黄豆芽一根一根挑到桌上,排成一排。 杨秀琴骂他挑食,他就把黄豆芽塞进在他家吃饭的柳楒楒碗里。 柳楒楒在饭桌上坐他旁边,每次碗里都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撮黄豆芽。 她也不吭声,默默替他吃了。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不觉哑然失笑,觉得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柳楒楒当成了他的靠山。 厨房里热气渐浓。 木耳和黄花菜在温水里泡发,一点点舒展开,干瘪的褶皱吸饱了水,变成半透明的褐色和金黄的丝绦。 杨秀琴把切好的胡萝卜丝和冬笋丝分别下锅焯水,捞出来过凉水,沥干了码进大盆里。 雪里蕻切碎,藕切成薄片,千张和酱干切成细丝,每一样都单独下锅,大火快炒,只放一点盐,不放酱油——杨秀琴说酱油会坏了颜色,什锦菜讲究的是清爽分明,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黄的黄,盛在大瓷盆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柳楒楒负责拌。 她把所有炒好的菜丝倒进一个大铝盆里,拿两双长筷子从盆底往上翻,动作轻而匀,每一下都翻到底。 杨秀琴在旁边看了一眼,满意地说了句“你拌的就是比一凡拌得好,他毛手毛脚的,去年把藕片全翻碎了”。 诗琪扒着厨房门槛踮脚往里看,鼻尖刚好够到门框下沿,嚷着她也要拌。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两只小手握住筷子尾巴,带着她慢慢翻了两下。 诗琪高兴得不行,扭头冲院子里的王一凡喊:“爸爸我炒菜了!晚上你吃我炒的菜!” 什锦菜拌好了,杨秀琴拿干净抹布把盆沿擦干净,用保鲜膜封好,搁在碗橱最上层。 说这是底子,今天先吃一顿,剩下的留着除夕请祖宗。 然后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盆五花肉,开始剁肉馅,做蛋饺。 蛋饺是王一凡家过年少不了的,铁勺在煤气灶上烧热,拿肥膘肉在勺底蹭一圈,滋啦一声冒出一道白烟。 舀一勺蛋液倒进去,手腕一转,蛋液在勺底摊成一张金黄色的圆皮。 夹一小团肉馅搁在蛋皮中间,趁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拿筷子尖挑起一边对折过去,轻轻一压,一个蛋饺就成了。 形状像金元宝,过年吃蛋饺,招财进宝。 杨秀琴摊蛋饺的时候最安静,不像刚才炒什锦菜那样边做边念,因为蛋饺费工夫,铁勺重,手腕悬着,一个做坏了蛋皮就破了,得重新来。 做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她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说今年手不如去年稳了。 旁边搪瓷盘子里码着整整三十个蛋饺,金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元宝。 诗琪踮着脚数了一遍,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乱了,又从头数,最后很认真地报告说有三十个。 杨秀琴说那再包一点,诗琪多吃点。 下午杨秀琴开始准备明天年夜饭的菜单时,王志强从前面店里踱过来,手里拎着刚从老孙家拿回来的钥匙。 他把钥匙搁在桌上,跟杨秀琴说了句“老孙头说正月十六之前搬完”。 杨秀琴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回桌上,说了句“知道了”。 中午饭吃的比较简单,家里打扫卫生,贴对联,中午就随便对付了一口,王一凡和柳楒楒又忙着去隔壁丈母娘那边帮忙。 两口子单位要到年三十下午才放假,真让柳霏霏一个人在家收拾,那是不现实的。 晚饭,杨秀琴把中午做好的蛋饺下了锅。 蛋饺和白菜粉丝一起炖,汤色奶白,蛋皮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软嫩鲜香。 什锦菜从冰箱里端出来,每人夹了一小碟。 诗琪尝了一口水芹菜,说脆脆的,又尝了一口藕,说也脆脆的。 王一凡给她碗里夹了根黄豆芽,她歪头看了半天,说这个像蝌蚪。 然后很认真地把黄豆芽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说好吃。 杨秀琴在旁边看着,忽然放下筷子,隔着桌子冲诗琪说了句“比你爸强,你爸小时候最讨厌黄豆芽”。 王一凡端着碗,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现在不挑了”。 柳楒楒坐在他旁边,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弯了弯,脸上泛起了笑。 晚饭后柳楒楒去厨房洗碗。 诗琪趴在小卖部柜台上画画,描红本写完了,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只老虎,黄黑条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尾巴画得挺直,旁边还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大老虎。 三个字,对了一个,错了两个。 她说这是动物园那个大老虎,把它带回家,它就不用买卧铺票了。 晚上王一凡把院子里的红灯笼检查了一遍,插头插紧,电线用胶带固定在廊柱上。 柳楒楒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条旧毛毯铺在廊下的藤椅上,又把藤椅往灯笼下面挪了半尺。 两个人靠在藤椅上看了会儿灯笼。院子里很安静,诗琪已经在楼上睡着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不密集,但隔一会儿就响一两声,像在试音,明天才是正式的。 红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廊柱上那张福字被光映着,红得比白天更深了一层。 第31章 除夕1 第二天,年三十,中午。 厨房里的热气从早上就没断过。 杨秀琴天不亮就起来煨的鸡汤在煤气灶上咕嘟了一上午,汤色已经熬成了奶白色,一层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砂锅旁边的炒锅里,糖醋排骨刚收完汁,酱红色的汤汁裹着每一根肋排,油亮亮地反着光。 蒸锅里的咸鱼腊肉已经蒸透了,腊肉的肥肉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冒出一股混着花椒和柏树枝香的油汁。 王一凡被杨秀琴支使得脚不沾地。先是搬桌子——年夜饭人多,方桌坐不下,得把后面的圆台面搬出来架上去。 然后是摆椅子,数人头:王志强和杨秀琴,二叔两口子,两个堂妹,王怡和李志带着鹏飞,他和柳楒楒带着诗琪,再加上柳霏霏,总共十三个人。 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说霏霏爸妈下午才放假,晚上才能过来,中午这顿先把霏霏喂饱了再说。 “什么叫喂饱了再说?”柳霏霏的声音从前面小卖部飘过来,她刚进门,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是她爸让带过来的。 她把酒搁在饭厅的桌子上,推了推眼镜,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杨姨,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喂饲料的!” 杨秀琴没功夫安抚她,冲王一凡喊:“一凡,去旁边叫你二叔他们,马上开饭了。” 王一凡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柳楒楒从厨房端了一盆炸春卷出来,叫住了他:“二叔家那对双胞胎你分得清吗?小时候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的。” 王一凡愣了一下,脑子里翻起了记忆。 二叔家的双胞胎姐妹,姐姐叫王梦瑶,妹妹叫王梦晴,今年都是高三。 两个小丫头扎着一样的羊角辫,穿着一样的碎花裙子,一人抱一条他的小腿,嘴里喊着“一凡哥哥一凡哥哥”。 那会儿他大概十来岁,二叔家还住在隔壁,他们几人都是柳楒楒的小跟班。 后来二叔二婶为了两个女儿上学,在城里买了房,搬到市区去住了。 再见面就是过年过节,一年两三回,两个小丫头从辫子换成了马尾,个子蹿得飞快,见了他还是会叫一声“一凡哥”,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距离感。 “认得,”他接过柳楒楒手里的春卷盆搁在桌上,“这俩丫头现在有多高了?” “到你肩膀吧。梦瑶还是不爱说话,梦晴还是嘴碎。”柳楒楒拿围裙擦了擦手,“见了你就知道了。” 二叔家就在隔壁,逢年过节才回来住几天。 王一凡推门进去的时候,二叔王志远坐在沙发上喝茶。 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姑娘,都扎着马尾,都戴着黑框眼镜,都低着头——一个在看英语卷子,笔尖在选项上来回划拉;另一个也在看英语卷子,但卷子下面压着一本漫画书。 看漫画那个先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看到是王一凡,脸上浮起了笑,那笑容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扑过来,带着点“好久不见”的腼腆,但比一般的亲戚间客套要热络得多。 她把漫画往旁边一搁,坐直了身子,叫了声“一凡哥”,尾音微微拖长,还是小时候那个调子。 低头做题的那个也跟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叫了声“一凡哥”,声音不大,但嘴角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王一凡记得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她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翻他的小人书,不认识的字就拿手指戳他胳膊让他念。 现在她还是坐在角落里,但那份安静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她天生就不爱说话。 “你俩今年是不是又长高了?”王一凡靠在鞋柜边上,没往里走——跟二叔二婶他自在,跟两个堂妹到底还是隔了一层,太久没见了,加上两人也是大姑娘了,熟络里带着点分寸感。 “我长了三厘米!我姐还是比我矮一点。”梦晴抢着回答,拿手指在她姐头顶比划了一下。 梦瑶没躲,只是伸手把妹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轻声说了句“你拖鞋穿反了”。 梦晴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嘟囔着“怪不得走路别扭”,蹲下去左右换了回来。 二婶端着春卷从厨房探出头:“凡凡来了,我先把春卷炸出来,梦瑶、梦晴有没有叫你哥?” “叫了叫了,”梦晴抢着回答,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哥,嫂子今天做糖醋排骨了没?我在隔壁都闻到了。” “做了,肯定够你们吃。” 王一凡靠在鞋柜边上,冲沙发上坐着的二叔扬了扬下巴,“二叔,喊你吃饭也要让人来请,厂长的谱可真大。” 王志远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说了句:“你小子现在跟我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妹妹她们今年要高考了,一点都不能放松啊!”。 二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长筷子:“你们先过去,我把这锅春卷炸完就来。诗琪爱吃这个,平时我也没时间给她做。” 王志远冲屋里喊了声。 “你也快点,别让大嫂一个人忙活”。 二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油锅的滋啦声:“知道了,一会就好,你们先过去。” 出了二叔家,拐过巷子口,几步路就回了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诗琪的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另一个小孩的笑声——是鹏飞。 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追来追去,一人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红的是诗琪的,黄的是鹏飞的。 柳霏霏蹲在廊檐下,手里攥着半截绳子,正往另一个气球上系,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梦晴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声“诗琪”。 诗琪回过头,气球差点脱手飞出去,她一把拽住绳子,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脸脆生生地喊:“梦晴姑姑!梦瑶姑姑!” 喊完又歪头看了看两人,眨眨眼,补了一句,“你们俩今天穿一样的!” “对呀,”梦晴蹲下来,很认真地指了指自己,“那你说说,我是谁?” 诗琪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梦瑶,胸有成竹地伸手一指:“你是梦晴姑姑!” 然后转向梦瑶,“你是梦瑶姑姑!” 梦晴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你怎么分出来的?” “妈妈说,戴眼镜的是梦瑶姑姑——” 诗琪指了指梦晴的眼镜,又把手指挪到梦瑶脸上。 “——和梦瑶姑姑。反正都戴眼镜!” 说完觉得自己回答得很正确,转身就跑回去继续追鹏飞了,红棉袄上的白绒球一颠一颠的,留下梦晴蹲在原地,扭头看她姐,一脸不服气。 梦瑶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伸手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 饭厅的圆台面上已经铺好了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凉菜摆了大半桌。 什锦菜、熏鱼、咸水鸭、皮蛋豆腐、凉拌海蜇丝——每样都用白瓷盘子装着,盘子边上摆了一圈香菜叶子。 热菜还在厨房里排队,杨秀琴站在灶台前挥着锅铲,柳楒楒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门口飘出来的香气一阵接一阵。 第32章 除夕2 热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二婶端着那盘刚炸好的春卷踏进饭厅时,杨秀琴正把清炖狮子头往桌子中间搁。 狮子头肥瘦相间,小火炖了大半个上午,筷子夹上去颤颤巍巍的,中间嵌着的马蹄碎粒在酱色肉馅里透着白,像藏在云里的星星。 “都坐都坐,别站着。” 杨秀琴拿围裙擦着手,一眼扫过去,桌上的座位已经差不多满了。 主位是王志强,左手边王志远已经坐下了,右手边的空位还留着。 王怡和李志挨着坐在王志远旁边,鹏飞被王怡按在腿上,正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被李志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双胞胎姐妹挨着王怡,梦晴坐外侧,方便随时站起来夹菜;梦瑶坐里面,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柳霏霏坐在梦晴旁边,正拿筷子等着开吃命令,嘴里念叨着今天真是过年了。 柳楒楒还在厨房里端最后一道菜,王一凡站在桌边帮她递盘子。 诗琪坐在柳楒楒的位置旁边,面前的小碗里已经提前被奶奶夹了两块排骨,正低头啃得满嘴油光。 “二婶,你坐我这边。” 柳楒楒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大碗蛋饺白菜粉丝汤,汤色奶白,蛋饺金黄,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小泡。 她把碗放在桌子上,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二婶把春卷搁在桌子中间仅剩的空位上,笑着说刚才在厨房炸春卷的时候就闻见这鸡汤了,比她自己家煨的香。 杨秀琴在对面摆摆手,让她别客气。 杨秀琴最后一个落座,围裙还系在腰上没来得及解。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志强坐在主位上,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 桌上安静下来,鹏飞还伸手去抓春卷,被王怡在桌下轻轻按住,诗琪倒是一动不动,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排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 “都端起来。” 王志强端着杯子,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话还是不多。 “大年三十,人都齐了,国庆两口子上午还有半天班,晚上再喝。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这一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来,一起喝一个。” 大家都端着杯子站起来。王志远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二婶端着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王怡和李志也站起来,李志手里端的是白酒,王怡端的是奶。 王一凡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柳楒楒面前的白开水杯递到她手里,柳楒楒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柳霏霏举着饮料杯挤在梦晴旁边,嘴里还含着半口春卷,含含糊糊地跟着喊“干杯干杯”。 诗琪也学大人样举起了面前的小水杯,鹏飞被王怡抱在怀里,手里的春卷还没放下就跟着喊了一声“干杯”,奶声奶气的调子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王志强端着杯子一仰头喝干净了,坐下来的时候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杨秀琴放下茶杯,拿起汤勺给诗琪碗里盛了勺蛋饺,又给鹏飞夹了块春卷。 诗琪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奶奶”,鹏飞也含含糊糊地学了一句,嘴里的春卷还没咽下去,声音闷在腮帮子里,听上去像“谢谢来奶”。 大家动了筷子,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 过了片刻,王志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站起来,转向柳楒楒的方向,表情严肃。 “楒楒。” 他端着杯子,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柳楒楒连忙端着王一凡面前倒了酒的杯子站起来。 “这杯酒单独敬你。一凡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你嫁到我们家这几年,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从来没喊过一句累。你妈有时候急脾气,说话冲,你从来不往心里去。一凡这些年还跟个孩子似的,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别的话我不多说了——爸敬你!” 柳楒楒站起来,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她听着王志强把话说完,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爸!” 王志强点了点头,仰头把酒喝了。 杨秀琴拿起汤勺,给柳楒楒碗里盛了勺蛋饺:“吃菜吃菜,凉了就腥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 王志远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王志强举了举:“哥,咱兄弟俩再喝一个。” 王志强倒上酒,兄弟俩碰了一下杯,一仰头干了。 二婶在旁边推了王志远一把:“慢点喝,让大哥先吃两口菜。” 王志远嘿嘿笑,夹了块熏鱼塞进嘴里。 王一凡倒了杯酒,站起来走到二叔二婶那边,敬了二叔一杯,又敬二婶一杯茶。 二婶端着茶杯笑着说凡凡长大了。 王怡和李志也站起来敬了一圈。 李志敬王志强的时候叫了声“爸”,大家说的“家和万事兴”,放在咱家最合适。 王怡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他拍马屁,自己眼眶却红了。 梦瑶、梦晴姐妹俩端着饮料站起来,梦晴抢在前面说了句“祝大伯大婶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语速飞快。 梦瑶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只说了一句“祝大伯大婶平安喜乐”。 杨秀琴笑着给两个丫头一人夹了块糖醋排骨,说都是好孩子,高考加油。 柳霏霏端着饮料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杨姨,王叔,我敬你们一杯。感谢——” 她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糖醋排骨、炸春卷、蛋饺、狮子头、熏鱼……” 杨秀琴笑得直摆手,说行了行了,反正你每天都在,想吃什么提前说。 诗琪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着她的小水杯,噔噔噔跑到王志强面前,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 “爷爷,我敬你一杯!” 王志强弯下腰,很认真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诗琪又跑到王志远面前,跑到二婶面前,跑到王怡李志面前,跑到梦瑶、梦晴姐妹面前,跑到柳霏霏面前,每个人都碰了一下杯,每碰一下就说一句“新年快乐”。 小水杯里的水洒了一半,她浑然不觉,跑回来的时候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歪到一边,脸上红扑扑的。 鹏飞也从王怡腿上滑下来,学诗琪的样端起他的小水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王志强面前,喊了一声“外公干杯”,大半杯水全洒在了王志强的皮鞋上。 王志强低头看了看鞋面,弯腰把他抱起来,说了句“这小子以后能喝酒”。 二婶炸的春卷最先光盘。诗琪吃了三个,鹏飞吃了两个,梦晴吃了四个——她自己数的,被她姐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 红烧鸡块也见了底,鸡汤里的蛋饺一个不剩,什锦菜倒是剩了小半盘,杨秀琴说留着晚上吃,入了味更好吃。 清蒸桂鱼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一顿饭吃完,鱼身上最嫩的腮帮子肉被杨秀琴夹给了诗琪和鹏飞,鱼尾巴被王志远夹走了,说是下酒。 鱼中间那段最好的肉,谁也没动,杨秀琴拿筷子指了指,说年年有余。 桌上杯盘狼藉,空碗摞在空盘子上,筷子横七竖八搁在碗沿,酒瓶里的白酒下了大半,柳霏霏带来的那两瓶五粮液只开了一瓶,还有一瓶留着晚上。 杨秀琴站起来开始收拾,二婶和王怡也跟着起身,柳楒楒把袖子往上一卷,站起来收碗。 王志强和王志远兄弟俩还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村里的事,脸上都泛着酒意,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看着满桌的杯盘碗筷和一屋子的人。 柳霏霏跟梦晴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大概是在争论大学选哪个专业。 梦瑶坐在旁边,安静地把桌上的筷子一根根捡起来,放进空碗里。 诗琪和鹏飞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红气球和黄气球在红灯笼的光里上下翻飞。 第33章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晚上,送走众人,一家人收拾洗漱完。 诗琪已经趴在王一凡肩上睡着了,柳楒楒把她抱过来,小丫头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奶奶说今晚可以不刷牙”,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把诗琪安顿在杨秀琴床上,两口子回房间,王一凡推开卧室门,往床上一坐,整个人陷进被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成这样。” 柳楒楒关上门,把拖鞋踢到床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拆头发。 她的头发白天扎了一整天,橡皮筋解开以后,发尾微微打着卷,披在肩上。 “你不累?”王一凡侧头看她。 “习惯了。”她把橡皮筋绕了两圈搁在梳妆台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每年过年不都这样?” 王一凡没接话,知道她说的“每年”是哪些年——她从二十岁嫁进这个家,今年是第五个年。 每一次过年她都是厨房里站得最久的那个人,和杨秀琴一起,把所有菜端上桌,等所有人吃完,再把所有碗收进厨房。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远处偶尔有烟花升空,炸开一朵,隔着窗帘映进来,把整间屋子的光都变了变颜色。 “把电视打开来。” 柳楒楒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到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腿。 王一凡探身够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 屏幕里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正在唱《好运来》,脸蛋涂得红扑扑的,声音脆得像刚上市的冬枣。 柳楒楒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被面上。 “几点了?” “快十一点半。”王一凡看了眼床头的闹钟。 柳楒楒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忽然说了句:“一年又过去了。” “年后找个时间,把证办一下,你满二十二周岁了。” 王一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和柳楒楒当年只办了酒席,没领证。 因为那会儿他还差四岁才到法定婚龄,这事就一直搁着。 见王一凡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床头,看着电视。 王一凡看了眼电视,又看了眼柳楒楒。 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外面像一锅沸水,噼里啪啦地翻滚着,离零点不远了。 电视里主持人站成一排,正慷慨激昂地念着串联词,声音被鞭炮炸得断断续续,没人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碰着她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 柳楒楒偏过头,眼尾微微挑起来,一副“行,你说,我听着”的表情。 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掀,翻身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柳楒楒听完,眼睛眨了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 她抬手推开他的脸,说他没正形,手上却没什么力道。 “……累了一天了,你不困?” 她偏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不困。”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声音压得低哑,“你不是说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个新的开始。” 柳楒楒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关了灯。 黑暗里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烟花光影,和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被子被拉高,严严实实蒙住了两个人。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整条巷子都在迎接新年。 屋里只有衣料窸窣的轻响,和她压抑得极低的喘息。 王一凡叫楒楒姐。 黑暗里柳楒楒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掐了一下,说你都多大了还叫姐。 王一凡闷笑了一声,低头去找她的唇。 电视里倒计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十、九、八——他忽然慢了下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三、二、一。 满城鞭炮齐鸣,烟花在头顶炸开,隔着窗帘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在满世界的喧闹里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瞬就化掉了。 过了好久,鞭炮声渐渐稀了。柳楒楒趴在他胸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再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困意,却又带着点不肯就这么睡过去的执拗。 王一凡低头看她,黑暗里只能隐约看清她脸部的轮廓,但她的手指还在他锁骨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明天还要早起包汤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声音压得极低,“换我在下面。” 王一凡愣了一瞬,然后翻身把她拢在身下,手肘撑在她耳侧。 烟花的光正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指尖顺带在他眉骨上轻轻划了一下,说刚才太快了。 王一凡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混在一起,说这回慢一点。 窗外又炸开一串鞭炮,大概是哪家邻居也刚守完岁。 屋里没人去管鞭炮响不响,也没人去管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什么。 被子被重新拉上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人。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烟花的光影一道接一道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她仰起的脖颈上画出一条忽明忽暗的弧线。 柳楒楒咬着下唇,不出声。 王一凡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她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床头闹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走着。 等到第二波鞭炮也渐渐稀了,柳楒楒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搁在枕头上的手。 她的呼吸已经很均匀了,额角的汗水还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王一凡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她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凉凉的脚很自然地踩在他小腿上。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很远的地方炸开,隔着窗帘,只隐约透进来一点极淡的红色光晕。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 “王一凡!” “嗯?” 王一凡从半梦半醒的边缘被拉回来,下意识应了一声。 柳楒楒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清醒了几分:“刚才没戴T。” 第34章 大年初一,二叔二婶的心事 大年初一,王一凡是被诗琪叫醒的。 小丫头趴在他枕头边上,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嘴里喊着“爸爸新年快乐爸爸快起来奶奶说今天要拜年”。 王一凡睁开眼,把她的小手从鼻子上拿下来,哑着嗓子说了句“诗琪也新年快乐”。 “下雪了!爸爸你快下去看!白的!”诗琪趴在床边,兴奋得两条小腿乱蹬,“我要下去踩脚印!” 王一凡穿好衣服,跟着她来到阳台,后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串脚印从巷口延伸到巷尾,深深浅浅的,已经开始化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鞭炮火药香。 洗漱完,王一凡领着诗琪下楼。 先到前面店里给王志强拜了个年,王志强正在柜台里嗑着瓜子,看着春晚重播,柜台上放着花生瓜子和糖果,等着招呼过来拜年的人。 他们早就吃过汤圆,只有王一凡起的迟。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成了一堆,诗琪从他后面冲出来,蹲在雪堆前面,伸出食指在上面戳了一个洞,又戳了一个洞,仰起脸喊“爸爸你看,两个洞”。 厨房里热气缭绕,杨秀琴在灶台前煮汤圆,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柳楒楒站在旁边,穿着那件浅红色新毛衣,袖口卷到手肘上面,正拿漏勺轻轻推动锅里的汤圆。 柳霏霏坐在小板凳上嗑着瓜子,看见王一凡下来,把瓜子皮往脚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姐夫新年好!” “新年好。” 王一凡走进厨房,先对着灶台前的杨秀琴说了声“妈,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杨秀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老婆,新年好!” 柳楒楒正把漏勺搁在锅边的瓷盘上,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开心的笑。 “老公,新年好!” 她回了一句,顺手把灶台上那碗盛好的汤圆端起来递给他。 柳霏霏站在边上等着,发现王一凡接过汤圆就开始吃,完全没有后续动作。 她往前凑了半步,又冲王一凡扬了扬下巴。 “姐夫,你看不到我么?” 王一凡端着碗,又咬了一口汤圆,嚼完咽下去,这才看向柳霏霏:“看到了啊,怎么啦?” 柳霏霏又往前凑了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看到了就没下文了?” “你要什么下文?” “新年好后面不是该有点表示吗?”柳霏霏推了推眼镜,干脆把话挑明了,“比如——红包拿来?” 王一凡舀起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等他擦完嘴抬头,柳霏霏的脸已经快垮到地上了。 “红包我准备过完年给你换个眼镜,你这眼镜腿松成这样,天天推来推去,看得我都难受。” 柳霏霏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镜腿——右边的镜腿确实松了,螺丝滑了丝,每次推上去都会自己滑下来。 她推了推眼镜,有点扭捏的说道。 “姐夫,折算成现金也不是不可以。” 王一凡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搁在灶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新年快乐,霏霏。” 柳霏霏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张一百块,看了王一凡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姐夫,我现在选眼镜还来得及?” 杨秀琴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活宝, “一凡,你别逗霏霏了。汤圆也吃了,跟楒楒带诗琪去拜年,先去你二叔家,再去你丈人那边,村里人家别走漏了,到时候被说闲话。” “知道了妈。” 王一凡把空碗搁进水池里,收起刚才掏出来的那一百块,看诗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院子里戳那堆雪去了。 王一凡看着还在盯着那一百块的柳霏霏,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诗琪!” “哎!” 诗琪从小雪堆前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雪沫子,棉袄前襟蹭了一片白,她蹬蹬蹬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王一凡蹲下来,把那张崭新的一百块递到她面前。“这是爸爸给你的压岁钱。” 诗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钞票。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王一凡,再低头看看,然后转身就跑到柳楒楒面前,踮着脚把钱举得高高的:“妈妈你看!爸爸给我的压岁钱!” “嗯。” 柳楒楒弯腰接过去,把那一百块接过去放进口袋,又从口袋掏出张一块的递给她。 “你口袋太小了,放不下,呐,这个大小刚好可以放进口袋。” “妈妈,刚才奶奶给我你也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还是红色的钱好看!” 诗琪瞪着眼看了看柳楒楒的脸色,她妈妈正用那种“你再想想”的眼神看着她。 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绿色的一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拍了拍,小声说:“……绿色的也好看。” 柳楒楒看着女儿,笑着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张一块钱,叠好,放进诗琪棉袄内侧带拉链的口袋里,然后把拉链仔细拉好。 “走,我们去拜年。” 柳楒楒直起身,牵过诗琪的手。 王一凡已经从饭厅给她拿来了那件白色羽绒服,递给她穿上。 “唉,还有我,还有我。” 柳霏霏连忙跟上三人。 一家三口带个挂件柳霏霏,准备先去二叔家。 柳霏霏走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从饭厅桌上抓了一把瓜子揣进兜里,然后第一个窜出了门。 诗琪立刻松开王一凡的手追上去,嘴里喊着“小姨等等我”。 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诗琪见了长辈要叫人!” 巷子里铺满了鞭炮屑,红色的碎纸嵌在薄薄的雪地里,远看像碎花布上绣的红梅花。 左邻右舍的门都大敞着,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见面互相道一声“新年好”。 诗琪穿着她的红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走在最前面,红棉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每一步都踩在没被扫过的薄雪上,踩得咯吱咯吱响。 柳霏霏跟在她旁边,嘴里嚼着瓜子,嘴里念叨着“诗琪你慢点跑”。 二叔家就在隔壁,走几步就到。 堂屋里王志远和二婶早就等着了,桌上摆满了瓜子糖果和橘子,沙发旁边的取暖器开得暖烘烘的。 梦瑶、梦晴俩姐妹穿着新衣服并排坐在沙发上——梦瑶手里还拿着本书,梦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 王一凡和柳楒楒进门先给王志远和二婶鞠躬拜年,说了句“二叔二婶新年好!”。 柳霏霏拜完年,就坐下来,先跟橘子较劲。 梦瑶和梦晴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一凡哥、嫂子、菲菲姐新年好!”。 诗琪跑进去跪在垫子上给王志远和二婶磕头,嘴里喊着“二爷爷新年好,二奶奶新年好”。 王志远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掏出红包塞进她手里,二婶又捏了几颗糖果塞进她口袋,说今天二奶奶做主,允许诗琪多吃两颗。 梦晴蹲下来冲诗琪招手,往她嘴里塞了颗奶糖,问她冷不冷,伸手摸了摸她红扑扑的脸蛋。 梦瑶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上面用钢笔写了个小小的“琪”字,里面是一张十块钱纸币。 诗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王一凡嗑着瓜子开口问俩两姐妹,怎么没出去拜年。 柳楒楒听见这话,白了王一凡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谁都跟你似的,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人家姐妹俩一大早就过来给爸妈拜过年了,我家那边都跑过了。” 王一凡张了张嘴,又闭上,表示自己不再说话了。 “走啦,去你丈人家。” 柳楒楒牵过诗琪的手,又冲二叔二婶点了点头,“二叔二婶,我们先去我爸那边。” 诗琪冲梦晴挥了挥手,喊了声“梦晴姑姑再见”,又特意跑到梦瑶跟前,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梦瑶姑姑的红包”。 梦瑶红着脸,合上书,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诗琪”。 “哎,等等我,你们夫妻俩走这么快干嘛,二叔二婶我先去拜年啦,梦瑶、梦晴我等会过来找你们玩。” 柳霏霏说完,把手里刚剥完的桔子一口塞进嘴里,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三大一小出了门,堂屋里安静下来。 王志远端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往沙发上一靠,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句:“也就楒楒能拿得住一凡这皮猴子。” 二婶正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笑着说:“可不是嘛,楒楒打小就有主意,凡凡在她跟前,再皮也得老实。” 王志远端着茶杯笑了笑,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没接话。 刚才诗琪跪在垫子上磕头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他看着就喜欢,喜欢完了,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诗琪是好孩子,可到底是个丫头。 老王家的香火,说到底还得靠一凡这根独苗。 他自己生了两个闺女,梦瑶梦晴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来不觉得女儿比儿子差。 但他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诗琪底下再有个弟弟就好了,自己两口子以后百年也有人给提灯笼不是? “要是能再生个小子就好了。”他放下茶杯,把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二婶正拿抹布擦茶几,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正色道:“你这话可别当着楒楒的面说。” “我知道。” 王志远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就是想想。一凡那性子,有个儿子压着,能更稳点。再说了,咱哥就一凡一个儿子,咱们老王家总得有人把香火传下去吧?生二胎不过就是罚点款,楒楒那工作要不要无所谓,咱们两家收入还能养不起?” “大哥大嫂都没急,你急什么?” 二婶把抹布叠好搁在茶几角上,小声说道:“楒楒和凡凡感情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她嘴上劝着王志远别急,心里头却也不是没想过这事。 她跟王志远过了大半辈子,两个女儿养得如花似玉,她从不觉得闺女比儿子差。 但她心里也犯过嘀咕,老王家的香火,说到底还得靠侄子这根独苗。 女儿养大了终究要嫁人,梦瑶、梦晴将来是别人家的人,她和王志远老了,能靠的还是侄子。 家里安静了没一会,巷子里又热闹起来。 隔壁老孙家的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子过来拜年,进门就冲王志远拱手:“二叔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王志远忙拿起桌上的烟盒递烟,二婶抓了一把糖往小孙子手里塞。 巷子里陆续有邻居家的晚辈过来,王志远夫妇在堂屋里招呼了一上午,茶几上的水果盘添了好几回。 窗外巷子里的鞭炮声时远时近,屋里电视上换什么台都是春晚重播。 第35章 小姨刚才往爸爸身上扑 初五早上。 王一凡蹲在院子里生蜂窝煤炉子。 煤气灶炒菜快,但炖汤煨东西还得靠煤炉,火头稳,慢慢熬出来的汤才够味。 他拿火钳夹了块新煤,架在烧红的煤块上面,又拿蒲扇对着炉门扇了几下,青烟窜上来,呛得他直流眼泪。 杨秀琴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炉子生好了把水壶先放上面上,我等会洗菜用。” 王一凡应了一声,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前几天走亲戚,你来我往的,走到初四才消停。 二叔一家初一晚上就回了市里,梦瑶、梦晴的外公外婆家要拜年,还要补课。 王一凡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就王志强、王志远两兄弟,妈妈这边亲戚就一个王一凡舅舅和一个小姨,他们在魔都定居了,也就过年回来两天,这两天也回去了。 丈母娘老丈人那边倒是天天见,柳霏霏每天准时过来蹭饭,比上学还准点。 今天初五,按杨秀琴的说法,小年也得热闹热闹。 柳国庆和刘慧本来就在隔壁,中午过来一起吃饭,省事,还热闹。 王一凡刚把水壶放炉子上,就听见楼上阳台传来柳霏霏的嗓门。 “姐夫!姐夫你上来一下!” 王一凡正在厨房外的水池洗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下来。” “你上来!快点!” “你能有什么大事?” 柳霏霏半个身子探出阳台腰墙。 “快点,你上来嘛!" 王一凡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往楼上走。 进了卧室,柳霏霏正坐在电脑前,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 柳霏霏往屏幕上指了指,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姐夫……我刚不小心点开了你这个,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上回我还以为你跟王叔和姐夫他们吹牛的呢!” 王一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屏幕上是他早上跟柳楒楒看完忘了关的股票交易软件。 走过去把交易软件关了,靠在桌边看着柳霏霏。 “所以呢?你喊我上来干什么?” “姐夫,可以给我赞助点钱吗?” 柳霏霏双手合十,不等他回答又伸手往屏幕底部任务栏一指,“还有你这个导航页——我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下载的地方,姐夫你在哪下的?这个比我用的haO123好用太多了,界面清爽,搜索框能切百度GOOgle,分类也清楚,还可以自定义收藏网址。” “不是下载的,我自己做的。你姐总记不住网址,我就给她做了个导航页当浏览器主页。” “姐夫,这本地网页代码是你自己写的?” 柳霏霏觉得王一凡在跟她说笑,开什么玩笑,你要说他打游戏在行,自己还能相信,说他能写代码,打死自己也不信。 不过,现在人在屋檐下,临时低个头也没关系,立马摆出一副“姐夫你好厉害”的表情。 “姐夫,那我借用一下你的创意,把这个导航页用PHP加MySQL重构下,我注册个域名租个服务器放网上,顺便当毕业设计。这可是正经事,你就说你支持不支持吧。” 王一凡靠在桌边,看着柳霏霏那张强行挤出崇拜表情的脸,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分明写着“先把钱骗到手再说”。 这丫头的心思他太清楚了,不过她说的方向倒是跟他想的一样,把导航页从静态改成动态,加上数据库和用户系统,确实比现在网上那些死板的导航站强。 “行了,别装了,眼珠子都快转成算盘珠子了。” 柳霏霏脸上的假崇拜瞬间切换成真惊喜,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要往他身上扑。 “姐夫,你同意啦,谢谢姐夫!” 王一凡伸手按住她脑门,把她推回椅子上,义正辞严地说了句。 “男女有别,保持距离昂!”。 话音刚落,看到柳楒楒抱着诗琪站在门口。 诗琪趴在她肩膀上,脸上还挂着两条没干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右手捂着右边屁股——刚挨了一针,这会儿还委屈着呢。 柳楒楒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王一凡还保持着“按住脑门”姿势的那只手上。 “妈妈,小姨刚才往爸爸身上扑。” 诗琪从柳楒楒肩膀上抬起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告状的本能一点没耽误。 柳霏霏手忙脚乱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不是,姐你听我狡辩,不,你听我说,就是太高兴了,我一激动就——” 柳楒楒把诗琪放下来,小丫头立刻跑到电脑前的椅子上,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照着平时妈妈用电脑的样子,装模做样地移动着鼠标。 “你又被她怎么忽悠了,把她激动成这样?” “姐,你怎么能这么诽谤人呢!” 柳霏霏急了眼,自己好不容易又可以从姐夫手里抠出点钱,这还是亲姐吗? 柳楒楒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眼王一凡。 王一凡点了点头:“确实是她毕业设计,没忽悠我,老婆,我在你心中很傻?。” “反正聪明不到哪去!” 柳楒楒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 “要多少?” “三——”柳霏霏看了看她姐的脸色,把后半截咽回去,“两千五也行。” “什么?柳霏霏,你把我们家当银行了是吧?一凡,带着点诗琪,我下楼做饭了。” 柳霏霏看着柳楒楒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立刻转过头,看着王一凡,可怜兮兮地问:“姐夫,你还赞助我不?” “等我股票卖了的吧,你姐不发话,我也没钱啊!” 王一凡抱起椅子上的诗琪,冲柳霏霏歉意地笑了笑,柳霏霏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楼下院子里,丈母娘刘慧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坐在廊檐下的小板凳上帮杨秀琴理韭菜。 刘慧一边理韭菜一边跟杨秀琴说:“这大棚里洋韭菜就是没咱们本地韭菜香,一点韭菜味都没有。” 杨秀琴头坐在凳子上附和着:“嗯,今年把买的老孙家那房子的院子里多种几样蔬菜。” 王一凡抱着诗琪走过去,冲刘慧点了点头:“妈来了。” 刘慧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韭菜没停。 诗琪从王一凡怀里探出头来,喊了声“外婆”,然后又窝回爸爸肩膀上继续恹恹着。 “妈,我爸呢?怎么没一起过来?”王一凡往前面店里看了一眼,店里就王志强一个人坐在柜台里看着电视。 “在对面你陈叔店里打牌呢。” 刘慧把手里的韭菜根上的泥剥干净,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把,继续理起来。 “早上吃完饭就过去了,说好了午饭前回来。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上牌桌屁股就粘凳子上了,不催不回来。” “那我去看看。” 王一凡不太放心,决定去看一下,柳国庆的牌技不是一般的差,十赌九输,还喜欢硬凑,别再输多了晚上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把诗琪往上颠了颠,小丫头趴在肩膀上已经有点蔫了,手指攥着他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的。 他抱着诗琪穿过院子走到前面小卖部,王志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茶杯冒着热气,屏幕上放着戏曲频道。 王一凡把诗琪轻轻搁在柜台旁边的躺椅上,小丫头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顺手扯了条小毯子给她盖上,对王志强说了句:“爸,帮我看着点诗琪,我去陈叔家看看。” 老陈家开的茶叶店在马路斜对过,门脸比一般店铺宽一截,招牌上写着“陈家茶庄”四个字,门口一年四季搁着几张方凳。 说是茶叶店,其实更像村里的闲人俱乐部——老陈做了十几年茶叶生意,店里不缺茶也不缺桌椅,左邻右舍有事没事就凑过来喝茶搓牌。 平时一两桌,过年期间楼上楼下能摆五六桌,烟雾缭绕,花生瓜子壳铺一地,从早热闹到晚,甚至有时候二十四小时不带停的。 王一凡推开玻璃门进去,一楼三桌麻将搓得哗啦啦响,都是村里的长辈。 老陈正端着把紫砂壶在各桌之间转悠,看见王一凡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一凡来啦”。 王一凡挨个跟认识的几个长辈打了招呼,扫了一圈没看到柳国庆,老陈往楼梯口努了努嘴说你老丈人在上头。 王一凡道了声谢,扶着扶手上了二楼。 第36章 爸,记得还我 王一凡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柳国庆正坐在中间那桌,气势汹汹。 但那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左手捂着牌,右手捏着一张牌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面前散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个五毛的硬币孤零零地滚在桌角,跟旁边三位叔伯面前厚厚一摞比起来,显得很是寒碜。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柳国庆先看见了他,脸上立刻浮起看见救星的表情。 但这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两秒,柳国庆的肚子先替他开口了——咕噜噜一声响,隔着半张桌子张叔都听见了,端着茶杯笑道:“国庆,你这肚子又造反了?” “昨晚好像受凉了——”柳国庆捂着肚子站起来。 “一凡你来得正好,帮我顶两把,最后两牌了,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爸,我不会——” “没事!最后两把了,我这把牌特别好,真的特别好,清一色就差一张,你千万别给我打输了——” 柳国庆话说到一半,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路小跑下了楼梯。 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输了算你的”,然后人就没了。 王一凡在老丈人让出来的位置坐下,桌上三位叔伯都看着他——对面的张叔手里捏着张牌悬在半空,纠结着等会打哪张。 旁边李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推了推老花镜,一言不发地盯着牌面。 “一凡,出牌。”老张催他。 王一凡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牌。东南西北风各占一张,筒子条子万子什么都有,跟十三不靠差不多,完全看不出老丈人说的“清一色就差一张”差在哪。 他前世不会打麻将,年年过年都学,学了几十年,数番永远学不会。 做生意那会儿别人在牌桌上谈交情,他都在旁边喝茶看着,从来不碰。 现在让他替老丈人打,还不如让他替老丈人去蹲厕所。 他把牌码整齐,又学着柳国庆的样子把左手捂在牌上,右手摸了张牌,看了看,是一张西风。 手里已经有一张西风了,风牌好像不太值钱,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张西风打了出去。 “碰!一凡,我们到底祖上是本家啊。”左手边的王叔眼睛一亮,啪地把两张西风拍在桌上。 他手里本来就有一对西风,等了半天没人打,没想到王一凡第一张就送上门了。 “啧,老王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张叔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摇了摇头。 “别急,还没完。”王叔笑呵呵地打出一张牌。 王一凡又摸了两圈牌,手里的牌还是稀碎。 他把风牌一张一张往外扔,打到第四张的时候,手里剩下一张孤零零的南风,想着反正风牌没人要,随手就打了出去。 “胡了。”右手边一直没说话的李叔把牌一推,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南风单吊,等了三圈了。一凡你这牌喂得好。” 张叔探头看了一眼李叔的牌,又看了看王一凡面前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嘿嘿直笑。 “一凡,你这手气跟你老丈人有一拼——不,比他还差。他好歹能撑一上午,你一牌就差不多了。” “没事没事,”王一凡一边搓牌一边给自己打圆场,“第一把,熟悉规则。” 洗牌,码牌,抓牌。 王一凡把牌码整齐了,低头一看——这把牌比上把还烂。 上把好歹还有几张筒子能凑个边,这把直接是东南西北中发白各来一张,筒子条子万子各占三张,谁也不挨着谁,跟打麻将的人在摸牌的时候集体抽风了似的。 他把面前的牌又重新排了一遍,跟着摸牌出牌。 东,没人要,北,没人要,打到第三张的时候,手里还剩一堆散牌,他有点拿不准该打哪张。 看了看桌上打出来的牌面,又看了看手里这几张谁也不认识的牌,犹豫了半天,挑了张看起来最没用的发财。 “碰!”王叔又碰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凡,到底是国庆的女婿啊,他这一上午也是专打风牌,你们翁婿俩一个路数。” 王一凡继续往外扔风牌,手里的风牌清完了,牌面还是稀碎。 他又摸了两圈,还是稀烂。 眼看牌快摸完,他把手里最后一张没用的牌打出去,对面的张叔笑了。 “胡了。” 张叔把牌一推,看了眼王一凡面前仅剩的那几张零钱——一张五块,两张一块,还有那个孤零零的五毛钢镚儿。 “一凡,你这牌技——以后还是让你老丈人自己来吧,他还比你好点。” 王一凡把手里那把稀碎的牌放回桌上,从坐下到现在,刚好两牌。 刚好,就是老丈人说的“最后两把牌”。 刚好,柳国庆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两张五块、三张一块、一个五毛——现在就剩了五毛。 他站起来,冲三位长辈笑了笑:“叔叔们,走了啊,回家吃饭!” 走到楼梯拐角,正好跟提着裤腰带往上跑的柳国庆撞了个正着。 柳国庆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问:“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输了?” “差不多输完了。”王一凡往楼下走。 柳国庆手停在腰带上,抬头看他:“差不多是多少?” “还剩五毛。” 柳国庆站在楼梯拐角,不上不下的,嘴里嘟囔着“我就蹲了个坑的功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搁在肚子上的手,又看了看楼下王一凡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跟了上去。 “一凡!身上有一百没?” “干嘛?” “我用钱还用跟你汇报?” 柳国庆把腰杆一挺,拿出了几分老丈人的威严,但那威严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软下来了,“江湖救急,等我发工资拿了零用钱还你。” 王一凡从兜里掏出张一百的票子,没直接递过去,捏在手里晃了晃:“爸,记得还我,你知道的,我零用钱也不多。” 柳国庆一把接过钱揣进兜里。 “你先回去,我先回家上个厕所。” 王一凡回到家里,柳楒楒正往桌上端菜,见他进来,问了句我爸呢。 “后面呢。” 柳楒楒把端着的那盆全家福放在桌子中间,转身对王一凡说了句:“去盛饭。” 又走到院子里,冲楼上喊了一声,“霏霏,下来吃饭!” “马上下来去。” 王一凡把饭一碗碗端上桌,杨秀琴正给揉着眼的诗琪系围兜,王志强从前面小卖部过来,刘慧也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韭菜肉丝。 一桌人陆续坐下,柳霏霏从楼梯上蹦下来,进了饭厅,刚把椅子拉到王一凡边上,准备坐下来,就被柳楒楒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又移到了刘慧边上。 “一凡,你爸他们牌还没打完?” 刘慧挪着桌上的盘子,望向王一凡问。 话音刚落,柳国庆走了进来,在正倒酒的王志强旁边坐了下来。 “输了多少啊?” 刘慧看着正跟王志强比对两人杯子里的酒谁多谁少的柳国庆,问。 柳国庆刚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递给她,一脸愤愤地说道:“输了八块——你数数,还剩九十五。我那清一色啊,就差一张,听牌了都,我肚子疼,让一凡顶一下,硬是让他给打飞了,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输!” 王一凡端着饭碗,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丈人。 我?我拆的?你那把牌东南西北风占了七张,筒子条子万子各占两张谁也不挨着谁,摸了好几圈连个对子都凑不齐——你管这叫清一色听牌? 你还跟你老婆说就输了八块?你刚才不是回家上厕所,是回茶叶店换零钱的啊! “没事,一凡,爸不怪你,谁让我突然肚子疼的呢,输个几块钱也没事!” 瞥见王一凡正看着自己,柳国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别吭声。 端起酒杯跟王志强碰了一下,脸上的褶子重新挤成一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算了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一凡,你也别有心理负担,新手嘛,正常。爸不怪你。” 王一凡刚低头扒了口饭,碗里多了块红烧肉,偏头一看,柳楒楒正把筷子收回去。 他刚要感动,就对上了柳楒楒那警告意味浓重的眼神。 王一凡突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窦娥好歹有个六月飞雪,我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难道自己还能揭老丈人的老底不成? 第37章 折腾感冒了 2002年,2月17日,正月初六。 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推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洗漱好了,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姜汤。 “把姜汤喝了,昨晚让你别折腾,就是不听。妈煮了粥,我等会端上来你吃了再睡。” 昨晚两个人折腾到后半夜,第一次之后柳楒楒要睡觉,第二天要去学校,王一凡说你今天冤枉我,我要报复回来,再来一次。 这不,冻感冒了,柳楒楒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他不对劲,手很烫,摸了摸他额头,的确是发烧了。 “几点了,你先去上班吧!” 王一凡裹着被子坐起来。 “先把姜汤喝了。” 柳楒楒没接他的话茬,把杯子塞他手里。 等他喝完,她伸出手背贴了贴王一凡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随即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就要往王一凡嘴里塞。 王一凡往后一缩,连忙躲开。 “不是——这体温计你不是平时夹胳肢窝的吗?往我嘴里塞算怎么回事?你洗了没?” “体温计要洗什么,擦过了的。” 柳楒楒瞪了他一眼,手往前一递,示意他赶紧张嘴。 “你还是个干净人啊?昨晚你怎么不嫌脏?” 王一凡张了张嘴,这话自己是真没法接。 柳楒楒趁机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 “含好,我下去给你端粥!” 王一凡靠在床头,嘴里含着体温计,没法回嘴,只能用眼神表达抗议。 柳楒楒全当没看见,转身就下了楼。 饭厅里,杨秀琴正站在电饭锅前盛粥,诗琪坐在饭桌边,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看见她妈进来,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楒楒,你吃早饭,吃完先去上班,我等会给一凡把粥端上去。” 杨秀琴把盛好的粥碗放在柳楒楒面前。 柳楒楒没推辞,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口粥。 杨秀琴在旁边坐下,诗琪两只手捧着包子啃,腮帮子鼓得老高,油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杨秀琴一边给她擦一边念叨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妈,床头柜里有药,让他吃完粥再吃,别空腹吞。我要迟到了,中午再给他量一次体温,还下不去的话,等我下班回来带他去卫生院。” 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夹起包子,三两口解决一个,端起粥碗把最后几口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把白色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拎起包,拿起墙角架子上的头盔匆匆忙忙往外走。 杨秀琴从饭厅追出来,看着正从仓库把车往外推的柳楒楒。 “楒楒,路上慢点!地上滑,别骑太快!” 柳楒楒已经跨上了摩托,头盔卡扣啪嗒一声扣好,说了句“知道了”,油门一拎,摩托低沉地吼了一声,拐出巷子口。 杨秀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里念叨了句“都说了慢点还骑那么快”,转身回了饭厅。 诗琪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上还沾着包子渣:“奶奶,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杨秀琴刚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听见这话,伸手抹了抹她脸。 “你爸就是感冒,睡一觉就好!” 想起一早上都没看到自家老头,估计又在前面看电视呢,扭头冲前面店里喊了一嗓子。 “志强,吃早饭,一大早,吃个早饭也要人叫吗?” 诗琪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眼睛眨巴了两下,小嘴一瘪,泪珠子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杨秀琴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喂进诗琪嘴里,嘴里念叨着:“好了,别哭了,奶奶声音大了点,叫爷爷吃早饭的。” 王志强走进饭厅,看见诗琪坐在椅子上,眼泪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滚,抽抽搭搭地压着嗓子哭,泪汪汪的眼睛求救似的望向他。 王志强走过去弯下腰,拿粗糙的拇指给她蹭了蹭脸上的泪珠子。 “这是怎么啦?奶奶打你啦?” 诗琪不敢说话,偷偷瞄了杨秀琴一眼。 杨秀琴瞪着王志强:“一早就知道看电视,早饭也不知道吃?这一大家子,我天不亮就起来忙,你天天跟个大爷似的。” 王志强站在饭桌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无辜,自己这是又犯了什么天条啦?我看电视也犯法? 嘴唇动了动,但看看杨秀琴,又看看诗琪挂着泪珠子的脸蛋,到底什么都没敢说。 他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盛好的粥碗,喝了一口,又夹了个包子,放进嘴里。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就剩喝粥的吸溜声和诗琪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杨秀琴又舀了一勺粥喂进诗琪嘴里,小丫头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但总算不哭了。 王志强低头喝粥,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柳霏霏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杨姨早,王叔早”。 杨秀琴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指了指饭桌:“来吃早饭。” 柳霏霏摆摆手说在家吃过了,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她走到诗琪旁边,习惯性地弯下腰想去捏她的小脸蛋,手还没伸到,刚收回去的眼泪珠子又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哎哟,怎么啦怎么啦?” 柳霏霏吓了一跳,赶紧把油条搁在桌角上,蹲下来两只手捧着诗琪的脸蛋给她擦眼泪,“怎么哭了?我还没捏你呢!” 诗琪一边摇头一边抽抽搭搭地哭,小嘴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爸爸……爸爸生病了……呜哇……” “啊,杨姨,王叔,我姐夫去哪个医院啦?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吃早饭,我姐去了吗?怎么没通知我爸妈啊?” 柳霏霏手忙脚乱地把诗琪从椅子上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一边拍她后背一边抬头焦急地看着杨秀琴。 杨秀琴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指了指楼上,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姐夫就是昨晚受凉了,感冒,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嘛,你要没事给他端碗粥上去!!…” 杨秀琴看着柳霏霏端着粥消失在饭厅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还在抽噎的诗琪,和旁边端着粥喝得正香的王志强,忽然觉得一股气从胸口顶上来,又自己咽下去了。 刚舀了一勺粥要往诗琪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站起来快步走到饭厅门口,冲楼上口喊了一嗓子。 “霏霏!床头柜抽屉里有感冒药,喝完粥拿给你姐夫吃了!” 第38章 病上加病 中午,杨秀琴端着堆满菜的饭碗推开卧室房门,王一凡还窝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发红的耳廓。 被子里,王一凡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一凡,再量个体温。” 杨秀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伸手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王一凡翻过身来,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干得起了皮。 杨秀琴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伸出去摸上了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手心贴上去跟贴了个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她赶紧把体温计从抽屉里翻出来,甩了甩,塞进他胳肢窝里。 等了五分钟,她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窗户光一看——水银柱停在四十度,黑黢黢的一条线。 她拿着体温计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冲楼梯口喊了一嗓子:“志强!志强你快打120——不对,去门口路边拦个出租车!一凡烧到四十度了,得赶紧去医院!” 楼下传来王志强慌张的脚步声,紧接着诗琪的哭腔从楼梯口传来:“奶奶,爸爸怎么了?” 杨秀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王一凡的棉袄从椅背上扯下来,一边冲楼下喊:“王诗琪,你别上来,去你婆婆家叫你小姨过来帮忙!” 杨秀琴弯下腰,把王一凡从被子里捞出来。 王一凡整个人软绵绵的,浑身烫得像个火炉。 杨秀琴半扶半拖地把他弄下床,抓起毛衣往他身上套。 王一凡半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抬起胳膊配合。 杨秀琴一边给他拉拉链一边念叨,声音里带着点慌张,“你说你昨晚是不是又蹬被子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人操心”。 “志强!王志强,你上来搭把手!”她冲楼梯口喊了一嗓子,楼下没人应。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霏霏三步并两步跑了上来,脸上还挂着刚才被诗琪吓出来的慌张。 “杨姨,诗琪跟我妈他们一起在后面——我姐夫怎么了?” 她跑到卧室门口往里一看,王一凡软塌塌地靠在杨秀琴身上,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全是虚汗。 柳霏霏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扶住王一凡另一边胳膊,“这早上不是还喝了一碗粥么,怎么烧成这样了?” “四十度,得赶紧去医院。你扶着他,我找一下他的医保卡。” 杨秀琴把王一凡往柳霏霏那边一推,转身就去翻床头柜抽屉。 王一凡的医保卡平时就搁在抽屉角落里,跟一叠过期缴费单夹在一起,杨秀琴翻了两下没翻到,心里一急,把整个抽屉拉出来往床上一倒。 柳霏霏接过王一凡,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搂住他的腰,撑住了他整个人的重量。 她个子比王一凡矮大半个头,这样架着其实很吃力,但她看他烧得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架着下个楼嘛。 她把王一凡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拽了拽,说“姐夫你撑着点,我扶你下去”,然后就架着他往楼梯口走。 刚下了一节台阶,柳霏霏左脚踩在台阶边缘——她刚才上来时鞋底沾了外面的雪。 她脚底猛地一滑,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左手却从王一凡的胳膊上滑脱了。 王一凡本来烧得就站不稳,唯一的支撑点突然没了,整个人歪着身子往下倒去。 柳霏霏右手死死攥着扶手,左手伸出去抓他,只扯住了他羽绒服的袖口,刺啦一声——袖子上的线缝被扯开了,人没拽住。 王一凡的身体沿着楼梯一路滚下去,左手臂最先撞在一楼楼梯口那角铁焊的货架上,左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从半昏迷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中间鼓起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皮肤底下像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了。 “我操……” 柳霏霏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蹲在他旁边,伸手想扶又不敢碰,声音拖着哭腔:“姐夫,我不是故意的……” 杨秀琴从楼梯上跑下来,蹲下去看了眼王一凡左手臂那个不正常的弧度,深吸一口气。 “霏霏,别哭了。你去叫你叔和你爸进来” 她把医保卡揣进兜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架着王一凡的右胳膊,扶着他半坐在地上。 店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志强和柳国庆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王志强走在前面,裤腿上蹭了一大块泥水,也不知道刚才拦出租车的时候是不是在门口滑了一跤。 柳国庆跟在后面,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件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两人一看楼梯口这场景,柳国庆先回过神来,几步走到王一凡身边蹲下,伸手想碰他的左手臂,手指刚碰到袖口,王一凡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珠子滚得更密了,柳国庆赶紧把手缩回来。 “别磨蹭了,快点上医院。我托着腰,志强你托腿,把他抬上车。” …… 出租车已经等在巷子口,排气管在雪地里突突地冒着白烟。 王志强和柳国庆七手八脚地把王一凡塞进后座,让他半靠在座椅上。 杨秀琴还要往车里钻,被刘慧拉住了胳膊。 “秀琴你在家看店吧,志强跟国庆都在,我也去,三个大人还照顾不了他一个?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杨秀琴还要说什么,刘慧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杨秀琴站在车门边,把攥在手里的医保卡塞进刘慧手里。 “楒楒她妈,不要去县医院了,直接去省人民医院吧。” “嗯,我们走了。” 出租车尾灯闪了两下,上了大路,没一会消失在路口。 诗琪被柳霏霏拽着胳膊站在门口,整个人往前挣着,嗓子已经哭劈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嚎着“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柳霏霏蹲下来把她搂住,诗琪在她怀里又踢又扭,两只小手往马路的方向拼命伸着。 柳霏霏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搂着诗琪的手直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哄着“没事没事,你爸马上就好了”,说到后来声音也带了哭腔,眼泪顺着眼镜片往下淌。 门口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左邻右舍。 老陈从茶叶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隔着老远往这边喊了声。 “秀琴,一凡这是怎么了”。 几个邻居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情况。 杨秀琴站在店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 “没什么大事,发烧了,刚才没站稳,摔了个跟头,志强和国庆两口子送他去医院,你们忙你们的。” 她弯下腰,把诗琪从柳霏霏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拍了两下。 诗琪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爸爸”。 “王诗琪,你要再瞎嚎,我真揍你了啊!” 柳霏霏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路,抬手抹了把脸,跟着杨秀琴回了店里,爸妈回来,自己这罪魁祸首要难逃一劫啊。 第39章 姐夫,我挣钱养你 柳楒楒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把折叠小刀,刀刃在苹果皮下游走,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落在垃圾桶里,细细长长,中间断了一次,她也不在意,接上去继续削。 王一凡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被子外面,右手挂着点滴,看着正低头削苹果的柳楒楒。 “这柳霏霏,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柳楒楒把削完的苹果塞到王一凡的手上。 “这哪能怪霏霏,她又不是有意的,也是好心。” 王一凡小心翼翼地慢慢举起挂着点滴的右手,把头往前用力伸着,好不容易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今年砸锅卖铁,我也得装几台空调。” 柳楒楒刚把手收回来,正低头把折叠小刀合上,听见这话,她抬起头,看着王一凡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右手举着苹果,咬了一口,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把所有责任都算在那间没有空调的卧室上。 “你……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病床正在聊着天的病人和家属,看到没人关注他们这边,伸手就把王一凡手里的苹果抢了回来,低头咬了一口。 “你不是削给我吃的吗?”王一凡右手还保持着举苹果的姿势。 “我削了半天,自己不能吃一口?” 柳楒楒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完全不理会王一凡那副抗议的表情。 “那你给我留点啊——你削了那么大一个,都吃了?” “我吃几口不行啊,苹果我买的。” 王一凡立刻闭嘴,把右手缩回去,老老实实靠在床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啃苹果的柳楒楒。 柳楒楒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把剩下小半个苹果递到他嘴边。 “吃吧,都病号了,还跟我斗嘴呢。” 王一凡张嘴正要咬那个递到嘴边的苹果,病房门被推开了。 柳霏霏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看见王一凡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挂着点滴,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姐夫——” 她把保温桶放病床上,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拖着哭腔。 “都怪我,我要是不在楼梯上滑那一下,你也不会摔成这样。姐夫,医生有没有说你会不会残疾啊?” 看到柳楒楒手上举着的那半个苹果,伸手就接了过去,也没管那是谁吃剩下的,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哽咽着说:“姐夫你要真残疾了,也没事,你放心,等我毕业工作了挣钱养你!” 王一凡眼睁睁看着那半个苹果在柳霏霏嘴里三下五除二消失了。 他头还伸着,保持着准备接苹果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床上。 “不是——霏霏,我……” 柳霏霏压根没听见,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拿手背抹了把嘴,拧开保温桶盖子,嘴里还在念叨:“姐夫你放心,我们下个月才开学,住院这几天我姐上班,我来陪护,我妈说了,骨折的人得多喝骨头汤,以形补形。我明天让我妈给你炖猪蹄汤……” 她把倒好的汤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抬头看见王一凡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姐夫,你不用感动,我应该做的啊。” 旁边的柳楒楒满脸黑线地看着自己这没心没肺的妹妹,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又看看垃圾桶里那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再看看正低头倒汤的柳霏霏,突然感觉好无力。 柳楒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反复默念:这是我亲妹妹,这是我亲妹妹,她脑子不好使。 默念了三遍,才把那股想揪着柳霏霏耳朵把她拎出病房的冲动压下去。 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折叠小刀,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苹果,刀刃抵在果皮上削了起来。 “姐夫你尝尝,这排骨我妈用高压锅压的,烂的很。” 柳霏霏端着汤碗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尾,舀了一勺排骨汤,低头吹了吹,把勺子往王一凡嘴边送。 床尾的位置本来就偏,她得扭着上半身才能够得着,喂了两勺就开始胳膊发酸。 换了个姿势,把左腿盘上来压着右腿,身子歪成了比萨斜塔,又坚持着喂了几口,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把碗放床头柜上,站起来,看着正削苹果的柳楒楒。 “姐,让一点位置给我。” 说着就挨着她就要往下坐,柳楒楒挪了挪屁股,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柳霏霏一屁股下去只搭了个边,整个人歪着身子悬在外头,她扭了两下,实在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忍不住嘟囔道:“姐,你这屁股也太大了,这椅子都给你占完了。你坐床上吧,反正床这么大,把椅子让给我,我喂姐夫喝汤。” “你再说一遍?” “不是……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椅子太小了!真的太小了!你看我半个屁股都坐不下。” 柳霏霏急忙辩解,求救似的看向王一凡。 此时的王一凡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柳霏霏那眼皮都快眨肿了,也没等到王一凡的回应。 “你去开水房打瓶开水,我来喂!” 柳楒楒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对折了一下铺在柜面上,把手心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上去。 然后端起柳霏霏倒好的那碗排骨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靠在床头,张嘴接了那勺汤,余光扫到柳霏霏还杵在床边,正瞪着两只眼睛看她姐。 柳楒楒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柳霏霏站在原地,看看她舀汤的手,又看看王一凡靠在床头张嘴接汤的姿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姐压根没看她,王一凡的眼珠子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两个人都当她是空气。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弯腰一把拎起地上的暖水瓶,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王一凡喊了句“姐夫,亏我还跑这么远给你来送汤!”。 …… 开水房。 柳霏霏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灌进暖水瓶里,热气扑上来,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本来刚才进病房得王一凡胳膊不会残疾之后,想好好表现一下,唤醒他前几天的承诺。 这下好了,看姐姐的态度,自己这段时间是等不到他的赞助和眼镜了。 心里的那股憋屈劲涌上来,真想对天长啸:天要亡我柳霏霏啊! 第40章 不准再上你姐夫的床 第二天一早,七点多钟,柳楒楒拎着保温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病床尾那头多了个人。 柳霏霏竖躺在床尾,头枕着床尾护栏那头,脚朝王一凡的方向,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微张,抱着王一凡的脚睡得正香。 王一凡被挤在床的另一头,左胳膊吊在胸前,右胳膊上的点滴已经拔了,身上的被子只剩一个角勉强搭在肚子上。 他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嗡嗡地响着,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一圈一圈地转。 柳楒楒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拽,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床尾,弯下腰,伸手在柳霏霏的脸上拍了两下。 柳霏霏嘟囔了一声,把王一凡的脚抱得更紧了些,脸还在他脚背上蹭了蹭。 柳楒楒又拍了拍她的脸,这回力道重了几分。 “柳霏霏,起来!” 柳霏霏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她姐那张怒气冲冲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王一凡的右脚,大脚趾的位置被她口水蹭得湿了一小片。 她尖叫一声把王一凡的脚往被子上一扔,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王一凡,你恶不恶心?” “我恶心?”他动了动脚趾,确认知觉还在,“是你自己抱了一晚上,我脚都不敢乱动,我一动,你还抱的更紧!” 柳霏霏站在床尾,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王一凡的脚,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崩溃,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从指缝间发出一声哀嚎:“王一凡,你昨天没洗脚!” “行了,行了,别影响别人!” 柳楒楒伸手把柳霏霏拽了过来,这哪是请她来陪护的,简直是请了祖宗过来。 柳霏霏看到床头柜上袋子里的小笼包,伸手过去,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其他病床的人早被吵醒了,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豆浆都快凉了,她也没顾上喝,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靠窗的那个腿骨折的中年男人刚剥好一个橘子,手里的橘子瓣悬在半空,看戏看得入了神。 他老婆拿牙签扎了块黄桃罐头,也不往嘴里送,就举着牙签笑着说:“小姑娘昨晚忙了一宿,人家半夜还在给他姐夫量体温。” 中年男人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接了句“是挺辛苦的!”。 柳楒楒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碗,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小米粥的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她拿起勺子,先给王一凡盛了一碗,搁在床头柜上,又给柳霏霏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 柳霏霏接过碗,嘴里还塞着小笼包,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姐”。 “我要去上班了,妈等会来换你。中午记得给你姐夫和妈送饭过来,吃完了把桶和碗洗了,记得把桶带回去。” 她把保温桶盖子拧好,又伸手摸了摸王一凡的额头,贴了片刻,不烫了。 收回手,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体温正常了,今天再观察一天,不反复的话明天就能出院。胳膊养着就行,别乱动。”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看了眼正低头喝粥的柳霏霏。 “霏霏,粥凉一会再给你姐夫吃。还有,不准再上你姐夫的床。” “姐,我又不是故意的,太瞌睡了嘛。” 柳霏霏差点把粥呛进气管里,一边咳嗽一边辩解。 “一凡,等会吃完早饭记得把药吃了。” 柳楒楒没看她,抬头叮嘱王一凡。 “老婆,亲一下再走嘛!” 王一凡吊着胳膊,半躺在床上,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柳楒楒刚把包拎起来,听见这话,转过身,看着靠在床头、左胳膊吊在胸前、一脸理直气壮的王一凡,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 “大早上说什么胡话,你再出洋相,信不信我让你这条胳膊也吊起来。” 说着,走到床边弯下腰,在王一凡额头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动作快到柳霏霏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小笼包咽下去,她就已经直起身了。 “走了。” 她拎起包,围巾往脖子上一搭,快速转身出了病房,耳根还是红的。 柳霏霏端着粥碗坐在椅子上,嘴里的小笼包嚼了一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盯着病床上正一脸回味着的王一凡:“姐夫,啥感觉?” “你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好奇心,吃你的早饭。” 柳霏霏被这句话给堵了回来,不服气地回了一句:“谁小孩子?你还比我小几个月呢,装什么大头。” 王一凡懒得再跟她争辩,你比不比我大,你都得叫我姐夫。 对着床头柜的的粥碗,努了努嘴。 “把粥递给我一下。” “王一凡,叫声姐,我给你端。” “柳霏霏,你的赞助费是不是不想要了?” 听到赞助费三个字,原本还想拿捏一下姿态的柳霏霏,立马狗腿似的,递上勺子,双手捧着碗,递到王一凡面前,脸上的表情一秒切换成殷勤模式。 “姐夫您请喝粥——小心烫,要不要我帮您吹吹?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保证随叫随到。” 王一凡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还行,温度刚好。 柳霏霏还站在旁边没动,两手捧着碗,举在王一凡面前。 “好了好了,等下个月,我股票卖了,直接赞助你三千。” “三千?” “姐夫你说真的?三千?是你自己答应的,不是我逼你的啊!” “你再废话一句,就变回一千五。” 柳霏霏立刻闭嘴了,抿着嘴唇,两只手捧着碗举在王一凡面前,那姿态比刚才殷勤了十倍。 “姐夫你放心,你出院我就把家里折叠床搬你们房间,开学前,24小时照顾,肯定让你三千块钱掏的物超所值……” “霏霏,什么三千块钱?”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周围气氛不对,扭头一看,病房门口站着刘慧,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水果,进门先往王一凡吊着的胳膊上看了一眼。 女的烫着一头卷发,手里拎着箱桂圆莲子八宝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柳霏霏赶紧站起来:“舅,小姨,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王一凡放下勺子,打招呼“妈,舅,小姨”。 第41章 老婆,帮帮忙嘛 “王诗琪,不要玩了,上楼洗漱。” 柳楒楒解着围裙从厨房走进来,站在饭厅一角的小桌边。 诗琪正趴在桌上,腮帮子鼓足了气对着最后一张猪八戒画片猛吹,刘海被自己的气吹得一掀一掀的,画片翻了个面,盖在孙悟空上面。 她刚要欢呼,听见她妈连名带姓叫她,转过脸来,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妈妈我再玩一会……”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 柳楒楒把她从小凳子上拎起来,半提着往外走。 店门口,王一凡吊着个胳膊和王志强正送二叔二婶上车。 二婶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探着身子冲王一凡叮嘱:“凡凡,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在家歇着,我和你二叔周末回来看你。” 二叔发动了车子,从驾驶座那边探过头补了一句:“厂里边我跟人事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在家先休息三个月,听你媳妇的话。” 王一凡吊着胳膊站在门口,笑着点头说知道了。 本来以为住个两三天就出院了,哪知道住了一个星期,今天下午才出院。 出院的行李有点多,下午二叔二婶提前下班,大包小包塞了一后备箱,水果营养品就占了一半。 这几天住院,来看他的人还真不少,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拎着水果,拿着红包,过来慰问了一番。 连厂里的人事也派了代表过来,还带了五百块钱慰问金,表示出院后把费用单据送回厂里,厂里有专人对接保险公司。 王一凡觉得国企也不过如此了,以后上班的时候少睡点觉。 柳楒楒拎着诗琪走到店门口,正赶上二叔的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诗琪踮着脚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喊了声“二爷爷二奶奶再见”,然后被她妈提着后领口往店里拽,王一凡吊着条胳膊跟在后面。 …… 房间里,王一凡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股票账户,年前满仓买入的深深房,年后开市已经一周了。 17,450股,今天的收盘价4.56元,持仓市值79,686元,累计盈亏8,038元,收益率11.2%。 快赶上自己现在一年的工资了,比起年前买入价4.08元,已经涨了一截。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最近先卖一点,毕竟人家霏霏在医院鞍前马后了一个星期,不能让她出力又伤心吧。 柳楒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吹风机,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披了条干毛巾。 走到他身旁,弯腰把吹风机插头插进插座,直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电脑屏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红红绿绿的数字,她没太看懂,但最下面那行盈亏数字和那个红色的百分比她是认得的。 “你这股票今天涨了这么多啊?” 自从家里开通了网,王一凡装了股票交易软件之后,柳楒楒平时也会打开他的账户看看,这几天又是上班,又是医院来回跑的,她还没时间开电脑看。 “怎么样,你老公,还行吧?” 王一凡把椅子往后转了半圈,吊着的左胳膊搁在扶手上,右手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那表情很是欠揍。 柳楒楒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吹风机,目光从屏幕移到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笑呵呵地说。 “嗯,你很行!” 把吹风机调到暖风三档,往他手里一塞,“帮我吹下头发。” 王一凡站起身,接过吹风机,用右手举着,示意她坐下来。 柳楒楒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自己拿手把头发一缕一缕分开,配合着他手里的吹风机。 王一凡举着吹风机的右手有点发酸,换了个角度,风筒离得太近,柳楒楒“嘶”了一声,说烫,他赶紧挪开,又挪得太远。 “你这是在给我吹风,还是给空气吹风。” 柳楒楒从他手里拿回去,自己把发尾吹干了,拔了插头绕好线搁在床头柜上。 “我去你打水过来洗脸洗脚。” “老婆,你给我洗个澡吧。” 王一凡站在那,右手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左胳膊。 “我都一个星期没洗澡了。在医院还能擦一擦,回来不洗不行的。你闻闻,都快馊了。” “我还以为你自己闻不到呢。” 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你几天不洗澡,难道没味?” 王一凡站在那儿,右手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左胳膊。 “别废话了你。” 柳楒楒收了笑,往门外努了努嘴,“先去把洗澡间的暖风打开,我给你找秋衣秋裤。” …… 洗澡间里,暖风机嗡嗡地响着。 王一凡站在洗漱台前,右手正跟裤腰带较劲。 他右手拽着裤腰往下扯,扯了半天,裤子卡在胯骨上纹丝不动,倒是脚底踩着的那双塑料拖鞋被自己踩歪了好几次。 柳楒楒抱着衣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王一凡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揪着裤腰,脸憋得通红。 “你站着别动。” 她把衣服放在角落的凳子上,走过去,蹲下来,两手一拉,就把裤子褪到膝盖。 脱完裤子,柳楒楒又站起来,绕到王一凡左边,先把他吊在脖子上的吊带解下来。 他的左胳膊失去支撑,垂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 她把吊带放在洗手台上,又帮他脱上衣——先从右边袖子脱,再顺着石膏的弧度慢慢把左边袖子往外拉。 动作很慢,拉一下,抬头看他一眼,确认没扯到骨头,再拉一下。 等整件衣服褪下来,王一凡光着膀子站在暖风机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楒楒把他脱下来的脏衣服卷了卷,搁在洗手台旁边的角落,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左胳膊肘上那截石膏,从手腕到小臂中段,包得严严实实,纱布接头的地方还残留着碘伏的淡黄色印迹。 “你站进去别动,我去楼下找个袋子给你套上。” 说着,转身拉开门,出了洗澡间。 外面的冷风透进来,冻得王一凡又打了个哆嗦。 脚步声下了楼梯,过了片刻又上来,手里多了个崭新的大号塑料袋,还有一卷透明胶带。 她弯下腰来把塑料袋从他左手套进去,袋口拉到石膏上方,拿透明胶带沿着袋口缠了一圈,轻轻按平,直起身检查了一遍,说了句好了,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和毛衣,转身去放热水。 柳楒楒把淋浴头从挂钩上取下来,拧开热水。 水柱冲在瓷砖上,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暖风机呼呼地吹着,把刚才开关门带进来的那点冷空气一点点驱散。 她用手试了试水温,把淋浴头搁回挂钩上,让热水继续放着。 “坐好,别乱动。” 她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让他坐下,这才拿起淋浴头开始给他冲身上。 冲泡了一会,才关掉淋浴头,拿架子上的搓澡巾,从他后颈开始擦。 搓澡巾擦过皮肤的感觉让王一凡打了个激灵,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后背不自觉地往她手上靠了靠。 她的手指隔着搓澡巾按在他肩胛骨上,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死皮被搓下来,混着碘伏的淡黄色和七天积累的油泥,在白色搓澡巾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你这才几天没洗澡,怎么这么多泥?” 她低头看了看搓澡巾,又看了看王一凡的后背,表情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 “都吃的五谷杂粮,能没污垢吗!” 王一凡偏过头回她,看她换了一面,重新浸了热水。 柳楒楒没接话,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层油泥彻底搓干净。 脖子、后背、肩膀,一路擦下来,冲了两次水。 王一凡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暖风机的热气烘得后背发烫,胸前被搓澡巾擦过的地方泛着一片红。 她擦到他右胳膊的时候停了一下,拿手指戳了戳他的上臂,说这里比住院那天瘦了一圈。 王一凡没听清,问什么,她没再重复,把搓澡巾用热水又冲了冲。 蹲在王一凡面前,搓澡巾沿着他的腰侧擦了一圈,又开始擦两条腿。 “老婆,给我这里多擦擦。” 柳楒楒拿着搓澡巾正擦到他膝盖窝,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了看他指的部位,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一脸坦荡的脸,把搓澡巾往他右手里一塞。 “自己擦。” “老婆!” 柳楒楒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叹了口气,把搓澡巾从他手里抽回来。 “行了行了,坐好。” 她重新蹲下来,用搓澡巾轻轻擦拭。 “王一凡,你还能要点脸不?” 柳楒楒红着脸,抬手拍了一下,都快顶自己脸上了。 “那啥,老婆,在医院,天天这么补,火气大啊!” “王一凡,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羞恼各占一半,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子。 “老婆,帮帮忙嘛,就两分钟……” 第42章 不许喊停 “呕,呸,呸,呕!” “王一凡,你特么活腻味了是不?” 柳楒楒急忙站起身,趴在洗手台边,对着水池又吐了一口,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洗手盆里。 她掬了捧水漱了漱口,又吐掉,反复几次,才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还挂着水珠的脸,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呛出来的红晕。 王一凡站在她身后,身上的水珠还没擦。 “那个……” “闭嘴。” 柳楒楒关上水龙头,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有点泛红,被呛的不轻。 王一凡刚要伸手去够凳子上的浴巾,被她拦住了。 “站好,我给你冲一下。” 柳楒楒拿起淋浴头,拧开热水,对着他腿冲了一会,伸手搓了搓,又稍微用力捏了一把,愤愤地说: “你天天在电脑看了什么乱七八糟东西!” “嘶,老婆,轻点,轻点,下次注意!” “没下次了!” 柳楒楒绕到他背后,把他后背也冲了一遍,又绕回来,关掉淋浴头。 然后把墙上的浴巾拽下来,往他肩膀上一披,拿毛巾一角从他脖子开始擦,擦到胸口,擦到肚子,它起立了,像是给自己竖中指。 “你还有完没完了?” “正常生理反应,我也控制不了。”王一凡靠在墙上,右手指了指自己,表情真诚。 柳楒楒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真不是故意的”的脸,深吸一口气,把浴巾往他腰上一围,绕到背后打了个结。 解开套在胳膊上的塑料袋,然后拿起秋衣,从他左胳膊顺着开始慢慢往里套。 又蹲下去帮他把内裤、秋裤套上,把裤腰拉到腰际。 拿起吊带重新挂上他脖子,把左胳膊的石膏托好。 “赶紧进被窝去,别又冻着了,我把洗澡间收拾一下。” 王一凡打开门哆哆嗦嗦回房间后。 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浴巾卷成一团,扔进角落的洗衣篮里,把搓澡巾拧干挂回架子上,又弯腰把地上的水渍拖了拖。 柳楒楒刚准备把刚才王一凡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浴巾用洗衣粉泡上,洗澡间的门被推开了。 杨秀琴抱着几件换洗衣服站在门口,看见柳楒楒正弯腰拖地上的水渍,然后往里走了两步,把衣服搁在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 “楒楒,你去睡觉吧,这里我来收拾。” 杨秀琴说着就挽起袖子,拿过角落洗洗篮里那堆卷成一团的脏衣服和浴巾,拿起来扔盆里,开始倒洗衣粉。 “妈,不用,我顺手就……” 柳楒楒伸手想去拿淋浴头往盆里放水,被杨秀琴挡开了。 “顺手什么顺手,你忙了一天了,你看看你,脸色红成这样,是不是一冷一热冻着了?” 杨秀琴把拖把靠在墙上,转过身来,仔细端详了她一眼,还在她没完全褪干净的脸颊红晕上停了一下。 “赶紧回屋吃颗感冒药预防一下,别跟你那个不省心的老公一样冻感冒了。去去去,这儿我来。” 柳楒楒还想说什么,杨秀琴已经把她往外推了,一边推一边念叨:“赶紧回房间,你要再冻感冒了,我一个人,服侍不过来你们一家三口!” 柳楒楒被推到门口,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解释咽回去了,只说了句“妈,那麻烦你了”,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杨秀琴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让一凡睡外侧,别碰着胳膊!”,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洗手台。 柳楒楒推门进房间的时候,王一凡平躺在床上,右胳膊搭在被子上,左胳膊吊在胸前,偏过头来,两眼放光得盯着自己。 “老婆,快点上床睡觉!” 柳楒楒懒得理他,踢掉拖鞋,掀开被子,准备从他身上跨过去睡里侧。 刚抬起一条腿,王一凡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坐下来。 她没防备,重心一偏,直接跌坐在他腿上,手撑在床上才稳住。 “你干嘛,再把你胳膊给重新压折了!” 柳楒楒撑起身坐起来坐在他腿上,准备往里挪。 王一凡右手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仰头看着她。 “那啥,老婆,我胳膊疼得睡不着,做个运动呗?你在上边!” “你刚出院,你消停点,等胳膊好点的。”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想翻身下去。 “就是刚出院才得做。” 王一凡伸出右手又把她拽回来。 “在医院躺了七天,你老公都快生锈了,你帮我检查一下有没生锈。” “生锈了好,省得你一天天没正事。” 她嘴上这么说,但没再挣开。 王一凡右手松开她的手腕,抬起一条腿顶起被子,伸出右手拉起来,盖在她后背上。 柳楒楒的膝盖抵在他腰侧,隔着秋裤的布料已经感觉到那股温度。 “灯,灯没关。” 柳楒楒偏过头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手刚伸出去,被王一凡伸手拉了回来。 “别关了,关了看我都不见你。” 柳楒楒的动作停住了,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可真变态! …… “王一凡!” “嗯?” “我停一下,拿套!” “嗯!” 继续开始! 柳楒楒的声音里带着点挑衅,“不许喊停!” 王一凡右手扶着她,仰头看着她摇晃着,偶尔往上迎一下。 许久,柳楒楒才闷闷地说了句不行了。 …… 休假在家的日子,王一凡过得很是惬意。 白天,一个人躺床上,翻出那部跟他一起过来的小米14,左手吊着不方便,就用右手划拉屏幕,快速翻阅下载的各种重生,看到有用的地方就拿笔记本记下来。 哪只股票在哪段时间涨了多少,哪个行业在哪年迎来风口,哪家公司在什么时候被收购。 一本里写的不一定准,但三本四本都提到同一个事件,可信度就高了。 晚上,就死乞白赖地拉着柳楒楒做运动。 搞得最近杨秀琴总是问柳楒楒是不是生病了,天天早上无精打采地。 这样悠闲的日子,王一凡的体重都涨了五斤,时间当然也是过得飞快。 第43章 皇位没有,但钱,是真的有 2002年3月19日,天气晴。 “王一凡,起来!” 王一凡在睡梦里听见有人叫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几点了?” 他睁开眼,房门外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三月中旬的倒春寒还没过,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昨天下午就开始刮风,广播里说北方来了沙尘暴,整个金陵城罩在一片灰黄的霾里。 柳楒楒站在床边,声音有点焦躁,羽绒服已经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上班去。 “我刚从卫生间出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王一凡撑着坐起来,右胳膊撑着床垫,左胳膊还吊在胸前——石膏还得两周才拆,尺骨骨折愈合得慢,上周复查医生说要养足八周。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床头柜上那个白色验孕棒,然后抬头看她。 “怎么办?我就说我月经怎么推迟了一个多星期的呢,王一凡,怎么办?我怀孕了!” 柳楒楒坐在床边,看王一凡半天没说话,眼皮还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王一凡被她这一拍,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验孕棒,又看了看柳楒楒正一脸紧张的盯着自己。 “听到了,怀了就生呗。” 王一凡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后国家鼓励生育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这时国家的二胎政策有多严。 柳楒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生孩子我倒是不怕,就是有点突然。我刚评上二级职称,这事要是让教育局知道了,我可能要被开除。还有罚款——我上回听我们学校一个老师算了笔账,如果按我和你的年收入加起来乘好几倍,可能要五六万。” “咱们两个人上几年班才存了五万多,这……” 王一凡听她讲完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怀了就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二十多年后那个生二胎还有补贴、生三胎也有政策兜底的时代。 而现在,是2002年,计划生育是国策,超生二胎对于公职人员来说,不只是交罚款的问题,是要丢饭碗的。 柳楒楒是中学教师,正经事业单位编制,这个编制别说二十多年后了,在现在也属于铁饭碗。 “你把电脑打开一下。”他说。 柳楒楒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有点恼怒,这都什么时候?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睡醒的迷糊了。 走到电脑桌前,弯腰按下桌肚下的电脑开机键,机箱里风扇嗡嗡地转起来,显示器慢慢亮出WindOWS的开机画面。 过了一会经典的Win98桌面显示了出来。 “你要我开电脑干嘛?” “你连一下网,打开那个股票软件。” 柳楒楒伸手移动鼠标,点击,过了片刻桌面右下角弹出“已连接”的图标。 她直起身,双击桌面上那个国泰君安富易交易软件的图标,界面弹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深深房A,17400股,成本价4.10元,现价10.79元。 浮动盈亏那一栏,一个加号后面跟了一长串数字。 她凑近了,拿手指一个一个数——个、十、百、千、万、十万。+116,376元。 市值187,746元。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王一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怎么样?” 王一凡坐在床边,看她那副表情,心里很爽,自己昨天收盘时就知道收益了,本来准备今天卖了再跟她讲的。 “罚款五六万,够了吧?别说罚款,你不上班都行。你老公虽然在家躺着,但也不是白给的。” 柳楒楒还盯着屏幕,她好久没看过王一凡的股票账户了,上次看的时候,还只是七万多。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指着屏幕最下面那行可用资金问:“这个308块是什么?” “那是买完股票剩下的零头。” “所以这十八万还没取出来?” “还没卖。卖了才能取。” “一凡,就算交了罚款,这剩下也够咱们花好多年了吧?” 柳楒楒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交完罚款,剩下的这笔钱加上王一凡的工资,都够他们一家四口花好多年的了。 就算她被学校开除了,大不了等老二上幼儿园了,自己再重新找个工作。 “嗯!应该够了吧,咱们平时也没什么花销。” 王一凡躺床上,看着柳楒楒站在电脑前掰着手指算完账,回头问他的样子,立马点了点头,报以肯定的回答。 心里想的却是,现在2002年,他们县还没划区,房价才两千出头,诗琪一学期学费两百四,猪肉一斤三块五。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这个数字就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2003年非典之后房价开始抬头,2008年四万亿砸下去直接翻倍,再过十几年,猪肉能涨到三十块一斤,诗琪上初中光补习费就得好几千一学期,更别提兴趣班什么的了,那简直是个无底洞。 十八万在2002年是笔大钱,可往后看二十年,这点钱生个病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看着柳楒楒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嘴里念叨着奶粉一个月多少、尿布一个月多少、诗琪上小学学费多少。 他笑了笑,靠在床头说了句:“别算了,就是没钱,也饿不死咱们一家四口。我爸我妈存的钱,不用留着不得发霉么?赶紧上班去吧。” 柳楒楒白了他一眼,把掰着的手指收回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天就把股票卖了,要是跌了咱儿子罚款都交不起。”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随后下了楼,跟杨秀琴在厨房里说了几句话,然后院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摩托发动,渐渐远了。 王一凡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从柳楒楒到自己爸妈,老丈人一家,再到二叔二婶夫妻俩。 这个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憋着同一句话,只是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不说破。 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怕给柳楒楒压力,这份默契维持了这么多年,维持到诗琪四岁了、上了幼儿园中班了,谁也没催过一句。 但那份期待,一直都在。现在这根弦被一根验孕棒拨断了,而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在那根弦上。 作为一个重生人士,钱对他来说,就是废纸,可就算是废纸,内心里,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废纸将来全由女婿去继承,自己家虽然皇位没有,但钱,是真的有! 第44章 给你们换个床 柳楒楒刚走没一会,杨秀琴就端着早饭上来了。 “你媳妇一大早在卫生间捣鼓半天,我看她脸色不好,你们俩是不是又拌嘴了?” 杨秀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窗帘拉开半扇。 她看了一眼外面灰黄的天,念叨了一句“这鬼天气都刮两天了还不停”,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王一凡坐起来,杨秀琴给他披上外套,右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杨秀琴。 嘴往刚才柳楒楒放在床头柜上的验孕棒努了努嘴,示意杨秀琴自己看。 杨秀琴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又放下,掀起围裙蹭了蹭手,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嘴里念叨着: “两道杠,两道杠是怀了还是没怀来着——两道是怀了对吧?是两道吧?” 她放下验孕棒,看着王一凡,眼角的皱纹慢慢挤成一堆,嘴角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怕自己弄错了,“真的怀了?” 王一凡点了点头。 杨秀琴在床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下,站起来,说了一句让王一凡差点把手里的包子掉床上的话:“按道理是该怀了,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了!” 她说着就在王一凡头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还挺重。 “头三个月最要紧,你给我老实点!” 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看了看那张木头床的床腿,拿手摇了摇床架。 “我这两天去让旁边家具店给你们换个床。你们这床……影响别人休息!” 王一凡包子噎在嘴里,嘴里的包子嚼了两下硬是没咽下去,什么叫“影响别人休息”? 难道这床真声音这么大么,之前白天试过的啊,在外面听不到嘎吱声啊,就房间里能听到点,外面也能听到? 杨秀琴直起腰,转过身来,看他那副噎得满脸通红的窘样。 “这么大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最终结果不都是好的嘛!赶快吃,等会凉了,我下去给你姐和你二婶她们打个电话,等会上来拿碗。” 她笑眯眯的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怎么凉。 又把包子盘子往他手边挪了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房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一凡,你没事的时候坐车去市区看看空调,听说苏宁最近在搞活动,你去看看,这夏天一年比一年热,把你们房间和饭厅都装上。” 杨秀琴也不管王一凡回没回答,急急忙忙就下了楼。 人已经到厨房门口了,又折返回店里,拿起柜台上的话筒,开始拨号。 “王怡,什么,你上班呢?上班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通知你下,你们一家晚上回来吃饭,楒楒怀孕了!……就这样啊,挂了!” 紧接着她又打给王一凡二婶,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开口。 “喂,陈梅啊……我,一凡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楒楒怀孕了……刚才知道的……啊,你们要回来啊……好好好,晚上王怡他们也回来吃晚饭……挂了啊,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杨秀琴挂了二婶的电话,话筒还没放稳,人已经出了店门,往柳国庆家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才想起来,这个时间点,两口子早就上班去了。 返回店里,坐了一会,怎么也坐不住,连平时爱看的还珠格格也没心思看了。 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钱盒子里数了几张零零散散的十块、二十的,又出了门。 时间:9:35。 楼上房间,王一凡坐在电脑前,吊着左胳膊,右手握着鼠标,盯着屏幕上深深房的分时图。 刚才杨秀琴两个电话,让他的网掉到现在,刚连上。 深深房开盘价11.10元,开盘后第一分钟冲到11.30元,第二分钟冲到11.48元,然后小幅回落,停在11.30元附近震荡。 买一档挂着两千多手,卖一档也差不多,盘口不算厚,但17,400股挂出去的话,对这只流通盘将近一亿五千万股的股票来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拿起面前已经放凉了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笔记本翻开。 上面记着:三月十九,深深房见阶段顶,盘中最高11.60左右,收盘回落到11.10以下,全天冲高回落走势。 这些数据是他从手机里那些重生交叉比对出来的。 他看了眼现价11.30元,离盘中最高还有三毛钱的空间,但穿越者的优势是知道今天见顶,不是知道每一分钟的价格,11.60是最高,但能不能正好卖在11.60,那是运气,没人接就砸手里。 11.30已经是今天开盘以来的高价区间了,没必要为了多吃最后一口利润去赌午盘的走势。 他点开交易界面,输入卖出指令:深深房A,17400股,限价11.30元。确认,提交。 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看了一眼,点下确认。 进度条转了两圈,跳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17400股,限价11.30元。 他坐回身子,盯着屏幕上的成交回报。 大概过了十几秒,成交回报弹出来:17400股全部成交,成交均价11.32元,扣除印花税和佣金,到账资金195984.67元。 原有账户余额 308.43元 账户总资金 196,193.10元 看完,王一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过了片刻,他又翻开笔记本,接着深深房的交易往下看: 当日,买入ST中燕………… 4月10日 全程持股不动。ST中燕走势独立于大盘,德隆系控盘,期间回撤可控。出现单日跌幅超过3%视为正常洗盘,不做操作。 4月11日 ST中燕阶段见顶,股价冲至约13.50元附近,全部清仓 4月11日当天 购入隆源双登(000835)。 …… 看完后,王一凡点开银证转账界面,输入金额一万元,确认,系统提示转账申请已提交。 上次答应柳霏霏的三千还没给,周末回来催了几次了,再不给她,自己的信誉估计要归零了。 还有年前跟老妈借的那两千,也得还了,虽然这钱以后迟早还是自己的,但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先把人设立起来。 转完账,账户可用资金还剩186,193.10元。 他切到ST中燕的分时图。 ST中燕开盘10.50元,小幅下探到10.44元,九点五十分左右在10.45元附近横住了。 换手率极低,盘口挂单稀稀拉拉,买卖档位之间差价能差出一两毛钱。 这种冷门ST票没人抢,也没人砸,走势独立于大盘。 他在九点五十五分挂单10.48元买入17600股。 确认,提交。 成交回报弹出来的时候分了好几笔,这种低换手率的庄股,没人卖就得等着。 到十点零五分,17700股全部成交,成交均价10.48元,持仓市值约185496元,账户现金余额还剩730.63元。 打开QQ,想给柳霏霏留个言。 这个位数的QQ最近自己一直很少登录,原来的社交圈子比他想象的要窄得多:几个高中同学、厂里几个平时一起玩游戏的保安同事。 就这么几个人,构成了王一凡二十二年人生里所有的社交网络。 他盯着那些灰着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脑中快速翻动着这些年关于社交的记忆。 很可惜,从小到大这二十多年人生,王一凡最亲近的好像只有柳楒楒姐妹俩。 高中时也有两个要好的同学,但后来那两人高中毕业都出国留学了,连高考都没参加。 点开柳霏霏的聊天窗口,刚发了个:明天回来吗?把钱给你。 那边就回了消息,王一凡这才发现,这家伙一直在隐身,这功能是一月份发布的新版本中,新加的功能。 “姐夫你股票卖了啊,那我明天上完课就回去,上课呢不聊了。” 紧接着头像又灰了。 王一凡盯着屏幕,这家伙,一提到钱就秒回,说完就跑,连个表情都不肯多发一个。 刚要关电脑,就听到楼下院子里,杨秀琴喊他的声音。 “一凡,下来给我看会店,我在后面走不开!” 第45章 要辛苦你休息几个月了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的鸡汤香味,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气,从后院飘到了前面店里。 杨秀琴早上从村里老张家硬买了一只老母鸡,本来人家养着留给孙媳妇月子里吃的,杨秀琴过去缠了半天,人家碍不过面子,卖了她一只。 那只芦花老母鸡在煤炉上炖了整整一下午,汤色已经熬成了奶白色,一层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一凡坐在柜台后面,吊着左胳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电视上正播放《少年黄飞鸿》,释小龙演的黄飞鸿正跟梁宽在院子里扎马步,两个人晃晃悠悠的,谁先倒谁请客吃糖水。 他把遥控器搁在柜台上,右手去够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那股混着红枣和枸杞甜气的鸡汤香味一阵接一阵地从后院往店里灌,凉开水配鸡汤香,倒也搭。 杨秀琴从下午三点就围着那只大砂锅转,撇了三次浮沫,尝咸淡的次数已数不清,中间还掀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鸡肉,确认那老母鸡炖烂了才放心。 王志强刚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被她支使着去买烤鸭。 本来对杨秀琴的指使还有点怨气,但听说儿媳妇怀孕了,还有几家人晚上都要过来这才边吃晚饭。 马上重新蹬上自行车出了院门,那嘴笑得都快咧到了耳后,车后轮都差点甩起来。 柳楒楒推着摩托车进院门的时候,诗琪从前面踏板上跳下来,一落地就蹬蹬蹬往厨房跑,嘴里喊着“奶奶我回来了”。 跑到一半忽然刹住脚,仰着脸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回头冲柳楒楒喊:“妈妈!奶奶奶奶今天做的饭好香!” 喊完又蹬蹬蹬往厨房跑。 柳楒楒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下班时候,诗琪喊着要吃烤红薯,于是就在校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给了诗琪路上吃,另一个揣在包里准备带给王一凡。 诗琪这段时间上下学,早上由王志强上班的时候顺路带过去,放学会由柳楒楒下班顺路带回来。 “妈,我们回来了,一凡呢?” 杨秀琴从厨房窗口走出,手里还剥着蒜头,笑着迎上来,诗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鸡腿在啃。 “前面店里看店呢,你不要进厨房了,上去歇会,等会我让诗琪去跟她爸爸玩!” “妈,我……没事啊。” “一凡告诉我了,楒楒,怀孕前三个月一定要小心着点。明天请假一天,去医院查查,问问医生缺什么营养。” 柳楒楒站在厨房门口,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啊,王一凡这个嘴真快。妈,我没事,周六休息去医院查下,我都生过诗琪了,知道该注意什么!” …… 王一凡还坐在柜台后面,右手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遥控器,电视上的黄飞鸿已经扎完了马步,这会儿换成了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正对着镜头讲解某种钙片的好处。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老婆,下班啦!” 柳楒楒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剩下的那个烤红薯,放柜台上。 红薯还温着,外皮烤得微微焦黄,在柜台玻璃上滚了半圈,停在水杯旁边。 “校门口买的,诗琪路上已经吃了一个,这个给你的。” 王一凡打开袋子,右手一边压着一边剥皮,左胳膊吊着帮不上忙,剥得费劲,红薯皮断了好几截。 柳楒楒看他这样,伸手把红薯拿过来,三下五除二剥干净了,递回他手里。 王一凡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句甜。 又拿着红薯伸到柳楒楒嘴边。 “老婆,咬一口,很甜的。” “我看到红薯就反胃,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吃红薯吃伤了。” 柳楒楒偏过头,躲开王一凡递过来的红薯。 她靠在柜台边,看王一凡吃完,一脸埋怨的看着王一凡。 “我还没确定怀没怀孕呢,你就告诉妈,她知道了,过几天不得全知道啊,我还打算晚上回来跟你说周末休息去医院检查一下,确定了再告诉他们的。” 王一凡,拿纸擦了擦嘴,笑着用右手指了指后院方向。 “不用等过几天了。妈早上打完电话就告诉我姐和二婶了,估计等会儿你爸妈下班回来,也得知道。你回来没闻到香味么?我妈上午就去买了只老母鸡,吃过饭就去收拾了,我看一天店了。” 话音刚落,店门口传来脚步声。 柳国庆推门进来,刘慧跟在后面,两口子都是刚下班的样子,柳国庆工作服还没换,袖口上蹭了一道机油印子。 一进门,柳国庆就往厨房方向吸了吸鼻子,说了句好香,然后目光落在柳楒楒身上,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了句:闺女,你怀孕了?真的假的? 刘慧抬手就往柳国庆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 “你这张破嘴,楒楒怀孕还能有真的假的?问的什么话?” 柳国庆被她拍得往旁边躲了半步,搓着胳膊嘿嘿直笑,嘴里嘟囔着“我就是顺嘴一问,顺嘴一问”。 刘慧也不管他了,转过头看着柳楒楒,那表情跟杨秀琴刚才对柳楒楒笑的一模一样,满脸藏不住的高兴。 “楒楒,你怀了多久啦?最近吃东西有没有吐?你这孩子,都怀孕了怎么还穿这么点,明天上班穿厚一点!” 刘慧正拉着柳楒楒的手问长问短。 王怡一家三口,拎着两盒红桃K和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一阵寒暄完,刘慧拉着柳国庆去了后院,让几个年轻人聊天。 鹏飞手里攥着一袋薯片,腮帮子上沾着碎屑,远远看见院子里蹲着的诗琪,薯片也不要了,往王怡手里一塞,蹬蹬蹬跑过去。 两个小家伙好些天没见了,一碰面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李志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跟几人打了声招呼去后院帮忙。 “姐,把你买的那饮料打开来,给我尝尝!” 王怡正跟柳楒楒说着话,听见王一凡这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饮料,这是给楒楒补血的,营养品!你一个大男人喝什么喝,胳膊断了又不是贫血。” 王怡弯下腰,拆开包装,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红桃K打开,插进吸管,递给柳楒楒。 柳楒楒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王怡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支,往王一凡手里一塞:“你也喝一支,别再说我偏心。” 王一凡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玻璃瓶,瓶身上那个红色心形lOgO印得挺精致,包装盒上“补血养颜”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他知道这玩意儿,前世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火得一塌糊涂,电视上天天放广告,村里供销社门口贴的都是它的海报,号称补血养颜、增强免疫力,一瓶零售价二十多块,比当时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还贵。 后来被人扒了个底朝天——主要成分就是叶绿素衍生物和枸杞提取物,铁含量远不如一瓶两块钱的硫酸亚铁片,本质上就是个智商税,但很神奇的是,二十多年后,竟然还在卖,还有市场。 “姐,这玩意不就是饮料么?你有那钱,不如直接给我们现金,我花的时候还能念你好。” 王一凡把手里那支红桃K空瓶扔进柜台边上的垃圾桶,笑着对王怡说。 王怡正给柳楒楒递纸巾,听见这话,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饮料?王一凡你有没有良心,这一盒好几十呢!买的人那么多,都是傻子?” “我看你这胳膊不是摔断的,是脑子先摔坏了。” 王一凡回了一个白眼,对王怡的从众心理很是无语,不过,就当饮料喝了,反正也没什么副作用。 “你跟我翻什么白眼,再翻给你眼珠子抠下来,这是补血的!我怀鹏飞那会儿喝了好几盒,你看鹏飞现在多结实。” 王怡说到一半,转头看柳楒楒,指了指王一凡,“楒楒你管管他,这张嘴越来越欠了。” 王一凡举起右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又做了一个嘴上封胶带的手势,表示自己已闭嘴。 “楒楒,我们去饭厅说,这家伙现在讨厌的很,要不是看他现在是伤残人士,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一边拉着柳楒楒往后院走,一边回头朝王一凡瞪了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楒楒,”王怡拉着柳楒楒的手往后院走,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点好奇,“自从生了诗琪,你现在怎么这么大,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你也就比我大了那么一点啊!生完孩子喂奶的时候得注意点,别闷着宝宝。” 柳楒楒对这个大姑子也是有点无语,每天都关注的是些什么啊。 “王怡,要不咱俩换换?你怎么还跟上学时候一样,天天跟我比。” 王一凡没听到她俩说的什么,目送着柳楒楒和王怡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柳楒楒的屁股本来就大,生完诗琪以后又圆润了不少,每走一步,裤线绷紧的弧度就跟着晃一下,那一晃一晃的圆润轮廓让他嗓子眼发干。 他端起柜台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那股燥劲儿终于被压了下去。 低下头,拍了拍裤子,自言自语道:兄弟,要辛苦你休息几个月了! 第46章 别喊了,你爹来了 自从柳楒楒去了医院检查确认怀孕后,整个老王家全都动员了起来。 之前买的那栋村里老孙家房子,王志强两口子准备明年再装修的。 但被二叔否决了,装修什么房子?先把院子和旁边的那个棚子该整理的整理、该拆的拆,能盖多少盖多少,盖好直接出租。 二叔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说这边马上要整体拆迁了。 王一凡的记忆中这一片好像的确是这几年拆迁的,自己前世去机场经常会从这边走。 老丈人和丈母娘每天晚上下班回来,直接把王一凡家当成了食堂,甚至要让柳楒楒回家去住,在一楼给她收拾个房间出来,这边每天上下楼,他们不太放心。 柳楒楒坚决不同意,说自己都在这楼梯上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上去。 刘慧又说了几次,都被她挡回去了,最后是王一凡出面打了个圆场,说等肚子大了再议,现在还不到三个月。 接下来这一个多月,除了王一凡和柳楒楒去领了个结婚证,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了个饭,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罚款的事四月初就跑完了,二叔去街道计生办找的人,缴了四万的社会抚养费,拿到了准生证。 证拿到后,王一凡才知道,二叔已经把钱交过了。 王一凡说年底还给他,被二叔呛了回来,二叔的原话是:我给自己孙子花点钱怎么了?你们什么意思?不想让他认我?我以后还指望他给我提灯笼呢! 王一凡被堵得无话可说,一大家子,好像都认定了柳楒楒肚子里怀的是男孩。 柳楒楒在检查结果出来后就给学校汇报了自己怀了二胎,并且提交了社会抚养费的缴费证明,学校领导没权限做处理决定,上报给了教育局,到现在教育局那边的处理结果还没下发下来。 二婶最近已经开始到处打听哪里有做黑B超的了,每周都要过来一次,水果、牛肉、羊肉、老母鸡,比柳楒楒亲爸亲妈、亲公婆还周到。 柳霏霏最近忙着面试实习,听说面了一家首都的公司,老丈人和丈母娘坚决反对,放话如果去首都,他们就会断了生活费。 柳霏霏也是个犟种,怄气两个星期没回来了。 上周王一凡去医院拆了石膏,骨痂长得不错,王一凡终于用左手端起碗吃饭了。 二叔那边让王一凡在家再休息一个月,六月份再去上班,给他调了岗,保安部副主任。 说白了就是个吃空饷的岗位,可去可不去,总部那边的大老板只在工厂建成那一年来过一次,派驻在国内的老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关注合规和KPI。 起初王一凡听说二叔给自己调了岗,虽然升官了,工资也涨了,但睡觉的夜班没了,还有点不太情愿。 前几天,王一凡的护照和通行证也办下来了,本来想带着柳楒楒跟他一起过去,但她最近孕吐的厉害,也只能等下次了。 前段时间王一凡才了解到,这时候去香港还没有允许个人自由行,必须得通过经国家允许的旅行社跟团过去。 内地居民只能办团队旅游L签注,按规定必须整团出入境,不能单独行动。 他搜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论坛的跟帖里翻到一条信息,说罗湖口岸那边有旅行社能做送关名单,散客提前一天预约,当天在口岸拿表,几十块钱就能过关。 他顺着那条跟帖网友问到了旅行社电话,打过去问了一通,电话那头一口广东味普通话,拍着胸脯说百分百能过,过了关想去哪去哪,晚上按时回来集合就行。 他挂了电话,又打了汇丰银行的客服热线确认开户要带什么材料,对方说有通行证、身份证和住址证明就行。 最后订了四月二十八号晚上飞鹏城的双程票——五一前两天机票好买,也不贵。 柳楒楒觉得王一凡最近有点飘,炒股挣了点钱,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还要去香港开户炒,这是要上天啊。 最后还拗不过王一凡,答应让他试试,不过自己要每天查看他的盈亏情况。 四月二十八号傍晚,王一凡收拾好东西。 一个黑色双肩包,不大,就装了条内裤和证件,反正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柳楒楒下班回来,又帮他检查核对了一遍要带的各种证件和材料。 “我听同事说鹏城那边挺乱的,你找个好点的酒店住一晚,晚上别出去乱跑啊!” “知道了,柳老师,我明晚就回来了,放心好了,我走了啊!” 王一凡拿起装好的包,伸手在柳楒楒面前捏了一把。 柳楒楒反手就往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王一凡,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妖精,俺老王走也,回来再跟你决战到天亮!” 王一凡说完,拿起包,飞快下楼,不给她一丝发作的机会。 柳楒楒看着王一凡慌张而逃。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捏过的地方,终于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家伙是真欠收拾。 柳楒楒下楼时,王一凡正在店里打电话。 “胖子,赶紧的,我还赶飞机呢!” 电话是打给村里老张家孙子小小张的。 大名叫张浩,但村里没人叫他大名。 从小长得圆滚滚的,脸比同龄人大一圈,小学就被叫“张胖子”。 和王一凡同岁,小学同班,小时候在巷子里打过一架——起因是抢一根冰棍,结果被路过的柳楒楒一手一个拎开,张胖子同学则被拎完左边耳朵拎右边,问他们谁先动手的。 两人互相指了对方,于是柳楒楒选择相信是张胖子先动的手,张胖子的耳朵又被摧残了一番。 从那以后,张浩见了柳楒楒就绕着走,见了王一凡倒是勾肩搭背的,后来成了柳家姐妹的小跟班,一口一个楒楒姐地叫,柳楒楒不怎么搭理他,但偶尔会在他帮她搬东西的时候说一句“谢谢小胖”。 张胖子初中毕业后,就不上学了,顶了他妈的岗,跟着他爸小张同志跑去城里那条线的私人小巴,负责拉客收钱。 那谁谁谁不是说过嘛,上帝给他关上一扇门的时候,顺便把窗户也焊死了,但给他留了个大嗓门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这两种特质在拉客的时候意外地好使:车还没进站,他的声音先到了,人还没掏钱,他的笑脸已经到了面前。 对开往市区的机场小巴来说,这属于天赋异禀——乘客行李多、时间紧、脾气大,脸皮不够厚的人根本干不了这活。 胖妈下岗后,小张同志发现还是自己儿子小小张好使,虽然这小子每次收钱都要偷摸留下一两块买可乐,但不会像胖妈跟车那样,自己抽根烟都得挨半天骂,这自由的日子谁过都说好。 “怎么不打个出租车,张胖子家那车一路拉客,你能赶得上飞机?”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看他打完电话,往他包里又放了包话梅。 王一凡拉上拉链,把双肩包往肩上一挎:“飞机九点四十才起飞,这才六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呢,赶得上。” 他走到店门口,已经能听见那辆白色小巴的引擎声了,突突突的,张胖子的大嗓门也从马路对面传了过来。 “再说了,咱们有生意不照顾自己人,还能把钱给外人挣去?我走了啊!” 临走还不忘“嘿嘿嘿”地盯着柳楒楒面前,刚准备伸手再捏一下。 王一凡的手刚伸到一半,对上柳楒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老婆,我不是怕晚上想你嘛,我走了啊!” 说完,转身冲出门外。 “胖子,别喊了,你爹来了……啊……张叔,早饭吃了没……” 柳楒楒剥了颗话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听到外面的对话,捂着嘴,差点把嘴里的话梅喷出来。 第47章 我要求好看点过分吗? “凡凡,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膨胀啊?都敢跟我称兄道弟了?怎么地,要不要我们家小浩子喊你声叔?” 王一凡刚拉上小巴车门,半个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驾驶座后面传来这么一句。老张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正回头看他。 “爸,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要么叫我名字,要么叫小浩,小浩子跟喊老鼠似的。” 王一凡刚想说话,胖子已经先炸了,把刚收的一把零钱往腰间的帆布钱包里一塞,扭过身子冲驾驶座上的小张同志喊。 胖子从小就对爷爷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有意见。 他爷爷是老张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到了他爸这辈又是单传,所以他一生下来,爷爷高兴得不得了,翻了大半个月的新华字典,最后拍板定了个“浩”字——浩然正气的浩,浩气长存的浩,气势大得很。 可惜老爷子没考虑到,小孩子的创意是无穷的,他们可以根据你的长相、名字的谐音,以及你在课堂上的任何一次出糗,在极短的时间内给你量身定制一个让你永生难忘的外号,也难怪胖子每次听到浩子、小浩子,都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而且这个过程完全不可逆,一旦被叫开了,连老师点名的时候都会嘴瓢。 “嘿嘿,张叔,我这不是开玩笑呢么?小时候的事,我也没跟你计较过吧?我可差点没了半条命,我计较了吗?” “你也没吃亏啊,楒楒当时可是从我们家鸡棚里掐了只鸡回去!” 听王一凡提到这事,小张同志语气立马蔫了下去,回了一句,继续安静开车。 王一凡的记忆中,有一次,小张同志开车路过王一凡他们家门口的时候,胖妈忙着售票,没零钱,给了两张五十的给他换零钱。 那天周末,杨秀琴在后院厨房做饭,王一凡在店里看店,先是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让王一凡拿包烟给他。 拿过烟,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塑料,抽出一根点上,满足地吐了个烟圈,从左边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让王一凡帮换成零钱。 刚数完零钱,就听到外面胖妈的声音,催他快点。 小张同志接过数好的一摞一块、五块的零钱,立马把手上刚抽了一半的烟递给王一凡,让他帮拿着,自己等会再来抽,车上等着找零钱呢。 等他回头刚要走进店门,又从右侧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纸币。 走进店里,正看到杨秀琴看着王一凡手上拿着的烟发火,自己刚要开口解释,那边已经打了起来。 杨秀琴不知道从哪拿的根小孩手臂粗的棍子,也不听王一凡在那喊冤,扑头盖脸的就往他身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 小张同志在边上说烟是自己抽的,杨秀琴哪能听刚进来的他解释,让他有事先在一边等着。 王一凡捂着流血的脑袋哭爹喊娘地往店门口窜,小张同志好不容易才拉住了杨秀琴,王一凡趁这空隙这才窜出门外。 跑到柳楒楒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救命。柳楒楒正在家里写着英语试卷,刚准备起身出去,就见王一凡杀猪似的嚎叫着跑了进来。 问清楚情况后,带着王一凡去诊所,包扎好后,家也没回,就拉着王一凡去了老张家,老张怎么问,她也不说什么事,就是带着王一凡跟着胖子在他家客厅看电视。 晚上晚饭也是在他家吃的,直到等到小张同志夫妻俩出车回来,柳楒楒才把王一凡挨打的前因后果说出来。 结果就是,小张同志不仅被自己的媳妇抓挠了一顿,老张又做了替补。 最后胖妈不好意思地塞了五十块钱给柳楒楒,让说是赔王一凡的营养费。 带着王一凡准备出门的时候,柳楒楒看到他家院子角落鸡窝里的鸡,过去掐了一只,说明天让杨姨做了给王一凡补补。 胖妈怕再待一会,自己家再损失一只土鸡,好话说尽,才把这祖宗和王一凡给送出了门。 “凡凡,发什么呆呢?” 王一凡回过神来,窗外机场高速的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额,胖子,你说什么?” “我问你,这么晚去机场接人?” 胖子一边招呼着路边的散客一边问王一凡。 “不是接人,是厂里让我去外地出个差。” 王一凡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倒不是信不过这父子俩,只是自己炒股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本来胖子那张嘴就跟大喇叭似的,他前脚说完后脚就能传遍整个村子和整条街。 胖爸小张同志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凡凡,楒楒怀孕时间不短了吧?有没有去查查是男孩女孩?” 胖子坐在发动机仓上,数着钱,嘟囔了一句:“爸,你操心楒楒姐生男孩女孩干嘛?你和我妈还是操心操心什么时候给我找个衣服媳妇吧!” 老张双眼看着路,但还是不影响他反手就在他胖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老子都找人给你介绍几个啦?一会嫌人家胖、一会嫌人家矮,你自己什么条件,你是一点也没个吊数啊!” 张浩缩了缩脖子,冲王一凡挤挤眼,压低嗓门说了句“他们都给我介绍的什么? 难道我要求好看点过分吗?花钱难道就不能往好看了挑?”。 王一凡笑着点点头。 “胖子,既然咱们出了彩礼了,凭什么不能找个漂亮的,林青霞,王祖贤,张曼玉行不行?” “行,还是凡凡你懂我!” 开车的胖爸,听见这话,差点立即把车停下来,给自己儿子来一套军体拳。 “凡凡,你小子还在这添油加醋,他本来就挑得要命了,你还给他举例,你举的这几个,他怎么不去娶还珠格格?” “那几个又不是好人,万一生的孩子不是你们老张家的种咋办?” “咦,你还别说,那几个也不错呢,我还是比较喜欢小燕子。生的孩子不是我的又怎么样,打起来我也不心疼不是吗?” 开车的胖爸听着两人对话,加快了油门,真想一脚一个把他们俩踹下去啊。 第48章 鄙视链都一样 飞机上,王一凡靠着舷窗打了个盹,梦里柳楒楒生了个闺女,六斤三两,白白净净的,哭起来嗓门比诗琪那时候还大。 他站在产房门口,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伸手去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怎么是个丫头?查了不是说是儿子吗?” 然后是杨秀琴的声音,压得很低:“闺女也好,闺女也好,再生一个就是了。”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走廊里站满了人,二叔、二婶、杨秀琴、王志强、柳国庆、刘慧、柳霏霏,所有人都在,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但眼底都藏着一丝压得很深的失望。 飞机颠了一下,把他从梦里颠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机翼末端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飞机落地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打了辆车去罗湖口岸附近的酒店,前台小姑娘操着广味普通话接过证件给他开了房。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他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柳楒楒给他装的那包话梅,打开,放了一个进嘴里,疲惫顿时消散了几分。 洗完澡,躺下来摸出手机给柳楒楒发了条短信:老婆,到了,洗完澡了,准备睡觉。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嗯,早点休息。 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六点。 王一凡在罗湖口岸附近那家如家酒店退了房,在路边随便吃了个肠粉,背着黑色双肩包步行到入境大厅外。 天还没全亮,口岸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有拎着蛇皮袋的、有拖着小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油烟的复杂味道。 他站在约定的位置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男人举着张A4纸走过来,纸上印着他的名字。 送关导游,一口的广普,问他要了通行证,让他在团队名单旁边站好,然后带着他和另外几个散客一起过关。 过关很顺利,他在罗湖站买了张八达通卡,充了一百港币,上了九广东铁。 列车在晨光里穿行,窗外是新界的农田和零星的工业楼,慢慢变成九龙塘的高密度住宅,再变成旺角东密密麻麻的旧楼和广告牌。 他在红磡下了车,出站转巴士。 上了车才发现香港的巴士不设找零,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叔,看他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指了指投币箱上贴的“不设找赎”四个字,用粤语说了句什么。 王一凡没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意思——要么投零钱,要么刷八达通。 他这才想起进关有买八达通,把八达通卡往读卡器上一拍,滴一声,扣了三块七毛钱。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巴士晃悠悠地穿过尖沙咀的街道。 还没坐稳,车停了,上来个阿婆,拎着一篮子蔬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粤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王一凡没听懂,但阿婆的表情和语气很明确,这是老人专座,你得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座位上贴的标志,果然是敬老优先的图标,赶紧站起来让座。 阿婆坐下的时候打量了他一眼,又用粤语说了句什么,从眼神里,王一凡就猜到说了什么。 也没在意,这时候去争执毫无意义。 这帮人自己也有鄙视链。 港岛半山区的人,会觉得住九龙市区的人太穷,住市区的又会觉得新界围村的没见识,围村的又觉得市区的都是外来户,他们才是原住民,市区的又觉得半山区的有几个臭钱就以为是人上人…… 这世界哪都一样,就像后世网络上说的自己家的城市是徽京,自己所在省是内斗省一样。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看着窗外尖沙咀的街景。 双层巴士在弥敦道上晃悠悠地开着,两旁的招牌从茶餐厅换成了金铺,又从金铺换成了药妆店。 周大福门口排着几个内地来的旅游团,导游举着小旗子用普通话喊“大家跟我走”。 黄道益活络油的广告贴在药妆店橱窗上,红底黄字,写着“居家旅行必备”。 街上的香港本地人行色匆匆,谁也不看谁,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别挡路。 巴士拐进弥敦道深处的时候,他在一家茶餐厅门口下了车,早上匆忙吃了份肠粉,都没顶几个小时,这会肚子都饿得难受起来。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牛油和奶茶的暖风扑面而来。 电视机挂在角落,正播着TVB的早间新闻。 他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一个穿白围裙的阿姐走过来,手里拿着点餐本,用粤语问他。 这次他听懂了——问他要A餐还是B餐。他说A餐,阿姐又问他饮品要什么,他说奶茶。 阿姐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整个茶餐厅都听得见。 等餐的时候,旁边桌的阿伯正对着报纸上的马经版念念有词,手里那杯奶茶已经见底了还在吸管里吸得呼噜呼噜响。 A套餐端上来,一碗沙爹牛肉面,配煎蛋和烤多士,奶茶是港式丝袜奶茶,茶味浓得发苦。 他吃了一口沙爹牛肉,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一口奶茶——差点被那股浓烈的茶涩味呛到。 他端着茶杯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在杯子里加了点糖,搅了搅,重新喝了一口,这才顺下去。 吃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 外面弥敦道上的人流比刚才更密了,他站在街角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白领正对着手机讲粤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就听懂了几个字——“恒指”、“跌”、“好彩冇买”。 绿灯亮了,白领夹着电话一路小跑过了马路,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啪嗒啪嗒响。 王一凡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不管是香港还是还是金陵,大家还一致认为股市的暴跌已经见底了,抄底的时候到了。 可99%的人不知道,这时候的股市只是下楼累了,歇一会。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推开了中银香港尖沙咀分行的玻璃门。 第49章 汉语拼音,世界通用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王一凡取了个号,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手续费。 对面柜台前站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用流利的粤语跟柜员争论什么,柜员面带微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唔好意思,呢个户口最少要存五千蚊。” 轮到他的时候,柜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普通话带着广东腔,但说得挺标准。 王一凡把往来港澳通行证、内地身份证和水电费单递过去,说想开一个港元储蓄账户。 柜员拿起那张水电费单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说单据上的地址是简体中文,最好能用英文在旁边标注一下。 王一凡接过笔,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上汉语拼音,签了名。 地址填汉语拼音到底是不是全世界通用,王一凡不知道,但填汉语拼音自己百分百可以收到邮件,这个王一凡很确定。 前世自己接收谷歌的佣金汇款,填的就是汉语拼音地址,西联的汇款单每次都是准确送上门的。 柜员看了一眼,但没多问。 开户表格填完,自己提前兑换的五千港币现金递进去,设了六位数字电话银行密码。 柜员清点完毕,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全新的提款卡,当场递给了他。 “提款卡现在就可以用,密码信会另外寄到预留地址。网上银行服务已经开通了,您可以回去以后登录网站激活。” 王一凡接过那张印着中银香港标志的提款卡,卡片正面印着一串凸起的账号数字,背面磁条崭新发亮。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下,放进钱包,揣进了包,比想象中顺利。 出了中银香港,他在弥敦道上走了半条街,拐进汇丰银行尖沙咀分行。 汇丰的装修更偏英式,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领口系着丝巾。 这次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女柜员,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腔,但态度很热情。 同样的流程——通行证、身份证、住址证明,填表,存入五千港币,设置电话理财密码。 表格填完,柜员转身从后面的文件柜里拿出一张红白相间的提款卡,当场激活后递给他。 “提款卡现在可以用,网上银行已经开通了,光盘和操作指南在信封里。证券账户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核激活,到时候会电话通知您。” 他把两张开户回执和两张提款卡一起折好放进双肩包。 两个银行账户都拿到了当场激活的提款卡,不用等邮寄,这趟比预期的还省事。 十点半,尖沙咀地铁站,荃湾线往中环方向。 到了中环,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指示牌往皇后大道中走。 汇丰总行大厦门口那两只铜狮子蹲在那里,他在爪子上摸了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乘电梯上了汇丰金融证券部。 柜台后面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台厚厚的CRT显示器,旁边摞着一叠表格。 他填完港股和美股的开户申请表,然后是风险披露书,最后是一张全英文的W-8BEN税务表格——这份表格是给美国国税局用的,用于证明他非美国居民身份,申请美股交易免征资本利得税。 柜员把所有材料收好,告诉他证券账户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核激活,网上交易软件光盘和操作指南装在信封里一并递给他。 出了汇丰总行大厦,中午他在中环找了家茶餐厅吃烧鹅饭。 吃完整理所有开户回执,确认无遗漏。 王一凡在中环的街角站了一会儿,兜里还有几千块港币子,开户用了一万,八达通充了一百,茶餐厅吃了几顿,扣掉回程的机场大巴车费,和回家的打车费,能动的大概还有两千出头。 两千港币在香港买不了什么贵重东西,但给家里人带点手信还是够的。 他不打算买金饰,也不打算买药油——那些东西内地旅游团抢得欢,但家里人用不上。 他先拐进中环一家屈臣氏,在货架前蹲了好一会儿。 柳楒楒怀孕了,他拿了两瓶孕妇专用的润肤霜,防妊娠纹的,英文标签看不太懂,但包装上画了个孕妇侧影,应该没错。 又给杨秀琴挑了一瓶护肤霜,护肤霜这种东西她肯定不舍得给自己买,拿起一瓶,想了想,又拿起九瓶,一个个给她们挑太累。 屈臣氏的保健专柜,给男性每人安排一瓶黄道益活络油,也不管他们用不用得上,迟早能用上的嘛。 黄道益是香港老牌子,比内地药店里卖的那些贴膏管用。 尖沙咀弥敦道的一家零食店,他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 诗琪的巧克力不能少,昨天下午跟他爷爷奶奶去王怡家前答应她的。 他挑了两盒瑞士莲软心巧克力,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盒。 一盒给诗琪,一盒给鹏飞,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能高兴半天。 多出来那盒留给柳楒楒。 下午原路返回罗湖口岸。过关排队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他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旁边一对老夫妻正低声商量回去以后怎么跟亲戚分伴手礼,商量了好一阵还没商量出结果。 晚上九点半落地禄口机场,王一凡背着那个塞满了礼物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排了几分钟的队。 前面几个刚下飞机的旅客正跟司机掰扯打表的事,司机操着本地话,嗓门不小:“打表?这个点打表谁跑?机场大巴都停了,你爱坐不坐。” 轮到他的时候,果然也没例外,管你本地人外地人,一口价,一百,童叟无欺,爱上不上。 到家的时候十点出头,店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二楼卧室的灯也暗着。 他把双肩包换到另一个肩上,掏出手机给柳楒楒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你到家了?” “嗯,在巷子门口。店门关了,你下来开下院门。” “等一下。” 电话刚挂,他听见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动静,接着院门开了一条缝。 柳楒楒裹着他那件平时上夜班穿的军大衣站在门后,一头齐肩短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往旁边让了一下,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双肩包。 “怎么这么晚?” “飞机晚点了一会儿。” 王一凡把双肩包递给她。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除了证件和两件换洗衣服,全是下午在中环和尖沙咀买的那些东西。 她接过去的时候掂了掂,大概觉得分量不对,但没多问,只是把包挎在自己肩上,转身往饭厅走。 “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 第50章 我来,你躺好 王一凡洗完澡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柳楒楒正站在写字台边,把他那个黑色双肩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两瓶孕妇润肤霜搁在床头柜上,九瓶护肤霜在床单上排成一排,几盒巧克力摞在枕头边,黄道益活络油滚得满床都是。 她听见门响,手里正拿着最后一瓶活络油,头也没回。 “你这是去开户还是去进货了?” “顺便买的。” 王一凡摸了摸头发,吹干了,在床边坐下来,掀被子上床。 “润肤霜是给你的,防妊娠纹的。巧克力给诗琪和鹏飞,活络油给爸和柳叔、姐夫他们。那九瓶护肤霜是给妈她们的,一人一瓶,省得挑。” 柳楒楒拿起一瓶润肤霜,拧开盖子闻了闻,又低头看瓶身上的英文标签。 “你可真够敷衍的!” 柳楒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瓶润肤霜,往床边走了两步,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 “你先试试。” “我又没怀孕,我试什么?” 王一凡拿着瓶子,哭笑不得。 “试试会不会过敏。你胳膊上那块皮肤不是老起皮嘛,正好。” 她已经拧开了盖子,食指上沾了一点,往他胳膊上抹了两下,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还行,没什么味道。你皮肤吸收得挺快。” 她说完又把瓶子从他手里拿回去,拧开盖子,自己往手心里挤了两坨,撩开睡衣下摆,露出依旧平坦的小腹,低头在肚子上慢慢打圈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从肚脐下方往两侧推开,一圈一圈地打着转,皮肤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涂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手,拿手指轻轻按了按小腹。 “一凡,最近开始有点紧,裤子扣子早上还能系上,到下午就紧了。”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的手在肚子上画圈。 “那你别系扣子了,穿松紧带的。” 柳楒楒把手收回来,拧好润肤霜的盖子,白了他一眼,说下个月再穿,现在还能系,别浪费。 她把润肤霜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的脚又凉凉地踩在王一凡小腿上,跟平时一样。 王一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柳楒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一凡。” “嗯?” “想了!” 黑暗里,王一凡从背后搂着她的小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几分,身体往自己这边又挤了挤,凉凉的脚在他小腿上慢慢蹭着。 王一凡把手从她小腹上抽回来,侧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得注意。再等等,等过了三个月了,咱们再……” 柳楒楒伸手在他腿那边摸了一把,半个身子撑起来。 “王一凡,你之前让我那样我都做了。你躺好,我自己来。” “别别别,我来,我来,你躺好。” 黑暗中,王一凡连忙起身把她按下去,怀孕的女人,欲望真是说来就来,幸好自己还年轻。 王一凡翻身起来,把被子重新拉了拉,盖住两个人。 床垫轻轻响了几下,动作很慢。 “王一凡。” “嗯。” “你晚上不是刚吃过两碗面?” 王一凡无奈,怀不怀孕,这都是个活祖宗。 调整了下姿势,加快了点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凡喘着粗气在旁边躺了下来。 “睡?” 柳楒楒闷闷地说了句,还是你在上面比较省劲。 王一凡笑了一声,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说了句下次换你在上面。 柳楒楒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王一凡!” “嗯?” “手拿开,你这习惯真烦人,我睡衣扣子总掉,小时候你妈怎么受得了你的。” “我就放着不动,不然我睡不着。” “……” 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 第二天一早,王一凡是被压醒的。 不是柳楒楒,压在他胸口上的是诗琪,穿着小碎花睡衣,两只小手撑在他锁骨上,脸对脸地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头发还没梳,炸得跟个小狮子似的。 “爸爸你回来了!” 诗琪见他睁眼,立刻趴下来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蹭了两下,又直起身来继续盯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叫我?妈妈说你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是不是我睡着以后你才到家的?” 王一凡眨了眨眼,偏头看了眼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亮亮的了,院子里杨秀琴的大嗓门正在跟王志强拌嘴。 他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诗琪往上捞了捞,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上,说了句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诗琪想了片刻,很认真地说:“那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一凡笑着起身把她抱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你妈妈说别吵醒你。” 小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切换到了下一个议题——“那我的巧克力呢?” “在你妈那,等放学让她给你拿。” 王一凡伸手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两下,按不下去,不知道昨晚怎么睡的,后脑勺翘起一大撮,跟被炮仗炸过似的。 洗漱完,牵着诗琪下楼。 院子里,柳楒楒正站在晾衣绳前,踮着脚把一件洗好的衬衫往绳子上搭。 她穿了件宽松的深蓝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 王志强推着自行车刚出院门。 杨秀琴站在廊檐下的煤炉前,手里拿着个铁勺,正往平底锅里舀面糊。 小麦饼在热油上滋滋地响,葱花和面粉的焦香混在晨风里,把整间院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诗琪松开王一凡的手,蹬蹬蹬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锅里看了一眼,喊了声“奶奶我要吃甜的”,然后又蹬蹬蹬跑到晾衣绳前,仰着脸跟柳楒楒说妈妈爸爸给我带巧克力了。 柳楒楒弯腰把最后一件衬衫的衣角扯平,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看到了,放学回来再吃,然后直起腰,目光落在王一凡身上。 “一凡,粥在电饭锅里,吃早饭,我带诗琪上去梳头。” 杨秀琴把摊好的小麦饼铲进盘子里,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来一把拉住诗琪:“楒楒,你吃你的。走,跟奶奶上楼梳头。” 诗琪和和杨秀琴上楼后。 柳楒楒给王一凡盛了碗,看着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开口道:“一凡,王怡给我买的那红桃K,你待会也喝两瓶!” 第51章 大哥,别冲动 “一凡,明天放假了,我们带诗琪出去玩玩吧?” 柳楒楒端着粥碗,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王一凡正低头喝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安排呗,我负责你们娘俩拿东西。” 他把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嗯,那我今天想想,对了,明天放假了,你不是一直想买车的吗?放假正好可以去看看车,我看你那股票账户里都快四十万了。” “一凡,这么多钱,咱们这下是真花不完了,你别炒股了,我这每天下班回来都看一遍,就怕哪天都亏完了,还不敢跟别人讲。” 王一凡笑着端起粥碗喝了口粥,这几十万她都担心花不完了,哪天有了几百万,不得把她愁得睡不着觉啊。 “我每天不也盯着呢嘛,没事的。” 他喝完碗里的粥,一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想了想又说,“不过买车的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等冬天之前买吧,以后有车了,天冷你就自己开车上班。” 柳楒楒放下粥碗,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教育局那边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上次年级组长跟我说,最坏的情况是开除。要真开除了,我就在家带孩子,或者在家做个什么生意,你那几十万也够咱们花了。” “别担心了,该吃吃,该喝喝,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王一凡看柳楒楒情绪有些低落,连忙笑着出声劝导。 “我没事,在家带孩子也挺好,妈每天要看店,还要做家务,挺累的,我在家的话,还能帮着分担一下。” 柳楒楒喝完碗里的粥,起身收拾碗筷。 …… 杨秀琴带着诗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小丫头的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跟刚才那个炸毛的小狮子判若两人。 诗琪蹦蹦跳跳地跑到饭桌边,仰着脸跟王一凡炫耀:“爸爸你看,奶奶给我扎的辫子,好看吗?” “好看。”王一凡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给她盛粥。 “她早就吃过了。” 柳楒楒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一早就跟爸吃了包子,就你起得晚。” 杨秀琴走过来,一把按住柳楒楒手里的碗筷:“放着放着,我来收拾。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柳楒楒应了一声,把碗筷交给杨秀琴,拿起椅背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套上——四月底的早晚还凉,骑车得穿外套。 一边戴头盔,一边回头冲喊了一声:“诗琪,走了,上学了。” 小丫头从凳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她身边,仰着脸跟柳楒楒说:“妈妈,放学回来能吃巧克力吗?” “可以。” 柳楒楒帮她正了正书包带子,又把头盔扣在自己头上,出了饭厅,从仓库推出摩托坐上去,诗琪熟练地爬到踏板上坐好,两只小手抱着柳楒楒的大腿,冲王一凡和厨房里的杨秀琴喊了声“爸爸再见奶奶再见”。 杨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王一凡跟诗琪似的,正蹲院子里看蚂蚁。 “一凡,你要没事就去后面把电表抄一下,还有你二叔那边,晚上要收一下房租和电费了,明天五一了。” 王一凡应了一声,站起身,去前面柜台里翻出那本抄电表用的旧笔记本,又拿了支圆珠笔,往后面那两栋出租房走去。 自己家和二叔家的出租房,住的都是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外地人,每月月底抄电表,收下个月的房租费,水费每月五块钱一个人。 两栋八层,等两栋抄完,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回到后院,杨秀琴正蹲在水池边搓衣服。 “妈,怎么不用洗衣机?” 杨秀琴头也没抬,手里的搓衣板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推着。 “洗衣机能把袖口泥点子洗干净?能把膝盖上那片草渍搓掉?你看看这衣服,昨天刚换的,放学回来就跟在地上滚过似的,不用手搓怎么洗?” 王一凡尴尬地抓了抓头,自己这姑娘,是皮了点,天天在幼儿园挨罚站,罚站还要站前面,几个老师近点,说站后面听不见老师讲话,就连中午睡觉都是单独一张床睡角落,老师睡旁边,把她跟其他同学隔开。 杨秀琴又搓了几把,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清水开始漂洗。 她把漂洗好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晾在旁边的绳子上,直起腰的时候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 “你到前面给我看会店,等会有人来送货,中午吃什么?” “炒俩素菜就行了,咱们俩也吃不了多少菜。” 王一凡对吃的没那么在意,只要做的清爽干净就行。 王一凡刚从后门进去,就看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正弯着腰,一只手拉开柜台下面那个装零钱的铁皮抽屉,另一只手在里面翻腾。 抽屉里装的是杨秀琴每天收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纸币,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码在抽屉角落里。 “我操,小偷!” 王一凡这一嗓子声音不小,是肾上腺素瞬间飙上来时本能的一声暴喝。 那陌生人转过身来,看见王一凡从后门进来,正好堵在柜台出口两米处。 王一凡家的柜台是玻璃的,有接近三米长,平时用来做烟草的展示柜,高度有接近一米,从里边直接跳出去比较困难。 那小偷脸上的表情从慌乱迅速切换成了狠厉,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尖对着王一凡的方向,低吼道:“让开!不然老子捅了你!” 王一凡这才看清那人的样貌,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不到,精瘦,颧骨很高,脸颊深深凹进去,一双眼睛不大,眼白却泛着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肝不好。 下巴上冒着一片青色的胡茬,稀稀拉拉的,不像特意留的,倒像是好几天没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露出一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秋衣领子。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落魄的气息,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更像是被逼到绝路上、一时冲动走了歪路的底层打工仔。 对方拿着刀,王一凡还真不敢冲动硬上,命可比钱重要,这种人冲动起来可不管后果,万一自己挂了,那就太不值当了。 “大哥,别冲动,偷东西只是拘留几天,没偷到顶多批评教育,你要动刀伤人,性质就变了,持刀抢劫伤人,最低三年起步了,最高十年以上到无期。” “大哥,真不值得……”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父母家人,孩子爸爸要是坐牢,同学知道了,会天天挨欺负的。” “大哥,你要是遇到困难了,我们可以帮你,你去周围打听打听,谁不说一声我们老王家人好心善,救死扶伤……不是,是我们家从来做好事不留名,名声享誉整个江宁县,谁提起我们老王家,不竖个大拇指!” 王一凡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他一边放缓语气安抚着对方,一边悄悄伸手摸向左边货架,摸到一根棍子,左手递到右手,握紧了一看。。 竹竿,细长,顶端绑着一圈鸡毛,是一根鸡毛掸子。 第52章 谁踹的我? “一凡,怎么了?喊什么呢?” 杨秀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围裙上还沾着肥皂沫。 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面那个陌生人,又看到了他手里那把弹簧刀,脸色刷地白了。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拽住王一凡的胳膊,就要把他往自己身后拉。 “你是谁!你拿刀干什么!你别碰我儿子!” 她的手死死攥着王一凡的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母猫。 王一凡赶紧把她往自己身后拉,我的亲娘唉,别往前冲唉,真被咋扎一下可不划算。 杨秀琴没理他,被他一只手拉到身侧,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里还在喊:“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老王!老王你快过来——有人抢劫——” 小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慌了神,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王一凡一边拉着杨秀琴往后退,一边冲那小偷喊:“哥们,钱你拿走,别伤着人啊,伤着人性质就变了,想想家里人。” 杨秀琴被他一只手拽着肩膀,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喊:“你个代币,拿了钱就走啊,还想要我们命?”,气势一点没减。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平时经常给杨秀琴送货的老赵正推着手推车走到店门口,车上摞着好几箱啤酒和饮料,最上面那箱颠得有点歪,他正要喊“来个人接一下”,一抬头就看见了柜台后面那个拿着把弹簧刀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松开手推车,弯腰抄起了门口墙边那把杨秀琴平时拖地用的老式木柄拖把。 拖把头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倒提着拖把杆,把木柄那一头对准了柜台后面,往前逼近了两步。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膀大腰圆,常年给这一片各家小卖部送货,搬货搬出一身腱子肉,这一堵在门口,把玻璃门外的大半阳光都遮住了。 他盯着那个小偷,眼神不善,但没有说话,只是拿拖把杆往柜台方向点了点,那意思很明确——刀放下,否则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王一凡一直盯着那人的手,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对方分神。 老赵举着拖把杆堵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小偷的眼神本能地侧了侧身,拿着刀向门口方向做出防御姿势。 他的注意力全被送货的老赵吸引过去了——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门口,逆着光,手里的拖把杆比他的弹簧刀长了好几倍,可比王一凡手里的鸡毛掸子威胁来的大。 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王一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 王一凡松开拽着杨秀琴的手,左脚往前跨出一大步,右腿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正踹,狠狠踹在那人左大腿外侧。 这一脚蹬得又准又狠,大腿外侧是人体重心支撑的关键点,被从侧面猛踹,整条腿瞬间失去平衡。 小偷整个人往左侧栽过去,仓皇中右手的刀在空气中胡乱划了一下,什么也没刺到,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 他侧身着地,本能地想要爬起来,左腿却使不上劲——王一凡那一脚踹的是大腿外侧的肌肉群和髂胫束,没伤筋动骨,但那片肌肉被重击后痉挛般的剧痛让他整条腿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王一凡走,一脚把他掉在地上的弹簧刀踢到柜台底下,拎住他的衣领就往柜台外拖。 然后回头冲杨秀琴喊了声:“妈,报警!” 老赵反应也极快,看王一凡已经制服这个歹徒,立刻扔下拖把,用膝盖压住那人的双腿,另一只手反拧着他的左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个小代币,光天化日的,还敢抢劫!” 那人脸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喊“我没伤人,我没伤人”。 杨秀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到柜台前面,抓起座机话筒,手指抖得差点拨错了号。 隔壁五金店老板娘正拿着垃圾袋准备去垃圾桶扔,一脚刚跨出店门就听见了动静。 转身冲外面大喊了一嗓子:“快来人啊!老王家店里有人抢劫!” 五金店老板娘这一嗓子把周围商户都给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已经拿着家伙事冲了进来。 看到王一凡和老赵俩人,一个跪压在那人的双腿上,拧着他的左胳膊,一个跪压在那人后脖颈处,一只手按着后脑勺,一只手拧住胳膊。 进来的几人很快找到自己的岗位,胳膊、腿、头都被分完了。 后进来的只能伸进一只脚从人缝里踩进去,也不知道踩到的是后背、还是胳膊、还是腿。 随着人越聚越多,店里挤满了人,门口人还在不断想往里挤。 场面很快就有点混乱起来。 “哪个代币踩我手上了?” “几个人就够了啊,挤这么多人进来干嘛?” “代币,踩我头上了!” “别挤了!再挤把人压死了!” 王一凡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护着那人的后脑勺,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他自己身上、手上,也不知道踩的谁的脚,刚才也不知道谁给他头还来了一脚。 这场面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再这么下去,小偷挂了没事,可别把自己再踩出个骨折。 “都让开!派出所的!让条路出来!”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门外传来。 四个穿制服的民警拨开人群挤进店里,领头的老刘一看这场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先冲门口喊了声“都退出去,别破坏现场”,然后让随行的年轻民警把人群往外疏散。 围着的街坊们这才慢慢退到店外,嘴里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老刘看了眼地上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瘦削身影,又看了看跪在旁边还在喘粗气的王一凡和老赵,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你们这是抓贼还是叠罗汉呢?把人压死了算谁的?散了散了,把人交给所里。” 他弯腰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让他起来,又伸手把王一凡从地上拽起来。 王一凡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膝盖,又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道刚才混乱中是谁给了他一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持刀抢劫,刀刚才被我踢柜台底下了!” 老刘让同事把弹簧刀从柜台底下捞出来装进证物袋,又给那人上了手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人踉踉跄跄地站直了身子,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好几个鞋印子,嘴里还在念叨那句“我没抢劫,我没没伤人”,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押了出去。 老刘在后面交代着王一凡他们等会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小偷被两个民警反拧着胳膊押出店门,踉踉跄跄地刚迈过门槛,一只脚就从人群里飞出来,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后腰上。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要不是民警架着,差点摔个狗啃泥。 “打死你个代币!” “敢来我们这儿抢劫,活腻歪了!” “老子这条街你也敢来,瞎了你的狗眼!” 围在门口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刚才没挤进店里的那些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人被押出来了,哪还忍得住。 你一脚我一脚地往那人身上招呼,有人踢到了他的小腿,有人踩到了他的脚踝,还有人拿手里的塑料袋往他头上抽。 场面瞬间又失控了。 老刘一边护着嫌犯往前推,一边冲人群喊:“都住手!别打了!派出所的!谁敢再动!” 话音刚落,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踹得偏了,正中老刘的屁股。 老刘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嫌犯身上。他 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愤怒:“谁踹的?谁踹的我?站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不是我”。 老刘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五金店老板娘脸上。 老板娘手里的垃圾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义愤填膺瞬间切换成无辜,往后退了一步说“刘所长,不是我,我刚才一直在后面,我都没挤进去”。 老刘又扫了一圈,那群刚才还同仇敌忾的街坊此刻纷纷低头看脚尖、抬头看天、扭头看马路上来往的车——就是没人看他。 “反了你们了!” 老刘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谁再敢动一下,统统跟我回所里!妨碍公务,拘留十五天!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 他说完也不追查刚才那一脚了,扭过头冲随行的年轻民警喊了声“走”,然后押着嫌犯快步往警车走去。 街坊们这次不敢跟了,站在原地目送着警车闪着灯拐上大路,“哇呜哇呜”地开走了。 第53章 化成灰都认得 五月一号,早上。 王一凡梦中感觉,鼻子痒。 鼻尖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鸡屎味儿。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眼前是一根晃来晃去的鸡毛。 鸡毛的那头,诗琪正趴在床边,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举着那根从杨秀琴鸡毛掸子上揪下来的鸡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爸爸起床了!妈妈说今天我们出去玩!” 她把鸡毛往他鼻子上一戳,又飞快地缩回去,咯咯笑着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趴在床边很认真地说,“妈妈让我来叫你起床,小姨早上和婆婆吵架了,她哭了。” 说完又蹬蹬蹬地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远去,紧接着楼梯口传来她中气十足的汇报声:“妈妈……爸爸醒了……” 王一凡扔掉鸡毛,起床套上外套,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左脸上还有半个鞋印样的青紫,还没完全消下去,昨天混乱中不知道被谁踩的,睡了一夜,肿倒是退了些,按下去还有点隐隐作痛。 昨天自己家后来发出去一条华子,吃瓜群众们都非常满意,除了个别没捞的上脚的,抽着烟还愤愤地对隔壁五金店老板娘埋怨,下次有这种事喊早点,今天自己都没发挥,抽几根烟了,挺过意不去的。 送货的老赵可能捞着个见义勇为表彰,王志强晚上下班回来,特地去给他单独送了条华子。 至于那个小偷,王一凡估计搞不好会给他定个抢劫未遂,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王一凡不想去了解他偷东西的原因,也不会去同情他,这世上,穷苦人那么多,人人都去扰乱社会秩序了吗?贪官有钱,你去偷贪官啊,光底层内斗是吧? 他拿冷水泼了把脸,下了楼。 厨房,一股葱油饼的焦香扑面而来。 杨秀琴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葱油饼,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吃早饭,自己去盛。 柳霏霏正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小木棍,低着头在泥地上画圈。 眼圈是红的,眼镜片后面的睫毛还湿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她面前那片泥地已经被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墙角那盆月季花底下。 丈母娘刘慧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理着韭菜,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 “柳霏霏,我跟你说,我和你爸肯定不同意你跑那么远上班。金陵这么大,放不下你是吧?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到首都去,人生地不熟的,住哪儿?吃什么?被人欺负了谁帮你?你姐当初……” 刘慧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柳楒楒还坐在饭厅里吃早饭。 她换了个语气,把手里理好的一把韭菜搁进竹篮里,又拿起一把新的,“你要么在金陵找个工作,要么回来住家里,在县里考个事业单位也行,反正别想往外跑。” 柳霏霏没抬头,手里的木棍还在画圈,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憋出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安静,刘慧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里那把还没理完的韭菜往竹篮里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柳霏霏,说你刚才说什么。 柳霏霏没吭声,木棍在地上的圈越画越深。 刚下楼的王一凡,见状,赶紧挺身而出,当和事佬。 “妈,早,霏霏,吃早饭没?” “一凡,吃你的早饭去,都几点了,还早呢!” 王一凡挨了怼,也没往心里去,笑嘻嘻地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在地上低头划圈的柳霏霏,转头往饭厅。 饭厅里,柳楒楒正坐在桌边喝粥,面前搁着一碟雪菜炒毛豆和半个掰开的葱油饼。 诗琪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画片,正一张一张往桌上拍,嘴里念念有词:“孙悟空打妖怪,猪八戒睡懒觉——”拍一张,翻过来看一眼,又拍一张。 柳楒楒偏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问了句院里怎么样了。 王一凡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盛好的粥碗,摇了摇头。 柳楒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喝粥。 王一凡夹了筷雪菜,又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诗琪长大了,也说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会拦吗?他不知道。 抬头看了眼趴在桌上拍画片的诗琪,小丫头正把孙悟空那张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的花纹,嘴里念叨着“猪八戒不许动,你被我定住了”。 他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端起粥碗把碗底的小米粥喝干净,拿纸巾擦了擦嘴。 柳楒楒已经把碗筷摞好端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她把保温杯递给他,说了句妈让带的,豆浆,诗琪渴了喝。 然后拿起椅背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披上,走到饭厅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霏霏,准备出发了。” 院子里柳霏霏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闷,但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小木棍往墙角一扔,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蹬蹬蹬跑进了楼下卫生间。 刘慧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从饭厅里走出来的柳楒楒,把竹篮里最后一把韭菜理好搁进去,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说了句你们玩你们的,我中午跟你婆婆在家包饺子,晚上回来吃饺子。 王一凡背上装了零食和保温杯的包,左手拎着柳楒楒的单肩包,右手牵起诗琪的手,跟柳楒楒一起进了前面店里。 王志强坐在柜台里看着电视,靠墙角位置今天放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 “爷爷,我们出去玩啦,你跟我们一起去?” “爷爷要给奶奶看店,去不了,诗琪回来给爷爷讲讲今天玩了什么好不好?” 诗琪仰着脸冲王志强挥了挥手:“爷爷再见!我回来给你讲!” 柳霏霏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眼镜片被水汽蒙了一层雾,手忙脚乱地拿衣角擦了两下,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五月的晨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初夏的暖意,墙边那盆月季花开得正盛。 诗琪穿着那件粉红色的新外套,像一团蹦蹦跳跳的桃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王一凡正牵着诗琪的手跟在柳楒楒后面往公交站台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前面小椅子上坐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老头走得很慢,一边推车一边跟小孙子说话,声音带着那股王一凡多年没听过却一秒就认出来的腔调——“你坐稳了,别晃,豆浆洒了回家你奶奶又得骂我。 “丁老师?” 柳楒楒脚步停下了,脱口叫了一声。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听见这声招呼,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迎面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正是他初中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丁老师,当然之前也做过柳楒楒的班主任。 丁老师走得很慢,一边推车一边跟小孙子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叫“丁老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推了推老花镜。 “丁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柳楒楒,以前在二中读书的。”柳楒楒笑着走上前。 丁老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脸上很快浮起笑容:“记得记得,柳楒楒,英语课代表嘛。你邻居是不是那个叫王一凡的?那小子现在在哪混呢……” 说到这,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越过柳楒楒的肩膀,落在那个一手牵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个女士包的年轻人脸上。 那张脸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第54章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王一凡!” 丁老师看着王一凡开口,语气很复杂,盯着他牵着的诗琪,目光在那张粉嫩嫩的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是你姐家的?王怡的孩子都这么大啦?你们这是要出去玩?”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诗琪仰着脸,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看王一凡,那表情像是在问——爸爸,这个爷爷在说什么呀? 王一凡嘴角抽了一下,握紧诗琪的小手,有点尴尬,这个老丁,啥眼神啊,看不到诗琪长得像谁么? “额,那个……老丁,这是我闺女,王诗琪。” 柳楒楒站在旁边,脸上微微泛红,冲丁老师点了点头:“丁老师,诗琪是我们的女儿。我和一凡结婚好几年了。” 丁老师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在王一凡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柳楒楒脸上,又移到诗琪脸上,再回到王一凡脸上。 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来圆场,但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你们不是要去玩么?走吧?时间不早了。家里人还等着早饭呢。” 车前杠上的小弟弟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冲诗琪喊了声“姐姐”。 诗琪仰着脸看了看王一凡,又看了看丁老师,很大方地冲小弟弟挥了挥手:“弟弟再见,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丁老师冲他们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继续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凡和柳楒楒并肩的背影。 那个穿着浅灰色薄外套的女孩,正笑着伸手帮身边的男孩整理衣领,嘴里还说着什么。 丁老师刚推着车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柳霏霏那的嗓门:“姐夫,你们等等我!刚才过去的那不是老丁吗?我们初中班主任!哎哟,他还带孙子呢——他是不是没认出你来?” 老丁不用回头,光听这中气十足的嗓门就知道是谁——柳楒楒那个妹妹,柳霏霏。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心里那股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感慨的情绪又浮上来了。 柳霏霏这丫头跟王一凡,这俩半斤八两凑一对,那才是皆大欢喜、众望所归、为民除害。 可偏偏,王一凡娶的是柳楒楒。 那个被他看好了三年、觉得能考上重点高中的柳楒楒。 最后就嫁了这么个玩意。 老丁推着自行车,轻轻叹了口气,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他低头看了看车前杠上啃包子的小孙子,心想以后这小子要是敢在学校里调皮捣蛋,他第一个不答应,绝对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王一凡。 咦,不对,要是自己孙媳妇是柳楒楒这样的,那自己肯定答应,少活几年都答应。 …… “霏霏。”柳楒楒走在旁边,看着王一凡,憋着笑,脸都快憋扭曲了。 “丁老师就算老年痴呆了,也不可能认不出来你姐夫,这样的,他这辈子就教过这么一个。” 王一凡牵起诗琪的手,说了句你俩再聊下去公交车都走了,拎着诗琪就跨过绿化带上了站台。 记忆中,自己跟这个老丁斗法斗了整整一学期。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初三上学期,老丁的老婆、儿子儿媳一起承包了学校的食堂。 才开始王一凡是在他家食堂吃的,没吃一个月,王一凡就吃不下去了,特么,一桌10个人,两脸盆菜,一块五一顿,肉少得可怜,菜还咸的要死,手慢了连块肥肉都抢不上。 而且这一家人给老师吃的菜,肉多,干净,给学生吃的,很多时候都能吃出虫、树枝都是家常便饭,甚至他儿子叼着烟烧菜,那烟灰也是直接往锅里掉。 第二个月开始就换到了学校外面的个人家代火点,一顿也是一块五,但人家有鱼有肉有蔬菜,每人一份单独分好的。 没两个月,老丁家承包的食堂已经名声在外,就剩那些学习好的还在那交伙食费。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教务处,老丁被叫去谈话,说他在承包食堂期间,食品安全不过关,学生都跑光了,影响不好。 老丁回来以后就在班会上拍了讲台,说某些同学目无师长,煽动同学抵触学校食堂,是破坏班集体团结的行为。 虽然没有点名,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谁。从那以后,王一凡和老丁之间的梁子就算正式结下了。 之后,老丁每天晚自习就会拿个本子开始劝说同学们下个月去他家食堂吃饭,对王一凡则是横鼻子竖眼,警告他要是再进行串联,就上报学校给他处分。 而对在他家食堂交费的同学,格外照顾,座位全往教室前排安排。 王一凡气不过,于是每天晚自习课间偷偷去车棚,给他车胎戳了,不但是他,连他儿子的摩托车,买菜的三轮车,儿媳的自行车,老婆的自行车,隔三差五就挨个戳一遍。 后来学校门口的推车去修车铺,师傅都认识他们一家了,就差办个包年会员的了,问他是不是得罪人了。 他说没有,就是运气不好。 修车铺的师傅说你这运气也太差了,一个学期扎了不下二十次,你儿子那摩托车的车胎都换了三条了。 …… 后来中考复习前的一次,有个初一的女老师,那天晚上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上厕所。 教工宿舍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她打着个手电筒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往车棚那边瞟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正好照到一个人蹲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手里拿着根细长的东西正往后胎上戳。 她尖叫了一声,王一凡吓得站起来什么也不顾,扒上墙头跳了出去。 当晚学校就组织了一次突击查宿舍,查出来七八个男生不在宿舍,当然,包括王一凡。 第二天学校把几个人全拉到办公室门口站成一排,让那个女老师隔着窗户认人。 女老师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但王一凡一口咬定自己头疼,下了晚自习就自己回家吃感冒药了就瞌睡睡着了。 老丁气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把烟掐了,说了句你小子以后进了社会别走歪路,不然迟早进去蹲大狱。 后来王一凡毕业那年,听说学校食堂还是继续承包给了老丁家。 领导们也是被他缠得没办法——他拿过市英语优秀教师,拿过省园丁奖,带出来的班级中考英语平均分连着好几年全区前三。 这样的人,学校不能不给他面子。 但老丁也吸取了教训,第二年就请了专业的食堂烧大锅菜的厨师,洗菜、切菜、洗碗,也单独请了人。 吃饭也不是一堆人围一桌、放两脸盆菜了,而是用上了餐盘,一荤两素,米饭管够,家里人只管窗口打菜。 王一凡这也算间接地为学弟学妹们做了件好事。 …… 王一凡正出着神,忽然听见柳霏霏在旁边喊了一声:“姐夫,你钱掉了!”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地面,脚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抬头一看,柳霏霏正笑得弯了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柳霏霏,今天各人付各人的钱!” 第55章 楒楒,少惯着点他 从家门口到玄武湖,一行四人转了3次公交车,在玄武湖站停稳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王一凡护着柳楒楒从人群中慢慢往外挪,诗琪被他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一路上都在念叨“爸爸我要喂鸽子”。 柳霏霏最后一个跳下车,包带子又被车门夹了一下,拽了半天才拽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嘴里念叨着“五一出门简直是打仗”。 玄武门这边入口的人比公交车上还多。售票处前排着好几条长队,卖气球的、卖棉花糖的、卖风车的把小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爆米花焦糖味和湖风腥气的复杂味道。 诗琪一进大门就兴奋得不行,拉着王一凡的手直往前跑,嘴里喊着“鸽子在哪里”。 柳楒楒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王怡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鹏飞兴奋的叫嚷。 “喂?王怡,你们到了没?啊,游船售票亭那?好的,你们等一下。” 柳楒楒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 诗琪仰着脸问妈妈姑姑她们在哪,柳楒楒说在樱洲那边的游船码头,从前面假山绕过去就到了。 诗琪立刻拽着王一凡的手往前拉,嘴里喊着爸爸快走快走。 柳霏霏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五一出门不光打仗,还费眼镜。 从玄武门进来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石板路上。 正前方是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瀑布,水从石缝里流下来,溅起一片细细的水雾,几个小孩正趴在池边伸手去接水花,被家长拽着衣领拎回来。 诗琪也想过去玩水,被柳楒楒一句话拉了回来。 “先去找姑姑,等会儿划完船再玩。” 小丫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假山。 “妈妈,那你要记得。” “记得。” 绕过假山,沿着湖边往右拐,穿过一片茂密的香樟林,就进了樱洲的地界。 樱洲其实是玄武湖里的一座岛,由一条长堤与湖岸相连,堤两边种满了樱花树,五月花期已过,枝头只剩层层叠叠的绿叶,但湖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 堤上来来往往全是游客,推着童车的、举着相机的、拎着塑料袋找地方坐下来野餐的,本来不宽的长堤挤得全是人。 诗琪被王一凡抱起来,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湖面上漂着的鸭子船,嘴里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爸爸蹬船,妈妈坐着,她自己要掌舵。” 柳霏霏拍了下诗琪的屁股,小家伙竟然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诗琪,那小姨呢?” “小姨你跟鹏飞弟弟坐一起。” “我不要,我要坐你旁边。” 王一凡看着这两人斗嘴,赶紧打断。 “行了,一人给你们租条船,闭嘴!” 穿过长堤就是樱洲的中心,一大片草坪上零星开着几株晚樱,粉红色的花瓣挂在枝头,比初春时稀疏了不少,但衬着湖光山色,还是引得不少人驻足拍照。 草坪上有人铺了塑料布在野餐,有人躺着晒太阳,还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 诗琪看见猫就激动得直拍王一凡的肩膀。 “爸爸你看那里有一只猫咪。” “看到了,你别拍我头。” “我没拍你头,我拍的是你肩膀。” 王一凡有点无奈,今天应该不会太累把吧! 过了草坪,远远就能看见游船码头的红顶小房子和排得弯弯绕绕的长队。 王怡站在队伍中间,踮着脚冲他们挥手,手里拿着着刚买好的船票。 鹏飞骑在李志脖子上,老远就看见了诗琪,举着金箍棒喊。 “姐姐,你快来,这湖里有这么大的鱼。” 诗琪蹬蹬蹬跑过去,李志把鹏飞放下来,两个小家伙趴在湖边的石栏杆上,脑袋凑在一起往水里看。 湖面上,一艘红色的鸭子船正从码头方向摇摇晃晃地驶出来,船尾拖着一道浅浅的水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船上的小孩冲岸上喊再见,鹏飞举起金箍棒喊同志们辛苦了。 诗琪也跟着喊辛苦了。 满船人都笑了。 柳霏霏被这两嗓子逗得直笑,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推眼镜,嘴里念叨着“同志们辛苦了是谁教你的”。 王怡说不是她教的,鹏飞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学的,上次在家看《西游记》的时候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句。 李志在旁边接了句他还会喊“妖怪哪里跑”,王怡说那是他跟你学的吧,李志说怎么可能,我喊的是“妖怪别跑”。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王一凡在后面听得直摇头,心想这两口子从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画风,到现在也没变过。 “霏霏,你那眼镜怎么还没换,推来推去,我看着都烦,你骗我钱了是不是?” 柳霏霏正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切换成了委屈:“姐夫你别冤枉人!我那是……我那是没找到合适的眼镜店!” 她说着往柳楒楒那边挪了半步,试图用她姐的身体挡住王一凡的目光,“真的,我去看过了,夫子庙那家太贵,等过段时间跟我同学坐火车去丹阳看看,姐你说句话呀。” 王一凡刚要开口。 王怡扬了扬手里的船票,“买好了,脚踏船,四十分钟,我们坐八人座的。” 她看了眼柳楒楒的肚子,“你就别蹬了,让一凡和李志蹬。” “本来也没打算蹬。一凡,渴不渴,先喝口水。” 柳楒楒从包里拿出水杯,打开盖子,递给王一凡。 王一凡接过水杯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递回去,柳楒楒接过杯子,拧好盖,把水杯塞回包里,抬手用手指抹了抹他嘴边的水。 “楒楒,少惯着点他,一天到晚跟个少爷似的。” 王怡在旁边看着王一凡和柳楒楒两人,一个递水一个喝水,看得连牙根都发酸。 “李志,我渴了!” 李志在栏杆边看着两个孩子,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啊,转头看着王怡,“杯子不在你包里的吗?” …… 码头工作人员吹了声哨子,一艘绿色的鸭子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来,一行人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救生衣穿上,鱼贯上船,船身晃了两晃,柳霏霏最后一个跳上来,一把抓住船舷,眼镜又歪了。 诗琪和鹏飞已经占了船头最好的两个位置,四条小短腿在船舷外面晃来晃去,被王怡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把腿收回来。 王一凡和李志坐到蹬船的位置上,两个人同时踩下踏板,鸭子船缓缓驶出码头,船尾拖着一道浅浅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湖对岸的紫金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 王一凡正皱着眉头,一副苦瓜脸地踩着踏板。 刚才他问了下李志,把资金正规转入香港,有什么办法。 现在兑换港币、外汇都很麻烦,个人额度太低,他上次还是在口岸找人兑换的,直接现金人肉带出去的。 现在2002年,还没实行五万美元的便利化额度,个人购汇的话,需要审批,单次上限额度只有三千美元,而且必须提供真实出境证明(港澳通行证或者护照+有效签注),和旅行社盖章的行程单。 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靠钱庄了,就是手续费高点。 “不是,一凡,你要转多少啊?愁成这样?要我看,你还是别瞎折腾了,你这运气好,挣了十来万,好多人买股票内裤都赔没了。” 第56章 这点家底不够输啊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不少,大概都还在公园里没出来。 王一凡护着柳楒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柳霏霏坐在他们后面。 诗琪一开始还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梧桐树,数到第十六棵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王一凡身上靠,嘴里还在念叨“爸爸我数到五十七了”。 王一凡说五十七棵是什么树,她说也是梧桐,然后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王一凡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在自己肩头睡得更安稳些。 小丫头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呼吸绵长而均匀,红扑扑的脸蛋压在他肩膀上变了形,嘴角还挂着半道从草坪上蹭的灰印子。 手里那根从鸽子广场捡的鸽子羽毛从她手心里掉出来,被柳楒楒捡起来,插在她外套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柳霏霏推开院门先进去。 “杨姨,我们回来了!” 杨秀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诗琪呢?” “睡着了。” 王一凡侧身挤进院门,诗琪趴在他肩头,睡得正香,柳楒楒拎着包跟在后面。 刘慧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前面店里走进来。 “这才几点就睡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我把她放床上,让她睡半个小时再叫起来吃饭,不然半夜又闹。” 说着,准备接过王一凡手里的诗琪。 “妈,怎么是你帮着在前面看店的,我爸他们呢?不用,挺重的,我抱她上去。” “你那两个爸都去老陈家茶叶店打麻将了,你姐他们晚上没过来?” 刘慧伸手抹了抹王一凡怀里诗琪脸上的灰印子,没抹掉。 “我姐他们回家了,说是晚上他们有个亲戚请吃饭。” “楒楒,你去前面看店,我去斩个鸭子去,诗琪早上就跟我讲了今天要吃鸭子。” 刘慧对跟上来的柳楒楒说道。 …… 楼上。 王一凡侧身挤进卧室门,把诗琪轻轻放在床上。 小丫头一沾枕头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猫咪别跑”,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王一凡把诗琪的被子掖好,又把刚才脱在床尾的鞋子捡起来放正,然后在写字台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天光还没全暗,院子里传来杨秀琴跟柳霏霏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聊中午饭吃的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发沉。 今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蹬了四十分钟鸭子船,抱了诗琪不知道多少次,在公园里走了大半天,腿肚子上的酸胀感这会儿全返上来了。 他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又换了右脚,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心想诗琪睡半个小时,他也跟着眯个十来分钟,等会儿柳楒楒喊吃饭再下去。 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全黑了。 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薄毯子,但床上的诗琪不见了。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楼下传来诗琪的声音——“奶奶我还要一个饺子!” 然后是杨秀琴的嗓门:“你都吃几个了?给你妈留点!” 柳楒楒的夹在中间:“你吃了七个了,不能再吃了,吃多了晚上会肚子疼。” 他把毯子叠好放回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个脸,下了楼。 饭厅里热气腾腾,柳霏霏正往盘子里端刚出锅的饺子,看见他从楼梯口出来,说了句:“姐夫你醒啦,我刚才让诗琪上去喊你吃晚饭,我姐不让。” 王一凡走进饭厅,两家人坐齐了,但是气氛好像有点不对,而且一向喝白酒的俩亲家。 今天面前一人一杯啤酒,中间那瓶金陵还剩大半瓶。 两人谁也不说话,王志强端着杯子抿一小口就放下,柳国庆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一颗。 杨秀琴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往桌上一放,扫了两人一眼,然后跟刘慧对了下眼神。 看得王一凡莫名其妙,在柳楒楒旁边坐下来,用胳膊捣了捣她。 柳楒楒低头给他拌蒜醋碟,踩了他一脚,意思很明确——闭嘴,吃你的饺子。 诗琪今天也不话痨了,平时吃饭就她话最多,柳霏霏则心无旁骛,沉浸在饺子和烤鸭的世界里。 晚饭结束。 杨秀琴率先打破沉默,站起来开始收拾,刘慧也起身帮亲家收拾桌子。 柳霏霏说去前面店里帮看店,一溜烟出了饭厅。 王一凡实在忍不住了,这打了一晚上的哑谜,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爸,不对,两位爸! 你们今天输了多少啊?这家里今天怎么搞得跟法场似的?” “什么叫输多少,一凡,你这说话水平是一点没长进,我和你爸今天只是暂时性资金亏损!你爸报纸都白定了,你是一点都不看啊!不会说话就别说!” 柳国庆立马出声纠正,生怕又勾起自己老婆的怒火。 “对,一凡,你要多学习。” 王志强接了一句,拿起还没收拾的啤酒瓶,仰头把那最后一口倒进嘴里。 “我订那报纸不是白订的,你没事也多看看,别整天盯着你那股票软件。报纸上说了,现在中国加入WTO了,跟国际接轨,经济要腾飞。你炒股挣那点钱,放在历史的长河里,那就是一朵小浪花。” “不是,两位爸,WTO跟你们输钱有关系?你们到底战略性失误了多少啊?跟国际接轨的话,咱们家这点家底不够输啊!” 这什么跟什么? 王一凡很是好奇,这两人今天到底输了多少,才沦落到两个人喝一瓶啤酒。 “那个,一凡啊,我们今天一人损失了五十块钱,不过这只是暂时性的战略失误嘛……” 柳国庆刚开说了两句,就被从厨房拿了抹布回来,准备擦桌子的刘慧给打断。 “你们两个二把刀,下次真别上桌了,两人坐一桌,还是上下家。 一凡你说说,怪不得人家敢让他们俩亲家坐一桌的啊!” 王一凡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但视线对上两个爹那非常不友善的眼神时候,立马闭嘴。 调过头。 靠饭厅门口墙边凳子上,柳楒楒正给诗琪剪着指甲,王一凡记得她好像是一吃完饭就拉着诗琪开始剪指甲的。 “那个,老婆,我感觉肚子疼,好像刚才吃多了,你扶我去楼上卫生间。” 他现在身上是真没钱了,回来后,身上剩的几百港币全给柳楒楒了。 现在就剩中午在饭店吃饭,柳楒楒给自己两百块钱那找零的二十三块五毛钱。 柳楒楒刚要起身,准备扶王一凡上楼。 “行了,一凡,别装了,我不跟你借钱,你爸去我家喝茶,你等会过来,跟你商量点事。” 柳国庆等刘慧擦完桌子,回了厨房,这才低声说道。 “不是,爸,我没装,刚才突然一阵,有事?明天吧,诗琪玩了一天瞌睡了,我们带她上楼睡觉!” “我们先走,十分钟后来我家。……志强,走!” 第57章 姐夫,可以帮我一把吗? 王一凡推开柳国庆家的院门时,客厅里亮着灯,窗帘没拉,远远就能看见两个老男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各自面前堆着一小堆钱,五块、十块、五十的,还夹杂着一些硬币。 王志强正拿手指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数,柳国庆那边已经数完了,正拿根铅笔在烟盒纸上记着什么。 茶几上除了两堆钱,还摆着三只空茶杯和那包被拆开的铁观音。 王一凡在门口站了片刻,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太对劲——两个刚在麻将桌上“暂时性资金亏损”的老男人,这会儿各自面前摆着一堆钱,一个在数,一个在记账,怎么看怎么像是刚从哪个据点回来分赃的。 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敞开的院门,两人同时抬头,王志强手里的钞票还没来得及放下。 “一凡来了,快把门带上。” 柳国庆冲他招手,丝毫没有被撞破现场的尴尬,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王一凡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茶几上那两堆钱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两个爹,等他们解释。 “一凡,这个——” 柳国庆指了指茶几上的钱,看了眼大门,没情况。 “我们跟你讲,你别跟第四个人讲啊!这是我跟你爸的一点私房钱。” 王志强在旁边闷声纠正说不是私房钱,是机动资金。 柳国庆说对对对,机动资金,性质不一样。 王一凡在沙发坐下,等着他们往下说。 王志强问热水瓶在哪,起身去拿热水瓶。 柳国庆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凡,是这样的。你爸跟我商量了一下,觉得钱放在家里,好像不是太保险,存银行利息又低,不如拿给你,你炒股不是挺厉害么?” “我这2753块,你爸那3975块,你帮我们也一起买,我们不贪多,年底给我们翻一倍就行。” 王一凡盯着桌上那两堆钱,这两个爹藏的还挺深啊。 “爸,我可以帮你们存着,你们攒钱也不容易,万一股票跌了,你们损失太大。这样吧,每年固定给你们20%,银行定期的十倍,怎么样?” 柳国庆端着王志强刚倒好的茶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方案,这和他跟亲家两人预想的不一样啊。 年前王一凡五万才多少天啊,就翻了快一倍,到两人这就变一年20%了? 只有20%,还不如他们拿去放印子钱呢,反正都有亏损的危险,但收益高啊,这么大年纪了,不再拼一把,更待何时?富贵险中求啊! 王志强这时也倒完茶水,坐下来。 “一凡,你先把钱收起来,等会你丈母娘回来看到了不好,其他的我们慢慢谈。” 王一凡看了眼在喝茶的两人,这两人投资理念比自己激进啊,自己要是不收,搞不好这两人还真可能拿出去放印子。 好不容易才把这两沓零零散散的钱装起来,那一兜几十个硬币挂得口袋往下坠,王一凡掏出来放在桌上。 “爸,这硬币还是还你们吧,这放口袋我都走不了路了。” 刘慧推门进来的时候,王一凡正把那一兜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叮叮咣咣响了一片。 “你们干嘛呢?” “这不是一凡嘛,说要点硬币,我想着平时我攒的硬币也用不上,就全拿给他了,他放口袋里嫌坠得慌,让我给他找个袋子装。” 柳国庆反应最快,连忙出声,说完拿起杯子喝了口开水。 刘慧狐疑地看了三人一眼,走到靠墙的沙发上抱起白天晒好的被子,上了楼。 柳国庆等她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们爷俩回去吧,我出去散步去了。” 说着,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拉开茶几的抽屉,把那堆硬币扫了进去,推上。 “不是,国庆,这硬币还有我一半呢?你怎么全收起来了?” 王志强伸手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硬币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们翁婿俩聊吧,我回家看店了。” “我也回家带孩子去了,爸,你散步去吧,我回家了!” 王一凡站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抢在前面出了门。 …… 王一凡又进后院,饭厅里,诗琪趴在饭桌上,腮帮子鼓足了气正对着一张猪八戒画片猛吹,刘海被自己的气吹得一掀一掀的。 柳霏霏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好几张皱巴巴的画片,正一张一张往桌上拍,嘴里念叨着“这张孙悟空是你的,这张妖怪是我的”。 诗琪吹翻了猪八戒,兴奋地喊了一声“小姨你看我赢了”,抬头正好看见王一凡进来。 “爸爸你回来了!跟我们一起玩吗?” “你和小姨玩,你妈妈呢?” “妈妈上楼铺床了。” 诗琪说完又低头继续拍画片,显然对她来说,妈妈的去向远没有眼前的孙悟空重要。 王一凡刚要转身上楼,就被柳霏霏喊住了。 “姐夫,那个……可以帮我……一把吗?” 柳霏霏把手里的画片搁在桌上,又拿起一张孙悟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啦?吃错药了?怎么今天对我这么礼貌?” “那个,霏霏,你跟诗琪玩一会,我上去帮我老婆一起铺床。” 王一凡一看这阵势,她说的事肯定不会小,钱,她不缺,自己上次赞助了她三千,那导航网站的花费,最近这几个月流量肯定不会升的那么快,而且她还是蹭的学校的机房服务器,是不可能有花大钱的地方。 感情的事,那自己解决不了,这得她姐管。 最后剩下来的就是工作的事了,上次听说她要去首都的一家叫百度的小互联网公司。 百度这家公司,王一凡都不用翻跟他过来的那部手机,自己前世就是学计算机的,之后也一直混迹于互联网,对互联网之后二十多年能叫得上名号的公司基本上都能如数家珍。 之前在他的规划中,等今年下半年和明年初在老美的股市中捞一笔过后,开始分出一部分资金用来长期持有后来的各大巨头的股票。 现在看柳霏霏这样,肯定是想让自己拉上柳楒楒出头,劝老丈人两口子,给她打助攻。 这事,王一凡可不想出头,从内心来讲,他也不希望柳霏霏跑那么远去工作,女孩子,而且还是柳霏霏这性格的女孩子,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 王一凡也不觉得百度适合她,一个女孩子跑互联网公司做技术,迟早要被淘汰的,可能都熬不到上市前的股权激励。 要是去搜狐,现在的互联网黄埔军校,后来的互联网养老院,王一凡还能帮忙说一下。 “姐夫……” 柳霏霏从饭桌边站起来,几步跑到王一凡跟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就帮我跟我姐说说嘛,她最听你的了。你要是不帮我说,我爸他们肯定又要让我去县里考事业单位。” 王一凡被她拽着胳膊,低头看了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又看了看饭桌上正歪着头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的诗琪,伸手把柳霏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霏霏,那你以后听不听我话?” “听,当然听,你可是我姐夫!” 王一凡抱起椅子上的诗琪,往院子里有。 “那听姐夫话,我们不去!” 第58章 听话,忍忍 “王一凡,你太不够意思了!” 柳霏霏站在饭厅门口,看着王一凡抱着诗琪转身上楼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诗琪趴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拿着张猪八戒画片,冲她挥了挥小手说小姨明天再玩。 她没应声。 只是在心中呐喊。 “别以为你们都不同意,我就没办法!” 她弯腰把散落在凳子上的画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了,放在饭桌角上,拿起椅背上那件白色外套穿上,往店里门口走去。 …… 二楼,柳楒楒给诗琪洗漱完,把她送到杨秀琴两口子的房间。 小丫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明天还要跟鹏飞比赛喂鸽子”。 杨秀琴这会还拉着王志强在店里整理明天客户结婚要用的烟酒、糖、饮料杂货这些。 她把诗琪塞进被窝里,说了句行了行了,鸽子明天再喂,先睡觉。 柳楒楒给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她拉开衣柜门,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一件摊在床上。 “你不上床干嘛呢?” 王一凡盯着衣柜顶看了一眼,不行,最近得换个保险点的地方了。 柳楒楒收拾出来的,都是些旧衣服,有些是结婚前买的,有些是怀诗琪时穿的孕妇装,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有几件还补过。 她坐在床沿上,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宽大衬衫,抖开了对着光看了看,又叠回去,说了句这件还能穿,就是领子黄了点。 “老婆,你折腾这些旧衣服干嘛?” “这件是上去年夏天妈给我买的,”她拿起另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拿起来对着比划了一下,“当时大了一号,现在倒是正好。” 王一凡靠在床头,看着她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摊开又叠好,开口。 “老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柳楒楒手都没停,继续叠那件短袖。 “你先睡吧,今天跑了一天,累了,不想,听话,忍忍,明天吧。” 王一凡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右手枕在脑后,尴尬地直嘿嘿。 “老婆,你想哪去了,我是那样人嘛,你还怀着孕呢,我说的是别的事。” 柳楒楒这才疑惑地看向他,你还能有什么事? 王一凡指了指写字台上那台CRT显示器。 “你还要那些旧衣服干嘛?你前天不是还在说吗?咱们家钱根本花不完!” “王一凡,你是不是以为我天天在学校,是真什么都不知道?” 柳楒楒看着王一凡,一脸的无语,之前说过两次钱花不完,只是配合下,给他烘托下当时的气氛,男人嘛,是需要被认可的。 “啊,……不是……老婆,你……” 王一凡靠在床头,翘着的二郎腿不自觉地放下来了,右手从脑后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靠,原来小丑是自己啊! “那啥,老婆,咱们干嘛非去金鹰啊,咱们去中央商场也是消费啊,你花得完?” 柳楒楒看他那副窘样,全身就剩嘴硬了。 她把衣橱门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说了句:“行了,我说着玩的,咱们家什么都不缺,只要不跟那些有钱人去比,这钱是真花不完,咱们俩根本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除了咱们三个人的衣服、我和你的电话费。” 脸上那副幸福的笑容,王一凡是看不到的。 她的脚又凉凉地踩在王一凡小腿上,跟平时一样。 “你等年底再看我账户,” 王一凡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嘚瑟了,“到时候你去金鹰,想买什么买什么。” “嗯,我信你。王一凡,我看好你!加油哦!” 柳楒楒笑着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他的脸上捏了捏,把头伸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柳楒楒的鼻尖凉凉的,蹭在他脸颊上,有点痒痒的。 蹭一会又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手已经缩回被窝。 接着被窝里一阵悉悉嗦嗦。 “你把睡裤脱了干嘛?别动感冒了!” “我想要!” “你不是说累了么?” “行了,你不要说话了,我在上mian!” 黑暗中,王一凡躺在床上,看着上面,黑暗中,摇hUang着的,穿着睡衣的模糊身影。 许久,结束! …… 王一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柳楒楒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被柳楒楒的表象迷惑了。 她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你没睡?” 柳楒楒的声音从脖子边上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心跳会快。当然,之前的心跳加快不算。” 王一凡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过她的头发。 “想什么呢?” 柳楒楒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点困意。 “想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好笨的,行了睡觉,把你的手拿开!” 第59章 年轻,可真好 第二天一早,王一凡又是被叫醒的。 不过这次是被老妈杨秀琴。 杨秀琴一把掀开被子,五月初的清晨,凉气灌进来,他整个人本能地缩成一团,手在床上胡乱摸了两把,什么都没摸着。 “几点了还睡!你这一天天的,还不如你闺女起的早,也就是楒楒,换个人谁能跟你过得下去。” 王一凡艰难地撑开眼皮,就看见被子已经被杨秀琴抱在手里。 门外的阳光白花花的,少说八九点了。 “妈,被子给我啊,冷。” “快点起来,我们今天要出门,你下去看店。” 说完,杨秀琴把被子往床尾一丢,就出了房门往楼下去。 …… 楼下。 “二婶,早,你这是端了谁家鸡窝啦?” 王一凡拖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二婶陈梅坐在小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筐鸡蛋,脚边还搁着两个空篮子。 她左手捏着一个鸡蛋,凑到右耳边上轻轻晃两晃,闭着眼听一听,然后要么放左边篮子,要么放右边篮子,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 “凡凡起来啦,你妈也真是,这么早把你喊起来干嘛,我都说了让你多睡会。” 二婶看到王一凡下楼,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又摸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 嘴也没停着。 “我一早开车去方山那边买的,人家自己家在林里养的,没喂过饲料。现在菜市场那些鸡蛋,一个个看着挺大,蛋黄颜色淡得跟水彩似的,炒出来一点香味都没有。” 她把照完的鸡蛋放进左边篮子,又从筐里摸起下一个,大拇指在蛋壳上轻轻蹭了蹭,蹭掉一小块沾着的鸡屎。 “这个好,你听——”她把鸡蛋凑到王一凡耳朵边上摇了摇,“没声音,是新鲜的。如果是坏蛋,一摇里头就晃荡,跟水似的。” 王一凡什么都没听出来,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验蛋的好坏,只要拿手里轻晃两下就能感觉出来。 还有就是看蛋壳表面,有淡灰色像裂纹似的纹路的,那这蛋就是时间长了,摇一下轻微晃动的话,就是没怎么坏。 要是一摇,晃得很,那就单独拿个碗打,打开闻不到臭和其他异味,也能吃,反正炒熟了也吃不死人。 “左边这些是给你媳妇的,一天吃两个。”陈梅拍了拍左边篮子,“右边这些你们吃。” “二婶,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我二叔还有梦瑶、梦晴呢,怎么没过来?” 王一凡一手拎着一个篮子,拎进饭厅,放在墙角。 “补课,高考还剩两个月了,这不分文理科,3+大综合,风险太高了,现在她们两个只能靠每天补习冲刺一下了,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二婶跟在后面,叹了口气,看到王一凡把篮子在墙角放好,这才放心。 “二婶,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等梦瑶和梦晴高考完,你们就回家来住,有什么事,我也能照顾着点。” 陈梅正弯腰收拾门口的空筐,听见这话,她直起腰,看着王一凡,像是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凡凡,你这孩子……” 她低下头,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爽利的笑容,只是声音有点哽咽。 “不用你们小的照顾。你自己往后担子也不轻,四个老人,两个孩子。” “我跟你二叔这些年攒了点家底,不多,但也够用。我们也有养老保险,到退休年纪了按月领钱,看病有医保。我们两个人花不了几个钱,到时候退休金花不完,还能帮衬帮衬梦瑶、梦晴姐妹俩。”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哽咽了,干脆不说了,用力拍了拍王一凡的胳膊。 转身又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换上平日的笑容,看杨秀琴和刘慧已经把鸡都收拾好了。 “秀琴,刘慧,我们走吧,到那差不多十点了,跟人家约的十点。” 说完,又对前面店里喊道:“楒楒,有东西要拿的没?准备出发了。” 杨秀琴蹲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鸡毛和灰冲干净,又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等我洗个手,这一手的鸡屎味。” 刘慧也凑过去洗了手,顺便把袖口上沾的几根绒毛摘掉。 柳楒楒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没什么要拿的。” 王一凡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三个长辈一个接一个地洗手、拍衣服、拿包,像是要集体出征似的。 他实在没忍住。 “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杨秀琴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操心那么多事干嘛,早饭在厨房,吃完了去前面看店,诗琪我们等会带着,中午你自己看有什么吃的自己吃点。” “那我爸他们呢?” 王一凡疑惑,今天这一大家子人怎么都有点不正常,莫名其妙的。 “你爸他们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玄武湖钓鱼,村里几个,和街上的老陈他们都去了。” 刘慧进饭厅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跟杨秀琴他们往店里走。 王一凡刚想要说王志强他们可别被抓着了罚款,这才想起现在才02年,就是在08年左右,自己每次从那路过,湖边不但围着一圈钓鱼的老头,个别老头还偷偷摸摸用拖钩。 之后就管的比较严了,半夜都有联防的人巡湖,抓到就送浦口去蹲几天。 “老婆,你们这么多人干嘛去?” 王一凡跟着她们进了前面店里,柳楒楒见她们进来,从柜台里站起来,拍了拍掉身上的瓜子壳。 拿起柜台上自己的包。 “我们出去有事,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在家看好店,回来如果路过水西门烤鸭,给你带烤鸭,乖,看好店!” “一凡,中午你要是不想自己做,你就泡碗方便面。” “一凡啊,我们那边冰箱冷冻里有包子,你要不想做饭,就去拿几个包子热热吃。” “爸爸,我们走啦,你在家要看好门,我回来奖励你一张贴纸。” 就连诗琪也拍着王一凡的腿嘱咐着。 …… 几人走后,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王一凡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御弟哥哥,御弟哥哥,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电视里,女儿国国王坐在纱帘后面,眼波流转,声音摄人心魄。 唐僧坐在蒲团上,眼睛闭得紧紧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快速地捻着佛珠。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心想这唐僧也真够能忍的。 小时候看这一段只觉得女儿国国王烦人,老耽误唐僧取经。 长大了再看,才品出点别的味道来——有些人这辈子就是来给你出难题的,不在八十一难的正册里,却比那些妖魔鬼怪更难对付。 “你说你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 电视里的女儿国国王又往前凑了一步,纱帘被风吹起来,拂过唐僧的袈裟,“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唐僧的汗珠从太阳穴滚下来,滴在蒲团上。 佛珠捻得更快了,嘴里念经的速度像在唱rap。 电视里,《西游记》已经放完了这一集,片尾曲响起:“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唐僧骑在白马上,继续往西走。 女儿国在身后越来越远,国王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消失在晨雾里,嘴角还带着刚才叫“御弟哥哥”时的笑。 小时候看这一段总觉得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唐僧坚定信念西行取经,女儿国的插曲被抛在身后,继续上路。 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唐僧走是走了,但他肯定在某个深夜的禅房里想起过那张纱帘后面的脸。 就像他现在,柳楒楒才出门不到半个钟头,刚才看到女儿国国王,又开始想她了。 年轻,可真好。 第60章 我要有妹妹啦 电视里《康熙微服私访记》的片尾曲放完了,开始播广告——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举着一盒“昂立一号”,信誓旦旦地说“清除体内垃圾,一身轻松”。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中午吃了碗泡面,煮的,还煎了两个鸡蛋。 下午又在躺椅上睡了会午觉,不过也没睡安生,都放假了,买东西的人还是一波接一波的。 这个年代的有线电视就二十几个频道,翻来覆去不是广告就是重播了八百遍的电视剧。 《还珠格格》重播,《情深深雨濛濛》重播,《康熙微服私访记》重播。 他停在金陵台上看了一会儿本地新闻,说长江大桥明天开始半幅封闭维修,建议市民绕行二桥或轮渡。 然后是一个关于高考改革的专题,今年是第一年3+大综合,记者在金陵中学门口采访了几个考生,镜头扫过一张张疲惫又紧张的脸,有个女生对着镜头说“政治和历史一起背,脑子快炸了”。 他想到梦瑶、梦晴两姐妹,那两个丫头现在大概正坐在补习班里做模拟卷。 店里走进来一个人。 王一凡坐在柜台里盯着电视调台,习惯性地说了句“要买什么”。 “买个男朋友!” “没有……哎油……我操。” 话说到一半,王一凡的脑子才跟上来。这个声音不对,不是周围哪个爱开玩笑的女邻居。 这个声音在自己的记忆中好像非常熟悉,他猛地转过头。 柜台前面站着个女的。 不是站,是斜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 一个深棕色的皮革托特包搁在她旁边的柜面上,包带上系着一条小小的丝巾,图案是某种常春藤纹样。 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直筒裤,脚上是一双棕色乐福鞋。 头发没染没烫,黑长直,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颌骨线条。 脸上的妆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眉毛修过,皮肤状态很好,是那种长期运动加规律作息养出来的质感。 王一凡愣了大概有两秒。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张脸,但跟记忆里的版本对不上号了。 “郑欣悦?” “还行,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王一凡回道,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王一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正把两个形象放在一起对比,一个是坐在他前面的,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扎马尾、永远把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的女生,一个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中间好像缺了一段,像两张照片中间被人抽掉了几张底片。 “那个……你不是在美国上学吗?” “我秋天时候就通过面试,实习了,在高盛香港。这次回来出差,正好顺路看看你,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郑欣悦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笑了。 她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转身去翻那个托特包。 包很大,里面塞了不少东西,她翻了两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英文LOgO。 盒子的边角微微有些压痕,像是跟着她飞了很远的路。 “喏,给你的。” 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王一凡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什么东西?” “钢笔,MOntbnC的,在香港时候买的。” “我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了,总不能空手来。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乱画?” 王一凡被她笑的有点尴尬,记忆中,自己好像跟她还有点恩怨。 “那个……我现在一天也写不了几个字,用着这笔浪费啊。” 郑欣悦,笑了一下,手指在柜台玻璃上敲了敲,“不打开看看吗?” 王一凡拆开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深黑色的钢笔,笔身修长,笔帽上嵌着一颗白色的小星,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笔身上,泛着温润的光。 笔杆是磨砂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之前在厂里登记用的圆珠笔重了大概十倍。 “这个不便宜吧?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郑欣悦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但笑意没了。 王一凡也感觉到气氛瞬间的变化,刚想要张口解释。 店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快得像一阵小旋风。 “爸爸……爸爸!” 诗琪一头冲进店里,小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她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郑欣悦的腿,紧急刹了个车,仰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阿姨,然后果断绕过她,朝柜台后面扑过去,一把抱住王一凡的大腿。 “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要有妹妹啦!” 第61章 我妈妈叫柳楒楒 诗琪抱着王一凡的腿,仰着小脸,一脸的兴奋,等着被表扬。 她完全没注意到柜台边上还站着一个陌生的阿姨,更没注意到这个阿姨在听到她喊“爸爸”的时候,正在翻包的手停住了。 郑欣悦的动作定格了,她先是看了看诗琪,四岁左右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这会有些散乱,婴儿肥的小胖脸甚是可爱。 抱大腿的姿势熟练,显然是亲生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王一凡。 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是困惑——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你闺女?”她问。 “嗯。” “亲的?” “你什么意思?当然是亲的!” “几岁了?” “四岁。”诗琪抢先回答了,她终于注意到了郑欣悦,歪着头打量她,“阿姨你是谁呀?” “我是你爸爸的同学。” 郑欣悦绕过柜台,走过去,蹲下来,视线跟诗琪平齐,声音很温柔,但她抬头看王一凡的那一眼里,明显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你叫什么名字?” “王诗琪。诗歌的诗,王字旁加个其他的其。” 诗琪很认真地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秘密,但是不能告诉你。”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一个秘密吗?”王一凡低头看她。 “还有一个!”诗琪捂住嘴,表示这个不能说。 “你奶奶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一凡站起身,向外探头看了看,门外没人,二婶的车也没停门口。 “在婆婆家,搬东西。” 诗琪说的含糊,王一凡也没多问,都回来就行。 郑欣悦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个小盒子,被她重新塞回了包里。 她看着诗琪,又看了看王一凡,忽然伸手把柜台上的深蓝色钢笔盒子重新拿了起来。 “诗琪,”她重新蹲下来,把盒子递到诗琪面前,“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 诗琪看着这个笑得很好看的漂亮阿姨,没有马上接,她歪着头看了看盒子,又扭头看了看王一凡,小手在外套上搓了两下,像是在征求许可。 王一凡站在一旁尴尬的笑着,这姑娘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开始重叠了,这真是她的风格。 “那个……诗琪,你谢谢阿姨没?” 王一凡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诗琪双手接过盒子,捧在怀里,盒子比她两只手加起来还大一圈。 她低头看着上面那行银色的英文字,不认识,但觉得很厉害,“这个是什么呀?” “钢笔。” “钢笔是什么笔?” “就是写字的,比铅笔好用。”郑欣悦伸出手,“盒子给阿姨,阿姨教你用。” 她把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拔开笔帽,露出深黑色的笔尖。 笔尖上镀着一层银色的花纹,泛着细腻的光。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个记事本,翻到背面,握着诗琪的小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诗琪。 “这是你的名字。”郑欣悦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她,“好看吗?” “好看!”诗琪举着纸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那我可以用它画画吗?” “当然可以。这个笔画画不会漏墨,你爸爸上学时候喜欢用圆珠笔画,在别人衣服上乱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瞪了王一凡一眼,“诗琪可不要学你爸爸,在别人衣服上乱画哦,写字要在纸上写。” 诗琪听得半懂不懂,但“不要乱画”这句她听明白了。 她把纸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把钢笔递给郑欣悦收好放盒子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抱在怀里。 郑欣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蹲出来的褶皱。 “陈睿联系你没?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睿,是王一凡记忆中的高中同学、同桌兼死党,当初高中毕业,班里就他们两个出国留学了。 “他们英国的大学跟我们毕业时间不一样,估计要等七八月份了。” “他最近怎么样?你们联系多吗?” “不多。” 郑欣悦把柜台上的托特包拿起来,挎肩上。 “上个月发过一封邮件,他说暑假回来,具体时间没定。英国那边学期制跟美国不一样,他们六月才考完。他好像在学校附近一家律所实习,给一个做移民的华人律师打下手,天天整理文件,无聊得在邮件里列了个‘英国黑暗料理排行榜’,第一名是哈吉斯。” “哈吉斯是什么?” “羊杂碎。把羊心羊肝羊肺剁碎了跟燕麦一起塞进羊胃里煮熟。陈睿说英国人把它当国菜,他室友请客吃了一次,吃完回去拉了两天肚子,从此在宿舍里看见羊胃形状的东西就条件反射。”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对陈睿的记忆还停留在高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数学成绩跟郑欣悦轮流坐庄年级第一,英语很好。 最大的爱好是在课间十分钟看原版《经济学人》。 那时候全班都觉得他出国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鸟长大了要飞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属于这个教室。 “我们联系其实不算多。” 郑欣悦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刚上大学的时候还经常通邮件,后来大家都忙,慢慢就少了。大二上学期他失联了大概三个月,我以为他在写期末论文,后来才知道他爸那段时间在闹离婚。他妈不愿意离,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两个月,他在伦敦干着急,隔着八千公里除了多打电话也做不了什么。后来没离成,他爸妥协了,他们家两个厂,两人分开各自管理,这事才算消停。”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得走了,我给你发邮件你从来没回过,你不看邮箱的?” 郑欣悦把托特包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下午三点多,回去还能赶在视频会议之前再看一遍材料。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诗琪。 诗琪正抱着钢笔盒子,歪着头看她,羊角辫散了一支,橡皮筋挂在发尾上晃晃悠悠的。 郑欣悦重新蹲下来,视线跟诗琪平齐。 “诗琪,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诗琪眨了眨眼睛,很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妈妈叫柳楒楒,我二奶奶说妈妈要给我生个妹妹,以后我就有妹妹可以陪一起玩了。” 郑欣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表情。 “柳楒楒。”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还真是她,怪不得几次她和陈睿周末来王一凡家,看到自己都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原来如此。 郑欣悦站直身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冲诗琪挥了挥手。 “诗琪,阿姨走了。钢笔收好,下次给你带巧克力。” 诗琪抱着钢笔盒子看了看爸爸,发现爸爸没动,又看向郑欣悦。 “阿姨再见!” 出门。 门口的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顺手捏了捏包里那个小盒子。 她松开手,在包外面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那个盒子道别,然后往路边走去。 第62章 老婆,你回来了 郑欣悦走后。 王一凡把躺椅往后压了压,重新躺回去。 诗琪抱着钢笔盒准备往外走。 “诗琪,你去哪啊?过来陪爸爸看电视。” 诗琪抱着钢笔盒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爸爸你真不懂事”的嫌弃。 “我要去婆婆家找妈妈,给她看我的钢笔。” “你都一天没看到爸爸了,也不想爸爸,过来陪爸爸看会儿电视。” “我在幼儿园,你不是也没想我吗?我要去给妈妈看我的礼物。” 诗琪把钢笔盒子举高了晃了晃。 “我要给妈妈看看我的礼物。” 诗琪转身就跑,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跑到门口又自己刹了个车,差点撞上门框。 “诗琪,你还没告诉我第二个秘密呢!” “奶奶她们说今天晚上去饭店吃好吃的,有我最喜欢吃的烤鸽子……” 声音越飘越远,诗琪已经抱着钢笔盒子转身往柳国庆家方向跑了。 他重新靠回躺椅上,电视机里传来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全场球迷在欢呼。 盯着屏幕上慢镜头回放的进球画面。 “啪!” 王一凡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他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下个月是韩日世界杯啊,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是该自己捡钱啊。 巴掌清脆响亮,把门口那只准备进来闲逛的猫吓得一激灵,蹿起来跑了。 2002年韩日世界杯。 五月三十一号开幕,下个月。 中国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全国疯了一样的兴奋,从中央台到地方台,从报纸头版到小卖部里的唠嗑,接下来一整个月铺天盖地全是足球。 米卢带的这支国家队,预选赛踢得确实漂亮,不管到了正赛能走多远,反正是进去了,光这个就够全国球迷吹好几年。 也是国足最后的…… 不过现在才五月初,时间还早,前世他不是球迷,这一届世界杯当时可是举国欢庆,自己想不记住都不可能。 自己现在有的是时间去翻找关于这一年世界杯的资料,这可比自己买股票简单多了。 他躺不住了。 从躺椅上坐起来,心跳快了几拍,脑子里开始飞速转。 自己要在月底之前把股市里的钱转出来,国内买彩票、买黑庄,肯定不考虑。 国内体彩的赔率太低了,而且是固定赔率,中奖金额大了还得交税,一层层剥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地下黑庄倒是赔率高,但信誉再好的黑庄,一旦中奖金额大了,跑路是分分钟的事。 这帮人开庄本来就是为了吃烂账,你赢个三千五千他们痛快赔,你赢个十万八万他们就开始磨蹭,你要敢赢几十万几百万,第二天人就没了。 可如果在境外买,钱怎么出去是个大难题。 现在国家对个人的外汇管制非常严格。 银行挂牌的个人购汇额度不是后来的五万美元,而是三千美元,而且要提供护照、签证、出国机票或留学录取通知书等行程单据证明,一套手续下来,费时费力不说,还要有真实的出境行程支撑。 就算他能找到那么多个人头帮自己分批换汇,且不说凑人的难度,单是每人那三千美元对应的各种手续成本,加起来也不划算。 时间上更是来不及,世界杯五月底开赛,现在就剩不到一个月,按正规流程走,等第一笔汇出去,搞不好小组赛都快踢完了。 只能通过对敲的方式把钱转移过去。 所谓对敲,就是境内把人民币转给地下钱庄指定的国内账户,地下钱庄在境外把等值的外币转入他的香港账户。 两头资金不跨境,只在各自境内流转,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笔普通的国内转账和一笔普通的境外入账,外汇管理局查不出任何关联。 地下钱庄赚的是手续费和汇率差,他赚的是资金出境。 但问题是,他不认识任何地下钱庄的人。 前世他倒是听别人说过,新街口那边银行门口有不少专门倒腾外汇的黄牛。 正想着,门口进来个人。 “老板,来包红梅。” 王一凡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烟递过去,收了五块钱,低头在零钱盒里翻了半天,找了两块五出去。 那人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硬币,又抬头看了看王一凡,最后还是没吭声,揣起钱走了。 王一凡重新坐下去,继续想他的事。五一假期过了就去新街口,先找黄牛问问行情,摸摸情况。 手续费高一点无所谓,反正世界杯的赔率足够覆盖这些成本。 关键是…… “一凡,给我拿瓶酱油。” 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递给后面巷子里的刘婶,收了十块钱。 刘婶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看他低着头在零钱盒里扒拉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敲了敲柜台玻璃。 “一凡,找钱啊。一瓶酱油三块,我给你十块,你找我七块,快点找钱,还等着放酱油呢。” “哦哦,不好意思。” 他赶紧数了七块钱递过去。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没事没事,想事情呢。” 刘婶接过找零,拿起酱油瓶就出了店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小子今天指定有心事,难道又挨楒楒揍了?”,脚步声嗒嗒地消失在店门口。 王一凡靠回躺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刘婶的小声嘀咕,他听到了。 抬起胳膊看了看,又拍了拍自己的腿,自己无论是身高还是腿长,都碾压柳楒楒。 可特么就是干不过她啊, 有一段记忆,王一凡一直不想去翻,这二十多年,自己私下里挨揍的还少么? 柳楒楒可是拿过市散打比赛少年组的名次的,她爷爷没去世前,就一心想培养她接班自己的。 本来想培养老丈人柳国庆的,可那些年,老爷子被波及,在柳国庆没几岁的时候就分开了,恢复时,孩子已经十多岁了,过了年龄了。 儿子算是废了,只能往儿子的下一代去培养了,可惜他在柳楒楒刚上高中时就飞升了。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拿不掉的。 王一凡很清楚,自己婚后这几年能活得这么滋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大事小事上自觉地贯彻了一个原则:听话。 自己可是一直很明智的,不然能活到拿退休金么?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王一凡抬起头,柳楒楒站在门口,看着他,诗琪跟在腿边,手里还抱着那个钢笔盒。 “老婆,你回来了。” “琢磨什么呢?表情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第63章 我真是太强了 柳楒楒看着王一凡从躺椅上弹起来的那个狼狈姿势,笑容又浮起在了脸上。 “诗琪说,刚才店里来了个特别好看的阿姨,还送她礼物了,谁啊?” 王一凡连忙绕过柜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脸上的笑有点尴尬。 “那个……就高中坐我前面的那个郑欣悦,你记得不?经常跟陈睿来我们家玩的,你见过的,高中毕业去了个美国的常春藤留学了。” “记得啊,高一时候跑到你家来告状的,爸妈把你打了一顿,还是我帮的你。” 柳楒楒慢悠悠地走到躺椅旁边坐下,把腿伸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看着他。 诗琪老实得跟个小猫咪似的,猫躺在她边上,无精打采地抱着那个钢笔盒在怀里,打着盹。 “你什么时候帮我了,要不是你按住我,我能被揍那么惨?” 这事,王一凡在郑欣悦说在别人后背乱画的时候,就从记忆中搜寻了出来。 高一的夏天,上午第四节课,还有十分钟打铃。 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嘎吱嘎地转着,搅动的风全是热乎的。 王一凡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课本翻开扣在脑袋上挡太阳,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圆珠笔。 然后他就看见了前面的郑欣悦。 她坐得笔直,白色的衬衫被汗水微微洇湿,贴在背上。 夏天衣服薄,透过那层薄薄的白棉布,内衣的轮廓印了出来,从肩胛骨的位置横过去,在后背中间交汇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王一凡愣了一下,手里的笔不转了。 他直起身子,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当时的他看来纯粹是出于艺术创作的冲动,没有任何邪念——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轮廓已经画好了,他只是顺着描一描。 他拔开笔帽,把圆珠笔尖落在她后背的衬衫上,顺着那根带子的走向,从左到右,一笔,再一笔。 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在棉布上洇开,线条很流畅,他甚至还在带子交汇的地方加了个小蝴蝶结。 觉得光画个蝴蝶结有点单调,又在蝴蝶结两边各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条,像翅膀。 郑欣悦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动,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王一凡咬着笔帽端详自己的作品。 事情的发展,让王一凡很后悔自己的手贱。 郑欣悦的同桌告诉她后背么情况后,这姑娘趴桌上一直哭到下午上课,中午饭都没去吃。 当天晚上,王一凡捧着碗在柜台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刨着饭的时候,郑欣悦找上了门。 后面的记忆有点混乱。 他只记得爸妈本来是撵不上自己的,刚要逃出店门,就被门口路过的柳楒楒撞见,给拎了回来…… 之后就一顿不知道几人的混合打。 ……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看着王一凡急赤白脸的样子,眉毛都笑得弯了起来,伸手抚着已经睡着的诗琪头发。 “我帮爸妈找了个细点的棍子啊!” “……你对我真好!” 王一凡翻了个白眼,去饮水机那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给她。 柳楒楒接过杯子,看他那副囧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拿着杯子喝了口水,递回给他。 “你蹲下来。” 王一凡把杯子放柜台上,疑惑的看向躺在椅子上的柳楒楒。 “干嘛?” “你蹲下来嘛!” 王一凡依言靠着椅边蹲下身,看着她。 柳楒楒拉着他的手,拉到面前,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按在自己左胸口。 “我对你好不好?” 王一凡他蹲在躺椅旁边,一只手被按在柳楒楒胸口,虽然姿势有点别扭,不过还有点舒服呢。 “好,我老婆对我能不好吗?” 柳楒楒没有松手,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 笑着看着向他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心虚了?” 王一凡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掌心底下是她温热的胸口。 他看着柳楒楒的眼睛,和她对视着,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出差路过,就聊了几句,而且我们聊的大多是陈睿,陈睿你认识的,我同桌,跟她一起出国留学的。” “最好是你说的这样!” 她把王一凡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拿起来,慢慢地往下移,最后停在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按在上面。 “上午二婶带我们去查了B超。” 王一凡这才知道这一天她们原来是去医院了,之前二婶每次过来都说正在托关系找人,看来这回是找到人了。 “两个孕囊。” 王一凡的手指僵住了,他蹲在躺椅旁边,张着嘴,看看柳楒楒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她的肚子,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看着他,欣赏他此时的表情。 “我靠,双……双胞胎?” “嗯。” 柳楒楒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还没满三个月,看不出来男女。那个医生说双胞胎里至少有一个是男孩的几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她说她做了这么多年B超,见过的双胞胎孕囊里八成以上最后都是龙凤胎或者两个男孩。她说可以按龙凤胎的标准先准备着。” 王一凡还是没说话,他蹲在那儿,手搭在柳楒楒的小腹上,能感受到她腹部那小小的弧度。 “你说话呀。” 柳楒楒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婆。” “嗯?” “我真是太强了!” 柳楒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拿脚轻轻踹了他肩膀一下。 “你能不能正经点!” …… “你们小两口能不能暂停一下,肉麻兮兮的,先给我拿包烟!” 第64章 在狗圈声名远播 “小耗子,是不是皮痒了?” 躺椅上的柳楒楒偏过头,一脸微笑地看着趴在柜台上,伸着脖子的张浩。 “楒楒姐,我开个玩笑,我声音小点。” 张浩觉得这个笑,有点阴森森地,赶忙缩回头。 “一凡,给我拿一包硬中华!” “五十。” 王一凡站起身从背后架子上拿了包硬中华放在柜台上,朝他摊开手掌。 “不是……这硬中华涨得这么狠吗?我上一回买不是22吗?” “你刚进来的时候涨的。” 张浩把烟和钱一起揣回兜里,他看着王一凡,脸上露出一个“老子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往柜台上一趴。 “行,五十就五十。我明天相亲,这烟就当你出礼了!” 张浩说完就往后撤,一直撤到店门口,后背撞上门框才停下来,然后抬头冲王一凡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王一凡刚绕出柜台,听到这话,不由好奇,这又相上了? “耗子,你明天相亲?姑娘哪的啊?” “我妈找人介绍的,说是我外婆家村里的,叫什么来着……反正姓周,在商场站柜台卖化妆品的。我妈说她长得跟电视里那个赵明明似的,我不太信,我妈之前还说路口炸油条的李婶长得像刘晓庆。” “你说……”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张浩,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觉得我强不强?” 张浩还贴着门框,手捂着口袋,莫名其妙地看着王一凡,试图理解这个问题跟自己口袋里的烟和钱到底有什么逻辑关联。 这什么跟什么啊!你强不强你不该问楒楒姐吗? 楒楒姐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强啊,一凡,你当然强!” 张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边往门外移动,一边回答。 “咱们村里到这条街,哪条狗看到你不夹着尾巴贴着墙根溜?” 柳楒楒在躺椅上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吓得趴在她身边打盹的诗琪迷迷糊糊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小耗子,你可别惹一凡了,等会他真去你们家收拾一顿大黄,别又吓得几天不敢出门。” “楒楒姐,我这不是夸一凡嘛!” 张浩已经从门框蹭到了店门外,只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安全距离保持得很到位。 “不过说真的,一凡,你这气势确实是天生的。我要是明天相亲有你一半的气场,往那儿一坐,老丈人直接给我递烟,都不用我往外掏。” “嗯,我今天我高兴,烟送你了,” 王一凡说着,回头看了看躺椅上的柳楒楒,又赶紧回过头来。 “那……耗子,烟是你楒楒姐送你的,她今天高兴。” 张浩半个身子已经移到了门外,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不是,一凡,你到底唱的哪一出?刚才还坐地起价要我五十,现在又说送我?你到底想干嘛?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他看了看躺椅上的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柳楒楒,又看了看靠在柜台上的王一凡,总觉得今天这对夫妻都不太正常,“你们俩今天到底怎么了?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忽冷忽热的,我家大黄最近没放出来啊!” “小耗子,赶紧滚蛋!”柳楒楒靠在躺椅上,手搭在诗琪背上轻轻拍着。 “你楒楒姐怀孕了。”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张浩探进来的半个脑袋,“双胞胎。” “双……双胞胎?两个?” 张浩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羡慕,“一凡,你这就三个孩子了。” “嗯。” 张浩觉得今天自己真不该来这买烟。 他跟王一凡从小一块长大,现在王一凡的孩子都快三个了,他明天还在为今年的不知道第多少次相亲做准备。 张浩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冲王一凡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一凡,你是真强!我今天出门应该看黄历的。” “承让……承让!” 王一凡还没说完,张浩已经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一凡转过身,看见柳楒楒靠在躺椅上,正看着他笑。 手还搭在诗琪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诗琪已经彻底睡熟了,钢笔盒子从怀里滑了出来,掉在躺椅垫子上,她也没醒。 “看什么?” 王一凡走过去,在躺椅旁边蹲下来。 “你以后别吓村里的狗了,你的名声已经在狗圈传开了,连几个月大的小奶狗现在见到你都得绕道走。” 柳楒楒伸手拉过他的手又放自己肚子上。 “知道啦。”他老老实实地蹲着,手掌轻轻贴在她肚子上,像是在等里面那两个小家伙给他一点回应。 记忆中,村里和周围的狗怕王一凡这事,还真不怪他,还是前两年,有一次诗琪和村里一个小孩在路边玩,差点被一条黑狗给咬了脸。 把王一凡气的发了疯,拉着诗琪,带着根棍子,村里,路边,见到没锁链子的,上去就打,村里人知道原因,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又不打死,教训一下也好。 连着一个星期,只要是条狗看到王一凡,就绕道走,实在躲不过,也是贴着墙根走。 从此,王一凡的名声在狗圈声名远播。 第65章 被开除后的柳楒楒 “一凡,在家好无聊啊!” 柳楒楒半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她已经换上了夏天的孕妇裙,王一凡也不知道难道怀了双胞胎,还没到六月份,五月还没过半,就这么怕热了? 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在膝盖上方微微晃动,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 肚子隆起来不少,三个多月的身孕,因为是双胞胎,看着倒像别人怀了四五个月的样子。 二号那天从医院回来后,丈母娘刘慧一听说B超结果是双胞胎,怕自己闺女每天上下楼不方便,再出啥意外,当场就说要把一楼卧室腾出来,让给小夫妻俩。 当天下午几人回到家就把一楼朝南那间大房间给清空了。 杨秀琴本来打算是把之前买的村里老孙家那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二婶说离得有点远了,有点什么事也不方便。 丈母娘为此请了几天的假,给房间彻底来了个改头换面,床和家具全换成了实木的,空调直接换了个柜机,还买了两台落地风扇,一个放房间,一个放院子里。 冰箱也是直接买了两台新的,一个到时候专门放婴儿的奶什么的,还有一台专门放柳楒楒的吃喝。 杨秀琴也是不甘落后,店里加了柜机、饭厅装了挂机,连院子里的地坪都找人重新修整了一番。 二婶现在回来的次数也更勤了,以前一周回来一次,现在两三天就要跑回来一次,柳楒楒的那台专用冰箱都被塞得满满的。 一时间,柳楒楒成了家里的一级保护动物。 小家伙诗琪还不知道自己的爱未来会被分走三分之二,每天欢乐得很,鸡腿、排骨、红烧肉轮番往碗里夹,吃得小脸比月初又圆了一圈。 她倒是开心得很,每天幼儿园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趴在柳楒楒肚子上听一会儿,然后仰起脸一本正经地汇报今天的听诊结果:妹妹动了,妹妹没动,妹妹踢了我一下。 虽然医生说了三个多月还感觉不到胎动,但诗琪坚持说她听到了,谁敢反驳就跟谁急。 王一凡突然间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也不能说完全透明,吃饭的时候还有人喊他上桌,有家里女人搞不定的事时候,会喊他出场。 诗琪偶尔也会想起自己还有个爸爸,跑过来在他腿上趴一会儿,然后继续去跟妈妈肚子里的妹妹弟弟聊天,虽然只是单方面输出,但她依然聊得很欢乐。 但除此之外,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大概相当于老丈人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杵在那儿大家都习惯了,没人觉得需要特别关注。 柳楒楒等了很久的教育局处罚决定,也在上次五一之后,通知到了学校。 不出意外——她被开除了。 通知下来的那天,学校领导跟柳楒楒说,校长帮忙争取了很久,但政策摆在那儿,超生就是红线。 柳楒楒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只是说了声谢谢。 晚饭的时候,杨秀琴拍着桌子骂了教育局半个小时,从局长骂到科长,从政策骂到计划生育委员会,最后得出结论是“你们那个校长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人都保不住。”。 刘慧倒是没骂人,只是默默往柳楒楒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柳国庆则劝闺女:“反正生了双胞胎你也带不过来,正好在家歇两年”。 王志强的反应就是没反应,喝完杯子里的酒,对柳楒楒说了句:“没事,爸以后的工资发了就拿给你,不够用就跟你妈讲。” 柳楒楒听完王志强的话,感动的稀里哗啦。 至于柳霏霏,二号那天晚上就回了学校,打电话告诉她爸妈,自己离家出走了。 刘慧气的严厉警告柳楒楒,不准给柳霏霏钱,她就不信,仅凭毕业生的实习工资,能在首都混得下去,老祖宗早就说过:京城居,大不易。 可能是她工会待久了,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这时候的互联网公司,虽然还挤在中关村那些灰扑扑的写字楼里,但开给程序员的工资已经能让传统行业的从业者瞪掉眼珠子。 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写写网页、做做前端,起薪就是四五千。 虽说吃喝住行都贵,但肯定到不了饿死人的地步,想在经济上给她封锁,这计划怎么看都怎么不靠谱。 王一凡这会刚从家里过来,刚才卖了自己持有两只股票:ST东北电和ST夏新。 清仓后,账户总余额:473786元。 转出473000元,T+1到账。 本来他想问问郑欣悦可不可以给自己换点港币的,但马上又否决了,让她缓段时间吧。 上次她走之前问,是不是不看邮箱,王一凡第二天在记忆中寻找了一天,才想起邮箱的账号密码。 翻那些邮件,王一凡就决定,以后能不联系她就不联系了,这邮箱也不再用了。 …… “无聊要不明天我陪你就去逛逛?” 王一凡从凳子上的盘子里捏了颗洗干净的葡萄送进她嘴里。 昨天晚上柳楒楒说想吃葡萄,王一凡今天一早去市场买的。 “那个郑欣悦,后来联系过你吗?” 柳楒楒张嘴接了葡萄,腮帮子微微鼓起,嚼了两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在等下文。 “老婆,我发现你自从怀孕,怎么思维这么发散了,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 “我想去村里散会步,你赔我走走。” 柳楒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他手里把葡萄拿过来塞进嘴里。嚼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一凡看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女人在逗他。 柳楒楒闭上眼睛,把脚在他膝盖上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看你紧张的样子挺好玩的,怀孕在家这么无聊,总要找点乐子。你比我天天翻的那几本孕期护理书有意思多了。” “一凡,我真的好无聊,每天在家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妈她们一点事都不让做,我都胖好几圈了。” 她靠在躺椅上,眼睛闭着,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点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很多?脸都圆了,下巴都快没了。诗琪昨天还说我像大熊猫。” 王一凡伸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边的一缕碎发拨开。 “哪有那么夸张。你这才三个多月,双胞胎肚子大是正常的。医生不是说了吗,两个孕囊占地方,看着像人家四五个月,不是胖,是孩子长得好。” “一凡,我想吃冰淇淋……” 第66章 我们不是金陵人 “老婆,冰激凌没有,要不我给你回店里拿根雪糕吧,口味都差不多。” 柳楒楒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一副“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样子。 王一凡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我错了。冰淇淋和雪糕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抿着吃一个咬着吃。刚才是我无知,是我狂妄,是我企图混淆概念。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 他说完转身就往院门口走,孕妇得罪不起,怀双胞胎的孕妇更得罪不起,王一凡记得,她怀诗琪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回来。” 柳楒楒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伸手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用买了。我就是试试你。” 王一凡靠在大门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婆,你以后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这是在测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那还叫测试吗?” 柳楒楒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闭上眼,表情满足。 “行了,你去接一下诗琪,她还有半小时放学,我等会自己去村里走走。” “行。你一个人去散步行不行?村里狗多,万一被狗咬了就麻烦了。” 王一凡脚底下没动,显然是在等她改变主意。 “滚。村里的狗都知道我是你老婆!” 他滚了。 这女人现在脾气怎么这么暴躁的呢! 柳楒楒又伸手从凳子上的盘子里摸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隔着棉布裙子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你们爸就这德行,别学他。” 肚子里当然没有回应,但她觉得好像有气泡轻轻翻了一下,也可能是下午水喝多了,在肚子里晃荡。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阳光继续铺在她身上。 院墙上,那几只被她那“滚”字惊走的麻雀又飞回来了,继续它们没开完的会。 …… 晚上,饭厅。 杨秀琴端上鸡汤,先给柳楒楒盛了一碗,又给诗琪盛了一小碗。 诗琪趴在桌上,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花,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完之后抽噎了一下,然后很大声地说了句“好喝”,把正在夹菜的刘慧逗得又心疼又好笑。 “好喝就多喝点。” 杨秀琴又给她碗里舀了块鸡腿肉。 今天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拉着诗琪的手站在门口,表情说不上生气,但绝对算不上高兴,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一身泥的小男孩,其中一个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个洞。 老师跟王一凡说,诗琪带的头,领着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比赛翻跟头。 毫不意外的,今天又罚站了。 诗琪还在罚站的时候跟旁边同学讲解翻跟头的要领,说屁股要先着地才不会摔疼。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在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 幼儿园属于附幼,所以老师们之前跟柳楒楒算是同事,大家都算认识,只是让王一凡回去好好跟她讲道理,别让柳楒楒打孩子。 回来之后,当然还是没逃过柳楒楒的一顿“独打”,杨秀琴在旁边助威。 这会儿坐在饭桌上,鸡腿在手,眼泪刚干,心情显然已经全面回暖。 柳国庆和王志强坐在饭桌另一边,中间放着半瓶汤沟特曲。 柳国庆给王志强杯子里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两人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各自闷了一口。 年底就可以看到孙子了,两个当爷爷的坐在那儿喝酒,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 王一凡坐在柳楒楒旁边,正在给她碗里夹青菜。 柳楒楒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下巴朝诗琪的方向抬了抬。 他顺着柳楒楒的目光看过去,诗琪正用两只手捧着碗喝汤,喝完之后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偷偷看了一眼,确认奶奶没有再生气,才放心地去捞碗里的鸡腿肉。 “诗琪。”王一凡叫她。 “干嘛。”诗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鸡汤的油光。 “周末爸爸带你去游乐场,这周还剩三天,在幼儿园老实点行不行?” 诗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睫毛上最后一点泪花被新涌上来的兴奋盖了过去。 “真的?可以穿裙子吗?” 诗琪兴奋的整个人就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立马又立刻坐正身子,偷偷瞄了柳楒楒一眼。 重新摆出一副“我很乖”的姿态,这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妈妈面前紧急避险了。 “妈妈,我可以穿裙子吗?” “准了!” 柳楒楒笑着点了头,伸手拢了拢诗琪歪到一边的小辫子,诗琪兴奋得整个人就要扑上去,被旁边刘慧一把搂住了。 “乖宝,妈妈现在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不能抱你。来,婆婆抱。” “我不要抱,我要好好吃饭!” 诗琪从刘慧怀里挣脱出来,端正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鸡腿肉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还偷偷往柳楒楒那边瞄,确认妈妈有没有看到她“好好吃饭”的表现。 柳楒楒当然看到了,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诗琪碗里。 诗琪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排骨,又看了看妈妈,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谢谢妈妈”。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最近的新闻上。 柳国庆夹了颗花生米,说今天在厂里听说,城里最近闹得厉害,说是修地铁要拆明城墙,好多人上街抗议。 刘慧接了一句,说她工会那边也有人提这事,报纸上连登了好几天。 “五月十号的事,”王一凡放下筷子,“就前几天。说是施工方案要从城墙底下穿过去,文物局不干,市民也不干,拉横幅在工地门口抗议。后来市里连夜开会,把方案调整了,绕开城墙地基,多花了两千多万。” “两千多万?” 柳国庆眼睛瞪圆了,“我们两家得上多少年班才能挣出来。” “该花。” 王志强难得发表了一回意见,端着酒杯语气笃定,“城墙是祖上传下来的,拆了就没有了。钱可以再挣,城墙挣不回来。你小时候还在城墙上放过风筝吧?” “要我说,管它破坏不破坏,他们破坏的还少啦?都是他们金陵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秀琴端着汤锅从厨房里出来,锅底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我早就想说了”的痛快。 “妈,咱们去年就撤县设区了,咱们现在也算金陵人。” 王一凡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那是他们非要划的,我可没同意。” 杨秀琴坐下来,噼里啪啦埋怨起来。 “你问问你爸,他同意了吗?你问问你二叔,他同意了吗?你问问咱们县的人,都同意了吗?把我们划过去的时候,通知谁了?还不是他们市里开个会盖个章就定了。我们县当得好好的,非要把我们变成区。区就区吧,医保跟市区还没统一,你上次住院忘啦?结账排队排了俩小时,人家说咱们县的医保卡要单独走流程。” 杨秀琴看大家都没反对,又开始继续说。 “修地铁是好事,但修不到我们这边来有什么用?不是说零五年通车吗,线路图上连咱们县的边都没挨着。有本事把地铁修过来,我就承认我是金陵人。” 王一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柳楒楒的膝盖。 柳楒楒偏头看了他一眼,面带微笑地用筷子夹了片青菜放进他碗里。 她可不会反驳婆婆的意见,因为这是县里绝大部分人的意见。 刘慧笑着打圆场,说秀琴,不管咱们县算不算金陵的,你炖的这锅鸡汤反正是可以代表整个金陵的水平了。 杨秀琴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太夸张”,但起身给刘慧碗里又添了勺汤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柳国庆和王志强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了各自的酒杯,闷头喝了一口,谁也不敢乱发表意见。 就在这个微妙的空档,诗琪放下碗,忽然很认真地冒出一句:“我们老师也说,让我们去外地不要说自己是金陵人。” 第67章 分不清正反面 第二天早上,王一凡送完诗琪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停下摩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首都那边的区号。 010开头的号码,后面一串数字完全不认识,他想了想,自己在首都既没有亲戚也没有业务往来。 估计是什么推销电话,这年头电话营销刚开始流行,老有人打电话问你要不要买保险、要不要订报纸。 他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发动摩托。 刚骑出去不到五十米,手机又响了。 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010的号码。 他又挂断。 又响了第三次。 他把摩托停在路边,接起电话,语气不算太好:“喂,哪位?” “姐夫!你终于接了!你干嘛一直挂我电话啊!” 柳霏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委屈,背景音是嘈杂的车流声。 “霏霏?你怎么跑首都去了?”王一凡把摩托熄了火,一脚撑在地上,“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连你姐都不告诉?” “姐夫你别说话了,先听我说,你赶紧找个营业厅先给我充个话费,我手机欠费了………………” “你让我捋捋。你的意思是,你在火车站外面买水,付钱的时候被人家把三百块真钱全换成了假币?” 王一凡把摩托熄了火,一脚撑在地上,这柳霏霏,可真让人头疼啊。 “姐夫,你先给我充个话费吧,我给你讲完,我身上钱都不一定够付电话费的。” 挂了电话,打着火,开始在路边找营业厅。 本来自己早上出门带了五十块钱,是准备给柳楒楒买点冰激凌回去放冰箱的,虽然她昨天说是测试自己,自己可不能正当测试。 这年头,路边手机店的密度可没之后几年的密度那么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可以充值的手机维修店。 充好话费,打通电话,听着电话那头柳霏霏絮絮叨叨地讲她这一路的倒霉经历,王一凡觉得这丫头的也是够倒霉的。 一个半小时前刚踏上首都的土地,先在火车站外面买水被摊贩老太太换了假币。 接着打车去中关村,下车时抽了张刚才找零的五十给出租车司机,司机拿手里对着阳光看了一眼,说你姑娘这是假币,你是不是在火车站买东西了。 然后帮她看了那两张一百的,也是假的,明显是被人换了。 最后付了车费三十五,用的是真钱里唯一没被换走的那四十八块零钱。 加上火车上跟同学打电话不知道还有漫游这回事,手机也给干停机了,还欠费。 现在全身上下就剩十三块钱,银行卡里是一毛钱都没。 这丫头想的是到了首都,入职之后,过个几天,再打电话给柳国庆两口子,先斩后奏嘛,两口子总不能从南京飞过去把她拎回来。 到时候,顺理成章要点钱,可以挨到发工资。 王一凡也懒得废话,了解了情况,自己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可别真出什么事。 挂了电话,回家拿了卡,去银行准备取钱,被告知,卡里没钱,王一凡这才想起,券商那边的提款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到账。 王一凡重新回到家的时候,柳楒楒正坐在柜台里看电视,杨秀琴在后院厨房准备午饭。 听到摩托声响,柳楒楒扭头看了一眼,见是王一凡回来了,只是问了一句“怎么送这么久!”,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到依萍站在外白渡桥上,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对着桥下的苏州河喊书桓的名字。 何书桓刚从码头跑过来,两个人在桥中间抱在一起,依萍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跳下去了。 柳楒楒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着红,显然已经哭过一轮了。 她飞快地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老婆,别陷进去啊,现实中哪有这么多呆比。我上楼拿存折取点钱。” 柳楒楒红着眼眶转过头看他,那双刚哭过的眼睛还带着水光,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看电视剧时的投入了。 “你说谁是呆比?” 王一凡一只脚已经踏上楼梯了,听到这话赶紧收回来。 “我说何书桓。何书桓是呆比。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在两个女人之间反复横跳,害得依萍差点跳河,这种人不是呆比是什么?我这是在帮你批判他。” “你电视剧都没看几集,你懂个屁。” “你上班的时候,我妈天天看,我也跟着看了点。再说了,这种剧情的走向还用看吗?男主摇摆不定,女主痛不欲生,男二默默守护,女二从中作梗,最后要么大团圆要么大悲剧。我虽然没看几集,但我知道这个套路上反正不管怎么演,观众都得掉眼泪,你看你眼睛都哭红了。” 柳楒楒又抽了一张新的纸巾。 “你刚才说上楼拿存折取钱,你取钱干嘛?” 王一凡从楼梯口返回头,走到她旁边,把柳霏霏的遭遇简要地又说了一遍。 “嗯,行,你别给她多汇啊,少汇点,也该学着节省点了。” 柳楒楒也是无奈,这个妹妹是太让人操心了,自己气是气,还真不能不管不问。 爸妈那边这会还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她一个人跑首都去了,搞不好晚上就得买票撵过去。 想要他们汇生活费门头没有,顶多给她汇个回来的车票钱。 王一凡点头,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有点紧,是杨秀琴前几天收拾房间时塞太满了,他使劲拉了两下才拽开。 存折放在最里边,里面还装着他们的结婚证和诗琪的出生证明。 他抽出存折翻了翻余额,自己这几个月工资是二婶带回来给柳楒楒的,她是厂里会计。 加上柳楒楒之前自己的工资,存折里还有接近八千,一家三口就过年前买衣服花了点钱,之后一直没怎么花过什么大钱。 刚到楼下,隔壁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鞭炮声。 “谁家炸鞭炮了?别吓着我儿子。” 王一凡正要出去看看情况。 “呀,忘了跟你讲了,二婶昨天把隔壁前院的房子租出去了,今天开工装修。” 硝烟味顺着门口飘进来。柳楒楒靠在椅背上,捂着鼻子,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事,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二叔的房子跟王一凡家前面的布局一样,一楼三间是打通了的门面房,二楼是房间,只是王一凡家后院是厨房饭厅和仓库,二叔后来在后院盖了两层楼住人。 前面就一直空着了,有时一楼就当车库用,本来王一凡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二婶是想要把门面房用来开个店的。 后来出来诗琪的事,二叔觉得还是让他安稳上个班,朝九晚五比较好,谁知道没上几天,王一凡死活要到保安部去当保安,还死活要上夜班。 “二婶说了,门面房的房租以后让咱们俩收,她不要。” 柳楒楒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那股硝烟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瓦刀敲砖的声响。 “说就当给两个小的攒奶粉钱。她还说让你有空去隔壁看看,别乱拆墙。” 王一凡靠在柜台边上,坏笑地看着柳楒楒面前。 “老婆,二婶年纪不大就老花了?她好像对你没什么信心啊。” “什么意思?” “你又不像张大爷家孙媳妇那样,让人分不清正反面,我儿子他们还用得着喝奶粉么?加我一个估计都没问题!” 柳楒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抓起柜台上的纸巾盒就朝他砸过去。 “滚!” 第68章 滚! 从银行回来,王一凡没有直接回家,拐到隔壁二叔家前院的门面房绕了一圈。 门口的红纸屑还没来得及扫,被风吹得门口都是,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捡没炸开的哑炮,叽叽喳喳地比谁捡的多。 王一凡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两个工人正蹲在划线,角落里堆着几袋水泥和几箱瓷砖。 很快,从里边出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到王一凡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包拆封了的烟,递了一根给王一凡,操着一口浓重的皖北口音问道:“你好,有事?” “我是隔壁的,这房子是我二叔家的,我就住那边。” 王一凡伸手朝自家超市指了指,“我姓王,你这准备装修做什么啊?” 中年男人把烟往王一凡面前递了递,王一凡摆摆手示意不抽,他便把烟收回去,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哦,你是隔壁超市老板娘儿子吧,幸会幸会。我姓周,租这房子开个理发店和体彩店,我老婆做理发,我卖彩票。之前在东山那边开的,那边房子到期了,这边主干道,来往人多,就搬到这边来了。”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身指了指里面,“装修还得十天左右,到时候你过来,免费给你剪头,以后多照顾我们家生意。” “没事,以后都是邻居。”王一凡笑了笑,“你忙你的。” 回到店里的时候,电视里还在放《情深深雨濛濛》。 依萍已经从桥上下来了,这会儿正裹着书桓的外套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还在说“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柳楒楒躺在椅子上,手里又捏了一张新纸巾,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又哭过一轮了。 王一凡走进柜台,伸手拿起她放在肚子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你干嘛?”柳楒楒抬头看他,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我觉得你这中毒太深了,得解一下。” 王一凡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椅子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王一凡就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王一凡!” 王一凡刚要起身逃走。 柳楒楒抬起右手搂住他的后脑勺,左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把他往下拉了一把,仰头在他嘴上亲了上去,时间久到王一凡感觉大脑有点缺氧,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怕碰着她肚子,又不敢乱动,好不容易才甩头挣开她的手。 “不是,老婆,你来真的啊!” 柳楒楒轻笑了一声,伸手把他的头发往旁边胡乱捋了一把。 “不是你先惹我的?没出息。”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回去,继续看她的情深深。 王一凡站起身,干咳了一声,手指在鼻梁上蹭了两下,嘿嘿笑着。 “那个……我去厨房看看我妈中午什么好吃的,你慢慢看。” 王一凡来到厨房的时候,杨秀琴正站在灶台前尝鲫鱼汤。 砂锅盖子掀开一半,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混着姜片和葱结的味道飘得满厨房都是。 杨秀琴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眯着眼睛品了一下,又拿起盐罐子用小勺挑了点盐,往锅里撒了进去。 王一凡站在她身后,往砂锅里瞅了一眼,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底混着豆腐和鱼肉,闻着就让人饿。 “妈,喝了这么多汤,中午饭你还吃得下去不?” 杨秀琴正全神贯注地往锅里撒盐,压根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背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吓得她手一抖,盐罐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心跳还突突的,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拍得他胳膊上立刻浮起一个浅红色的巴掌印。 “你个死孩子!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差点把你老娘心脏病吓出来!还敢拿我开涮了,胆儿肥了是吧?”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盐粒,瞪了他一眼,余悸未消又补了一句,“你让楒楒少看点那些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天天不是跳楼就是跳河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一群神经病。” 王一凡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赔着笑脸赶紧认怂:“我错了妈,这汤太好喝了,你尝一口就停不下来也正常。你喝,你喝,给楒楒留一碗就行。” 杨秀琴又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拿起勺子搅了搅汤,又尝了一口咸淡。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些电视剧天天就是我爱你、我恨你、你不爱我了、我走、你走,都特奶奶脑子有问题。” 电视剧的糟点,让她越说越来火。 “还有那个《康熙微服私访记》,皇帝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天天跑出去给老百姓断案,他是皇帝又不是县长,衙门的事轮得到他管吗?要我说,这些电视台导演就是闲得慌,拍不出正经东西就拿这些糊弄人。” “你们那时候都看什么?” 王一凡笑着讨好地帮她捏了捏肩膀,适时地给她递了个台阶。 他知道杨秀琴这个话匣子一旦打开,如果不让她痛痛快快地骂完,这顿午饭谁也别想吃安生。 “我们那时候?我们那时候不看电视,看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那才叫有教育意义。李铁梅举着红灯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那叫一个提气。现在这些电视剧,除了谈恋爱就是哭,哭完了继续谈恋爱,一点营养都没有。” 杨秀琴一边说着,一边拿抹布把灶台抹了一遍,又拿起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 “我跟你讲,让楒楒少看这些。天天哭哭啼啼的,对孩子不好。胎教懂不懂?我在报纸上看的,孕妇心情好,生出来的娃性格好。我这当婆婆的天天唠叨这些不好,你劝劝她。” “妈,你别尝了,味道肯定没问题,不咸不淡,我说我们家汤每次都不够喝的呢!” 杨秀琴正舀了一勺汤往嘴边送,听见这话,勺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滚!” 第69章 那些不美好的记忆 中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中天,五月的金陵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柳楒楒吃完饭从饭厅出来,院子墙角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地上,弯腰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让它随风飘走了。 走进店里,王一凡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空碗和筷子放在柜台上。 人在躺椅上拿着遥控器不停地在换台。 “你吃完饭把空碗拿厨房给妈去洗啊。” 王一凡没动,手里的遥控器还在不停地换台。 电视屏幕上的频道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午间新闻、广告、戏曲、重播的电视剧,没一个能在他手下停留超过两秒。 “等会儿再去。刚吃饱,动不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转头看她,伸出手,“你过来,一起躺会。” 柳楒楒站在柜台边,扶着腰,没有动。 “王一凡,立刻,马上!” 王一凡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把遥控器塞到她手里,又弯腰把垫子拍了拍,又把刚才被压皱的薄毯抖开叠好放在扶手上。 “老婆,您请。” 柳楒楒扶着腰慢慢躺下去,把薄毯拉过来盖在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嗯”了一声。 她拿起遥控器也不换台了,直接调到央视八套,屏幕上周迅正穿着民国学生的蓝布衫站在一片橘园里,回头冲寇世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青花瓷碗。 王一凡端起柜台上的空碗,又顺手把筷子也拿上,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在她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嘿嘿,老婆,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吸引人了。” 柳楒楒正拿着遥控器准备调音量,目光看向他。 “我发现你脸皮也越来越厚了,今天晚上我要做运动。” 把遥控器往肚子上一放,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赶紧把送厨房去。” “那你晚上别哭!” 他说完又在她嘴上补了一口,这次更快,亲完就直起身子往后退,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柳楒楒拿起遥控器对准他,指了指后院的厨房方向。 王一凡转身往后院走。 厨房门口,杨秀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捆青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晓青下午过来,要住楼上你们那间房。你上去看看,床上和抽屉里有没有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该收的收起来。” 王一凡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过身来。 “晓青?杨晓青?她不是还在上学吗?” “上什么学,今年中专毕业实习了,学校把他们送到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两个月不肯干了。你二叔给她在厂里安排了份工作,就在办公室做文员。一个女孩子刚出社会,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让人家出去租房。住咱们家,好歹有个照应,吃饭也有人管。” 杨秀琴直起腰来,把手里的一把烂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楼上你们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先住着。离厂里也近,骑自行车十来分钟就到。” 王一凡终于从记忆中搜到小舅家的信息,小舅杨德全,一儿一女。 杨秀琴娘家是淳溪县的,距离王一凡家九十公里。 小舅家儿子叫杨勇,跟王一凡同龄,比他大几个月,女儿叫杨晓青,比王一凡小两岁。 外公外婆在世时,他每年暑假都要被送到淳溪住上大半个月。 那地方山多水多,河网密布,夏天到处都是知了叫。 杨勇比他大几个月,长得结实,王一凡那时候发育得比较晚,比杨勇矮了一个头,也是个从不服输的主。 两人从村口打到河边,从晒谷场打到竹林,每次都是杨勇先动手,每次都是王一凡先哭,但每次哭完又跟没事人似的蹲在一起用狗尾巴草钓青蛙。 杨晓青那时候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俩后面跑来跑去,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追。 有一回他跟杨勇在竹林里干了一架,原因是杨勇说他偷了他们家的鸡蛋,实际上是杨晓青自己偷吃了怕挨骂嫁祸给他。 一年夏天,王一凡在记忆中已经搜寻不到起冲突的原因,只记得兄妹俩又一次跟王一凡吵了起来,那是中午刚吃完午饭,家里大人都出去打牌了。 兄妹两人一起把王一凡压在烈日下打了几个小时,杨晓青把王一凡脸上抓得破了相。 后来被去地里干活的邻居看到了,这才把几人拉开,去喊了在外面打牌的舅妈。 舅妈回来的时候,王一凡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上还沾着枯叶和碎草屑。 杨勇站在院子另一头,裤子膝盖处蹭破了个洞,但整体情况比王一凡好得多。 杨晓青躲在杨勇身后,辫子散了,眼睛红红的,她是打人的时候太用力,把自己指甲抓折了,疼的。 舅妈一看这阵势,先快步走到杨勇面前,把他的脸掰过来看了看嘴角的伤,又拉过杨晓青的手看了看她折断掉的指甲。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了王一凡一眼,满脸的不耐烦。 “一凡,你要再欺负你妹妹,就滚回家去。” 他看着舅妈那个要杀人的眼神,十一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分辨哪种大人不会听他解释。 当天晚上,王一凡在外婆房间听到舅妈和舅舅吵架,外婆一边安慰着他,一边骂舅妈不是个东西,大半夜的非要去找她理论,被王一凡拉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趁大人不注意,从厨房拎了一桶水,溜进兄妹俩的房间,全倒在了他们的床上。 然后拿自己的换洗衣服,去河对岸找了杨秀琴同族一个弟弟,表舅开一辆破三轮,每天在县城和村里之间跑运输,拉化肥拉饲料,偶尔也顺路捎人。 他跟表舅说想回家,表舅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问了一句“你妈知道吗”,他说不知道。 表舅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让他上去。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县城客运站,表舅给他买了张票,把他送上回家的大巴车,临走的时候塞给他两块钱,说路上买点吃的。 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多小时的车,回到家的时候杨秀琴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他脸上的伤,洗衣盆差点踢翻,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擦手,说了句“走,跟我回淳溪”。 王一凡坐在院子里怎么都不肯动,问他什么也不说,就是摇头。 杨秀琴没办法,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在他埋头吃面的时候,说了句“以后不去那边了”。 晚上柳楒楒来找他玩,看到他脸上被抓的破了像的样子,拉他回家找出自己的零花钱,问他够不够两人来回的车费,非要第二天让王一凡带着她去把场子找回来,用她的话说,不把那兄妹俩打残,她就不叫柳楒楒。 不过,计划提出没一分钟就被散步消食回来的柳国庆夫妻俩给听到了,直接进行了镇压,怕柳楒楒带着王一凡过去,真闹出什么事。之前张浩他妈因为柳楒楒拎了她家一只鸡,可是在夫妻俩跟前掰扯过好几次了。 这次以后,他跟淳溪那边几乎断了联系,每次都是外婆坐车过来看他和王怡。 外婆去世后,逢年过节杨秀琴偶尔打个电话过去,他也只是站在旁边,等杨秀琴把听筒递给他时敷衍几句。 杨勇后来去了深城打工,杨晓青上了中专,舅舅和舅妈还是老样子。 有些记忆就像沉在井底的淤泥,不去碰它,水面平静无波,看着干净透亮,能照见人的影子。 可一旦碰了,淤泥翻上来,整口井都浑了,要等很久很久,那些浊的沉的碎的,才能一点一点重新落回去。 而落回去之后,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汪水。 现在杨秀琴说杨晓青过来,住他们房间,还是长期的。 “妈,让她住我姐他们房间吧,我姐他们回来,晚上在家住的话,就住我们房间。” 第70章 暴躁的柳楒楒 柳楒楒靠在店里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浅绿色的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 电视里还放着《橘子红了》,但她已经把音量调到了最小,屏幕上的人影无声地晃动,整个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马路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声。 王一凡手里端着杯温水,刚要递给她。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妈说小舅家的晓青下午要来,以后住我们家。我妈找二叔给她在厂里安排了份工作,办公室做文员,先在咱们家住一阵子。” 柳楒楒没有接水杯,眼睛看着他。 “杨晓青。淳溪小舅家的?” “嗯。” “他们兄妹两个把你按在地上打,她把你脸抓得全是血印子,指甲都抓折了。你舅妈回来第一句话是让你滚回家。你第二天一个人坐车跑回来,脸上满脸血印子,你妈气得差点杀回去。那年暑假我说要带你去把场子找回来,我爸把我锁屋里。你没忘吧?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到现在你嘴唇和眉毛上还有疤痕在呢!” “没忘。” “那你让她住进来?” 柳楒楒坐起了身子,薄毯滑到腿上也没管。 “王一凡,我怀孕以后你老说我脾气大,行,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脾气大。” “我不同意,当年我们结婚时候,他们过来,我都还没找她算账呢,她这会倒是送上门来了。” 柳楒楒说完重新靠回躺椅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了回去,屏幕上秀禾正从橘子园里走出来,背景音乐还是那个幽怨的调子,跟她脸上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她要是敢住进咱们家,你信不信我给她两条胳膊全打折了,你现在就去把我的意见告诉妈,其他事都可以商量,这个事不行。” “老婆,不同意就不同意,发这么大火对身体不好。” 王一凡蹲在躺椅旁边,把那杯温水递她手里,伸手把她腿上滑下来的薄毯重新拉上去。 柳楒楒喝了口水,这才顺了气,把杯子递回王一凡手里。 脸上的怒气还未消。 “算了,就你这样,屁用不顶。还是我找妈说吧!” 王一凡赶紧站起来,伸手虚虚地拦在她身前,“老婆你还怀着孕呢,慢点……” 柳楒楒已经站起来了,薄毯掉在躺椅上也没管,扶着腰就往柜台外面走。 王一凡跟在她旁边,手伸着又不敢真拦,只能一路小碎步跟着,嘴里不停地念叨:“你慢点,货架,小心货架,老婆,要不要再喝口水……” 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平时什么都好商量,但一旦触到她的底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杨晓青兄妹俩,就是她底线之一。 柳楒楒没在搭理他,这事王一凡没办法出头,一边是他亲妈,一边是他亲老婆,可不能让他夹在中间,自己直接出头,婆婆有怨气,那也是对自己。 厨房里,杨秀琴正站在灶台前烙糯米面饼。 平底锅里油花滋滋地响,糯米面的香味混着油香飘得满厨房都是,她拿锅铲熟练地翻了个面,饼皮已经烙得金黄微焦。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柳楒楒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身后跟着个端水杯的王一凡,立刻把火调小了。 “楒楒,厨房油烟大,快出去快出去,想吃饼等会儿我端过去。” 杨秀琴拿围裙擦了擦手,就要过来扶她。 “妈。”柳楒楒扶着门框站定了,“晓青住咱们家的事,一凡跟我说了。我不同意。” 杨秀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柳楒楒,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端水杯的儿子。 “楒楒,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心里对一凡他舅妈也是不满的,但晓青一个女孩子刚出社会,在这边没亲没故的,我这个当姑的总不能不管。” “妈,您要管她我不拦着,厂里有宿舍,二叔给她安排个床位不难,可以让她休息时候来咱们家吃饭,也算补充营养了,我觉得仁至义尽了,但她不能住进咱们家。” 柳楒楒的声音不高,但态度很坚决。 杨秀琴手里还拿着锅铲,灶台上的糯米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着。 她叹了口气,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关掉了火。 “行。妈听你的。” 她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柳楒楒面前。 “晓青今天下午已经到了,让她先在你姐那屋睡一晚。晚上我让你爸给你二叔打电话,明天给她在厂里安排个宿舍。你说得对,休息的时候来吃顿饭就行了,住在一起久了难免磕磕碰碰。你怀着孕,不能生气,这事是妈没考虑周全。” “楒楒,别生妈气。妈就是想着都是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没考虑那么多。” 柳楒楒脸上的表情松下来,笑容又浮上了脸颊,跟刚才那个放话要打折人胳膊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妈,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们可是一家人。饼好了没?好久没吃你做的糯米面饼了,刚才在店里就闻到香味了。” 杨秀琴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拿起锅铲在锅里给饼翻面,重新打开火。 “好了好了,马上好,你只能吃一张,这东西吃多了不消化。” 她拿起灶台上的芝麻罐子,往饼面上撒了一层,芝麻落在滚烫的饼皮上,噼噼啪啪地响了几声,香气更浓了。 王一凡端着那杯温水,终于递到了柳楒楒手里,顺势凑过去小声说了句:“老婆,你先喝口水。” “闭嘴。” 柳楒楒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转身回去店里。 杨秀琴看柳楒楒走了,给了王一凡一个白眼。 “一凡,你以后意见,直接跟我讲,你在背后撺掇楒楒来跟我说,你安的什么心?你这不是挑拨我们婆媳关系吗?楒楒要是动了气怎么办?” “妈!” “给你媳妇把饼送过去,以后我要是再听到你在背后嚼舌根,别觉得我手里的铲子打人不疼。” 杨秀琴从碗柜里拿出个盘子,挑了两个烙得最漂亮的饼放上去,饼皮煎得两面金黄,芝麻在油光里嵌得密密麻麻。 她把盘子往王一凡手里一塞。 “给你媳妇端过去。一个你吃,一个是楒楒的。烫,给楒楒吹吹再让她吃,也别太凉,凉了糯米面发硬,不好消化。”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晚上等你爸回来,我让他打电话给你二叔把宿舍的事讲一下。晓青今晚住你姐那房间,明天就搬走。” 第71章 那老头不是瞎子 柳楒楒在躺椅上睡了个午觉,薄毯一直盖到胸口,遥控器从手里滑到了肚子旁边的垫子缝里。 电视里《橘子红了》早就放完了,换成了午后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 王一凡坐在她方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是柳楒楒最近刚买的,封面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影,书名用烫金字印在左上角。他翻了几页,又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继续看。 低头看了一眼躺椅,柳楒楒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一截,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拽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还在骂人。 转回头,继续翻着书,这书以前自己总在知乎上刷到过评论,知道大概内容,但从来没看过,自己一个大男人的也不喜欢看这些磨磨唧唧、哭哭兮兮。 本来王一凡准备下午去新街口找黄牛兑换港币的,中午柳楒楒发了一通火,还是先紧着老婆吧。 又看了几页。 躺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柳楒楒揉着眼睛醒了,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耳朵边上。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眼电视上的越剧,又看了眼坐在她边上看书的王一凡。 “几点了?” “两点半了,睡得好不好?” “还行,就是梦里也在跟人吵架,累得慌。” 她把薄毯叠好放在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一凡合上书,把提前倒好的一杯温水递给她。 柳楒楒接过杯子,看了眼王一凡面前书的封面,是她上个月从新华书店买的言情,叫《梦里花落知多少》,看了一半就放在床头柜上了,没想到被他翻出来了。 “你看什么呢?” “你这书里那个男的,对那个女的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把人约出来吃饭又说不合适,不合适你约人家干嘛?我看得火气都上来了。” 他把书合上,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的内容简介,“这书你是从哪买的?写的什么玩意儿。” 柳楒楒拿着杯子依在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刚睡醒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平时不是喜欢玩游戏么?怎么开始看我的了?” “闲着也是闲着。这书比《情深深雨濛濛》还让人生气,何书桓好歹还敢承认自己喜欢两个,这书里这位呢,既不承认又不放手,从头到尾就会站在阳台上叹气。我看了三章,这位男主角光是在雨里站着就站了两次,光叹气不干事,也不知道你们女人喜欢看这种书图什么。” “哎呀,你怎么跟本书杠上了,陪我去村里走走,散散步。” 王一凡觉得也是,自己真是闲的,拿起早上放柜台上的摩托车钥匙。 “走,带你去竹山公园转转。下午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山上竹子正绿,比闷在店里看电视强,出去散散,透透气。” “行,正好回来可以接诗琪放学。” 柳楒楒喝完杯子里的水,把空杯子放柜台上,拿起薄开衫披上。 王一凡跟在后院的杨秀琴打了声招呼。 两人出了门,摩托车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竹山公园门口。 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泛白的游园须知,最下面一行写着“开放时间:早六点至晚九点”。 停好车,王一凡扶着柳楒楒走进去。 一条弯曲的上山石阶铺在两人面前,两边种满了毛竹,五月的竹子正绿得发亮,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空气里全是竹叶青涩的味道。 柳楒楒扶着他的手臂,比在家里躺着的时候精神多了。 走到半山腰,路边有个老头支了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红布,上面摆了几瓶矿泉水和一台用电池的收音机,正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旁边插了块手写的纸牌子——“算命五元,不准不要钱”。 “两位,算个命不?五块钱一次,肚子里小孩不收钱,不准不要钱。” 老头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把头转向他们,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封建迷信!” 柳楒楒扯了扯王一凡的袖子,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她这穿着和肚子,都知道她是孕妇。 王一凡脚步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圆框墨镜的老头,又看了看纸牌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不准不要钱。 “行,那你算算,我叫什么名字?” 老头伸开兰花指,提了提墨镜,沉吟了片刻。 “这位小兄弟,我看你面相,命中带财,贵不可言。如果老朽没算错的话——你姓王。” 王一凡愣了一下,柳楒楒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老头。 老头咳嗽了一声,又开口了。 “而且你的名字里应该有三个字。” “你这不废话吗,中国人的名字不都是两三个字?” 王一凡拉着柳楒楒正准备转身继续往上走。 “但是你不一样。你的名字念起来很顺口,而且最后一个字一定是轻声,比如一凡、建国、卫东这种的。对不对?” 柳楒楒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你再算算他媳妇叫什么?算得出来五块钱给你,算不出来你给我五块。” 老头耳朵又动了动,这次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夫人姓柳。” 柳楒楒的笑容收了一瞬。 老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赶紧找补:“我刚才听见他喊你来着,声不小。” 王一凡忍不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折叠桌上。 “大爷你这算命靠听力啊?行,最后一个问题,算准了这五块钱归你。你觉得我老婆肚子怀的是男是女?” 老头这次真的安静了,他把头偏了偏,似乎在听什么。 山风吹过竹林,松涛声沙沙地响,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关键处,啪地一拍醒木。 老头忽然把手往红布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喊道:“一男一女!” 然后顺手把桌上那张五块钱收进口袋,速度快得跟练过无影手似的。 柳楒楒看着老头的口袋,又看了看王一凡。 “这到底算他算的准,还是不准?” “算他手快。” 王一凡哈哈笑了两声,扶着她继续往山上走,竹叶的影子在石阶上晃来晃去,笑声在竹林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 “你还笑,五块钱就这么没了,够买几斤水果呢!” “那是人家业务熟练。你想想,他在山上支个摊,风吹日晒的,靠听力算命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再说了他说你肚子里是一男一女,五块钱买句吉利话,不亏。” “你看他刚才那架势,收音机里单田芳一拍醒木他就跟着喊一男一女,这配合多默契,单田芳都没他配合得好。” 柳楒楒没忍住,拿手背挡着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容收回去。 “照你这逻辑,以后咱们家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上山找他,也不用去医院做B超了,往他摊子前面一站,他听一耳朵就知道肚子里是什么。以后诗琪考试前也来算一卦,看他能不能听出来数学考几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老婆,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我这五块钱花的不冤吧?” “是好了不少,但我还是心疼那五块钱。而且,那老头不是瞎子!” 第72章 妈妈,你把你衣服脱了 从竹山公园下来,路过半山腰那张折叠桌的位置时,算命老头已经收走了,矿泉水和收音机也没了踪影,只剩地上几片被石头压过的树叶,证明刚才这里确实摆过个摊子。 柳楒楒说这老头下班还挺准时,怕不是担心他们回过神来要那五块钱。 王一凡说说不定人家今天的营业额够了,提前收工回家炖汤了。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山,摩托车拐上大路,往幼儿园的方向骑去。 到了幼儿园门口,其他小朋友已经被接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几个还没走的孩子蹲在角落玩积木。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走廊上,手里牵着诗琪,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诗琪背着那个印着美少女战士的小书包,两根羊角辫散了一支,脸上倒是干干净净,但衣服领口歪到一边,一看就是动过手的阵仗。 旁边还站着一对母子——小男孩脸上挂着泪痕,一只手抓着他妈妈的裤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颗大白兔奶糖,时不时抽噎一下,显然刚哭过不久。 对方妈妈的表情倒不像是兴师问罪的,反而带着点不好意思,看见王一凡和柳楒楒走过来,还主动冲他们点了点头。 周老师松开诗琪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聊天,诗琪说她妈妈肚子里有两个宝宝,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旁边的小男孩不干了,说他妈妈说了,生小孩一次只能生一个,你说有两个就是骗人。 诗琪当场就不乐意了,大声说我妈妈肚子就是有两个,我没骗人。 小男孩坚持说你骗人你骗人。 诗琪二话不说,抬手就往人家肩膀上推了一把,把人推了个屁股蹲。 小男孩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诗琪看他哭了还不罢休,上去又踢了一脚,说我没骗人,你要再说我骗人我还揍你。 王一凡站在旁边听着,他转头看向柳楒楒。 柳楒楒皱着眉,显然在“我闺女维护妈妈”和“她又动手打人了”这两种情绪之间激烈拉扯。 “我没骗人!我妈妈肚子里就是有两个宝宝!妈妈,你把你衣服脱了,给他们看看我没有骗人!” 走廊上安静了大概两秒。 周老师差点没绷住,赶紧别过头假装咳嗽,对方妈妈用手里的奶糖挡住了咧开的嘴。 那个拿着糖的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带着一种“还能这样证明?”的震惊表情,直愣愣地看着柳楒楒微微隆起的肚子,等着看这位阿姨到底是不是肚子里真有两个小宝宝。 柳楒楒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表情在“好笑”和“尴尬”之间,耳根微微泛红,拿手挡了一下额头,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的少了。 王一凡赶紧蹲下来,把诗琪歪掉的衣领翻正,用尽量严肃的语气说打架不对,快去跟小朋友道歉。 诗琪眨了眨眼睛,仰头看了看爸爸和妈妈,好像在问,你们怎么不给我证明一下? 眼神没得到回应,她有点垂头丧气地转过身,走到小男孩面前,拿过他手里的奶糖。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我原谅你了,你原谅我吗?” “我妈妈肚子里就是有两个,等他们出来你们就知道了。你妈妈肚子里有吗?” 一边说着,一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糖纸递回到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皱巴巴的糖纸,又看了看柳楒楒的肚子,嘴巴张了张,呆呆地说了一句我妈妈没有。 诗琪拍了拍他的手,说没关系让你妈妈以后也生两个。 小男孩的妈妈终于没忍住,拿手挡着嘴笑出声来。 周老师捂着嘴,眼角都笑出泪花来了,一边笑一边冲柳楒楒摆手说:楒楒,你这闺女长大了绝对吃不了亏。 柳楒楒扶着额头,好气又好笑,说你别笑了,我回去就收拾她。 王一凡蹲在走廊上把诗琪拉到自己的侧边,怕柳楒楒现场就给闺女来一场爱的教育。 他站起来,冲周老师道了歉,又跟对方妈妈道了歉,客套了几句,然后牵着诗琪往门口走。 诗琪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男孩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下次再一起玩。 小男孩捏着手里的糖纸,犹豫了一下,也冲她挥了挥手。 “王诗琪,你喜欢吃奶糖是吗?我明天给你带奶糖,我家里还有好多糖,各种各样的都有!” 诗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那颗奶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好,那我以后不揍你了,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柳楒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被王一凡牵在身侧的诗琪,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挥手的小男孩。 最后又深吸一口气,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不行,回家必须打。 王一凡在旁边看得真切,假装没听见。 柳楒楒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王一凡赶紧牵着诗琪跟在她后面往校门口走去。 …… 到了校门口,柳楒楒抬腿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车子,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父女两人。 “上车,等什么呢?诗琪站前面来!” 诗琪正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听见这话,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跑到摩托车旁边,踮着脚,两只手扒着坐垫边缘,一只脚已经抬起来要往上爬了。 “不行,我要坐爸爸妈妈中间!鹏飞弟弟每次都是坐姑姑和姑父中间的!我也要!” 柳楒楒转头看了她一眼,右手从车把上松开,弯下腰,一只手抓住诗琪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她从坐垫边上拎了起来,放在前面踏板上。 诗琪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脚已经踩在踏板上了。 “站好,抱着我的腿。回家好好收拾你。” 柳楒楒重新握住车把。 诗琪站在踏板上,两只手抱住妈妈的腿,仰头看了看柳楒楒的下巴,又伸过看向正往摩托车上跨的王一凡,用她以为的柳楒楒听不见的声音问:“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王一凡在后座上坐下来,两只手扶着柳楒楒的腰,也压假装低声音回她:“你要再不闭上你的小嘴巴,妈妈就真的生气了。” 诗琪赶紧把脸埋在妈妈腿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妈我错了”。 柳楒楒右手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松开刹车,低头看了眼缩回头,抱着自己一只大腿的诗琪,脸上这才浮起了笑。 王一凡歪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扶着腰的手往前挪了挪,把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轻轻圈在手臂内侧。 摩托车拐上大路,五月的晚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诗琪在前面踏板上歪着脑袋靠在柳楒楒腿上,嘴巴微微张着,已经睡着了。 柳楒楒连忙停下车,让王一凡把她抱后座去。 王一凡抱着诗琪重新跨上后座,笑着摇了摇头,诗琪这一架打的,对方明天还要带糖给她吃。 第73章 打他就能有糖吃 王一凡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送杨晓青过来的小舅和小舅妈,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行李,在院子里跟杨秀琴说话。 小舅妈这人平时给别人眼色看,这时候看到柳楒楒回来只是不咸不淡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哪还看不懂现在的状况。 吃晚饭的时候,还没等杨秀琴开口,就问厂里有没有宿舍,上班来回跑太累,不如住厂里宿舍方便。 小舅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杨秀琴给他夹了块排骨,他端着碗接了,说了声“谢谢姐”,然后继续闷头扒饭。 他媳妇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想起来似的抬起头,对跟柳国庆对饮的王志强说:“姐夫,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志强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和柳国庆对饮起来,这个妻弟不喝酒,不抽烟,人又闷,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小舅又转过头对王一凡和柳楒楒说:“一凡,楒楒,平时帮忙照顾着点你们妹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柳楒楒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红烧鱼的鱼尾巴。 柳楒楒端着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低头扒饭的杨晓青,那姑娘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怎么抬头,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被她妈妈提前教育过了。 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嗯”。 “小舅,宿舍的事等会晚上让我爸打电话给二叔,跟他讲一下,今天先住一晚,明天再搬过去。” 柳楒楒语气很淡,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说完还起身给小舅碗里又添了勺鱼汤。 小舅端着碗连声说够了够了,鱼汤晃出来洒在桌上,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结果把筷子又碰掉了。 小舅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弯腰帮他把筷子捡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毛手毛脚的”。 小舅嘿嘿笑了两声,接过筷子继续埋头吃饭。 王一凡坐在柳楒楒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小舅这张老实巴交的脸跟记忆里那个半夜跟舅妈吵架的影子怎么都重叠不到一块去。 …… 第二天一早,王一凡吃完早饭送诗琪来的幼儿园,小家伙昨晚逃过一劫。 此刻诗琪牵着王一凡的手往幼儿园门口走,神情淡定,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差点被妈揍的小孩。 “爸爸,吴昊泽说今天要给我带糖,你猜他会带吗?” “会吧。” 王一凡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把他打了,他还说要给你带糖。这事要是被其他同学知道,你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会不会都觉得打他就能有糖吃?他在幼儿园就会天天挨打啊?” “不会的。” 诗琪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我同意,他们不敢打他的。” 这时候正是送孩子的高峰期,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几个相熟的家长正站在花坛边上聊天。 王一凡刚把诗琪送到门口,就看见昨天那个小男孩从一辆自行车后座上滑下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了半天,锁定目标之后撒腿就往这边跑。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撞得哗啦哗啦响。 “王诗琪!我给你带糖了!” 小男孩跑到诗琪面前,站定了,把塑料袋往她怀里一塞。 “奶糖、水果糖、巧克力,还有这个,我妈说这个是进口的,可贵了,我都没舍得吃。” 他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小男孩的妈妈从后面跟上来,冲王一凡笑着点了点头。 诗琪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糖,认真地在里面翻了两下,挑出一颗粉红色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然后把袋子重新扎好,郑重其事地递给王一凡,抬头看着小男孩。 “够了,这些够我吃好久的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下次要是有可乐糖可以再带一点。” 小男孩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一个光荣的任务。 诗琪抬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然后拉着那个叫吴昊泽的小男孩转身跑进了幼儿园大门,两根羊角辫在晨风里跳来跳去。 王一凡目送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幼儿园大门里,转过身来。 吴昊泽的妈妈还站在旁边,扶着自行车,脸上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儿子被打了还来送糖这件事”的无奈笑容。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身高至少一米六五以上,自行车筐里还放着几样菜,一看就是顺路去菜市场赶完早市再送孩子的。 他走过去,主动开口:“吴昊泽妈妈,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们回家已经教育过了。下次我让她带点自己喜欢的零食给昊泽。” 吴昊泽妈妈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小孩子打架嘛,打完第二天就好了。 她又补了一句,说昊泽昨天回去跟他爸讲了大半天,说幼儿园有个小朋友的妈妈肚子里有两个宝宝,他爸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师讲的故事,后来问了她才知道是真的。 说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打架就被打服了,回家第一句话就是问妈妈真的可以一次生两个吗,他爸笑了一晚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多少有点羡慕的意思。 其实她还没好意思说的是,儿子回家晚饭都不肯吃,非要缠着他爸妈给他生个双胞胎弟弟妹妹,还说为什么王诗琪妈妈可以生,他妈妈不可以生。 这要求当然没得到满足,换来的是一顿混合双打后,老老实实吃了晚饭。 王一凡跟吴昊泽妈妈道了别,回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踏板摩托车。 早上出门前他跟柳楒楒报备过,说今天送完诗琪要去趟金陵,晚点回去。 银行卡和身份证都带上了,贴在胸口的位置,昨天证券公司账户里的钱已经提到了银行卡里。 新街口那边他之前踩过好几次点,银行门口常年晃着几个换汇的黄牛,有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的,有靠在广告牌底下看报纸的,还有的直接光明正大的在银行大厅晃荡搭讪,表面上各干各的,实际上都互相认识。 他跟其中几个搭过话,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都递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外汇咨询”之类的字眼,纸质粗劣,油墨味很重。 摩托车拐过雨花台,沿着中山南路一路往北就到了新街口。 他把车停在银行门口,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银行门口的大理石台阶,几个黄牛已经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 那个瘦高个还蹲在老地方,广告牌旁边,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正眯着眼看台阶上走来走去的人。 王一凡在台阶下面站了片刻,两人对上了眼神。 瘦高个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问要多少。 “五万,换港币。” 第74章 找黄牛兑港币 瘦高个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别在手指间,没有点。 “小兄弟,我们接触几次了,你真要换,五万,按上次说的,一百零六块五,你五万人民币换四万六千九百四十八港币。零头抹了,算四万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现金,当场点清。你要信不过我,可以去隔壁银行里点,有验钞机。” “那大额呢,我要直接转汇丰账户。”王一凡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瘦高个正要把烟往嘴里叼,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重新别回耳朵上。 他上下打量了王一凡一眼,眼神跟刚才报小额汇率时完全不一样了。 “大额?多大?” “四十七万。” 瘦高个沉默了两秒,往银行门口走了几步,示意王一凡跟上来。 他靠在门口的墙上,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当日汇率,又从随身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份折了角的《扬子晚报》,翻到B3版财经栏,指着外汇牌价让王一凡看。 “今天中间价一百零六块零六。四十七万不是小数目,我香港那边的资金池没备这么多现成的港币。” 他把报纸折好塞回袋子里,没等王一凡开口说话,就接着说。 “等我一会!” 瘦高个把烟塞进衬衫口袋里,转身走离银行门口,往马路边走去。 他步子很快,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个诺基亚,按了几个号码,贴在耳朵上等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跟对面说了几句,中间夹杂着几个王一凡听不太懂的词,大概是行话,什么“四六”、“现在”、“拆”。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语气更急,说了没几句就开始骂骂咧咧,挂掉之后再拨第三个。 王一凡靠在银行侧门的墙边上等他,五月的太阳晒得台阶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瘦高个从马路边快步走回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 “搞定了。我找了三个同行拆借,凑够了四十五万五港币。汇率就按一比一点零三二九算,四十七万人民币到账四十五万六千三百块,抹个零头算四十五万五。” 他让王一凡等一会儿,等他几个同行过来。 王一凡点了点头,把外套重新搭在胳膊上,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站着。 五月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新街口的车流人流越来越密,看着瘦高个回到马路边上不停地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又拨出去一个,语气明显不耐烦,大概是在催最后一个还没到的人。 过了一会,人都到齐。 先到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紧绷绷的条纹POlO衫,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走几步路就喘,拿手帕不停地擦脖子上的汗。 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瘦的,穿白衬衫黑西裤,看起来倒像是哪个公司的会计。 最后到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老式的皮包,走路不紧不慢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公园里遛完鸟回来。 瘦高个迎上去,四个人站在银行侧门的台阶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朝王一凡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吧,人到齐了。” 王一凡走过去,瘦高个给他介绍了下那三个人。 “老陈、小刘,小刘是老陈的助手,这个是老孙,等会每笔转账十四万,分四笔走。转完一笔,你打电话查账,香港那边确认到账了再转下一笔。” 他看了看那三个人,三人各自点了头。 瘦高个确认了一遍顺序,然后领着王一凡往银,行里走。老孙留在外面等着,矮胖的老陈和助手小刘跟着进了银行,第一笔是他的账户,他得在旁边盯着。 银行大厅里人不算多,王一凡走到柜台前填汇款单,老陈站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账户信息,户名是一家五金建材商行,账号开在建行。 老陈报账号的时,小刘站在另一侧,眼睛盯着汇款单上的数字,一个数一个数地核对。 窗口叫到号时,王一凡把汇款单和银行卡一起递进去。 柜员是个中年大姐,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大概对这种大额转账见多了,什么也没问,刷了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盖章,撕下回执单递出来。 十四万人民币从银行卡里划走,回执单上印着对方账户的户名。 王一凡拿着回执单递给小刘的时候,老陈已经拨通了香港那边的电话,手机拿着王一凡提前抄好的银行账号,跟那边通着话。 挂了电话,等了大概十分钟,老陈冲王一凡点了点头。 王一凡掏出手机,拨了汇丰银行的电话理财热线。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电子提示音,他按了账号和密码,等了几秒,那个电子合成的女声一字一顿地报出余额——港币已经到账了第一笔。 他挂断电话,冲老陈点了点头。 一直快到银行中午休息,王一凡最后一次拨通汇丰银行的电话理财热线。 听筒里那个电子合成的女声报出余额时,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四十七万人民币,换了四十五万五港币,加上之前开户存的现金港币,他的汇丰账户里现在躺着四十六万港币。 瘦高个看了眼手表,说你们等着,我去对面买点吃的。 没过多久他拎着几盒盒饭回来,泡沫饭盒,盖子一掀,一股红烧肉的油香混着青椒肉丝的味道飘出来。 他把盒饭挨个递给老陈、小刘和老孙,又递了一盒给王一凡。 “这马上都饭点了,先吃口饭再走。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打我手机,再有大额,提前两天打个招呼,我好提前拆借,不用让你在这儿干等。” 瘦高个一边说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在银行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来,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王一凡接过来,道了声谢,也坐了下来,掰开筷子。 盒饭里的米饭有点硬,但红烧肉烧得不错,肥瘦相间。 他吃了几口,拿起手机往家里店里拨了个电话。 柳楒楒接的,他简单说了几句,告诉她自己在新街口办点事,吃完饭就回去。 柳楒楒说了声知道了,让他路上慢点,挂了电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盒饭,心里盘算着。 自己的世界数钱计划就要开始了,最近这段时间,乘着柳楒楒睡午觉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楼上偷偷狂翻那部手机里的关于2002年世界杯的信息。 找资料很顺利,就是这手机是越来越操蛋,现在充满电后,两天就没电了。 等这波结束,头一件事就是去买辆车。不用什么豪车,一辆普普通通的家用车就行。 瘦高个在旁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泡沫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王一凡的肩膀。 “小兄弟,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一单要跑。你慢吃,有事电话。” 王一凡冲他点了点头,看着他和老陈、小刘、老孙几个人各自散了。 他把最后几口饭吃完,饭盒丢进垃圾桶,拿起外套走出银行大门。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摩托车还锁在路边电线杆上,坐垫被晒得滚烫,这年头,不用链子锁上不行,特别是新街口这地方,前世自己小时候在这自行车都丢过好几辆。 他把外套垫在坐垫上,跨上去,发动车子,拧了一下油门,汇入了中山南路的车流里。 第75章 看你老婆洗澡 王一凡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店门口的马路边上站着几个人。 张浩一家正站在路边送客,场面隆重得像外事接待。 胖爸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露在外面,正跟一对中年夫妻握着手,笑得一脸褶子。 胖子张浩站在他爸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格子短袖,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旁边站着个姑娘,安静地听两边父母说着客套话,偶尔被问到一句就浅浅地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皮肤白净,这白应该是天生晒不黑的那种,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整个人都亮晃晃的。 个子大概到张浩耳朵那么高,扎着个马尾,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皮鞋,站得规规矩矩的,微微低着头,听她妈跟张浩他妈说着“改天再来”之类的客套话。 女孩的父亲站在另一边,正在跟胖爸握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这是亲生的? 王一凡正跨在摩托车上看得起劲,店里忽然传来他妈杨秀琴的声音。 “一凡!你停门口半天不下来,干嘛呢?喜欢晒太阳是吧?要不要我搬张躺椅出去让你躺着看?” 王一凡赶紧把车停好,拔了钥匙走进店里。 杨秀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柜台上摊着账本和零钱盒,看他进来,话头依然没停。 “人家小浩子相个亲,你搁路边看得跟看电影似的。早上你二叔过来带晓青的时候,顺便给楒楒带了两个西瓜在饭厅呢,你去洗一下,等会楒楒午觉起来吃。” 她说完又往门口那边瞥了一眼,八卦了一句,“那姑娘长得真不错,白净,文静,笑起来还有小虎牙。” 王一凡看外面女方一家人已经被送上了出租车,张浩还站在路边目送,那姿势跟送领导视察似的,腰板挺得笔直。 他把摩托车钥匙放在柜台上,走到店门口,冲马路喊了一嗓子:“耗子!” 张浩小跑着往这边过来,胖爸和胖妈也跟在后面走过来,老张手里还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姑娘家回赠的几盒茶叶,脸上的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胖妈走在旁边,精神头十足,显然对今天这场相亲的成果相当满意。 “秀琴,这姑娘看到没,怎么样?” “丽娟,我就刚才你们从门口过去看到个背影,不过你和大军肯定能抱孙子,我老张叔走之前带重孙子是没问题了。” 胖妈靠在柜台上跟杨秀琴热聊,说姑娘她妈夸浩子老实本分。 胖爸张海军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秀琴,给我拿包红塔山。” 偷瞄了眼胖妈的表情,胖妈靠在柜台上,头也没回,手里还比划着跟杨秀琴说姑娘的事,暂停了一下。 “秀琴,给他拿包红塔山。今天高兴,不过明天还是红梅啊,别以为我没数。” 胖爸张海军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杨秀琴递来的烟,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烟抽就行”。 杨秀琴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里拿了包红塔山递给他,又从钱盒里找了五块的放柜台上。 胖爸接过红塔山,揣进裤兜里,又往胖妈那边看了一眼。 胖妈已经在跟杨秀琴聊下一话题了,说差不多定下来了,在商量日子订婚,十一就能结婚,明年就能抱孙子过来玩了。 杨秀琴配合地点头,说那可不,明年小浩子一家三口过来拜年,我给准备个二十的大红包。 胖爸在旁边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说了句“秀琴想得真周到哈,我们也给诗琪包个二十的大红包!”。 胖妈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变了变,麻利地拿起柜台上刚才杨秀琴找的五块零钱,往口袋一揣,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社交笑容,只是嘴角有点发僵。 “一个村邻里邻居的,你给我,我给你的,还不够麻烦的,他们来拜年,你给抓把瓜子花生就行。秀琴,那个,家里锅碗还没洗,浩子他爸等会要出车,改天再来聊。” 转头冲张浩喊了一声,“浩子,回家了!” 张浩正靠在柜台边上跟王一凡比划今天相亲的细节,听到他妈喊他,头也没回,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你们先走,你不是说让我和我爸下午休息半天嘛?我等会回去。” 胖妈拽着胖爸的胳膊,出了店门。 胖爸被拖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张浩喊了一嗓子“别聊太久,等会回家跟我一起把菜地翻了,你爷都说了好几天了。” 杨秀琴靠在柜台上,看着老张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一凡,你看会店,我去后面给楒楒炖个羊肉汤晚上喝。” …… 店里就剩王一凡和张浩两个人。 张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往柜台里的躺椅上一瘫,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格子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总算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算走了。一凡你觉得今天这姑娘怎么样?” “问你自己啊,我觉得好不好有什么用,又不是跟我结婚。”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躺椅上瘫成一团的张浩,笑着说。 “你可别打我老婆注意啊,想都不要想!” 张浩从躺椅上弹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王一凡,确认他是在开玩笑之后才重新瘫回去,翘起二郎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美滋滋的傻笑。 “一凡,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她笑起来那两颗虎牙,我跟你讲,她笑的时候,我觉得比小燕子好看。” “不过,一凡,我妈说我们俩结婚肯定能生儿子,杨姨刚才也这么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迷信了?楒楒姐……不就生了诗琪么?”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盯着躺椅上还在美滋滋比划的张浩,眼神已经变得非常不善。 张浩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倒是觉得生闺女也挺好的,像诗琪那样多可爱,不过我妈说头胎还是儿子好,省得我爷爷念叨,你也知道我爷那人,一喝多了就爱念叨传宗接代,老张家三代单传……” “小耗子,你信不信我以后天天晚上趴你们家洗澡间窗户,看你老婆洗澡?” 张浩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口型,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从躺椅上弹起来就往门口冲。 “一凡,我错了,我以后看到楒楒姐,视线绝对保持脖子往上。” 冲到门外,看王一凡没追上来,这才拍了拍胸口,往家走,同时小声嘀咕着。 “一凡也太小心眼了,我就不信他刚才没看我老婆屁股。” 想想,还是不不放心,回家得跟老头说一声,把院墙那面的洗澡间窗户给封上。 第76章 你们俩玩的这么花吗? 张浩走后,王一凡重新坐回躺椅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还在放甲A的录像,解说员正扯着嗓子喊“球进了”,他没怎么认真看,脑子里想着最近要研究下那几个英国网站的操作规则,要在月底前完成下注。 六月份自己的病假就要到期了,再不去上班,实在是过意不去,自己现在升职了,总得过去露个脸吧,毕竟自己的职位也是通过努力工作升上来的嘛,还为组织负过伤。 额,王一凡也是上次二叔来给自己把工资带回来,发现多了一笔钱才知道,上次住院,二叔给自己报了个工伤,用的这个理由给自己升的保安部副主任。 正想着,柳楒楒扶着腰从楼上走了下来,午觉刚醒,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耳朵边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换了件宽松的浅蓝色孕妇裙,肚子隆起的弧度比月初又明显了一点,当然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揉着,看样子是睡姿不太好,腰有点酸。 “醒了?今天怎么上楼上去睡了?”王一凡从躺椅上坐直了。 “不想走了,我最近好像变懒了呢,一凡,你说妈会不会有意见啊?” 她走到躺椅旁边,很自然地扶着王一凡伸过来的手坐下去。 “怀孕了都这样,而且你肚子里还是两个,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国宝,别想那么多。” 王一凡赶紧把话题岔开,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不睡的话就看会儿电视,《橘子红了》下午有重播。” “不看了,那个剧看得太堵心。” 柳楒楒接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靠在躺椅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柜台上上午吃剩的葡萄,拣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完了把籽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伸手去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王一凡正要坐回去,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你要不要吃西瓜?我去切点过来。二叔早上带来的,说是沙地西瓜,皮薄籽少,我去洗一个。” “吃。” “行,我这就去洗。”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厨房里,杨秀琴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灶上的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血沫子从骨头缝里翻出来,在滚水里浮灰灰的一层。 杨秀琴拿勺子在撇浮沫。 他想起之前杨秀琴尝鲫鱼汤的时候被他吓一跳的事,嘴角一咧,嘴比脑子快。 “妈,怎么不尝尝咸淡了?” 杨秀琴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个刚撇过浮沫的勺子,勺底还沾着灰白色的沫子,眼睛微微眯起来。 “王一凡,你要是挨揍没够,我不介意让我儿子再住一回院!” 王一凡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已经举到胸前做了个防御姿势。 “妈,逗你呢,还当真了,怎么这么不经逗。” “我看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楒楒醒了没?” 杨秀琴把手里的勺子往锅里又搅了一圈,火开小了点,转身继续忙活。 “行了,我洗个西瓜,给她切点。” 王一凡说着就要转身往饭店去。 “等你切西瓜?黄花菜都凉了。我早切好了,在饭厅桌上,端过去给楒楒吧。就你这磨蹭劲儿,等你洗完切好端过去,你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老王家这拖延症是不是遗传的?我当年怎么就看上你爸了呢,手脚慢得跟树懒似的……” 她嘴里念叨着,手上也没闲着,拿勺子从锅里把羊排捞进旁边的砂锅里,又往里撒了把枸杞,打开小火慢炖。 …… 饭厅桌上切好的西瓜装在盘子里,用纱罩罩着,西瓜已经去了皮,把红瓤切成一片片小方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上头插着几根牙签。 王一凡端着盘子路过厨房门口,想了想又退回来,拿牙签叉了一块西瓜递到杨秀琴面前。 她偏头看了一眼儿子,没张嘴接。 “没毒!” “妈,让你吃西瓜,不是让你试毒。” “你妈我又不傻,切的时候就吃过了。这西瓜确实不错,你赶紧给你媳妇端过去吧,别在这儿挡着我炖汤。” …… 王一凡端着盘子回到店里,柳楒楒正看着屏幕上正在播红桃K补血剂的广告。 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正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头晕、乏力、食欲不振,可能是缺铁性贫血”,画面一转,几个面色红润的演员举着红桃K的小瓶子齐声喊“红桃K,补血快”。 她拿牙签叉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倒是挺认真的。 “一凡,你说我要不要买几盒这个红桃K给你补补?你看你这段时间,脸上气色比我这个孕妇还差。这广告上说能补血,我觉得你比我需要。” 王一凡端着搪瓷盘子,刚在小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叉了块西瓜正要往嘴里送。 “老婆,你觉得我需要这玩意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强!” 他把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柳楒楒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终于把目光从电视广告上移过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觉得你是要补补,我最近需求好像有点多了,别真把你累垮了。” 王一凡正要咽下去的西瓜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猛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偏头看向柳楒楒。 她还靠在躺椅上,手里的牙签叉着块西瓜,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小口,脸上一副认真样。 要不是看到她嘴角那么一抹笑意,他差点就信了。 “今晚大战三百回合,让你叫凡哥,你还敢调戏起我来了!” 柳楒楒把牙签放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眯着眼笑着伸手直接掰过他的头,贴上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掰着他头的手却没放开。 “你还跟我装起来了是吧,叫声楒楒姐来听听。” 王一凡被她掰着头,嘴里那股西瓜的甜味和葡萄的酸味混在一起。 柳楒楒的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他手里还端着盘子,试了一下,没挣开。 …… “一凡,给我拿包华子……我擦……楒楒姐,你们俩玩的这么花?” 第77章 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张浩扒在柜台上,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但脸上还是一副“我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表情。 “不是,楒楒姐,我不买烟了,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柳楒楒松开王一凡,若无其事地靠回躺椅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小耗子,你抽什么中华,小小年纪不学好。一凡,给他拿包红塔山。” 王一凡从货架上拿下红塔山放在柜台上,朝张浩摊开手掌。 张浩拿起烟,又看了看王一凡摊开的手掌,没有掏钱的意思,反而往柜台上一趴,脸上的表情也不复刚才的慌张,换成了理直气壮的嬉皮笑脸。 “一凡,我今天相亲成功了!看在我们从小长到大的份上,你不应该恭喜我一下吗?你不得表示表示?当年你结婚我可是出了礼的,虽然那时候我还在上学,钱是我爸出的,但心意是我的。” 王一凡一听他说出了礼,就气不打一处来。 …… 记忆中自己结婚那天,老张和胖爸父子俩,一人干了一瓶白酒,闹新娘还堵了条烟回去。 胖妈则带着小耗子在桌上跟肉较劲,誓要报当年的一鸡之仇,顺便把赔偿出去的钱也给一并吃回去。 王一凡和柳楒楒敬酒敬到老张家那桌的时候,胖妈正拿着筷子往小耗子碗里夹排骨,面前的骨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桌上的红烧肉盘子空了大半,椒盐排骨只剩几块边角料,整条清蒸鲈鱼就剩个头和尾巴中间的骨架。 胖妈看见新人过来,面不改色地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来举着酒杯笑得一脸慈祥,一向很少喝酒的她,那天也倒满满一杯白酒。 小耗子从排骨堆里抬起头,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恭喜楒楒姐、一凡”,然后继续低头啃排骨,啃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又伸手去够最后那块椒盐排骨,胖妈在旁边帮他按住盘子,母子俩配合默契。 老张和胖爸喝的舌头打了结,一边说着对新人的祝福,一边还为父子谁应该先开口争执起来,气得老张又开了瓶白酒。 当天晚上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柳楒楒怀孕的消息,胖妈第二天一早就从鸡窝里捉了两只老母鸡让小耗子送过来,给柳楒楒补身体。 …… “耗子,问你一个问题,你要答得上来,这包烟不收钱!” 张浩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烟放柜台上,脸上那种“我今天又要白嫖一包烟”的自信溢于言表。 “你问你问,一凡,生孩子我比不过你,但要说到学习,当初在学校我可不比你差。” 柳楒楒在躺椅上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的牙签差点掉地上,拿遥控器指着电视的方向,又指了指柜台前还在较劲的两人。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能不能别逗了?两个高中毕业,在这儿比学习。我要看电视,你们要吵出去吵去。” 她把遥控器往肚子上一搁,调整了一下躺姿,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伸手从盘子里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眼睛重新回到电视上。 张浩把烟往裤兜里一揣,脖子一梗,满脸不服气。 “楒楒姐,你这就不公平了,我好歹排名还比一凡高几名呢,我能比不过他?” 柳楒楒把牙签搁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慢悠悠地偏头看向张浩。 “小耗子,你是不是记错了?一凡是倒数第十名,你是倒数第七名,而且你们俩个加起来都凑不够一张及格卷子,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张浩被柳楒楒的话噎住,脸上的表情有点窘迫上,他挠了挠后脑勺,底气明显漏了一大截:“那个,楒楒姐,你看你的电视,成绩排名那都是过去式了,成绩不好不代表我们智商不好,一凡,出题吧!” “你爸和你爷都是咱们村,乃至这条街出了名的酒仙,你以后估计也差不到哪去,你们家以酒传家,那我问一个你们家擅长的问题!” 他一字一顿地问:“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张浩嘴巴微张,表情空白了大概好几秒。 他在脑子里飞速翻找了一遍所有跟酒有关的知识储备,他爸喝的白酒、他爷爷喝的也是白酒、甚至他妈做菜用的料酒都算上了,没有一样跟“宫廷玉液酒”沾边。 他看看柜台上的红塔山,又看看王一凡,最后转头去看躺椅上的柳楒楒,眼神里写满了“这题超纲了”。 脖子一梗,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切换成了垂死挣扎的倔强。 “三局两胜!你再出一道!”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看着张浩那副煮熟的鸭子嘴还硬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行,三局两胜。第二题还是你们家擅长的,你爸和你爷天天喝酒,那应该知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听好了:李白喝一斗酒,大概相当于现在多少钱?” 张浩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李白……斗酒……诗百篇……” 他忽然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把上面放着的烟盒震得跳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唐朝的一斗等于现在的多少升这个单位换算我记得上学时学过!一斗大概是现在的六升,白酒的话就是十二斤,不是,李白喝不了十二斤白酒,他喝的肯定是米酒,度数低,跟啤酒差不多。按米酒算的话,一斤大概……大概……”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越算眉头皱得越紧,“算了不纠结了,大概就是二三块吧,毕竟超市里一瓶花雕也才几块钱。一斗就是两百多块钱吧,怎么样,对不对?” 王一凡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把柜台上的红塔山往张浩那边推了推。 “行了,烟拿走吧。看你这么认真,这题算你过了。” 张浩一把抓起烟塞进裤兜,脸上显满了得意。 “那必须的!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的,这点文化储备还是有的,不过说真的,李白那个十二斤到底是白酒还是米酒?你刚才问的那个宫廷玉液酒到底多少钱一杯?” “应该是米酒吧,白酒的话,李白喝十二斤早喝嗝屁了。”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拿起遥控器帮柳楒楒换了个台,又转回来看着张浩。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我也觉得应该是米酒,不然李白早喝死了。宫廷玉液酒这么贵?一百八一杯?我靠,这是金水还是酒啊?你们家有这就卖么?等我有钱了,买一瓶给我爷和我爸尝尝。” 张浩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脸上露出牙疼的表情,“算了,还是让他们继续喝洋河吧,万一我老婆也生个双胞胎,那养孩子可费钱了!” 柳楒楒在躺椅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的无奈,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两个连汉唐度量都不分的卧龙凤雏,还在这聊得热火朝天。 “耗子,回家看西游记去吧,你们俩吵得我头疼!” 第78章 只是不想被他遗忘 凌晨一点十分,郑欣悦推开公寓的门,把钥匙丢进玄关的陶瓷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湾仔这间服务式公寓是高盛HR帮忙联系的,月租一万一,远高于市场价,但免押金、免中介费,从交易广场二期步行过来只要十来分钟。 不过公司有4000港币每月的住房津贴,自己的实习期满后,很大概率会去内地工作,所以才选择了公司推荐的公寓,虽然价格高了,但自己随时可以搬走,不需要支付高额违约金。 客厅很小,一张双人沙发、一台十四寸电视、一个电磁炉,窗外是谢斐道,霓虹灯把窗帘映得半透明,楼下的茶餐厅还在营业,炒牛河的味道顺着窗缝飘进来。 她打开灯,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凉丝丝的瓷砖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意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 今天又加班到半夜,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VP还在会议室里跟纽约那边打越洋电话,她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VP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百叶窗能看到她端着咖啡杯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下周路演的日程。 她靠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边沿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翡翠台正在播夜间新闻,画面里一群穿着韩国球衣的球迷在街头欢呼,三星的广告牌下面人头攒动,字幕写着“韩日世界杯明日揭幕”。 镜头切到法国队的训练画面,齐达内穿着训练服在草地上慢跑,表情轻松,解说员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港式调侃:“卫冕冠军法国队状态大勇,面对首次参赛的塞内加尔,外界普遍认为胜负已无悬念。” 上周,突然在QQ上收到王一凡的消息,她感觉很意外,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有寒暄,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在不在,问你个事。 郑欣悦盯着屏幕愣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回,他看了自己这几年发给他邮件?他要跟我说什么?他要是跟我表白怎么办?可他结婚了啊,这怎么办啊? 还没等郑欣悦回复,那边已经发来了一长段文字,可能是以为她在忙吧,大意是想请她帮个忙: 王一凡想在英国几个博彩网站上投注世界杯比赛,想请她帮忙用自己的信息注册几家公司的网站进行下注。 郑欣悦当时盯着屏幕上王一凡发的消息,满脸红晕,觉得自己之前那几分钟的心理活动简直可以拿去写一部言情了。 王一凡还是那个王一凡,找她就是为了办事,跟高中时借她作业抄是同一个逻辑,理直气壮,直奔主题,连句“你最近怎么样”都懒得铺垫。 现在,躺在沙发上的郑欣悦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疯了才会答应帮他。 这家伙竟然要下注十六万港币,而且对方发给她的投注方案,连自己一个临时抱佛脚的外行,都觉得不靠谱。 她劝对方冷静点,世界杯冷门虽然多,但法国队的实力摆在那里,齐达内、亨利、特雷泽盖,全欧洲最顶级的锋线和中场,塞内加尔一个第一次进世界杯的非洲球队,拿什么赢? 她甚至搬出了他在投行学到的风险管理那套——资产配置要分散,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建议王一凡小额试水就好,或者拿一部分资金对冲一下法国胜的赔率。 她的语气尽量委婉,像是同事间讨论一个投资组合的优化方案,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这钱大概率要打水漂。 他的回复比她预期的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钱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是朋友和同事一起集资的,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方案,让她帮忙按方案下注就行。 她没有再劝,以她对王一凡家情况和对王一凡的了解,这家伙最多也就是这几年攒了些私房钱,最多不会超过一万。 输光了也能让他安稳点,别天天想着一夜暴富,如果这里边真有他借的钱,自己到时候给他补上就是了。 今天已经完成了最后一笔下注,按他给的那份详细到近乎偏执的方案和金额,分拆成多笔,分别押在威廉希尔、立博和Betfair上。 她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厨房的电磁炉旁边喝了好几口,看着窗外谢斐道上已经收摊的茶餐厅铁闸门和还在闪烁的霓虹灯,站了很久。 转身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谢斐道偶尔驶过的夜班巴士碾过路面的声响。 躺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闭着眼睛。 香港的五月底已经热起来了,公寓的空调嗡嗡地送着冷气,客厅很小,茶几上搁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窗外谢斐道的霓虹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暧昧的粉紫色。 她闻到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从楼下茶餐厅飘上来的炒牛河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迪奥的J‘adOre,刚来香港时在中环买的。 她不想洗澡,不想动。 不想再看到电视上的世界杯新闻。 她就想这么安静地躺一会儿,让脑子里的齿轮自己慢慢停下来。 可是齿轮停不下来,它们转到了别的地方。 王一凡。 如果当初…… 想到这,她就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如果当初什么? 当初自己不出国? 她不自觉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不受控制涌上来的念头。 她是个理性的人,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做出最符合逻辑的选择,去美国,进投行,她从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如此巨大的“偏差”。 可王一凡的存在本身,就像她完美人生模型里的那个异常值,证明着世界上还有一种她从未选择、也无法再选择的生活方式。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她才会在收到王一凡消息时方寸大乱,才会在明知荒谬的情况下,还帮他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 或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在对方的人生里留下一个只有她才能留下的小小记号。 这个小小的共谋,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让她觉得他们的人生轨迹还没有彻底分岔,还存在着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和牵绊。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不是替代柳楒楒,也不是想要得到王一凡。 她只是不想被他遗忘,不想只是一个遥远的高中同学,不想只是他人生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想到这里,她终于释然地笑了。 如果这钱真的打了水漂,不是还有自己嘛,就当是她补上的一份迟到了太久的,一份关于青春、关于心动、关于一个女孩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如果,万一,他赢了呢?她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靠垫里,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浮起笑容。 如果他真的赢了,以他对王一凡的了解,他大概会用那笔钱给柳楒楒买辆新车吧。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会跟他的孩子们提起,当年有个老同学,在香港帮他买过一场谁也看不懂的球。 到那个时候,她或许已经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而对方依然是那个自己青春中的王一凡。 但在那个故事里,她永远会有一个位置,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第79章 梦里的厕所不是厕所 六月一号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叫醒的。 柳楒楒坐在床边,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等他张嘴喘气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了块毛巾。 王一凡被一口干燥的毛巾味呛醒,睁开眼就看见柳楒楒挺着已经相当明显的肚子,侧身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着他。 “几点了?” “七点了,起来吃饭,妈蒸了小笼包。吃完送诗琪去幼儿园,今天儿童节,她们班要排练节目,八点前必须到。你今天不是要去上班么?赶紧起来吧!” 王一凡把毛巾从嘴里扯出来,在柳楒楒的注视下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浅蓝色的孕妇裙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 她刚洗过头,发尾还带着点潮湿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跟昨晚半夜把他踹醒折腾他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昨晚柳楒楒半夜起来上厕所,然后自己就被踹醒了,自己迷迷糊糊地提醒对方还怀着孕呢,节制点,她说姿势可以调整,然后他们就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折腾到后来他彻底清醒了,她又说累了想吃西瓜。 当他把西瓜切好端给柳楒楒的时候,看了眼钟,凌晨三点半。 “老婆,我仔细想了一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套T恤一边说。 “你现在怀着双胞胎,本来就比普通孕妇辛苦,晚上还有需求,这说明你身体好,我理解,也很配合。但是我觉得再这么天天陪你折腾下去,我搞不好要少活十年。” 他套上T恤,把脑袋从领口里钻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边找裤子一边继续念叨:“不行,这周休息,我得去金陵看看买点补品。” 他站起来把裤子套上,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出来的泪花。 “你是废话真多,你这天天生龙活虎的,补个屁,赶快洗脸刷牙去!” 王一凡从卧室里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T恤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刚出堂屋门,正好碰见准备出门上班的丈母娘刘慧和老丈人柳国庆。 刘慧拎着个黑色的小皮包,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一凡觉得她这装扮应该比她们厂里工会主席还有派。 柳国庆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爸,妈,早。” 王一凡打了个哈欠,赶紧把嘴合上。 “早什么早,都七点多了,赶紧洗漱完了回家吃早饭去,楒楒你过来。” 两口子在柳霏霏上大学前还能早上做个早饭,后来直接一天三顿在厂里吃了,休息的时候在王一凡家吃,实在是因为做菜太难吃,自己都吃不下去。 说完,拉着柳楒楒往大门口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开始说话,隐约能听到“半夜”、“动静”、“月份大了”之类的词。 王一凡正准备往院子里的洗澡间去洗漱,余光瞥见老丈人柳国庆正冲他挤眉弄眼,下巴朝他这边一扬一扬的,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爸,什么事?” 柳国庆没说话,先往刘慧那边瞄了一眼,确认她正拉着柳楒楒说话没往这边看,这才往王一凡这边凑近了两步。 “一凡,我最近看报纸,股市跌那么狠,我和你爸那钱……” 王一凡这才想起来,上次两个爸把老底掏出来零零散散给了自己接近七千块钱,让他帮忙炒股。 两个当爹的一辈子被老婆管着,好不容易攒了点私房钱,想跟着王一凡翻个身。 结果他拿了钱转头就交给了柳楒楒,让她当家里日常开销用了。 这段时间他又是换港币又是研究世界杯赔率和下注,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柳国庆还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这可是他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全交到了女婿手里,想着炒股大赚一笔,没想到最近报纸上到处是股市暴跌的新闻。 “我最近看报纸,股市跌得厉害,我和你爸那钱……” 柳国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刘慧那边又瞄了一眼,确认安全,才把后半句问了出来,“没亏吧?” 王一凡看着老丈人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脸上的表情是一点没变。 “爸,我拿人头担保,年底保证给你收益30%,你赶紧上班去吧。” 那边刘慧已经跟柳楒楒讲完了话,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头冲柳国庆这边喊了一声。 “国庆,走了。” 柳国庆赶紧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冲王一凡点了点头,那眼神里还带着刚才那句“年底百分之三十”的余韵,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多问,小跑着跟上刘慧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柳楒楒从大门口那边过来了,步子不快,两颊绯红,耳根也染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走到他跟前,也不看他,伸手把他歪斜的T恤领口正了正。 “妈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没什么,赶紧洗脸刷牙去。” 边说边往堂屋走,准备拿上楼去验证一下刚才她妈说的有没那么夸张。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进了堂屋,又看了看院门口刘慧和柳国庆远去的方向,觉得这一早上两个女人都神神秘秘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往洗澡间走去,决定先不想了。 洗漱完,王一凡和柳楒楒穿过自家小卖店,刚走进后院,就听见杨秀琴的声音从饭厅里传出来。 “昨天晚上让你少喝点水你不听,非要抱着杯子不撒手,让你小便也不去,今天晚上开始,每天睡觉前必须小个便。” 诗琪站在饭桌旁边,低着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鼻子哭得红红的,时不时吸一下,嘴巴瘪着,那模样比每次被柳楒楒揍的时候都委屈。 “奶奶,又不是我想尿床的,我找厕所了啊,找到厕所才尿的。” 王一凡和柳楒楒走进饭厅的时候,杨秀琴正在端着诗琪的碗在电饭锅前盛稀饭。 王志强一声不吭地埋头吃着早饭,左手拿着根油条,反正就是不吱声,不然有可能会引火烧身。 诗琪看见爸爸妈妈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扑上去抱住王一凡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爸爸,我小便上厕所了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尿床上了,呜呜呜呜呜……” 柳楒楒在饭桌旁坐下来,听到这话,刚喝进去的一口稀饭差点呛出来。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扶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真的,你爸三年级冬天还尿床。你奶奶把他被子挂在外面的晾衣绳上,他怕被我和你小姨看见,自己搬了个凳子想把褥子扯下来,结果个子太矮够不着,蹦了好几下,没蹦好,摔下来头都摔破了,去诊所消毒花了五块钱,还是我给的呢。” 柳楒楒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看着王一凡,眼睛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王一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拿起桌上的油条狠狠咬了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能怪我吗?谁知道梦里找到的厕所它不是厕所啊!” 杨秀琴把诗琪的碗放在她面前,在桌上敲了两下。 “行了行了,你也是,尽不教孩子点好的,跟她爸学尿床?赶紧吃你的早饭。” 诗琪拿着勺子,嘴里嚼着油条,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忽然不哭了。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低下头心里偷偷盘算:妈妈尿过床?有没有挨爸爸打?妈妈是大人,肯定比我尿的多,他们都尿床,奶奶为什么就打我一个人? 王一凡看着闺女脸上那个雨过天晴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丫头刚才还哭得跟泪人似的,现在忽然就不哭了,还吃得挺香。 第80章 工作时间称职务 吃完早饭,柳楒楒把诗琪的书包递给王一凡,里面塞了她的水壶、一袋带给吴昊泽的饼干、以及一条备用的裤子。 杨秀琴特意上楼拿的的,说万一中午午睡再尿了裤子,至少还有得换。 诗琪正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逗母鸡,听到这话站起来很不满地喊了一声“奶奶”,杨秀琴没理她,把裤子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说了句“有备无患”。 柳楒楒扶着腰站在院子里,看这爷俩一个推摩托车一个往车上爬,喊了一声“头盔戴好”。 诗琪从踏板上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妈挥手,说妈妈等我回来给你看我得的小红花。 摩托车拐出巷口,经过老周那家彩票店的时候,王一凡减了速。 租了二叔家门面的老周夫妻俩在上周就开始营业了,一个理发,一个卖体彩,相辅相成,生意从第一天开业就不错。 彩票店的门大敞着,里头人头攒动,烟雾缭绕,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门口停了好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还有几个穿着工字背心的街坊正围在柜台前面大声议论,表情一个比一个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周在搞开业大酬宾,理发送彩票。 “塞内加尔?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法国队齐达内不是世界第一中场吗?怎么连个非洲队都踢不过?我看了上半场就去睡了,以为稳赢了,早上一起来看到比分,我以为我还没睡醒。” 老周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被刷新了世界观的震撼。 门口墙上新贴了张大幅宣传海报,红底黄字,印着“2002年韩日世界杯电脑型足球彩票”的字样,下面列了三种玩法:竞猜胜负平、竞猜八强、竞猜四强。 海报右下角用粗体标注了截止时间——6月5日19:00,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促销条:猜中四强,大奖等你拿。 柜台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的叼着烟看老周贴在墙上的赔率表,有的趴在柜台上拿铅笔头在投注单上勾勾画画。 一个穿蓝工装的胖大叔正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彩票往外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吹嘘他选的四强阵容多么科学,旁边人怼了他一句你连塞内加尔都没听过,胖大叔梗着脖子说塞内加尔赢法国是运气,能进四强我一个月不喝酒了。 王一凡把摩托车靠路边停好,拉着诗琪下来。 老周一抬头看见他,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手里还捏着一叠投注单,冲他喊了声。 “一凡来了,要不要来一张竞猜,今天刚出的,猜中四强、八强就有奖,两块钱一注”。 王一凡走过去,拿起柜台上那张投注单看了看,单子上印着三十二支球队的名字,旁边各有个小方框,玩法说明上写着每注可选四支或八支球队,猜中即中奖,奖金浮动。 这特么不就是给自己送钱吗?这对他来说,还用猜吗?最近这些日子,自己天天下午就在楼上研究世界杯赔率,组合投注。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巴西、德国、土耳其、韩国……等八个队名旁边各打了个勾,又拿了四张随便够了几个组合,从口袋掏出十块钱,和投注单一起递给老周。 和在英国那几个博彩网站投注操作一样,王一凡可不敢一锅端。 一来这是国内的体彩,奖金池本来就不大,中奖人越多分得越少。 你一下中多了,超出逻辑,体彩肯定会兑奖,英国那几家博彩公司虽说不敢拒兑,但到时候各种证明可能会把自己折腾地欲仙欲死。 老周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几个组合有点离谱,到底是家里有家底,十块钱都不当钱的,要是自己儿子,上去就是抽,老子挣钱容易嘛! 他也没多问,人家就是一年到头,天天这么买十块钱的,老王那两口子顶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吧,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把单子塞进机器里,机器嗡嗡响了几秒,吐出几张打印好的彩票。 王一凡接过来揣进裤兜,跟几个相熟悉的街坊打了个招呼,拉着诗琪出了彩票店。 …… 摩托车拐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差五分八点。 保安室的门已经开了,值班的是金哲,正趴在桌上打哈欠,看见王一凡,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拉开门卫室的门就往王一凡车前走。 “凡哥,早!” 王一凡“工伤”在家休息的这几个月,别人都知道这金哲平时就是王一凡的狗腿子,也没人敢为难他,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王一凡可不会厌恶他,有这么个小弟,每天给自己跑前跑后、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应该提拔重用才对,工厂又不是自己家的。 “阿哲,以后工作时间称职务,最近我跟厂里领导汇报下,你平时工作认真,还有责任心,跟同事关系处的也非常融洽,应该升一下了。” 金哲眼睛一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 自从自己的凡哥“工伤”休假,还升了副主任,班长这个位置他眼馋了不止一天两天。 白班的班长不知道走的厂里哪个大领导的关系,现在调到他们夜班了,原本希望接凡哥班长的位置落空了。 当然,白班的班长位置空了出来,一直是由副班长代理着,听说他是车间一个副主任的弟弟,厂里领导已经考虑让他转正了。 现在王一凡升了副主任,他觉得,自己以前天天跟在凡哥后面鞍前马后,班长顺理成章就应该轮到他了,当然,前提是王一凡愿意帮他说话。 “凡……王主任!” 金哲硬生生把称呼掰过来,脚跟差点下意识地并拢,脸上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激动。 “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人!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副的,副的,八点了,你去交班去吧,这几天我跟领导反应一下,优秀员工,总部那边也提倡给与公平竞争的嘛。” …… 王一凡从车棚里停好车走出来,正要往办公楼走,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二叔只是告诉了自己升副主任了,工资涨了、福利待遇也涨了,没告诉自己有没独立办公室。 没办公室的话,还没自己夜里一个人呆保安室自在呢,还能躺床上睡觉。 进了大厅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凡凡?你在家没吃早饭?一早上从后面看就无精打采。” 第81章 不是有前科的人啊! 二婶陈梅拎着个黑色小皮包,正从一楼大厅门口往财务部走,一眼就看见王一凡在楼梯口站着,步子慢吞吞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困劲儿。 她走到王一凡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泛青的下眼睑上停了一会。 她是过来人,太清楚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了。 “早,二婶,在家吃了。” 陈梅没戳穿他,从皮包里翻出把钥匙递过去。 “你办公室钥匙,你们主任让我带给你的,放包了都忘了,你办公室在老韩隔壁。” 王一凡接过钥匙,钥匙圈上贴着块小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326王一凡”。 他正反两面看了看,心说总务的姑娘们办事就是细致。 “你们跟总务在一层楼,总务那边女孩子多,不少都是没结婚的年轻小姑娘,你别胡乱来啊,弄出什么事来,我和你二叔没法跟楒楒交代了,听到了没?” “二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人,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 陈梅哼了一声,显然对他这张嘴不太信任,但也没再追究,又叮嘱一句跟领导处好关系,就往自己办公室走了。 王一凡把钥匙揣进裤兜,有点委屈啊,二婶对自己这么不放心? 还有柳楒楒,昨晚折腾了自己好几次,难道也是跟二婶一样的想法? 自己也不是有前科的人啊! …… 王一凡上了三楼,老韩的办公室门敞着,他正站在办公桌前泡茶。 这老头五十来岁,头发剪得短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深灰色西裤里,左边胸口别着个塑料工牌,印着中韩双语的“保卫科主任”和编号。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往里看的王一凡。 “一凡来了,正好要找你呢,进来进来!” 王一凡进了办公室,在老韩对面坐下来。 老韩从桌上拿了只干净杯子,问他要不要放茶叶,王一凡赶紧摆手说不用倒水了。 老韩点点头,放下了杯子,跟王一凡交代起工作上的事。 保安部平时运转有排班表,巡逻、门岗、消防检查都有固定流程,各班班长各司其职,不用他们天天盯着。 主要就是几件事,月底的安全检查报告,以前是老韩自己写,现在还是,只是签名要加上一个王一凡; 消防演练,每年六月安全月搞一次,今年的还没安排,方案由他负责拟,王一凡负责下面各区块班长协调执行。 至于巡逻排班,除非班长请假或者特殊情况,照旧就行。 老韩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钥匙拿到了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过来找我。 王一凡点头应着,刚准备起身回自己办公室,想起了金哲的事。 “主任,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白班那个班长的位置,一直由副班长代着。金哲你知道的,在咱们厂干了三年多,夜班白班都上过,对厂区情况也熟悉。上次我住院那阵子,夜班巡逻排班都是他在盯着,没出过差错。” 老韩端起茶杯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末子,没急着接话。 他看着对面椅子上坐着的王一凡,心想这小子跟王厂到底是亲叔侄,说话的路数都差不多,先摆事实,再讲人情,最后把球踢到你面前,让你看着办。 上次王厂在办公室里跟他提王一凡升副主任的事,也是这个节奏,自己敢不同意? 点不点头,总务那边都会往上发邮件报送,那自己敢有意见? 总部派来的几个棒子只管生产、技术、财务和采购,其他的都被王志远和几个中层给揽了权。 那个金哲有啥能力?排班需要他一个定点巡查打卡的小保安盯吗? 现在王一凡跟自己提安排个小班长,还是很给自己面子的,发个邮件走个流程的事,自己还指望在这位置上给厂里贡献到退休呢。 至于那个代理班长,可以等下次有机会的,不过还是要他的生产科哥哥讲一下原因的。 “一凡,这个金哲我知道,工作非常认真负责,白班班长让他当,能服众,我当然同意,我等会就给领导们发申请。” …… 王一凡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钥匙丢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先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 窗帘是新换的浅灰色百叶窗,拉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几道金线。 办公桌是旧实木的,桌面被上一任主人磨得锃亮,右边抽屉的拉手是黄铜的,擦得反光。 椅子是新的,黑色人造革面,坐上去试了试,能往后仰,比保安室那把破椅子强多了。 桌上最显眼的是那台电脑。米白色的显示器,十五寸CRT,屏幕顶上贴着一张IT部门留的便签条,写着初始登录用户名和密码,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严禁自行安装软件,违者通报”。 主机箱放在桌子底下,贴着厂里的资产标签,上面印着“管理岗专用”和编号。 按下开机键,主机嗡嗡地转起来,WindOWS 2000的启动画面蓝幽幽地亮着,桌面是标准的绿色草地图,右下角任务栏里挂着瑞星杀毒的小绿伞,还有一个内网OA系统的快捷图标。 王一凡握着鼠标在桌面上划了两圈,点开OA系统,界面是中文的,菜单栏上列着公文审批、排班管理、物资申领几个模块。 他试着点开排班管理,里面果然有各班交上来的巡逻记录,按日期排列着,都是扫描件。 又点开公文审批,发现人事科昨天发了个通知,标题是“关于六月安全月消防演练的预通知”,收件人列表里老韩和他排在前面。 他关上OA,又试着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了新浪的网址,回车之后页面加载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停在“无法显示该网页”上。 又试了搜狐和雅虎,结果都一样——外网访问被IT部门做了过滤。 本来想上网看看世界杯新闻,现在看来只能在办公室看报纸玩扫雷了。 …… 上午,保安部这边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经过门口,又渐渐远去。 王一凡原本是正经坐着的,他翻开老韩给的消防器材检查记录看了几页——灭火器编号、检查日期、责任人签字,每页格式都一样,看多了眼皮就开始打架。 昨晚被柳楒楒折腾到凌晨三点半,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志力超常发挥了。 他把检查记录往旁边推了推,心想眯五分钟就好。 胳膊往桌上一叠,脑袋往胳膊上一枕,闭上了眼睛。 他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这破门是一点也不隔音。 几个女声从门外边传出来,说笑着走远,隐约听到“食堂今天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就没了”。 王一凡艰难地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脖子上传来一阵酸。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几声咔嚓的脆响。 趴桌上睡觉跟夜班门岗躺床上睡觉的区别,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他揉了揉肩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原来是到饭点了。 王一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端起水杯把一口喝完,决定周末去大市场买张折叠床,这办公室看着光鲜,睡觉体验还不如门岗。 第82章 我能大战到天亮 食堂在两栋宿舍楼中间,左边女生宿舍,右边男生宿舍,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外立面贴着米白色瓷砖,正门上方是“员工餐厅”四个大字,底下悬着一块不锈钢指示牌,中韩双语标注开放时间和用餐规定。 两扇玻璃门擦得通透,王一凡推门进去,里面冷气很足,六月的闷热被干净利落地挡在身后。 每个窗口旁都有当日供应菜品的提示卡,韩文在上,中文在下。 王一凡在靠近墙边的窗口排队,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有的相互之间低声交谈着。 轮到他了。 窗口后面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大叔,姓范,带着个口罩,工牌上的编号旁印着一颗红色小星,年度考核优秀员工的标记。 范师傅没有多余的话,按标准流程拿起餐盘,开始打菜。 厂里每天菜的数量是固定的,每样给你打点,荤菜多少,全靠打菜师傅的手抖不抖。 当然,他们可不敢像学校食堂的师傅们那么抖,引起民愤那可是要丢工作的。 食堂每季度都有满意度调查,是韩方要求行政课每个季度搞一次的,分数直接跟范师傅的绩效奖金挂钩。 土豆丝一勺抄底,抖两下沥去多余油汁,扣进配菜格,刚好填满一方。 西红柿炒蛋一勺半,蛋块和番茄比例匀称,盖住另一格,接着又是一小勺青椒洋葱炒肉丝。 轮到主菜,他揭开保温盆的盖子,红烧狮子头在酱汁里微微颤动,肉香混着荸荠的清甜味顺着冷气飘过来。 标准份是两颗。 范师傅的勺子伸进去,捞了两颗,放进主菜格里。然后他勺子没停,又舀了半勺酱汁浇上,顺势从盆底又翻出两颗,手腕一翻,一起扣进王一凡的餐盘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旁边看就是在浇汁,多出来的两颗狮子头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说不清楚。 王一凡看了看盘子里挤在一处的四颗狮子头,看向范师傅,笑着点头示意感谢。 “今天狮子头味道很好。” 范师傅说了一句,说完他转向下一位员工,一勺舀了两颗狮子头,又很公平地舀了点汁浇上去。 王一凡端着餐盘在用餐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正对着女生宿舍的大门。 两栋宿舍楼都是六层的板楼,米白色瓷砖外墙和食堂是同一个色系,阳台统一封着浅绿色玻璃窗,晾衣杆上挂满了这个季节的衣物,裙子、浅色衬衫、牛仔裤,偶尔有几件大大小小的不宜描述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午休时间的宿舍楼最是热闹,进进出出的女孩子络绎不绝。 有的刚洗完头发,用毛巾包着湿漉漉的长发,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食堂这边走。 有的三五成群从宿舍楼里出来,胳膊挽着胳膊,边走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到好笑的地方,其中一个突然笑出声来,随即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被人注意到。 宿舍楼门口,一个留着短发、戴眼镜的女生正踮着脚尖在公告栏上贴什么东西。 看样子像是一张手写的招领启事,贴完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宿舍楼。 她刚走,就有两个路过的女孩凑上去看,看完相视一笑,不知道是捡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王一凡夹起颗狮子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味道还真不错,状元楼那边厨师做的狮子头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目光还落在窗外,嘴里嚼着肉,眼睛不自觉地跟着一个身材丰满突出的姑娘从女生宿舍门口一路走到了银杏树底下,又看着她弯腰捡了片树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丢掉。 “喂,王主任,你对面还坐着人呢?” 王一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对面坐着两个姑娘,都穿着办公室人员的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人事科的工牌。左边那个叫何敏,圆脸,扎着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用一只墨绿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 右边那个叫陈静,戴细框眼镜,齐耳短发,瘦瘦小小的,餐盘被推得比正常人远了不少,最突出的就是面前,怪不得坐办公室呢,这每天没桌面托着,去产线,肯定得驼背。 这个念头存在了不到一秒,被他迅速掐灭了,他强迫自己的视线固定在陈静脸上,那张脸小小的。 “看见了?”何敏问。 “什么?”王一凡装糊涂。 “装。” 何敏咬了一口狮子头,一边嚼着,一边看着他,一脸“抓到现行”的笑。 “刚才那个,银杏树底下,捡树叶子的。屁股挺……好的……是吧?” 何敏跟王一凡挺熟,人事科招聘的时候经常需要跟门岗打交道,让门岗登记放行,王一凡才来厂里时候是白班,跟她打交道的次数比较多。 说完也不等王一凡回答,拿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从王一凡面前划到陈静面前。 “你也是,非得盯着窗外看,你对面这个不比那个好?” 陈静正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往嘴里送,勺子停在嘴边。 她放下勺子,端起手边那碗紫菜蛋花汤,碗沿上升,一路升到眉眼位置,把整张脸挡在汤碗后面,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面前的东西挡不住。 刚才坐着的时候,那两团是托在桌沿上的,现在她端起汤碗,胳膊往上抬,身体跟着微微前倾,那两团离开了桌面的支撑,在白色衬衫里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六月的衬衫料子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在她侧面,轮廓被勾得清清楚楚,像两轮满月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 王一凡恍惚了两秒,一口把剩下的半个狮子头咬进嘴里。 他耳朵已经自动忽略了何敏叭叭叭不听说的话,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另一幅画面。 柳楒楒穿职业装。 白衬衫,藏青色一步裙,就厂里办公室发的那种。 不对,厂里的版型太普通了,得带她去新百,去金鹰,挑最好的,还得是短的。 楒楒个子高,腿长,腰细,但她不是陈静这种瘦瘦小小的类型,她是那种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收紧的地方收得住的身材。 怀了双胞胎之后更丰腴了些,等生完孩子恢复好了,每天晚上让她穿上修身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搭一件尖领白衬衫,超短裙,再配一双黑色细跟皮鞋。 那画面,陈静在旁边端着汤碗算什么,自己能大战到天亮。 不行,自己从今年开始就要大补,不然扛不住啊! 想到这里,王一凡嚼着狮子头的节奏都慢了下来,他眼睛盯着对面的两个大太阳,但瞳孔已经不对焦了。 “啪!” “凡凡,不吃饭干什么呢…………我跟你们俩换个位置……” 第83章 想好好上个班这么难吗? 王一凡嘴里还含着半颗狮子头,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呛进气管。 他连咳了两声,转头一看,二婶端着餐盘站在他身后。 陈静的脸从汤碗后面露出小半张来,耳根红得能滴血,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最后只好盯着碗里的紫菜发呆。 何敏立马站起来,端起餐盘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挂着微笑,语气热情。 “陈会计,您坐这儿,我们正好吃完了。” 她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踢还端着汤碗发愣的陈静,陈静猛地回过神来,汤碗差点又洒了,赶紧跟着站起来,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陈梅摆了摆手,端着餐盘没往桌前凑,目光在何敏和陈静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不用,后面有空位,你们吃你们的。” 说完端着餐盘径直往后面一张空桌走过去了。 何敏的笑容僵在脸上,陈会计好像不太高兴,自己还是先走为妙。 她把餐盘端起来,拉了陈静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收处去了。 王一凡端起自己的餐盘站起来,穿过两排桌子,走到后面那张空桌,在陈梅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王一凡等了几秒,见二婶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拿起筷子,默默吃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饭菜。 陈梅吃完饭,看着正盯着外面发呆的王一凡开口。 “说说吧,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跟我装糊涂?我走过来的时候,你眼珠子都快掉到对面那姑娘身上了。何敏跟我打招呼你都没听见,还是我拍了你一巴掌你才回神。你告诉我,你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一凡看二婶这架势是要发火,心里大呼冤枉,赶紧坐直了身体。 “二婶,我发誓,我真没看陈静。我刚才是想事情想走神了!” 陈梅的眼神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会,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凡凡,楒楒现在怀孕期间,我知道你们年轻夫妻有些事不方便,但你要体谅体谅她。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我等会去找你二叔说一下,楒楒生产之前,你就先在家陪媳妇吧,厂里要有什么重要事,通知你来参加一下就行。” “二婶,这……不好吧?” 这就剥夺了自己为厂里做贡献的权利?自己还想着为厂里抛头颅洒热血呢!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等会吃完饭就回家去吧,这一天天的,跟你操不完的心,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我孙子保护好,顺利出生,其他事情不是该你操心的。” 王一凡想说点什么,但看二婶那不可质疑的眼神,算了,说什么都白说,自己这才上半天班,什么还没干呢,怎么想好好上个班这么难吗? …… 王一凡回到家的时候,柳楒楒正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斜靠着靠枕看电视,两条腿搭在一只塑料小板凳上,脚踝露在裙子外面,有点肿。 电视里正放着《康熙微服私访记》,宜妃正跟三德子斗嘴,三德子跪在地上,脸皱成一团。 这特么,演的还挺像模像样,怪不得后来德子土的鸡卖那么好。 “老公,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第一天上班吗?” 听到脚步声,偏头看见是他,声音有些慵懒,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二婶给我放假了。” 王一凡走进柜台,把她的腿从凳子上拿下来,坐在塑料凳上,又把柳楒楒的腿放回自己大腿上,手指轻轻按着她的小腿肚。 她怀孕之后小腿肿得厉害,尤其是下午,脚踝那一圈原本分明的骨节变得圆滚滚的,手指按下去会留一个浅浅的坑,得过好几秒才能弹回来。 他第一次见的时候吓了一跳,柳楒楒倒是一脸平静,说怀诗琪的时候也这样,生完就好了。 “放假?你不是刚休了几个月的病假吗?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 他手上动作没停,拇指顺着她小腿内侧的肌肉慢慢往上推。 “二婶怕你在家无聊,让我回家陪你,厂里有重要的事通知我参加一下就行。” “是吗?” 躺椅上的柳楒楒眼睛微微眯起来,笑着看向王一凡的眼睛。 “是啊。” 王一凡继续揉她的小腿,盯着柳楒楒的眼睛,强装着镇定。 “嗯,我信了!我先睡一觉,两点叫醒我,下午幼儿园活动,你跟我一起去。” 柳楒楒说完,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侧过身,脸朝着王一凡这边,把靠枕往腰后面塞了塞,然后闭上眼睛。 王一凡手里还捧着她的小腿,拇指搓揉着她的脚踝。 等了几秒,确认她呼吸均匀了,才轻轻把她的腿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放回塑料小板凳上。 伸手把她的孕妇裙下摆拉好,盖住露在外面的小腿肚,又顺手把她踢掉的一只拖鞋捡起来,和旁边另一只在地上摆正。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躺在藤椅上的柳楒楒,她的脸侧过来,半边埋在靠枕里,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王一凡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房间里,打开电脑,拨上号。 打开新浪体育频道。 头条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中国队世界杯首战倒计时1天”。 配图是一张队员们在光州世界杯体育场适应场地训练的照片,球员们穿着红色训练服。 照片像素不高,放大之后脸上全是马赛克,米卢在场边举着战术板,板子上的箭头画得歪歪扭扭。 底下是世界杯专题导航栏:赛程表、分组情况、32强介绍、前方报道。 他点开赛程表,C组,中国队同组巴西、土耳其、哥斯达黎加。 首战明天下午,对哥斯达黎加。 他又点开前方报道,专题页面上挂着几篇特派记者从现场发回来的稿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提气。 底下网友留言密密麻麻,IP地址来自全国各地,有的说“明天请假看球”,有的说“中国队进一球我吃素一个月”,有的说“要是能赢,我从羊城骑自行车去京城”。 王一凡看着这些留言,忽然有点恍惚,为什么球员名字全不让发啊,这也违规吗? 他知道明天的比分:0比2。 现在的国家队应该不吃海参吧,王一凡严重怀疑后来的国家队是吃海参吃的什么微量元素中毒了,不然怎么会越来越差,肯定是吃的越多,中毒越深。 算了,还是不想这些糟心事了,越想越气,大家应该举报海参供应商,好好查一下,到底是谁下的毒。 王一凡点开浏览器收藏夹,一一登录威廉希尔、Betfair。 王一凡买的是塞内加尔胜法国+韩国晋级四强,2串1,赔率252。 第一场旁边打了个绿色的对勾,状态显示“已命中”;第二场还是灰色的,状态显示“待揭晓”。 正想打开新浪汽车频道,看看有什么新款车。 就听到楼下的喊声。 “姐夫,下来帮我拿东西!” 我艹,柳霏霏这祖宗怎么回来了! 第84章 姐,你老公又偷看我! 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后备箱盖子打开着。 柳霏霏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裙,脚上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点,扎了个高马尾。 王一凡出来的时候,柳霏霏正在后备箱里往外拽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粉红色的,带轮子的那种,侧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有一张是F4的海报,言承旭的脸被磨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柳楒楒站在出租车副驾驶窗外,正微微弯着腰,接过司机从车窗里递出来的找零。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白背心,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数了三张皱巴巴的纸币递出来,嘴里还在念叨:“出门在外还是要多给点零用钱的,你爸妈心真大。” 柳楒楒接过钱,笑着说了声“谢谢师傅”,没接司机的话茬,把纸币展平了叠好,塞进孕妇裙侧面的口袋里。 “姐夫你来得正好,” 柳霏霏回头看见他,立刻松了手,往旁边一跳,指着后备箱里那个粉色行李箱。 “这个箱子太重了,我胳膊都快拽断了。你帮我搬下来,顺便……” 她伸手指了指后备箱深处,那里还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小一号的白色行李箱,“里边两个小的也是。” 王一凡走过去,一使劲把箱子从后备箱提了出来,放地上,箱子确实不轻。 “怎么这么多东西?” 他直起腰,看着后备箱里剩下的那两个小一号的箱子。 柳霏霏双手合十冲王一凡做了个拜托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略带讨好的谄媚,一边帮着王一凡一起拿箱子,一边回。 “给你们带的特产啊,好不容易去一趟首都总不能空手回来吧?” 王一凡把最后一个白色小箱子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放在地上,直起腰,伸手把后备箱盖子往下一按。 “砰”的一声,后备箱合上了。 他顺手在箱盖上拍了两下,示意司机东西搬完了,可以走了。 车里司机点火启动,车子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夏利车缓缓启动,斜插进马路,汇入车流。 …… “老婆你别动,先进去,我来!” 王一凡两手各拎着一个李箱,侧着身子把箱子拖进店里。 柳霏霏跟在后头,拖着个小白箱子,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才拽进来。 柳楒楒站在柜台旁边,正把司机找的零钱一张一张理好,塞进柜台抽屉的铁皮盒里。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走到两点十分了。 “霏霏,你没事在家帮着看会店,我跟你姐夫去幼儿园,今天儿童节,幼儿园有活动。” 她关上抽屉,拿起王一凡回来时放在柜台上的车钥匙。 “啊,杨姨没在家?好久没看到杨姨了,怪想她的!” 柳霏霏刚把一个箱子推到墙角,直起腰来,脸上还挂着刚才搬箱子累出来的红晕。 “霏霏,我妈好的很,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爸妈吧,想想晚上怎么过! 咦,老婆,我差点忘了,我妈呢?我回来到现在都没看到她人。” “妈去买的那个院子里挖菜地去了。把我水杯带上,走了!” 柳楒楒拿着车钥匙,往门口走。 “霏霏,你们公司待遇不错啊,儿童节也放假,诗琪也赶不上你。” 王一凡伸手拿起柜台上柳楒楒的水杯,一边乐呵地看向从可乐展示柜里拿了瓶水准备喝的柳霏霏。 柳霏霏拧开盖子灌了两口,走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进躺椅里。 躺椅嘎吱响了一声,她往后一靠,两条腿往塑料小板凳上一搭,她那条浅蓝色牛仔短裙本来就短,这么一躺,裙摆往上滑了一大截,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大腿,裙边都快缩到腿根了,她自己浑然不觉,又往嘴里灌了口水。 “姐夫你够了啊,不就是想笑话我么。那百度什么破公司,一共就那几十个人,办公室里连个正经前台都没有。” 她把矿泉水瓶放边上凳子上,继续愤愤地诉说。 “老板娘还经常来公司指手画脚,还事多得很,我看这公司迟早倒闭,就靠给搜狐和新浪这些网站做搜索技术支持,人家这搜索迟早自己做,哎呀,跟你说你你也不懂。反正幸亏我跑得快,这公司一点前途都没有……” 柳霏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老板娘的罪状,说老板跟王一凡一样,被老婆管的死死的,没一点男子汉气概。 王一凡不想再听她发牢骚了,现在才2002年,百度还没上市,窝在首都一间租来的写字楼里,给搜狐新浪这些网站做搜索技术支持,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接外包的小公司。 然后2003年推出自己的搜索引擎,2004年把谷歌在中国的份额压到个位数,2005年在纳斯达克敲钟,发行价27美元,开盘66,当天市值突破40亿美元,一夜之间造出几百个百万富翁。 那时候柳霏霏应该才二十五六岁,如果她不跑路,三年后她就是那几百个百万富翁里的一个。 十几亿人里,除了李一男那几个变态靠能力,有几个人毕业三年就能有这种运气的。 哪怕她只是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只要她在那栋写字楼里待够三年,她的期权就值一套首都的房子,还不算上市前的内部员工认购。 再过几年,谷歌退出中国,百度一家独大,市值冲到近千亿。 “你先把你那个裙子拉拉好吧,你这躺姿,内裤都快漏出来了。趁现在时间还早,你爸妈下班,赶紧去把这玩意换了去,来个人买东西,看你穿成这样,不知道怎么传呢!” 王一凡对这个小姨子简直无语,这货也就是碰到自己了,不然屎吃不上热的。 柳霏霏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裙摆往下拽,一边拽一边嘴硬。 “你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首都流行穿这个裙子,你懂个屁!姐!你看你老公!他又偷看我!” 王一凡最后扫了一眼柳霏霏,拿着水杯往外走,嘴里嘀咕着。 “芦柴杆子,还我偷看你,有什么好看的,我看我老婆多得劲啊!” 柳霏霏气急败坏地朝着店外喊。 “王一凡你说谁是芦柴杆子!姐你听见了没!王一凡偷看我!” 回答她的是摩托车引擎点火的突突声,和柳楒楒不咸不淡的回应。 “听见了,你们俩一见面不呛呛两句都难受。” 引擎声渐渐远去,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把腿伸直,脚背绷起来,左右转了转脚踝,腿型还行,就是细了点。 又抬起两条胳膊看了看,小臂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王一凡说的好像也没错啊! 她把胳膊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前,白色T恤下面不算特别突出,但也不差,至少撑得起这件紧身的短袖。 她左右瞄了瞄,门口连条狗都没有。 于是她用手托了托,托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托起来。 然后她对着柜台上的玻璃左看右看,在玻璃反光里看到的轮廓还是可以的,撑得住。 她看着玻璃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哼了一声。 “哼,也就比我姐瘦了点嘛。其他地方哪比她差了?该有的都有啊。” 她松开手,把裙摆又往下拽了拽,从躺椅上站起身。 走到墙角那堆箱子旁边,蹲下来拉开那个大号行李箱的拉链,翻出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色牛仔短裙,叹了口气,拿着衣服上楼。 边走边上,以后一天三顿都在杨姨这吃,还就不信了,她柳楒楒能长肉,自己在同样环境下,还能比她差了! 第85章 诗琪emo了 幼儿园的六一活动散场的时候,操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小朋友们在滑梯和秋千之间跑来跑去,爸爸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互相递烟,交流哪个小朋友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妈妈们则是被老师拉去开家长会了。 王一凡前世是个老烟民,但过来后,竟然能把烟给戒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好几次接到别人烟,抽几口就会犯恶心,跟特么怀孕似的。 跟几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实在没有共同话题,人家聊工作,聊单位的趣事。 他,以前上的夜班,每天也见不到几个人,这刚坐办公室了,这屁股还没捂热,就被撵回来了。 难道跟他们聊怎么十多年后,怎么在网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时候,开始野蛮发展,网贷违法放贷,可以不还? …… 下午五点。 王一凡牵着诗琪的手,跟在柳楒楒后面出了校门。 诗琪胸口别着朵小红花,另一只手里拿着根老师额外奖励的一根棒棒糖,却没往嘴里放。 柳楒楒走在他们前面,浅绿色孕妇裙的下摆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飘着,脸上带着点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家长们带着小孩陆陆续续往外走,自行车铃铛声和摩托车发动声此起彼伏。 “王诗琪!拜拜!”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被一个戴眼镜的爸爸牵着,回头冲诗琪使劲挥手,手上还捏着一支刚领的蜡笔。 “赵雨萱拜拜!” 诗琪也冲她挥手。 “明天见!” “王诗琪明天见!” 又有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从旁边跑过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被他妈妈一把拽起来拎走了。 “上来,回家了!” 柳楒楒已经发动了车子,坐在摩托车上,两只脚平撑着地,看着父女俩催促道。 到了柳楒楒跟前,诗琪磨蹭着不肯上车。 小脸仰起来看着他和柳楒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没有哭出声,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 “怎么了?” 王一凡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诗琪不说话,嘴抿得紧紧的。 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脸蛋往下淌,滴在领口那朵小红花上,把纸花瓣洇湿了一小块。 她不抬手擦,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棒棒糖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柳楒楒的脚边。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诗琪,闺女今天怎么哭得莫名其妙,又抬头看着王一凡,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王一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 柳楒楒又问了遍,诗琪也不吱声,就站在那默默流眼泪,实在没精力蹲下来跟诗琪慢慢磨。 “行了,回家再哭。” 她左手扶着车把稳住车身,右手一抄,揪住诗琪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诗琪从地上提了起来。 诗琪两脚突然悬空,哭声被噎得断了一下,打了个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在了摩托车踏板上。 踏板空间不大,刚好够她站,两只小手本能地抓住柳楒楒裙子。 柳楒楒把她歪掉的马尾辫拨正,又把她领口那朵压歪的小红花重新别好。 “站稳,别乱动。” 诗琪抽着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被她妈这一套操作给镇住了。 柳楒楒扭头看了眼王一凡。 “上车。” …… 店门口。 被柳楒楒再一次拎着后领放在地上的诗琪,看见柜台后的柳霏霏,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小姨!” 柳霏霏正歪在躺椅上,两条腿搭在塑料小板凳上,左手捏着一袋开了封的虾条,右手拿着遥控器正在换台。 她听到喊声回头,还没来得及把腿放下来,诗琪已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到了她身上。 虾条袋子被撞翻,金黄色的虾条撒了好几根在她的胸口上,有一根滚进了她脖子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 柳霏霏手忙脚乱地把遥控器搁下,腾出手来接住这个小肉弹,虾条袋子从腿上滑下去掉在地上,遥控器被她的胳膊肘顶了一下,电视突然换了台,从综艺节目变成了一个播农业科普的频道,屏幕上出现了一头正在配种的母猪。 她也顾不上捡虾条,两只手兜住诗琪的小屁股,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你轻点,小姨刚换的衣服,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了?” 诗琪没回答,把脸埋进柳霏霏的胸口,用她的衣领使劲蹭了把鼻涕。 柳霏霏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干净T恤领口那一小片湿漉漉的亮光,没说什么,只是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按在诗琪的鼻子上:“使劲擤。” 诗琪听话地使劲擤了一下,鼻涕泡吹破了,纸巾上多了一小团透明的粘液。 柳霏霏把纸巾叠了叠扔进边上的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张新的在诗琪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把眼泪和鼻涕的痕迹抹了个大概。 她的动作谈不上温柔,但很熟练。 “乖乖,谁欺负你啦?告诉小姨,小姨揍他,是不是王一凡?” “柳霏霏,你是不是刚回来就皮痒了?” 刚和王一凡进门的柳楒楒看了柳霏霏一眼,柳霏霏立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顺手从身上摸了一颗掉出来的虾条塞进嘴里,假装自己一直在吃东西,什么都没说过。 “我这不是开玩笑嘛,”柳霏霏嚼虾条的嘴停了一下,心虚地往躺椅里缩了缩,“你不是总让我说真话嘛,怎么现在又让我不要说真话了……” 王一凡也不管姐妹俩斗嘴了,把诗琪的小书包放在柜台上,跟柳楒楒说了声“我上楼看看股票”,转身往楼梯口走。 柳楒楒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注意力还在柳霏霏身上。 柳霏霏看姐姐眼神不善,扶正趴在自己身上的诗琪,连忙起身把位置让给柳楒楒。 柳楒楒扶着腰坐躺椅上,诗琪又爬到自己妈妈腿上。 她小心地避开了柳楒楒的肚子,侧着身子把脑袋枕在妈妈胸口,手指揪着柳楒楒孕妇裙领口那枚银色小胸针。 柳楒楒把她歪掉的马尾辫解开,用手指慢慢梳理她打结的头发。 柳霏霏把撒落在地上的虾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盐粒,凑近了看着诗琪的脸问。 “乖乖,刚才为什么哭?是不是学校里被小朋友欺负了?” 柳楒楒替诗琪理着头发,低头看着女儿的发旋,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又从头开始。 诗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就是想着自己世界里不开心的事,很伤心,出不来,我就急哭了。” 柳楒楒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停住,然后继续梳,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 王一凡要是在场的话,肯定知道,诗琪这小屁孩这是emO了,屁事没有,转移下注意力,马上就好。 “我现在好了,我不伤心了,小姨,婆婆说你离家出走了,你怎么回来啦?” 第86章 从一个圈跳进另一个圈 诗琪趴在柳楒楒的大腿上,歪着头看着柳霏霏,眼睛还红红的,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小孩子的悲欢来的快,去的也快。 柳霏霏从虾条袋子里捏了根虾条塞进诗琪的嘴里。 “闭上你的小嘴巴,小姨是去旅游的,旅游结束了,当然得回家啦!” 她看了一眼柳楒楒,姐姐躺在那,手指还在慢慢地帮诗琪梳头发,脸微微偏过去,偏向靠枕那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被趴在她腿上的诗琪感觉到了,诗琪仰起头问:“妈妈你抖什么?” “没事,妈妈鼻子有点痒。” 柳楒楒把脸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只是两颊上还残留着一抹笑意。 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梳诗琪的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 “姐你想笑就笑,别憋着,你憋着比笑出来还让我难受。” 柳霏霏把袋子里剩下的虾条倒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嚓响。 诗琪趴在柳楒楒腿上,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柳霏霏把那袋虾条倒了个底朝天,最后几根碎渣渣全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柳霏霏倒完虾条,瞥见诗琪撅着小嘴,一脸委屈的盯着她手里的空袋子。 “小姨,你怎么不爱我了?” 柳霏霏把空袋子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一丢,弯腰凑到诗琪面前,拿手指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姨怎么不爱你了,你来看看小姨给你买了多少好吃的!” 柳霏霏转身走到墙角的箱子边,拉开其中一个白色行李箱的拉链,带给诗琪和鹏飞的东西都塞在这个箱子里。 拿出一个红色纸盒,盒面上印着天安门的彩色照片,蓝天白云底下红旗飘飘。 她把红盒子拿出来放在脚边,又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摸出两包真空包装的首都果脯,一包杏干,一包苹果脯,透明塑料袋上映着“御食园”的商标,金黄色半透明的杏干在袋子里挤成一团。 她又把手探到箱子最底下,抽出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盒子,是一盒还没拆封的茯苓饼,包装盒上印着“宫廷御制”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北京传统名点,慈禧太后最爱”。 她把三样东西抱在怀里,关上箱盖站起来,走回柜台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诗琪面前的柳楒楒身上。 “你把我当茶几了?”柳楒楒问。 “姐,没地方……” 姐妹俩又开始了柳楒楒的单方面输出。 诗琪扶着妈妈的大腿,眼睛盯着包装盒,口水 口水已经快滴到柳楒楒的裙子上了,耳朵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杏干的透明袋子里金黄色半透明的小方块,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酸甜的果香,比刚才小姨塞给她吃的虾条诱人多了。 …… 楼上,王一凡坐在电脑前,点开新浪体育的世界杯专题页面。 国家队首战倒计时的红色加粗标题还挂在首页头条,底下的网友留言已经刷了十几页。 他随手点进去,滚动条往下拉,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明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专门回家看球。国家队第一次打世界杯,不看我怕后悔一辈子。” “明天赢了全场啤酒免费,输了也免费,反正老板不在,我自己说了算。” “我赌XXX能进球,他不是说过了吗,‘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多等一天’。我等了这么多年,就在乎这一个球。” “楼上的太保守了。我觉得能平。米卢这人邪得很,越是没人看好的时候他越能整出点事来。你看十强赛的时候谁敢想国家队提前两轮出线?” “平局加一。哥斯达黎加又不强,中北美除了墨西哥和哥斯达黎加还有谁?国家队好歹是亚洲预选赛第一,打个中北美第三有什么不能平的?” “你们冷静点行不行?哥斯达黎加预选赛的时候干过美国,客场赢了墨西哥。国家队去美国拉练的时候连大联盟球队都没赢过。差距摆在那,能少输点就是胜利。” 王一凡看着这些留言,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慢慢往下滚。 2002年6月3号晚上,全国的球迷都还觉得有希望。 有人信XXX,有人信米卢,有人信运气,有人信命。 他们不知道自己明天下午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孙继海被担架抬下去,看着XXX那脚射门砸在门柱上弹回来,看着哥斯达黎加的两个进球像两块石头一样砸进心里。 然后沉默,全体沉默,最后有人说一句“没事,还有两场”,又有人说“至少我们来了”。 桌面右下角的MSN闪了起来,他点开,是郑欣悦发来的消息。 她这两天一下班就往报摊跑,把所有能买到的体育报纸全买了,《体坛周报》《足球报》《南方体育》,连那种印着比基尼女郎的香港赌马小报都没放过。 还拿EXCel做了张表,横轴是赔率变化,竖轴是时间节点,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餐巾纸上画战术图。 连她们部门的VP都问她是不是在做体育产业尽调。 “王一凡,你让我帮你下注的资金里,你到底占了多少?如果自己钱太多的话,算我一份,你这赌博风险太大了,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你冷静点,输了,我还是王一凡。” 王一凡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啊,自己当初好像还真不应该联系她,这弄不好要出事。 他揉了揉眉心,想到中午二婶跟自己讲的一大堆道理,当时他还觉得二婶是在杞人忧天,自己一个老婆都有点吃不消了,何况,自己只要不露富,有点姿色的姑娘都不会缠自己这么个有颜无钱的穷逼屌丝吧。 可现在的问题是,郑欣悦这姑娘好像也不图钱啊,常春藤高材生,高盛实习生,而且人家家里条件也甩自己家八百条街啊。 不图钱,那肯定是图人了。 他现在这副身体才二十二岁,一脸胶原蛋白,站在镜子前面确实有几分人模狗样。 就算郑欣悦只是好感,这种好感本身就是个麻烦,是个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女人对谜团是有好奇心的,而这种好奇心,本身就是麻烦的种子。 王一凡坐在电脑前,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办了一件蠢事。 有多大胃就应该吃多少饭,他前世活了三四十年,还是特么没活明白啊。 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百度上市、腾讯上市、淘宝崛起、房地产暴涨、比特币,每一个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的机会。 他重生回来,带着一部手机和满脑子的未来记忆,他根本不需要急。 他完全可以慢慢来,从小钱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不惊动任何人,不暴露任何秘密。 可他偏偏选了最激进的一条路,为了让获得高收益,避开博彩公司的风险管理,他还拉了一个最不该拉的人入局。 郑欣悦不会出卖他,但会好奇,好奇就会追问,追问就会挖掘,挖掘就会发现他的回答里有漏洞,漏洞多了就会形成判断,判断一旦形成,他就藏不住了。 他总不能跟她说实话,他从2026年重生回来这件事,连柳楒楒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告诉她? 自己还是太心急了,前世老婆就说过,自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现在从一个圈跳进另一个圈,某人不是说过吗,钱多了,那钱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只是为人民暂时保管。 他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可能是某个慈善晚会上某个大佬的装逼语录,也可能是前世刷到的一条短视频鸡汤。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证明,这话还真特么没错。 MSN上郑欣悦发来消息,说王一凡的那份算自己的,王一凡的钱,她让弟弟周末放假送给他。 王一凡看着消息,忽然觉得很累,明明可以很简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越来越复杂。 “好” 关掉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柳霏霏正在尖叫“姐我错了我错了”,诗琪咯咯的笑声穿透了楼板。 杨秀琴在院子里喊“都洗手了没有”,饭菜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 这些声音和气味包裹着他,把他一个世界拽回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他是柳楒楒的老公,是诗琪的爸爸,是杨秀琴的儿子,是柳霏霏的姐夫。 第87章 王一凡的优点 时间很快来到了月中,日子过得像村里那棵老法桐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细碎、重复、一成不变,但又不知不觉地往前推着走。 王一凡的“产假”已经休了一个多礼拜。 “产假”是二婶的说法,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给柳楒楒揉腿、接送诗琪上下幼儿园、帮杨秀琴看小卖部。 柳楒楒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后仰得更厉害了。 杨秀琴这些天只要得空就扛着锄头去那边院子里翻地,房后的空地也被她找人建了个鸡窝,养了几十只鸡,还说冬天前要在院子里搭个大棚,赶在柳楒楒生孩子之前把菜籽撒下去,冬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了。 柳霏霏天天窝在家里,捣鼓她那导航网站,这几个月来,流量暴涨,还收到笔五百块的巨额广告费,这让她信心大增,说要靠自己的本事干出一番事业,再也不去受打工的窝囊气了。 当然,王一凡又被她忽悠去了五千块钱,光靠五百块广告费撑不起她的创业梦。 柳楒楒知道这事之后,跟他冷战了一晚上,那天晚上王一凡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她哄好,事后王一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味着柳楒楒最后那声满足的长哼,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第二天一早,柳楒楒就上楼把柳霏霏从床上拉了起来,非要她把那五千块钱还回来。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徒劳的,那五千块钱,柳霏霏已经花掉了,她租了一台配置更高的服务器,交了半年租金。 用柳霏霏的话来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自己现在连买卫生巾的钱都没了,还是捡的柳楒楒怀孕前的存货。 最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提出,要么等她网站挣了钱还,要么算她入股了,网站收益一人一半,以后到一笔广告费,分红一次。 经过姐妹一上午的讨价还价,最终达成协议,六四分,柳楒楒六,以后每笔广告费到账,当天按这个比例把钱给她,少一分都不行。 柳霏霏最后无奈妥协,谁叫她现在没钱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柳楒楒下楼前憋出一句“你比百度老板娘还狠”。 当然,王一凡也没逃过柳楒楒的制裁,每月零用钱减至一百,家里存折被柳楒楒封存。 王一凡本想着,至少还有郑欣悦弟弟会送来两万块钱,哪知道上周六早上来送钱的时候,王一凡被杨秀琴叫去村里房子那帮着挖菜地了。 两万块,顺理成章地被在店里看店的柳楒楒接收了,当天晚上又是一顿哄,差点累得王一凡第二天一早起不来床。 王一凡觉得,自己得做事谨慎点,不能再给柳楒楒借口发飙了,这么下去,自己迟早给吸成木乃伊。 …… 14号,王一凡早上送完诗琪回来,杨秀琴和柳楒楒在店里看着《新白娘子传奇》。 电视机里白素贞穿着一身白衣正在断桥上跟许仙对唱,许仙那把油纸伞刚撑开,白素贞低着头,眼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你说这白素贞,一千多年修行,什么男人没见过,怎么就看上个许仙?” 杨秀琴手里剥着毛豆,眼睛盯着屏幕,嘴上没闲着。 “文不成武不就,开个药铺还得靠老婆施法才撑得下去,胆子又小,动不动就吓晕过去。长得也就那样,那演员叫什么来着?” “叶童。” 柳楒楒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对,叶童。还是个女的演的。你说这许仙,要本事没本事,要胆量没胆量,白素贞图他什么?” “图他老实。” “老实?老实能当饭吃?” 杨秀琴把剥好的毛豆往碗里一扔。 “我年轻的时候也图你爸老实,结果呢?老实人除了不跟你吵架,别的啥也不会。家里灯泡坏了叫他换,他说等明天,明天等后天,后天等下周,最后还是我自己搬梯子换的。你说他老实吗?老实。有用吗?没用。” 王一凡把头盔拿在手里,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走,这个对话的走向对他非常不利。 “你站住。” 杨秀琴头也没回,手里的毛豆继续咔嚓咔嚓地剥着。 王一凡停下脚步。 “正好你回来了,你说说,许仙这种人,白素贞到底图他什么?” 王一凡看了看屏幕上正在跟白素贞深情对望的许仙,又看了看两个正等着他回答的女人,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图他会开药铺。” 柳楒楒端着蜂蜜水挡住嘴角的笑。 杨秀琴哼了一声,说开药铺的本事也是白素贞给的,没白素贞他连个感冒都治不好,你说图他什么,我看就是图他听话,你们男人啊,只要听话,别的都可以凑合。 “那不是挺好的吗,”王一凡走到柳楒楒旁边,拿起她手里的蜂蜜水喝了一口,“听话也是优点。” “嗯,这个优点你要一直保持下去!” 杨秀琴咔嚓一声又剥开一颗毛豆。 柳楒楒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王一凡把蜂蜜水放回她手里,决定放弃抵抗,转身往后院走。 “中午我不在家吃了,胖子约了我去玄武湖钓鱼,现在都九点多了,我得赶紧走,中午你们自己吃吧。” 杨秀琴抬头看他:“钓什么鱼?大热天的,跑那么远,你去了是钓鱼还是烤自己?你跟小耗子两个都脑子不好了?他今天不跟他爸出车了?” “他昨天就打电话来约了,又不肯跟我一起走,让我先去玄武湖等他。不知道搞什么飞机。” 王一凡说着就往后院走,去仓库拿王志强平时钓鱼的鱼竿。 柳楒楒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把蜂蜜水放在柜台上上,扶着腰往楼梯口走。 王一凡以为她要去楼上上厕所,结果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等我一下,我上去换件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王一凡还没来得及开口,杨秀琴已经站起来了:“你去什么去?这么远,天还这么热,你跟他瞎跑什么。” “医生说了要适当活动,晒太阳补钙。我天天闷在店里看电视,白素贞都看了八遍了,台词都能背下来了。” 柳楒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人已经上了二楼。 杨秀琴转头看王一凡,用眼神示意他劝劝。 王一凡刚张嘴,楼上又飘来一句,“妈你别劝了,我到那边找个有树荫的地方坐着,又不跟他们去水边。一凡你把爸他们平时钓鱼坐的那折叠凳也带着。” “我来拿吧,太阳伞也带着。” 杨秀琴条件反射地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帮儿媳妇收拾出门装备了,愣了一拍,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倒,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絮叨。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给你们装点零食。蜂蜜水倒保温杯里带上,别到了那边喝凉水,拉肚子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带上钱,中午吃饭找个好点的饭店,别在火车站周围吃,脏的要死。” 柳楒楒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件浅蓝色的孕妇裙,比刚才那件薄,更凉快。 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袋。 王一凡接过帆布袋掂了掂,不轻,但也不好说什么。 杨秀琴递了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过来,里面装的全是零食,还有两个洗干净用袋子装好的苹果。 看了看王一凡手里的东西,又把躺椅上的软垫子给他们塞到了帆布袋里,说不然坐久了屁股疼。 王一凡觉得自己就是钓个鱼,老妈怎么跟送儿子上战场似的,反复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东西连摩托车踏板都快放不下了。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出门。 第88章 都别动,让我来 摩托车沿着环湖路绕了半圈,王一凡按张浩在电话里说的路线,从玄武门往火车站方向骑。 柳楒楒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帆布袋,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浅蓝色孕妇裙的下摆在湖风里轻轻飘着。 六月的玄武湖是金陵城里最绿的地方,湖边的水杉站成一排,枝叶密密地筛着阳光,把整条环湖路罩在一片阴凉里,湖面上有几只脚踏船慢悠悠地漂着。 过了火车站那个路口,湖边的游人明显少了下来。 这一片不是景区的主入口,没有游船码头,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石板路从环湖路岔出去,通向一个废弃的旧码头。 码头不大,几块水泥墩子歪在水里,旁边长着一丛半人高的芦苇,芦苇丛里传来青蛙闷闷的叫声。 一棵老柳树斜着身子探到水面上,柳条垂下来,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树荫底下有块平地。 王一凡把摩托车停在树荫旁边,柳楒楒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说这地方不错,凉快。 王一凡把折叠凳打开,把软垫铺上去,扶着柳楒楒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把脚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说坐了这么久摩托车,腰有点酸。 王一凡把保温杯递给她,让她喝口水歇着,自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张浩打电话。 心里默念着,这个代币,昨天说让自己早点到,这特么马上都快吃中午饭了,他自己人还没到。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很,有公交车的报站声、出租车喇叭声,还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耗子,你到哪了?我都到了。” “你到了?你到哪了?”张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 “你说的那个码头啊,靠火车站这边,有棵歪脖子柳树那个。” “你等着,我马上到。” 随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随意,“对了,我顺便带了个朋友过来,你不介意吧。” “什么朋友?” 王一凡都懒得动头脑去想,神经兮兮的,肯定是女朋友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 然后电话就挂了。 柳楒楒坐在折叠凳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 “小耗子不是要订婚的吗?什么时候?”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王一凡正蹲在码头边上解鱼线。那根鱼竿是王志强的老装备,竹制竿身被磨得油光水滑,鱼线在竿梢上绕了好几圈,他解了半天才解开。 “过完节,20号,初十,耗子他妈花了一百找的先生算的,这钱花的冤啊,花两块钱买个黄历自己回家翻不就行了。” 柳楒楒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那也没几天了。先生算的日子跟黄历上一样不一样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人家女方家人安心,花点钱就花点钱了。” “听耗子说她妈和他爷都要求订婚大办,我们家也能混顿饭,这回咱们家都去,占他个一张桌子,嘿嘿。” 王一凡终于把鱼线解开了,站起来甩竿。 鱼线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鱼钩落在离码头三四米远的水面上,浮漂轻轻晃了两下,半沉入水中。 他把鱼竿支在石头缝里,拍拍手上的面粉渣,在另一张折叠凳上坐下来。 “嗯,那天让你爸和我爸妈都请一天假,不然咱们家没人会喝酒亏大了。” 柳楒楒吃完苹果又嗑起了瓜子,她把手掌心里的瓜子壳往旁边石头上拢了拢,边嗑着继续说。 柳楒楒吃完苹果又嗑起了瓜子,把手掌心里的瓜子壳往旁边石头上拢了拢,边嗑边说:“对了,王怡那边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妈呢!” 前两天姐姐王怡和婆婆吵架了,拌了几句嘴,因为鹏飞吃饭慢的事,她婆婆天天端着个碗跟在鹏飞后面满巷子跑着喂,王怡的意思是饿他几顿,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两人就为这事在巷子里争执了起来,王怡平时看着脾气好,真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天晚上就带着鹏飞回娘家了,第二天公公婆婆和李志带着一堆东西过来才把她哄回去。 事件中,收获最大的当然是王怡,不但暂时镇压了公婆,还拿捏了把杨秀琴,为了能把这尊神给劝回家,杨秀琴答应她买房子的时候资助一部分。 “不知道,我也没问,我姐她婆婆也是好心,怕鹏飞饿着,别操心她家事,我姐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起来能给他们家房顶掀了,她能吃亏?” 柳楒楒觉得也是,王怡是跟她从小玩到大的,脾气确实犟,属粘上毛的猴,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知道怎么下台阶。 站起身,走到王一凡身边。 “你这个人,从小就是冤大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初大概也就是看上你这个了。张嘴!” 柳楒楒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脸。 王一凡听话得仰起头,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在窝里等着喂食的雏鸟。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掌心的那小堆嗑好的瓜子仁往他嘴里倒了进去。 又坐回去,继续磕着瓜子。 王一凡转头看了眼低头坐在折叠凳上专精会神嗑着瓜子的柳楒楒。 他忽然想到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什么让她失望的事,柳楒楒会是什么反应?怎么做? 王一凡想象不出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做让她失望的事,亡羊补牢,羊还没亡,先把篱笆修一修。 刚回过头,浮漂就动了,猛地往下一沉,整根没入水中,鱼线瞬间绷直,竿梢弯成一个半月形弧度。 这条鱼的力道不小,鱼线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被拉紧的琴弦。 王一凡一把抄起鱼竿,手腕一抖,竿身立刻弯成一道满弓,他回头冲柳楒楒喊了声上鱼了,这条不小。 柳楒楒坐在折叠凳上没动,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说别急着拉,遛它一会儿,不然线要断。 王一凡听了她的话,松了点线,鱼立刻往芦苇丛方向窜,他手腕一翻又把方向控住,竿梢跟着鱼的挣扎来回摆动。 水面上翻起一片浑浊的泥水,隐约能看到一条银灰色的鱼影在水下翻腾。 “是条花鲢。” 柳楒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了,嘴里还磕着瓜子,往水面上看。 王一凡没空回话。 那条花鲢在水下兜了半圈,又猛地往芦苇丛方向窜,竿梢被拽得几乎贴到水面。 他右脚往前踩住码头边缘一块翘起的水泥板,左手压竿,右手慢慢地收线。 远处湖岸那边四五个钓鱼的中年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其中一个穿灰T恤的秃顶大叔最先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这边望了两秒,然后回头朝同伴喊了声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个戴草帽的连竿子都没收,鱼漂还在水面上漂着,人已经拎着抄网走了过来。 “别急着提!让它再跑一圈!跑累了再抄!” 秃顶大叔第一个冲到码头边上,弯着腰往水里看,声音比王一凡还急。 草帽大叔紧随其后,抄网已经举起来了,但发现自己的位置够不着水面,又赶紧绕到水泥墩子那头去。 后面还跟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手里捏着半根还没来得及剥的花生壳,一边跑一边喊自己的竿还架在石头上呢——但脚步一点没慢,竿子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鱼漂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柳楒楒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人群,这几个大叔冲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其中一个大叔险些撞到自己,他低头说了声不好意思,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水面,紧盯着王一凡手里那根弯成满弓的鱼竿。 花鲢在水下又兜了两圈,力道渐渐弱了,王一凡稳住呼吸,慢慢把鱼往水泥墩子边上领。 鱼头浮出水面的时候,刚才在浑水里看不清,现在露了真容,头大嘴宽,背上的墨色斑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鱼身比他预想的还长一截。 “漂亮!这条白鲢不小!”秃顶大叔激动得直拍大腿。 “花鲢,这是花鲢。” 草帽大叔纠正他,语气里带着少许不满,自己的钓鱼队伍里是混进来这么个滥竽充数的也是很令人头疼的。 柳楒楒站在人群外圈,看到这个场景,嘴角不由浮起了笑容。 她没有往前凑,只是从两个大叔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那条鱼还在甩尾巴,打得水泥墩子上溅起一片水花。 王一凡正蹲在水边,两只手掐着鱼鳃试图把鱼稳住,裤腿湿了小半截,后背的T恤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脸上全是笑,开心得想个孩子。 “我操,一凡,上大鱼了吗?都别动,让我来!” 一个大嗓门从人群后面炸开,几个围观的大叔齐刷刷回头。 第89章 从小就被楒楒姐惯坏了 张浩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眼就看见那个戴草帽的大叔正举着抄网要往水里伸。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伸手把抄网杆从草帽大叔手里接过来,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带的渔具随手扔地上。 “叔,我年轻,劲大,我来,您歇歇!看我来发挥!” 草帽大叔被他这一抢愣了一拍,但看他这架势也不好拒绝,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在叮嘱小心别兜鱼尾巴。 张浩嘴上说放心我抄过好几次了有经验,话音未落就握着杆子往水里探,第一下又兜了个空,围观的大叔们集体发出一声急促的叹气,秃顶大叔急得直拍水泥墩子喊往头上抄头上。 张浩脸涨得通红说我看见了看见了刚才只是没对准,然后深吸一口气,第二下终于把抄网兜在鱼身底下,连水带泥地把整条花鲢抬了上来。 鱼在抄网里噼里啪啦地甩尾巴,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偏头躲了一下,蹲下来学着王一凡刚才的样子伸手去掐鱼鳃。 鱼滑溜溜地在他手里挣了两下,他掐了两次才掐稳,小心翼翼地把鱼钩从鱼嘴上摘下来,动作还算利索,至少没有把鱼钩留在鱼嘴里。 他用两只手扣着鱼的两腮,扎巴着腿,转过身,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我从三岁就跟着我爷钓鱼,抄个网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光顾着朝围观的人炫耀,脚下没注意,一脚踩在刚才被水花溅湿的水泥墩子上。 青苔和水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往前滑了半步,双手本能地去扶旁边的柳树,手里的鱼就这么脱了手。 那条花鲢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鱼尾巴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墩子上,又弹了一下,顺着斜坡滚进了湖里。 入水的时候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尾巴一摆,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丛深处,只留下水面上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 码头上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秃顶大叔第一个打破沉默,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一下草帽大叔的肩膀说走走走别看了。 草帽大叔把抄网从张地上捡起来,摇了摇头。 花白头发的瘦老头捡起自己刚才放在地上的鱼竿,嘴里念叨着什么“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鱼也能跑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浩站在水泥墩子边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举鱼的姿势,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消散,僵在那里。 他转头看王一凡,满脸都是求助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委屈。 “一凡,我不是故意的,这地上太滑了!” 王一凡蹲在水桶旁边,从面团袋子里又揪下一小粒,捏在指尖揉了揉,往鱼钩上挂好。 他站起来甩竿,鱼线在空中画了道弧线,落在比刚才稍远一点的位置,浮漂晃了两下立稳了。 他把鱼竿插进石头缝里,拍拍手上的面粉渣。 “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等你订婚那天,给我安排条烟。” 张浩那张还挂着水珠和委屈的脸一下子松下来了,连忙点头,说没问题,一条烟算什么,到时候搬一箱。 “我艹,耗子,你现在怎么跟张大爷一样能吹了,还特么一箱,你怎么不说给我一车。” 张浩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只好嘟囔着说那至少一条烟肯定有,到时候吃完饭就给你拿。 柳楒楒从老柳树下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淡绿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 王一凡伸手去接,她看了一眼他那双还沾着面粉渣和鱼鳞的手,往后让了让。 “你手脏,张嘴。” 王一凡仰起头张开嘴,柳楒楒把杯子送到他嘴边,慢慢倾斜。 王一凡喝完,她收了杯子,拧好盖子。 跟在她身后一起过来的还有张浩的女朋友,圆脸中长发,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刚才在人群外头两个人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柳楒楒对王一凡介绍这是张浩女朋友,周小米。 王一凡冲周小米点了点头:“我叫你小米吧,你跟耗子一样,叫我凡哥就行。” 话音刚落,刚打完窝的张浩就从水桶旁边站起来,嚷嚷起来。 “一凡你等会儿,什么凡哥?你应该叫小米嫂子,你比我小好几天呢。” 柳楒楒手里拿着保温杯,眯着眼睛笑着问张浩:“耗子,你说什么?我们俩谁大?” 张浩被她这一问,刚才那点得意劲儿全泄了,缩了缩脖子:“楒楒姐,你大,你比我大……” “知道就行。” 柳楒楒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里,转头看向周小米。 “小米,我们去那边吃东西,我带了不少零食。” 周小米噗嗤一声笑了,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嗯,楒楒姐,我也带了吃的,我拿给你。” 柳楒楒领着周小米往老柳树下走,两个人在树荫下坐下来,柳楒楒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周小米也把自己带的零食摆在旁边,两个人交换着看对方带了什么,时不时凑近说几句悄悄话,声音被湖风吹散,传不到码头那边。 周小米指了指望帆布袋里的孕期指南,大概是在问柳楒楒预产期的事,柳楒楒点了点头,拿手指比了个数字,周小米惊讶地张了张嘴,然后笑起来,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柳楒楒也笑了笑,拿起个苹果递过去,周小米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逗得柳楒楒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抖。 码头这边,王一凡重新在折叠凳上坐下来,鱼竿支在石头缝里,浮漂在湖面上轻轻晃着。 张浩蹲在旁边,把自己的渔具包打开,从里面掏出根伸缩鱼竿,竿子新得连商标都没撕,握把上还缠着出厂时的塑料膜。 他学着王一凡的样子挂饵甩竿,第一下甩得太近,铅坠砸在离岸不到两米的水面上溅起一朵大水花,把浮漂周围刚聚过来的几条小鱼全吓跑了。 王一凡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从面团袋子里又揪下一小粒递给他。 张浩接过来重新挂好,站起来抡圆了胳膊甩第二下,这次倒是甩出去了,但鱼线挂在身后的柳树枝上,拽了半天才扯下来,还扯断了一小截鱼线,钓组报废。 他蹲下来重新绑钩,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太久没钓手生了”,一边拿牙齿咬着鱼线打结。 又从包里翻出那把生锈的小剪刀,剪掉那截被扯成弹簧状的线头重新开始绑,动作比刚才稳了些,至少没有再系成死疙瘩。 折腾了好一阵,第三下甩竿终于稳稳落在一个不算太离谱的位置,浮漂立起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在王一凡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膝盖,眼睛死盯着自己的浮漂。 时间过得快,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头顶正上方,柳树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水泥墩子被晒得烫手,湖面上的光碎成了满天的玻璃碴子。 他看了看水桶里那两条巴掌大的小白鲢,又看了看湖面上纹丝不动的浮漂,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把手里的面团碎屑一拍,站起来朝老柳树下喊了一声饿了,问她们要不要先去吃饭。 柳楒楒正拿饼干蘸着周小米带的橙汁吃,听到这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跟周小米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头看了看脚边床单上的那堆已经拆开的零食包装,瓜子壳堆了一小堆,饼干袋子空了,话梅核用纸巾包着搁在石头上,仙贝袋子也瘪下去大半。 没错,周小米把今天钓鱼当野炊了,还从家里带了个旧床单过来,两人脱了鞋,盘着腿,坐在床单上聊得不亦乐乎。 周小米把手里的半片仙贝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说刚才边聊边吃不知不觉就吃饱了。 柳楒楒也点了点头,说她们俩都不饿,那些饼干话梅苹果橙汁灌了一肚子,现在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快喝不下了。 又问王一凡他们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她和小米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盒饭的。 王一凡用脚踢了踢坐旁边的张浩,往火车站方向努了努嘴,让他去火车站候车室里找那个小卖部,买两碗泡面泡好了端过来,多放点热水,端回来正好软了。 …… 十五分钟后,张浩端着两碗泡面从火车站方向一路小跑回来。 他把其中一碗递给王一凡,王一凡刚往鱼钩上挂了新饵,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渣,抬手准备去接,柳楒楒已经站起来往这边走过来。 她从张浩手里接过泡面碗,下巴朝王一凡扬了扬,说手脏成那样怎么端碗,坐着别动。 王一凡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地蹲在折叠凳上。 柳楒楒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叉子挑起一缕面条,低头吹了两口,送到他嘴边。 王一凡张嘴接了,面条太烫,他吸了两口凉气才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还行,不太咸。 柳楒楒又挑起一筷子,低头吹了两下,送到他嘴边。 王一凡拿起地上的太阳伞撑开,一手拿着伞往柳楒楒那边移了移,一手在盆里拌着鱼食。 张浩端着自己那碗泡面在老柳树下坐下来。 周小米盘腿坐在床单上,膝盖上摊着包开了封的话梅,手里正剥着一颗。 张浩吃了两口面,偏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个画面,王一凡叉着腿坐在折叠凳上仰着头等投喂,柳楒楒挺着肚子站在旁边一叉子一叉子地往他嘴里送,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没怎么动过的泡面,转头看向周小米。 周小米正把话梅核吐在掌心里,抬眼碰上张浩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不吃面,看我干嘛?不饿?” 张浩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口面,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饿,就是这面泡得有点软。 周小米掰开手里的话梅,自己吃了半颗,剩下半颗顺手塞进他嘴里。 张浩被酸得眯起眼睛,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周小米看着他那副被酸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话梅糖霜,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转头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 “张浩,我跟你讲,就算是咱俩结了婚,你也别幻想我会喂你吃饭,除非……” 张浩停下叉子,看向她,眼睛里带着几分希冀:“除非什么?” “除非你两只手都断了,那我作为妻子,伺候自己丈夫是应该的。” 张浩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完完整整、结实有力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小米。 “我哪需要老婆喂,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一凡那是从小就被楒楒姐给惯坏了,我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要女人给自己喂饭!” 第90章 洗浴休闲中心 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法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家时,王一凡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柳楒楒,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膀,浅蓝色孕妇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着,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眯着眼养神。 摩托车踏板上的水桶里,五条白鲢挤在一起,偶尔甩一下尾巴,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他把摩托车骑进院子,熄了火,还没来得及下车,诗琪从店里冲了进来。 她脚上蹬着那双带蝴蝶结的粉色帆布鞋,左脚那只的搭扣又没扣好,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爸爸!妈妈!” 她跑到摩托车跟前,踮着脚尖往踏板上看,双马尾甩来甩去,小手扒着桶沿,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 “爸爸你钓到鱼了吗?怎么才五条?爷爷上次钓了八条!爸爸你是不是技术不行?” 她伸手戳了戳桶里最大那条白鲢的脑袋,鱼甩了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她嘻嘻笑着往后躲,踩到了鞋子的搭扣上,差点绊一跤,被王一凡一把捞住。 “你歪一点,我下不去。”柳楒楒在后座上坐直了身子,拿手指戳了戳王一凡的后背。 王一凡先把水桶从踏板上拎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稍微倾斜了下摩托车车身。 柳楒楒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跨下车,这挺着个肚子下车跟翻墙似的。 “下次还是我来骑吧,我这坐后面下车不方便。” 诗琪蹲在水桶旁边,抬头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等了半天也没人理她,只好自己伸手去桶里捞鱼。 手指头刚碰到水面,最大那条白鲢甩了她一脸水,她尖叫一声往后蹦,帆布鞋搭扣被踩开了,左脚那只蝴蝶结歪在一边。 王一凡弯腰帮她把鞋搭扣好。 “这鱼欺负你,等会让你奶奶把它烧了。” 诗琪抹了把脸上的水,用力点头。 “让奶奶红烧,多放点糖。” 杨秀琴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把刚择好的葱。 她低头往水桶里看了一眼,五条白鲢在桶里挤挤挨挨地转着圈,最大那条尾巴一甩又溅了几滴水出来。 “不错,比你爸和你老丈人强,那两个上次去钓了一整天,加起来就八条,还没这桶里你这一条大。” 她把葱放在水池边的石台上,转身扶柳楒楒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又从屋里拿出那个软垫塞在她后腰底下,王一凡家现在最多的就是椅子,木躺椅、竹躺椅、铁制躺椅,做到了柳楒楒走到哪躺到哪。 “坐着歇会儿,厨房里烟大,别进去,今天先把这条大的烧了,剩下的留明天过节,就不用买鱼了。” “一凡,去前面拿瓶啤酒,烧鱼用啤酒比料酒香。” 诗琪在那扒着水桶看鱼,谁也喊不动,也就任由她了。 王一凡从后院进了店里,电视机开着,王志强坐在柜台后面那把竹椅上,两条腿翘在塑料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正看《新闻联播》前的地方新闻。 屏幕上在报道县里一家面粉厂技改成功的事,王志强看得挺认真。 王一凡从货架上拿啤酒的声音惊动了他,看到是自己儿子,又把目光转回到了电视上。 “你们今天钓鱼去?怎么样,钓到几条?” 王一凡在货架上拿了瓶啤酒,听王志强在问他,他拿瓶底朝后院方向指了指。 “去后院看看就知道了。” 王志强扶着竹椅扶手站起来,端着搪瓷茶杯跟在王一凡后面进了后院。 诗琪正蹲在水桶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整张脸都快埋进桶里了,嘴里还在跟鱼说话。 桶里五条白鲢挤挤挨挨地转着圈,最大那条尾巴一甩,溅了几滴水在诗琪脸上,她嘻嘻笑着往后躲,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五条?”王志强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提了,要不是被耗子弄跑了一条几十斤的花鲢,明天咱们家都不用做其他菜了,直接一桌全鱼宴。” 王志强端着茶杯站在水桶旁边,低头看了看桶里那五条挤挤挨挨的白鲢,又抬头看了看王一凡,喝了口茶。 “几十斤的花鲢?玄武湖才放鱼苗几年,那鱼是坐火箭长的还是吃了酵母片。” 王一凡把啤酒送进厨房出来,脸上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继续白话着。 “跟鱼苗没关系,难道就不允许是以前的吗,一般人去一百次都碰不到,这就叫新手保护期,也叫主角光环,还跟人品有关系。不信你问我老婆。”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看着书,听着王一凡的白话。 听到王一凡提到她,连忙拿孕期指南挡着脸,左手掩着嘴,努力地不让自己发出笑声。 “爸,我当时在岸边坡上跟耗子女朋友说话呢,没注意他那边。” 王一凡看着躺椅上用书挡着脸的柳楒楒,又想到张浩,这家伙装逼失败,严重影响自己装逼的信誉啊。 “爸,不信你问耗子,他一个人抱不动,这才被鱼掉地上滑进湖里的。” 王志强懒得听他吹,端着茶杯继续回去看店,边走,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说反正跑了的鱼都算大的。 柳楒楒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拿书轻轻拍了一下王一凡的胳膊。 “行了,别炫了,你带诗琪去看看我爸他们下班没,让我妈过来帮忙一起烧饭。” …… 到了柳国庆家院门口,铁门虚掩着,诗琪从王一凡胳膊底下钻过去,小手一推门就冲进去了,嘴里喊着公公婆婆。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柳国庆正蹲在水池边上,面前摊着一辆拆了前轮的自行车,链条盒子敞着,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诗琪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他赶紧把手举高,说公公手脏,等外公洗个手再抱。 诗琪不肯撒手,说公公身上有机油味,好闻,跟爸爸摩托车一个味道。 柳国庆拿她没办法,好不容易抽出胳膊站起身,拿着水池上的肥皂洗干净手,拿干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说你怎么又重了。 诗琪说她才没有重,是公公年纪大了抱不动了。 柳国庆听了诗琪的话,脸有点黑,这是谁教的?自己还不到五十,就老了? “诗琪,去楼上找你小姨玩去。” 诗琪得了指令,立刻撒开公公的胳膊往楼上跑,嘴里喊着“小姨小姨”,二楼传来柳霏霏含糊的应答声。 柳国庆目送诗琪上了楼,转头看见王一凡坐在凳子上笑的王一凡,黑着脸说你笑个屁。 他把抹布涮了两遍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忽然想起什么。 “一凡,吃过饭洗澡去不,我跟你爸约好吃过晚饭去洗澡,你没事正好一起,我请客!” “又不是冬天,在家洗洗就行了,去澡堂洗干嘛,我冬天还在家洗呢。” 王一凡被柳国庆问的一头雾水,谁闲的没事,这天往澡堂子跑啊,脑子被门夹了。 “你懂个屁,大明路路口那开了个叫洗浴休闲中心的,这几天开业优惠,澡票五块钱一个人,十块钱三个人,下周就涨回原价了。茶叶店老陈说,那里边什么都有,可以冲浪,水还免费,还有空调、电视、桑拿、汗蒸……老陈他们去了都说好。” “你去不去?我就请这一次啊,我身上就二十块钱。” 王一凡总算是听明白了,什么冲浪池、桑拿、汗蒸,老丈人嘴里那个“澡堂子”不是以前冬天去的那种大池子,人家叫“洗浴休闲中心”,开业搞优惠纯粹是打广告呢。 “爸,这么便宜,咱们全家都去吧,我找楒楒拿钱。” “老陈他们说人家没女浴池……” 第91章 好像不是很正规啊 大明路的缘来洗浴休闲中心的招牌在夜幕底下亮得晃眼。 五层楼,米黄色外墙,楼顶竖着一排半人高的红色大字,每个字都发着暖黄色的光,远远就能看见。 门口停车场停了一排自行车和几辆摩托车,轿车的停车位已经停满了。 旋转玻璃门擦得锃亮,两侧各摆了一排开业花篮,晚风里塑料假花轻轻晃着,缎带上“开业大吉”“生意兴隆”的字迹被灯光映得清清楚楚。 摩托车停在门口,王志强从后座上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排霓虹大字。 他扯了扯汗衫领口,说这地方比老浴室高级多了。 柳国庆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人家这不叫澡堂子,叫洗浴中心,开业优惠五块钱一个人,三个人十块,下周就涨回原价。 说着走到门口,推开旋转门,回头催两人快点。 大厅里很是亮堂,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正对面一个半圆形前台,台面是人造石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铝条,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打红领结的姑娘,说欢迎光临。 墙上挂着面大铜牌,刻着“宾至如归”四个隶书大字,旁边红纸上写着开业酬宾价目表。 王志强站在大理石地板上,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觉得好像跟这环境不太搭配。 柳国庆走到前台,从裤兜里掏出张十块钱拍在台面上,说三个人。 红领结姑娘收了钱,递过来三双拖鞋和三把钥匙,钥匙圈上拴着带号码的橡皮圈,让三人换上拖鞋,自己的鞋给她暂存。 存好鞋后,指引三人往前走左转,消费直接给服务员看号码牌就行。 柳国庆接过钥匙掂了掂,回头朝还在打量水晶吊灯的王志强说了句走吧,这灯又不能泡澡。 王志强父子俩跟着柳国庆往走廊里走,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的山水画印刷品,画框是仿红木的,每隔几步还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柔和,照得整条走廊暖洋洋的。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浴池特有的潮热水汽,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清香味。 更衣室里是一排排铁皮柜子,漆成浅灰色,每个柜门上都印着号码,号码旁边贴着使用说明:请勿存放贵重物品。 柳国庆找到他们对应的柜子,拿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柜门弹开,里面挂着一个塑料衣架,还放着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封着的毛巾。 他把塑料袋撕开,毛巾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绣着一行黄色小字——“缘来洗浴”。 “还送毛巾。” 柳国庆捏了捏毛巾的厚度,手感比家里用的还厚实,满意地搭在肩膀上。 王志强也打开了自己的柜子,一边解汗衫扣子一边往旁边扫了一眼,旁边柜子前站着个大肚子中年男人,正费劲地弯腰解皮带,脸憋得通红。 再过去两个柜位,有个小伙子已经换好了浴袍,正对着更衣镜拨弄头发,左右偏头打量自己的发型。 王志强把汗衫叠好放进柜子里,又弯腰把裤子也叠了搁在柜子底板上,然后朝王一凡那边努了努下巴,说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 王一凡把裤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锁好,把钥匙圈套在手腕上。 钥匙圈是橡皮的,勒在手腕上有点紧,弹性倒是很足,抬手的时候不会滑下来。 三个人脱了衣服,一人肩上搭条白毛巾,趿拉着拖鞋往浴区走。 柳国庆走在最前面,推开浴区那扇贴着“小心地滑”的玻璃门,一股温热的白色水汽立刻涌了出来,潮湿而温暖,带着沐浴露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浴区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整个空间呈长方形,进门先是一排淋浴隔间,每个隔间用磨砂玻璃半隔开,花洒是不锈钢的,银亮亮地反着光。 墙上贴着浅蓝色瓷砖,地面铺着防滑地砖,砖缝里填着白色的填缝剂,还新得很,没被水垢浸黄。几排水管从天花板走下来,包着不锈钢外壳,整整齐齐的,不像老澡堂那样管子东一根西一根地横在头顶上。 再往里走是一个大池子,水面冒着白汽,池边镶着一圈防滑条。 池子大得能容下二三十来个人,这会儿里面已经泡着七八个,有的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有的双手搭在池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池水跟老澡堂那种浑浊的乳白色不同,是微微泛着蓝绿色,能看清池底的防滑纹路,大概是加了消毒剂。 角落里有几个不锈钢出水口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水,水面轻轻晃着,把头顶的灯光摇晃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大池子右手边是一个小池子,池壁上嵌着一排不锈钢按钮,每个按钮旁边标着不同的功能——冲浪、气泡、加热。 池子里已经泡了三个人,正对着冲浪口坐着,水花从喷嘴里喷出来打在他们背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其中一个眯着眼睛,一脸惬意,嘴里还在念叨,说这劲儿可真够大的。 柳国庆一进门就往冲浪池那边走了,站在池边看了半天那几个按钮,回头朝王志强招手,说快来快来,这玩意儿他还没试过。 王志强没理他,径直走到大池子边上,先把脚尖探进去试了试水温,不烫,刚合适。 然后扶着池沿慢慢坐下去,整个人沉进热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从腰到背的彻底放松。他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 王一凡没往池子那边去,下午老丈人说去洗澡的时候他没多想,这会儿站在池子边上,胳膊上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他有两次跟朋友去这种洗浴中心,泡了大池子,当时觉得舒服,回家当晚身上就开始痒。 先是胳膊内侧起了一片细小的红点,第二天蔓延到后背和小腿,痒得整宿睡不着觉,半夜坐在床上拿凉毛巾敷,毛巾捂热了又去水龙头底下冲凉,一晚上跑了七八趟。 去医院挂了皮肤科,医生说是皮肤感染。打了两天点滴,抹了一周药膏,红点才慢慢消下去。 后来又有一次,换了家洗浴中心,想着这次应该没事了,结果回来又是同样的情况,红点、瘙痒、挂水、抹药,折腾了大半个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公共浴池,连健身房里的游泳池都绕着走。 这个阴影跟了他好多年,现在虽然换了副年轻的身体,但心理阴影这东西不挑皮囊,看到池子里那微微泛着蓝绿色的水,胳膊上就不自觉地起鸡皮疙瘩,总觉得泡进去出来就得痒。 他站在淋浴区边上,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隔间的磨砂玻璃门上,调好水温,站进了一个隔间。 花洒喷出的热水浇在肩膀上,顺着后背往下淌,下午钓鱼时被太阳晒得发紧的皮肤慢慢松弛下来。 他挤了两泵墙上挂着的散装沐浴露——不是家里用的香皂味,是那种带着薄荷凉意的清爽香型,搓了两下就起了满手的泡沫。 “一凡,你怎么不来泡?” 柳国庆在冲浪池里换了个姿势,让水柱对着后腰冲,舒服得声音都懒洋洋的,隔着一排淋浴隔间朝这边喊话。 “这冲浪池真不错,你过来试试,这个劲儿肯定比你媳妇给你按摩大多了。” “爸,你冲你的,我冲一下就行,钓了一条鱼,累了,等会在休息区等你们。” 柳国庆在冲浪池里听到了,这孩子,真没享受的命啊,又招呼了声王志强,然后又按了一下冲浪按钮,让水柱换个角度继续冲。 在淋浴区冲洗完,王一凡拿毛巾擦了把头发,套上休息区门口叠好的短袖短裤,也是洗浴中心统一提供的,浅灰色纯棉,胸前印着“缘来休闲洗浴”的小字。 他把用过的湿毛巾丢进回收篮,趿拉着拖鞋推开休息区的门。 门一推开,他整个人在门口愣住了。 这洗浴中心好像不是很正规啊! 第92章 水不要钱,那来壶水 这哪是澡堂子的休息区。 灯光是那种暗橙色的暖光,从天花板四周的隐藏灯带里漫出来,不亮,刚好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脸。 墙上四周挂着八台电视,屏幕是那种刚上市不久的液晶超薄款,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货。 休息区排着一排排黑色沙发床,人造革面,能调到近乎平躺的角度。 躺椅之间的小茶几上摆着烟灰缸、茶杯托,角落里几棵假绿植。 有人在躺着看手机,哦,不是手机,是那种屏幕发着蓝光的掌上游戏机,俄罗斯方块的背景音乐在昏暗的灯光里叮叮咚咚地响。 有人在角落的床上打鼾,身上盖着洗浴中心统一提供的薄毯,肚子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还有个中年男人正拿遥控器换台,电视画面从新闻切到体育频道又切到戏曲频道,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洗发水广告的频道上。 看着都正常,跟刚才更衣室和浴区的风格一脉相承。 但靠门口这一半都躺满了人,王一凡往里走了几步,走到休息区的深处,就发现不对劲了。 靠最里面的那排沙发床附近,坐着着一排穿紧身短裙的姑娘。 裙子短得刚好包住臀部,上衣是低领的紧身打底衫,颜色各不相同但款式统一,头发有的烫着卷有的拉得笔直,脸上都带着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嘴唇特别红。 其中一个正弯腰跟沙发床上一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男人点了点头,她便转身往休息区侧面一扇贴着“VIP会员区”牌子的门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王一凡随便在中间找了个位置躺了下来。沙发床够宽,人造革面贴着后背有点凉,他把靠背调到半躺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墙上那排液晶电视里离他最近的那台。 屏幕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演示洗发水的去屑效果,泡沫在她掌心里搓得又白又密,旁边打着字幕:有效去除顽固头屑,还你清爽自信。 他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左边躺了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拿着刚才在更衣室门口领的毛巾折来折去,折了拆拆了又折,最后折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摆在茶几上,左右端详了一下又拆了重新叠。 右边隔两个位置,有个光头大叔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不大但节奏很稳定,一吸一吐间隔均匀,像火车进站出站。 刚才那个拿遥控器换台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遥控器,电视画面停在洗发水广告上没再动。 戴眼镜的瘦高个也不再折腾毛巾了,把那个三角形往烟灰缸旁边一推,也闭上了眼睛。 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高跟鞋嗒嗒嗒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很快又被一扇门关在了外面。 躺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挨个问需要什么茶。 马甲是统一的,左胸口印着“缘来”两个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先生,喝什么茶?有龙井、毛尖、铁观音,还有菊花茶。” 服务员弯下腰,把托盘里的茶壶样品展示了一下。 紫砂壶,拳头大小,壶身还雕着兰花。 王一凡正好口渴了,淋浴的水汽加上休息区的空调,嗓子有点干,他看了看那些茶壶,问了句:“要钱吗?” “茶要钱的,”服务员把托盘里的紫砂壶样品展示了一下,“龙井、碧螺春八块一壶,毛尖、铁观音六块,菊花茶四块。水免费,可以一直续。” 王一凡在床上换了个姿势。八块、六块、四块,刚才三个人进门洗澡加起来才花了十块,一壶茶就这么贵了。 这洗浴中心的老板是真会做生意,洗澡赚不到几个钱,茶水点心、还有VIP才是利润大头。 “水不要钱,那来壶水就行。” 服务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变化,但手上收茶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他把那几个紫砂壶一一放回托盘里,转身去倒水了,托盘上的壶盖轻轻磕了一下壶身,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旁边那个光头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歪头看了王一凡一眼,也举起手朝服务员喊了一声,说他也要壶水。 服务员刚把王一凡的水壶端上来,白瓷壶,不是紫砂的,容量比紫砂壶大了一圈,上面还盖着个小号杯子。 听到这话,脸上那个职业微笑终于僵了一瞬,转身回去又拎了壶水过来了,放在沙发旁柜子上的动作比刚才重了那么一点点,壶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光头大叔也不在意,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吹了两口,端起来,一口倒进嘴里。 王一凡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余光瞥见之前那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从VIP区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紧身裙姑娘,两人一前一后往走廊那边走了。 隔壁光头大叔目光跟了他们一段,收回来看了一眼王一凡,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水。 …… 王志强和柳国庆从浴区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冒着热气,脸上被热水泡得红扑扑的。 两人在更衣室套上洗浴中心统一提供的短袖短裤,趿拉着拖鞋往休息区走。 柳国庆边走边拿毛巾擦脖子上没干透的水珠,嘴里还在回味冲浪池的劲儿,说那个水柱对着后腰冲了半小时,现在走路都觉得腰上轻了二两。 推开休息区的门,暗橙色的灯光和电视广告声,王志强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 两人寻着微弱的灯光找了半天,才找到躺在大厅中间那张床上的王一凡,靠背调得半仰,歪着头睡着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这孩子,看来今天是真累着了。” 柳国庆弯腰在王一凡脸上看了一下,确实睡着了,呼吸很匀,嘴微微张着,睡得还挺沉。 他拍拍王志强的肩膀,往旁边努了努嘴,王一凡周围的几张沙发床都被人占了,左边是那个叠毛巾的瘦高个,右边是那个打呼噜的光头大叔。 两人只好往里走了几排,在靠近过道的地方找了两个相邻的空位坐下来。 躺椅够宽,人造革面刚开始有点凉,但刚从热水池子里出来的人不觉得凉反而觉得舒服。 王志强把靠背往后调了调,躺下来的时候腰背靠在软垫上,比家里那张竹躺椅舒服多了,他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柳国庆也学着他的样子调靠背,但刚躺下去又坐起来,说渴,泡了这么久的澡出了不少汗,得喝点茶。 话音刚落,那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员就端着托盘走过来了,大概是看到有新客人入座,职业反射般地弯下腰问两位先生喝什么茶,龙井碧螺春八块,毛尖铁观音六块,菊花四块,可以一直续水。 柳国庆听到这个价,眉毛挑了一下,说一壶茶比一个人洗澡还贵,转头看向王志强。 王志强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上那个去屑洗发水广告,开口问了句水要不要钱。 服务员说水免费,王志强点了点头说那就来壶水,两壶。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柳国庆看着王志强,连夸志强反应真快。 王志强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躺姿,继续看广告,自己是反应快吗?自己是没带钱。 第93章 都在自己位置上不许动 服务员端着两壶白开水走了没两分钟,两个穿着紧身短裙的姑娘从休息区深处走过来。 一个烫着大波浪,一个是直发披肩,嘴唇在昏暗灯光下红得发亮,身上的香水味隔着两张躺椅就飘过来了。 她们径直走到王志强和柳国庆的躺椅旁边,弯下腰,声音又轻又软。 “两位大哥,要不要去VIP区休息一会儿?那边安静,有包间,比这边舒服。” 王志强正端着白瓷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杯子在手上一抖,洒了两滴水在裤子上。 他赶紧把杯子放在边上的柜子上,坐直了身子,又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干咳了一声,说不用不用,这儿就挺好。 烫大波浪那个姑娘似乎不甘心,往前又凑了半步,说大哥泡了这么久肯定累了,那边有按摩椅,可以躺着按,她手法很专业的。 王志强下意识往柳国庆那边靠了靠,连连摆手说真不用,他是来泡澡的,泡完躺会儿就走。 柳国庆比他稍微镇定一点,但也只是表面镇定,脸上挤出个客客气气的笑,说他们坐这儿歇歇脚就行,不耽误人家姑娘工作。 直发那个姑娘还想说什么,柳国庆赶紧补了一句,说就带了十块钱来洗澡,哪有钱去那什么VIP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大概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也没再坚持,笑着说了句那两位大哥好好休息,转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香水味还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散。 王志强等她们走远了,才松了一大口气,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干了,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也不知是刚泡完澡热的还是刚才那阵势给惊的。 他歪头小声跟柳国庆嘀咕,说这地方服务员穿得也太少了,五块钱洗个澡,还配这么漂亮的服务员,这老板怎么赚钱。 柳国庆端着白瓷杯慢慢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比他稍微淡定那么一点,但也就一点点,开口说,可能VIP那边茶更贵吧,你没听到刚才人家说有包厢么,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肯定茶水什么的更贵。 王志强心想也对,赶紧又倒了杯水压压惊,余光扫了一眼大厅中间那睡着的王一凡,心想还好这小子睡着了没看见。 王志强又倒了杯水,端起来没喝,端在手里,眼睛盯着电视上那个正在演示洗衣粉去污效果的广告,嘴上却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哎,国庆,刚才那两个服务员小姑娘,香水喷得也太浓了,熏得我现在鼻子还痒。不过这地方是真不错,池子大,水干净,冲浪池那个劲儿也够足,就算原价十块钱花得值。” 柳国庆接过话头。 “确实,池子比老浴室强多了。老浴室那个大池子,水浑得能看见上面漂着一层白沫子,有时候去晚了池子里的水都发黏。这边的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瓷砖缝,光这一条就值了。冲浪池那个按钮我还没研究明白,有个“气泡”功能没试,下次来一定要试试。” 王志强歪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么快就想着下次了,下周就涨回原价了。 柳国庆说原价也不贵,老浴室洗一次还要两块钱,那边就一个大池子,连个冲浪都没有。 这地方虽然服务员穿得有点少,茶还贵,但只要只喝免费的白开水,就泡大池子冲个澡,比老浴室舒服多了。 说到老浴室,王志强来劲了。 他掰着手指头跟柳国庆算账,说老浴室两块钱,池子小水又浑,洗完出来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就两张破长椅,还得抢位置。 这边十块钱块钱,池子大,水干净,有冲浪,洗完出来有空调有电视有沙发床,还有免费水喝,说到免费水的时候他特意举了举手里的白瓷杯,脸上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满足感。 这一算下来,等于今天每人多花一块钱买了个高级享受,比老浴室划算多了。 两人聊得正热,完全没注意到王一凡那边。 王一凡还在睡着,呼吸很匀。 那个叠毛巾的瘦高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打呼噜的光头大叔也换了个姿势,呼噜声停了一阵又换了个频率重新响起来。 休息区的背景音还是那些,电视广告的循环播放、偶尔几声远处VIP区门开合的闷响,一切看起来都跟刚才没什么区别。 一个姑娘从VIP区门口的那排沙发床站起身,在大厅里扫视着。姑娘圆脸,杏眼,皮肤白净,脸颊上带着一点自然的婴儿肥,五官精致但不像刚才那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那样扎眼。 她的嘴唇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彩,在暗橙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反而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清纯。 头发染了淡淡的栗色,发梢微微卷着,扎成个低马尾搭在肩上。 今天大部分客人都是冲着开业优惠来的,五块钱泡澡、茶水免费、躺着蹭空调,真正往VIP区走的人没几个。 她从晚上到现在已经等了好几个钟头,前面的姐妹轮了一圈,有的接了单,有的空手回了休息室,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大厅里的人已经被筛过一遍了,那些有心思消费的,早被眼尖的姐妹领走了,剩下的是真来泡澡的,连壶茶都舍不得点。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慢慢移动,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刚才还在叠毛巾,叠了拆拆了叠,看着就不像要消费的。 那个光头大叔打呼噜打得比电视广告还响,呼噜声一吸一吐像火车进站出站,叫醒了估计也是一脸懵。 再往前,一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刚从VIP区出来,身后跟着她认识的一个姐妹,两人一前一后往走廊去了,那个人已经被截走了。 她的目光继续扫,落在中间靠左那张沙发床上。 一个年轻人歪着头睡着了,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快速做了判断:年轻,这个年纪的男人脸皮薄,醒了也不太会大声嚷嚷。 一个人,身边没同伴,不用多费口舌,睡着了,但如果叫醒聊两句,说不定能说动。 她现在别无选择,下一个排队的人已经在休息室里等了快一小时,再轮空一轮,今晚这班就白上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穿着双凉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暗橙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 她在王一凡的床边侧着身子坐下来,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在那个年轻人的库子上,轻轻地揉搓着。 指尖微微有些凉,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而试探的节奏。 她又凑近看了一眼王一凡的脸,还是睡得很沉,刚才挪了一下头,嘴微微动了动,又没动静了。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顺着库腰慢慢往里滑了进去。 …… 梦里,王一凡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柳楒楒穿着那件浅蓝色孕妇裙,肚子圆滚滚的,坐在他旁边那把竹椅上剥毛豆。 画面忽然变了,不是在院子里了,又在他们的卧室里了。 柳楒楒靠在床头,手里还是那本翻了一半的孕期指南,但没在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软软的暗示。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手指继续往下,慢慢探进他裤腰的边缘。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偏头去看那棵树,但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树荫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树叶子明明是绿的,但眼前的光是暗橙色的。 他听到的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电视广告的背景音乐。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 暗橙色的灯光,天花板的隐藏灯带,墙上那排液晶电视里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正被一双筷子挑起来。 自己的沙发床边坐着一个人,圆脸,杏眼,栗色低马尾,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唇彩。 她的右手还在他库子里,没有缩回去,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嘴唇上。 “嘘。” “那啥,我没带钱,真的,你在我这再搓也没用。” 王一凡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干,也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刚才那壶白开水没喝够。 突然,大厅里的灯全亮了。 所有的灯同时被打开,暗橙色的暖光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取代,整个休息区从昏暗暧昧的夜晚一下子切成了白昼。 有人在门口大声喊着“都在自己位置上不许动”。 紧接着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涌了进来,十几个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入,迅速分散到休息区的各个角落。 王一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操,不会这么倒霉吧。 那个姑娘的手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已经有两个人冲到了跟前。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沙发床旁边,目光在王一凡脸上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姑娘的手。 姑娘终于把手从他库子里抽了出来,低下头,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她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王一凡此时更懵逼,我只是一个澡,然后在休息区睡了一觉啊,怎么刚醒来就这场景了?待会能说得通不? 第94章 我真的是来洗澡的 “你,先去更衣室把衣服换了,等下跟我们回所里配合做个笔录。”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看了眼王一凡,板着脸,语气严肃。 王一凡坐在沙发床上,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没事睡什么觉,家里没睡够么。 按道理,能在这地段盘下这么大一栋楼搞洗浴休闲,老板不可能没点门路。 可今晚这阵势,十几个穿制服的同时冲进来,VIP区这会正一对一对地往外带人。 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啊,连躲都没地方躲,要么是老板的关系没打点到位,要么是打点了但上面正好在严打,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行眼红,举报了。这一片洗浴的多了,这家刚开业就搞这么大优惠,抢了别人多少生意。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跟他王一凡都没半毛钱关系,他就是跟家人来泡澡的,占个开业优惠的便宜,睡着了被刚才那女的蹭了几下,纯粹是无妄之灾。 那姑娘已经被另一个队员带到旁边去了,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刚走了两步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带着哭腔朝旁边那个中年警察喊:“警察叔叔,我真的没骗你们,我跟表姐刚来上班第二天,我今天刚上岗,一个客人还没做到呢!” 旁边一个正在登记名单的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哭得实在太惨,问了句表姐叫什么,在哪儿。 她指了指VIP区门口那排被控制住的人群,说就是那个烫大波浪的,也在里面。 中年警察朝那边喊了一声,把那个烫大波浪的三十来岁女人也叫过来。 那女人被带过来的时候,一脸的镇定,走到跟前先看了表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几个穿制服的人,才开口。 “警察同志,刚排到她,你们就进来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中年警察板着脸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笔,然后朝年轻队员说了句都带回去再说。 那个年轻队员点点头,示意两个姑娘跟上。 表妹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表姐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往外走。 “同志,我真的是跟家里人来洗澡的,什么都没干。” 王一凡还在原地磨蹭着,试图解释。 “我就冲了个淋浴,连池子都没泡,然后来休息区躺着等我爸他们,不小心就睡着了。我爸和我丈人就在那边,你问他们,我们三个身上一共就带了二十块钱……” 中年警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这一长串,说了句先去换衣服,到了所里有的是时间说。 王一凡看出来这警察不是那种会被现场陈述打动的人,今晚被抓的“什么都没干”大概已经排成队了,多他一个不多。 更衣室里冷清得很,刚才还在这里换衣服的几个浴客都被拦在了外面。 …… 来到一楼大厅,人已经被集中得差不多了。 七八个已经换好衣服的中年男人靠墙站着,十来个个紧身裙姑娘被单独领到另一边,有的低着头,有的拿手挡着脸,其中那个烫大波浪的表姐正扶着还在抽抽搭搭的表妹,看见王一凡从更衣室里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一凡走到前台,把手牌递给前台姑娘。 前台还是那个穿白衬衫打红领结的姑娘,但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就没了,眼眶微微泛红,大概刚才也被盘问过。 她接过手牌对了号码,转身从鞋柜里取出王一凡的鞋,放在柜台台面上。 他拿过鞋蹲下来,解开鞋带,一只脚蹬进去,系好,又换另一只,换好鞋,把拖鞋还给了前台。 刚站起来,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志强和柳国庆也换完衣服下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 王志强的汗衫领口歪着,一边走一边朝王一凡这边张望,看到儿子站在前台,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又拧紧了。 柳国庆跟在后面,灰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边走边试图解开重新扣,嘴上没闲着,正跟旁边一个年轻队员说着什么。 “同志,这中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们三个就是来泡澡的……一共就带了二十……怎么可能干别的?” 柳国庆比划着手指,说着还把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掏了出来佐证。 年轻队员被他说得有点接不上话,只是一直说,做个笔录的事,没什么大事。 大厅角落里,刚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个中年警察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低声说着话。 那男人穿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块金属表带的手表,看这打扮和气场,不是老板就是经理。 “领导那边……两人不对付……出个气……罚款……你等会过去,态度好一点,别多说。” 深蓝pOlO衫男人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王一凡收回目光,刚才那段对话信息量不小,看来是这老板上面的关系跟另一位领导不对付,人家今天想出口气,拿他开个刀。 王志强还想说什么,王一凡走过去,把摩托车钥匙掏出来递给他,说没事,就是做个笔录,你们先回去,他做完笔录就回去。 柳国庆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才才开口:“嗯,你先跟他们去做笔录,我们等会跟你二叔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雨花这边的领导。” 旁边的王志强这才想起自己弟弟来,马上疾步往前台走过去,跟前台姑娘借用电话。 王一凡转过头来,看着老丈人:“你们先别跟楒楒讲啊,就说我碰到同学了,他们喊我去吃烧烤。爸,把你剩那十块钱给我,我做完笔录打车回去。” 柳国庆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不是,一凡,我说请客,你真一分钱没带啊?” “没带啊,”王一凡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无辜,“我怕被偷了,连手机都没带。” 柳国庆盯着他看了一会,抽搐着嘴角,感觉牙有点疼,最后还是把那张十块钱拍在了王一凡手心里,说拿着,明天记得还我啊。 …… 大厅里那些被集中的人也陆续被队员们领着往外走,随着几个女警的引导,十几个紧身裙姑娘低着头跟在后头。 那个烫大波浪的表姐扶着还在抽鼻子的表妹,在门口等车的空档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张纸巾塞进表妹手里。 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几个警察站在车门两侧,引导着被带出来的人挨个上车。 王一凡排在队伍中间,跟着队伍上了车。 车厢里,几个中年男人各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有的双手抱胸闭目养神,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小声交流,互相打听对方是什么情况。 姑娘们被安排坐在后排,有的低着头抠手指甲,有的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发呆,那个对表姐妹已经安静下来了,那表妹靠在表姐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王一凡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洗浴中心门口的红蓝警灯还在无声地闪烁,几个队员正把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往旋转门上挂。 深蓝pOlO衫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块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队员上车来清点人数,从车头走到车尾,数了两遍,然后朝驾驶座上的司机点了点头。 车门嗤的一声关上,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偶尔从后排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吸鼻子声。 王一凡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裤兜里那十块钱,心想等会儿做完笔录出来,这十块钱不知道够不够打车回家的。 第95章 老婆,你爸非要请客 “起来了,你心是真够大的。” 王一凡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脚底板忽然一阵刺挠,痒得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又突然一疼,疼地他猛地缩腿坐了起来。 柳楒楒坐在床尾,左手扶着肚子,右手还举着那根刚从床头柜上拿的竹牙签,嘴角挂着个笑。 她刚才拿牙签在他脚心上轻轻划了两下,又戳了两下,力道掌握得刚好能把他疼醒,但绝不至于真疼。 “妈让我过来把你叫起来刷龙虾!” “妈让你来叫我,你就拿牙签戳我?” 王一凡还在搓脚底板,那个又痒又疼的劲头还没完全消下去。 “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答应,我就换了个方式啊。” 柳楒楒扶着肚子站起来,把牙签扔垃圾桶,端起床头柜上的蜂蜜水又喝了一口, “赶紧起来刷龙虾吧,妈今天买了十大几斤,你昨晚遇到哪个同学了啊,怎么宵夜到那么晚才回来!” 柳楒楒说着,把杯子端到他嘴边,王一凡伸手要接,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你摸脚的手都没洗,别碰我杯子。” 王一凡仰着头,她把杯子沿贴到他下唇上,慢慢倾斜,蜂蜜水带着热热的甜意灌进王一凡嘴里。 “一凡,你今天去斩两只鸭子,多切点猪头肉吧,别去迟了没了!” 王一凡仰着头,被她一口气把一大杯蜂蜜水给喂了下去,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她边说然后拿起床尾那件给他准备好的干净T恤,抖开了往他头上套,跟给诗琪穿衣服一模一样,扯平衣摆拉好领口,还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说抬手,王一凡乖乖抬起胳膊让她把袖子扯正。 拿起边上的短裤往腿上套,柳楒楒挺着肚子弯腰去够床尾的另一只拖鞋,够不着,他赶紧拉上短裤,伸脚自己把拖鞋蹬上。 柳楒楒直起腰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六月的早晨已经开始热了,她怀孕之后更怕热,稍微动一下就出汗。 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催他赶紧去刷牙洗脸,回去刷龙虾。 王一凡看着她在卧室里忙前忙后的背影,孕妇裙的腰带已经系到最松的那一档了,但还是被肚子撑得微微绷着。 他觉得昨晚的事真没必要隐瞒她,而且自己本来就没什么事。 “楒楒姐,那个……” 王一凡拉她坐在床沿上,讲了下昨天事情的经过,当然,短裙姑娘的手内容肯定省略掉了。 柳楒楒坐在床沿上,左手扶着肚子,右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自己昨天坐车上还没到派出所,二叔那边接到电话,就直接联系了县局的一个领导,县局领导又联系了雨花那边的领导。 当王一凡坐的车到派出所的时候,这边已经接到了通知,没有为难他。 本来这件事就是这边辖区领导B出口气,领导A绝对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双方都没有扩大事态的意思。 王一凡只是被殃及池鱼,现在上边更大的领导过问了,他这边立马就被领到了一个办案民警的旁边空位上,还倒了杯水,让他自己写个大概的情况说明就行。 身份从PC嫌疑人,立马转换成了现场的无辜吃瓜群众。 跟负责的民警打完招呼,准备走的时候,王一凡又看到了之前在洗浴中心一楼见到的那个老板,拎着个皮包走了进去,不用问,肯定是来交罚款的。 十来个姑娘,还有七八个客人,如果按一人五千算,加上对场所罚款,打个折,估计也得要十来万。 这年头,这类场所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哪个老板开的场子,如果被查了,老板负责自己场子里的小姐和被捉客人的罚款,不然以后谁还敢来上班?谁还敢来消费? 王一凡在走廊里看到那对表姐妹,她表妹躲在表姐的肩膀后面,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王一凡之前总觉得这个小姑娘眼熟,可之前光线一直都不太好,就是想起来。 这会借着派出所走廊里白炽灯的光,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个姑娘抬起头接过她表姐递来的纸巾时,脸正好对着他这边,圆脸,杏眼,鼻梁不高但很秀气,下巴尖尖的,脸颊上那点婴儿肥…… 我艹,王一凡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前世那几年大火的那明星谁谁谁吗? 不对,这个年代她应该还不叫那个名字,或者说还没有那个后来红遍大江南北的艺名。 王一凡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当时心想这姑娘以后会红遍全国,拿各种奖,上各种节目,被人叫女神。 等她红了之后,大概没人会知道她曾经在某个夏天被表姐骗进洗浴中心,排了一晚上队没接到第一个客人就被带进了派出所。 王一凡记得前世她被造谣过在KTV坐台,但没造谣过在洗浴中心干过啊! 当然,现在跟柳楒楒坦白,肯定不能提洗浴中心的其他女性跟自己有过肢体接触,只是说自己的位置太靠里,被殃及池鱼了。 “你以后少跟我爸去这种地方,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怎么这么没个谱的呢!” 柳楒楒没看他,站起来扶着腰往门口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 “你爸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三个大男人,没一个有谱的。” “老婆,你爸非要请客的!” 王一凡觉得,直接把老丈人卖了吧,死道友不死贫道,大不了年底他那股票给他涨一倍。 “知道了,你洗漱去吧,我要回店里看店,今天事多,你快点!” 柳楒楒扶了扶额头,真是头疼啊,这一天天的,一个个太不让人省心了。 站在院子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又沁出来的汗,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自家那位刚被她拿牙签戳起来,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楼上的另一位估计还窝在被子里跟周公下棋。 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冲着二楼窗户喊了一嗓子,中气足得能穿透玻璃。 “柳——霏——霏!下来干活!” 刷着牙的王一凡,被这一嗓子“震”得差点把牙刷捣嗓子里去。暗自庆幸,这场风暴看来波及不到自己了。 第96章 姐夫,跟你商量个事呗 后院。 王一凡和柳霏霏一人拿着个鞋刷、一人一人戴着个手套,坐在院中收拾龙虾。 红色大盆里的龙虾堆得冒尖,钳子夹来夹去,有几只已经沿着盆沿爬出来,被诗琪拿着根筷子一只一只戳回去,觉得无聊,又拿了片树叶,捏了几节龙虾腿跑去墙角玩蚂蚁去了。 早上杨秀琴说在菜场看到价格便宜,人家自己下的网,五块一斤,就买了一百块钱的,卖龙虾的师傅把剩下的一点也一股脑倒给她了。 王一凡刷了快一个小时,觉得这里面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他手指头已经被龙虾钳子夹了三回,食指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丝。 这时候本地和周边还没有形成规模化养殖,主要依赖天然水域捕捞为主,去年盱眙才举办了第一届龙虾节,但大家龙虾的接受度还是很低。 现在本地的龙虾普及吃法还是去头去筋,红烧做法,口味也没有什么十三香、蒜泥、麻辣、蛋黄等各种吃法。 城里金陵人怎么吃,王一凡不知道,估计很少有人家会买龙虾回去烧吧。 现在的龙虾因为都是野生捕捞,所以不像后世的清水养殖那么干净,好打理。 比如现在,王一凡和柳霏霏,一个负责拿剪刀清理须和小腿,一个负责刷,一只龙虾从剪到刷,起码需要半分钟,城里人要是买了龙虾回去,有那时间打理么? “姐夫,费这劲干嘛,直接去头去筋就行了啊,这么多龙虾,按你这做法,我们得刷到下午去。” 柳霏霏一边刷着龙虾,一边抱怨着。 柳楒楒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半个西瓜,瓜瓤红得发亮,上面插着把不锈钢勺子。 她走到走到王一凡边上的竹椅跟前坐下来,拿勺子挖了一块瓜瓤,把勺子朝王一凡递过来。 “张嘴。” 王一凡两只手全是龙虾泥,只能仰头张开嘴。 柳楒楒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一口咬住,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嗓子眼,把六月的闷热压下去了几分。 柳楒楒收回勺子,又挖了一块,这次没递给他,自己吃了。 “姐!” 柳霏霏把手里的龙虾翻了个面,拿鞋刷用力刷它肚子上的泥。 “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可是亲姐妹!” “一凡是我亲老公,厨房里有切好的,你去吃了再来刷。” 柳楒楒把勺子插回西瓜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偏头往院里的墙角看了一眼,自己闺女正拿着根棍子跟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柳霏霏站起身,摘下手套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要找个老公,这样让我喂,我一天打三遍”之类的话。 柳楒楒没理她,在她背后补了一句:“那块小的拿给诗琪,再拿一块送前面给诗琪奶奶。” 柳楒楒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送进王一凡嘴里,转头朝院子墙角那边喊了一声:“诗琪,去厨房让小姨给你洗手,吃西瓜。” 诗琪正蹲在墙角的蚂蚁洞口,手里捏着根小棍子,她面前那片树叶上搁着几根龙虾须和几只剪下来的龙虾小腿。 蚂蚁们正排着队把那些虾腿往洞里拖,有一只蚂蚁拖了根比自己大三倍的虾须,在洞口卡了两次才拖进去,诗琪拿棍子轻轻拨了一下虾须,帮它调整了一个方向。 “妈妈,龙虾腿是蚂蚁的端午节粽子吗?”她问。 “不是,蚂蚁不过端午节。” “那它们搬什么?” “你问你爸爸。” 诗琪转过头来看王一凡,王一凡手里那只龙虾刚被他剪掉须和小腿,正张着钳子做最后的挣扎。 “蚂蚁不过端午节,但它们也要存粮食,龙虾腿是它们的肉粽子。” 诗琪“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树叶上那几根龙虾腿,洞口还在排队搬运的蚂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厨房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柳楒楒竖起一根手指,很严肃地说: “妈妈,我可以给它们一块西瓜吗?它们现在是我的士兵,我要给它们发节日礼物。” “你把你吃剩的西瓜皮给它们就行了。西瓜太甜,蚂蚁吃多了会得糖尿病。” 王一凡感觉到闺女再废话下去,搞不好待会又要挨揍,抢先回答。 诗琪站在那盯着柳楒楒挖西瓜的勺子,觉得爸爸真懒,吃东西还要妈妈喂,自己都是自己吃东西的。 “爸爸,什么是糖尿病?糖尿病是尿尿不出来吗?” 柳楒楒刚挖了勺西瓜放自己嘴里吃下去,把嘴里的西瓜籽吐边上放垃圾的桶里。 “你再不去洗手,等会你屁股会疼。” 诗琪立刻闭上小嘴巴,说了句那她先去洗手了,转头往厨房跑。 柳楒楒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块西瓜,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歪头咬住,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含含糊糊地说:“老婆,诗琪真乖。” 柳楒楒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说:“那你也要向诗琪学习,昨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也要引以为戒。” 王一凡心里想着,昨天洗澡不是你爸挑的头么?我就是想着跟去体验体验这年代的休闲中心,哪知道会出这档子事啊。 嘴上却说着:“下回我去正规澡堂洗。” 柳楒楒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又挖了一勺西瓜递到他嘴边,等他咬住才收回勺子,抱着西瓜站了起来,往前面店里走去。 “赶紧收拾吧,你这速度,到晚上也刷不完。” 说完,抱着那半个西瓜往前面店里走去。 厨房门口,柳霏霏两手各拿着块西瓜走在前面,瓜瓤红得透亮,她咬了一口,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说了句甜。 诗琪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捧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西瓜,啃得满脸都是,鼻尖上沾着西瓜汁和一颗西瓜籽,啃着西瓜又往墙角过去。 柳霏霏走到王一凡跟前,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那块西瓜往他嘴边一递。 王一凡一只手捏着龙虾,一只手拿着剪刀,他偏头看着柳霏霏另一只手上那块还没动过的西瓜。 “这块是给杨姨的。” 柳霏霏把左手回缩了一点,右手里那块啃过的又往前递了递。 王一凡低头在她递过来的西瓜上咬了一口,他这一口下去差点咬到瓜皮,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龙虾盆里,几滴溅到了他膝盖上。 柳霏霏伸手拿手背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西瓜汁,看着他,嘴角挂着个不太怀好意的笑。 “姐夫,跟你商量个事呗!” 第97章 可以帮忙开个弱智证明吗? 晚上。 今天人多,临时又增加了一张桌子。 男人们坐一桌喝酒,女人和小孩坐一桌,诗琪抱着自己的小碗和鹏飞两人在两个桌之间来回跑。 龙虾是王一凡烧的,当然在刷了三分之一带头的龙虾后,在柳霏霏的央求下,王一凡最终选择了剩下的只取虾尾,收拾龙虾太费劲了,他自己也撑不住了。 龙虾端上桌的时候,饭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尝过之后纷纷夸奖,不过还是建议,以后做微微微辣就行。 只有柳霏霏嚷嚷着问王一凡在哪学的,从小到大不做饭,突然来这么一手,真把她给惊着了。 红烧龙虾装在一个青花大瓷盆里,酱汁浓郁得发黑,虾壳红得发亮,蒜瓣和葱段裹在虾身上,几粒八角浮在汤汁表面,香气勾人。 旁边用汤碗装的是麻辣虾尾,红油赤酱,干辣椒段和花椒粒混在去了头的虾尾中间,酱汁渗进去,红油挂在虾壳上往下淌。 两张桌子上,各两盆龙虾并排摆着,一浓一烈,热气混在一起往天花板上冲。 杨晓青也来了,是二婶他们下班时顺路带过来的。 杨秀琴上午给陈梅打了电话,说晓青一个人在厂里过节怪冷清的,让她下班把晓青带过来一起吃顿饭。 她坐在方桌靠墙那边,穿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比上回来的时候瘦了些,手腕上戴了根红绳,上头串着颗小小的玉珠子。 诗琪对她手上那根红绳特别感兴趣,趴在她膝盖上摸了半天,问这是不是就是动画片里的月老的红线。 杨晓青轻声告诉诗琪是她自己编的,红绳辟邪。 诗琪说那她也要,转头跑去找柳楒楒要红绳,柳楒楒正拿筷子夹龙虾,收回夹龙虾的筷子,反手直接给她来了一筷子,不重,但气势挺唬人。 “给我坐椅子上好好吃饭,今天这碗饭不吃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诗琪挨了一筷子,倒也不哭,捂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自己的小碗乖乖坐回椅子上。 可坐了没两分钟,她又开始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拨成一个圆球,又拨成一条鱼,嘴里还念念有词:鱼头在这边,鱼尾巴在那边。 柳楒楒在旁边剥着虾,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诗琪立刻闭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说妈妈这个米饭真好吃啊。 桌上的人看这母女俩斗法,都哈哈大笑。 王怡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筷子差点掉地上,说诗琪这丫头精得很。 王怡笑到一半,余光不经意间扫到旁边坐着的鹏飞,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鹏飞正跪坐在椅子上,整个上半身趴在桌面上,伸着舌头像小狗一样舔着坐在他旁边梦晴和梦瑶两姐妹啃完放在桌上的骨头。 那骨头被他舔得油光发亮,他舔完一根还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地咂咂嘴,又伸手去够另一根。 梦晴和梦瑶两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不知道该阻止好还是不阻止好。 “李-鹏-飞!” 话音未落,巴掌已经落在鹏飞的屁股上。 鹏飞舌头还伸在外面,听到自己全名被叫出来,舌尖停在骨头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屁股……疼,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妈妈,嘴角还挂着一根骨头上的酱汁丝,一脸的茫然。 王怡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一旁的婆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准备替孙子说话。 “妈,你别帮他说话。这个毛病必须治,不然以后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养了个要饭的。” 王怡把鹏飞拎回椅子上坐好,让他伸手,重重地抽了一筷子。 鹏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一扁,想哭又不敢哭。 诗琪趴在桌沿上,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被柳楒楒一把拽回去,往嘴里塞了个虾肉。 杨秀琴端着饮料杯站起来。 “今天端午,大家都辛苦了。孩子们健康平安,老人们身体硬朗,咱们这几家,和和美美的,今天饮料代酒,大家碰一杯!” 桌上女人们纷纷放下筷子去端自己的杯子,王怡一手端橙汁,一手还按着鹏飞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鹏飞刚挨完揍,老老实实坐着,手心还红着,那根被他舔得发亮的骨头已经被梦晴悄悄用纸巾盖住移走了。 诗琪从椅子上站起来,踮着脚尖把她的小水杯举得高高的,非要跟大人的杯子碰一下才肯喝。 杨秀琴说完把杯子往前一伸,跟刘慧碰了一下,又跟陈梅、王怡婆婆各碰了一下,然后专门跟诗琪的小水杯碰了碰。 诗琪踮着脚尖把杯子举过头顶,水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舔了一下,抬头冲桌上的几个奶奶说:奶奶们端午节快乐。 过了一会,杨晓青也端起了杯子站起来,望向正跟麻辣虾尾作战的柳楒楒,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我……我敬你一杯!” 柳楒楒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才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子,抿了一小口。 “晓青,我怀孕,不能喝太多饮料。” 放下杯子,又接着跟红烧龙虾作战。 柳霏霏端着啤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祝大家节日快!” 被王怡在旁边拍了一下胳膊,说女孩子喝什么啤酒。 柳霏霏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说啤酒不算酒,是粮食发酵饮料,王怡说那酱油也是粮食发酵的你怎么不喝酱油。 柳霏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桌上几个女人全笑了。 …… 这边,王志强端着白酒杯站起来,说今天端午节难得聚这么齐,大家都端起来碰一个,然后率先仰头喝了一小口。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李志端着啤酒瓶站起来跟王一凡碰了一下,几个老同志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劝酒,碰杯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诗琪看着两桌上喝酒的碰杯,喝饮料的也碰杯,急得抓耳挠腮,说怎么就跟自己碰一次杯,柳楒楒弯下腰拿杯底轻轻碰了碰诗琪的小水杯,诗琪这才满意地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喝完还学她妈的样子拿纸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端着空杯子跑到王一凡跟前,拽了拽王一凡的裤腿。 “爸爸你还没跟我碰杯呢。” 王一凡端着啤酒杯转过身来,跟诗琪的小水杯碰了一下。 “好,那祝我闺女端午安康。” 诗琪跟王一凡碰完,又开始跟爷爷们和姑父挨个开始碰。 柳楒楒这桌,二婶询问柳霏霏马上拿毕业证了,要不要去政府部门工作,她和二叔找找路子,安排大学生肯定是比安排什么高中生和初中生方便的,别人知道你是走关系,也说不出什么来。 柳霏霏这边听了,连忙摇头拒绝,说自己现在在家创业呢,搞互联网,非常有前途的,未来的亿万女富豪肯定有自己一个。 一边的刘慧不想再听自己小闺女白话,这闺女现在认死了要在家搞什么互联网创业,两口子都快把口水说干了,还是劝不动。 “她二婶,你别白费劲了,她现在是要一条道走到黑,非要干那什么互联网创业,你们见过哪个创业的天天在房间玩电脑,日上三竿才起床的。” 刘慧一说起这闺女来,就滔滔不绝,很显然,她已经被柳霏霏耗尽了耐心。 “她二婶,你认识的那个医生,可以帮忙开个弱智证明?” 刘慧最近听说现在弱智也被定为残疾,每月也有三百多块钱拿,平时还有一些其他福利,顿时就上了心,亲戚里也就陈梅家有点医院关系。 第98章 那鱼到底多大? 晚饭后半段的画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歪了。 先是王怡婆婆接了句话,说她他们家附近有个老头,年轻时在炼油厂砸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去年才办下来残疾证,每月能领两百多块钱,过年还发了桶油。 刘慧立刻追问怎么办的,找哪个部门,要什么材料。 王怡婆婆掰着手指头数,先去医院做鉴定,拿着鉴定报告去民政局填表,等审批,前后跑了快半年。 刘慧认真地听完,又问炼油厂砸的算工伤,那脑子的算不算。 王怡婆婆想了想,说应该也算,她良家那边邻居还有个傻子,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也办了残疾证,每月领的钱比瘸腿老头还多几十块。 刘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陈梅在旁边端着茶杯,听到这里觉得话题走向有点不对劲,试图往回拽一下。 “刘慧,那个弱智评定好像挺严的,要做什么智商测试,不是谁都能评上。” “那霏霏智商肯定没问题,问题是能不能证明她脑子不正常,正常人谁会放着正经工作不找,天天窝在家里玩电脑。” 刘慧觉得自家老二已经走火入魔,不然怎么死活就是不去找工作,在家弄那个什么网站。 柳霏霏嘴唇动了好几次想插嘴,都没插进去,一脸无赖,夹起块烤鸭奋战起来,老妈爱操心就操心去吧,真要拿上证,自己还能每月多几百零花钱。 陈梅叹了口气,对刘慧说这个鉴定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智商低的反而不一定能评上,智商高的,比如高智商行为异于常人,倒是有可能被认定为某种精神障碍,这在精神科叫“天才病”,评残等级更高。 “那霏霏肯定能评上。” 王怡在旁边剥完一只虾尾把肉放进鹏飞碗里,顺嘴补了一刀,“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老师说她聪明是聪明,就是不服管。这不就是异于常人吗?” “别拿霏霏开玩笑了,不上班怎么啦,真办了那证,以后霏霏怎么找婆家啊,霏霏,我支持你创业,需要赞助跟杨姨讲,杨姨给你投资。” 她看了一眼其他人,语气比刚才闲聊时认真了几分。 “要我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霏霏是大学生,比我们有文化,眼界比我们宽。她认准的事,咱们这些当长辈的看不懂,不代表就是错的。谁天生就会做生意?我当年不是也什么都不会么,你们现在就下结论,是不是早了?” 柳霏霏放下筷子,看着杨秀琴,她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可能是麻辣虾尾吃多了。 “谢谢杨姨,我姐夫给我投资了,我肯定会好好做的,现在我这网站用的人很多,就是还没找到挣钱的方法。” 柳霏霏这么坚持,其实她自己也没信心,她选择坚持下去的原因是王一凡前几天偷偷给她看了股票的盈利。 告诉柳霏霏就算一分钱不挣,也要一直坚持下去,坚持个一两年,他相信这种导航网站迟早会有盈利模式,服务器支出,他会一直掏钱。 …… 杨秀琴她们讨论柳霏霏工作的问题时,王一凡他们这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就拐到了钓鱼上。 起因是鹏飞爷爷夹了一筷子鱼后,说了句现在这玄武湖的鱼变小了,我们那时候最大的能有几十斤。 柳国庆端着白酒杯,接上了话,说怎么没有大的了,一凡昨天不钓上来条好几十斤大的花鲢吗?要不是被小耗子弄跑了,咱们今天就能吃上了,不过就算没跑,家里也没那么大的锅烧。 王一凡在边上听得有些脸红,自己只说了十来斤,怎么到老丈人嘴里变成几十斤了。 鹏飞爷爷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往王一凡这边看,说一凡你昨天钓那条到底多大,你老丈人说几十斤,你爸说十大几斤,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王一凡正要解释,柳国庆已经把话头抢过去了。 “李哥,你别管那鱼到底多大,你就说你在玄武湖有没有钓上来过这么大的鱼吧。” 鹏飞爷爷一听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刚才还是个不急不慢的退休老同志,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放着光,看着柳国庆。 “国庆你是不是喝多了?你不知道我家在哪?我小时候天天在江边玩,什么大鱼没见过?” 鹏飞爷爷酒也不喝了,开始给桌上众人普及起江里的鱼。 他说江鱼跟湖鱼不一样,江水里头有流,鱼得顶着水游,肉质紧实,不像湖里的鱼整天在死水里泡着,肉都泡松了。 江里最好吃的是刀鱼,清明节前后的刀鱼,刺是软的,蒸熟了筷子一夹肉就下来,入口即化,那叫一个鲜。 可惜现在江里的刀鱼越来越少了,他年轻时一网下去能捞好几条,现在一年能见到一条就不错了。 还有鲥鱼,鲥鱼的鳞片底下有层油,蒸的时候不能刮鳞,刮了那股鲜味就跑了,蒸熟了鳞片自己会化掉,露出底下白嫩嫩的肉。 他小时候跟他爹出船,船上有个小炉子,捞上来现蒸,那个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还有鮰鱼,鮰鱼炖汤最鲜,不用放味精,放两块豆腐一把葱,汤白得像牛奶一样。 柳国庆端着白酒杯,说这几种鱼他都没吃过,只吃过江鲢。 桌上的几人都是点头,什么鮰鱼、鲥鱼、刀鱼,自己听过,见都没见过,连江鲢都没吃过几次,这鱼钓上来后用不了多久就死,等你到家收拾好,鱼肉已经开始发面了,并且带着一股子腥臭。 王一凡前世曾经和朋友去江边钓过,钓的太多,其他几人全不要,自己费劲吧啦把一百多斤鱼弄回家,收拾出来,把冰箱的冷冻室和冰柜塞的满满当当,后来全家人吃鱼吃到看到鱼就反胃。 几个长辈讨论兴奋起来,还约定等哪天休息一起去江边钓大鱼。 鹏飞爷爷可能是退休后,在家快闲出病来了,提到去江里钓鱼,开始滔滔不绝传授经验:江边钓鱼跟湖里不一样,要会看水流,水流太急鱼不咬钩,要找那种水流拐弯的地方,鱼喜欢在那种地方歇着…… 柳国庆偏头看了看旁边跟王一凡拼啤酒的李志,问李志会不会钓鱼。 李志端着啤酒杯,说他不太会,小时候跟他爸在江边钓过几次,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鹏飞爷爷这时接过话头,语气忽然从刚才的科普沉下来了几分,说那时候日子不好过,李志小时候身体弱,他两个姐姐也瘦,家里没什么能给孩子解馋的东西。 他下班就去江边钓鱼,钓上来就拎回家,他姐负责杀鱼,那时候油也紧张,他妈炖一锅汤,姐弟几个围着小桌子喝得连碗底都舔干净。 王志远率先举起了啤酒杯,说都过去了,现在生活好起来了,想吃什么,直接去买。 鹏飞爷爷也端起白酒杯,说那是,以前拿白水煮江鱼,哪能想象现在这个宽裕的用油法啊,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柳国庆端起白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掉,又倒上满杯,站起来,大声说道。 “刚才老李讲以前在江边钓鱼给孩子们解馋,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那时候都不容易,楒楒他们小时候吃饭都配红薯干,但也都熬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咱们这些当长辈的,没什么别的盼头,就盼着孩子们健康平安,老人们身体硬朗,咱们这几家,和和美美的。来,我们今天不论大人小孩,为今天拥有的幸福生活,大家一起干一杯!” “干杯!” “干杯!” “干杯!” 柳国庆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饭厅里就冲进来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小伙子。 “大爷、二爷,国庆叔,那个,长兴叔死了……” 第99章 混子张长兴的一生 “志远,你跟我去看看吧。” 王志强放下筷子,站起来。 “国庆,我们过去一下,你陪亲家多喝点。” “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王一凡也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饭厅。 在他的记忆中,张长兴,村里的二流子,今年四十岁,父亲去世的早,一直没找到老婆,打光棍打了四十年。 俗话说三岁看老,他妈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大概就预料到了这个儿子将来可能娶不上老婆,怕他老了没人养老,托了不少人,抱了个女婴回来,起名叫张玲,当孙女养着。 孩子从记事起就管她叫奶奶,管张长兴叫爸。 张长兴对这个抱来的闺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偶尔回家会给几块零花钱,但更多时候他压根不在家,他买了辆红色的三轮马自达,说是在外面做生意,有时候一连几个月不见人影。 闺女全靠奶奶一手带大,可奶奶在她十来岁的时候生病走了,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也没去医院检查,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 走后留下不到两百块钱,葬礼是村里帮着办的,张长兴赶回来的时候棺材都入土了,他站在坟前发了会儿呆,拿了村里人家出的丧礼钱,然后骑上他那辆马自达又走了,一分也没给闺女留。 闺女一个人住在村尾那三间老瓦房里,自己做饭自己上学。 下雨天屋顶漏水,她拿脸盆接着,冬天窗户玻璃坏了,她拿破衣服堵上。 那时,村里也穷,帮不上什么大忙,后来村里干部们看不下去,开了个会,给她办了住校,学费杂费村里出,生活费是街坊邻居你一块我两块凑的。 放假回来没地方吃饭,村里就安排附近几家离得近的轮着给她带饭,今天在王家吃,明天在李家吃,后天去张家。 因为王一凡家在村口靠马路,加上家里条件还不错,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王一凡家吃饭。 杨秀琴看她可怜,让她放假时候就在自己家跟王怡一起睡,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也犟,死活都要回家住。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邻居。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站在门廊下默默抽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正屋里亮着灯,窗玻璃上映着几个人影走来走去,有个村干部,现在应该叫街道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手机在门外打电话,像是在跟什么人汇报情况。 张长兴家隔壁的李婶站在门口,正跟几个后来的邻居讲发现尸体的经过。 她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讲到一半拿手背蹭了蹭眼角,面粉蹭到了脸上也没注意。 她说她家那口子前两天就注意到长兴的三轮车停在门口好几天没动,今天端午节,她想着张长兴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晚上,端了点菜和粽子过来,想给他送点。 在门口叫了半天没人应声,她觉得不对劲,趴窗户上往里看,屋里没开灯,隐隐约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她喊了两声没反应,心里就有点发毛了,她家那口子拿脚把门踹开,进去一看,人早就没气了,也不知道死了几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抖,说到最后又拿手背去蹭眼睛,面粉在颧骨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几人站在门口,听王婶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张长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床旧被子,枕头边上放着个空了的白酒瓶。床头的茶叶罐子做成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烧得只剩过滤嘴。 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酒味、烟味、老房子返潮的霉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腐败气息。 王志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灰白色的脸,王志远在旁边跟村干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商量后事怎么办。 王一凡跟在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记忆中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但不深,只记得这家伙在自己从小时候就正事不干,没钱了就去干段时间零工,回来后就开始跟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天天打牌。 王志强站在门口,又看了床上一眼,转头问村干部:“联系上他闺女没有?” 村干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周,在村里干了十几年,红白事都经手过不少。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说没有张玲电话,刚才让人回街道找到了她六合婆家村里的电话,那边已经过去通知了,等会应该会回电话过来。 王志远皱了皱眉,说那得赶紧找,天气热,这都死了好几天了估计,都有味了。 对于张玲,王一凡记忆中的印象很深,这小姑娘今年十九岁,也是个可怜孩子,她初中毕业后就没上学了,去城里饭店当了服务员,十八就和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孩子怀孕结了婚。 听杨秀琴说过,那男孩家说起来比张玲家还穷,父亲去世,母亲残疾,大脑不好,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子,房子是几间低矮瓦房。 村里人都劝张玲,这家太穷了,还有两个累赘,这以后日子没法过,但张玲是死活要嫁。 张长兴也是狮子大开口,没一万块钱彩礼,他就要天天过去闹,最后是男方家的叔伯们凑了一万块钱的彩礼。 本来说好的结婚那天张长兴出席婚礼,男方那边也不要他陪嫁什么,这家伙答应的很爽快,婚礼前一天拿了彩礼就骑着他的三轮消失了,第二天还是王志强请了一天假,和杨秀琴以及村里的几个人作为女方家人过去参加的婚礼。 张玲结完婚没一周,消失了的张长兴又回到了村里,每天继续和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吃喝、打牌。 正在王一凡整理记忆时,几个老人陆续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胖子张浩的爷爷,这几年他开始接班主持村里的婚丧嫁娶。 他走进正屋,低头看了看长兴,叹了口气,然后掀开被单的一角看了看,又轻轻盖回去,说这孩子走得不遭罪,喝多了睡着就过去了,比他那个死鬼爸有福气,他爸当年是喝多了掉茅坑闷死的。 然后招呼着几个老人一起动手,把一块旧门板卸下来当担架,铺了床旧棉被,把张长兴慢慢抬起来。 安置好张长兴的尸体,村干部老周拉过张大爷,问这丧事能不能明天一天办完,得考虑下人家张玲那孩子的实际情况,给那孩子减轻点负担。 这时王志强两兄弟忙完过来,提出建议,这么热的天,这人不能再放了,再放得臭了,丧事明天一天办完吧。 村里大家有钱的出点钱,有力的出点力,把张长兴明天上午直接烧了,中午就村里人过来搭把手,做顿饭,随便吃吃,下午就下葬。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联系殡仪馆,和上级联系在公墓给张长兴弄个坑位,又让人去街上买黑纱白布香烛纸钱,安排人在院门口支张桌子筹款。 院子里几个老人已经把门板搁在堂屋两条长凳上,铺了床旧棉被,把长兴抬上去,盖上了那块蓝格子旧被单。 张大爷在门板脚头点了盏长明灯,又从灶屋里找了个豁了口的碗盛了半碗米,插上三炷香。 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绕在横梁上那盏落满了灰的白炽灯周围。 王一凡站在旁边,看着堂屋里那盏晃动的长明灯,记忆中张玲上次在自己家吃饭是去年中秋节,她怀着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给杨秀琴带了一小筐鸡蛋过来。 中午她吃了两碗饭,帮杨秀琴刷了碗,临走时柳楒楒给她收拾了一堆自己怀诗琪时穿的衣服,她推了两下没推掉,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了句谢谢楒楒姐,声音哽咽,杨秀琴拍着她的肩膀说小玲子你要好好的。 王一凡不知道那声“好好的”她后来有没有做到,但希望她做到了,后来因为生完孩子,一直没回来过。 正想着,村干部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松了一下,挂了电话走过来跟王志强说张玲联系到了,她婆家那边已经通知到了,正往这边赶。 张大爷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走吧,先把院里收拾出来,明天有的忙。 几个老人分头去搬凳子、支桌子、挂白布,渐渐有了丧事的模样。 门口树上的彩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了,只剩堂屋里那盏长明灯和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在夜色里亮着,照着院门口那辆落了灰的红色三轮马自达,车厢上的褪了色的红飘带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第100章 自己家的米和菜籽油 张长兴是烧完当天下葬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墓地是由街道领导协商在公墓免费协调了一个坑位。 整个丧事办得简单,没请乐队,就村里人家凑份子买了些香烛纸钱,办了几桌饭菜,王志强代表王家出了一百块帛金,王志强两兄弟、张大爷和片区干部主持着走完了流程,前后不到一天。 张长兴这辈子,过的比绝大多数人潇洒,四十年的人生,有三十年是母亲养着,后十年有母亲留下的一点存款,存款花完了,又遇上了征地,征地款花完了,又遇上了女儿结婚嫁人,平时拉拉客,也能糊口,实在没钱了,就过去女儿婆家吃住几天,女儿女婿实在受不了,会给点钱打发走他。 他留下了两项半遗产,一项是他的那辆三轮马自达,二项是家里的那三间半勉强能住人的房子,剩下那半项就是床头柜上的三块八毛钱。 头七这天,天空下着小雨,张玲女婿开着张长兴留下的那辆三轮马自达,车斗里载着她和闺女,还拉了一袋米、一桶油和几刀黄纸。 他们先去了一趟公墓,墓前有烧过的纸灰和半截没燃尽的蜡烛头,是下葬那天留下的。 张玲让老公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抱着闺女下车,她蹲在坟前,把带来的几刀黄纸展开,搁在墓前那块石板上。 她女婿在旁边拿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黄纸潮了,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青烟被小雨压着,不往上飘,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张玲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瓶酒,是张长兴生前最爱喝的那种散装白酒,拧开盖子洒在坟前,洒了一半又把剩下半瓶搁在墓碑旁边,拿块砖头压住。 闺女在她怀里醒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堆烧得正旺的纸钱,小手从她怀里伸出来,指着那团火光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张玲低头亲了亲她脑门,说这是公公,给公公磕个头。 她女婿把孩子接过去,张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团湿泥。 她没哭,只是站在坟前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从老公手里接过孩子,说了句走吧。 回村的路上,张玲让她女婿把车开到自家门口,门上那把铁锁淋了好几天雨,锁孔里生了锈,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口地上落了一层树叶,张玲抱着闺女走进张长兴生前住过的房间,打量了一圈,又在堂屋给张长兴上了三炷香。 做完这些,她锁了院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跟老公说了句去杨姨家一趟。 一家三口到王一凡家的时候,王一凡正跟柳楒楒在店里看电视。 店里电视正播着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小,说明天还是雨。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两只脚搭在塑料小板凳上,手里端着杯蜂蜜水。 王一凡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剥着毛豆。 张玲抱着闺女站在门口,她女婿扛着一袋米,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桶油,站在身后。 王一凡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毛豆站起来。 “小玲子来了,快进来,早上我妈还在说你们今天回来的,中午就在这吃饭。” 柳楒楒也坐直了身子,说了句快进来,准备起身去后院叫杨秀琴。 “一凡哥,东西放在哪?楒楒姐,你坐着别动了,我给你们带了点我们自己家的米和菜籽油。” 张玲看柳楒楒要起来,手里抱着孩子,急忙出声阻止。 柳楒楒笑了笑又靠回去,拿脚碰了碰王一凡的小腿,让他去叫杨秀琴。 王一凡朝后院扯开嗓子叫了一声,又赶忙转头接过张玲女婿肩上那袋米,分量还不轻,至少有五十斤,实打实的自家新米,隔着编织袋都能闻到一股稻壳的清香味。 他把米袋放地上,靠着柜台,又接过那桶菜籽油,油桶的式样,后世网络上叫公文包,十斤一桶,瓶口拿塑料布封了好几层,再用橡皮筋扎紧,一滴都没洒出来。 张玲女婿把米袋递给王一凡之后,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看看店里,又看看柳楒楒,脸憋得有点红,最后朝柳楒楒微微弯了下腰,说了声嫂子好。 声音不大,带着点六合那边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听起来敦厚得很。 柳楒楒靠在躺椅上,笑着点了点头。 “你好,一凡拿凳子给小玲子他们俩坐啊!” 王一凡光顾着搬东西了,连忙从墙角拿了两个塑料凳,示意两人坐下来说话。 张玲女婿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是那种几块钱一包的红梅,包装纸已经揉得有点皱了。 他抽出一根递过来。 “一凡哥,抽烟。” 王一凡看着那根递到面前来的烟,又看看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小伙子,记得之前听杨秀琴说过,他比张玲大八岁,算起来比柳楒楒还大两岁,可这一声“一凡哥”叫得毫无障碍,大概是因为张玲管他叫一凡哥,他也跟着叫,又或者是因为在工地上习惯了,见人矮一辈,总没错。 王一凡笑了笑说不抽烟,张玲女婿愣了一下,那根举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也不是,再往前递也不是,就那么僵在那。 王一凡赶紧补了一句,说以前抽,你嫂子怀孕后,我就戒了,真戒了。 他这才把烟揣回兜里,又搓了搓手,大概觉得递烟没递出去有点不好意思。 杨秀琴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排骨,围裙上沾着油渍,排骨的香气先她一步飘进了店里,焦黄的蒜末和花椒粒裹在排骨上,还滋滋冒着热油。 她看见张玲,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盘子往柜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先弯腰凑近了看张玲怀里的小姑娘,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蛋,说哎哟,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的,跟小玲子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小手从张玲怀里里伸出来,去抓杨秀琴的手指。 杨秀琴让她抓着自己的食指晃了两下,才直起腰来看着张玲,眼里满是心疼。 “正好,我早上还想着,今天你爸头七,你们应该会回来,中午正好在这吃饭。” 张玲抱着孩子往上提了提,教孩子叫奶奶。 杨秀琴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回来就好,又转头去招呼张玲女婿,说小周你也坐,别站着,到姨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张玲女婿被杨秀琴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搓着手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张玲,才小心翼翼地在塑料凳上坐下来。 “你们先坐着歇一会,我去做饭,中午就在这吃,这个我刚做出来的椒盐排骨,先尝尝。” 说完,又看向柳楒楒。 “楒楒,你和一凡陪小玲子他们说会话,我去做饭。” 张玲把怀里的闺女往她女婿手里一塞,站起身来说杨姨,我给你打下手。 杨秀琴回头说不用不用,你抱着孩子歇着就行,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张玲已经撸起袖子跟上去了,杨秀琴劝不住,只好由着她跟进了后院。 张玲女婿抱着孩子站起来,朝王一凡和柳楒楒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一凡哥,嫂子,我也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王一凡刚想说不用,他已经抱着孩子跟在张玲后面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一只手把自己刚才两人坐的塑料凳往墙边推了推。 第101章 张玲想卖房 中午,饭吃到尾声。 张玲闺女被她爸抱在膝盖上,小手抓着个诗琪的布娃娃玩偶不肯撒手,她爸拿纸巾给她擦嘴,她晃头躲,纸巾擦在了耳朵上。 张玲放下筷子站起来,习惯性地开始收碗,杨秀琴一把按住她的手。 “小玲子,放着放着,你是客,哪有让客人收拾的。” “杨姨,你别跟我客气啊,我小时候在你家吃饭,你也是不让我干,说我小,现在我都长大了,做妈妈的人了。” 张玲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已经把杨秀琴面前的空碗摞到自己手上了。 杨秀琴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把碗筷端进了厨房。 张玲女婿抱着孩子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王一凡和柳楒楒笑了笑,说一凡哥嫂子你们慢慢吃,他也去去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然后抱着闺女跟在张玲出了饭厅。 柳楒楒看着张玲一家三口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便收回目光,扶着腰从躺椅上慢慢站起来,看向还在桌上跟对面柳霏霏大眼瞪小眼的王一凡。 “老公,你吃水果吗?我去给你洗点葡萄。”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带着点哄小孩似的软和劲儿。 王一凡听她这语气,抬头愣愣地看她,柳楒楒难得用这种腔调说话,他刚才还在观察着柳霏霏,他怀疑柳霏霏那状态怎么那么像晕碳了的。 一旁瘫在椅子上放空的柳霏霏,听到柳楒楒这话,猛地打了个激灵,跟被电棍点了似的,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起来。 她刚才中午吃太饱,正处在一种昏沉状态中,被她姐这声嗲嗲的“老公”给炸清醒了。 她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看柳楒楒,又看看王一凡。 “姐你这声音也太吓人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柳楒楒回头看了她一眼:“再废话,下午查账!” “姐,我想起来上午还有事没做完,现在每天有太多网址要审核了,我先回去了。” 柳霏霏说完,站起身,一溜烟已经消失在饭厅门口。 …… 王一凡从饭厅冰箱里拿了串葡萄,是杨秀琴早上从菜市场带回来的,说是本地夏黑,个头不大但很甜。 他也分不清本地、外地,要分那么清干嘛,反正都是水果,又不是八卦洲的芦蒿,非得带上八卦洲不可,以后我陵哥80%的蔬菜供应来自于陵哥周围的徽省小弟。 陵哥做事一直都是宁与友邦,没见二十年后,地铁都干到邻居儿子家去了吗? 他把葡萄放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啦啦地盖过了厨房那边的说话声。 张玲正站在灶台边,拿干抹布擦着刚洗好的碗,动作麻利得很。 她擦完一只递给杨秀琴,杨秀琴接过去放进碗柜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张玲擦完最后一只盘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杨姨,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卖房子的事。 杨秀琴正把盘子摞进碗柜里,听到这话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我记着呢,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张玲说杨姨,我想尽快出手,越快越好。杨秀琴看着张玲,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说玲子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张玲摇了摇头说不是难处,就是这房子,放在这也没人住,自己现在也没钱修,就想着卖了算了。 王一凡把水龙头关了,葡萄在搪瓷盆里滚了两圈,水珠顺着葡萄皮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着水池边。 “小玲子,我觉得你家那房子最好不要卖,我听说咱们这片过几年要拆迁,拆迁的补偿款可比你现在卖房子那点钱多多了。 张玲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凡哥,这个消息准吗?” “准不准我也不敢给你打包票,咱们县这几年发展这么快,你家那三间瓦房是不值钱,但宅基地值钱,加上前面空地,少说也有半亩多,现在卖肯定是不划算的。” 王一凡一边说着,一边把葡萄一粒粒摘下来,摆进果盘里。 杨秀琴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张玲,说小玲子你跟姨说实话,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怎么突然急着卖房。 张玲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 “杨姨,我不瞒你,孩子还小,小姑子上学,我婆婆还得照顾,我脱不开身出去上班,家里就靠她爸一个人在工地挣钱。在工地上绑钢筋那是卖力气的活,他舍不得歇,可再这么干下去,我怕他身体迟早要垮。我就想着把房子卖了,手里能有点钱,不管是做点小生意也好,还是存着应急也好,总比现在光靠他一个人强。” 王一凡边摘着葡萄,边看着她,这姑娘才十九岁,手上已经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在家剥玉米留下的黄印,可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没有被逼无奈的绝望,而是在拼命想办法找出路。 杨秀琴心里一酸,刚要开口,张玲又说等两年也没关系,反正这房子还在这,没有这房子卖,日子不还是得过么。 杨秀琴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天大的难处都自己扛着,问急了反而反过来安慰你,说没事,日子总能过。 她走过去拍拍张玲的胳膊,说你放心,这房子咱先不急着卖,你家里的难处姨记在心里了。 张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抹布把已经擦得锃亮的灶台又擦了一遍。 王一凡端着两个果盘,一盘放在厨房给张玲他们吃,一盘端回店里,柳楒楒在看店。 柳楒楒正靠在躺椅上翻那本孕期指南,这破书都快被她翻烂了,人家书里都说了,孕期少点夫妻生活,她也没听啊,也不知道翻的有什么用。 听见动静抬起眼看了看他,又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问怎么了。 王一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刚才厨房里的对话大致讲了一遍,张玲想卖房,劝住了,但她家里确实困难,她家就一个人挣钱,她在家带孩子脱不开身。 第102章 五百万 2002年7月1日,周一。 “姐夫,还睡?快起来,你中奖了,中大奖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柳霏霏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 昨晚柳楒楒的腿又抽筋了,他揉到半夜,好不容易恢复了,又非要拉自己来一场运动。 现在他感觉自己头晕、乏力,双腿酸软,眼皮还粘着,困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姐夫你快起来,外面都吵翻天了,你怎么还能睡得着的!” 柳霏霏一把把他身上的薄被子掀到床尾,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王一凡也愣住了,他昨晚运动完实在太困,随便擦了擦就睡了,连条内裤都懒得套,现在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唯一的“遮盖物”就是刚才那床薄被子。 而此刻那床被子已经被柳霏霏扯到了床尾,七月的清晨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白花花的肚皮上,光线好得不像话,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柳霏霏的脸从兴奋的通红变成了另一种通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 她猛地把被子往王一凡脸上一摔,转过身跑出了房间:“王一凡,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嘭”的一声,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王一凡坐在床上,被子还堆在肚子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膀子,昨天洗完澡换的那条内裤估计早上被柳楒楒拿去洗了。 床头有一套干净内裤、短袖短裤,应该是柳楒楒早上给他拿好的。 王一凡刚把T恤套上,短裤还没拉到腰,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秀琴牵着诗琪进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拿着擀面杖,看样子刚才正在厨房里揉面。 诗琪一只手被她奶奶拽着,另一只手举着根啃了一半的油条,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爸爸。 柳霏霏跟在杨秀琴后面,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躲在杨秀琴肩膀后面,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往床的方向看。 “快点起来,外面都吵翻天了,彩票店老周说你中五百万了,是不是真的?” 王一凡揉了揉后脑勺,脑子还有点懵。五百万?他记得自己买五注彩票,一注八强,其他四注做了修改,他只是查资料的时候,没关注国内的体彩啊,奖金有这么高吗? 这老周的彩票店迟早倒闭,自己刚中个奖,他就给传的沸沸扬扬。 涨房租,特么,他要今年不倒闭,明年必须涨房租,没得商量。 “应该是吧,上次早上送诗琪上学,在他那买了十块钱彩票,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他随口应了一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杨秀琴一把拽住他胳膊,擀面杖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洗漱!店里都围满了人,老周那彩票店里也挤满了人打彩票,想沾沾你喜气的。” 她松开王一凡,转头朝柳霏霏一挥手,“霏霏你回去,告诉你姐,让她把柜子里那几条中华拿出来,给门口过来的街坊邻居一人发一包,让大家沾沾喜气,别让人说咱老王家小气!” 柳霏霏应了一声,从杨秀琴背后转身出了房间。 杨秀琴转回头看着王一凡,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下摆上扫了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又问:“彩票在哪?” 王一凡想了想,那天隔壁老周家体彩店买完之后顺手揣裤兜里了。 后来好像是拿出来放楼上房间抽屉了。 “好像放我们楼上房间抽屉了吧!” 王一凡挠了挠后脑勺,不太确定地说。 杨秀琴一听,眼睛立刻瞪得溜圆,推着他往门外走。 “那你还站在这干嘛,赶紧回家去拿啊!那可是五百万,不是五百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上心的。” 王一凡被她推着往外走,趿拉着拖鞋,嘴里还在嘟囔:“妈,没有五百万,要扣百分之二十的税,还要捐款,到手也就不到四百万了。” “四百万也够咱们家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杨秀琴牵着诗琪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畅快。 “四百多万啊一凡,你算算,你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二叔当了副厂长,一年到头也就几万块钱工资。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了,诗琪以后上学也不用愁了,楒楒肚子里那两个小的生下来也不用愁了,四百万,咱们全家躺着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王一凡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就看见老周家体彩店门口排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几个大爷大妈举着彩票趴在玻璃柜台上往里挤,老周在里面喊破了嗓子让大家排队排队。 自家小卖部门口更是热闹,门口站满了街坊邻居,有人手里举着没点着的鞭炮,有人抱着孩子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连走街串巷卖豆腐的老陈都收了摊跑过来凑热。 柳楒楒姐妹俩正站在店门口发烟,被一群大爷大妈团团围住,这个说楒楒小两口发财了可不能忘了咱们,那个说小时候一凡去野塘里洗澡,是我泼了一粪勺粪水进水里把他们赶上来的,现在长这么大了都。 柳霏霏一边拆烟一边应付,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事故还是被这群街坊给闹的。 王一凡刚露面,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张浩第一个从人堆里窜出来,手里还举着买老周那刚买的彩票,脸上的兴奋劲儿憋了一早上还没散干净,一把搂住王一凡的肩膀朝街坊们喊。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中五百万就是我中五百万!” “胖子,你今天怎么也跑过来凑热闹了,没跟你爸去出车?” 王一凡被他胳膊勒的难受,挣脱开后,揉着肩膀问。 张浩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我都有五百万了,我还出什么车!” 王一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五百万在哪呢?你手里那张是刚买的吧,还没开奖呢。” “你中了不就是我中了么!” 张浩把彩票往裤兜里一揣,搂着王一凡的肩膀,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拿了喜烟的都散了散了啊,别挤门口了,我楒楒姐还怀着孕呢,别碰着了!” 老周从隔壁彩票店探出头来,扯着嗓子朝这边喊:“张浩你小子别光说了,你刚才买了十块钱彩票还没给钱呢!” 张浩一拍脑门,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跑过去,回头朝王一凡喊了一声:“一凡你等着,我先把彩票钱结了,等下过来跟你商量五百万怎么花!” 第103章 涨房租,必须涨房租 “老周,这票还能去兑奖吗?” 杨秀琴的声音有点发颤,把从裤兜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纸递给老周,手都在抖。 这条裤子是王一凡上个月穿的,她洗完晾干之后就挂在衣橱里,后来天热了,王一凡没穿,就再没拿出来过。 谁能想到裤兜里还放着几张彩票,跟着裤子在洗衣机里滚了一轮,现在再掏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彩票放在老周店里的玻璃柜台上,拿指尖一点一点展开。 五张彩票粘在一起,因为是折叠的,顶部和底部经过洗衣机搅滚,已经磨损得非常严重,粘粘在了一起,好不容易一张张分开,找到那张中奖的彩票。 老周看着柜台上那张缺了三分之一的彩票,沉默了好一会儿。 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店门前越围越多的人群,有人趴在玻璃上往里张望,有人踮着脚尖从门口探头,还有几个大妈已经挤到了柜台边上,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说拿熨斗烫平了试试,有人说拿胶带粘上不就行了。 老周被吵得头疼,大声喊着让大家安静,然后拿起柜台上那部座机电话,拨通了体彩中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老周把彩票的情况说了一遍,超过三分之一已经烂掉了,机打编码那截断掉了,还有底部的密码区也破损了。 那头不知道问了句什么,老周把话筒夹在肩膀上,拿起那张残缺的彩票翻来覆去地看,把残留部分的序列号和投注期号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查系统记录,现在兑奖的唯一凭证就是彩票本身,只能看票面。 老周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失望。 他对着话筒说了句“好,我知道了,麻烦您了”,然后慢慢把电话挂回了座机上。 话筒磕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间店都安静了。 老周揉了揉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体彩中心的人说了,这唯一的凭证就是彩票本身,残缺面积超过……不符合残票鉴定的最低要求……” 杨秀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去蹭另一只眼角,声音又自责又懊悔,说都怪她那天洗衣服没翻口袋,这孩子换裤子也不掏兜,她要是洗之前翻一下也不会这样。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围裙角被她捏在手里揉来揉去。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有人嘀咕着这要是没洗该多好,有人安慰杨秀琴说说不定下次还能中,有人已经开始散了,边走边摇头,还有几个人挤到柜台前想亲眼看看那张传说中的“百万彩票”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杨秀琴站在柜台前,拿过柜台上那张破损的无法兑奖的彩票,低着头,一言不发。 刚才还红着的眼圈这会儿倒干了,只是眼神有点空,盯着手里的彩票,还没从“几百万没了”这个事实里回过神来。 王一凡拍了拍杨秀琴的肩膀,示意她先回家,杨秀琴抬起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把那张残票塞到他手里,声音哑哑的:“一凡,妈洗衣服应该先掏口袋的,这么多年了,这习惯还是改不了!” “妈,这又不是你的错。” 王一凡接过彩票,放进口袋里,“是我自己忘了掏兜,要怪也怪我,跟你没关系。” 杨秀琴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张浩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搂住王一凡的肩膀,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杨姨,你别难过了,一凡说得对,这事不怪你。再说了,一凡能中一次就能中第二次,下次他再买,下次我帮一凡保存。” 杨秀琴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诗琪从柳楒楒腿边跑过来,拽了拽杨秀琴的围裙,仰着头问:“奶奶,你是不是哭了?” 杨秀琴低头看了看她,弯腰把她抱起来,把脸埋在小孙女软乎乎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奶奶没哭,回家。 “妈,走吧,先回家。” 王一凡一手揽着杨秀琴的肩膀,一手牵起诗琪的小手,往门口走。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在身后小声议论着,有人朝杨秀琴喊了句“杨姨别上火,下次一凡还能中”,杨秀琴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摆了摆,算是谢过了。 王一凡揽着杨秀琴的肩膀刚走到自家店门口,张浩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杨秀琴,身后传来一阵拖鞋啪嗒啪嗒追过来的声音。 老周跑得急,沿着街边店门口的水泥地一路追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一凡,你等等。” 几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老周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开口。 “一凡,杨姐,那张彩票,就是那张洗烂了的,能不能卖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买下来裱起来挂店里,证明他这店确实出过百万大奖。” 杨秀琴愣了一下,抬头看王一凡。 王一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残缺的彩票,低头看了看,纸张还是皱巴巴的,机打编码那截烂没了,只剩半截投注日期和模糊的签名栏。 他把彩票递给老周,说不用买,送你了,反正在他手里也是张废纸,在你这还能发挥余热。 但心里却想着,特么的老周,涨房租,必须涨房租,明年不给你涨房租,我王一凡把姓倒过来写。 杨秀琴在旁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老周两手在衣服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才郑重地接过那张残缺的彩票,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嘴里念叨着裱起来要配个相框。 老周的店门口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没有散,看老周宝贝似的护着那张残缺了的彩票,打趣他,以后每天可以抱着五百万睡觉了,今天该请客。 老周说这是镇店之宝,不请客,等裱好了你们排队来参观。 …… 店里,柳楒楒和柳霏霏站在柜台后面,面前码着一小堆中华烟。 街坊们退烟的时候话说得客气,有人说家里没人抽烟留着浪费,有人说就是过来沾沾喜气喜气沾到了烟不能收,还有人悄悄把烟放在柜台上就走了,但退回来的也只是发出去的其中一小部分。 柳霏霏趴在柜台上,伸手拨了拨那堆退回来的烟盒,难得地没说话。 柳楒楒靠在柜台边上,目光从烟盒上移到门口。 杨秀琴抱着诗琪走进来,眼眶还是红的,把诗琪放在地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又开始揉围裙角。 诗琪跑到柳楒楒腿边,抱住她的腿仰头说妈妈奶奶不开心。 柳楒楒摸了摸她的头,弯腰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诗琪便跑到后院去了。 柳楒楒扶着腰走到杨秀琴旁边,把早上杨秀琴给自己泡的那杯蜂蜜水递给她。 “妈,没事。咱们家多了五百万,也不过是银行存折上多了点数字,没有这五百万,咱们家日子照样过得很好啊!” 店门口王一凡和张浩简单聊了几句后,打发张浩去斩两只鸭子过来,中午给自己安抚下受伤的心灵。 张浩一边嘟囔着自己好不容易闹着胖妈给开了工资,还没捂热呢,一边往街口烤鸭店走去。 待张浩走后,王一凡走进店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安静。 柳霏霏趴在柜台上,面前堆着那摞退回来的中华烟,手里拿着一盒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是在研究包装纸还是在发呆。 只有诗琪扒在柜台里,趁着没人注意她,从柜台墙角的架子上拿了个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嚼着。 看见王一凡进来,赶忙闭上嘴巴,盯着他,发现爸爸没注意自己,悄悄往小姨腿边移了移,隐藏在柳霏霏身侧的阴影里。 柳楒楒则站在杨秀琴身边,轻声安慰着她,同时也在心里说服自己。 问谁能对到手的五百万,又跑了,没一点伤心呢,柳楒楒也不例外。 “霏霏,你带诗琪看会儿店。” 王一凡走到柜台前,伸手把那堆烟盒往旁边推了推,“妈,楒楒姐,你们跟我上楼,跟你们说个事。” 第104章 这账好像不对啊 房间内,杨秀琴被王一凡按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她想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柳楒楒坐,但又被柳楒楒给按了下来。 杨秀琴不知道儿子要给自己看什么,只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WindOWS启动界面,柳楒楒扶着腰站在杨秀琴旁边,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王一凡脸上。 “你股票账户我好久没看了,记得上次是三十多万了,又涨了吗?” 王一凡没说话,双击桌面上的ADSL拨号图标。猫发出一串刺耳的啸叫,拨号成功,右下角网络图标亮起来。 他打开IE浏览器,从收藏夹里点开一个网址,页面加载得很慢,深蓝色的导航栏一格一格往下蹦,英文字母在模糊的马赛克里卡了好几秒才变清晰。 “这是威廉希尔,英国最大的博彩公司,伦敦交易所上市,跟咱们这边的体彩中心差不多,但是正规卖彩票的,政府监管。” 王一凡指着屏幕上账户余额那一栏,数字在屏幕上发着淡绿色的光,一串英镑符号后面跟着个数字:1625400.00。 杨秀琴凑近屏幕,眯着眼睛数了好一会,转过头问他这是多少钱。 “啊,我也不知道,英镑兑换过来应该是一比十吧,我忘了,等会查查。” 柳楒楒扶着腰,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王一凡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点开另一个平台,立博的账户页面,同样的结果,账户余额162.54万英镑。 他接着又打开Betfair的账户页面,屏幕上那个数字比前面两个加起来还大,352.69万英镑。 柳楒楒目光在那几串数字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开口:“一凡,这加起来有六百多万英镑了吧?如果按一比十算的话,就是六千多万人民币了!” “差不多吧。” 王一凡靠在书桌边上,把鼠标放下。 杨秀琴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没说话。 刚才柳楒楒念出“六千多万”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围裙边,捏了两下又松开,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王一凡。 “一凡,这算不算赌博?犯法吗?那个什么英国政府会不会把这钱抢回去?” 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电视上不是经常放吗,这英国连圆明园都抢过,他们会不会不讲理,看你赢了这么多钱就不给你了?” 柳楒楒也同样一脸担心的望向王一凡。 “楒楒姐,你还上过大学,还是老师呢,还没我这上过大……” 王一凡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话头立马转了向。 “在英国的博彩网站买彩票,跟在隔壁老周店里买体彩,道理上是一回事。只不过老周那台机器连着国家体彩中心,这网页连着英国博彩监管委员会,都是正规牌照,都受政府监管。” 王一凡指了指屏幕上威廉希尔的标志,说这家公司比咱爸厂子年纪还大,开了上百年了,几十亿英镑的大公司,它要是吞了谁的奖金,要是闹起来股票就得崩。 英国人爱抢钱,但也不会为这几千万砸了自己上百年的招牌。 “楒楒,我是不是有点太着相了,刚才那五百万没了,我都后悔死了,这会突然又来个六千多万,我怎么感觉今天过得跟做梦似的,你捏我一下!” 杨秀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柳楒楒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 在她心中,五百万已经不知道该该怎么花了,觉得够全家用几辈子的,这会有了六千多万,实在是算不过来了,就算以后再来一次物价闯关,这钱也够用几辈子的了吧。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是真的,不是做梦,不用掐。” “哦,那我下楼了,厨房还炖着鸡汤呢,一凡,这钱你可别乱花,留着给楒楒生孩子用,给诗琪上学用……” 她推开门下楼去了,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楼梯中间还哼了半句什么调子,听不清词。 卧室里安静下来,柳楒楒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忽然开口说了句: “一凡,幸好你买的那张彩票被妈洗了,要不然别人知道咱们家中了奖,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出来……” 王一凡靠在书桌边上,沉默了一会儿。 柳楒楒说的是,自己的确欠考虑了,安逸得太久了,自己这大半年来好像已经失去了最开始那种小心翼翼的状态。 买彩票的时候,明明知道肯定会中奖,只想着不买白不买,忘了五百万在这年代意味着什么。 要不是杨秀琴把那条裤子扔进洗衣机,今天就不光是人多热闹了,可能还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重生以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炒股买的每一只股票,他都通过不同的内容去反复验证,去香港开户记得分几个账户。 可从世界杯开始就飘了,觉得自己稳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明明知道博彩平台那笔钱才是大头,彩票这点小钱根本不该碰,他还是去买了,这就不是粗心了,这是典型的人飘了,觉得自己掌握着未来,做什么都对。 今天这张被洗烂的彩票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要是真兑了奖,家里这点底细迟早被人扒个干净,到那时候才叫真麻烦。 所以这张烂彩票是老天爷帮他刹了个车。 “老公,想什么呢?” 柳楒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一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桌边缘上。 “没什么” 王一凡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走到她身后,伸手在柳楒楒面前掏了一把。 “这回你知道你老公有多强了吧。” 柳楒楒歪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加深,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嗯,那晚上继续。” 王一凡感觉小腿肚子抽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那啥,我下楼看看小耗子烤鸭买回来没。这小子说订婚那天给我一条烟,吃完饭竟然说烟发完了,这不明摆着赖账吗,我得找他说清楚,两只烤鸭可不够。” 柳楒楒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又回到没关的电脑屏幕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手握住鼠标。 刚才王一凡操作的时候她站在杨秀琴身后,只来得及看清那几串数字,没机会细看页面上的其他信息。 现在电脑还亮着,三个平台的账户页面都还开着,她正好仔细看看。 过了好久,柳楒楒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串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嘴里喃喃着:“这账好像不对啊!” 第105章 这笔钱,法律上归属她 整个六月,郑欣悦忙得像个陀螺。 中银香港上市那个案子,郑欣悦跟了整整一个月。 从六月下旬开始,整个投行部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这场亚洲银行业今年最大的IPO,6月25日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7月1日截止定价,7月25日正式挂牌。 她是实习生,干的是最基础的活——打印、装订、核对页码、给律师和会计师发传真。 招股书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要打印几十份,逐份贴上标签分发到各个部门。 打印机从早转到晚,会议记录的中英文翻译稿堆在桌上,跟小字典似的,翻得书脊都裂开了。 她每天七点到办公室,凌晨一两点才回公寓。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落地窗望出去确实好看,中环码头的灯全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是金色的。 但她这一个月根本没空看,只在某天半夜打车回去的时候,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隔着车窗匆匆瞥了一眼。 海面上有艘亮着彩灯的游船,慢悠悠地驶过,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还得把招股书第128页到第145页重新校对一遍。 今天是定价截止日,整个投行部从早上开始就在等最终定价的消息。 晚上十点多,VP才从会议室出来,说了句定价完成,大家辛苦了。 办公区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欢呼,然后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往电梯口走。 郑欣悦把桌上那摞文件最后整理了一遍,把便签条从电脑屏幕边框上一张一张揭下来,那些便签条上写满了各种待办事项,最上面那张是“王一凡”,贴了快一个月,已经卷边了。 她看着那张便签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对折,放进了抽屉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中环的夜景还是那么亮,维港的海面被两岸的灯光映得波光粼粼,码头上还有几对情侣在散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揉了揉酸胀的后颈,觉得这一个月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走到客厅,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摞攒了大半个月没来得及翻的报纸。 中银香港上市是这一个月港媒财经版的重头戏,每天都有跟进报道,她准备把相关报道剪下来留个纪念。 翻到《南华早报》财经版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夹着条世界杯决赛的简讯,巴西2比0德国,罗纳尔多独中两元。 她随手又翻了翻旁边的《信报》,体育版头条写着“世界杯落幕,巴西五度封王”。 她拿着报纸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王一凡之前让她帮忙处理的那几笔投注。 揭幕战塞内加尔赢了法国,那是第一关。 她好像还帮王一凡买过韩国队晋级四强,对,当时她还觉得这个简直疯了,为此专门做了张EXCel表分析了好几天。 之后这一个月她实在太忙,连世界杯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更别提看比赛结果了。 韩国队到底踢到第几名了? 她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MSN自动登录,她顾不上看联系人列表,先打开浏览器,在谷歌里输入了“2002 WOrld CUp SOUth KOrea reSUltS”。 搜索结果弹出来,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小组赛赢了波兰和葡萄牙,平了美国,小组第一出线。 淘汰赛赢了意大利,又赢了西班牙,进了四强。半决赛输给德国,三四名决赛输给土耳其,最后拿了第四名。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Semi-finalS”的单词看了好一会儿。 韩国队真的进了四强。 塞内加尔赢了法国,韩国进了四强,两关全中。 她记得那笔投注的赔率,因为当时这个数字实在太离谱了,她看过一遍就忘不掉。 252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威廉希尔的网站,输入账号密码。 页面加载得很慢,深蓝色的导航栏一格一格往下蹦,然后账户余额那一栏弹了出来。 她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接下来她又打开立博的网站,同样的结果。 Betfair的账户也查了一遍,这个平台交易所模式的结算方式跟其他两家网站传统庄家不太一样,但那个最终回款数字她看懂了。 她把三家平台的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数错位数。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远处太平山上的灯光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职业装,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手指上沾着淡淡墨迹。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让弟弟送的那两万块钱,当时是想替王一凡分担风险。 觉得王一凡肯定会输,所以让弟弟周末专程跑了趟王一凡家,把两万块钱送到他家。 柳楒楒收的钱,她听弟弟回来说过。 可现在这笔钱变成了三百六十万英镑,四千零三十八万港币,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凉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维港的夜色还是那么亮,可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钱不是她的。 她当时让弟弟送钱过去,是因为她觉得王一凡他们的判断太离谱了,塞内加尔赢法国?韩国进四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预测。 觉得王一凡他们肯定会输,所以才想帮分担王一凡的那部分,就当是买个教训。 可现在他赢了,那两万块钱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退回书桌前坐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三个账户的数字,现在这笔钱翻了二百五十二倍,法律上归属她,道义上归属王一凡。 第106章 电视台来采访 “中了五百万大奖的彩票被洗衣机洗烂了”。 这个消息在当天就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县城,并且已迅速地在往金陵城推进。 第二天一大早,电视台的《零距离》栏目组就把采访车开到了老周彩票店门口。 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爆料电话,总之,当电视台采访车停车在老周的彩票店门口的时候,记者和摄像大哥下车看到的场景就是: 老周彩票店门口宽敞的人行道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外还有好几个移动摊贩,卖油条的,卖包子的,卖糖人、卖豆腐的也挑着担子跑来凑热闹。 最忙的人不止老周,老周老婆一早开门,手里的剃头推子就没停过,两块钱一个头,都不带洗的,根本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洗头。 王一凡家的小卖店也吃了这波流量,由于位置特殊,之前门口大路没修的时候,周围只有杨秀琴这一家小卖店,供应着马路两边村子里的日常用品。 后来也有外地人过来开过一家,但光靠过路生意,养活不了店,周边人习惯了在杨秀琴的小卖店买日用品。 说是小卖店,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现在整个占了一楼的一整层,面积一百六十多平,就是一个小型超市。 一早,杨秀琴库存的水和饮料就已经售罄了,这会供应商送货的车已经来了第二趟了,杨秀琴直接让他们堆卸在门口。 连王志强今天都请了一天假,没去上班,专门负责在店门口收钱和看着点饮料和水。 连柳霏霏一早都被杨秀琴好起来分配在店里看着,别人多有人顺手牵羊。 杨秀琴怕她嘴快惹事,特意安排了这个不用跟人说话的位置,只需要盯着店里的东西别被人顺走就行。 柳楒楒早上过来吃完早饭,就被她给撵出去了,让她跟王一凡今天没事就出去玩一天。 诗琪早上是被柳国庆两口子送上学的。 柳国庆上班前,看着小卖店和彩票店跟开着印钞机似的,就连老周老婆那理发店都忙得没停下来过。 不由后悔当初自己还跟王志强炫耀过自己这聪明睿智的头脑,当初盖房的时候,特地把地基往后移,前面留了个大院子,装了个宽敞的大门,不像王志强两兄弟,房子太靠马路边了,灰尘太大。 但这两年,但这两年,柳国庆觉得风向有点变了。 门前这条大路越修越宽,公交车线路也不断增加,街两边店铺的租金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而他当年引以为傲的大院子,宽敞是宽敞,气派是气派,可院子能产生什么效益? 当初他还跟王志强吹嘘自己眼光长远,现在倒好,小丑好像是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在前面盖一排,还来不来得及离,自己家后面的那块空地也得赶快盖上房一出租了,这晚一天,就是少一天的进账,跑掉的都是钱啊。 …… 电视台记者和摄像在老周的彩票店采访完,在围观群众的指引下,来到了杨秀琴的小卖店门口。 王志强坐在门口墙边的小板凳上,左右两边堆着比人还高的饮料箱子,身后也是,矿泉水摞了足有四层,把他整个人围在中间,人正好坐在凹形中间。 有客人要一瓶矿泉水,他就从左边箱子里抽一瓶,接过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进腰间的黑色腰包里。 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眼睛盯着对方的手生怕收错钱,也不多话,也不抬头。 女记者拿着话筒凑过去,弯下腰,问他那张中奖彩票的事。 王志强从右边箱子里抽出一瓶冰红茶递给旁边的客人,收了钱,找完零,完全不搭腔。 记者又问那您儿子在家吗,他还是不吱声,手指在腰包的拉链上来回搓了两下,转向另一边问等着买水的顾客要什么。 街坊说要两瓶矿泉水,他低头从左边箱子里拿了两瓶递过去,收了钱,继续沉默。 杨秀琴手里拿着根油条从店里走出来,边走边吃,走到王志强跟前,把另一根油条递给他。 王志强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杨秀琴在他旁边的饮料箱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就着矿泉水啃油条,早上两人忙得就喝了一碗稀饭。 女记者站在旁边,话筒垂在手里,看着这两口子坐在饮料箱子垒成的战壕里吃着油条,完全无视了镜头和她这个记者。 女记者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换个策略再试一次,身后的摄像师傅忽然把机器从肩膀上放下来,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拍了拍记者的肩膀。 “孙主持,我饿了,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头也晕,手也抖,这机器怕是扛不住了。我买点吃的,吃饱了再继续,行不?” 杨秀琴一听这话,油条也不啃了,把剩下半根往纸袋子里一放,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容顿时变得真诚了几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早饭不吃怎么行,来来来,店里面包多得很,便宜的一块五,好的五块的、十块的都有,还有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开水免费,你们干这行的也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早饭一定要吃。” 摄像师傅连声道谢,拿过女记者手里的话筒,收好线,把机器提在手里,跟着杨秀琴进了店里。 摄像师傅把买好的面包和几瓶水装进背包里,对旁边的女记者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杨秀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大姐,帮帮忙,随便采访一下您就行。我们也知道您忙,不耽误您多少时间,就一分钟,您看我们大老远从台里赶过来,机器也扛了,面回去要是连个当事人采访都没有,台里不好交差。” 杨秀琴叹了口气说,不是她不想配合,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摄像师傅赶紧把摄像机扛上肩,朝记者使了个眼色,记者立刻接过他递过去的话筒,说您就随便说说,不用太正式,就当聊天。 杨秀琴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没啃完的油条,看了看摄像机镜头,又看了看围在四周伸长脖子等着听八卦的街坊们,把油条往纸袋子里一放,拿围裙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在镜头前露出一个有点紧张但不怯场的笑容。 “行吧,那我就说两句。”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挺直了腰杆,仿佛站在国旗下讲话的小学生。 “首先,感谢电视台的同志大老远跑过来采访,这说明我们国家的新闻事业很发达,对老百姓的关心也很到位。 虽然那张彩票作废了,但体彩中心的同志专门来确认过,态度很认真,工作很负责,这说明我们国家的彩票制度是规范的、透明的、有保障的。 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全家都理解,都支持,都拥护。” “至于五百万嘛,”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 “五百万确实是很多钱,但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我们这个小卖店开了十几年,一分一毛挣的都是辛苦钱,花得踏实,睡得安稳。” “这次的事就当是老天爷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考验我们家的定力。昨天我问我儿子,如果彩票没洗坏,我们拿到了五百万,你准备怎么花,我儿子说,他想留下买辆轿车的钱,他去年就想买了,剩下全捐了,捐给红十字会,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儿媳妇和我小孙女都很赞成的。” “我觉得我们家人表现得还是很不错的,没有因为五百万没了就哭天喊地,该生活继续生活。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家的精神文明建设抓得还是比较到位的。” 说到这里,有点心虚,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饮料箱子中间正默默收钱的王志强,“老王你说对吧?” 王志强头也没抬,从左边箱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客人,接过一块钱塞进腰包,回了句“对”。 杨秀琴点点头,重新转向镜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发挥。 这些话还是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王一凡说的,万一有领导过来问,该怎么说,丈母娘刘慧干了这么多年工会的工作,当场就拍板了一套说辞。 杨秀琴昨天背了一晚上,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虽然不是领导来问。 第107章 要不要再多买点枸杞? “老公,起床了,不是说今天去看车的吗?” 王一凡迷迷糊糊睁开眼,柳楒楒挺着肚子,穿着一件浅蓝色孕妇裙,头发已经扎起来了,坐在床边。 他把被子掀开,坐在床沿上搓了搓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还早,都九点多了,爸他们早就去上班了,快起来吧。” 柳楒楒把水杯递给他,王一凡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就是味道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往杯子里看了一眼,杯底沉着厚厚一层枸杞,红彤彤的,数量多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把整袋都倒进去了。 “怎么给我泡这么多枸杞?” 他又喝了一口,嚼到一粒泡得胀开的枸杞,含含糊糊地问。 柳楒楒扶着腰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近看电视,养生节目里的专家说了,枸杞滋补肝肾,益精明目,适合肝肾阴虚人群。你快点起来吧,我去帮妈看店了。” 王一凡端着水杯,低头看了看杯底那层厚得能当饭吃的枸杞,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浅蓝色孕妇裙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问得太多余了。 好像最近自己是抱怨地有点多了,但说实在的,面对着这么个老婆,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灌完,连枸杞都嚼了几颗咽下去,开始起床穿衣服。 彩票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自从电视台报道后,王一凡家和老周的彩票店也成了热门打卡地。 不过这热闹就跟雷阵雨似的,来得猛,去得也快。 老周一开始还把那张裱了相框的残票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讲那段讲了不下上百遍的故事。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来买彩票的人渐渐不问了,排队剃头的队伍也缩回了原来的规模,老周老婆的推子终于闲了下来,开始有空给客人洗头了。 王一凡家的饮料和烟的销量,也开始回归了正常消耗。 这段时间也搞清楚了王一凡中奖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都没想到是他,当时老周觉得王一凡的方案太离谱了,就嘀咕了几句。 把草稿卡随手丢在了垃圾桶,有人觉得好奇,就捡了起来。 一家人商量后,也懒得计较了,也幸好没中,要是真中了奖,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事出来呢,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以后打交道是不可能了。 在农村就是这样,邻居们表面上平时和和气气的,见面打招呼,逢年过节互相送碗饺子,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来搭把手。 但骨子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你家多盖了一层楼,他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媳妇陪嫁的嫁妆多,这些账在每个人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恨人有,笑人无,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过得比他好,他嘴上恭喜心里泛酸,你过得不如他,他嘴上同情心里舒坦。 不是人坏,是日子太近了,近到你家炖了排骨邻居都能顺着油烟味算出你放了几块肉。 这种近距离的攀比和微妙的平衡,构成了邻里关系最复杂也最真实的一面。 这半个月来,杨秀琴没少在店里听到风言风语。 有人当面安慰,转个身就跟别人嘀咕,说老王家中了大奖又没了,就是命里没那个福分,祖坟没冒青烟,白高兴一场。 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杨秀琴洗衣服从来不掏口袋,明摆着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不想让儿子拿那么多钱,怕他翅膀硬了飞走了。 杨秀琴听胖妈转述这些的时候,正在往货架上码酱油,只是说了句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钱也没真到手里,他们说破天也变不出五百万来。 胖妈说你不生气啊,杨秀琴说气有什么用,又不是头一回了,当年她开这个小卖部的时候,有人说她抢了供销社的生意,迟早要倒闭,后来店做大了,又有人说她走歪门邪道,靠巴结村干部才拿到营业执照。 她说要是跟每个嚼舌根的人都较真,这店早就不用开了。 这段时间,王一凡在博彩账户的奖金,为了不触发审查,提出到汇丰账户花了小一个星期,他的汇丰账户资金达到了7591万港币。 郑欣悦那边的16万下注,收益为4038万港币,全被郑欣悦分次打到了王一凡在汇丰的账户。 上周一,香港汇丰的客户经理打来了电话,是一个操着标准港式普通话的女声。 她先是确认了王一凡的身份,然后客气地表示,他的账户近期有几笔大额资金入账,按照香港金融管理局的反洗钱指引,银行需要对资金来源进行例行核实。 客户经理的语气很礼貌,但王一凡听得出来,这不是走过场,入账超过一亿港币,放在任何一家银行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审查。 他没有慌张,早在世界杯结束时,他就已经把三家博彩平台的中奖凭证、投注记录相关文件都准备齐全了。 他把这些材料的复印件传真给了客户经理,又在电话里简单说明了情况:世界杯期间在英国持牌博彩平台合法投注,所获奖金已由平台直接汇入香港账户。 审查完之后,王一凡又把大部分资金转入汇丰金融的证券账户。 汇丰那边为王一凡分配的专属客户经理,语气明显比之前几天更加的热情。 对方还提到汇丰私人银行今年刚推出了一款有ViSa Infinite信用卡,(也就是后世大家俗称的黑卡),受邀制,免年费,全球通用,问王一凡有没有兴趣办理。 王一凡是骑着摩托车去的新街口金鹰,在汇丰金陵代表处的办公室里,当跟王一凡对接的专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咖啡,目光在王一凡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走上前将咖啡放在桌上,微笑着递上名片。 那片刻的停顿很有职业素养,没有失礼的惊讶,也没有过分的殷勤,但王一凡还是从他收回手的动作里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迟疑,他大概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走错房间。 核实完证件后,从客户经理手中接过了一个密封的黑色信封。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黑色信用卡,卡面简洁,只有银色烫印卡号和“ViSa Infinite”字样,卡身是金属材质,比普通银行卡沉得多。 客户经理介绍说这张卡没有预设消费额度,具体额度根据账户资产动态调整,还有专属私人管家和全球紧急救援服务。 王一凡把卡收进钱包,道了声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想,自己大概是全金陵第一个揣着无限额黑卡骑摩托车回家的人吧。 这张卡,王一凡在内地是基本不太可能用上的,用这么一张黑卡在外面消费,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办这卡,主要是为了使用它的增值服务,免费的嘛,不用白不用。 这段时间,王一凡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汇丰的香港账户往自己的内地账户转了150万,这已经是极限了。 这笔钱,他已经规划好了用途,先买辆车,这半年多来,说买车,光嘴说了,一直有人问,你们怎么还不买车啊! 跟郑欣悦的那2万块钱账,不,现在已经变成了503万港币,也已经拉扯半个月了,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还在僵持当中。 扣除转回内地的150万人民币,还有郑欣悦僵持中的503万港币,他现在账户可动用资金11014.5万港币,折合美元1420万。 全被王一凡分期买入了美股的网易(NTES),283万股,平均买入价3.50美元,持仓994万美元。 买入搜狐(SOHU),235万股,平均买入价1.80美元持仓426万美元。 …… 洗漱完,王一凡走进店里,柳楒楒躺在躺椅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杨秀琴在整理货架。 柜台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大概是杨秀琴给他留的。 他在柳楒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一口稀饭一口包子地吃了起来。 王一凡咬着包子,目光落在柳楒楒身上,她半躺在躺椅上,手里端着那杯专属蜂蜜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把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她怀孕之后圆润了很多,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得恰到好处。 侧躺在竹椅上,腰肢陷进靠垫里,胯部却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已经六个月的孕肚高高隆起,把浅蓝色孕妇裙撑得微微绷着。 领口的锁骨还清晰可见,往下却是丰盈的曲线。 两条腿交叠着搭在塑料小板凳上,小腿还是有点肿,但线条匀称,皮肤白得像是能透出光来。 柳楒楒从来不需要什么氛围感灯光,不需要刻意凹造型,就这么随意地躺在躺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端着蜂蜜水,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她把蜂蜜水搁在茶几上,扶着腰换了个姿势,大概是被他盯得不自在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吃早饭就吃早饭,老看我干嘛?” 王一凡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稀饭喝了一大口,目光还粘在她脸上。 “老婆,你给我买了多少枸杞,够喝的么?要不再多买点?” 第108章 你有没有其他意见? 摩托车拐进宁镇路的时候,这条路这时候还比较破,但路两边已经开始冒出几家汽车经销店,长江丰田的展厅就夹在一家卖农机的铺子和一个还没开业的摩托车城中间。 展厅不算大,落地玻璃擦得锃亮,门口停着几辆样车,白色的丰田佳美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着块亚克力牌子,写着“原装进口,现车供应”。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酬宾的红色横幅,看着像是刚开张没多久。 王一凡把摩托车停在展厅门口的树荫下,扶着柳楒楒下了车,她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 “一凡,这地方挺偏的,要不是提前打听过,谁会跑这么远来看车。” “我让你不要来,这天这么热,你跟着来不是活受罪么!” 柳楒楒扶着腰,拿手遮着太阳,偏头看了他一眼。 “出来透透气不行啊,再说买车这么大的事,我要帮你盯着点,要是买的不如我意怎么办……” 一边说着一边往店里走。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推开玻璃门,展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把外面那层黏糊糊的暑气挡在了身后。 “老婆,你说买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 柳楒楒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腰站在门里等他跟上,两人一起往展厅里走。 他们一进门,就有两个业务员就同时迎了上来。 男的穿黑西装,胸前别着长江丰田的徽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自我介绍说姓陈,是这边的销售经理。 女的穿深蓝色套裙,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起来比陈经理年轻几岁,笑着自我介绍说姓吴,是销售顾问。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欢迎光临长江丰田”,话音撞在一起,小吴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导权让给了陈经理。 “两位想看什么车型,我带你们转转。” 小吴在旁边已经注意到了柳楒楒隆起的孕肚。 “女士,您先坐,我们这边有洽谈区,有茶水,您喝点什么。” 柳楒楒说不用,我们一起看看,然后扶着腰慢慢往里走。 展厅不大,但车型摆得挺全。 左手边是轿车区,打头就是那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白色佳美,旁边是一辆银色花冠,再往里还停着辆深蓝色的威驰。 陈经理介绍说这是丰田刚引进的入门级家轿,价格实惠,油耗也低。 柳楒楒绕着威驰走了一圈,说了句这车太小了,后排坐两个人都挤,然后继续往前走。 右手边是SUV和MPV区。 最外面是一辆墨绿色的RAV4,侧开尾门上挂着备胎,看着挺精神。 小吴拉开车门让柳楒楒看内饰。 “这款是城市SUV,四驱,空间比轿车大,视野也好。” 柳楒楒坐进驾驶座试了试方向盘的手感,下来后又看了看后备箱。 “备胎挂着挺好看的,就是后备箱小了点。” 小吴笑着说女士家里有小孩的话,可以看看旁边那款普瑞维亚,七座MPV,空间更大。 柳楒楒走到那辆被叫做“大霸王”的普瑞维亚旁边,拉开侧滑门看了看。 “这车像面包车,不太好看。” 再往里走,是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车身比RAV4高出一大截,前脸方正,看着就很能越野。 柳楒楒绕着霸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头,说这车看着挺凶的,你开合适。 王一凡在RAV4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试了试手感,又探头看了看后座和后备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拍了拍车顶。 “老婆,这车不错,大小合适,开起来应该挺灵活的。” 柳楒楒正站在霸道旁边,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腰慢慢走回来,也绕着RAV4走了一圈,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又关上。 “这车是不错,但还不够大。” 她说完又往展厅最里面走,那里停着全场最大的一辆车,白色丰田陆地巡洋舰。 车身比霸道还高出一个头,方正的前脸配着粗壮的保险杠,车顶行李架在射灯下泛着银光,往那一停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光是站着不动就让人觉得它随时能碾过任何障碍。 旁边的亚克力牌子上写着“丰田陆地巡洋舰4500,4.5L直列六缸,硬派越野”。 小吴拉开后车门请柳楒楒上去试试,柳楒楒扶着腰坐进第二排,试了试座椅的舒适度,又探头看了看第三排折叠后的空间,还特意弯腰按了按地板。 “这车空间大,能装不少东西。” 她看着这辆白色陆巡,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盯着那个方正的车头和粗壮的保险杠看了好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这车才配得上她。 佳美那种轿车,坐进去总觉得自己缩在里面施展不开。 她一米七三的个子在女人里算高的,没怀孕的时候穿双高跟鞋看着个子跟王一凡差不多高,每次去开家长会站在一群妈妈中间都格外显眼。 现在挺着肚子坐在佳美驾驶座上,头顶离车顶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腿伸开了方向盘又离肚子太近,调了半天座椅怎么都不舒服。 威驰和花冠更不用说了,坐进去膝盖都快顶到手套箱了。 RAV4倒是够大,但那种大是松松垮垮的大,没有筋骨。 她坐进去试了试方向盘,总觉得这车像个小面包,开出去配不上她这一米七三的气场。 霸道倒是挺精神,但她绕了一圈,觉得这车太凶了,像部队里开出来的,跟她想要的那种感觉还差一点。 只有陆巡不一样,她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座位不用调到最低,头顶还有好大一块空间。 腿完全伸展开,方向盘离肚子也还有段安全距离,两只手搭上去,腰背挺直,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整个展厅。 这种感觉才对,坐在高处,视野开阔,能掌控一切。 她一米七三的个子在这辆车里显得刚刚好,不是车驾驭她,是她驾驭这辆车。 只有这辆陆巡,够大、够野、够稳,能让别人远远地看到,就知道这是我柳楒楒来了。 小吴和陈经理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笑容。 “这车有现车的,刚到店没几天,整个金陵就一辆白色现车。” 柳楒楒偏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有没有其他意见? 王一凡靠在RAV4车头上,对上柳楒楒递过来的那个眼神,但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有意见也没用”。 他看看柳楒楒,又看看那辆白色陆巡,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过来是陪衬的,扮演的角色就跟那两个销售没什么本质区别。 陈经理负责介绍参数,小吴负责拉车门,他负责在旁边负责搀扶,反正都是侍候柳楒楒,唯一的区别是销售拿提成,他还可以附议。 “老婆……” 他从RAV4车头上直起身,走到柳楒楒旁边,也伸手拍了拍那辆陆巡的引擎盖,指了指旁边的价格牌。 “老婆,你觉得咱们要是买了这车合适?” 柳楒楒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块亚克力牌子,丰田陆地巡洋舰4500,4.5L直列六缸,硬派越野,建议零售价58万元。 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落地费用估算,购置税、保险、上牌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已经70万往上冒了。 柳楒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看王一凡,又看看那辆白色陆巡。 展厅的射灯照在引擎盖上,把车身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自己坐进驾驶座时的感觉,座位宽敞,视野开阔,腰背挺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整个展厅。 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整个孕期都难得的舒展。 又想起半个月前的彩票事件,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陆巡的引擎盖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跟它道别。 转过身,扶着腰慢慢走回那辆墨绿色的RAV4旁边,拉开车门,又坐进了驾驶座。 她试了试方向盘,又探头看了看后座和后备箱,然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顶,看向王一凡:“就这辆吧,够用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还拿着陆巡资料的小吴和陈经理。 “这款,黑色的,有没有现车?” 陈经理大概还沉浸在陆巡的提成梦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有的有的,这个颜色正好有现车。 小吴反应更快,已经转身去拿RAV4的资料了。 柳楒楒看了王一凡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剩下的交给你了。 王一凡走到陈经理面前开始谈价格,柳楒楒在旁边又绕着RAV4走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 这年头,有钱,手续也快不了,签完合同,刷卡付完钱。 陈经理收了合同和签购单,把新车交接的流程大致讲了一遍,上牌大概需要一周,到时候会提前打电话通知,来店里提车就行。 王一凡在客户信息表上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又确认了一遍赠送的东西都写进了合同里,才把笔放下。 陈经理把他们送到展厅门口,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大概还在想这单虽然没卖成陆巡,但RAV4也是今年最走量的车型之一,提成不亏。 从展厅里走出来,七月的热浪重新裹上来。 柳楒楒站在门口遮着太阳,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展台上的白色陆巡。 王一凡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说了句等过两年,再回来买它。 自己家现在买了Rav4估计到时候都会引起一波街坊邻居的热议,如果要是买个陆巡,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等过几年,大家都拆迁了,口袋里都有了钱了,一辆陆巡,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卡拉米了,有些瘾大的街坊邻居,一晚就能输掉一辆陆巡。 第109章 王怡家巷口的砂锅 到了工商银行下关支行门口的时候,王怡已经站在大厅门口等着了。 他们今天是顺路来接鹏飞的,小家伙的爷爷奶奶的长辈去世,早上回了老家,没法把孩子带着。 她换下了上班穿的白色短袖衬衫,穿了件碎花长裙,头发也放下来了,肩上挎着个黑色小皮包,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在拿扇子遮太阳。 看见柳楒楒骑着摩托车拐进来,后座上坐着王一凡,她收起扇子朝他们招了招手,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才到?我以为你们十二点前就能到,这都快十二点半了。” “上午我们先去了趟宁镇路那边看车。” 柳楒楒把摩托车停好,慢慢跨下车。 “我姐夫呢?” 王一凡从后座上下来,接过柳楒楒递来的头盔。 “说参加什么安全培训,要培训好几天,晚上才回来……” 王怡一边说着,一边拿扇子遮着太阳,准备往银行旁边的一家饭店走。 “他们家菜还不错,楒楒你等会想吃什么自己点。” 王一凡把摩托车锁在银行门口,柳楒楒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伸手拉了拉王怡胳膊。 “王怡,去什么饭店,当然是吃你家巷口那个砂锅啊,都多久没吃了,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是白来了嘛,他们家没倒闭呢吧?” “倒闭?人家在我结婚前就开着了,生意好得很,还是自己家的房子。” 她说着便改了方向,领着柳楒楒往银行旁的巷子走。 这条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一楼改出来的门面房一家挨着一家,裁缝铺的缝纫机咔嚓咔嚓响着,修鞋摊的老头正趴在工具箱上打盹。 拐了两个弯,才来到柳楒楒所说的,王怡家巷口的这家砂锅店,砂锅店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就是在自己家房子的一楼开了个后门。 门口支了个手写的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牛肉砂锅、三鲜砂锅、排骨砂锅”。 灶台就架在店门口,几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骨头汤的香味顺着巷子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张姨,来三份牛肉砂锅,一份多加香菜,两份正常。” 王怡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柳楒楒侧身往店里走。 “老李家媳妇啊,今天没在单位吃饭?你同事?” 灶台后面正往砂锅里下粉丝的阿姨抬起头,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看见走在前面的大肚子孕妇,朝王怡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弟妹不是喜欢你们家吃砂锅嘛,张姨,多放点牛肉。” 王怡侧身让柳楒楒先进,自己跟在后头,拿扇子指了指身后的王一凡。 “哎呀,肚子这么大了,你弟媳个子高,我还真没注意,以为是是你同事,往里面坐,风扇底下那个位子凉快。” 张姨往砂锅里撒了把香菜,拿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偏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老头子,多切点牛肉。” 王怡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好几年了,从结婚那天起就被街坊邻居叫“老李家媳妇”。 说起来也怪她这个名字,叫王怡吃亏,叫小怡也吃亏,怎么叫都像是在管她叫姨。 婆家这边的邻居们干脆谁也不叫她的名字,统一叫她老李家媳妇,等鹏飞出生后又多了几个称呼:李志媳妇、鹏飞妈。 在娘家,别人叫她:志强家闺女、一凡他姐,很少有人叫她大名。 只有父母和柳楒楒,平时会叫她大名,她每次听到都觉得舒坦。 她这个名字是出生那年爷爷起的,王志强和杨秀琴那会儿还年轻,两口子翻了好几天字典,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 爷爷听一个否一个,最后一拍大腿说就叫王怡,怡字好,心旷神怡的怡,女孩子叫这个名儿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爷爷起完名字没几年就走了,所以王怡对自己这个爷爷几乎没有印象,但这个名字一直用下来了。 后来事实证明王怡爷爷起的这名字,太大了,八十岁老太太见了她都得矮一辈, 砂锅还没端上来,张姨已经先从前面厨房端了盘卤牛肉过来,笑眯眯地搁在桌上,看了眼柳楒楒的肚子。 “这是送你们的,你们等会自己加里边,肚子这么大了,快生了吧。” “阿姨,没呢,马上六个月了,双胞胎,显的肚子大。” 王一凡接了话,最近总有人去见柳楒楒肚子这么大,是不是要生了。 当然,也有糟心事,之前还被举报过,不用问,都知道是村里或者街上的熟人。 举报当然是没举报成功的,毕竟交了大几万的社会抚养费,街道和计生办那边也没来过王一凡家。 还是二叔有次回来吃饭说起的,二叔也是开会时碰到街道的负责人,听说的。 “双胞胎?” 张姨本来已经转身要回门口的灶台了,听到这话又折了回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柳楒楒的肚子,又看了看柳楒楒的脸,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哎哟,双胞胎好啊,一次生两个,这福气可不是谁家都能有的,孩子妈这么漂亮,爸爸也长得好,这生出来的不管是男孩女孩,肯定不会差了。” 柳楒楒被逗得笑出声来,这肚子里孩子的性别,早就查过了,这可是全家人关注的重点。 到了月份,二婶就约了医院B超那边的医生,检查出来是一男一女,当时在场的二婶和李慧高兴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在办公室,两人都从包里掏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给帮忙的那个医生。那个医生也有点懵,她是第一次碰到有家属一次给两个红包的,看那厚度,还不少,想退回一个,还失败了。 那医生当场保证,下次再怀孕的时候,直接过来找自己,不要再给红包了,太见外了。 王怡在旁边看着这两人跟张姨一唱一和的,脸上的笑容更盛,觉得弟弟自从娶了柳楒楒以后,比小时候懂事了不少,至少在认怂这件事上,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 张姨又端上来一碟自己腌的酸萝卜,说是开胃的,让柳楒楒多吃点。 热气腾腾的牛肉砂锅也跟着端了上来,汤底泛着金黄色的油光,粉丝晶莹透亮,砂锅里牛肉片铺得也是不少。 热情得三人都不停道谢。 柳楒楒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嗯,还是那个味,我都想吃好久了。” 正吃着,柳楒楒忽然放下筷子。 “王怡,我都差点忘了正事了,鹏飞呢?” “不知道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奶奶说他们走之前会放邻居家帮忙看一会。没事,咱们吃完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了。” 柳楒楒停下筷子,看着王怡。 “王怡,怪不得你和一凡是亲姐弟呢!” 王怡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看着柳楒楒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肯定在这条巷子里,不是张家就是李家,反正跑不远。” “鹏飞在这条巷子里比在自己家还熟,谁家有什么零食他比我还清楚。上次我去巷口找他,他已经在陈阿姨家吃过一顿饺子了,我去了人家还留我吃第二顿。” 第110章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弱啊 “一凡,你看着点诗琪和鹏飞,他们俩在院子里玩呢,我去摘点菜回来。” 杨秀琴挎着竹篮子从店里后门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拿着把剪刀。 诗琪和穿着开裆裤的鹏飞蹲在院子里的树下,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手里各捏着根小棍子和塑料瓶,正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杨秀琴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别让他们俩去鸡窝那边,我刚买的小鸡崽,都被诗琪玩死了两只了。” “嗯,知道了!” 买的老孙家那房子的院子里后屋后的空地全被杨秀琴开成了菜园,走过去也就几分钟,她隔两天就要去摘一趟,有时候是辣椒,有时候是丝瓜。 杨秀琴已经跟施工队谈好了,夏天过后就开始把那房子推了,和后面那块空地连在一起盖成出租房,要把空了利用到极限。 当然,主意还是二叔二婶出的,二叔经常代表厂里出席参加政府的会议,听说城区有不少老厂子要搬过来。 王一凡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合订本,是柳霏霏订的《电脑报》上半年刊。 这丫头最近为了弄她的导航网站,订了一堆计算机报刊,看完了就随手扔在店里,他闲得没事拿过来翻翻。 杨秀琴挎着竹篮子出了门,往后面巷子走去。 王一凡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靠回椅子上,手里的合订本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那篇讲搜索引擎技术突破的文章。 柳霏霏订的这份《电脑报》上半年的文章她每一篇都看过,还在上面画了不少横线和感叹号,有的地方还拿圆珠笔写了批注。 王一凡翻到一篇讲域名投资的文章,旁边空白处写着“问姐夫有没有闲钱”,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躺着看书写的。 王一凡的脸顿时有点黑,这丫头投胎投的好啊,摊上自己这么个姐夫。 他把合订本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一篇讲互联网泡沫后全球域名市场走势的分析文章,旁边密密麻麻画了一堆横线,空白处写着“已读,太贵,等降价”,落款处画了个哭脸。 如果他不知道未来的发展,大概会跟其他人一样觉得柳霏霏就是在瞎折腾,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不找,成天窝在家上网,日上三竿才起床,怎么看都不像能干成事的样子。 但他偏偏是从2026年回来的,知道这丫头现在捣鼓的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互联网的收费站,抢劫来钱都没它快。 王一凡这会给柳霏霏的这个导航网站物色好了一个大冤种干爹,他又不是真傻子,当初身上就两百,还全借给了这丫头。 当他知道柳霏霏是南大计算机专业,并且知道她性格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是一个最佳前台代理人。 王怡和李志都是中专毕业,后来一起进了工行,当然不是因为夫妻俩能力强,是李志有一个好姐夫,李父有个好亲家。 王一凡家的基因跟柳楒楒家比除了颜值能拼一下,智商方面是完败,柳楒楒就不用说了,师大毕业的。 而柳霏霏这种天天上课睡觉、和他一起摆烂,考试前才翻书的,居然考上了南大,这让王一凡有一种被碾压的无力感。 自己靠重生预知未来,好像在智商上还是被柳楒楒秒杀,虽然她天天装着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怀孕这半年来,更是把这种“懒散”发挥到了极致,还变得“柔弱”了,特别是上次那两万块钱,王一凡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背发凉。 他把电脑报合订本放到一边,又翻开一边的计算机世界,一篇文章吸引了王一凡的注意,标题写着“《传奇》同时在线突破五十万,盛大网络被曝正积极寻求机构融资”。 文章分析说盛大虽然月流水过亿,但韩国ACtOZ源代码泄露事件正在发酵,私服泛滥,盛大和韩方对簿公堂,这让投资人对这家公司的前景产生了严重分歧,利润确实高得吓人,但业务太单一,版权纠纷又是定时炸弹,谁也不敢轻易下注。 王一凡盯着这篇文章看了好一会儿。 他前世知道盛大,知道陈天桥后来会凭《传奇世界》彻底摆脱韩国人的掣肘,把盛大做成中国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网游公司。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陈天桥正处于最焦虑的时刻,《传奇》已经火遍全国,但他还没拿到任何机构的投资。 汇丰银行把他推介给了四五家VC,每家都说“对高利润非常感兴趣,但对业务单一所面临的高风险非常担忧”。 韩国那边的官司还在打,私服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急需资金来应对危机,却又因为危机本身而拿不到钱。 陈天桥后来在专访里说过,那段时间“每个月都觉得公司可能倒闭一次”。 他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注意到一个关键信息:陈天桥七月刚在BVI设立了控股公司,说明他已经搭好了接受外资的架构。 汇丰在推介,软银亚洲的黄晶生也在考察,但都还在观望阶段。 根据之前他查过的资料,知道软银亚洲真正签合同要到明年三月,中间有将近八个月的窗口期。 如果现在有人愿意出手,不用像软银那样砸四千万美元,五百万到一千万就能拿到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股权。 看了好久,王一凡还是放下了报纸,这块肥肉他吞不下,会把自己噎死,陈某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还有他背后的那一帮人,搞不好自己肉没吃到,还会被别人当肥肉给吃了。 现在自己最重要的就是在这几年,快速建立一层隐藏盔甲了,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她了。 郑欣悦,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柳楒楒扶着腰走进店里,刚睡醒,头发重新扎过,浅蓝色孕妇裙的领口有点歪,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特有的慵懒。 她看见王一凡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报纸和合订本,眼睛却盯着架子上的报纸发呆,连她进来都没注意到。 “发什么呆呢?” 王一凡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着柳楒楒。 “楒楒姐,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弱啊!” 柳楒楒站在柜台对面看着王一凡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伸手捏了他的脸。 “那我等会给你泡杯茶,多放点枸杞,诗琪和鹏飞呢?” 第111章 舅舅你不要着急,我还能尿 后院。 诗琪蹲在鸡窝旁边,两只手扶着空饮料瓶子,歪着头认真地盯着瓶口。 鹏飞坐在小板凳上,张着两条腿,开裆裤中间露出的小鸡鸡正对着瓶口,憋得脸都红了。 “姐姐,我可以尿了吗?” “可以了,你尿吧!” 诗琪把瓶口又扶了扶,嘴里还念叨着。 “别尿歪了,刚才尿我手上还没跟你算账呢”。 鹏飞憋着劲,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夹了一下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口气:“姐姐好了。” 诗琪把瓶子拿起来,拧上盖子,举到太阳底下对着光看了看,瓶子里晃晃荡荡的小半瓶淡黄色液体,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弟弟,你这次尿得比上次多。” 鹏飞站起来,扔掉手里刚才玩蚂蚁的那节小树枝。 “姐姐我渴了,我去找舅舅喝水。” 诗琪听他喊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想了一下,把手里的瓶子递给鹏飞。 “弟弟,这是热水,喝了不会肚子疼。” 鹏飞接过瓶子,只觉得姐姐说的是对的,妈妈说过小孩子不能喝凉水,会肚子疼。 瓶子里的水是热的,喝了肯定不会肚子疼,全然忘了这是刚才自己尿的,抱起来仰头灌了两口。 喝完之后他咂了咂嘴,大概觉得这水有点咸,低头看了看瓶子里剩下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诗琪。 “姐姐,有点咸。” “夏天的热水就是这个味道,我奶奶给我喝过,弟弟你喝吧。” 鹏飞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又抱起来灌了一口。 王一凡推开后门走进后院的时候,正好看见鹏飞抱着个瓶子往嘴里灌。 他走过去,从鹏飞手里把瓶子拿下来。 “鹏飞,小孩子不能喝饮料,去找你舅妈让舅妈给你喝热水。” 诗琪在旁边看见爸爸拿走了瓶子,急得踮起脚尖去够他的胳膊。 “爸爸你要喝等一会儿,等弟弟先喝完,他渴了。这不是饮料,是带颜色的茶。” 王一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里面的液体确实是淡黄色的,还有点温热。 “嗯,舅舅,是茶,咸的,我还要喝!” 鹏飞在一旁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王一凡。 “婆婆给你们灌吗?饮料瓶不能灌热水喝,有毒。” 王一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瓶子对着嘴,抿了一小口。 额,有点淡淡的骚腥味,老妈这是给他们俩又泡了什么偏方茶啊。 杨秀琴最近从药房买了不少防暑的中药,说泡茶喝,对身体好。 “爸爸,我也渴了,我去找妈妈喝水。” 诗琪说完,就往前面店里跑去。 只剩下穿着开裆裤的鹏飞,还站在面前,仰着头,紧张地看着王一凡手里的瓶子,生怕舅舅一口气给他喝完了。 “舅舅,渴!” 王一凡看着盯着自己手里饮料瓶的鹏飞,拿起瓶子,一口倒进自己嘴里。 “行了,没了,去找舅妈!” “没事,舅舅,我可以再尿!” 王一凡正要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鹏飞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穿着开裆裤,裤腿蹭得全是泥,嘴角还挂着一道刚才喝“茶”留下的水渍,表情认真而得意,像是在跟他分享一个非常实用的生活小窍门。 “你说什么?这瓶子里的茶是你尿的?” “嗯,姐姐帮我接的。” 鹏飞点了点头。 “舅舅,你不要着急,我等一会还能尿。” 王一凡听了这话,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拿脚尖在鹏飞的小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 “滚蛋,找你舅妈喝水去。” 鹏飞被踢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也不哭,转身往前面店里跑,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王一凡喊了一声:“舅舅,等我喝完水,就能再尿一瓶!” 王一凡走到厨房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拿手接了把水,漱了四遍口。 关上水龙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珠,觉得今天这个下午过得格外漫长。 …… 店里。 王一凡躺在躺椅上,正盯着看电视的柳楒楒的肚子发呆,这过两年,还有好日子过么?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校园剧,讲的是一个年轻老师接手了一个全是问题学生的高三班级,第一天上课就被学生在讲台上放了一盆水,踩了一脚的水还在那儿笑嘻嘻地说“同学们好”。 柳楒楒坐在王一凡边上的椅子上,看得挺认真,还时不时地摸摸王一凡的头。 她之前就是初中老师,班上有几个调皮男生,跟电视剧里那群学生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她对这种题材很有共鸣。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个年轻的班主任正在跟学生斗智斗勇,又看了一眼柳楒楒,她看电视剧时的表情很放松,偶尔嘴角浮起浅笑,显然对这位同行的教学方法颇为认可。 “再过两年,家里三个小孩。” 王一凡盯着柳楒楒的肚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你觉得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柳楒楒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只是伸手把王一凡的脑袋轻轻掰过来,让他趴到自己腿上,她的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头发,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画着圈。 “好日子当然有。” 柳楒楒的目光还停在电视屏幕上,古越涛正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学生说“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王一凡一眼,手指停在他的额角上。 “诗琪才虚五岁就能带弟弟玩,虽然玩的方式有点偏,但至少她愿意带呀,对吧……” “再说了,你今天连鹏飞的尿都喝了,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柳楒楒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手指还停在他的太阳穴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一凡本来还趴在她腿上享受着“安抚”,听她笑得越来越放肆,抬起眼皮看着她。 她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低头发现王一凡正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 话音刚落,王一凡伸手揽过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到自己面前,嘴唇贴了上去,还伸了舌头。 “呸呸呸,王一凡,你想死是吧!” 柳楒楒挣扎着推开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瞪着他。 王一凡靠回躺椅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说也让你尝尝味道。” 柳楒楒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墙角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贴着墙角鼻子靠墙正在罚站的诗琪和鹏飞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转过头来,正往这边瞄。 对上柳楒楒的目光,诗琪立刻把头转回去,重新把鼻子贴在墙上。 鹏飞慢了一拍,被诗琪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才赶紧把脸贴回墙上。 “加罚十分钟。” 第112章 你们俩花样还真多 晚饭后,饭厅里。 柳楒楒坐在椅子上,拿手帕扇了扇风,说了句“有点闷”。 杨秀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空调。开着呢,二十六度,叶片上下摆着,冷风呼呼地往外吹。 “空调没坏,是你自己心里闷,出去走走就好了。” 王志强和柳国庆俩人今天很是开心,一人一杯白酒喝完后,又各开了一瓶啤酒,玻璃杯磕出一声脆响,两人各自灌了一大口,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杨秀琴在旁边收拾空碗,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两个人喝点酒就乐成这样。 王志强没回嘴,只是又端起杯子跟柳国庆碰了一下,嘿嘿地笑着。 下午两人下班回来的时候,王一凡借着股票涨了的借口,偷偷给两人各分红了一千块钱,先给他们俩分一点,其余的等年底再分。 柳楒楒从椅子上站起来,放下手帕,又拿起垫在背后的蒲扇一拍一拍地扇着。 “那我出去走走,这会儿外面应该凉快了。” 王一凡扶着她往门口走,身后刘慧的声音飘过来。 “等会,等会,喷点花露水。” 刘慧从墙角的架子上拿起那瓶六神花露水,拧开绿色瓶盖,走到王一凡跟前。 王一凡自觉地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刘慧对着他从头到脚喷了个遍,脖子后面、胳膊弯、小腿肚,连拖鞋露出来的脚趾缝都没放过。 “一凡,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刘慧拿着花露水瓶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片刻,又转到他的脸上。 柳楒楒在旁边低着头,拿蒲扇挡着半张脸,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自从过了孕期的头三个月,她身体里好像有个开关被人拧开了,那方面的需求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她偶尔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得正沉,心里也会闪过一丝愧疚,但这份愧疚通常只能维持到第二天晚上。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当着刘慧的面说出口。 她只是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 “最近天热,一凡胃口不太好。” “天热更要多吃,绿豆汤在冰箱里冰着,等会儿回来喝一碗。” 刘慧又拿起花露水瓶子对着他的后脖颈补喷了一下,又转身去给柳楒楒喷。 王一凡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最好不要发表任何意见,于是只点了点头。 柳楒楒扶着腰站在旁边,也乖乖张开双臂让刘慧喷了一遍,刘慧边喷边念叨。 “孕妇不能用太多花露水,少喷点,主要是脚踝和小腿,蚊子最喜欢叮那里。” 柳霏霏正坐在饭桌旁,一手捏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拨拉花生米。 她刚才一直埋头啃鸡腿没参与这边的对话,直到听见刘慧说王一凡胃口不好,才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姐夫胃口不好?刚才我看他盛了三次饭啊。” 柳楒楒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刚才还只是耳朵尖有点红,现在连脖子根都开始泛粉了。 王一凡掉过头给了她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迅速回过头来。 刘慧拿着花露水瓶子转过身来,看了看柳霏霏,又看了看王一凡。 “行了,一凡你带楒楒去散会步,往村里走,不要去马路,灰尘多。” 柳楒楒拽着王一凡的胳膊,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蒲扇也忘了扇,快步出了饭厅。 刘慧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把花露水瓶子的盖子拧紧,放回墙角架子上。 诗琪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鹏飞的手追到门口,踮着脚尖朝院子里喊。 “妈妈等等我和弟弟,我们也去散步。” 刘慧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给薅了回来。 “你们两个小孩凑什么热闹,等会跟小姨玩。” 柳霏霏听到要让自己带这两个家伙,三口两口把手里剩下的鸡腿啃完,骨头往桌上一放,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又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塞,站起来说了句我也感觉闷,出去散散,就往外窜了出去。 刘慧在后面连喊了几声都没回应。 柳霏霏也是下午被这两个魔王给折腾怕了,两人下午被柳楒楒罚完站后,诗琪拉着鹏飞去找小姨。 两人来到隔壁柳国庆家的院子,看地上有只小黄狗趴墙角避暑。 小黄狗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躺在墙根下,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诗琪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两秒,转头跟鹏飞说它在挑衅我们。 鹏飞问什么叫挑衅,诗琪说就是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会打滚。 鹏飞说他在家经常打滚,诗琪说那我们要跟它比赛,不能让狗狗看不起。 于是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小黄狗旁边,开始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那小黄狗也是人来疯,以为两人在陪它玩,三个人,不对,两个人一条狗,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滚得尘土飞扬。 先是鹏飞败下阵来,接着是诗琪。 从不服输的诗琪拉着鹏飞上楼找到柳霏霏,说院子里有只黄狗欺负他们。 柳霏霏以为是谁家的狗跑到院子里吓着两个小家伙了,带着两人下楼准备把狗撵走。 谁知道,两人跟柳霏霏下楼到了院子里,诗琪就指着小黄狗叫嚣,说自己这次带了小姨过来,咱们再比一次。 也不等柳霏霏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地上拉,说小姨你跟我们一队,我们三个人一起滚,肯定能赢它。 柳霏霏气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左手拎着诗琪的后领,右手拎着鹏飞的,把两个小家伙从地上提溜起来,去找柳楒楒。 两个小家伙经历了王一凡和柳楒楒的混合双打,继续罚站,等杨秀琴回来,又挨了杨秀琴的一对二。 …… 晚饭时间,村里的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啪嗒声。 柳楒楒扶着腰走得很慢,王一凡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拿着蒲扇帮她扇风。 花露水的凉意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手腕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偶尔钻进鼻子里,混着路边菜地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人慢悠悠地走过去,路边有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风里飘着。 收音机里放着《天仙配》的“夫妻双双把家还”,男声刚起头,王一凡偏头看了柳楒楒一眼。 柳楒楒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半秒,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然后王一凡接了男声那句“我挑水来你浇园”,柳楒楒跟着女声的“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收音机里的调子还在继续,两个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往下接。 晚风吹过来,把柳楒楒孕妇裙的裙摆轻轻吹起来,她一边唱一边拿蒲扇在他后背上敲节拍,一下一下的,刚好打在收音机里锣鼓的点子上。 唱到最后一句“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时候,她眯起眼睛,笑着看了王一凡一眼,把手里的蒲扇往怀里一塞。 “走吧,再逛一会。” 两人刚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啊,一凡,楒楒姐,再唱一遍呗,你们俩花样还真多!” 第113章 小米怀孕了 背后的人是张浩,二人转过身来,只见张浩嘴里叼着根冰棍棍子,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耗子,你皮是越来越痒了是吧?” 柳楒楒的声音不大,还是让张浩后背发凉,他刚才在背后听了半段《夫妻双双把家还》,听得津津有味,完全忘了柳楒楒在场时乱说话的风险系数。 “不是,楒楒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赶紧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抽出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办法,跟王一凡一样,小时候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我就是觉得你们唱得好听,真心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人唱过现场版的黄梅戏呢,我这是在夸你们,真的,百分之百纯夸。” 柳楒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蒲扇翻过来,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张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到路边一块凸起的石板,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柳楒楒把蒲扇往王一凡怀里一塞。 “你不回家吃晚饭,在外面瞎转什么呢?” “楒楒姐,我吃过了,我来找一凡的,杨姨说你们出来散步了!” 张浩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凑到王一凡跟前,低声说:“那个,一凡,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边说边伸手去拽王一凡的胳膊,眼神还往柳楒楒那边飘了一下。 王一凡没动,看了看他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看着自己柳楒楒。 柳楒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目光从张浩身上移到他身上,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们俩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一凡把胳膊从张浩手里抽出来。 “耗子,就在这说,咱们俩又没见不得人的事。” 张浩瞟了瞟边上的柳楒楒,又盯着王一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一凡,小米怀孕了,你知道吗?” 王一凡被他看得发毛,突然听他说出这么一句,吓了一跳。 “那个,耗子,我最近跟你楒楒姐一直在家都没出门,这小米怀孕肯定跟我没关系,不信你问我老婆!” “谁说跟你有关系了,我的,我的!” 张浩急得直摆手,把手里的冰棍棍子甩飞出去,脸涨得通红。 “你瞎绕什么,我是说小米怀孕了,孩子是我的!” 王一凡看了眼柳楒楒的脸色,这才松了口气,他么的,你会说话吗? “那个,耗子,你女朋友怀孕,你应该回家告诉你妈,我又不是你爸,也没办法给你解决问题啊!” “啪”的一声脆响。 王一凡后脑勺结实地挨了一巴掌,柳楒楒收回手,拿过王一凡手里的蒲扇,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脸上还是那笑眯眯的表情。 “好好说话。” 王一凡揉了揉后脑勺,委屈地看了柳楒楒一眼,转转过头来,看着张浩。 “不是,耗子,你不是天天和你爸出车么?你妈也天天在家,你们俩咋办的事?” 刚说完,柳楒楒的手又伸了起来,王一凡这回有了准备,马上跟她拉开了点距离,一脸好奇的看着张浩。 柳楒楒看王一凡躲开,也一脸八卦地盯着张浩,等着他开口。 张浩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声音更低了。 “一凡,你这问的什么话,什么叫咋办的事,就那什么,上次在雨花台,山上树林……我艹,我怎么被你带偏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说正事的,小米那边家里还不知道,我是想问你,当年你跟楒楒姐,那会儿是怎么跟家里说的,你教教我。” 张浩一脸期待地看着王一凡,那眼神带着盲目信任,毕竟人家有经验啊! 王一凡跟柳楒楒默默对视了一眼,柳楒楒摇了摇手里的蒲扇,说了句:“一凡,我有点闷,你陪我再走走。” 她说完就一手扶着腰,一手摇着蒲扇,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孕妇裙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王一凡赶紧跟上去,虚扶在她后腰上。 问他?他能有什么主意,自己当年要不是杨秀琴大脑转的快,说不定要被柳国庆狠狠收拾一顿。 反正这两人迟早要结婚的,这早怀晚怀不都一样要怀吗? 不过这怀孕时间可掐的真好,这孩子生下来正好是明年春天,不像自己家两个小家伙,卡着冬天出生。 这耗子跟周小米两个人可真会玩,雨花台山上那片小树林里往后几十年都是孤男寡女的约会圣地,随便扔一砖头砸下去,都能重伤一对。 也不知道耗子他们俩有没带床单去,那山上到处都是枯树枝,扎不扎屁股,遇到其他同道,打不打招呼! 王一凡的思绪已经开始胡乱发挥,想着等提了车,是不是…… 想到这忍不住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柳楒楒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拿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翻了个白眼。 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家伙了,现在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呢! 快速抬手给王一凡的后脑勺轻轻来了一巴掌。 “还走不走了……” 柳楒楒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和懒得跟他计较的宽容。 张浩站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柳楒楒的蒲扇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忍了半天,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你们俩就这么走了?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兄弟么?这兄弟刚有点事,你就开溜,太没人性了!” 拎着塑料袋往自己家走去。 …… 走过村里池塘,王一凡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柳楒楒的肚子。 柳楒楒走出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又怎么了。 “楒楒姐,突然想到个问题!” 他指着柳楒楒的肚子,“这俩小家伙,名字好像还没起。” 柳楒楒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好像确实没正式商量过两个孩子的名字。 诗琪的名字还是出生后自己起的,公公婆婆起名废,当时起了一堆:王娟、王燕、王婷、王蓉…… 王一凡更别提,问他就是:我们老王家往上再数八代,也就你学历最高,你自己定。 最后还是自己一锤定音起了个王诗琪。 前段时间,诗琪刚放暑假时,天天围着鸡窝给小鸡起名字时,倒是给弟弟妹妹起了好几个,什么“王一蚂蚁”、“王一城堡”、“王一鸡窝”……,每天换一个,看心情。 柳楒楒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拿手轻轻拍了拍。 “老公,女孩就叫“王诗文”,诗琪的诗,文章的文,姐妹俩名字里都有个“诗”字,一听就是姐妹俩。” 王一凡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顺口,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啊。 “那男孩呢?” “没想好。” 柳楒楒摇了摇扇子。 “女孩的名字我可以顺着诗琪的名字往下想,生诗琪之前,爸他们不是起了个男孩名字吗?要不就用那个?”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一直惦记着。咱们自己起的名字当然也好,但把这个名字留他们,算是圆了长辈们当年的一份心意。女孩的名字咱们定,男孩的名字让长辈定。” 王一凡在嘴里把当初几个长辈起的“王海洋”三个字默念了好几遍。 海纳百川,心胸开阔,当年几个长辈为这个名字开会开了好几次。 “行,就这么定了,幸好不是双胞胎儿子,不然老二该叫“王海带”了。” 柳楒楒拿蒲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正经点行不行,再走会,等会回家给你泡枸杞。” 第114章 那你晚上帮我试试 店里。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古装剧,穿着龙袍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唉声叹气,旁边几个大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说“朕的江山社稷”,大臣们说“皇上息怒”,皇帝又说“朕愧对列祖列宗”。 杨秀琴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水,眼睛盯着屏幕,表情比皇帝还投入,嘴里念叨着这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连个太监都管不住。 刘慧在旁边剥瓜子,接了句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一堆屁事。 诗琪和鹏飞一左一右站在刘慧跟前,仰着头,张着嘴,刘慧剥好一颗瓜子仁,先塞进诗琪嘴里,再剥一颗塞进鹏飞嘴里。 杨秀琴的注意力还在电视上,皇帝终于从城楼上下来了,换了个场景,后宫里的妃子们开始互相斗嘴。 杨秀琴说这才好看嘛,刚才那个太憋屈了,女人斗起来比男人有意思多了。 王志强和柳国庆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晚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正为报纸上某条新闻争得不可开交。 “怕惹祸就能把人往外推?那跟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有道理,但要是在你那茶叶店门口打架,我也不敢上去拉,万一刀子不长眼捅到自己身上呢。” “那能一样吗,茶叶店门口是马路,茶社是营业场所,客人进了你的门就是你的责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把电视里的皇帝和大臣都盖过去了,被杨秀琴和刘慧同时瞪了一眼,同时放低了声音,低头继续对着报纸指指点点。 两人讨论的这事就发生在金陵,前几天晚上,一个小伙子在茶社喝茶,被人叫出去围殴,茶社的人不但不管,还把受伤的小伙子往外推,不让他进门求助,最后人没救过来。 两人进来的时候,店里正热闹着。 电视里的妃子们还在斗嘴,杨秀琴看得津津有味。 诗琪和鹏飞还站在刘慧跟前仰着头张嘴等瓜子仁,对两人回来毫不在意。 下午被三个大人混打了不知道几顿,两个小脑瓜也记不清了,还有着气呢,现在只跟婆婆亲。 王志强和柳国庆的争论已经从茶社责任拐到了“如果发生在自己家店里该怎么处理”。 杨秀琴见两人回来了,视线从电视上的妃子斗嘴戏上移开。 “楒楒,给你凉了绿豆汤,在饭厅桌子上,让一凡给你端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喝。” 柳楒楒拿手里的蒲扇在王一凡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跟自己去饭厅。 推开饭厅的纱帘,桌上放着一大碗已经放凉了的绿豆汤,柳楒楒走过去,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嗓子眼,把刚才散步时沾的那点暑气冲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拿手背蹭了蹭嘴边,把剩下半碗递给旁边的王一凡。 王一凡接过去,碗底沉着的那几颗绿豆,仰头把剩下半碗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 柳楒楒皱着眉,一只手从领口伸进去整了整胸前,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 她把蒲扇放在饭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困惑和微微的不适。 “怎么啦?” 王一凡看见她这个表情。 “涨奶了好像。” 柳楒楒把手从领口抽出来,拿手帕擦了擦手指。 “怀诗琪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涨过,这次才六个多月就开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胸前。 “回去洗澡吧,胸罩都湿了,难受。” “双胞胎肯定跟单胎不一样,两个小家伙需要的营养多,身体提前开始准备了。” 柳楒楒听了他的胡叼分析,眉头拧地更紧了。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还有好几个月呢,现在就开始涨,后面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我先替宝宝们……” 王一凡话还没说完,柳楒楒手里的蒲扇已经轻轻拍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正经点行不行。” 柳楒楒收回扇子,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的什么!” 说完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连忙止住笑,转身往饭厅门口走。 王一凡拿起桌上的空碗,起身跟在后面。 嘴里还在嘟囔着:“总不能浪费啊,这都是营养啊!” 柳楒楒头走在前面,低声说了句:“那你晚上帮我试试。” 说完,掀开后门的纱门帘,背影一闪就进了店里。 听到这话,王一凡顿时来了精神,一体验自己可从来没体验过呢,这以后岂不是都不用半夜起来喝水了?渴了直接歪头就喝上温水了,这多方便啊! 进了厨房,把手里的碗胡乱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甩掉水,放进碗柜里。 拿干抹布擦了擦手,脸上的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拿抹布把灶台也顺手擦了一遍,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慢慢地爬在沙滩上,数着浪花一朵朵……” 他哼的是任贤齐的《浪花一朵朵》,今年夏天大街小巷都在放。 这会儿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边哼着“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寂寞”,一边把灶台擦得锃亮。 歌里那个在沙滩上数浪花的人,大概跟他现在差不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开心,就是想哼歌,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一凡拨开纱门走进店里,发现刚才还热闹着的店里一下子安静了,电视还开着,古装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 现在是广告时间,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瓶杀虫剂,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说“全无敌,蟑螂蚊子一扫光”,画面里几只动画做的蟑螂在厨房地板上乱窜,喷了全无敌之后立刻四脚朝天。 王志强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拿着那张晚报在翻。 “咦,爸,怎么就你一个人了?他们人呢?” 王一凡走到柜台边问道,拿起柜台上的水杯,这杯子一看就是自己的,一半枸杞,一半水,应该是刚才柳楒楒给自己泡的。 “都散了,洗漱去了,你丈母娘今天带诗琪睡楼上你们房间!” 王志强把报纸放下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朝两边瞅了瞅。 低声说:“一凡,你现在有那么多钱,你们也花不完,可不可以资助我一点,我想……” 话还没说完,王一凡就开了口。 “爸,你先说到底什么事?你可别告诉我,我还有个遗落在民间的弟弟或妹妹……” 王志强听了这话,举起手里的杯子,发现杯子里还有半杯热水,不好砸,又重重地放回柜台上。 “你个小炮子子,拿你老子寻开心啊是啊……” “开玩笑,爸,开玩笑,你说,我听着!” 王志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这儿子,也不知道随谁。 摊开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报道,把报纸递给他。 第115章 太省心的孩子,也需要被照顾 王一凡接过报纸,那是一篇配了大半版图片的报道。 标题写着“电动自行车驶入金陵百姓家”,副标题是“售价两千出头,最高时速二十公里,充一次电跑四五十里”。 配图里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白色电动车,车前头装着个塑料菜筐,车后座还绑着个竹篮子,旁边蹲着个正仰头往菜筐里张望的小孩,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报道旁边还有个小表格,列了几款市面上卖得最好的电动车对比,大陆鸽、小羚羊、新日,每款后面标着价格、续航和最高时速。大陆鸽那款旁边还打了个星号,写着“金陵本地品牌,售后网点最多”。 这篇软文写的还挺像模像样,还知道把其他几个牌子拉进来,虽然没有踩,满篇都是,买我买我,我最好。 “爸,你给我看这个干嘛?你要买电动车?” “你觉得这个用电的自行车怎么样?我看到厂里有人在骑,拧油门就能走……” 王志强打开话头就停不下来了,想让王一凡买三辆这个电动自行车,自己家一辆给杨秀琴平时买菜骑。 一辆给刘慧和柳国庆上下班骑,还有一辆给二婶陈梅,过段时间梦瑶和梦晴的高考成绩就出来了,二叔和二婶要搬回老家来了。 听王志强说完,王一凡觉得,这三辆电动车好像还真的是非买不可。 给二婶这是必须要买的,柳楒楒怀孕这半年多,二婶比谁都上心,约产检、找医生、送水果,各种孕妇的吃喝。 前几天梦瑶、梦晴高考,王一凡和柳楒楒要去送考,都被二婶挡回来了,说楒楒挺着肚子去考场门口晒太阳干什么,小两口在家待着,别让人操心。 给二婶买了,那丈人丈母娘这边也不能厚此薄彼,虽然单位离得不算太远,但也能让柳国庆轻松一些,丈母娘那接近一米七,130的体格子,每天上下班自行车驮着也是很耗体力的。 自己家这好像用不上,既然两辆都买了,这不差这一辆了。 “一凡,跟你说话呢,同不同意,你倒是吱个声啊。” 王志强看他半天不说话,拍了拍柜台玻璃,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王一凡抬起头,看着王志强,开口:“吱。” 王志强愣了一下,抓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朝王一凡肩膀上敲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个小炮子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明天要没事就去看看,别买一样的颜色。” 王一凡端起自己那杯泡着枸杞的水杯,跟柜台上王志强的茶杯碰了一下,碰出一声脆响。 “我明天就去看看,爸,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别等你老了,把你氧气管拔了!” “王一凡,你这嘴,挨你媳妇的打没挨够是吧,我漏了谁了?” 王志强一拍柜台,抓起鸡毛掸子就要砸过来。 “别激动,爸,你把我姐漏了,你说我姐要知道了,不回来跟你着气?” 王一凡端着杯子已经窜到了店门外,往柳国庆家那边走去。 王志强听了这话,也不管走远了的儿子,放下鸡毛掸子,坐在凳子上,回味着王一凡的话。 也是,自己怎么把闺女给忘了,王怡从小到大,自己好像真没操过什么心,学习一般般,找个对象长得一般般,生活也是过得也是一般般。 上次家里吃饭,知道王一凡有那么多钱,和女婿李志两人也没提出什么要求。 只是李志提了一嘴,以后行里拉存款的任务,就不用再欠别人人情了。 所以,太省心的孩子,当父母的反而容易忘了她也需要被照顾。 幸好一凡刚才嘴欠提醒了一句,虽然方式让人想拿鸡毛掸子抽他,但说得没错,这儿子好像还管点用。 王志远和弟媳陈梅也是,第一反应就是让小两口把钱存起来,别乱花,也别出去招摇,这事家里人知道就行了。 两人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本来还在替小两口操心以后的日子呢,这会也放下心来。 又考虑起,是不是过几年让他们再生一胎,不就是罚款嘛,钱都多的都花不完了,还在意那点罚款么?家族人丁兴旺才是最重要的。 王志强的思维这会已经扩散到是不是要私下跟弟弟讨论讨论,要不要让梦瑶和梦晴以后留一个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 嗯,好像挺可行,不过两个侄女现在还小,自己亲家这边才是最紧急的,霏霏跟一凡同龄的,眼看着没几年就要嫁人了,这会对象还没有呢。 不行,明天就找国庆商量一下,自己给出这么好个主意,那以后去洗浴中心冲浪汗蒸的钱,亲家应该包了吧,嘿嘿。 还别说,那洗浴中心的汗蒸房还真不错,还有那冲浪池,就是不能去那休息厅了,也不能再叫儿子一起去了。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杨秀琴从二楼下来了,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抱着堆脏衣服,看了一眼坐在那的王志强。 “一个人坐那傻笑什么呢,还不赶紧关门上楼洗澡。” …… 王一凡这边,出了店门,他没往隔壁柳国庆家院子去。 而是进了巷子,直奔老张家而去。 王一凡走到院门口,铁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张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胖爸在一旁小桌上一个人喝着酒,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小盘猪头肉, 耗子和胖妈正凑在大桌那边,脑袋挨着脑袋,面前摊着一堆新旧一百掺杂的票子,在数着。 胖妈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嘴笑得都快叉到耳朵根了,张浩在旁边催她。 “妈,别数了,再数也不会多出来,都被你数薄了。” “打什么岔,又数错了!” 胖妈“啪”地给了他一个逼兜,又重新数了起来。 小耗子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委屈地嘟囔着:都数三遍了,还数,又不会数多出来。 王一凡在外面悄悄听了一会,憋着笑,推开虚掩的铁门,侧身闪进院里,站在客厅门口酝酿了片刻,然后猛地大喊了一声:“都不许动!抢劫!” 胖爸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酒瓶子蹭地站起来,瓶底朝天,里头剩的半瓶白酒全洒在了桌上。 老张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四处找趁手的武器,最后从墙角抄起一把笤帚,双手握着举在胸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口。 耗子和他妈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钱往怀里搂,胖妈一边搂一边拿围裙盖住桌上剩下的钱,嘴里嚷嚷着谁啊大半夜的。 胖爸还举着酒瓶子,看清来人后慢慢放下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手背蹭了蹭洒在桌上的白酒,心疼得直皱眉,这酒可是他一周的存粮。 老张拄着笤帚站在墙角,大喘了一口气。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吓人,我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 胖妈抬起头来,看到是王一凡,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朝王一凡翻了个白眼。 “一凡,你这孩子,你是真在家闲出病来了,我好不容易快数完了,被你这一捣乱,又要重新数。海军,你大门没锁?” 第116章 喝吧 胖妈问完,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胖爸把酒瓶子放在在桌上,转头看向沙发那边的老张。 “爸,你没锁门么?” 老张还拄着那把笤帚站在墙角,听了这话把笤帚往地上一扔。 “大军,你这话问的,平时不都是你最后一个进门吗?” 然后看向张浩:“浩子,你没锁门么?” 张浩正弯腰捡刚才掉在地上的几张钞票,被这一问差点又把手里的钱给抖掉了。 他直起腰来,把钱往桌上一拍,看向胖妈。 “妈,你没锁门么?” 胖妈刚把围裙从桌上掀开,正重新整理那堆被搅乱的钞票,听到张浩这一问,怒了。 “海军,你刚才最后一个回来的……” 王一凡站在门口,看这老张家要开始乱战,连忙开口。 “那个,我听说耗子女朋友怀孕了,过来慰问下!”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老张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女主播说明天晴转多云,午后有短时雷阵雨,老张拿起遥控器,立马关了电视,盯着王一凡。 胖爸趴桌上舔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疑惑地看着自己儿子。 胖妈站在大桌旁,两只手还按在那堆新旧掺杂的钞票上,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王一凡,开口问道。 “一凡,小米怀孕了?肚子里怀的谁的孩子啊?” 这话引得老张和胖爸的目光也向他看过来。 我艹,又来?老张家这啥脑回路啊,周小米怀孕,你问我是谁的? 王一凡连忙摆手,指着在大桌边低着头整理着钱的张浩:“不是,你们看着我干嘛呀,孩子又不是我的,肯定是你们老张家的种啊,我还以为你们在家数钱盘彩礼的呢,你们还不知道啊!” 客厅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胖爸转过头,看向张浩,正准备起身。 只有胖妈的反应最直接,她绕过桌子走到张浩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声音脆响。 “你个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们说,让人家一凡来通知我们?我们还想着最近找没人过来,过个彩礼呢,你倒好,不声不响地连孩子都怀上了!” 张浩被这两巴掌拍得脑袋一缩一缩的,等他妈说完,才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脸前面放下:“妈,轻点!” 说完,又挨一下,这回力道更轻,像是在拍他头上的灰尘。 张浩被这两巴掌拍得脑袋一缩一缩的,等他妈说完,才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脸前面放下来。 “我不是正准备数完钱了跟你们讲的嘛。” “这么大的事,你还等我数完钱再讲,你怎么不等生完孩子再讲?” 胖妈瞪了他一眼,又没憋住,哈哈笑出了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回头朝胖爸喊了一声。 “海军,拿抹布把桌子擦了,舔什么舔,一凡在这呢,也不嫌丢人,把柜子里那瓶双沟拿出来!一凡,我去炒两个菜,让你叔和你爷陪你喝两杯,哈哈。” 胖爸这才反应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想想不对,又回了房间。 不一会,满面春光地从房间拿出了一包硬壳华子出来,拆开,抽出一根来,递给王一凡,又抽出一根递给旁边沙发上的老张,然后转过身来,朝张浩狠狠瞪了一眼,这么大的喜事,竟然不是自己家人先知道的。 老张这会把烟夹在手上,也没心思点了,嘴里在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嘟囔个什么。 王一凡把烟夹在手里,他本来是想过来看看胖子家什么情况的,自己从小到大的小伙伴里,在金陵本地工作的本来就没多少,留在村里的就更少了,现在只有胖子和柳霏霏,还有几个平时玩不到一起的同龄人住在村里了。 “耗子,小米家讲了要多少彩礼不?” 张浩挠了挠后脑勺,站起来,拿打火机准备给王一凡点烟。 “小米她爸之前说要八千八,小米说了,她妈会凑整陪嫁回来。” 王一凡伸手挡了对方递过来的火:“你楒楒姐怀孕之后闻不惯烟味,我都戒了半年了。” 在沙发上的老张听到王一凡这话,把手里那根没点的华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看了看自己那叼着烟在柜子边开酒的儿子。 “对对对,一凡说的对,家里有孕妇,闻不了烟味。海军,从明天开始,家里就不准抽烟了,要抽白天在外面抽。还有浩子,你把你没抽完的都拿给我,你以后禁止抽烟。” “耗子,那没事我先回家了,小米怀孕,你这结婚的日子肯定要提前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随时说,其他的帮不上忙,我们家烟酒给你欠点账还是没问题的。” 王一凡说完,跟老张和胖爸打了个招呼,就往客厅外走。 胖子家月初刚给他买了辆新中巴,这会正在办手续,父子俩准备跑对线,这样一来一回,人效直接拉满。 胖子跟自己从小玩到大,这会刚买了新车,现在又要结婚,压力肯定还是不小的,烟酒本来就是结婚支出的大头,自己这也算帮他减轻下负担,王一凡前几天就跟杨秀琴商量过了。 在院子里和胖妈几人拉扯了一番,王一凡回到家的时候,刚关上院门。 柳霏霏刚从洗澡间出来准备上楼,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当睡衣,两条大长腿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王一凡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嘴里说了句早点睡,然后侧着身子往自己和柳楒楒房间走。 柳霏霏白了他一眼,也没打招呼,拖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两条大白腿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这柳霏霏今天是没吃药吧?自己好像没惹她啊。 王一凡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门,没推动,他低头看了看门把手,又试着轻轻推了一下,确实锁了。 房间内柳楒楒听到声音,打开门让他进去,又迅速把门关上。 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端起一个碗递到王一凡面前。 “喝吧。” 王一凡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小半碗,乳白色,泛着淡淡的黄,质地比牛奶稀一点,碗底沉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絮状物。 端起来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腥味。 他抬起头,看了看柳楒楒。 “老婆,这什么玩意啊,就让我喝?” 柳楒楒这会已经靠在床头,那条干净的淡粉色睡衣领口有点歪,只是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 第117章 这小棉袄又漏风了 7月24号,早上。 床上的柳楒楒睁开眼,把胸前王一凡的头推开,他的脸被推到枕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柳楒楒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睡衣被蹭得湿了一小片,已经干得发硬。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眼时间,放回去,又偏头看向旁边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人,王一凡的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乳白色痕迹。 伸手在王一凡脸上拍了两下。 “起来了,快八点了。” 王一凡吧唧了两下嘴,眼睛没睁开,手先摸上了她的后腰,嘴里嘟囔着“嘴干”。 “你还没完了!” 柳楒楒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掀开薄被下床,关掉空调,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阳光哗地涌进来,王一凡被光线刺得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 “老婆,你昨晚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柳楒楒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该干嘛干嘛,快点起床!” “老婆,那你亲我一个,我就起!” 柳楒楒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孕妇裙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回头看了埋在枕头里的王一凡一眼:“你先把嘴擦干净,再跟我讨亲。” 王一凡从枕头里抬起脸,拿手背蹭了蹭嘴角,那点干涸的痕迹被他蹭成了一道浅白印子,眼睛还没睁开,把脸往上扬起,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柳楒楒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点在手里,往他脸上一弹。 被空调吹了一夜的凉水珠子落在王一凡脸上,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终于彻底醒了。 他一把捞住她的手腕,把脸凑到她嘴边。 “你要是不亲,我今天就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柳楒楒甩了甩手,没甩开,反倒被他拉得更近,看着这家伙一副无赖的模样。 柳楒楒探过头,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刚要起身,王一凡已经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嘴唇很软,有点甜,带着一股体香。 柳楒楒一手举着水杯,一手拍他胳膊,拍了两下没拍开,反倒被他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后腰。 她往后仰了一点,又被他追上来,后颈贴着他的掌心,躲不开,也没真的用力躲。 王一凡吻了个痛快,才松开。 柳楒楒直起身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水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凉席上。 她瞪了王一凡一眼。 “现在能起了吧。” 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 王一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弯腰拿拖鞋的时候,顺手在柳楒楒的后腰下面摸了一把。 柳楒楒转身抬脚作势要踢,王一凡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脚,顺势把她放坐在床上。 “老婆,不闹了,不闹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刘慧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楒楒,一凡,起来了没?时间不早了!” 王一凡抓着柳楒楒那只光着的脚,柳楒楒抽了一下没抽回来,瞪了他一眼。 “你松开,我妈在叫咱们呢。” “那你先保证不踢我。” “你再不松我喊了。” “喊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柳楒楒又气又笑,拿另一只脚蹬向他腹部以下,这回终于得逞了,王一凡哎哟一声松了手。 “这么狠?” 柳楒楒把脚抽回来,起身穿上上拖鞋。 “你活该。”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整了整裙摆和领口,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往房门走去。 …… 王一凡和柳楒楒从家里吃完早饭,牵着诗琪回到这边院子里的时候。 柳国庆正和刘慧往后备箱搬东西。 这车前两天已经提回来了,柳国庆家大门较宽,院子直接成了这辆车的停车场。 这辆车也是命运多舛,刚回来那天,杨秀琴和刘慧说新车进家要炸鞭炮,炸掉晦气,越响越好。 王志强和柳国庆对这事异常上心,当时就自告奋勇从各自老婆手里拿了钱,买回来两挂鞭,还是两挂五万响的。 两人把鞭从车头铺到车尾,嫌不过瘾,又贴着底盘绕了半圈,引线搭在左后轮边。 柳国庆蹲在地上研究引线,王志强掏烟,递了一根给柳国庆,两人便蹲在车尾抽起了烟。 王一凡正好从店里出来,一眼望见那两挂从车底穿过去的鞭炮,魂差点没飞出来,这两挂鞭一响,这车当场就得回炉。 好说歹说才让这俩活爹拿远点炸,还答应报销鞭炮钱。 这两人哪里不知道离远点炸,这不,一里一外,鞭买了,还没花钱,直接进了两人的小金库。 “爸,妈,不是吃喜酒吗?怎么这么多东西?” 王一凡手里拿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很是疑惑,这时候侄子结婚,做姑姑的要送这么多东西么? 柳国庆正把两个大红塑料袋往车里码,刘慧踩着凳子,把一个用红绸布裹着的竹篮子放到最里面。 那竹篮是新的,里头装的是姑姑送侄子的“全福篮”:四条红双喜香烟、两瓶洋河大曲、用红线缠了两道的桂圆干和红枣,最上面还压着一床用红缎面裹着的喜被,被面亮得反光,上头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是刘慧提前半年就托人做的。 看见王一凡一家三口进来,刘慧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以为吃喜酒就带着张嘴去?这是作为姑姑送娘家的体面。” 一旁的柳国庆直起腰,喘了口气。 “你妈还置了套瓷碗,六十六件套,在客厅呢,一凡你帮我抬一下。” 刘慧一边看着后备箱里东西的摆放位置,一边伸手拦住要往后备箱扒的诗琪。 “那叫百子千孙碗,一箱六十六只,待会儿去那边要摆在娘家席上的。” 柳楒楒在后面伸脚在她的小屁股上踢了一脚。 诗琪转过头,一看踢自己屁股的是自己妈妈,立马老实下来。 放弃去扒后备箱,挨过来要往柳楒楒腿上靠,被柳楒楒又伸脚挡住。 “上楼去把你小姨喊下来,都准备走了,还不起床。” 刘慧转过头,拿手里的红绸布在柳楒楒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你这当妈的,别动不动就拿脚当胳膊。小孩子皮点正常,你小时候比她还皮,我拿脚踢过你没有?” “妈,我弯不下去腰啊!” 诗琪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对,婆婆说得对,妈妈不能踢我。” 柳楒楒低头看了她一眼,诗琪立刻躲到刘慧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又补了一句:“但妈妈是我妈妈,我原谅她。” “让你去喊你小姨起床,你别在这废话!” 柳楒楒作势又要抬脚,诗琪已经把身子一缩,从刘慧身后钻出来,拔腿就往楼梯口跑。 跑到半截,她还不忘回头朝柳楒楒喊了一句:“妈妈,你笑一下嘛,你不笑,爸爸又要说你像老虎了。” 客厅正跟柳国庆抬碗的王一凡听到这话,立马感觉到浑身上下笼罩上了一股寒气,暗叫一声要糟,这小棉袄又漏风了。 第118章 钱花不完可怎么办 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还没到最毒的时候。 柳楒楒坐在副驾上,说有点闷,把车窗降下了一点,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不凉,反而带着一股柏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又把车窗玻璃升了上去。 “我把冷风调大一点。” 王一凡伸手把风量调大了两格,出风口的风扑在柳楒楒脸上,她往后靠了靠,把遮阳板扳下来挡着前挡照进来的阳光。 诗琪在后排坐不住,一会儿问怎么还不到,一会儿又趴在窗边数路上的车。 柳霏霏从包里掏出一包话梅撕开,往诗琪嘴里塞了一颗。 “酸不酸?” 诗琪皱着小脸,一脸嫌弃地看着柳霏霏。 “酸,小姨你好坏。” “酸就对了,坐车吃话梅不晕车,你不吃还我。” 诗琪赶紧把话梅藏进腮帮子里,鼓着半边脸冲她笑。 “你这小孩,跟谁学的。” “跟我小姨。” 柳霏霏看着坐在刘慧腿上一脸天真的盯着自己笑的诗琪,到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 惹得车里几人哈哈大笑。 刘慧把怀里的诗琪搂了搂,侧过脸瞥了柳霏霏一眼。 “行了,跟小孩你都能拌两句,人家刘军都结婚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也不嫌丢人。” 刘慧把怀里诗琪的小手抓过来,轻轻捏了捏。 诗琪仰起脸,很大声地问:“婆婆,对象是什么?” “就是以后能陪小姨一起吃饭、一起上班、一起过日子的人。” 诗琪挠了挠头,想了想。 “那我小姨天天跟电脑过,电脑是不是她的对象?” 刘慧“噗”地笑出来。 柳霏霏脸一红,说:“妈,你又来了,说好今天不念叨这个的。” “我没念叨,诗琪问的,我顺嘴一说。” “那也是念叨。” “你听不出来好赖话,我这是替你急。” 柳霏霏把脸别向窗外,气鼓鼓得说:“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活不过三十。” “你是活得过,你妈我头发等不起了。” 车里几个人都憋着笑,诗琪还学婆婆说话,拍拍柳霏霏的胳膊。 “婆婆的头发等不起了。” 柳霏霏被这一老一小堵得没脾气,找起王一凡评理。 “姐夫,你管不管你闺女?” 王一凡开着车,可没空参与丈母娘的催婚话题,没看到自己老丈人都闭眼假装睡着了么,反正闭好自己的嘴肯定是对的。 侧头瞥了瞥副驾驶的柳楒楒,她正把玩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一下一下地拨来拨去,车内的声音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柳霏霏见他们一个个,装睡的,装哑的,装聋的,气得从话梅袋子里又倒出一颗,顺手塞进诗琪嘴里。 诗琪小脸“腾”地皱成一团,话梅太酸,她张着嘴往外呼气,又舍不得吐。 刘慧伸手拍了下柳霏霏。 “霏霏你多大了,拿诗琪撒什么气。” 王一凡忽然出声:“上桥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诗琪顾不上腮帮子里那颗酸话梅,翻身跪在刘慧腿上,整张脸贴到车窗上,热乎乎的玻璃把她的鼻尖压成一个小平面。 刘慧也侧过头去看,盯了半晌说道:“这桥好像又旧了点。” 柳楒楒把遮阳板收起来,从副驾的窗边看出去。 前方的引桥慢慢抬高,两侧灰白色的桥栏杆向后移去,栏杆外就是空荡荡的天和江,在远处连成一片。 再往前,那对米黄色的桥头堡稳稳当当地立在桥头,楼顶的三面红旗被江风吹得直直地飘,像几片不会落下来的红叶子。 桥头堡的外墙上还留着几道雨水锈出来的灰痕,衬得那黄色更旧了。 “那红旗好大。”诗琪说。 “那是桥头堡,大的是红旗,再往下是桥面,咱们的车就从那两个堡中间穿过去。” 柳楒楒给诗琪解说着。 “像门一样。”诗琪说。 “对,像门。” 柳楒楒笑了,把车窗降了一半。 江风跟着就来了,从半降的车窗里灌进来,车厢里多了几分腥气。 王一凡把车速压下来,跟着前头的白色捷达慢慢挪。 桥面上在施工,这是大桥建好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大修,将一直持续到年底。 从北向南的那一半桥面被隔离锥隔了开来,从南到北的双车道,被分成了单车道。 几块新铺的钢板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每过一道伸缩缝,车厢就轻轻“吭”地一下,柳楒楒的眉头也跟着轻轻一皱,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 诗琪叫起来:“我看见船了!两条!” 她整个人都快骑到刘慧腿上去了。 刘慧一边搂着她的腰一边说:“你慢点,这不是在家里沙发上。” 诗琪不理,眼睛追着江面上那几艘慢吞吞的货船,看它们把黄浊的江水犁出长长的白尾巴。 王一凡看着前面排成长龙的车流,心里有点不痛快。 他对这次大修很有意见,其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但这桥面,都用不了三年,又会是坑坑洼洼。 记得自己前世高中时候,跟小伙伴们雨天过后,兴起,徒步大桥。 走一半,就被过往车辆溅起的泥浆子把他们几个从头浇到脚,躲也没法躲,走一路溅,头发上、衣领里,全是腥乎乎的黄泥水。 几个人站在桥上骂了半天,骂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应该骂谁。 最惨的应该是那些慕名而来的游客,大老远来到金陵,头一件事就是过来大桥体验一番,运气不好的,先体验一番金陵长江大桥的泥浆浴。 等他回过神,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前头的车又开始挪了。 他把思绪从那个雨后的桥面上拽回来,轻轻踩下油门。 诗琪还在数船,一会数到八艘,一会又数到五艘,最后实在数不上来,就变成了:看,有一艘船,看,又有一艘船,看,还是一艘船。 柳楒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走神了,想什么呢?” 车子过了桥中心,江北灰扑扑的堤岸已经近在眼前,几根烟囱在薄雾里立着。 江风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挤进来,这味道,和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样,很多年都没有变。 “一凡!” 柳楒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婆,我都快愁死了,咱们家钱花不完可怎么办啊!” 王一凡无形中装了把逼,连车里一直装睡的柳国庆都给干沉默了。 “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柳楒楒无语地给了他个白眼,可话说完,她自己反倒也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王一凡这话是玩笑,但这话还真没毛病,她没事也会经常打开王一凡的汇丰证券账户。 她虽然不爱说这些,但她自己也算过,不用管,不用动,账户里的数字还是隔一阵就往上涨一点,像夏天雨水多的池塘,自己慢慢满起来。 有时候她看完账户也会发愁,这钱根本就花不完啊! 后座的柳霏霏听着前面这两人的凡尔赛,很想问她姐,七十多万就花不完了吗?你们夫妻俩就这点出息吗? 不过,想到自己那网站又要增加带宽了,赶紧闭紧了自己的嘴巴,这时候还是少得罪为妙。 第119章 王一凡儿时的暗恋对象 车子拐进大厂城区,路两边便有了厂区特有的样子。 梧桐少了,香樟也矮了,行道树换成一排排笔直的水杉,树影细而短,遮不住多少阳光。 路旁是连片的灰白居民楼,五六层高,外墙上刷着淡黄色涂料,雨水在墙面上冲出一道道淡褐的纹路。 有些阳台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搭着蓝布工作服,几只竹编的菜篮子吊在防盗窗上。 路口立着几块蓝色的厂区指示牌,白漆字写着“扬子石化”、“巴斯夫”、“大厂生活区”,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说不清是从哪根烟囱冒出来的,混在热风里,从柳楒楒那边降了一半的车窗里吹了进来。 “舅舅家就在前面,左拐进去第二栋。” 柳楒楒坐直身子,指了指前头。 王一凡打了左转灯,车子拐进一条不宽的小路。 路两边是居民自建的二层小楼,有的贴着白瓷砖,有的还露着红砖灰泥,门口零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漆面发亮的红色幸福250。 几个老爷子坐在楼房背阴处下棋,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有车开过来,也只是抬抬眼皮。 舅舅刘建国家的房子就在路边第二栋,上下两层,外头贴着白瓷砖,门口两棵老香樟树,树冠浓得把大半个院门都罩住了。 门口早已贴了大红喜字,门楣上横着一条红布,上面用黄字写着“喜结良缘”。 两挂鞭炮从二楼阳台一直垂到地上,引信还盘着。 几个年轻人正在院里支折叠桌,桌上摆着红塑料盆,盆里是花生、桂圆、红枣拌在一起。 抱着诗琪的刘慧拍了拍王一凡的椅背。 “到了,你舅舅家到了,一凡你把车靠边。” 王一凡刚把车停稳,刘建国就从屋里迎出来,后头跟着谢彩云,两口子都穿着新衣裳,脸上笑得红扑扑的。 刘建国几步就跨到车边,他先抬手给柳国庆挡了下车门框,嘴里说着: “姐,姐夫,路上好走不?大桥堵不堵?” 柳国庆拍了下他的肩,又笑着看着刘建国边上的谢彩云。 “建国、彩云,恭喜了哈,升级做公婆了。还行,大桥不是在维修嘛,有那么一点堵。” 刘慧抱着诗琪从后座下来,谢彩云已经迎到了跟前,伸手去接诗琪。 “小诗琪都都长这么高了,快给舅奶奶抱抱。” 诗琪有点认生,往刘慧怀里缩了缩,谢彩云也不勉强,笑着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诗琪抬头看刘慧,刘慧点点头,她才接过来,小声说道:“谢谢舅奶奶。” 王一凡也下了车,打了个招呼,忙着去后备箱卸东西。 刘建国见状,连忙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几个跟王一凡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小伙子冲了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搬东西。 柳楒楒从副驾下来,谢彩云赶紧扶住她胳膊。 “楒楒,你小心点,里面有几处砖松了,你走慢点。” “没事,舅妈,你们忙你们的。” 正说着,屋门口几个亲戚迎了出来,七嘴八舌打招呼。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婶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跑出来说快进去快进去,屋里切了西瓜。 刘慧拉着谢彩云,说要去看看新房布置得怎么样。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院子,后头跟着一群女眷。 柳国庆被刘建国让进屋,几个老少爷们已经围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烟和茶,一个表亲正往杯里倒茶叶水,说国庆哥来,喝口茶。 王一凡跟柳楒楒走在后面,诗琪已经和同龄的几个孩子在院里追起了不知谁家的一只芦花鸡。 柳霏霏从下车打完招呼之后,就窜走找表妹刘颖了。 刘颖,柳楒楒舅舅的闺女,比刘军小一岁,在王一凡记忆中好像比柳霏霏小个月。 反正小时候,兄妹俩去柳楒楒家,王一凡都是喊军哥、颖姐。 初中那会儿,刘军刘颖兄妹俩,每年暑假都会到柳楒楒家玩一段时间,刘颖总是安安静静的,王一凡那时候就喜欢跟在刘颖后面一口一个颖姐颖姐地叫。 婚后柳楒楒还时不时拿王一凡开玩笑,说他小时候暗恋人家刘颖。 刘颖每次暑假都会给王一凡带好吃的,他爸妈在扬子上班,所以兄妹俩零用钱不少,每次从大厂那边坐车过来,包里总装着各种糕点。 有一回还给王一凡带了两斤猪头肉,因为天太热,没冰箱,到了晚上吃的时候都馊了,她急得眼圈都红了,一再保证天凉快了会托人重新带,后来她还真托人给王一凡带了猪头肉。 刘颖还会帮他讲题,对他也很有耐心,不像柳楒楒姐妹俩,自己一做错题,就挨骂,还上手。 直到和柳楒楒结婚,王一凡的身份就从弟弟升级成姐夫了,当然刘颖也上了大学,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也不再给他带好吃的了。 “又发什么呆呢,想你暗恋对象啦?” 柳楒楒用胳膊碰了碰王一凡,一脸促狭地看着他,嘴角那笑显得很是得意。 “什么暗恋对象,你别老翻旧账。我那是小时候嘴馋,谁给我好吃的我就跟谁亲。” 王一凡有点心虚,记忆中,他的确是暗恋过人家。 柳楒楒拿手在他后脖颈上轻轻一按。 “你今天不准离开我三米之外!” 王一凡扶着她跨过那道有点高的门槛,堂屋里凉快了不少,电扇在头顶哗啦哗啦转,把桌上的红纸吹得起边。 刘慧和谢彩云在里间看新房的百子千孙碗,摆得好,红绳缠得也紧。 几个妇人围在旁边,摸摸被面,又掂掂碗,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刚进来,柳楒楒就被被一个年长的姑婆拉着说话,问几个月了,有没有查男孩女孩,这个是你女婿吧,长得还真好看,就是有点面嫩。 王一凡站在一边,手里被塞了半块西瓜,红瓤冰得扎手。 他咬了一口,爽。 院子里,鞭炮的红纸还堆在墙角,几个孩子捡了哑炮当宝贝。 刘军那拨接亲的队伍还没回来,二楼阳台上两个嫂子正把红绸理顺。 西瓜啃得正起劲,就听背后有人叫自己。 “楒楒姐,姐夫!” 第120章 光看着就觉得解热 王一凡的西瓜还举在手里,听见那声叫,下意识回过头。 堂屋门口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刘颖就站在那片光里。 她穿了件浅蓝偏白的棉布衬衫,领口松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单薄的手腕。 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一条深蓝色牛仔裤里,裤脚微微卷起一折,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吊扇的风吹得轻轻荡着。 整个人在暑热里,不用靠近,光看着就觉得解热。 王一凡的喉咙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刚咽了西瓜,还是被噎的。 “要不要让楒楒姐去我房间歇会,中午吃饭还早着呢!” 王一凡刚要开口,柳楒楒已经转过头来,笑着看向刘颖。 “小颖,没事,路上在车里眯了一会,你忙你的。” 刘颖看了眼手里拿着西瓜,站在柳楒楒边上的王一凡,轻轻笑了笑,跟他点了点头。 “那我去跟大姑他们打个招呼。” 说完就往新郎新娘的房间去了,那件浅蓝色衬衫被吊扇的风带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下。 王一凡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编织手链,上头坠着几颗米粒大的银珠子,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这应该是自己初中送给她的那条编织手链,那一年学校里忽然刮起一阵编织风。 班里女生用彩绳编手链,男孩子们多在一旁看着,有手巧的,也会编一些。 王一凡那时坐教室靠后,他前面的女同学手上经常戴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绳子,有几天是红的,有几天是蓝的,王一凡看着,心里不知怎么被什么挠了一下,便也跟着学起来。 他托前面女同学买了一把彩绳,红黄蓝绿,堆在课桌下,上课偷着编,下课也编。 后来终于编成一条,红绳配着几颗偷偷从杨秀琴结婚时自己外婆给她的一件发簪上拆下来的银珠子。 编完一条,想想又编了两条,杨秀琴那银发簪上穿着的珠子被他给拆秃了一片。 后来其中一条在暑假时送给了刘颖,王一凡记得柳楒楒看到后,好几天没跟自己说话,当时自己还莫名其妙。 他没想到这条手链还在,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绳子的颜色有些发旧,刘颖还戴在手上。 柳楒楒那条好像一直被她收在首饰盒里,柳霏霏那条自己就从来没见她戴过,当时给她的时候就说自己编的太丑了。 …… 刘颖进了房间。 王一凡那半块西瓜还举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快流到手腕了,他才回过神来,飞快地咬了一口。 “一凡……” 柳楒楒刚要说话。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几个孩子在门口喊:“接亲的回来啦!” 鞭炮声紧跟着炸开,噼里啪啦,把王一凡那点走神彻底炸散了。 诗琪一头跑进来,拽住他的裤腿:“爸爸,新娘子来了!” 王一凡弯腰把她抱起来。 “走,看新娘子去。” 柳楒楒也从椅子上起来,跟在他身后,慢慢地往门口走。 院里,院外,阳光白亮得晃眼,红纸屑从半空纷纷扬扬落下来,像在下着一场红色的雪。 刘颖站在人群里,和几个亲戚一起张望着街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根红绳上的几粒银珠子在日光下一闪。 王一凡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逗诗琪。 他怀里的诗琪正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手伸得老长,朝街口婚车的方向喊:“新娘子!糖呢!” 满院子都是笑声和鞭炮声。 王一凡一手抱着诗琪,一手护着身旁的柳楒楒,跟在人群后面,两人个子都高,前面的人毫不影响他们的视线。 柳楒楒跟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 王一凡低头看她,她只是笑了笑,说:“走慢点。” 他点点头,慢下来。 那些旧事也跟着这慢下来的步子,落在满地红纸屑里,又被风卷起来,不知将会飘向哪里。 鞭炮声还没落,街口过来的接亲车队已经缓缓靠近。 打头的是辆黑色桑塔纳,车头上绑着团大红花,花心里垂下来两根金色穗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后头还跟着两辆白色捷达,车上都贴着烫金喜字,阳光一照,红底金边,亮得刺眼。 两边挤满了人,几个半大小子爬上香樟树,骑在树杈上朝路口吹口哨。 “来了来了!新娘子到了!” 刘颖和几个表姐妹站在门口,手里都端着盛喜糖的红塑料盆。 谢彩云从里屋赶出来,一边拢头发一边指挥后生们把长条凳摆到院门外,等会儿新人要踩着进去,不能让鞋沾灰。 红毯其实是卷旧红布,铺得长,从院门外的马路边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被十几双手同时按住四个角,拉得绷直。 鞭炮又响了。 王一凡拿手轻轻捂住诗琪的耳朵,自己的耳膜也被震得发麻。 柳楒楒靠在他旁边,脸色还好,只是下意识往他身后挪了半步。 他腾出一只手,揽了揽她的后腰,低头问她去刘颖房间休息一会,柳楒楒轻轻摇头拒绝。 头车副驾驶先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件紫红色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提着个红布包袱。 后头两辆车里陆陆续续下来男男女女,从最后跟着的一辆小货车上往下卸嫁妆。 有的拎红木箱,有的抱新被褥,有的端着脸盆和暖壶,盆里放着梳子、镜子和一对系了红绳的牙刷。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像是新娘家的长辈,下车后先整了整衣领,又回头朝车里嘱咐了几句,才领着人往里走。 这便是新娘家来送亲的人了,他们脸上笑着,脚下却走得慢,几个妇人一边走一边抹眼睛,不知是舍不得,还是被太阳晃的。 “新娘爸妈妈没来?” 刘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柳楒楒旁边,王一凡疑惑的问她。 刘慧笑着开口说:“这边老规矩,新娘她爸妈不送亲,送到门口就得回。” 诗琪在王一凡怀里低头问:“为什么呀?” 车门被打开,刘军先从另一头下来,穿一套黑色西装,红领带,胸袋里插着朵红玫瑰,脸上的笑有点紧张。 他绕到右侧车门,弯下腰,朝车里伸出右手。新娘周蓉把手搭进他掌心,慢慢探出身来。 新娘周蓉被刘军扶下车,她穿了件大红色的婚纱,裙摆层层叠叠,头纱没戴,换成了几朵红绢花盘在发间,耳朵上坠着两粒金耳环,一晃一晃。 妆化得浓,却也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样子,她一下车,脚边便飘起几片红纸屑,和着炮烟,像踩在云头里。 送亲的人跟在她身后,男人们提着箱笼,女人们怀里抱着红绸包好的喜被、喜枕,男方这边也有人加入了帮忙的队伍,抬着彩电、冰箱、洗衣机,一队人沿着红布慢慢往里走。 “新娘子好漂亮!” 诗琪在王一凡怀里扭来扭去,想下去,又不敢一个人往人堆里钻。 柳霏霏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接过诗琪,说:“走,小姨带你去要糖。” 柳楒楒嘱咐了句“别跑远”。 柳霏霏应着,人已经挤到人群里去了。 刘军牵着新娘子踏上红布,谢彩云和刘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本家婶子往新人身上撒红枣、桂圆和五色花生,嘴里喊“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刘颖端着盆跟在旁边,把喜糖一把把地撒给四周的孩子。 诗琪仰着脸,小手伸得笔直,像在接一场红色的大雨。 王一凡没往前挤,他护着柳楒楒,站在人群外,看新人一步一步走进堂屋。 王一凡低头看见柳楒楒头发上落着几片鞭炮屑,刚要伸手掸,发现她的目光追着新娘红裙的裙摆,眼神有点落寞。 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老婆,怎么了?” 第121章 你是我眼中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柳楒楒回过神,冲他笑了笑。 “没怎么。就是觉得,大军这婚结得真热闹。” 她语气很轻,可王一凡听得出里面那一点点落寞。 他和柳楒楒结婚时候,显得有些匆忙了,没有车队,没有送亲的队伍,就炸了几挂鞭,被王一凡从自己家背到婆家那几步路,走完都没用上两分钟。 他们没往里挤,身边的人群一波波往堂屋涌,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几个妇人在门口争着要喜糖。 刘颖在人群里时隐时现,侧着身,把喜糖递到每一只小手里。 机枪一样的鞭炮声里,柳楒楒忽然开口。 “其实婚礼办得简单点也好,人一辈子又不是只有那一天。” “嗯,不管哪天,你也是我眼中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柳楒楒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终于是真的了。 她把头往王一凡肩上轻轻靠了靠,很快又直起身。 “我有点累了,去树那边阴凉地方坐一会吧。” …… 新人进到堂屋,全福的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声音忽高忽低。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数一样一样地过。 正堂墙上新挂了一幅中堂,红纸黑字,写的是“天作之合”。 八仙桌上供着香烛,烛火跳跳的,刘军和周蓉并排站在堂前,一个西装笔挺,一个红裙垂地。 谢彩云和刘建国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一人端了杯茶,等着新人敬。 轮到敬茶。 周蓉先敬刘建国。 她双膝落在红布蒲团上,端起青瓷茶杯,叫了声“爸”。 刘建国笑呵呵地接过去,抿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放进她手里。 周蓉又敬谢彩云,叫声“妈”。 谢彩云接过茶,喝罢递回一只金镯子。 茶敬完了,该起。 周蓉跪在蒲团上,堂屋里笑声、道喜声还没停,她却慢慢低下头,肩膀先是一缩,整个人忽然就垮了下去。 她不看人,也不说话,只把脸埋进那双叠起来的手里,眼泪落进红裙,一滴追着一滴,身子跟着一抽一抽。 起先还听不见声,后来抽噎声慢慢从指缝里溢出来。 刘军先慌了,弯腰去扶,手搭在她肩上,也不知道怎么放。 刘建国和谢彩云都站起来了。 几个本家婶子上前,一人一句。 “新娘子不兴这样哭的。” “这大喜的日子。” 周蓉却越发收不住,哭声又大起来,像憋了一整个上午,到了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口子。 送亲的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到她身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自己也掉眼泪。 诗琪在柳霏霏怀里看呆了,小声问:“颖姨,大家不是都很开心吗?她们为什么哭?” 柳霏霏没说话,抱着她往外挤,人太多,有点热得慌。 王一凡正陪着柳楒楒坐在在香樟树底下椅子上透气,屋里突然“咣当”一声,像谁把八仙桌上的搪瓷盆碰翻了。 紧接着是周蓉的一声尖叫。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几个半大小子从堂屋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柳楒楒刚要起身,王一凡按住柳楒楒肩膀,说了句“你别动”,拔腿就往屋里跑。 堂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刘军被两个娘家的男人揪着领子,一个白衬衫的魁梧男人把他往后推,一个拎起地上的长条凳要砸。 刘建国冲上去挡在刘军前头,脸涨得发紫,嘴里喊“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周蓉在人群后头哭,哭得直不起腰,被几个妇人和伴娘死死拉着。 谢彩云摊开胳膊护在刘军前头,尖着嗓子喊:“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刘家怎么她了?” 娘家人那边有个大嗓门的汉子吼:“怎么她了?茶没喝完就哭成这样,你们家怎么待她的?头一天就给人下马威!” 另一个年轻些的,大概是新娘表哥,趁乱把一张折叠椅往这边一甩,正好砸在刘军肩上。 刘军踉跄着往后退,刘建国死死拽住他不撒手。 刘军这边的堂兄、叔伯们也挤了进来,挡在前面几个男方的小伙子面前。 两边推推搡搡,骂声、哭声、椅子腿碰撞的声音搅成一团。 王一凡就是这时候冲进去的,他个子高,往人堆里一挤,眼前全是肩膀和后背,也分不清谁是谁。 谁往刘建国身上扑,他就踹谁。 谁手里抄了家伙朝刘军那边挤,他就从侧里狠狠一脚踹过去。 有个娘家来的年轻人被他一脚蹬在小腿上,整个人横着倒下去,撞翻了墙边的一个装了水的盆,水泼了一地。 又有一个男的抄起凳子要砸刘军后脑勺,王一凡从后头一脚踹在他胯上,那人往前一栽,凳子脱手飞出去,砸在窗框上,玻璃哗啦碎了一角。 “别打啦!别打啦!” 周蓉挣脱开,扑到刘军前头,头发全散了,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婚纱上全是灰。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朝娘家人喊:“没人欺负我!没人欺负我!我是想我妈了!你们打他干什么!” 那哭声又高又哑,像要把整个堂屋都掀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刘建国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他嗓子破了音,却异常地响。 谢彩云扶住刘军,几个本家叔伯把男方这边的人往后拉,娘家人那边也停了手。 王一凡还站在人群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柳楒楒站在那紧张地往自己这边看着,王一凡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想着,柳楒楒要不是怀着孕,这会已经拿着家伙冲进来了。 刘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扶坐在地上的周蓉。 周蓉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刘军蹲在她旁边,拿手背替她擦脸,自己胳膊上正往下滴血。 刘颖蹲在周蓉旁边,把散开的红头绳一下一下理好,没说话。 周蓉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刘颖肩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嗓子眼里细细的呜咽。 刘军蹲在另一侧。 “蓉蓉,不怪你,我没事。” 周蓉听见他说话,又“哇”地哭出声来,把脸埋进刘颖怀里。 刘建国见两边都停了手,绷着的那张脸才松下来几分。 他往地上扫了一眼,碎玻璃碴子混着红枣桂圆,泼了一地的水把红纸屑泡得稀烂。 他弯腰把自己掉的那只鞋找回来蹬上,这才直起身,哑着嗓子对周围说:“都别站着了,该收拾的收拾,该上药的上药。今天是我刘建国家大喜日子,不是给人看笑话的日子。” 娘家那个大嗓门汉子互相搀扶着,别开脸,虽然也伤得不轻,却没再吭声。 几个叔伯辈的分头招呼,一人把刘军往西厢房扶,一人去里屋找红药水和纱布。 全福指挥几个妇人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起来,又让人把踩脏的红布撤了。 周蓉还坐在地上,刘颖半蹲在她旁边,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不多时,刘建国这边的一个主事人从堂屋出来,站到院子里,拍了两下手掌。 “酒席在旁边饭店,大家先跟着过去坐席,新郎新娘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 日头偏西,王一凡把车开上长江大桥。 往南,依然排着缓慢的长龙,桥灯还没亮,江风先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水腥和余热。 柳楒楒靠在副驾,人已经累了,眼睛半阖着。 刘慧也眯着眼,怀里抱着诗琪,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迷迷糊糊地哼着儿歌。 柳霏霏已经睡沉了,头歪在玻璃上。 柳国庆中午喝了不少,这会已经打起了呼噜。 桥走到一半,太阳彻底落到江北的屋顶后面去了。 桥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来,黄黄的光落在江面,碎成一片一片。 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在数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王一凡遐想着往后的日子,大概也会像今天这样,有热闹,有难堪,有来不及细说的旧事,但最后,大家都能坐进同一辆车里,安安静静地回家。 这就很好。 第122章 校友之间搭把手 郑欣悦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中环的办公楼白天冷气开得太足,她在里面坐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被外面的热浪一裹,整个人像从冰柜里被扔进了蒸笼。 香港的七月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白天太阳毒,晚上也不见凉快,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湿气,走几步路,后脖子就出了一层薄汗。 步行十来分钟,到了租住的公寓大楼,一栋新起没几年的服务式公寓楼,楼下有门禁,前台夜里也坐着个打瞌睡的阿伯。 她刷卡进去,阿伯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半梦半醒地朝她点点头。 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了十七楼,门开,楼道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吸顶灯亮得温和,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打开房门,白天窗帘拉得严,热气散不出去,进屋像进了蒸笼。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空调,站在出风口下,仰着脸让冷风吹了一会儿,才觉得人活过来一点。 她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放下来,遮住外面港岛西边的霓虹。 太闷了,她抓了抓后颈,头发已经被汗粘在皮肤上,虽然只走了十来分钟,但香港的七月就是这样的,从冷气房到另一间冷气房之间,永远隔着一段黏糊糊的热。 她决定先洗个澡。 主卧旁边就是卫生间,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瓷砖,深灰色地砖。 热水器是即热式的,打开就有热水。 她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水流从头发上淌下去,沿着脊背往下,把一整天的疲惫慢慢冲散。 抹了点洗发水,揉出泡沫,又用了护发素。 这个步骤她平时总是赶时间省略,今天却做得很慢。 冲干净之后,她还多站了一会儿,让热水在身上多淋了淋。 泡沫顺着身体滑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跟着水流走。 指尖从锁骨开始,慢慢往下,滑过胸口,滑过小腹,在大腿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水珠挂在她皮肤上,灯光打下来,白得有些晃眼。 她的手在自己腰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替某个人完成一个没做的动作。 然后关了水,拿了条大浴巾慢慢擦干。 水汽从浴室里漫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和一条棉质的浅灰色短裤。 薄薄的一层,贴着刚洗完澡还有些潮的身体。 湿头发披在肩上,她没管,只随便往后拢了拢。 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打开手机,翻开电话簿,找到那个号码:王一凡,是她习惯的动作。 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到闭着眼都能操作,但从未拨出去过。 几天前,王一凡又把那503万港币打回到了她的汇丰银行账户,准确地说,应该是500万,那3万他留下了。 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她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外看。 香港的夜还在亮着,远处的广告牌红红绿绿地闪着,和上环老街上方那一小片暗蓝的天空接在一起。 随着一阵诺基亚铃声想起。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拿起来。 来电显示不是王一凡,是一个叫陆晨的名字。 陆晨,高她两届届,是人文与科学学院的,毕业回首都进了家创业公司。 两人不算特别熟,但都是大陆出来的,在几个留学生的饭局上见过几面,保持着偶尔寒暄的短信祝福语联系。 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喂,是郑欣悦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普通话里夹着淡淡的首都腔,语速不慢,但明显在控制着,显得比平时客气。 “我是陆晨,人科的,比你高两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你好师兄!” 郑欣悦有些疑惑,自己是工程学院的,跟这个师兄平时基本没有交集,这么晚打电话给自己会是什么事? “你好,师妹,回国后就没怎么联系了,突然给你打电话,挺冒昧的。” 陆晨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也是咱们的师兄,遇到点难处,我想来想去,只有师妹你能帮上忙。” 郑欣悦拿着手机走到书桌边,靠在桌沿上:“你说。” “我们这个师兄叫周云帆,你大概听说过,ChinaRen的创始人,后来在搜狐做副总裁。他现在和另一个合伙人杨宁出来自己做了家公司,叫空中网,做无线增值服务的。” 陆晨的语速渐渐快起来,但还保持着分寸。 “他俩这周人在香港,到处找投资机构。高盛亚洲不是关了吗,他们连个递文件的人都找不着。我想起来你在高盛香港,就想问问,你方不方便帮忙递一下BP?” 郑欣悦没说话,脚尖在地板上划了一下。 陆晨听出她在犹豫。 “这事是突然了点,不过我想着,咱都是斯坦福出来的,校友之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来麻烦你。这两人是真靠谱,ChinaRen就是他们做的,文件我发你邮箱了,十四页的PDF,你看看,不耽误你多少时间,递不递,你看了再说。” 她没接话。 陆晨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发过来吧,我看看,但不保证什么。” “行行行,你肯看一眼就够意思了。” 陆晨的声音松快了些。 “这样,我给你留个周云帆的联系方式?你们都在香港,要是有戏,直接见一面也方便。” “可以。” 陆晨报了一串号码:“+852 66XX XXXX,他们待到下周三。” 郑欣悦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下来。 “记下了。” “那我不耽误你休息了,麻烦你了啊,师妹。” “客气了,先这样。” “好嘞,回见。” 挂了电话,郑欣悦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第123章 发送,删除,确认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点开,附件名是“空中网商业计划书_200207.pdf”。 她按下下载,十秒钟后打开。 第一页,公司简介。空中网,2002年3月由周云帆、杨宁创办,5月6日注册成立,首都,现有团队十余人。 5月8日,成为移动首批十六家GPRS WAP内容提供商之一,旗下WAP游戏“夺宝中华”,获主站游戏类第一名。 第二页到第四页,团队介绍。 周云帆,斯坦福毕业,ChinaRen联合创始人,曾任搜狐副总裁。 杨宁,斯坦福毕业,ChinaRen联合创始人,曾任搜狐副总裁。 两人卖掉各自持有的44万股搜狐股票,套现约五十万美元,全部投入空中网。 郑欣悦看得很慢,她见过不少商业计划书,在高盛这么长时间,也接触过各类融资项目。 但两个人把自己全部身家押上来的,不多。 第五页开始是业务模式。 SP增值服务,她顺着图表往下看:移动梦网平台、WAP内容、短信订阅、彩信下载。 产品线不复杂,但逻辑清楚,每月短信收入约10万元人民币,亏损状态。 第十页是行业分析。 移动GPRS用户数增长曲线陡峭上升,短信市场规模2002年预计17亿元,三大门户已全部入场,同类SP近千家。 第十一页,融资需求:300万美元,出让不低于30%股权。 郑欣悦靠在椅背上,没擦干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有一滴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300万美元,按1比8.28算,是2484万人民币。 出让30%,意味着投后估值1000万美元。 一个成立四个月、月收入十万人民币的公司,估值1000万美元。 她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串数字,又放下。 然后重新打开那份PDF,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做标注。 她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像一个真正的分析师那样,把每一个数字都拆开来看。 团队,斯坦福连续创业者,ChinaRen的经历证明他们能做出产品。 但ChinaRen最终卖给了搜狐,投资人没赚到什么钱。 这是减分项,也是为什么他们现在找不到钱,投资人会问,上次的回报在哪里。 先发优势,移动首批十六家GPRS WAP内容提供商之一。 这个名单本身就是门槛,移动刚开放这个市场,能进首批名单的,后面的资源分配会明显倾斜。 WAP游戏“夺宝中华”拿主站第一,说明产品和运营商的关系都经过验证。 收入,月短信收入十万人民币,还在亏。 但SP行业看的是增量,移动的GPRS用户数正在往上走,短信市场今年十七亿,明年后年呢? 如果移动梦网的分发渠道打开,SP的月收入从十万到百万,可能就是一两个季度的事。 风险,同类SP近千家,三大门户全入场。 政策上,运营商什么时候收紧,谁也不知道,但这个行业的窗口期就这几个月,等大公司全部铺开,早期的空白就没了。 而空中网,现在就站在这个窗口上。 高盛香港这边,投行部不会接这种单子。 300万美元的项目,还不够他们一个团队开一次会的成本。 但高盛不只做投行,它也有私人客户和少数早期项目的资源。 如果她能把这份BP整理好,递到投行部某个MD的桌上,对方不投,也不至于拒绝她的实习履历上多一笔“项目发掘”。 抛开其它不说,作为校友,她太清楚斯坦福那套东西了。 同校出来的人,不管熟不熟,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你在聚会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家公司的创始人,或者是下一次机会的入口。 陆晨敢打这通电话,赌的也就是这个。 她自己也一样,如果今天接到的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说有个三百万美元的项目想递BP,她大概率会礼貌地回绝,然后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清出去。 可对方是斯坦福的校友,而且是师兄,那就不一样了。 她先把文件转发给了自己的上级VP和同事,万一VP这边觉得这项目好,要投资呢,先发给自己的上级总是没错的。 她有没注意到的是,鼠标点的太快,同时也给王一凡的邮箱抄送了一份。 发完邮件,她关上电脑,起身去卫生间把头发吹干。 吹风机的热风把湿发一缕一缕地吹起来,镜子里的她看着有些疲惫,眼窝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 这一个多月,她没几个晚上是在十二点前睡下的,国企改制这块肥肉,把高盛吃的满嘴流油,同时也苦了他们这些打工人。 吹干头发,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她把手机调到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大灯。 人钻进被子里,被子是浅蓝色的,贴着皮肤有点凉。 可她还是睡不着。 伸出胳膊,又把手机起来,翻到王一凡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睡了?” 她看着这行字,删掉,改成: “你怎么又把钱打回来了?” 又删掉。 最后改成了: “暂时先放我这吧,急用的时候找我要。别回。” 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脸埋进被子里,像做了件极其丢脸的事。 她不想再想王一凡,可这个男人的脸总是趁她最放松的时候从意识深处浮出来。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她闭上眼。窗外的香港还没睡,可她已经累了。 手机在枕头下亮了一下。 是短信。 但她已经睡着了,过了几秒,又灭了。 …… 王一凡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柳楒楒不知道。 她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歪在床沿上,一只胳膊搭在枕头边,打着呼噜,已经睡死过去。 婚礼上闹了那一场,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来又去小耗子家扯了一晚上,估计熬不住了。 她没叫王一凡,自己慢慢挪到床里侧躺下,拿了个靠枕垫在腰后。 肚子大了以后,平躺就喘不上气,只能侧着,左边睡一会儿,右边睡一会儿,像烙饼似的。 王一凡睡相不老实,自己刚躺下,他就跟个磁铁似的,伸进了自己的睡衣里,覆在了面前。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孕期就是这样,腿涨,腰酸,心里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烦。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了一下。 柳楒楒睁开眼,床头柜离她这侧近,王一凡的手机就放在那儿,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她没多想,可能是天气预报,或者什么垃圾短信。 可过了几秒,她还是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锁屏上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郑欣悦。 打开……… 发送。 删除,确认。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然后靠在床头上,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王一凡的鼻梁上。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下,像在做什么不太高兴的梦。 柳楒楒看了他很久。 轻轻伸出手,把他那只覆在胸前的手拿出睡衣,放回他自己身边。 侧身躺下,面对着窗户,眼睛闭着,呼吸慢慢放平。 肚子里的宝宝动了一下,很轻,像在跟她道晚安。 窗外的夜还在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手机没有再亮。 第124章 我没看你手机的习惯 早上,王一凡是被柳楒楒踹醒的。 他正做着梦,梦见颖姐的婚礼,新郎是个活闹鬼,瘦得跟竹竿一样,穿件花衬衫,咧着嘴笑,满口黑牙。 王一凡开着车,一脚油门轰到喜宴门口,冲进去拽着颖姐的手腕就往外跑。 刘颖穿着红嫁衣,不哭也不吱声,就那么被他牵着手,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 后面一群人在追,有人扔酒瓶,有人抄凳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小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 梦里的颖姐、活闹鬼、追着自己的人全没了,眼前是卧室的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亮亮的太阳光。 他整个人还懵着,就听见柳楒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没睡透的鼻音: “电话!” 王一凡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嗡嗡震着。 再去看柳楒楒,她已经翻过身去,把薄被拉到了下巴,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 “你踹我干什么?” “叫你两声了,跟死猪一样,电话响半天了。” 柳楒楒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他。 “你帮我接下,我睡得正香着呢。” 王一凡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王志远。 柳楒楒没回头,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看你手机的习惯,自己电话自己接。” 这话他信,柳楒楒从来不看他的手机,还是现在手机的功能太少,除了打电话就是发短信,也没什么可看的。 可今天她这话,王一凡总觉得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凉气。 他坐起来,给二叔回过去。 “喂,二叔,我……” “你还没起?” 二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 “别说了,赶紧来厂里。韩国总部来人了,崔常务,带了一个组,九点半到。” “崔常务?” “韩国总部的,这不是你操心的,你别迟到就行。” “行,我这就起。” “赶紧的,对了,跟你妈和你丈母娘他们说下,晚上不要做饭了,下饭店。” 二叔说完“啪”地挂了。 王一凡把手机扔枕头上,起身下了床。 床上柳楒楒翻了个身,半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眯着。 “厂里有事?”她问。 “嗯。韩国总部来人,二叔让我过去。” 王一凡走到衣柜前翻衣服,“中午估计回不来,在食堂吃了。” 柳楒楒慢吞吞坐起来,靠着床头,头发散在肩上,好久没剪头了,已经超过了肩膀。 她没说话,就看着他。 王一凡从柜子里抽出白衬衫,袖子上有褶子,他随手抖了两下。 柳楒楒终于开口:“你先去洗漱,我用熨斗给你烫一下,你这样穿出去,跟咸菜一样。” 王一凡接过来:“我自己来,你再睡一会吧。” “我早醒了,只是懒得起来。” 柳楒楒又从鞋柜里拿出双黑皮鞋,跟衬衫、裤子一套的,厂里发的。 王一凡笑了笑,没再争。 他进卫生间洗漱,刮胡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柳楒楒慢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最近你老看我。” 王一凡刮着下巴上的泡沫,没回头。 “谁看你了。” “我就看看你头发长不长……” 柳楒楒转身往卫生间外走,去给他烫衣服。 …… 早上还不算太热,风迎面吹来,还有点凉丝丝的。 从家到厂里这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开。 摩托跑起来很是痛快,风吹得衬衫领子往两边翻。 骑到半路,过一座桥的时候,尿意忽然上来了。 那桥横在一条河汊上,桥面不宽,双向四车道。 河水从桥下穿过去,两边是野草坡,再远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王一凡对这座桥熟得很,以前上班每天路过,可熟归熟,他从来没下来看过。 他把摩托停在桥头,下到河堤下面,找了个灌木丛后面,解了裤子。 早上喝的白米稀饭,这玩意喝完不久就要尿。 他痛痛快快放了水,浑身一松。 提好裤子,走到河边蹲下,用河水洗了洗手。 水是清亮亮的,几根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 他站起来,往水里又看了一眼。 好水。 王一凡洗完手,从河堤上来,走到桥栏杆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水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细的光,波纹一层一层的,能看出水中有鱼游过的影子,黑乎乎的,不大,一甩尾巴就不见了。 他以前天天路过,从没注意过这条河里还有鱼。 他正看着,一个晨练的老头从桥那头走过来,穿着白背心灰短裤,胳膊底下夹着个收音机,声音开得挺大,正放评书。 老头看见王一凡趴在栏杆上,也凑过来:“小伙子,看什么呢?” 王一凡本来想说说鱼的事,话到嘴边,玩心忽然上来了。 神秘兮兮地说:“大爷,刚才我看见一条大鱼,从这边游过去了。” 老头一愣:“多大?” 王一凡伸手在桥栏杆上比了比,咬着腮帮子,像是在回忆。 “至少……这么长。一米多吧。黑色的,背跟小门板似的。” 老头眼睛一下睁大了:“这条河里有这么大的鱼?不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 王一凡一脸认真,“从那边水草里窜出来,翻了个身,又钻下去了。” 老头不信邪,也趴到栏杆上,眯着眼往水里瞅。王一凡陪着他瞅。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盯着河面。 过了分把钟,又来了个老头,穿着件蓝色衬衫,手里拎着根马扎。 他看见这两人都趴在桥上看水,好奇心起来了:“你们看什么呢?” “这小伙说河里刚才冒了条大鱼,一米多长。” 白背心老头头也不回地说。 “一米多?” 马扎老头也趴上来了,“这条河里的鱼都成精了吧。” 王一凡说:“搞不好,是谁放生的,我听说有人专门往河里放那种大青鱼。” “大青鱼?那玩意儿能长到两米。” 马扎老头接过话茬,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见多识广的权威感,“我年轻那会儿,去苏北下乡,跟着他们生产队打出来过一条,三个人抬不动。” 白背心老头不甘示弱:“我儿子有个朋友,前年在江浦钓了个大螺蛳,你猜多大,跟小磨盘一样。” “吹吧你。” “我吹?我亲眼见的,就在江浦那边的江边钓的。” 两个老头越说越来劲,桥面上又停下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脚撑在地上,探着脖子问:“出什么事了,有人掉下去了?” “没掉人。” 白背心老头摆摆手,“桥下头有条大鱼。” “多大?” “两米多。” 王一凡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还一米多,这会儿已经两米多了。 中年男人立刻把自行车支好,也趴到栏杆上,看了一眼:“哪呢?” “刚才还上来换气呢。” “再等等,估计还得上来。”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卖菜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看这边围了一圈人,以为出了车祸,停下来打听。 听说桥底下有条三米多的大鱼,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别是鱼成精了吧。” “什么鱼成精,见国以后不准成精,你不知道啊。” 旁边的老头说,“不过这种大鱼不能随便抓,通灵性的。” “我记得我小时候,隔壁村有个人逮了条大鲤鱼,第二天他儿子就掉河里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 王一凡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知道自己玩大了。 桥面上已经堵了二十来个人,自行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着。 有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也停下来,后座上的姑娘伸着脖子问:“哥,他们看什么呢?” “说是河里有大鱼。” “真的啊?我也看看。” 前面几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已经传到了“那条鱼把河闸都撞歪了”的地步。 骑摩托的那个年轻人开始翻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喂,我在文靖路大桥这边,你赶紧过来,河里有东西,跟小船似的!” 王一凡悄悄往后退出人群,该上班去了。 他的摩托还停在桥头,被几辆自行车挡着,好在没人注意。 他把摩托推出来,跨上去,一拧钥匙,突突突地发动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王一凡一拧油门,摩托窜了出去。 他越想越好笑。 桥上那帮人现在估计已经传到那条鱼一口能吃人了。 等会儿没准把电视台都招来。 他骑出去一段距离,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桥那边已经乌泱泱聚了不少人,从远处看,跟开大会一样。 那鱼到底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得说上两句,显得自己比旁边的人知道得多一点。 国人就是这样,路边只要有人抬头看天,过不了一会儿,后面的人也会跟着抬头,一个接一个,最后整条街的人都看天。 要是有个人再喊一句“那是什么”,那就更热闹了,谁也舍不得走,生怕自己一转身,错过点什么大事。 到了厂里,还不到八点半。 他把摩托停在车棚,停车场没看到二叔车的影子。 就这?一早打电话跟催命似的让自己不要迟到,自己到现在还都没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