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帝途》 第1章 天崩开局 雍洲,阳城,宁府。 昏暗的烛光下,一只枯槁到极致的手,从床边悄然滑落。 “人没了……” “没了?!” “这位姑娘,咱来之前可都说好了的,人救不救的活暂且不论,这诊费可一分都不能少哈。” “车马费来回,一两六钱,至于出诊费嘛……” 一脸奸像的老郎中环视了房间整整两圈,愣是没找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随即一脸苦闷道。 “出……出诊费,就打个折,给个五两意思意思吧。” 对面那小姑娘正嗒吧嗒吧地掉着眼泪,这老家伙却在盘算着怎么喊价才合适。都说医者仁心,但很明显,此刻出现在宁府内的这老家伙跟这四个字完全不挂钩。 愣要形容的话,也只能用“人面兽心”才贴切了。 “呸,什么玩意儿,来之前说是大户人家,哪有大户人家家里连下人都没一个的,大半夜的风里来雨里去,真当老子是开医馆做慈善的?呵忒!” 老郎中将几两碎银揣进兜里,顺势骂骂咧咧地朝宁府门口的石狮子啐了口唾沫。 —— 从黑暗混沌中恢复些许意识的宁栩,好像看到了一丝光亮。 而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古朴的房间,以及一个穿着古装趴在他床边哭红了眼的年轻女子。 宁栩尝试性地动了动右手手指。 “我没死?” 就在思维恢复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传来强烈的不适。 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他像寻求救命稻草一般,将手伸向了眼前那位女子。 不料片刻后房间里却传来一阵娇颤的声音。 “少爷!” “那里不可以,那是……” 望着差点要把头伸进夜壶里面的少爷,小知夏眼疾手快地将他推开,并替他换了个木盆过来。 “呕……” 宁栩本来是一个AI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在检查数据库的时候,线路突然短路引发了爆炸,随后自己就稀里糊涂在这个世界醒了过来。 小知夏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接受了少爷“死而复生”的事实。 而宁栩围着宁府…… 不对,准确来说是围着阳城北跑了小半个圈后,才不得不接受自己真的穿越了的事实。 “还真是遇到了个神医,少爷几天滴水未进,旁人都说撑不住撑不住了,没想到还真让他给救活了,这五两出诊费真值。” 追着宁栩跑了大半炷香的小知夏,一边大喘气,一边扶着墙傻笑着。 没有宿主的记忆,更没有稀奇古怪的系统外挂给到自己,这一晚上,宁栩看着镜子里这张陌生的脸陷入了沉思。 但更令他难绷的是,这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家伙,竟然马上要被当朝皇帝送到极北苦寒之地和亲了?! 他跟眼前这个自称是自己丫鬟的姑娘反复确认了五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后,他心态崩了。 混乱的一夜,伴随着几声鸡鸣狗叫后,终于是结束了。 想回去明显是不可能了,与其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不如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先。 宁栩一只手端着碗萝卜汤,另一只手拿着块杂粮饼,蹲在宁府后院的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不过半天的时间,宁家那个傻小子活过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阳城。 “哟,这不是宁家那个傻小子嘛?前几天还一副病怏怏要死不活的样子,今天就生龙活虎了。” “嗯嗯,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命好还是命苦,死在咱阳城总比死在极北好吧?现在把身体养好了,八成还是得死在……” “你说他要是死了,算不算为国捐躯?如果算的话,咱街坊邻居是不是能跟着沾点光啊?反正这家伙无妻无子,朝廷赏赐下来的金银咱们是不是可以分了?” “瞧给你美的,你想吃绝户,倒是把你的好女儿塞他家去提前占个坑呐,不然到时候哪轮得到你啊。” “去去去,死婆娘,哪有你这么把人往火坑里推的。” …… 这一日,别说是人了,就连路过宁府后院的一条狗看见宁栩都得激动地叫几声。 面对这些闲言碎语,初来乍到的宁栩倒是不在乎,反而是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小知夏听到这些后,气不打一处来,到最后就差冲上去跟那群长舌妇干架了。 趁着小知夏回府里拿东西壮胆的时候,宁栩赶忙将后院府门半掩,将她给拦了下来。 宁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多,但自己这副身体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打起来,这群娘们摇人过来,打不打得赢先不谈,自己不被打死就算烧高香了。 “夏啊,强龙不压地头蛇,咱别跟这群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娘们计较,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宁栩咬了口粗粮饼,含含糊糊地朝小知夏说道。 “可……可是她们也说得太难听了,况且一点都不背人。” 宁栩一脸尴尬道:“你家少爷在阳城名声这么差?” 小知夏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最后不知道下了什么决心方才开口回道。 “其实少爷对身边的人一直是很好的,就是前段时间收到了那个消息,心里一下子承受不住,回来的路上有些情绪激动,砸了“亿”点点东西。” 宁栩听出小知夏话里有话,于是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疑惑道。 “一……点点,是多少?” “还好还好,也没多少。”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宁栩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料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群嘴碎的妇人前脚刚走,后脚便跟过来十几个穿着颇为精致的人。 为首那人衣着光鲜,走起路来却嚣张至极。 当着众人的面,此人将折扇一撇,单手指天叫嚣道。 “姓宁的,给老子滚出来!” “宁家傻子,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不会不知道仁义礼智信五个字该怎么写吧?有本事就别躲着不出来!” 眼前这些人气势汹汹的态度,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宁栩初来阳城,不理那群长舌妇是因为不想多生事端,但麻烦都找上门来了。 躲——可不是他的行事做派。 第2章 濒临破产 宁栩干脆将身前衣袍一甩,推开院门靠着墙懒散道。 “看你们穿的人模狗样,十个人加起来,肚子里估计都凑不出几两墨水,找小爷我有何贵干?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为首的那人听到此番言语,先是愣了一瞬而后跟其余的人互瞧了几眼,随即传来一阵大笑。 “呵,呵呵……生了场大病,脾气倒是比先前大了不少,在这官府地界,咱也不跟你多闹事,先前你在泥弄街又砸又打,前前后后医药费加物品损坏的赔偿拢共一千八百两,这是街坊邻里所有人的签字画押,我就问你一句话,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赔!”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宁栩差点气笑了,这是上门敲诈勒索来了?一千八百两?又不是把这条街给烧了,哪至于赔这么多钱? 为首的那人料到宁栩不会接话,不急不忙地掏出两本折子,随即举过头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摊开。 “就知道你不会认账!这一千八百两的所有明细都已经登记在册,并且每一笔钱赔给谁,赔多少都列得清清楚楚,若是没钱赔,你身后这偌大的宅子,拿来抵债估摸着算是刚刚好!” 话音刚落,宁府门口黑压压地涌来一大群带锄头拎扁担农家模样的人。 “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俺祖上传下来的青瓷观音,就是被这家伙给砸了,今天你要是不赔钱,别想走!那可是俺祖宗世代相传几百年的宝贝呐!” “干嫩娘!读书人了不起啊?就可以在大街上撒泼打滚,乱打乱砸还不赔钱?” 不知道是谁混在人群里面喊了这么几句,围观的众人被这么一煽动,宁栩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讨债闹事嘛,宁栩在另一个世界见多了。只是没想到刚来这边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自己就成了被群起而攻之的“黑心老板”。 仇富心理,从古至今都是有的,宁府现在虽然破败,但看这规模,想必以前也是阳城里个顶个的大户人家。 劫富济贫的时候,谁不想从里面分一杯羹? 眼下情况危急,这群人情绪已经被点燃,不想办法劝走他们,今日怕是不好善后了。 穷乡僻壤出刁民,阳城虽不是闭塞之地,但宁栩眼前这些挥着锄头扁担的人明显不会跟自己讲道理了。 “少爷,你别听他们胡说,就他们那些破铜烂铁,加起来有个一百两都算多的了,一千八百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宁栩朝她摆摆手示意知道了,“叫得最凶的那个,就那穿黄色衣服的,什么来头?” 小知夏将头凑到宁栩耳边低声道:“那人姓邱,叫邱德,他爹是阳城里有名的棋手,早年间开了家棋院,可惜命短了点早几年走了,邱家就他一个独苗,棋院就这么落到他手里了,他啊,在阳城可是出了名的爱搞事,经常联合棋院的人去坑蒙拐骗。” “邱德?我看改名叫缺德挺好的。” 宁栩笑了笑接着自己的话问道:“他们这么做,官府不管?” “管,但有时候也管不到,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设好了局等着别人往里跳,他们手上有证据,闹到官府去了一般人还真说不过他们,被他们盯上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没想到府里的人刚走,他们就盯上少爷您的宅子了。” 宁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少爷,你乐啥呢?咱府里可再掏不出一丁点银子了。” “这么大个宁府,钱都去哪了?” 小知夏拽了拽少爷,将他拉到石狮子后,随即隐蔽道:“少爷你都忘了?先前你不想去极北之地送死,本打算逃出雍洲,但又怕连累府里的人,所以就把府内值钱的东西全都变卖典当折成银子,给他们当遣散费了,这才……” “喂喂喂!躲后面商量什么呢?别以为我们听不见!说!这件事你准备怎么解决,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不就是要钱嘛,好说好说。” 宁栩扫了扫身上的浮尘,一屁股坐到了众人跟前。 “三天!”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期满,我保准把欠你们的钱一分不少地还了。” 邱德身后的一名小弟探出头窃喜道:“邱哥,他这是不是认了?” “认?认什么认!这小子摆明了是想跑,今天绝不能让他混过去,趁他病要他命,逼着他把房契地契拿出来!” “还是大哥脑子转得快,差点让这家伙给骗了。” 邱德刚想煽动那群人继续闹事,不料宁栩却先发制人,朝那群人开价道。 “两倍!我不管姓邱的答应了你们什么条件,只要今天先离开的,我统统按清单上价格的两倍来赔偿!” “两倍!” “这么多,按清单上的价格,那俺岂不是能拿到……老婆子你快帮俺算算,咱之前列给他的是多少钱啊,再翻一倍。” …… 此话一出,底下那群人瞬间炸开了锅。 邱德一看情况不对,刚准备跳出来拆穿他的诡计,不料宁栩却率先发难。 “你!闭嘴。” “清单给我。” 不等邱德反应过来,宁栩一把将他手里的两本折子给抢了过来。 “嚯,三两一斤的柑橘,你这柑橘皮子是金子做的,还是柑橘肉是金子做的?” 面对宁栩质疑,邱德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道:“咱阳城不产柑橘,这都是西域转运来的,能不贵吗?”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宁栩直接让周围百余号人当个见证。 “行,今日我不跟你掰扯这些,所有人听着,我再说最后一次,凡是清单上在列的,只要今天先离开,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你们可以收到两倍赔偿。” 眼见底下的人有所动摇,宁栩趁热打铁道:“人可以跑,我身后这宅子还能长脚跑了不成?况且这么大一个宁府,房契加地契可不止一千八百两。我若是食言,日后这宅子被收了抵债,多出来的钱在场的所有人平分!” 宁栩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看热闹的可不嫌事大,甭管宁家这小子的承诺能不能兑现,站他这边总比当个纯粹的吃瓜群众有盼头,围观的数百人立马开始替他声援起来。 “走吧,老李头,把人逼这么紧待会真嗝屁了,说不定还倒过来讹你一点银子。” 被叫老李头的那人连跺三脚,急切道:“呸呸呸,别咒老子。” “就是,这么大个宁府还能搬着跑了不成?” …… 宁栩知道现在还差最后一把火,他缓缓站起身,朝那群人比了个手势。 “两倍赔偿,仅限前十个离开的,走晚了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分而化之,利以诱之,逐各破之。 宁栩一套当代营销组合拳下来,效果想不好都难。 “走!俺这就走!” “我也走,到时候可得按两倍赔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都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宁栩摆出来的条件如此诱人,很快邱德带的人就走得只剩最初的十几个了。 “好,有种!” 眼见自己的诡计被破,邱德走到宁栩跟前咬着后槽牙说道。 “宁栩,你跟老子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把?行,三天,我看你三天怎么变出这笔银子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里已经没东西可以当了,到时候拿不出这笔钱,你就等死吧!我们走!” 人群散去,宁栩算是解了自己来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个危机,可身后的小知夏被少爷这番话惊得猛掐人中,这才不至于当场昏厥。 第3章 准备赌资 “掌柜的,有笔买卖做不做?” “做!做的就是您的买卖,宁大傻……” “嗯?” 隆兴当铺掌柜谄媚地轻抽了自己数下,方才改口道:“宁大少爷,您可是我们这的贵客啊,先前府里典当的那些物件价格可还满意?” “小崽子,真没眼力见,愣着干什么!给宁少看茶。”冯掌柜一脸嫌弃地朝身后那人呵斥道。 “得……得嘞,掌柜的。” 宁栩知道这些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没从他身上捞到好处,怎会对自己这么客气? 他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掌柜的,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我时间不多,直接进入正题。” “得嘞,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您直说。” “我那宁府祖宅,什么价?” “哟,您可算想通了?来来来,阿宝,把咱铺里祖传的铜算盘拿过来。” 隆兴当铺的冯掌柜当着宁栩的面,把那些算盘珠子一阵扒拉,最后甩出四个数。 “一千九百两?” “对咯。” 宁城将手中的茶碗一拍,怒道:“走了!” “别介啊,宁少,咱又不是第一次做买卖了,哪能一锤子把价格定死?有的谈有的谈。” 眼见宁栩要走,冯掌柜赶忙将他拉住。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报,认真报。” 宁栩白天的阵仗闹得那么大,阳城这些当铺掌柜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脑子活人脉广,不出两个时辰,基本都已经收到消息了。 这么肥一头羊送到自己面前,冯掌柜怎么能忍得住不宰一刀。 “喏,宁少,这个数,绝对公道价。” 宁栩盯着冯掌柜许久没回话。 姓冯的被盯得有些发毛,赶忙又把一颗珠子给拨了上去。 “没诚意,一口价!这个数!”宁栩一口气拨了五颗上去。 冯掌柜看到这个数,先是一喜,随后立马叹了口气。 “这年头,大买卖可是有价无市啊。” 宁栩冷笑一声,内心暗骂道:“老家伙,跟我玩这套。” “不行?不行那我找别人去了。” 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冯掌柜拿出活了五十年的精湛演技,拽住宁栩,随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了起来。 宁栩被姓冯的给恶心到了,连忙把他往外推了几步,“擦擦,擦擦,别蹭老子衣服上了。” 眼看时机快成熟了,冯掌柜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宁少,你这宅子虽大,可眼下兵荒马乱的,真不一定好卖呢,你也知道,咱大雍前些时候刚吃了场败仗,不然也不至于……” “别演了,各退一步,这个数!” 宁栩一把抓过算盘,往回拨了三粒算珠。 “成交!” 价格谈好了,宁栩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这价你有得赚,不过我也有我的条件。” 冯掌柜眼冒精光急切道:“什么条件?” 宁栩伸出五个手指:“首付款我要五百两!” 冯掌柜一把将他的手包住,谄笑道:“地契房契任押一张,五百两没问题!” “押你的头,就咱这关系,你还怕我跑?前面我府里那批货,你怕是都不止赚这个数吧?现在倒跟我摆起谱来了。” “宁少您这就开玩笑了,咱这是推开门做生意,规矩不能坏,交情是交情,行规是行规,不行就是不行。” 面对冯掌柜这副奸商嘴脸,宁栩倒也不慌,随即掏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词。 “这样,我给你写个借条,你给我写个预付款单据,咱双方签字画押,算我宁栩找你冯掌柜借的,这总行了吧?” “这没问题,只不过我最多只给您两天时间,两天时间一过,要是还不给我房契地契,我可得倒收你两倍预付款。” 宁栩瞧着二郎腿,将碗中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成交!” 画押签字弄完,宁栩如愿从隆兴当铺的冯掌柜手上空手套白狼,套出了五百两银票。 要是另一个世界的宁栩,遇到这种事估计会稳妥起见。 可他娘的现在重生了! 重活一世还这么畏畏缩缩,岂不是白白浪费老天给的这个机会了? 宁栩还问过小知夏,府里所有人都走了,她为什么选择留下。 这丫头认死理,说自己这条命是主母救的,从小就在宁府长大,哪怕少爷要被送去极北之地和亲,能回来的机会不足万分之一,她也要死守着这方宅子。 万一哪天少爷真回阳城了,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她会难受死。 对于这丫头的回答,宁栩倒是颇感意外。 这世道,连夫妻都可以大难临头各自飞,有这种情谊的主仆,还真是少见。 不为别的,就为小知夏天这番话,宁栩也不能让别人从他手里抢走宁府祖宅。 况且地痞恶霸,对于底层百姓而言,绝对是最可恶的一类人。 宁栩其实不恨那些街里街坊,他们如果不答应邱德,遭罪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了。 办事嘛,要么就不办,决定做了,那就要把事情给做绝! 邱德那伙人在阳城腌臜事没少办,既然他们喜欢设局坑人,宁栩要做的就是将计就计,让他们从阳城彻底跌落。 宁栩拿着隆兴当铺冯掌柜给的五百两加上预付契约,跑遍了阳城东南西北最大的几家当铺。 好在这个时代信息不连网,宁栩成功靠着同样的话术,以及上一家给出的预付款跟买卖契约,层层加码抵押后,愣是让他弄回来了整整三千两银票。 至于为什么费这么大劲,而不是直接拿宁家那块地的地契还有房契去抵押,这就得问小知夏了。 任凭宁栩说破了嘴,这丫头就是两个字——没门。 谁都别想打宁家祖宅的主意,哪怕是少爷也不行。 宁栩拿她没辙,不得已才使出了这个不道德且风险极大的方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让邱德这种人中计,只能投其所好,从他最自负的领域切入。 棋! 围棋! 小知夏说姓邱的虽然不办人事,但他的棋艺在阳城还算得上顶尖。毕竟是棋艺世家出身,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比一般人强得多。 都穿越了,不送点家伙傍身属实说不过去,可宁栩不知道这到底是意外还是自己潜移默化地把所有棋谱就记下来了。 先前在后院门外打听姓邱德来路的时候,听到棋院二字,宁栩脑子里忽然闪过成千上万张棋谱的图形。 在那个世界,宁栩本来就是一名业余八段的围棋爱好者,加上长期处理各类棋谱数据,棋艺水平远超普通人。 宁栩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难不成—— 别人穿越给面板,发功法,自己穿越就只配带点生前处理的大模型的资料?事已至此,宁栩也只能宽慰自己有总比没有好了。 第4章 欲赢先输 阳城这个名字,放在整个雍洲,都是极不起眼的那种。 可偏偏这小地方百余年前出过一个名震九洲的大棋圣,因此阳城境内,别的不多,棋院可是异常风靡。 在阳城靠近东门的一条街上,里里外外加起来拢共有七家棋院,故得了“执弈街”这个名字。 暖阳刚出,一宫装束发女子见底下吵吵闹闹,便好奇地下楼瞧了一眼。待她靠近人群,才发现是有人在围观下棋。 “师姐对下棋有兴趣?” 年轻女子摆摆手无奈道:“平日里要做的事那么多,哪有时间对这些东西产生兴趣,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瞧瞧这些人平日里的闲情雅致,就当给自己放松放松了。” 女子身后的男子弯腰拱手道:“是我多嘴了。” “无妨无妨,继续看看。” 执弈街街尾,几十号人将宁栩团团围住,他左手边是一个头发有些发白的老头,年纪虽然不小了,但穿着打扮还算讲究,身上那件锦制袍子,一看就是棋院的高级货。 “宁家小子口气可真不小啊,你瞧瞧他这话说的。” “切!一个胡下乱下的新手而已,还说什么要一个人打穿执弈街,谁给他的勇气?” “你们知道的,真正的高手下棋,哪有他这么咋咋呼呼的?这一看啊,就他娘的是个新手。” 围观着的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一致,似乎都在等着老白赶紧赢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宁家小子。 一个装束富贵的胖子用肘拱了拱,悄声问道:“欸,你也是来赌棋的?” 宫装女子眉眼一皱,她似乎不太喜欢与人有身体接触,下意识地让开了一个身位。 ”不赌,看个热闹。” “那你可惜咯,这人下棋的水平是真不怎么样,估计换我家闺女来,十盘都能赢他五盘。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人下的好的时候是真的拍案叫绝,可每次到关键时刻,就是昏招频出葬送好局。” “赌多大?” 那个自称老简的胖子将脸上糊着的头发一甩,得意地比了个五的手势。 “只要赢他一把,他就给你五两银子。” 宫装女子摇头笑道:“这一盘棋慢些下,怎么也得下个一两柱香的功夫才能分出胜负,他就算一天不吃不喝,在这里下满十个时辰。不也就百来两银子的事?就为了这么一点钱,值得你们整条街所有棋手如此兴师动众?” “小了,格局小了,姑娘。首先这小子的规矩是下快棋,每一次落子时间不能超过五秒。昨天已经摆了一天了,一百三十二负,十二胜。就这一天多,已经输出去一千多两咯。” 宫装女子皱了皱眉头,手指一掐略微出神,随即自言自语道:“我这算术难道学错了?这账怎么算不明白了,一把五两银子,就算他一把不赢,净负一百三十二场,那也就是六百两的输赢,怎么会弄出来数千两的?” 姓简的胖子笑了笑,盯着棋盘摇头解释道:“非也非也,第一把是五两银子,同一个人要想下第二把,赌注就得翻倍,变成十两。还想再下,就得加一个零,变成一百两。再往下又是翻倍,变成二百两银子,以此类推第五局就到了惊人的四百两!” 话音刚落,正在对弈的那位老者捋了捋发白的胡子,大笑三声:“宁小子,你输了,没有翻盘机会了。” “我认输,来人,给钱,二百两!” 此话一出,围观者哗然! “二百两!这......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真......真给二百两啊?我还以为宁家小子说着玩的。” “这他娘的,老白发达了啊!” 老者姓白名春,是松风棋院的一名棋手,他颤抖着接过宁栩递过来的银票,仔仔细细地摩挲着。 二百两啊!这可是!在阳城,一个普通小工辛苦劳作一个月,手艺好点也就五两银子的工钱。一个五口之家顿顿吃肉天天去酒楼,一个月也花不到五十两银子。 如今直接到手了二百两银子,白春只觉得手在发抖,心在狂跳! “出息了!我白春终于靠棋改命了!棋能改命,棋能改命,老祖宗诚不欺我!” 宁栩笑着朝众人点头,顺手做了个请的手,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欢呼。 “老伯,这是你的房契跟家产抵押立据,我输了,抵押立据还给您。” 白春的手一秒三抖,将宁栩递给他的房契家产给接了过来。 宫装女子有些好奇,朝身旁的胖子问道:“赌棋怎么连房产地契都给压上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老白昨日赢了他三局,今天这是第四局了。这老家伙哪拿得出二百两银子现钱来?他又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全家房产都给抵押上,这才凑够了赌本。” “这要是输了岂不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放心,输不了,宁家小子棋臭得很,何况他已经输了一千多两银子了,这么有钱的主,不至于惦记着咱们着兜里几个子。” 楼底下的宁栩输钱输得尽心,藏在三楼暗中观测的小知夏,已经脸黑如碳急需抢救了。 按少爷这种输法,不出半天,连地皮带房子全都得赔完! “各位阳城的父老乡亲,我宁栩大病初愈,对围棋突然有了不少兴趣,听闻此地棋院甚多,棋友甚多,在下近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下棋。这样吧,下了这么久,不仅我乏了,在场的诸位有不少是等了一个通宵的,想必也困了也累了,这样。我身后这家酒楼,大家随便吃随便喝,都算在我头上。想继续下棋的,小弟我来安排最后一场......” 不等宁栩说完,底下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这才刚下了几个时辰?就跑了?凭什么让老白赢二百两,不让我们赢?” “就是!老白那棋艺,给我师父收拾棋子都不配,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赚得盆满钵满?” 第5章 请君入瓮 “我们也要下!我也到第四局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邱德带过来围攻宁府的几人。 眼见猎物上钩,宁栩装作面露难色,嘴上的话也吞吞吐吐起来。 “宁家少爷,你是不是觉得咱老少爷们拿不出二百两来啊?” “对啊!他老白也没钱,不也是靠着那栋破房子还有地皮,甚至连两个女儿都给押上才凑够的赌注?” “他可以,我们也可以!” 宁栩转过身轻咳几声,随即朝众人朗声道:“鄙人不才,这两日学了一手快棋,既然时间有限,大家热情又这么高。这样,已经下过三局又想下第四局的,有多少算多少,我一次性给你们全部下了。有钱的立字据,没钱的弄房产房契什么都行,只要能凑够二百两就开局。” “一对多?” “听说过慢棋一对多的,可没听过快棋一对多的。” “这不是送钱?压了房子地契,卖了老婆孩子凑够二百两也要上啊!” “你疯了?要是输了这么办?” “我不管,看他们赚钱比我输钱还难受!老子冲了!” 疯了,当真是疯了,这点老少爷们平时被奸商坑个三两银子,都得肉疼半个月。 此刻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一个个全都疯了。 围观的人里面,借钱凑银子的有那么五六个,压房子压地契,甚至还有把老婆女儿都给押上抵债的。缺银两的紧赶慢赶去钱庄借了几百两高息债。 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的光景,酒楼前已井然有序地铺设了二三十张雅致的台案。每张台案之上,都摆好了一个棋盘,棋盘两侧对称摆放着两个精致的棋盅。 “欸,姑娘你不下,我可去了啊。” 之前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胖子,终于忍不住诱惑决定亲自下场。 宫装女子虽然不懂棋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人恐怕全都会无家可归甚至家破人亡。 她只用了一分力道,便将那个几百斤的胖子给拽了回来。 “你不如跟我赌,我跟你赌一百两,这点人全都会输,你信不信?” 一旁的胖子跟看个傻子似的看着宫装女子,既愤慨又不屑地说道;“呸,真晦气,在家那个黄脸婆一直拖我后腿,不然老子早发财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发家致富的机会,又被你给拦住了......” “不敢赌?!” 胖子见这姑娘力气大得吓人,不像个好惹的样子,无奈下只得低声应了个好,背地里却把她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 宫装女子掏出一百两,在胖子面前晃了晃。 到底是个见钱眼开的主,看到一百两银票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胖子也就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老大,他这分明是挑衅你啊,在你的地盘闹这么大动静,用的还是赌棋这一招,这你能忍?” 邱德望了一眼身边的小弟,冷不丁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嫌宁家那小子的钱太好赚,没轮到你眼红了吧?” 马德章双脚一并腰杆挺得笔直急忙解释道:“老大,我这是替你不甘啊,就老白,老肖这三流棋艺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真正的顶级高手却窝在棋院里不出山,这不……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嘿,马德章,我平时怎么发现你这么有文化呢?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在我面前显摆什么呢?嗯?!” 宁栩前面输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把邱德逼出来,以他对自己棋艺的自信,对财富的贪婪,他绝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被骂了一通的马德章手痒难耐,但无奈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在边上看得那叫一个着急。 从宁栩在这条街上赌棋的第一天开始,邱德就已经在暗处观察了。他看了整整一天,还是想不明白宁家傻子到底要干嘛。 送钱? 疯了? 还是精心设的局? 宁栩在外面每输一次钱,邱德就想多抽自己一耳光。 宁栩不会下棋,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哪怕这是他精心设下的骗局,哪怕最后一关他叫高人指点,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遥控一个完全不下会下棋的人,同时跟几十近百人个人对子。 “他娘的,就算是个圈套,老子也要亲自下去尝尝咸淡!干了!” 想到这,邱德猛地一拍桌子,快步下楼。 “宁栩!你可敢跟我赌一把?” 宁栩在街上熬这么久,等的就是他,要是邱德再不下来,他都有点顶不住了。 人性果然经不起考验,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就连邱德这种常年设套等人跳的家伙都忍不住了。 “嚯,什么风把邱主理给吹来了,我这可是二百两一把的局,邱德,你身为落秋棋院的主理人,该不会想跟我从五两一把玩起吧?本少爷可没空陪你玩这么小的局。” 邱德抻了抻脖子,冷哼一声。 “前几天你在家门口很威风嘛,出手就是两倍的价码,好!今日你到了我的地盘,我就按你的玩法陪你玩!二百两一局是吧?我也出两倍,四百两一局!你敢不敢赌?” 听到邱德这句话,宁栩差点乐出声来了,毕竟这么多人看着,还是得端庄些。 “赌,有什么不敢赌的,最后一张桌子特意给邱大少留的,票子拿来,验完赌本,立马开始。” 整条街围观的人少说也有百来号人,真正敢下场赌二百两棋局的还是少数。 邱德所在棋院叫“秋落”,光听名字还有那么几分意境。 秋落棋院到了他手里,为了搞钱,这位邱大主理是来者不拒,专门盯着阳城富家子弟,棋艺差无所谓,棋品差更没关系,只要入院费给够,一切都好说。 宁栩知道这条街短时间内能掏出二百两的,也就邱德跟他手底下这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了。 装了这么久的傻子,等的就是这批人入局,舞台搭好了,也该自己登台唱戏了。 随着最后一张台案摆好,宁栩用右手食指与中指拈起一枚黑棋,开启了这场一对三十的赌局。 宁栩在三十张棋台前来回穿梭,围观的人也随着他的步伐紧张地穿流起来。 宁栩说了快棋一对多,还真是说到做到,他在每一局棋的停留时间不超过十秒,最快的几处甚至连看都不看就随手甩了一颗棋下去。 三十局棋,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头,也要花上不少功夫。跟宁栩对弈本来就没什么压力,中间还要空那么长的等待时间。 第6章 一网打尽 先落子的几个公子哥等的无聊,便干脆扯起闲谈来。 “你这棋,我看着像是要赢的样子。” “诶,老八,你这局棋局势明显比我明朗,百步之内他必投降!” “哪里哪里,我只是在想这钱拿了怎么花好。” “那当然是,先把咱玩,想吃的那些东西都弄一遍啊!回头要是我爹甩脸子问我干嘛去了,直接一百两银票扔他脸上叫他闭嘴,想想都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是你会盘算,小弟佩服佩服!” 一局快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要同时下三十局,这时间就久了。 跟着邱德的这些富家公子哥耐不住寂寞,开始顺手调戏起路过的女子来。 “妹妹,别走啊,哥哥马上要赢了,这二百两分你个十两八两也不是不可以啊。” “没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又不会吃了你。” ……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一直围观着的宫装女子倒是希望这些被欲望蒙蔽双眼的赌徒输个彻底,最好是倾家荡产的那种。 “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 最前头的第二个,第三个也接二连三地疯狂叫喊起来。 “赢了!发了,老哥!二百两!” 一旁的简胖子见此情景,气得直拍大腿,拍完还不忘指着宫装女子嘀咕道:“就是你坏我好事,这几个人论棋技比我差远了,这一百两你给我拿来吧!” 三个二百两付出去,围观的人彻底疯狂。 “这......这小子,真给啊!” “真,真想加一局!老子活了一辈子哪见过这种好事?真后悔没借钱赌一局。” “喂!宁少爷,你看咱们还这么多人等着呢,考不考虑再下会?” 宁栩耸耸肩,表示今日差不多就到这了。 宁栩特意将邱德等人安排到了后面,为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前面三个人就当是开胃小菜,送了就送了。 正午,烈日高悬,宁栩转身的瞬间,眼神之中忽地闪过一丝霸道。 “陪你们玩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就此一瞬,宁栩下棋风格突变,如果说之前他的棋路优柔寡断,顾头不顾腚。那么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步棋都是咄咄逼人滴水不漏。 胜胜胜胜...... 从第四位开始,后面的二十个人,无一例外全被他凶狠霸道的棋路打得晕头转向,统统败下阵来。 宁栩挨个收走那群人手上的银票,眼神之中对他们充满了鄙夷。但凡有撒泼赖账者,宁栩大手一挥,身后十名彪形大汉齐齐出动,将闹事者给团团围住。 宁栩东奔西跑了两天,除了找各大当铺赊账,剩下的就是物色打手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晚上的时间,宁栩就召集起了一批猛男打手,防的就是现场可能出现的意外。 见前面的人输了,后面几个便想通过拖长思考时间赖过去,这种事宁栩怎么可能想不到,他指着立着的大旗,朝众人朗声道:“思考时间超过十息者,直接判负!” 宁栩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群赌棋的人,他们脸上的贪婪、喜悦、兴奋此刻全部化作了懊恼与悔恨。 这两种巨大的反差,还真是讽刺至极。那些原本以为能一夜暴富的人们,此刻却如同被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有的捶胸顿足。 “宁少,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马,这二百两是我从家里偷拿的,要是被我爹知道了,我会被打死的。” 宁栩站在人群之中,面容冷峻目光深邃,“我给了你们赢我三次的机会,你们却一次又一次地贪心,想从我这里赚更多,倘若输的是我,你们可愿意将赢的钱还给我?” 这么大一笔钱,宁栩也担心会出意外,在出发之前就答应了护卫队一个条件,除了高额护卫费,接下来两天赚的钱,会拿出一成来给他们当额外的报酬。 宁栩这一趟走下来,抽走了二十个人压在桌上的赌本,就这小半个时辰,就直接从负一千九百两,变成了盈利二千一百两。 围在两侧的彪形护卫队,见有人敢赖账,直接上家伙开干。毕竟跑掉一个,自己就损失了二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整条街被哭声喊声以及棍棒声充斥,街巷前后,被几十名大汉彻底堵死,若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趁机带着银票溜走,是绝无可能的事。 “你不把钱退给老夫!我就死给你看!” 纷乱之中,一个的声音在人群之中炸开了锅。 众人顺着声音一瞧,才发现先前那个赢了几百两的老白,竟然顺着梯子爬到了酒楼三层的房檐上。 “老白,你干嘛!” “对啊,别想不开,你先下来什么都好说!” 老白输上头了哪管得了这么多,原本这两天他已经赢了不少,见宁栩下棋这么菜,他便想着再拼最后一次,彻底翻身做富人!直接二百两银票加先前的抵押债据全押上了。 没想到这次不仅将之前赢得全部吐了回去,甚至连全部家产连带两个女儿都给搭了进去。如此落差他怎么接受得了? 老白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指着宁栩痛骂道:“你这小子,竟然敢骗我们!今日你必须把钱全给退了!不然老夫就从这跳下去,死......死在你跟前!” 由于下得太过专注,宁栩也没发现这老头竟然又偷摸混进来了。 退钱倒是可以退,只是现在这局势,要是开了退钱这个口子,所有人都会以死相逼来赖账了,自己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 面对威胁,宁栩也只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想着事后再弥补。 宁栩火力全开几十目下来,连邱德这种棋场老手也有些顶不住了,全力思考之际被人打扰,自然是无比烦躁。 眼看赢棋无望,邱德忽地心生一计,随即便朝三楼屋檐上的老白痛骂道。 “老家伙,别在这大喊大叫,想死就早点死!” 老白这人平时爱好不多,除了读点圣贤书,也就剩个下棋的爱好。不忙的时候他喜欢跟三五好友下几局棋,兴致上来了也会打个赌,压个二三两银子助助兴。 年纪上来不教书了,老白便加入了一个小棋院。虽说棋艺不精,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竟被邱德当众羞辱,一口老血堵在心头,呼吸凝滞。 第7章 白衣女子 “你!你......你这是要逼死老夫!咳咳......” “别别别,大伯,一切好商量,你先下来再说。”见局面有些控制不住了,宁栩赶忙上前劝阻。 邱德一脚踢开椅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站了起来,再拱了一把火。 “老头,你若是死了,我还敬你是条好汉,你只要敢跳,你的丧葬费我全包了!还顺带送你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哼哧......哼哧。” 老白一口气顺不过来,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想扶住挑廊的扶手,不料脚下一滑直接从三层的房檐侧面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响后,宁栩脚边炸开一滩血花! 老白脑袋着地当场毙命! “出人命了,闹出人命了!” “死了,老白死了......” 底下围着的人乱作一团,四散而逃。 宁栩招来的护卫遇到这种事也有些懵,他们怕把事情闹得更大,底下的人吵吵闹闹地跑了,他们也不再阻拦。 宁栩手上攥着几千两银票,脑子一片空白。 邱德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趁乱偷了自己押上去的银票拔腿就跑。 阳城毕竟是官府地界,一些民间纠纷衙门不爱管,可一旦出了人命,有人报了官,就得登记在册,最后就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很明显,执弈街赌棋事件已经闹大了,照这么发展下去,宁栩无疑会成为整个事件的背锅侠。 赌棋赌输了的老白毕竟是自杀,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只要阳城官府不是睁眼说瞎话的那种,他都有回转余地。 只是宁栩身上这一大摞银票此刻就成了烫手山芋了。 在场百来号人看着自己从落败棋手手上收走了几千两银票,交给小知夏肯定是最好的,但就这么给了无疑是把这丫头往火坑推。 不说别的,就宁栩身后这群彪形大汉,很难保证其中没有动歪心思的。抢了这笔钱,别说后半辈子了,活两辈子都够了。 找冯掌柜寄存肯定是来不及了,邱德这家伙坏事做尽,逼死了老白不说还搞得现场乌烟瘴气,随后又煽动整条街的人将宁栩堵住不准离开。 倘若自己随身带着这笔钱,报了官进了衙门,原本几十两的人道赔偿,估计会被抬到天价。 要是人出来了钱没了,几家典当铺的还款链炸了,这就算是暴雷了。到时候不仅宁家祖宅保不住,自己还不起钱还得蹲大牢。 执弈街围观的人逐渐散去,只剩下宁栩请的诸多护卫以及输钱输急眼了的邱德等人。 在这么拖下去,对宁栩无疑是不利的。 他眼睛快速扫过周遭,一位身着白色华丽宫装的高挑女子忽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妈的,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了!” 宁栩抽出三张一百两银票塞给护卫队的头头,随后便冲到白衣女子跟前,不等那人开口,便将满满当当的银票全塞给了她。 “姑娘,我宁栩今天倒霉,被人讹上了,姑娘面善若能替我妥善保管这笔钱财,待我平安出来时,这笔钱我愿意分姑娘三成。” …… “走开走开走开,谁报的官?哪里死人了?” 宁栩刚交代完一句话,连那宫装女子的姓名住址都没来得及问,就被邱德带来的王铺头给逮到命案现场了。 “宁家小子,听说这人是你害死的?说说,什么情况。” 听到这,宁栩算是明白了,邱德这缺心眼的玩了招恶人先告状。 “王铺头,这人心眼忒坏了,坑得老白倾家荡产,不得已才跳了。” “对对对,咱们落秋棋院的人也被他坑惨了,王捕头,你得为咱们兄弟伸张正义啊!” 王铺头扫了一眼周围,弯腰测了测老白的鼻息,发现没气了以后,直接将仵作给叫了过来。 仵作在一旁照常检验,旺铺头却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打量了宁栩一圈。 “人是在你这儿死的,你可认?” 宁栩从王捕头的话里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事已至此,撒泼打滚耍无赖也不是他的性格。 宁栩强忍着不满回道:“我只是借执弈街的巷子一用,摆了几局棋,满大街的人都看着,这位白老伯自己上了房檐要跳,我拦也拦了,劝也劝了……” 不等宁栩把话说完,王捕头不耐烦地将脚边的碎瓦片踢开,朝他吼道。 “少跟老子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死的这个人,他全部钱财以及房产地契是不是都在你身上?” 在阳城地界,邱德能这么嚣张地设局行骗,还能次次全身而退,没有府衙的人罩他,说出来鬼都不信。 宁栩知道自己这次栽了,索性也就不多作辩解。 当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位白衣女子时,刚好发现她身形一闪,直接从大街上消失了。 见到这诡异一幕的宁栩,脖子前抻眼睛也瞪得溜圆,下意识地来了句国粹。 “卧槽……” “你骂谁呢?!” 邱德眼疾手快,刚忙跟王捕头告起状来。 “王捕头,这小子刚刚骂你了,你应该听到了吧?快快快,把他抓起来,顺带让这小子把骗的钱全都吐出来,咱们棋院的兄弟可让他给坑惨了!” 就邱德这小子的心思,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王捕头还能不知道?宁家大少爷明显是条大肥鱼,就这么交出去了,回去要是上头问起来他怎么交差? 平日里十两八两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这一次,他必须把人带回去,让宁栩主动把吞了的钱交出来。 “行了,行了,邱大少,事情原委了本捕头大致清楚了,至于怎么处理,那还得交由府衙大人定断,至于你们之间的纠纷,等府衙内部审清楚了自然会处理的。” 听到王捕头这话,邱德瞬间不乐意了,“什么叫我们之间的纠纷?这傻小子设局骗钱,所有人都见到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呐。” 邱德刚想拽几个落秋棋院的棋手过来当证人,不料隔壁棋院的几名棋手揣着手就出来唱反调了。 “王捕头,我庄寒可是从宁家少爷手上赢了不少钱走的,局是局,人是人,棋是棋,三者不可混为一谈,邱德,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嗯嗯嗯,老庄说得对,我也赢了不少,至于后面输的我瞧着怎么都是落秋棋院那点阔少爷啊?” 执弈街的人大多看不上邱德的行事作风,但这毕竟是棋手聚集地,谁棋艺牛逼谁就有话语权。 每次棋院大赛,邱德这家伙胜多负少,其他人就算是想找茬也挑不出毛病,只能背地里暗搓搓地骂几句棋艺高人品差。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痛打落水狗的机会,附近几个棋院的棋手自然不会放过。 “邱首席,你的棋艺咱不挑,毕竟哥几个跟你对弈也是输多赢少,所以今儿你不没输钱给宁家少爷嘛,至于你手底下那些歪瓜裂枣,平日里不研究棋艺,今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属实正常,你口口声声说人家行骗,过分了!” “就是就是,其他棋院的都没输,就输了落秋棋院那些不入流的家伙,不怪自己棋艺不精,反倒怪摆棋的人下套行骗,论下套设局,谁比得过你邱德啊。” 两伙人针锋相对,就差要打起来了,王捕头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众人中间,成功制止了这场骂仗,顺带把宁栩绑了押回了衙门。 得了银票的护卫大队长见宁栩这人仗义,剩下的钱也就没做打算了。 第8章 赴鸿门宴 耿护卫戳了戳手上的短武棍,朝身后的弟兄们感叹道:“这钱还是得脑子活的人赚,咱刀山火海地闯,嘛时候能像宁家少爷一样赚到几千两啊?” 耿队长手底下十几个护卫表面上嗯个不停,以示赞同,实际上都在眼巴巴地盯着队长怀里的几百里银票,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给溜了。 “看啥!看啥?看啥!” 耿队长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面前滑过,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想钱!” “想女人!” “想疯了。” “一个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名体态丰满,却浑身都是腱子肉的护卫队长名叫耿尚泉,早年在雍洲军营里练过些日子,虽不曾真正上过战场,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 耿尚泉爱财,但也心疼手底下的弟兄,这世道难得赚一次这么简单的快钱,他将手中的银票等分成了十八份,按照往常的惯例,自己取了其中的六份,剩下十二份交给弟兄们平分。 望着宁家少爷还有府衙官差离开的背影,耿尚泉掂了掂手中颇有分量的银票,认准了这个有种的男人! 邱德以及执弈街的棋手吵个不可开交,老白的尸体被带回了衙门,被宁栩委以重任的白衣女子似乎非比常人,眨眼间功夫便消失在了宁栩跟前。 剩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小知夏眼巴巴地一直跟着衙门的人走着。 宁栩心疼这丫头,也知道她跟过去对自己不会有任何帮助,便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回去,自己一定能逢凶化吉想到解决办法的。 小知夏嘟着嘴巴,眼泪嗒吧嗒吧地往下掉,杵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少爷离开,宁栩看了都怪心疼的,只是眼下陷入危机的是他而不是小知夏。 想办法脱困,并找到那个白衣女子,拿回属于自己钱才是现在最为紧要的事。 宁栩被押回阳城府衙后,本以为会直接大牢伺候,没想到进了府衙后院,拐了两个弯,王捕头却意外地带他去了别院雅座。 “宁少,刚在外面是我声音太大了,对不住对不住,您受累了,在这好好歇息,俺们郭主簿随后就到。” 宁栩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在阳城大牢里蹲一晚上的准备了,没想到王捕头却给他来了个大变脸,直接把他像菩萨一样供起来了。 “王……” 宁栩嘴里刚说出一个“王”字,第二个字还没蹦出来,这位擅长川剧变脸的王捕头就一脸谄媚地把脸凑了过来。 “鄙人姓王,名不栋,宁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王不栋……” 宁栩擦了擦冷上的冷汗,暗叹道:“王不栋,还不懂的可以问,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这一趟阳城府衙之旅,算是彻底刷新了宁栩对官方府衙的认识。 前头气派端正,为官为名明镜高悬八字让人历历在目。 中间几进院子斑驳艰苦,让人还以为到了贫民窟。 最后七拐八拐走到的这个别院,从规模到制式,跟外面的怡红楼几乎没有区别,就差两个搔首弄姿的老鸨,外加几十个身软音甜的小姑娘镇店了。 王捕头所谓的马上就到,宁栩硬生生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还是没等到人来。 这期间,王捕头给他上了三回茶,四套糕点,五份阳城小吃,明知有诈的宁栩统统都给回绝了。 宁栩不给面子,在外面威武霸气的王捕头罕见地没有生气,竟一味地给他赔起了笑脸。 这场面,这架势,宁栩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这是场鸿门宴了。 “哟哟哟,啧,宁家少爷来了,怎么弄得这么寒碜?小曲,小舞都给弄起来啊,光喝茶多没意思?”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瞥,一个身穿常服,盘领大宽袖的精瘦男子推门朝他们走了过来。 “郭主簿” “郭主簿……” 连带着王捕头在内的几名衙役齐刷刷地恭敬地朝那男子俯身请安。 宁栩本来是不想弯这个腰的,可望着眼前那人似笑非笑,脸上就差写上“老子是官,为何不拜”八个字的表情时,他只得拱手在侧朝他示了个好。 见宁栩终于屈服了,郭主簿立马堆起满脸褶子,朝他来了个会心微笑。 “哎,不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 “呵呵呵,自家人。” “宁少爷小声嘀咕啥呢?” “没什么没什么,郭主簿精神抖擞,咱作为晚辈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郭主簿打量了一眼宁栩骨瘦如柴的身子骨,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少爷,你也是豪门大户出身,虽然近些日子家门没落了,但也别苦了自己的身子啊,多来这玩玩,保你养得生龙活虎的。” 眼见时机快成熟了,王捕头恰如其分地将二人的闲谈给打断了。 “主簿大人,事情的经过我都已经写好成册了,不知您……” 郭主簿故作迟疑道:“啊……哈哈哈哈哈,小事一桩,小事一桩,那老白头自己跳楼死的,明眼人都看到了,该怎么判怎么判,该怎么记录就怎么记录,王捕头啊,记住四个字,一定要‘秉公执法’,勿要寒了宁家少爷的心呐。” “是,主簿大人,卑职这就去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郭主簿跟王捕头一唱一和,就演完了全套流程。 就在宁栩张大下巴惊愕万分之际,郭主簿收起先前的笑意,一脸严肃道:“宁家少爷,郭某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你看后续的善后,维稳还有那七七八八事项的费用,您这边是不是……” “整这么一出,最终狐狸尾巴还是藏不住了。” 想是想,说是说,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宁栩咬着牙着朝郭主簿问道:“自然自然,就是不知道大人您说的这个费用所需几何?” 郭主簿捻了捻发白的胡须,将他的右手猛地从宽大的袖袍里伸了出来。 望着眼前明晃晃的三根手指,宁栩直接将三两跟三十两这两个选项给排除掉了。犹豫了片刻后,他也故作为难地开口道。 “三百两,呵,郭大人还真是深谙劫富济贫之道,如若要赔偿白老伯一家,这个数未免也太夸张了。” 听到宁栩这番言语,郭主簿不怒自威道。 “三百两?宁家傻小子,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区区三百两你连进这个别院大门的资格都没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找你要的是——” “三百两的十倍!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