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李云龙战友开始》 第1章 看望李云龙 1949年6月,泉城的天热得早,才上午九点多钟,太阳就已经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 一辆美式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土,停在了泉城野战医院门口。车门一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警卫员,利落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刘禹衡从车里钻出来,上身草绿色军装敞着两颗扣子,腰间扎着武装带,二十五岁的年纪,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沙场磨出来的锐气,也有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张扬。 “小孙,人在哪个院?”刘禹衡拍了拍身上的灰。 警卫员小孙早就打探好了,手一指:“刘司令员,往东边那个跨院走,李云龙李师长住最里头那间。” 刘禹衡大步流星地往东边跨院走去,小孙紧跟在后头。跨院不大,青砖灰瓦的平房围成一个小天井,中间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墙角种了一丛竹子,看着倒是清静。 这地方是野战医院专门给团级以上伤员养伤用的,条件比普通病房好得多,但也简陋得很,不过是有个独立的院子罢了。 还没进院门,刘禹衡就扯开了嗓子,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李云龙!李云龙!你他娘的又调戏哪个小护士呢?” 话音未落,屋里就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谁他娘的造老子的谣!他娘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伴随着骂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小护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身边扶着的小护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护士服,长得眉清目秀,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习以为常的神情,显然没少听这位李师长口无遮拦的浑话。 刘禹衡一看李云龙这德性,咧开嘴笑了,对着李云龙就是一通调侃:“你个老小子,在医院的小日子过得挺舒服啊!有小护士扶着,有专人伺候着,我看你胖了不少啊!” 李云龙一看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原来是你小子!他娘的,别乱瞎说!老子这是伤员,伤员懂不懂?” 说着,用下巴朝一旁的石凳努了努嘴,“坐,快坐!” 刘禹衡也不客气,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顺手把军帽摘了放在石桌上。警卫员小孙笔挺地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李云龙也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拐杖靠在一边,然后对着刘禹衡介绍旁边的小护士,语气倒是正经了几分:“这是老子的护士,小田,田雨。别听这王八蛋瞎咧咧,小田同志工作认真负责,是个好同志。” 李云龙又指着刘禹衡对田雨说:“刘禹衡,老子的老战友,10纵副司令。” 小护士田雨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刘司令员好。” 刘禹衡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警卫员小孙倒是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报告李师长,我们司令员上个月刚刚升任10纵司令员了。” 李云龙一怔,目光落在刘禹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娘的!”李云龙一拍石桌,随后笑骂起来,“你小子上个月就升了司令员?” “好你个刘禹衡,当年老子当新一团团长的时候,你就是旅长身边的一个正连级参谋。老子当独立团团长的时候,你小子也就是个副营长。后来到抗战结束的时候,你就跟老子平级。再后来咱俩还是一起提的师长。现在倒好,你他娘的都当纵队司令了,老子还是个师长!这找谁说理去啊?” 李云龙越说越来劲,一张脸涨得通红。 刘禹衡大笑两声,伸手点了点李云龙,毫不客气地说:“你个老小子,大错小错没少犯,给你个师长就不得了了!你看看你这腿上,老子当年告没告诉过你,你是指挥员,不是他娘的小分队队长?让你当师长都是组织上宽大处理了,你还想当纵队司令?” “你李大团长当团长的时候是挨处分最多的团长,当师长的时候是挨处分最多的师长,要是让你当了纵队司令,那还不得把整个纵队都带沟里去?” 李云龙嘴一撇,想反驳,却发现还真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确实没少犯错误,违抗命令、擅自行动,哪一桩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要不是仗打得漂亮,功劳摆在那里,别说师长了,团长都当不安稳。 “行行行,算你小子说得有理。”李云龙摆摆手,认了。 刘禹衡见他不吭声了,又接着说:“老孔、老丁也都提了纵队副司令了,老赵也是纵队政委了。” 李云龙一听这话,直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行了行了,别说了!老子还以为你是来看老子的,弄了半天,你小子就是来气老子的吧?左一个司令员右一个副司令,再一个是政委,合着就老子一个人原地踏步?你回去告诉他们,等老子腿好了,上了战场,非得打个大胜仗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咱老李不是吃素的!” 刘禹衡笑了笑,收敛了几分调侃的神色,说:“我可没工夫专门来气你。我是进京赴命的,路过泉城,顺道来看看你这个老伤员。” “进京赴命?”李云龙眉头一皱,把拐杖往身边挪了挪,表情认真起来,“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前线打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进京?” 刘禹衡往石凳上一靠,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子在前线打得好好的,部队都推进到两广边上了,马上就要打进去,突然接到命令,让我回京,把部队交给副手指挥。你说这算什么事?” 说到最后,刘禹衡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甘心。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正是最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年纪。 “可惜了了老子那接近四万人的纵队啊,兵强马壮,清一色的美式装备,榴弹炮团老子都攒了两个,他娘的都留给别人了!” 李云龙一听这装备,眼睛都亮了,“嚯”了一声:“他娘的,你小子没少攒家底啊!四万人,清一色美式装备,还有两个榴弹炮团?老子一个师才多少人,装备还有很多小鬼子的,你小子一个纵队就闹了两个榴弹炮团?富得流油啊!是不是你小子多吃多占,被人发现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多吃多占也该老旅长来管啊,一个电报就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犯不着把我千里迢迢调回去。再说了,我那点家底都是正儿八经缴来的、领来的,清清白白,谁查都不怕。” “那是为啥?”李云龙想不明白了。 “不知道。”刘禹衡两手一摊,倒也有几分豁达,“不管了,不管怎么样,咱都认命了。组织上让干啥就干啥,让回京就回京。正好,这趟回了京城还能找找家里人。一晃十多年没回京城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些年南征北战,家书都没寄过几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惦记着我这个儿子。”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嬉笑怒骂都收了起来,难得露出了几分沉重。 他点了点头,说:“那是得好好找找。等战争结束了,老子也回大别山找找,看看谁还活着。当年从大别山出来的时候,家里就剩老娘一个人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都是苦出身,从十几岁就扛枪打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十几年,家是什么、亲人在哪里,早就顾不上了。现在仗快打完了,这些被压在心底十几年的事情,反而慢慢浮了上来,让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刘禹衡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问李云龙说:“你腿上的伤休养得如何了?啥时候能回部队?” 李云龙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咧咧地说:“都好的差不多了!能吃能睡!” 他拍了拍受伤的腿,又“嘶”了一声,显然碰到了痛处,“就是这个腿,还不太能走动。这不,院长那个老顽固,非说还要再休养三个月。老子说一个月就能上战场,他说不行,让老子老老实实躺着。你说气不气人?” 刘禹衡一听就笑了,说:“得,那你老小子继续养着吧。三个月就三个月,正好趁这个机会做做‘私事’,争取给自己找个媳妇。你看看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打着光棍,不像话。”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田雨脸上微微一红,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眼睛看向别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云龙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反而咧嘴一笑,说:“你小子不也二十四了,还单着呢?要不要老子给你介绍一个?小田她们医院有不少好姑娘,比你在战场上找对象的机会多多了。要不要老子帮你说说?” 刘禹衡连连摆手,说:“得得得,你李大师长什么时候改行干上这媒婆买卖了?我可跟你说,老子没那闲工夫。找媳妇的事,等革命成功了再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李云龙不依不饶,“等革命成功了,好姑娘都被别人挑走了,就剩下歪瓜裂枣了。” 刘禹衡懒得跟他掰扯这个话题,转身对着警卫员小孙招了招手:“小孙,把东西拿来。” 小孙应了一声,把拎着的包放到石桌上,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十几个牛肉罐头、二十多盒午餐肉罐头、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足足四瓶汾酒,瓶身上的土都没擦干净,显然是刚弄到没多久的。 李云龙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跟见了亲娘似的,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那些东西上划拉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嚯!汾酒!这可是好东西啊!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 刘禹衡笑了笑,说:“从一个国民党将军的仓库里顺的。那家伙跑得快,东西都没来得及搬走,便宜了老子。你省着点喝,够你喝到出院了。” 李云龙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刘禹衡看李云龙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军帽往头上一扣,说:“得了,老子也该走了。还得赶路呢,天黑前要到火车站。” 李云龙一听这话,急了,一把撑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面上笃笃地响了几声:“别别别啊!吃完饭再走!陪老子喝两盅!你看你带来的汾酒,你自己不喝一杯?哪有送人酒自己不喝的礼数?” 刘禹衡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别了!你李师长自己慢慢喝吧,老子一会儿还得赶路呢。现在路上也不安全,万一喝酒误了事,你替老子进京赴命啊?” 李云龙还想挽留,撑着拐杖往前追了两步,被田雨轻轻扶住了胳膊。 “老子走了!”刘禹衡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干脆利落。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给老子写封信!”李云龙也扯开了嗓子。 “知道了!再聚!” 刘禹衡大步走出了跨院,小孙小跑着跟得上。吉普车的引擎声很快响了起来,轰隆隆的,在安静的野战医院里格外响亮。 李云龙站在院门口,撑着拐杖,目送着那辆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田雨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老李,进去吧,太阳太大了。” 李云龙没动,眼睛还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二十五年纪就当纵队司令了,比老子当年猛多了。”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院里那丛竹子,沙沙作响。李云龙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第2章 往事 火车是下午三点多从泉城发的车,硬座居多,卧铺只有寥寥几节,专门留给有级别的干部和军属。刘禹衡拿着军管会开的通行证,带着小孙上了卧铺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把武装带解下来挂在衣帽钩上,整个人往铺位上一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孙勤快地把他的军帽和挎包放好,又把军用水壶灌满了开水,摆在铺位旁边的小桌上,这才在对面的下铺坐下来。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刘禹衡盯着车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除了火车轮子碾压铁轨的有节奏的声响,偶尔有别的车厢传来的说话声和咳嗽声,都隔着几道门。 刘禹衡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离京城越近,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越浓。 近乡情怯。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自嘲的意思。要是让李云龙那老小子知道自己这副德性,还不得笑话死他?堂堂纵队司令员,四万人马都带得动,回个家居然紧张了,这说出去谁信? 刘禹衡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刘禹衡闭上眼,那些记忆就像被压在箱底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了出来,有的还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了。 1933年,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他八岁,或者说,那一年他“变成”了八岁。原来的刘大刚,小名大狗,是京城南城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爹是个厨子,娘在家里给人缝缝补补,还有个四岁的弟弟叫刘二和,小名二狗。 那年冬天刘大刚发高烧,他爹娘以为这孩子要不行了,已经托人去棺材铺打听薄皮棺材的价了。结果第四天早上,孩子醒了,烧也退了,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 可只有刘禹衡自己知道,醒过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刘大刚了。 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的名字,记得自己是个大学生,记得宿舍里的泡面味和图书馆的空调声,记得手机屏幕上的各种App和永远刷不完的短视频。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不,就是上辈子的事。然后他高烧了,再然后,他就躺在了1933年京城南城一间低矮潮湿的平房里,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孩,一个叫刘大刚的小孩。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突然变成了民国时期京城贫民窟里的穷孩子,这跨度大得让人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但日子总是要过的,饭总是要吃的,他爹刘栓柱在饭馆里给人颠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娘王秀禾在家里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弟弟刘二和才四岁,整天光着屁股在胡同里跑来跑去,脏得跟个小泥鳅似的。 那时候的京城,街上跑的是人力车和电车,人们穿的是长袍马褂和旗袍,说话带着浓浓的京片子。刘禹衡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方式生活。 真正的转折点在1935年。 那一年他十岁。那年冬天,北平爆发了著名的“一二·九”运动,学生们涌上街头,高喊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反对华北自治”的口号,刘禹衡也参加了游行。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赵刚。 赵刚比他大几岁,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当时队伍被警察冲散了,刘禹衡被挤到了路边的胡同里,赵刚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了安全的地方。 “小伙子,哪个学校的?”赵刚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南城小学的。”刘禹衡喘着气说。 “才十几岁吧?跑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刘禹衡愣了一下,家里人当然不知道。 “知道。”他最后说。 其实他爹要是知道他上街游行,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刘栓柱是个老实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过日子,不惹事,不生非。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走吧,跟紧我。” 从那以后,刘禹衡就跟赵刚认识了。赵刚后来带着他参加了几次学生集会,给他讲了很多道理。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响起的时候,刘禹衡正在家里吃早饭。他爹刘栓柱在灶台前忙碌着,他娘在给他弟弟刘二和穿衣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轰隆隆的炮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又打起来了?”刘栓柱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刘禹衡放下碗筷,站起来说:“爹,娘,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王秀禾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抗日。”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一年他十二岁。他用的是刘禹衡这个名字,参加“一二·九”运动之前他就改了,他觉得刘大刚这个名字太土,配不上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临行前,他站在家门口的胡同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弟弟刘二和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哇哇地哭。他弯腰把弟弟的手掰开,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说:“二狗,好好读书,听爹娘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跟赵刚一起离开了京城,去了圣地。那是他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走了整整一个多月。 到了圣地之后,赵刚直接去了抗大学习。刘禹衡也想直接去抗大,但他的年龄实在太小了,才十二岁,抗大最年轻的学生也比他大好几岁。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年龄和文化水平,先安排他到高中上了一段时间,确定他的知识足够,只是年龄小了点而已,然后才让他进了抗大。 1939年,他从抗大毕业的时候,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在和平年代还在上初中,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一个扛枪的革命军人了。那时候老旅长正好回来汇报工作,一眼就看中了他。 “这小鬼头,年龄不大,脑子倒是灵光。”老旅长拍了拍他的脑袋,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拍得他脑袋嗡嗡响,“跟着我吧,在我身边待一年,等大点儿了再下去。” 就这么着,刘禹衡在老旅长身边当了一年的参谋,其实是通讯员兼秘书兼跟班,什么都干,端茶倒水跑腿送信,什么都做。那一年他学了不少东西,不只是打仗,更多的是做人。老旅长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骂人也是一把好手,但对身边的人特别护犊子,谁要是欺负他身边的人,他能跟人急眼。 1940年,赵刚去了独立团当政委,跟李云龙搭档。刘禹衡也待不住了,跟老旅长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终于被放了出去,到了下面一个团当了个小连长。 42年,他当上了营长。45年抗战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是团长了。他跟李云龙的关系一直不错,两个人都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虽然刘禹衡比李云龙小了十多岁,但两个人挺投脾气。李云龙有时候拿他当小弟弟逗着玩,有时候又把他当成正儿八经的战友,喝酒的时候什么都聊。 1947年初,他跟李云龙一起提了师长。那一年他二十二岁,是全军最年轻的师长之一。 1948年年中,他升任纵队副司令。渡江战役之前,他接任了纵队司令。 然后就是现在,1949年6月,他带着四万人马、清一色的美式装备、两个榴弹炮团,正打到两广边上,眼看就要建功立业了,突然接到命令:回京赴命。 刘禹衡翻了个身,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家,想起了手机和互联网,想起了很多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但他更多的是想这个世界的家,那个在南城胡同里的小院子,那些斑驳的砖墙和低矮的屋檐,他爹刘栓柱,他娘王秀禾,还有他弟弟刘二和。 十二年过去了,他们还活着吗?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他弟弟今年应该二十岁了,会不会也上了战场?他爹娘的身体还好吗?还能认出他吗?他走的时候才十二岁,现在都二十五了,长高了一大截,声音也变了,模样也变了,就算是亲爹亲娘,也不一定认得出他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跑了一整夜,又跑了一个白天。 六月十一日傍晚,火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进了前门火车站。 “司令员,到了!”小孙把他的东西收拾好,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站在包厢门口等他。 刘禹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军帽戴正了,把武装带扎紧了,迈步走出了车厢。 他站在站台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司令员?您没事吧?”小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刘禹衡回过神来,大步往前走。 刘禹衡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干部,他走到刘禹衡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请问是刘禹衡刘司令员吗?” 刘禹衡回了礼:“是我。” “刘司令员,老总派我来接您。”那干部伸手朝边上指了指,“车在那边,请您跟我来。” 刘禹衡跟着那个人上了车。 车子直接开进了军委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验了证件,又仔细看了车上每个人的脸,才挥手放行。车子在大院里拐了两道弯,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面,随后几人下了车,进了大厅。 “刘司令员,请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那干部说着,快步走进了里头的一间办公室。 不到两分钟,他就出来了,朝刘禹衡招手:“请进,老总在等您。” 刘禹衡整了整军装,迈步走了进去。 “报告!”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简朴军装的人,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刘禹衡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朝刘禹衡点了点头。 “来了?坐吧。” 刘禹衡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老总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刘禹衡同志,知道为什么调你回京吗?” “报告,不知道。”刘禹衡老老实实地说,“我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突然接到命令,让我回京赴命。具体什么任务,我还没有接到通知。” 老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军委决定,成立卫戍区,负责京城的警备和防务工作。你来负责组建这个卫戍区,担任卫戍区的司令员。” 刘禹衡愣了一下。 卫戍区?京城?那不就是守备部队吗?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为难,又从为难变成了一言难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甘心:“老总,我可是军事干部啊,冲锋陷阵、带兵打仗才是我的本行。您看看前线,正干仗呢,两广还没打下来,西南还没解放,正是用人之际。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还是回前线吧?” 老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刘禹衡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我的纵队可是响当当的主力,这时候换个司令员,我怕影响部队的战斗力。要不这样,您给我三个月时间,等我把南边都打下来了,我再回来干这个卫戍区司令员,成不成?” 老总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刘禹衡终于不敢再说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总开口了:“这是组织的命令,容不得你讨价还价。” 刘禹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立正,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比刚才大了好几倍:“是!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坚决服从命令!” 老总紧绷的表情松了松,嘴角微微上扬,点了下头,又说:“卫戍区现在还在组建阶段,部队还不齐整。接到命令的那几支部队正在陆续赶来的路上,最快的一支大概还要三天才能到。你先去安排好住所,休息两天,调整调整状态,然后就走马上任。具体的编制方案和任务安排,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回头拿去研究一下。” “是!”刘禹衡的声音依然响亮。 “行了,去吧。”老总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刘禹衡又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大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小孙等在楼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司令员,咱们现在去哪儿?” 刘禹衡看了一眼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把帽檐正了正,迈步往前走:“先去找住的地方。” 第3章 找到父母 军委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坐落在西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有哨兵站岗,进出来往的都是穿军装的干部。 刘禹衡办完入住手续,领了房间钥匙,上了二楼。 第二天一早,六点刚过,刘禹衡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洗了脸,漱了口,回到房间把那身草绿色军装穿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小孙,起了没?” 门一下子就开了,小孙已经穿戴整齐,正等着他呢。 “司令员,今天去哪儿?”小孙一边跟他下楼一边问。 “先去招待所食堂吃早饭,然后你给车管科打个电话,要一辆吉普车,今天出去办点事。” 小孙应了一声。 招待所的食堂在一楼,供应的是大锅饭,今天的早餐是小米粥、玉米面窝头、咸菜丝儿,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刘禹衡坐下来吃了两大碗粥、三个窝头,把那个鸡蛋也吃了。 吃完早饭,小孙去车管科要车,刘禹衡站在招待所门口等。 不大一会儿,一辆草绿色的美式吉普车从胡同口开过来,在招待所门口停下来。 刘禹衡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把军帽往下压了压,说:“走吧,先去南城。” 吉普车发动了,从胡同里拐出去,上了大马路。 吉普车从西城开到南城,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刘禹衡记忆里的那条胡同,在南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周围全是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巷子,七拐八拐的,跟迷宫似的。 好在小孙开车技术好,加上刘禹衡的记忆力也不差,虽然路已经变了很多,但大的方向还是能找着。 “就这儿,往右拐。”刘禹衡指了一下前面那条更窄的巷子。 吉普车拐进去,巷子窄得两边的墙几乎要擦到后视镜。小孙把车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地往前开。巷子里的居民听到汽车的声音,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张望。 在那个年代,汽车还是稀罕物件,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更别说是在这种南城的小胡同里了。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开进来,那阵仗可不小。 几个光着膀子的小孩追着车跑,嘴里喊着“汽车汽车”。 “就停这儿吧。”刘禹衡指了指前面一块稍微宽敞点的地方。 小孙把车停好,熄了火。刘禹衡坐在副驾驶上,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小孙也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 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出现在这条南城的胡同里,立刻就引起了围观。路边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不聊了,手里择菜的也不择了,全都抬着头看他们。 刘禹衡没理会这些目光,大步朝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他记得那个院子,在胡同的中段,有个不宽不窄的过道,进去是一个小天井,住着三四户人家。他家住在靠里面的那一间,进门左手边是灶台,右手边是一张木板搭的床,再往里走有一间小里屋,就是他们一家人睡觉的地方。 他走到那个过道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过道还在,还是那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墙上的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黑乎乎的。地上铺的青石板碎了好几块,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刘禹衡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过了过道,进了那个小天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原本该是他家的位置,那间朝南的小屋子。门开着,有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刘禹衡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谁啊?”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笤帚。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解放军同志,有什么事情?”那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禹衡朝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些:“同志,我想问一下,我记得这个小院里以前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就是刘栓柱家,请问你知道这家人现在搬到哪儿去了吗?” “姓刘?”那男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同志,我不知道。我是从一个姓陈的人手里租到的这个院子,我搬进来才两年,之前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 刘禹衡点了点头,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继续问道:“那你知道这附近谁住的时间比较久了?有没有那种在这条胡同里住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住户?” “那你去问问胡同口的老李头吧。”那男人伸手指了指外面,“老李头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了,这条胡同里的事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这会儿应该在胡同口坐着呢,每天上午他都跟几个老头在那儿聊天。” “谢谢啊。”刘禹衡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小院。 出了过道,回到胡同里,刘禹衡带着小孙往胡同口走去。果然,还没走到胡同口,远远地就看见几个老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有的抽着旱烟,有的摇着蒲扇,有的捧着茶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刘禹衡走过去,几个老头看到两个穿军装的走过来,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抬头看着他。 刘禹衡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拆开烟盒,抽出几根,挨个递给那几个老头。 “大爷们,抽烟,抽烟。” 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受宠若惊。在胡同里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被解放军敬烟的待遇还是头一回。 最左边那个头发全白了的老头最先伸出手来,接过了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了句:“好烟啊,大前门呢。” 其他几个老头也跟着接了烟,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刘禹衡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开口问道:“哪位是李大爷?” 刚才最先接烟的那个白头发老头举起手来,声音有点沙哑:“我就是,姓李,街坊们都叫我老李头。解放军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禹衡在台阶边蹲了下来,指了指胡同里那个院子的方向,说:“李大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里头那个院子,以前住着一户姓刘的,叫刘栓柱,是个厨子。您知道这家人搬到哪里去了吗?” “刘栓柱?”老李头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说老刘啊!知道知道,咋不知道呢!他那个人我熟得很,他家是在里头那个院儿住过,住了十来年呢。他有个儿子叫二和,小名二狗,还有个女儿叫婷婷,对不对?” 刘禹衡愣了一下。 女儿?婷婷? 他走的时候,家里只有他和他弟弟刘二和,哪来的女儿?他爹娘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惊讶,有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酸楚的温暖。 他连忙点头,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了一些:“对对对,就是这个!李大爷,您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知道知道,搬到南锣鼓巷那边去了。好像是95号大院,还是我帮着他搬的家呢。那是哪年来着……我想想,大概是四六年吧,对,就是四六年,那会儿光复了没多久。” 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刘禹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站起来向老李头道了谢,带着小孙往吉普车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地址,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 南锣鼓巷他知道,小时候去过,那条胡同挺长的,两边都是四合院,住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但95号大院,这个具体的地址,为什么会让他觉得这么耳熟? 他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了上去,小孙发动了车子。 车子从南城的胡同里拐出来,朝北城的方向开去。刘禹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记忆的海洋里打捞着那个让他觉得熟悉的线索。 南锣鼓巷95号,南锣鼓巷95号…… 猛然间,他想起来了。 那不是别的地方,是那个禽兽窝。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贾张氏,秦淮茹,棒梗,傻柱,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那些名字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那是他在那个世界里看过的一部电视剧,一个四合院里的故事,讲的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但那些人物一个个都鲜活得很,让人又恨又笑又气。 刘禹衡睁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吧? 他穿越到的是《亮剑》的世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李云龙、赵刚、孔捷、丁伟、老旅长,这些都是《亮剑》里的人物。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远不止《亮剑》那么简单。南锣鼓巷95号大院,禽满四合院,这两个世界居然重叠在了一起。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复杂的,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有战场上的铁血厮杀,也有四合院里的鸡毛蒜皮。李云龙在前线打仗,易中海在后院算计,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他倒是有点好奇,那个四合院里的人,是不是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个个都跟禽兽似的? 易中海是不是真的道貌岸然?刘海中是不是真的官迷心窍?阎埠贵是不是真的抠门到家?贾张氏是不是真的撒泼打滚?秦淮茹是不是真的……算了,不想了,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就回去看看家里人,管他什么禽兽窝不禽兽窝的。 小孙从后视镜里看到刘禹衡的表情一会儿抽搐一会儿又笑,忍不住问了一句:“司令员,您没事吧?” “没事,开你的车。”刘禹衡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 到了南锣鼓巷,小孙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 95号大院很好找,门口两侧各有一个石头墩子,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 刘禹衡迈步走了进去。 前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砖,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葡萄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水壶,在给几盆花浇水。 刘禹衡一眼就认出了这人。阎埠贵,三大爷。 得,果然是那个四合院。 阎埠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看清了来人,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了笑。 “哎呀,解放军同志,有什么事情啊?” 刘禹衡对这人的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也不点破,直截了当地问:“同志,我问一下,这院子里有没有一个叫刘栓柱的人?” 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有有,刘栓柱,刘师傅嘛,知道的知道的。” 他伸手朝对面的方向一指,“您瞧,东厢房住的就是他们家。不过您今儿个来得巧,他们家正会亲家呢,屋子里人多,您往那边走就瞧见了。” 刘禹衡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阎埠贵一眼:“会亲家?什么会亲家?” 阎埠贵见这位解放军同志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了一步说:“您不知道啊?刘师傅家的大小子,刘二和,在娄氏轧钢厂上班,拜了个师傅学手艺。正好他师傅家的闺女相中他了,两家今儿个正谈婚事呢,这会儿怕是在里头吃饭呢。” 十二年没见,弟弟从八岁的孩子长成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有师傅,有姑娘相中他,要成家了。 刘禹衡深吸了一口气,朝阎埠贵点了点头:“多谢了。” 阎埠贵连忙摆手:“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他站在那里目送着刘禹衡朝东厢房走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转了好几转,心想老刘家什么时候认识了解放军里的人了?瞧着这军官的派头,可不像是普通的小兵,腰里别着枪,还带着警卫员,至少也是个团级以上的干部吧? 他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刘栓柱套套近乎,打听打听这层关系。 刘禹衡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门从里面打开,是一个年轻男人开的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脸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在厂里干活的工人。 刘二和。 刘禹衡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二和显然不认识他。他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穿军装的高大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紧张和局促:“解放军同志,您找谁?”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全都看了过来。饭桌旁坐着五六个人,正围着一桌子菜吃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禹衡身上,一时间气氛有点凝滞。刘栓柱和梁成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本能的敬畏。 “解放军同志,有什么事情?”刘栓柱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刘禹衡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秀禾忽然站了起来。 “大狗……大狗,是不是你回来了?” 刘二和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看着母亲,又看着门口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大狗?他大哥?那个在他八岁时就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十二年、杳无音信的大哥? 刘栓柱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刘禹衡站在那里,看着王秀禾的眼睛,终于开了口:“爹,娘,我回来了。” 王秀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刘禹衡,哭得浑身发抖。 “你上哪儿去了?你个没良心的,你走了就不回来了,连个信儿都不给家里捎,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啊……” 刘禹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娘抱着他哭。 “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秀禾哭了好一阵子,才被刘栓柱拉开。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孩子回来了是好事,快让开,让孩子坐下。” 王秀禾这才松开了手,但还是拉着刘禹衡的胳膊不肯放,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刘栓柱把椅子挪了挪,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说:“大狗,过来坐,快过来坐。” 刘禹衡嘴角抽了一下。 大狗。又是大狗。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不纠正这个问题。 第4章 弟媳一家 刘二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看着刘禹衡,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叫出一声:“大哥。” 旁边啃鸡腿的小姑娘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哥。” 刘禹衡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都化了。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有点大但洗得很干净的红褂子,脸上糊着油和饭粒,眼睛大大的,跟他娘年轻时长得很像。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婷婷是吧?来,让大哥看看。” 刘婷婷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咯咯地笑了,把啃了一半的鸡腿举到他面前:“大哥吃鸡腿!”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刚才那股凝重的气氛被小姑娘的天真冲散了不少。 刘禹衡在小姑娘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说:“婷婷自己吃,大哥不饿。” 他转过身,对着还站着的几个人摆了摆手:“坐,都坐。别因为我来了就站着,该吃吃,该喝喝。” 梁成一家三口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局促。梁成是个老实人,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手艺好,但没什么心眼。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刘师傅的大儿子,在外面当了兵,看这架势,级别还不低呢。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刘禹衡的军装和腰间的手枪,心里暗暗庆幸,这门亲事结得好啊。 刘禹衡注意到梁成在打量他,也没在意,转过头对着刘二和说:“二和,这还不给我介绍介绍?” 刘二和回过神来,赶紧介绍:“大哥,这是我师傅梁成,我在厂里就是跟着他学的钳工。这是我师母,这是……”他顿了一下,看了梁芳芳一眼,脸上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这是我对象,梁芳芳。” 梁芳芳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辫子梢,不敢抬头看人。 刘禹衡点点头,对着梁成一家三人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你们好,我是刘二和的大哥,叫刘禹衡。。” 梁成连忙摆手,有些紧张的说:“您好,您好,您太客气了。” 王秀禾这时候总算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拉着刘禹衡的胳膊不放,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又摸摸他的脸,“这脸上还有疤呢,这是怎么弄的?” 刘禹衡笑了笑,把王秀禾的手轻轻握住:“娘,我好好的呢,能吃能睡能打仗,您别担心。” 王秀禾抹着眼泪说:“你走了之后,娘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就怕你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给家里捎个信儿,娘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刘禹衡心里酸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娘,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刘栓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王秀禾的话头:“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别说这些了。” 他转头看着刘禹衡,“大狗,这些年你都上哪儿去了?也没给家里来个信儿。” 刘禹衡嘴角又抽了一下。 大狗。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现在就把这个事儿解决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刘栓柱和王秀禾认真地说:“爹,娘,我现在不叫大狗了。我叫刘禹衡。你们以后叫我名字就行,别叫大狗了。” 刘栓柱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本能的反应是,你这个不孝子,连爹娘给你取的名字都不要了?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目光扫过刘禹衡身后站着的小孙,看到小孙腰间那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又看到刘禹衡那身笔挺的军装,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为一句含混的:“行……刘禹衡就刘禹衡吧。” 刘禹衡知道自家老爹心里不痛快,但这事没得商量。 王秀禾倒是没计较这个,她只是拉着刘禹衡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脸上挂着泪珠,嘴角却带着笑:“禹衡,这名字好,比大狗好听。” 刘禹衡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一个支持他的。 刘二和给刘禹衡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王秀禾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禹衡啊,你这些年都在哪儿啊?也没个信!” “娘,我当年离开之后去了圣地,然后就是打鬼子,后来又打草字头。这些年南征北战的,一直没机会回来。刚刚调回京城,昨天到的,今天就来找你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背后是多少枪林弹雨、多少九死一生。王 秀禾的眼泪又下来了,拉着他的手说:“你吃了多少苦啊……” 刘禹衡摇了摇头,笑了笑:“娘,哪有的事,我在部队里吃得好住得好,比在家里还舒坦呢。您别担心。”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他不可能把战场上的那些事情说给娘听。王秀禾的身体一看就不太好,他可不想让她再担心。 刘栓柱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指着刘禹衡身后站着的小孙问道:“这位是?” 刘禹衡侧了一下身子:“这是孙鑫,我的警卫员。” 小孙向前跨了一步,啪地立正,对着刘栓柱和王秀禾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叔叔好!阿姨好!我是刘司令员的警卫员,孙鑫!” 这一声“刘司令员”让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刘栓柱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刘禹衡,又看了看小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疑惑和震惊。司令员?他大儿子是司令员?他不太懂部队里的职务,但“司令员”这三个字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那是大官儿,是管很多很多兵的大官儿。 王秀禾不懂这些,她只是看着小孙说:“坐下坐下,站着干什么,快坐下吃饭。” 小孙连忙摆手,脸都红了:“不不不,阿姨,我站着就行,我不饿。” 刘栓柱也招呼道:“坐下吧,到了家里还客气什么。” 小孙偷偷看了一眼刘禹衡,刘禹衡微微点了点头,小孙这才在靠门口的位置上坐下来,但腰板挺得笔直,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刘栓柱转向刘禹衡,迟疑了一下,问:“大……老大啊,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咋还带上警卫员了?” 刘禹衡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还能干什么,带兵呗。” 刘二和插嘴问道:“大哥,那你手底下管着多少人啊?有没有一千人?” 一千人?在刘二和的认知里,一千人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他所在的娄氏轧钢厂,全厂工人加起来也就几百号人。一千人的队伍,那得多壮观啊。 刘禹衡摇了摇头。 饭桌上的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梁成心想,一千人都不到?那他这个“司令员”的含金量是不是有点低?刘栓柱也暗暗嘀咕,一千人都管不了,那官儿也没多大嘛。 刘禹衡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也不卖关子了,随口说道:“大概四万人吧。” 屋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刘婷婷是唯一没受影响的人,她正在跟第二根鸡腿作战,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刘栓柱最先回过神来,声音都有点发飘:“多少?四万?你再说一遍?” “四万。”刘禹衡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 刘栓柱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真的假的?你糊弄你老子呢?” 刘禹衡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爹,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四万人,清一色的美式装备。” 屋子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刘栓柱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账:“四万人……我勒个乖乖,四万人啊……那得是多大的官啊……以前皇上手下的将军,带的兵也不过如此吧……” 梁成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刘师傅,听你这大儿子的意思,他带的不是普通兵,这得是主力部队啊。” 他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虽然不懂军事,但这些年从报纸和广播里也学了不少,“四万人,那起码是副军级以上的干部了。” 副军级。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饭桌上炸开了。 刘栓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是完全不懂这些,这些年解放军的新闻他听了很多,知道军级干部意味着什么。那是能跟高层直接说上话的人,是真正的大人物。 刘二和愣了半天,忽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大哥!你也太牛了吧!四万人!我们厂里见过最大官就是厂长,管着不到一千人。你管着四万人,那不是比厂长还大?” 刘禹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王秀禾倒是对四万人没什么概念。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禹衡啊,那你管这么多兵,是不是很危险?打仗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上前线?” 刘禹衡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您放心,我现在调回京城了,不打仗了。以后就在京城工作,能经常回来看您。” 王秀禾这才放心了一些。 刘禹衡把目光转向刘二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二和,我听门口那个大爷说了,你今天定亲?”刘禹衡问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刘二和的脸又红了一下,点了点头,挠了挠后脑勺:“嗯,大哥,我……我跟芳芳定了,下个周末结婚。” 刘禹衡的目光在刘二和和梁芳芳之间转了一圈,微微点头。梁芳芳这姑娘看着不错,圆脸大眼,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本分、会过日子的人。 他转头看向刘栓柱:“爹,到底怎么回事?二和什么时候进的厂?您给我说说。” 刘栓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给刘禹衡细说:“二和是三年前进的娄氏轧钢厂,我托人给介绍进去的。进去之后拜了梁师傅当徒弟,学钳工。这孩子踏实肯干,跟着梁师傅学了两年,手艺就差不多了。” 他看了梁成一眼,语气里带着感激:“梁师傅对二和好得很,当亲儿子待。这不,教着教着手艺,就把闺女也搭进来了。” 梁成笑着摆手:“刘师傅您别这么说,二和这孩子我是真喜欢。勤快、踏实、不偷奸耍滑,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好找。我把闺女嫁给他,放心。” 梁芳芳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揪着辫子梢,耳朵尖都红了。 刘栓柱继续说:“上个月我跟梁师傅提的亲,今天梁师傅一家过来,就是商量结婚的事儿。日子定在下个周六,在咱们院里摆几桌,请街坊邻居吃顿饭,就算把事儿办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想了想,说:“爹,我这趟回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东西。回头我给二和和芳芳补上份礼,算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刘二和连忙摆手:“大哥,不用不用,你回来就好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没接这话。他是大哥,弟弟结婚,哪有不出份礼的道理?至于送什么,他得好好想想。钱要给,东西也要给,但不能太张扬,免得街坊邻居说闲话。刘家在院里住着,太招摇了不是什么好事。 “席面安排好了吗?”刘禹衡问刘栓柱。 刘栓柱说:“安排好了。我请了中院的何大清掌勺,在院里摆几桌就行了。到时候炸酱面打卤面,炒几个菜,就算办了。” 何大清。刘禹衡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倒是有点好奇,这何大清的手艺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好。 他想了想,说:“爹,明天我让人送点东西过来。烟、酒、罐头、肉,您看着安排。” 刘栓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刘禹衡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大儿子现在是大官了,拿点东西出来给弟弟办婚事,也是应该的。 梁成夫妇对视了一眼。梁成的媳妇扯了扯梁成的袖子,在梁成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梁成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对着刘栓柱说:“刘师傅,今儿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事情都定下来了,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一家刚团聚,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先回去。” 刘栓柱也站了起来:“梁师傅,再坐会儿呗,茶还没喝完呢。” 梁成摆摆手:“不了不了,改日再来。芳芳,走了。” 刘禹衡转头对着小孙说:“小孙,你开车送送梁师傅他们。” 小孙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刘禹衡,又看了看门口:“司令员,那您的安全……” 刘禹衡摆了摆手:“这是在京城,在自己家里,能有什么不安全?再说了,我自己又不是没带枪。你去吧,送了人就回来。” 小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刘禹衡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出了门,快步追上了梁成一家。 “梁师傅,等等,司令员让我送送你们。” 梁成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走回去就行,不远。” 小孙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梁师傅,您就别客气了,上车吧。” 梁成一家三口在街坊邻居羡慕的目光中上了吉普车。这个年代,能坐吉普车的人可不多,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是街道干部也没几个坐过的。 梁芳芳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胡同里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心里又紧张又得意。 第5章 看热闹 梁成一家三口上了吉普车,小孙发动车子,在胡同里尽头调了个头,在一众街坊邻居好奇的目光中驶出了南锣鼓巷。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车跑了几步,嘴里喊着“汽车汽车”,被各自的爹娘喊了回去。 刘禹衡一家站在门口,目送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刘家五口人了。 “老大,”刘栓柱开了口,还是有点不习惯叫“刘禹衡”,试探性地选了个折中的叫法,“你现在住在哪儿啊?部队上给你安排了没有?” “我现在住在军委招待所,在西城区那边。组织上安排的,条件还不错。等过两天我就要去卫戍区任职了,以后就住在军营里了。” “卫戍区?”刘栓柱不太懂这些,皱了皱眉,“那是干啥的?管什么的?” “就是负责京城的警备和防务工作。”刘禹衡说得很随意,不想在家里谈太多公事,“说白了就是保卫京城安全的。” 刘栓柱“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他大儿子是负责保卫京城的官,那肯定小不了。 王秀禾这时候插嘴了,带着一丝期待和试探:“禹衡啊,你今天晚上住不住家里啊?家里虽然地方小,但挤一挤还是能住的。” 刘禹衡看了看这间屋子,刘栓柱和王秀禾住一间,刘二和跟刘婷婷都是隔出来的小房间,再加上他,确实不好安排。 他摇了摇头:“娘,算了吧,家里地方小,挤着都不舒服。我晚上还是回招待所住,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反正有车,方便得很。” 王秀禾犹豫了一下,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实情。 她点了点头,只是说:“那你明天早点来,娘给你包饺子吃。” “行,明天一早我就来。”刘禹衡笑着应了。 “二和,你现在在娄氏轧钢厂干的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去当当兵?” 刘禹衡这话问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刘二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大哥会突然问这个。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大哥,说实话,当兵这事儿我想过。哪个男人没想过当兵呢?穿军装、扛枪、保家卫国,多威风啊。” “但是大哥,我马上要结婚了。芳芳那边,亲都定了,日子都看了,下个周六就办事。我这要是去当了兵,芳芳怎么办啊?人家姑娘跟了我,我总不能把人撂下不管吧?” 说到这里,刘二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再说了,我这要是去了部队,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芳芳等得起吗?她家里能同意吗?” 刘禹衡看着弟弟那张黑红黑红的脸,忽然笑了,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行啊,二和,知道疼媳妇了,有出息。” 刘二和被拍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耳朵尖都红了。 刘禹衡收回了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说得对,刚结婚就跑出去当兵,确实不像话。再说你在厂里学了一门手艺,钳工这行当以后吃香得很,不比当兵差。你就先好好在厂里干着,把手艺学精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王秀禾在旁边听两个儿子说完了正事,忽然插了一句嘴。 “禹衡啊,你结没结婚呢?” “没有。这么多年净顾着打仗了,哪有时间想这个。从北打到南,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的,今天刚认识的姑娘明天可能就调到几百里外去了,怎么处?” “那可不行。你都二十五了,你弟弟才二十就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倒落在了后面。我跟你说啊,我们街道有个王婶,专门给人做媒的,手上攥着好几个好姑娘,有当老师的,还有个在医院当护士的,长得可俊了,回头我让王婶给你留意留意……” “娘!”刘禹衡赶紧打断了王秀禾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您别操这个心了行不行?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王秀禾不依不饶:“你自己处理?你要是能自己处理,还能二十五了还单着?” 刘禹衡被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娘,我刚调回京城,工作还没安顿好呢。卫戍区那边千头万绪的,我得先去把摊子支起来,哪有心思考虑这个?等我安顿下来了再说,行不行?” 王秀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刘栓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就少说两句吧。” 王秀禾转头看他。 刘栓柱拿着酒杯,看了刘禹衡一眼,又看了王秀禾一眼:“老……老大现在是大官了,他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做主吧,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王秀禾被刘栓柱这么一说,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没再坚持。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你要是哪天想找了,跟娘说,娘让王婶帮你物色。” 刘禹衡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一家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起初刘禹衡没太在意,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有不少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刘栓柱皱了皱眉,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院子里来了好多人,好像是来看热闹的。” 刘禹衡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好家伙,对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 中院和前院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这会儿都涌了过来,东厢房对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二十号人,老的少的都有,有的端着茶壶,有的摇着蒲扇,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抱着胳膊,全都往刘家这边张望。 刘禹衡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些脸。 易中海。未来的一大爷,院子里的大佬,表面上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实际上精于算计,最擅长的就是用“规矩”和“道理”来压人。 刘海中。未来的二大爷,官迷心窍,整天想着当官,在家里搞“封建家长制”,把三个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的,但三个儿子没一个跟他亲的。 阎埠贵他刚才已经见过了,此刻正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跟旁边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说着什么。 许大茂的父亲,老许、贾东旭、何大清。 何雨柱,傻柱、刘光齐。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刘栓柱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围了这么多人,也有点意外。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年,跟街坊邻居的关系处得还行,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干咳了一声,朝易中海点了点头:“易师傅,你们都来了?” 易中海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刘禹衡,又看了看刘栓柱,开口问道:“刘师傅,这位解放军同志是……” 刘栓柱站在门口,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这是我大儿子,以前去当兵了,今天刚回来。” “哟!”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何大清把铲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歪着脑袋打量了刘禹衡一眼,笑眯眯地问道:“刘师傅,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儿子在当兵啊?” 刘栓柱被这话问得有点尴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不是……好多年都没音信了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以前老刘家怕是都以为这个大儿子死在外面了,所以才从来不提。这种事情在战乱年代太常见了,哪家哪户没有几个失踪的亲人?有的人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就那么年复一年地等着,盼着,从希望等到绝望。 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的表情变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两包烟,扔给刘二和:“二和,拿去给街坊们散散。” 刘二和接住烟,看了一眼,是大前门,好烟。 他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挨个给那些看热闹的街坊们递烟。 “易大爷,抽烟。” “刘大爷,抽烟。” “阎老师,抽烟。” “何叔,抽烟。” “许叔,抽烟。” 刘二和一边散烟一边嘴甜地叫着人,把在场的成年男人挨个散了一遍。 烟散了一圈,刘二和回到刘禹衡身边,把剩下的半包烟递还给他。刘禹衡摆了摆手:“你留着抽吧,我不缺烟。” 刘二和也没客气,把烟揣进了自己兜里。 院子里的气氛在烟的滋润下,明显活络了不少。几个胆子大的邻居开始跟刘二和打听消息了。 “二和,你大哥是什么官啊?看这身打扮,可不像是普通当兵的。” “就是就是,腰里还别着手枪呢,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带的。” “二和,你大哥管多少人啊?” 刘二和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挠了挠头,看向刘禹衡。 刘禹衡微微摇了摇头,刘二和会意,转过头来对着众人笑了笑,含糊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哥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细说呢。就知道他在部队上当兵,别的我也不知道。” 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和反应,心里暗暗点头。二和回答得不错,不张扬,不露底,别人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清楚”。这样最好,他不想让院子里的人知道他的具体职务,省得以后麻烦。 在这个四合院里,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于十几年后那场风暴来说,低调才是保命的关键。 他转过身,拉着王秀禾回了屋,不再站在门口当展览品了。 第6章 家人的经历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吉普车的声音从胡同口传过来。小孙走到东厢房门口,立正敬礼:“司令员,我回来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辛苦了,进来喝口水。” 小孙进了屋,王秀禾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多了。他站起来,对着刘栓柱和王秀禾说:“爹,娘,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王秀禾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走过来拉住刘禹衡的手:“这就要走啊?才待了多大会儿?”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笑了笑:“娘,都三点多了,我在这儿待了两个多小时了。” “吃过晚饭再走呗。”王秀禾拉着他不放,“你看你都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不好。娘给你做顿好的,你吃了再走。” 刘栓柱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吃了再走。你娘这几年做饭的手艺长进了不少。”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王秀禾那带着期盼的脸,到底没忍心拒绝。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吃了再走。” 王秀禾一听这话,脸上立刻乐开了花,转身就招呼刘栓柱:“他爹,走,跟我去做饭。禹衡爱吃饺子,咱们包饺子!再把中午剩下那几个菜热一热,做个白菜肉丝,蒸一锅窝窝头。” 刘栓柱放下酒杯,卷起袖子就跟着王秀禾去厨房去了。 刘禹衡带着刘二和、刘婷婷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小孙站在一旁。 何雨柱、许大茂、刘光齐这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对面的台阶上,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眼睛时不时地往刘禹衡腰间的手枪上瞟。 何雨柱胆子最大,站起来朝刘禹衡走了两步,但又不太敢靠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个……解放军叔叔,你腰上那个枪,能让我看看不?” 刘禹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伸手护住了腰间的手枪:“这个可不能乱摸,里面装着子弹呢,走火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雨柱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还是不死心,又往前蹭了半步:“我就是想看看,不摸还不行吗?” 刘禹衡正要说话,对面传来一声吼:“柱子!你给我回来!别在那儿瞎捣乱!” 何大清一把把何雨柱拽了回去。何雨柱被他爹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我就看看嘛……” “看你个头!”何大清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人家那是真枪,你以为是你玩的那个木头枪啊?看什么看,回家烧火去!” 何雨柱被他爹骂得灰溜溜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羡慕和不甘。 许大茂蹲在对面的台阶上,看着何雨柱被骂,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他爹老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许大茂立刻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装出一副老实的样子。 刘禹衡跟刘二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大哥,你走了以后,没过多久小鬼子就进来了。” “那时候我才八九岁,啥也不懂,就知道天上有飞机嗡嗡地飞,有时候会扔炸弹,轰的一声,地都在晃。学校也变了,先生教的东西都是小鬼子的那一套,说什么‘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还让我们学日语,背那些叽里呱啦的东西。我不想学,就不去上学了。爹也没逼我,说不上就不上吧,活着就行。” “后来呢?”刘禹衡问。 “后来就是熬呗。爹还是在饭馆里干活,给人炒菜。娘在家里洗衣服,挣几个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46年的时候,娄氏轧钢厂重新开了起来,开始招工。” “爹给我报了名,找了关系,给我分到了钳工车间,拜了梁师傅当徒弟。梁师傅手艺好,人也厚道,对我特别好。我在厂里干了三年,学了不少东西。” “也是那一年,爹把家从南城搬到了这里,比南城那个小院子宽敞多了,离厂子也近,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家里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大事情?”刘禹衡问了一句,“婷婷是哪一年生的?” “婷婷是1941年生的。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 刘禹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后来呢?挺过来了?” “挺过来了。”刘二和点头,“娘命硬,挺过来了。婷婷出生以后,娘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总是这里疼那里疼的,但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虚。大哥你现在回来了,娘心里踏实了,身体应该会好起来的。” 刘二和又说:“大哥,你呢?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打了不少仗吧?” 刘禹衡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打了不少。东北打过,华北打过,华中打过,华南也快打到了。一步一步走过来,运气好,没死。” 兄弟俩就这么在门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动。 到了五点左右,刘栓柱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王秀禾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盘菜。饺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连对面那几个没走的邻居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开饭了开饭了!”王秀禾一边摆盘一边招呼,“禹衡,来吃饭,娘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刘禹衡站起来,走到桌前一看,好家伙,摆了满满一桌子。白菜肉丝,中午剩的几个菜热了热,一锅金灿灿的窝窝头,还有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了。 “好吃吗?”王秀禾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刘禹衡点头,又夹了一个。 王秀禾笑了,不停地往刘禹衡碗里夹菜夹饺子,堆得冒了尖还不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刘禹衡哭笑不得:“娘,我哪里瘦了?我这一身都是肉。” “瘦!就是瘦!”王秀禾不容置疑地说。 刘禹衡吃了几口,趁着王秀禾转身去倒水的工夫,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一半给刘二和,又拨了一半到刘婷婷碗里。 小姑娘眼睛一亮,但想了想,又推回给刘禹衡:“大哥吃,大哥好不容易回来。” 刘禹衡摸了摸她的头:“大哥不吃,婷婷吃。大哥在外面天天吃肉,不缺这点。”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刘婷婷信了,欢天喜地的吃了起来。 刘禹衡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对面,不由得愣了一下,对面台阶上、门槛上、窗户边上,三三两两地蹲着好几个人,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碗,一边吃一边往刘家这边看。 刘禹衡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在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猴子,外面围了一圈游客,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你吃饭。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人家又不是来闹事的,就是看热闹。 他只能装作没看见,埋头吃饭。 吃完饭,太阳已经偏西了,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刘禹衡站起来,把碗筷放下,对着刘栓柱和王秀禾说:“爹,娘,我吃好了,该走了。” 王秀禾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早点来。”她只说了一句。 “行,明天一早我就来。”刘禹衡应了。 刘禹衡走到门口,刘婷婷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大哥,你要走了?”小姑娘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舍。 刘禹衡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擦了擦她眼角快掉下来的泪珠:“婷婷乖,大哥明天就回来了。” 刘婷婷没说话,但拉着他手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刘禹衡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问她:“婷婷,要不要跟大哥过去住一晚?大哥那边有床,有热水,明天早上再送你回来。” 刘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门外,吉普车就停在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王秀禾站在门口,刘栓柱站在王秀禾身后,刘二和从屋里探出头来。 她犹豫了一下,既想坐那辆威风凛凛的大汽车,又有点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离开娘。 刘禹衡看穿了她的犹豫,笑了笑,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走吧,跟大哥走,明天就回来了。” 刘婷婷被抱起来之后,先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要坐前面,我想看风景。” “行,让你坐前面。”刘禹衡笑着应了,然后转头对刘栓柱和王秀禾说,“爹,娘,婷婷跟我过去住一晚,明天早上我再送她回来。” 刘栓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王秀禾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但看了看刘婷婷那副兴奋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说:“那你好好照顾她,她晚上睡觉爱踢被子,你给她盖好了。” “知道了。” 刘禹衡抱着刘婷婷走到胡同口,小孙已经提前打开了车门。刘禹衡把刘婷婷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自己坐到了后座。 刘婷婷一坐上车就不安分了,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按按喇叭,一会儿扳扳后视镜,被小孙笑着制止了:“小妹妹,这个不能乱动,会坏的。” 刘婷婷缩回手,但还是忍不住用眼睛东看西看。 四合院门口,一群人又围了出来。许大茂站在大门口,看着吉普车,眼睛都直了,嘴里嘟囔着:“我也好想坐车啊……” 刘光天,刘海中的二儿子,一个比刘婷婷还小几岁的小男孩,从院子里跑出来,扯着嗓子喊:“我要坐车!我也要坐车!” 刘海中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低声呵斥:“喊什么喊!回去!” 刘光天被他爹拽着往回走,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嘴里还在喊:“凭什么刘婷婷能坐我不能坐?不公平!” “公平个屁!你跟人家比什么比?老老实实回去睡觉!” 刘光天被拽进了院子,哭声和喊声渐渐远了。 刘禹衡从车窗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小孙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刘禹衡朝刘栓柱和王秀禾挥了挥手:“爹,娘,明天见。” 吉普车驶出了南锣鼓巷,拐上了大马路。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刘婷婷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小辫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咯咯地笑着,跟刘禹衡说:“大哥,这个车好快啊!比马跑得还快!” 刘禹衡靠在座椅上,看着妹妹欢快的侧脸,笑了笑。 第7章 买礼物 第二天早上,刘禹衡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招待所房间的天花板还是那块熟悉的白色,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亮了,估摸着七点不到。 旁边的床上,刘婷婷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被她蹬到了床下,一只脚挂在床沿外面,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型,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 “司令员,您起了吗?”小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起了。”刘禹衡应了一声,披上衣服去开了门。小孙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盆,盆里是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放桌上吧。”刘禹衡指了指桌子,转身去叫刘婷婷。 “婷婷,起床了。”他拍了拍妹妹的小脸。 刘婷婷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 刘禹衡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大了几分:“婷婷,起来了,吃早饭了。” “早饭”两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把刘婷婷身上的某个开关给拧开了。 小姑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先张开了:“吃什么?” 刘禹衡和小孙同时笑了。 小孙把毛巾在热水里投了投,拧干了递过来,刘婷婷接过去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算是洗过脸了。 刘禹衡帮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扎了两个小辫子。 洗漱完毕,刘禹衡打开床头那个跟随他多年的军用帆布行李箱,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箱子不大,装的都是些随身物品。 他拿起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解开袋口的绳子,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些零散的纸币。这是他从部队出发时带的钱,一路上花了一些,剩下的不多了。 他在箱子的最底层翻了翻,摸出一个扁平的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块手表。是去年打了一场大胜仗之后,缴获的战利品里挑出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戴,想着哪天送给谁当个正经礼物。 今天正好用上了。 刘禹衡把手表揣进左边裤兜里,又把那几块银元揣进右边裤兜,拍了拍,鼓鼓囊囊的。 “走吧,吃饭去。”刘禹衡把箱子合上,抱起刘婷婷,带着小孙出了门。 到了餐厅,刘禹衡端了两碗粥,拿了两双筷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孙端着一盘子馒头和窝头跟过来,刘婷婷自己端着一碗粥。 “吃吧。”刘禹衡把一个白面馒头递给她。 刘婷婷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她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大哥,这个馒头好甜!” “白面馒头当然甜。”刘禹衡笑了笑,剥了一个鸡蛋放到她碗里,“多吃点,吃饱了待会儿带你去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刘婷婷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刘禹衡卖了个关子。 刘婷婷噘了噘嘴,但很快又被鸡蛋吸引了注意力,三口两口把鸡蛋吃完了,又开始啃馒头,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几个人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小孙发动了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胡同里的宁静。 “小孙,先找个商店。”刘禹衡坐上车,把军帽往下压了压。 “是!”小孙应了一声,车子拐出了胡同口,沿着大街往南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在一家门面不小的商店门口停了下来。 刘禹衡带着刘婷婷下了车,小孙跟在后面。商店里的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看到进来两个穿军装的人和一个小姑娘,立刻堆起了笑脸:“解放军同志,买点什么?” 刘禹衡在店里转了一圈,商店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靠墙的货架上摆着罐头、烟酒、糖茶,另一边的柜台里是布匹、毛巾、脸盆之类的日用品。他先走到了罐头那边,看了看货架上的品种。 “这个,这个,这个,各来四个。”刘禹衡指着红烧猪肉、午餐肉和水果罐头说。 营业员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罐头,用秤称了称,嘴里念叨着:“红烧猪肉四个,午餐肉四个,水果罐头四个,水果罐头有桃的和梨的,您要哪种?” “一样两个。”刘禹衡说。 “好嘞。”营业员把罐头装进一个纸箱里,放在一旁。 刘禹衡又走到粮食区,指着一袋白面说:“这袋面要了。” 小孙过来单手就把那袋面拎了起来,放在罐头箱子旁边。 刘禹衡在日用品柜台前停下来,看了看玻璃柜台下面的东西。头绳、发卡、梳子、镜子、针线盒,花花绿绿地摆了一排。他指着一条红色的头绳对营业员说:“这个拿两条。” 营业员从柜台里抽出两条红头绳,放在柜台上。刘婷婷站在柜台前面,踮着脚尖也看不到柜台上面的东西,急得直拽刘禹衡的衣角:“大哥,大哥,我看不到!” 刘禹衡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柜台边上看。刘婷婷的眼睛一下子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从发卡扫到头绳,从头绳扫到小镜子,又从镜子扫到一盒花花绿绿的东西,那是一盒彩色橡皮筋,扎头发用的,一盒里面有红黄蓝绿好几种颜色。 “大哥,我想要那个!”刘婷婷指着那盒橡皮筋。 刘禹衡看了看,对营业员说:“这个也拿一盒。” 营业员把橡皮筋放在柜台上,又笑着问了一句:“同志,还要点什么?要不要再拿两把梳子?” “不用了,家里有。”刘禹衡摇头,目光落在一罐饴糖上。 “这个饴糖来半斤。”刘禹衡说。 营业员用一个铁夹子从罐子里夹出饴糖,放在秤盘上称了称,然后用油纸包好,用纸绳系了个十字结,递过来。刘婷婷的眼睛从橡皮筋转移到了饴糖上,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最后,刘禹衡走到酒水区,指着一箱白酒说:“这箱酒要了。” 那是一箱汾酒,十二瓶装,这个年代,瓶装酒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喝散装的白干儿,瓶装酒是办席面或者送礼才用得上的。 营业员算了一下总账,报了价。刘禹衡从兜里掏出那沓纸币,点了点,递过去。营业员找了零,他接过来数了数,塞回兜里。 “小孙,把东西搬车上去。”刘禹衡说着,自己抱起那箱酒,小孙拎着白面和罐头箱子,三个人一起出了商店,把东西放进了吉普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里。 刘禹衡上了车,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摸出那沓找零的纸币,数了数,又摸了摸另外两个兜里的银元,叹了口气:“小孙,去找个附近的菜市场,还得买点肉和菜。” 小孙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刘禹衡一眼,笑着问:“司令员,钱不够了?” 刘禹衡把纸币折了折塞回兜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肉疼:“他娘的,这钱花得真快,就剩一块大洋了。” 小孙笑出了声,一边开车一边说:“司令员,上次您跟孔司令员、丁司令员喝酒,点了两瓶茅台,还叫了一桌子菜,那回就花了不少。还有之前去泉城看李师长,您买了那几瓶汾酒和那些罐头、香烟,也是一大笔。上上个月去看吴政委,您还给他家孩子买了衣裳和玩具。这么算下来,您那点津贴哪够啊?” 刘禹衡一听这话,转过头瞪了小孙一眼:“得得得,我是让你给我当警卫员的,不是让你给我当管家婆的!”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接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刘禹衡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妈的,我真花了这么多?下次得让老丁、老孔还有老李请回来,他娘的,老子的钱不能白花。” 小孙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婷婷坐在后座,虽然没太听懂大哥在说什么,但看到小孙笑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刘禹衡被她笑得有点挂不住,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笑什么?你懂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笑。”刘婷婷老老实实地说,然后又笑了起来。 车子在一阵笑声中拐进了另一条街,停在一个菜市场门口。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菜叶子和泥水,刘禹衡抱着刘婷婷走进去,小孙跟在后头,三个人在人群中穿行。 刘禹衡在一家肉摊前停下来。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肥瘦相间,皮色白净,看着很新鲜。 卖肉的汉子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蓝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砍刀,满脸横肉,看着凶巴巴的,但一开口声音倒是和气得很:“同志,买肉?今天的肉新鲜,早上刚宰的。” “来两斤,五花肉,肥点的。”刘禹衡说。 “好嘞!”卖肉的汉子手起刀落,从案板上割下一长条五花肉,在秤上一称,高高地翘了起来,“两斤高高的,算您两斤!” 刘禹衡接过肉,小孙掏钱付了。刘禹衡又在旁边一个摊位上看到了腊肉,挂在架子上,一条一条的,熏得黑红黑红的,油脂在阳光下发着光,看着就香。 “这腊肉怎么卖?”刘禹衡问。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满脸皱纹:“同志,这腊肉是我自己熏的,用的柏树枝,味道正宗。您要多少?” “切一条。”刘禹衡指着其中一条。 老头利索地把腊肉取下来,用草绳系好,在秤上一称:“一斤二两,同志。” 小孙又掏了钱。 至此,刘禹衡的兜里纸币花得一张不剩,就剩一块大洋了。 “走吧,回四合院。”刘禹衡抱着刘婷婷,小孙提着肉和菜,三个人踩着泥水从菜市场出来,上了吉普车。 车子在南锣鼓巷的胡同口停下来,小孙把车停好,刘禹衡下车,左手拎着罐头箱子,右手抱着刘婷婷,小孙把白面扛在肩上,手里提着肉、腊肉和饴糖,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进95号大院的时候,正好被在前院浇花的阎埠贵看见了。 阎埠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白面、罐头、肉,满满当当的,像是把半个商店都搬回来了。 “哎哟,刘同志回来了!搬这么多东西啊?来,我帮您搭把手!”阎埠贵放下水壶,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凑。 刘禹衡侧了一下身子,很自然地让开了阎埠贵伸过来的手:“不用了,阎老师,东西不重,我们自己来就行。” 阎埠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笑了笑,又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哎呀,客气什么呀,街坊邻居的……” 刘禹衡没再理他,扛着东西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门口,刘栓柱、王秀禾和刘二和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王秀禾一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东厢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远远地看见刘禹衡扛着东西走进来,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但嘴上却埋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来?都几点钟了?” 刘禹衡把白面袋子放在门口的地上,喘了口气,笑着说:“娘,这不得买点东西啊?空着手回来多不像话。” 王秀禾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娘您别管了。”刘禹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刘二和说,“二和,车上还有一箱酒,你去搬回来。” 刘二和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问:“大哥,什么酒?” “汾酒,一箱十二瓶。”刘禹衡说。 刘二和的眼睛一亮,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 刘禹衡转头对王秀禾说:“娘,您看看,这些东西放哪儿?” 王秀禾蹲下来翻了翻那些东西,罐头、白面、肉、腊肉、饴糖,还有给刘婷婷买的头绳和橡皮筋,嘴上却还在念叨:“买这么多,得花多少钱啊,你一个在外头当兵的,挣钱不容易……” “娘,钱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刘禹衡扛起白面,“往里屋放?还是放厨房?” “往里屋放,放里屋,厨房潮。”王秀禾赶紧在前面带路,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刘禹衡和小孙把东西搬进里屋,放在靠墙的柜子旁边。王秀禾跟在后面指挥着:“白面放这儿,罐头放柜子上头,肉给我。” 刘二和这时候也抱着酒箱子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把酒箱子放在堂屋的桌子旁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十二瓶汾酒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拿起一瓶,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啧啧赞叹:“汾酒啊,这可是好酒!” 刘禹衡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那箱酒,对着刘二和说:“这箱酒你收起来吧,结婚的时候用。摆席的时候打开几瓶,给客人们喝。剩下的留着,以后过年过节的时候喝。” 刘二和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酒箱子合上,抱起来往自己屋里搬。 第8章 礼物 刘婷婷这时候正拉着王秀禾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娘,你看这个头绳,红色的,大哥给我买的!还有这个橡皮筋,一盒呢,好多种颜色!还有饴糖,你看,这么大一包,我还没吃呢,大哥说等吃完饭再吃……” 王秀禾蹲下来,看着女儿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又酸又甜。 她抬头看了刘禹衡一眼,嘴里埋怨着,眼角却带着笑:“你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小孩子家家的,用那么好的东西糟蹋了。” “娘,婷婷都八岁了,该打扮打扮了。”刘禹衡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刘栓柱搬了个小板凳,在刘禹衡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刘禹衡从左边裤兜里掏出那块用布包着的手表,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刘二和:“二和,拿着,这是给你的结婚礼物。” 刘二和愣了一下,看着大哥递过来的那个扁平的布包,犹豫了一秒,伸手接了过去。他打开布包,一块银白色的手表露了出来,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把手表翻过来看了看,表壳上刻着一串外文字母,他看不懂,但光是那块表盘的光泽和指针的精致,就让他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大哥,这……”刘二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刘禹衡点了点头,“你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出门在外,有个手表方便。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刘二和把手表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左手腕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王秀禾在旁边看着,有些心疼地说:“给二和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嘛?他一个在厂里干活的,戴那么好的手表,万一磕了碰了弄坏了怎么办?二和,快摘下来,别弄坏了。” 刘二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本能地用手捂住了手表。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娘,二和今年二十了,马上就结婚了,是个大人了。大人戴个手表怎么了?正常的。再说了,手表是拿来戴的,又不是拿来供着的,磕了碰了也是正常的,哪有怕弄坏就不戴的道理?” 王秀禾张了张嘴,看了看刘禹衡的表情,又看了看刘二和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手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当兵的,花钱就是大手大脚的……” 刘二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他侧过头,对着刘婷婷显摆了一下:“婷婷,看,大哥送我的手表!” 刘婷婷原本靠在王秀禾怀里摆弄那盒橡皮筋,听到刘二和的话,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块亮闪闪的手表上,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她松开橡皮筋盒,从王秀禾怀里站起来,走到刘二和面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盯着那块手表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手指戳了戳表盘。 刘婷婷盯着那根不停跳动的秒针看了几秒钟,忽然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刘禹衡。 “大哥,我也想要手表。” 刘禹衡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说:“行啊,等你考上大学,大哥也给你买一个。” 刘婷婷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一脸沮丧地说:“大学啊?那还得等好久好久呢……” “也没多久。”刘禹衡笑着说,故意逗她,“你今年八岁,十八岁考大学,也就三千六百多天,八万多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 刘婷婷听了这话,认真地低下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刘禹衡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小孙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秀禾也笑了,伸手把刘婷婷拉回怀里,笑着说:“别数了别数了,你大哥逗你玩呢。等你长大了,你大哥自然会给你买的。” 刘婷婷回头看了看王秀禾,又看了看刘禹衡,小嘴还是撅着,盯着刘禹衡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抱着那包饴糖不理他了。 刘禹衡笑够了,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刘栓柱。 “爹,这个您收好。”刘禹衡把纸条递过去,“明天我就去卫戍区报到了,以后就要住在军营里了。工作一忙起来,可能就没那么方便经常回来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就打这个电话找我。要是电话打不通,就去这个地址让人给我带个话,我会尽快赶过来。” 刘栓柱放下烟袋锅子,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看。把纸条小心地折了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王秀禾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禹衡,那你弟弟下周六的婚礼,你不参加了啊?” 这句话问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禹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娘,二和,我对不住你们,二和的婚礼我怕是参加不了了。” “明天我就去卫戍区报到,新组建的部队,千头万绪,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这个司令员不能不去。” “二和,大哥对不住你,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不能在场。等忙过这一阵,大哥再回来,给你和芳芳补上这一顿酒。” 刘二和连忙摆手:“大哥,你说什么呢!你那是干正事,大事,比我结婚重要多了。你该忙忙你的,等我结了婚,带了芳芳去军营看你!” 刘禹衡看着弟弟那张真诚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王秀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懂什么卫戍区什么司令员,但她知道儿子在做大事,是正事,不能拖他的后腿。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娘,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刘禹衡笑了笑,又坐回了台阶上。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刘栓柱:“爹,我刚才进来看了一眼,东西两边的耳房好像还空着?没人住?” 刘栓柱点了点头,抽了口烟,吐出一串烟雾:“空着呢。原来耳房住的是聋老太太的远房亲戚,去年搬走了,一直空到现在。” 刘禹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想了想,说:“爹,那两间耳房,要不您去问问,看能不能租下来?” “二和马上就结婚了。结了婚,小两口得住一间屋吧?婷婷现在跟您和娘住一屋,但婷婷是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跟爹娘挤一个炕上吧?再过几年,婷婷也得有自己的屋子。还有,二和结了婚,万一有了孩子,孩子也得有地方住。现在这两间东厢房,住着您和娘、二和、婷婷,已经够挤的了。等二和结了婚,就更挤不过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先把耳房租下来,收拾收拾,不管是当卧房还是当库房,都比现在这样挤着强。房子这东西,趁着空着的时候赶紧租下来,等以后别人想租了,就晚了。” 刘栓柱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儿我也想过。前天我还特意去问过居委会呢。” “怎么说?”刘禹衡问。 刘栓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这房子原本是后院聋老太太的,但是解放之后,她把房子的所有权交到了附近的军管会。我去问的时候,军管会的人说,他们正在统计全城的空闲房屋,现在还不能租,得等一阵子,等统计完了,政策定下来了,才能往外租。” 刘禹衡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了。京城刚刚解放,百废待兴,政府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这些事情排在后头也正常。他想了想,说:“行,那您勤问着点,隔三差五去军管会问问,能租就赶紧租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说自己可以出钱,但手伸进口袋的那一刻,他顿住了,口袋里空空荡荡的,就剩一块银元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接着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要是钱不够,等我这月发了津贴,我给你们送过来。” 刘栓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禹衡刚才买的那一大堆东西,心里大概知道大儿子这会儿兜里怕是比脸还干净了。 他摆了摆手:“不用。租两间耳房的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我现在在饭馆炒菜,一个月能挣几十块,二和也在厂里挣钱,家里不缺钱。你自己的钱留着花,别大手大脚的。” 王秀禾在旁边听到了“大手大脚”几个字,立刻接上了话茬:“对对对,禹衡啊,你可不能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你今天买了多少东西?白面、罐头、酒、肉、糖、头绳,这得花多少钱啊?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你这么花下去,到月底连饭都吃不上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再说了,你还没娶媳妇呢!以后还得攒钱娶媳妇呢!你看你弟弟,二十岁就要结婚了,你都二十五了还单着,不攒钱怎么行?娶媳妇要花钱的,置办家当也要花钱的,你总不能到时候两手空空吧?” 刘禹衡听着这一连串的唠叨,一个头两个大。他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以后不乱花了,省着花,行不行?” 王秀禾还想说什么,刘禹衡赶紧转移话题,从口袋里掏出最后那一块银元,放在手心里,递到王秀禾面前:“娘,这个给您。袁大头,民国三年的,品相好,您留着当压箱底的物件。” 王秀禾看着那块银元,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银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还用牙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之后,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这银元成色真好,我拿回去收着,以后给你娶媳妇用。” “行了,你们坐着,我去做饭。禹衡,你想吃啥?娘给你做。” 刘禹衡想了想,说:“娘,您做的我都爱吃。随便做,不用太麻烦。” 王秀禾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那娘给你做炸酱面吧!你小时候最爱吃你爹做的炸酱面,你爹现在手艺比当年强多了,酱炸得又香又浓,你肯定爱吃。再炒几个菜,包你吃得饱饱的。” 刘禹衡笑着点头:“行,就吃炸酱面。” 王秀禾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院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刘栓柱说:“他爹,你别光坐着抽烟了,来帮忙!面你来和,酱你来炸,我来切菜。” 刘栓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撸起袖子,嘟囔了一句:“你做饭就做饭,叫我干嘛?我在这儿跟儿子说会儿话都不行。” “说什么说?等吃完饭再慢慢说!”王秀禾不容置疑地说,转身往后院走了。 刘栓柱叹了口气,看了刘禹衡一眼,也跟着走了。 第9章 卫戍区赴任 第二天一早,刘禹衡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窗外的槐树上就有麻雀在叫了,叽叽喳喳的,叫得人睡不踏实。 他索性起来了,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军装穿得板板正正,对着镜子把帽檐压到眉毛上方一寸的位置,武装带扎紧,皮鞋擦亮。 今天是去卫戍区报到的日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小孙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帆布公文包。 “走吧。”刘禹衡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卫戍区的临时驻地设在城西一片旧军营里,这地方原本是国军的一个师部驻地,院子很大,光是营房就有十几栋,还有一座三层的小楼当作指挥部。解放军进城以后,这片营房被军管会接收,经过简单的修缮,现在作为新组建的卫戍区临时驻地。 吉普车在营区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荷枪实弹,身姿挺拔,看到吉普车开过来,哨兵抬手示意停车。 刘禹衡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帽,走到哨兵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身份证件递过去。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刘禹衡的脸,确认无误后,啪地立正敬礼,双手把证件递回来,声音洪亮:“首长好!” 刘禹衡回了礼,接过证件揣回口袋,问了一句:“陈师长和郑政委在不在?” “报告首长,在!陈师长一早就来了,郑政委也是!”哨兵的声音依然洪亮。 刘禹衡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小孙重新发动车子,驶进了营区。 营区比刘禹衡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规整。 路尽头就是那座三层小楼,灰砖灰瓦,窗户的玻璃擦得锃亮,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楼前面的空地上,几辆军用卡车整整齐齐地停放着,几个战士正在擦车。 小孙把车停在小楼门口,刘禹衡还没下车,就看到两个人从小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个头,身板结实,方脸膛,浓眉大眼,应该就是89师师长陈继。 跟在后面的那个,比陈继大两三岁的样子,白净面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应该是89师政委郑莫文。 两个人走到刘禹衡面前,同时立正敬礼。 “刘司令员!89师师长陈继向您报到!” “刘司令员!89师政委郑莫文向您报到!” 刘禹衡回了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不是他从前的部下。 他当纵队司令的时候,下面的部队是另外几支,跟89师没打过交道。这是组织上从其他部队抽调过来划归卫戍区建制的,他得从头开始了解这两个人的能力和脾性。 “陈师长,郑政委,进去说话。” 三个人进了小楼,上了二楼,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一张大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办公桌对面是一排文件柜,柜子还是空的。 陈继请刘禹衡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和郑莫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刘禹衡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问了第一个问题:“营房修得怎么样了?” 陈继立刻回答:“报告司令员,营房已经修缮完毕了。这片营区原本就是国军的驻地,基础条件不错,都是砖瓦房,不是临时搭建的棚子。我们接手以后,组织战士们把营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现在所有营房都可以让部队直接入驻,水电都通了,伙房也能开火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这个陈继说话条理清楚,不拖泥带水,汇报工作知道先说结论再说细节,是个干练的人。 他看了看郑莫文,问了一句:“郑政委,部队的思想工作抓得怎么样?战士们有没有因为调到京城来就松懈了?” “报告司令员,部队刚接到命令的时候,确实有些战士存在松懈思想,觉得调到京城来了,不打仗了,可以歇歇了。我们及时开展了思想教育工作,组织全体官兵学习了当前的形势和任务,让大家明白,卫戍区的工作不是放松,而是责任更重了。经过一周的学习教育,战士们的思想认识已经有了很大转变,目前部队思想稳定,士气高昂。” 刘禹衡又点了点头。 “陈师长,郑政委,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部队虽然暂时脱离了前线,不再直接参加对残余势力的作战,但是——” “部队的训练一定要抓起来,一天都不能放松。你们要记住一点,这里是京城,是几位老总住的地方。卫戍区的部队,是用来保卫几位老总安全的。” 他加重了语气:“所以,卫戍区的部队,一定要是精锐中的精锐,是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谁要是觉得到了京城就到了温柔乡,到了马放南山的时候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陈继和郑莫文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立正敬礼:“司令员放心!我们一定抓紧训练,绝不松懈!” 刘禹衡看着两人,片刻后微微点头,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坐吧,还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个人重新坐下。 刘禹衡回到办公桌后面,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今年十月一号要举行的事情,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吧?” 陈继和郑莫文同时点头。 刘禹衡继续说:“卫戍区的部分部队是要参加阅兵的。具体哪个部队上,怎么上,到时候还要看上面的安排。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半个月后,我会带人检视一下卫戍区所有部队的训练成果。哪个部队训练得好,到时候我就推荐哪个部队到阅兵场上走一遭。” 陈继和郑莫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腰板挺得更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阅兵! 对任何一个军人来说,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陈继第一个站起来:“司令员,我代表89师全体官兵向您保证,我们一定拿出最好的训练成果!半个月后,请您检阅!” 郑莫文也站起来,补充了一句:“司令员,我回去就组织全师开展阅兵专项训练,从队列到军容,从步伐到口号,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保证让您看到一支精神饱满、作风过硬的部队!” 刘禹衡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两个人坐下:“行,你们有这个决心就好。半个月后,我看结果。”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翻开看了看,抬头说:“还有一件事。卫戍区要正式组建作战部、参谋部、后勤部、政治部这些机关部门。现在各部门都缺人,需要从下面的部队抽调干部上来。” 陈继和郑莫文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肉疼。 刘禹衡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让下面的部队出人,尤其是出好的人,哪个当主官的不心疼?一个好的参谋,一个好的政工干部,放在部队里那就是骨干,走了就是挖肉。但这事儿没得商量,卫戍区的架子必须搭起来,各部门必须有人干活。 “所有卫戍区的部队,都要出人。”刘禹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回去以后,把你们师里符合条件的干部名单整理一份报上来。不要藏私,把最优秀的人报上来。” 陈继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郑莫文,郑莫文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心疼。 “怎么?舍不得?”刘禹衡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陈继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司令员,舍得!我们回去就整理名单!” 郑莫文也跟着点头。 “那就这样吧。各部队还在陆续赶来的路上,陆陆续续的,这半个月应该都能到齐。这段时间我会待在卫戍区,一边等部队到齐,一边完善各部门的机构。你们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 “是!”两个人同时敬礼。 刘禹衡回礼,目送两人离开办公室,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脚不沾地了。 他翻开公文包里的文件,开始一份一份地看。编制方案、部队调动计划、驻地安排、干部名单、物资需求……一沓一沓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对着话筒说:“接后勤部……对,是我……我要的那批物资,什么时候能到?……还要等一个星期?不行,太慢了,你催一催,部队马上就来了,没有物资怎么驻防?……对,催,天天催,催到他们送过来为止。” 挂了电话,他又翻到另一份文件,是关于营区分配的。来京城的部队有好几支,哪支部队驻哪个营区,营区里的房子怎么分配,哪个团住哪栋楼,哪个连住哪层,都要提前安排好。部队到了就得有地方住,不能让人家来了之后站在院子里干等。 他拿起铅笔,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放在一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小孙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司令员,喝口水吧,您一上午都没喝水了。” 刘禹衡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管家婆当得还挺称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牙,“太烫了!” 小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泡的,您凉一凉再喝。” 刘禹衡把茶杯放下,继续看文件。小孙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10章 刘二和结婚 下个周六,天还没亮透,四合院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刘栓柱第一个起来的,披了件褂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晴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办喜事的好日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把王秀禾叫了起来。 “他娘,起来了,今个二和娶媳妇,别睡懒觉了。” 王秀禾其实早就醒了,当娘的哪能在儿子娶媳妇这天睡踏实? 这会儿刘栓柱一叫,她一骨碌就爬起来了,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头足得很。 “二和!二和!起来了没有?”王秀禾走到刘二和屋门口,拍着门板喊。 刘二和昨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办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紧张,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听到王秀禾的声音,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赶紧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刘婷婷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王秀禾和刘栓柱的屋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摆着的那些大红喜字和红灯笼,愣了两秒钟,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二哥娶媳妇的日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二哥!二哥!你今天要穿新衣服吗?” 刘二和从屋里探出头来,已经换上了那身新做的中山装。蓝灰色的卡其布,立领,五个扣子,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朵红绸子做的小红花,下面是两根飘带。 这身衣裳是他去前门大栅栏的裁缝铺子定做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但穿上身的效果确实好,把他整个人衬得精神了好几倍。 “穿了,怎么样?”刘二和站在屋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转了个圈让刘婷婷看。 刘婷婷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评价:“二哥你今天好好看!比大哥还好看!” 刘二和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刘婷婷的脸蛋:“你这话要是让大哥听见了,非打你屁股不可。” “大哥才不会打我!”刘婷婷理直气壮地说,“大哥最疼我了!” 刘二和跨上刘栓柱借来的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子,后座绑着大红坐垫,在街坊们的笑声中一溜烟骑出了胡同。 刘栓柱站在院门口目送儿子拐弯,转身撸起袖子,扯开嗓子喊开了:“街坊们,搭把手啦!桌子板凳都搬出来,今儿个咱们院子要办喜事啦!”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了。何大清第一个到的,他把厨具在后院厨房里摆开,系好围裙,就开始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大妈择菜、洗菜、切菜。 “他陈婶,你把那白菜洗了,切成丝,粗点细点都行,但不能太粗,太粗了不入味。” “他李婶,那肉切了没有?切了?拿过来我看看……嗯,行,薄厚差不多,就这样。” “老刘!老刘!你那酱炸了没有?快炸,二和接亲回来之前得把酱炸好,打卤面的卤也得提前熬上,这东西越熬越香!” 何大清在后院厨房里呼来喝去,声音大得前院都能听得见。 刘栓柱从屋里搬出一张八仙桌,放在院子中间,擦干净了,又搬了几把椅子。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许富贵几个人陆续过来了,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刘栓柱挨个散了烟。 “刘师傅,恭喜恭喜啊!”易中海坐在上首的位置,接过刘栓柱递过来的烟“娶儿媳妇是大喜事,以后你们家就多了一口人了。” 刘栓柱在易中海旁边坐下,笑着点头:“同喜同喜,易师傅您这话说得对,多了一口人,以后就热闹了。” 刘海中接过话头:“刘师傅,二和这孩子踏实肯干,是个好孩子。梁家的闺女我们也见过,模样好,性子也好,你跟弟妹有福气啊。” 几个人抽了一会儿烟,易中海忽然问了句:“刘师傅,今儿个二和结婚,你家老大不回来啊?” 刘栓柱抽了口烟,把烟雾吐出来,摇了摇头:“他工作忙,走不开,没时间回来。” “哦——”易中海拖了个长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富贵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刘师傅,你家老大在哪儿工作啊?上回回来,看他那身军装,腰里还别着枪,阵仗不小。” 这话问出来,桌子上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栓柱把烟掐了,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在场的任何人满意。 “不知道?”刘海中皱了皱眉,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是你儿子,他在哪儿工作你不知道?” 刘栓柱摆了摆手:“老刘,我跟您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家老大十二岁就离家了,这么多年在外头当兵,也没跟我们通过几回信。他回来那天我也问了,他说部队上的事儿不能说,是机密。我一个炒菜的厨子,也不懂那些,他不说我也就不问了。反正他好好的回来了,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易中海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理解,但眼神里的探究一点都没减少。 刘栓柱的话他信,但只信一半。刘家老大是当兵的没错,但绝不只是个普通的当兵的。光凭那天那身军装、那辆吉普车、那个警卫员的派头,他就看得出来,刘家老大在部队里的位置不低。至于具体是什么级别,刘栓柱到底知不知道,那就不清楚了。 阎埠贵这时候把瓜子壳吐了出来,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嘴:“刘师傅,你家老大上回回来,买了不少东西吧?白面、罐头、酒、肉,那得花不少钱啊。我看了那一箱子汾酒,十二瓶,啧啧,那得多少钱啊。今儿个办喜事,那些东西都用上了吧?” 桌上几个人齐刷刷地看了阎埠贵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易中海端起茶杯喝水,掩饰嘴角的抽搐。刘海中翻了个白眼,低头抽烟。许富贵面无表情地看着桌子上的茶壶。 阎埠贵这个人,在院子里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上次刘禹衡回来买了那些东西,他大概在心里给每一样东西都估了价,这会儿说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在酸。 刘栓柱倒是没在意,笑呵呵地说:“东西都给老何处理了,酒还剩了一箱。今儿个你们敞开喝,汾酒管够!” 阎埠贵一听“汾酒管够”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舔了舔嘴唇,脸上堆满了笑:“哎呀,那我可得好好喝两杯,沾沾刘师傅的喜气。” 许富贵没理阎埠贵,转向刘栓柱继续问道:“刘师傅,你家老大是哪年参的军?” 刘栓柱想了想,说:“37年。” “37年?那都十二年了!” 易中海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认真了几分。十二年兵龄,从1937年打到现在还活着,而且还活着回来了,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在战场上打了十二年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要么是命硬,要么是本事大,要么两者兼有。 许富贵没再问,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1937年参军,打了十几年仗,现在是1949年,按照部队里的晋升速度,如果一直在作战部队,而且没犯过大错误的话……最低也得是个团长。 考虑到他上次回来时的阵仗,又是吉普车,又是警卫员的,还有那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团长都未必打得住,搞不好是旅长,甚至师长。 刘家这是要发达啊。 许富贵在心里默默地给刘栓柱重新估了估值。 几个人正聊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二和回来了!二和接亲回来了!” 刘二和从胡同口慢慢地骑进来,后座上的梁芳芳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两只手紧紧搂着刘二和的腰。 刘二和把自行车停在四合院门口,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梁芳芳下来。 梁芳芳被刘二和搀着进了东厢房。 刘栓柱和王秀禾已经在堂屋里坐好了,刘栓柱坐在左边,王秀禾坐在右边,两个人的面前各放着一碗茶。 刘二和扶着梁芳芳在蒲团上跪下来。梁芳芳先端起一碗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刘栓柱面前:“爹,喝茶。” 刘栓柱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 “二和,成了家了,以后就是大人了。好好待芳芳,好好过日子。” 王秀禾眼眶红红的,接过梁芳芳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芳芳,以后你就是我们刘家的人了。二和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梁芳芳轻轻地“嗯”了一声。 敬完茶,刘二和扶着梁芳芳站起来,转身走到堂屋门口,对着院子里喊道:“各位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今儿个我刘二和结婚,感谢大家来捧场!酒席马上开,大家入座!” 第11章 刘二和结婚(续)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何大清在后院厨房里喊着“上菜”,几个大妈端着托盘鱼贯而出,红烧肉、白菜肉丝、腊肉炒蒜薹、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 刘栓柱把主桌安排在东厢房门口,位置最好,太阳晒不着,又能看清整个院子的情况。他招呼着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许富贵几个上了主桌,自己也坐了下来。 梁成坐在刘栓柱旁边,作为亲家公,今天他也是主角之一,脸上一直挂着笑,嘴就没合拢过。 刘二和负责招待年轻人那一桌。贾东旭、何雨柱、许大茂、刘光齐、阎解成,还有几个差不多岁数的大小伙子,坐了满满一桌。 另一桌是女眷和孩子。王秀禾坐在上首,梁芳芳坐在她旁边。 聋老太太坐在王秀禾旁边,易中海媳妇坐在聋老太太旁边,刘海中媳妇坐在她旁边。 贾张氏坐在桌子最边上,紧挨着上菜的位置。 菜一上桌,贾张氏就开动了。 她的筷子像是装了马达一样,飞快地在各个盘子里穿梭。红烧肉上来,她一筷子就夹了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放进自己碗里。腊肉炒蒜薹上来,她一筷子下去,半盘子腊肉都进了她的碗。 易中海媳妇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副吃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海中的媳妇看了贾张氏一眼,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王秀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今天是二和的大喜日子,不能因为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坏了心情。 聋老太太虽然耳朵背,但眼睛好使。 她坐在桌子对面,隔着几个盘子,把贾张氏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贾二丫,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贾张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聋老太太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太太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放慢了速度。 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扭头对王秀禾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个人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 王秀禾连忙说:“没事没事,老太太,您吃菜,这个红烧肉炖得烂,您尝尝。” 聋老太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军阀,见过日本鬼子,见过国军军官,见过各种各样的“大人物”。 什么人有分量,什么人没分量,她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来。 上次刘禹衡回来的时候,她虽然隔着老远,但还是看了个大概。 那个年轻人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光是那股子气势,就比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扛枪的强出去不知道多少倍。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才有的气势,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才能养出那样的气场。 惹不起。这是聋老太太在心里给刘家下的定论。 主桌上,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刘栓柱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易师傅,刘师傅,阎老师,许师傅,亲家公,还有哥几个,来,我再敬你们一杯!” 易中海端起酒杯,跟刘栓柱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刘师傅,二和结了婚,你就算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就该给你家老大张罗了,你家老大今年二十五了吧?该娶媳妇了。” 刘栓柱摆了摆手,笑着说:“老大的事儿让他自己做主,我们管不了,也管不着。我们给他找的姑娘,他未必看得上。”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在座的几个人听了,各自在心里转了几道弯。 刘海中端起酒杯,对着刘栓柱举了举:“刘师傅,你家老大有出息,你是享福的命。不像我们,光齐这孩子倒是读书的料,就是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 阎埠贵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到刘海中提起了孩子的事,连忙插嘴:“我们家解成还小,不急不急。不过说起来,东旭也十七了,老易,您这个当师傅的,是不是该给徒弟张罗张罗了?” 易中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东旭还小,不着急,过两年再说。” 何大清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刘栓柱一杯:“刘师傅,恭喜恭喜!二和这婚事办得热闹,等以后我儿子傻柱娶媳妇的时候,您可得来帮忙掌勺啊!” 刘栓柱笑着应了:“那必须的,只要你不嫌我手艺差!”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易中海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汾酒,目光有些恍惚。 今天在场的人都在说着孩子的婚事,刘海中在说刘光齐,许富贵在说许大茂,阎埠贵在说阎解成,何大清在说何雨柱。每个人都在谈论自己的孩子,谈论他们的未来,谈论他们什么时候娶媳妇、嫁闺女。 只有他没有。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没有可以说的。 易中海今年三十六了,结婚十几年了,但一直没有孩子。 院子里的人都以为是他媳妇的问题,但其实不是他媳妇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前些年在外边干活的时候,他受过一次伤,伤在那个位置,虽然事后找了大夫看,但一直没治好。这些年他吃了不少药,看了不少大夫,花了不少钱,但还是不见效。 他看了一眼贾东旭,贾东旭是他这几年来精心挑选的“备选”,一个老实、听话、能在自己老了以后帮自己养老的徒弟。他对贾东旭好,教他手艺,照顾他,帮他在厂里站稳脚跟,这些都不是白给的。他需要一个保障,一个在别人都有儿女绕膝的时候,自己身边还能有个人端茶倒水的保障。 但他不甘心。 他看了一眼主桌上的其他人,刘栓柱、刘海中、许富贵、阎埠贵、何大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每一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家儿子”“我家闺女”。而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徒弟,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徒弟将来能不能靠得住。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把满满一杯汾酒灌了下去。 自己还年轻,才三十六,还能生。这些年看的那些大夫,吃的那些药,一定有一个管用的。他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一定要有。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费多少工夫,他都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贾东旭只是一个备选,一个退路,但不是他想要的那条路。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刘栓柱看到易中海喝得这么猛,吓了一跳,赶紧劝道:“易师傅,慢点喝,这酒度数不低,别喝急了。” 易中海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但他眼底的那丝苦涩,没有人看到。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 饭后,几个大妈开始收拾桌子。剩下的菜不多,但也不少,在这年头,粮食是金贵的,剩菜剩饭也不能浪费。 几个大妈熟练地把剩菜归拢到一起,用碗分成了几份,各自端回了家。 阎埠贵的媳妇动作最快。她拿着一摞碗碟,在各个盘子之间游走,红烧肉的汁水,腊肉炒蒜薹里剩下的那几根蒜薹,一点都没放过。 贾张氏虽然被聋老太太压了一下,但到了分剩菜的时候,她又恢复了战斗力。 她端着一个大海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剩下的红烧肉全倒进了自己的碗里。旁边的李大妈看到这一幕,嘴都气歪了,但贾张氏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家东旭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肉!” 李大妈哼了一声,没跟她争。剩下的菜不多了,她把几根黄瓜和几片白菜叶子划拉到自己碗里,愤愤不平地转身走了。 阎埠贵媳妇和贾张氏在争夺一盘剩菜的时候,筷子碰了筷子,两个人在桌子旁边对视了一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对峙。最后还是阎埠贵媳妇先让了步,把盘子让给了贾张氏,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家东旭长身体,我家解成也在长身体呢。” 贾张氏假装没听见,端着盘子走了。 第12章 庆典 十月一号,天还没亮,四合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刘婷婷是第一个醒的。天还黑着呢,她就从炕上爬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到王秀禾和刘栓柱的屋门口,拍着门板喊:“爹,娘,起来了!” 王秀禾被她喊醒了,在屋里应了一声,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到刘婷婷穿着那件红褂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睡意还没散。 王秀禾又好气又好笑:“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天还没亮呢!” “去看阅兵啊!”刘婷婷理直气壮地说,“今天要阅兵,好多解放军要走过去,还有坦克和大炮!” 王秀禾被她这么一闹,也没了睡意,转身去叫刘栓柱。刘栓柱翻了身,嘟囔了一句“还早着呢”,被王秀禾一把掀了被子,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刘二和跟梁芳芳那边也被刘婷婷的喊声吵醒了,小两口新婚才三个多月,正是最黏糊的时候,被吵醒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起来洗漱。 一家人简单地吃了早饭。吃完饭,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院子里响起了各家各户开门的声音。 刘栓柱一家走出院门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往外走了。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端着水壶,有的手里还拿着个马扎子,浩浩荡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走了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梁成两口子。梁成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他媳妇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褂子,看到刘栓柱一家就挥手打招呼。 “亲家公!亲家母!”梁成快步走过来,“你们也现在才去啊?我还以为你们早去了呢!” 刘栓柱笑着应道:“我们这不有个小的嘛,磨磨蹭蹭的,出不了门。”说着看了刘婷婷一眼。 刘婷婷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噘着嘴说:“我才没有磨蹭呢!我第一个起来的!” 众人都笑了,两家人合到一处,跟着人流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老人拄着拐杖的,有大人抱着小孩的,整条大街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刘婷婷跑在最前面,迈着她那两条小短腿,一会儿跑远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她跑到刘栓柱面前,拽着他的衣角说:“爹,你们快点走啊!一会儿好位置都被别人抢光了!” 王秀禾在后面喘着气说:“慢点慢点,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仪式还没开始呢,我们去那么早也是等着。” “等着就等着嘛!”刘婷婷不依不饶,“站在前面看得清楚!” 一家人跟着人流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到了老百姓的观礼区。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空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铺了块布席地而坐,有的干脆就坐在自己的鞋上。 最前排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满了,密密麻麻地坐了好几层。刘婷婷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看不到最前面,急得直跳脚,嘴里嘟囔着:“都让你们快点走嘛,现在好了,挤不进去了。” 刘二和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急什么急,后面也能看。你看那边,台阶上,站得高看得远,比挤在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强。” 刘婷婷顺着刘二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排台阶,高度正好,站在上面刚好能越过前排人群的头顶。一家人赶紧走过去,在台阶上占了块地方。 刘栓柱把带来的旧报纸铺在台阶上,一家人坐下来。刘二和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早晨七点多一点。 “得等呢。”刘二和把手腕放下来,对家里人说,“仪式十点才开始,现在才七点多,还得等将近三个小时。(平行世界,不要较真!!!)” “三个小时?”刘婷婷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那么久啊?” “你以为呢?”刘二和笑着说,“那么大的仪式,又不是请客吃饭,到了就能开席。人家要准备多少东西啊,几万人呢,得排好了队才能走,不是说来就来的。” 刘婷婷瘪了瘪嘴,但很快就又兴奋起来了,拉着梁芳芳的手问:“嫂子嫂子,你说今天能看到大哥不?” 梁芳芳被问住了,看了刘二和一眼。 刘二和想了想,说:“不一定,但也许能看到他站在哪儿,到时候你瞪大了眼睛找找。” 刘婷婷用力地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一家人坐着等了没多久,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刘二和扭头一看,是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大清几个人,后面还跟着贾东旭、何雨柱、许大茂、刘光齐、阎解成这几个大小伙子。 何大清走在最前面,一看到刘栓柱就喊了起来:“刘师傅!你们来得可真早啊!我们出门的时候,你们家就已经没人了,我寻思你们肯定早就到了。” 刘栓柱笑着应道:“可不是嘛,我们也是被二和跟婷婷叫醒的,要不然哪里起得来。我们两口子本来想着在家里听个响就行了,孩子们不干,非得拉我们出来。” 何大清哈哈笑了几声,转头看了看四周,啧啧赞叹:“好家伙,这人可真多啊!我们走了一路,到处都是人,跟赶大集似的,这阵仗我这辈子没见过。” 刘二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招呼几个人过来。台阶上挤一挤,还能坐几个。易中海也不客气,带着几个人过来了,在刘栓柱旁边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刘师傅,你们家老大今天是不是也在?”易中海一边坐一边问。 刘栓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跟我们说。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们从来不过问。” 易中海“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刘海中在易中海旁边坐下来,摇着蒲扇,嘴里念叨着:“这人可真多啊,全京城的人都来了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阵仗。” 阎埠贵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推了推眼镜:“那可不,今天是啥日子?改朝换代的日子,几百年才一回,能不来看看吗?” 刘栓柱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几个女人的身影,随口问了一句:“易师傅,你们几个媳妇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来?” 易中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们哪挤得进来啊。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脸皮厚,挤就挤了,她们不好意思往里挤,估计过一会儿就回家去了。” 刘海中在旁边点头:“可不是嘛,我媳妇也是,说人太多了,怕挤丢了,就在家待着了。” 刘栓柱环视一圈,果然发现周围大多是男人,女人不多,带孩子的更少。要是他们晚来一会儿,怕是连台阶都挤不上来了。 “还真是。”刘栓柱收回目光,笑着说,“我们要是晚来一会儿,这会儿怕是还在后面挤着呢,进都进不来了。” 转眼之间,两个小时过去了。 刘婷婷一开始还坐得笔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但时间一长,她就坐不住了,开始在台阶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趴着,一会儿靠着王秀禾的肩膀,一会儿又从台阶上站起来蹦两下。 她又拽了拽刘二和的衣角,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二哥,还有多久啊?怎么还没开始啊?” 刘二和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好笑:“婷婷,你都问了八遍了。” 刘婷婷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好像确实问了好多遍了,但她不打算承认,噘着嘴说:“哪有八遍?我就问了三遍!” “三遍?”刘二和笑着摇头,“三遍乘以三都不止。你看看你,从坐到这里开始,嘴就没停过。” 周围坐着的人都被这兄妹俩的对话逗笑了。 刘二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婷婷,你耐心的,再等一个小时,就能看到你心心念念的坦克大炮了。” 刘婷婷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把头靠在刘二和的胳膊上,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的城楼。 就在这时,何雨柱忽然喊了一声:“哎哎哎!城楼上来人了!” 这小子虽然才十四岁,但眼尖得很,第一个发现了城楼上的动静,周围的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吸引了过去,齐刷刷地抬头看。 果然,城楼上开始有人上来了。先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步伐稳健,三三两两地走到了城楼上,在栏杆后面站定。接着是穿着军装的将领,有的一个人走,有的两三个人一起走,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再后来是一些穿着各色服装的代表,有穿长袍马褂的老先生,有穿旗袍的女同志,有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代表,花花绿绿的,在城楼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到处都是“来了来了”的声音,有人站起来踮着脚尖看,有人把孩子举到肩膀。 刘二和也伸长了脖子往城楼上看,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他的眼睛没有何雨柱那么好使,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城楼上确实站了不少人,两边的角落都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但中间的一大片区域还是空着的,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看到了看到了,真上来人了。”刘二和收回目光,低头对刘婷婷说,“不过你别急,重要的那些人还没上来呢,还得等。” 第13章 庆典续 刘婷婷急得直跳脚,但她太矮了,前面站着的那些人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城楼,只能看到前面大人黑乎乎的后脑勺和肩膀。 她扯了扯刘二和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二哥,我看不见!前面的人太高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刘二和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刘婷婷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刘婷婷一下子高了将近一米,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两只手搂着刘二和的脑袋,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喊着:“看见了看见了!城楼上好多人啊!” “别晃别晃!”刘二和被妹妹晃得脑袋发晕,赶紧按住她的腿,“你老实点,别把我晃倒了。” 刘婷婷可不管这些,瞪大了眼睛仔细地在城楼上搜寻着。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 “大哥!”刘婷婷突然大喊起来,“我看见大哥了!那个!东南角那个!穿军装的!” 所有人都被刘婷婷这一嗓子惊动了。 刘栓柱猛地抬起头,顺着刘婷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王秀禾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刘二和把妹妹从肩膀上放下来,抱着她,自己也往那个方向看。梁成和他媳妇也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大清,还有那几个半大的小子,全都抬头朝着城楼的东南角望去。 城楼的东南角,确实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少说也有好几百米,站在这个位置看过去,那些人比手指头大不了多少,五官根本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人站在那里,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广场。 “哪儿呢?在哪儿呢?”何大清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清,扭头问刘婷婷。 刘婷婷急得直指:“就那儿啊!东南角那个!穿军装的!旁边还有两个人,在跟他说话!你们看不见吗?” 何雨柱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婷婷,这么远,你还能看清脸?我怎么看谁都一个样,分不清谁是谁。” 许大茂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这么远能看清什么?别说脸了,连衣服颜色都模模糊糊的。你肯定是看错了,你大哥怎么可能在那儿?” 贾东旭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婷婷可能是太想禹衡哥了,看谁都像。” 刘婷婷一听这话,急了:“我没看错!就是大哥!就是他!你们不信拉倒!” 王秀禾看了半天,确实什么也看不清,但看到刘婷婷急成这样,连忙打圆场:“好好好,是你大哥,是你大哥。你眼睛尖,我们老眼昏花的,看不清。” 刘栓柱也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刘婷婷的脑袋:“行行行,就当你看见你大哥了。不过你可别喊了,城楼上那么多人,你喊他也听不见,别把嗓子喊哑了。” 刘二和也赶紧哄她:“对对对,婷婷眼睛最尖了,我们都比不上。你安安静静地看着,等仪式结束了,大哥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问他今天站在哪儿,看他怎么说,好不好?” 刘婷婷抹了一把眼睛,不再争辩了,但她心里笃定得很,那就是大哥,绝对不会错。 她猜得没错,那个站在城楼东南角穿着军装的人,确实是刘禹衡。 此时的刘禹衡正站在城楼东南角的栏杆后面,跟两个老首长说话。这两位都是他从晋西北时期就认识的老领导,一位是当年总部的高级参谋,一位是晋绥军区的老首长。 “禹衡啊,”那位总部的老首长笑着打量了他一番,“你这蹿得够快的啊。当年晋西北那帮子团长里面,你是最晚当团长的,我记得你当团长的时候,李云龙、孔捷他们几个都已经当了好几年团长了。可现在呢?你是第一个提纵队司令的吧?” 刘禹衡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老首长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这人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组织上信任我,给我压担子,我也就是硬着头皮上。” 另一位老首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运气好?战场上哪儿有运气好这一说?你小子能活着从战场上走下来,能从一个连级参谋干到纵队司令,靠的可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刘禹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着说:“老首长您别夸我了,我这人不禁夸。” 两个老首长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个晋绥军区的老首长忽然话锋一转,打量着刘禹衡,笑眯眯地说:“禹衡啊,现在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的事情了吧?二十四,马上二十五了吧,不小了。” 刘禹衡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另一位老首长就接上了话茬:“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禹衡,你小子到现在还没结婚吧?要不要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介绍?” 刘禹衡连忙摆手,笑着说:“老首长,您饶了我吧。我不是不想找,我这段时间是真的忙。” 那位老首长不依不饶:“忙不是借口。再忙,还能忙得连找对象的时间都没有?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得抓紧,好姑娘不等人。” 刘禹衡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笑着说:“行行行,老首长您别催了,我找,我肯定找。等忙过这一阵,我就认认真真地找对象,绝对不让您老人家操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再说了,我不能落后啊。李云龙那个老小子都要结婚了,我要是再不抓紧,以后那老小子的孩子都会跑了,我还单着,以后见面多没面子。” 两个老首长相视一眼,同时愣住了。 “李云龙?你说的是李云龙那个愣种?” “就是他。”刘禹衡笑着点头,“在泉城养伤的时候,跟医院里一个小护士好上了。前段时间我去看他的时候,那个小护士就扶着他,我一瞧,嘿,有戏。果然,前阵子他给我打电话,说等腿好了就办喜事,让我到时候去喝喜酒。” 两个老首长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李云龙那个愣种,也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他那个人,粗声大气的,动不动就骂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哪个姑娘受得了他?” 刘禹衡笑着替李云龙说了句好话:“老首长您这话说的,老李虽然粗是粗了点,对媳妇还是好的。他在医院里养伤,伤了一条腿,走路都拄拐杖,小护士天天照顾他,一来二去的,不就处出感情来了嘛。” 那位老首长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这个李云龙,这个伤受得不亏啊!一条腿换一个媳妇,值了!” 另一位老首长也笑着点头:“这个李云龙,打仗有一套,找媳妇也有一套。那你更得抓紧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得意。” 刘禹衡笑着没接话。他站在栏杆后面,目光越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看向远处。 两位老首长又跟他聊了几句,便走向了城楼的另一边,跟其他几位老战友说话去了。刘禹衡独自站在栏杆后面,双手扶着栏杆,微微前倾着身子,看着广场上那一片人山人海。 说实话,按照他现在的级别,正常情况下是上不来城楼的。纵队司令虽然不低,但在今天这个场合,能上城楼的基本上都是比他高好几级的老首长、老革命。 他能站在这里,多多少少有些运气的成分,西北、东南、西南的战事都还没结束,好多人还在前线指挥作战,根本赶不回来。他那位老旅长,现在还在大西南指挥部队呢。 他这个“禁卫军大统领”的名头,在某种程度上也帮了他一把。卫戍区负责京城的防务和安全,今天的阅兵和游行,从安全保卫到部队调度,都跟他的工作密切相关。于是误打误撞地,他就拿到了一个上城楼的名额。 下午两点多,天安门广场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一列列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城楼下。车门打开,几位老总从车里走出来,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登上了天安门城楼。 当那几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的时候,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通过广场上的喇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然后是一排排整齐的队伍走过广场。 刘婷婷坐在刘二和的肩膀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 “二哥二哥!快看!那个坦克好大!”她激动得在刘二和肩膀上晃来晃去。 “看见了看见了,你老实点。”刘二和被她晃得东倒西歪。 阅兵式结束后,是浩浩荡荡的群众游行。 整个游行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支队伍走过天安门广场,当最后一声口号在夜空中消散,当城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刘禹衡才从栏杆后面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双腿。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片正在缓缓疏散的人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第14章 50年和参战 转眼之间,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时间来到了50年9月底。 刘禹衡坐在吉普车后座,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 小孙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看刘禹衡手里的烟,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员,烟快烧到手了。” 刘禹衡低头一看,一截长长的烟灰挂在那里,摇摇欲坠。他把烟掐灭在车窗外面,弹掉烟灰,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小孙把车停在军委大楼外面的路边。 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整了整军帽,把棉袄的扣子扣好,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靠在车门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慢慢地吸了一口。 他今天来不是汇报工作,不是开会,也不是领任务。他是来找人的,找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他站在大楼外面的台阶下,一边抽烟一边等着。。 等了大概有一刻钟,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禹衡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还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在那人面前站定,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总好!” 老总正要往车边走,听到这一声喊,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刘禹衡一眼。 “刘禹衡?你来这边汇报工作?” 刘禹衡放下敬礼的手,站得笔直,摇了摇头:“报告老总,不是来汇报工作的。我今天是专门来找您的。” 老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专门来找他?不是汇报工作,那就是有别的事了。 “说吧,什么事?” “老总,东边不是要开战了吗?我想请您帮我个忙,把我调过去。” 老总没说话,看着他。 刘禹衡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我保证,到了那边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指哪打哪,绝不给八路军老部队丢人。老总,您知道的,我这个人打仗还行,不会给您丢脸的。” 他说完,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老总的脸。 老总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就为了这事?” 刘禹衡连忙点头:“就这事。老总,您也知道,去年南边的仗还没打完,我就被调回来了。” “这回东边的事,总不能再没我的份了吧?” 老总看着他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些。 “报告打了吗?” 刘禹衡立刻回答:“打了!命令一下来我就打报告了。” “有消息吗?” 刘禹衡的表情垮了一下:“没有。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我等了好几天了,实在等不下去了,所以才来找您的。” 老总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定下来了,有你。不用在这儿拦着了。” 刘禹衡愣了一下。 “你的老部队马上要调来出关了,你在京城跟着上车就行。” 老总说完,不再看刘禹衡,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刘禹衡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老总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定下来了,有你。” 有他。有他! 他猛地回过神来,对着老总的背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大得连门口站岗的哨兵都扭头看了他一眼:“谢谢老首长!” 老总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拉开车门上了车。 刘禹衡站在台阶上,手还举在帽檐边,好久才放下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走回吉普车旁边,一把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动作大得整辆车都晃了一下。 小孙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司令员,去哪儿?” “回军区!” 小孙发动了车子,还没挂上档,刘禹衡忽然开口了:“小孙,我要去打仗了。你怎么说?跟不跟我去?” 小孙几乎没有犹豫:“司令员,我跟您去。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刘禹衡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回到军区,刘禹衡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楼,一路上遇到的干部战士都侧身让路,敬礼问好。 他脚步不停地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摇了摇手柄。 “给我接东北军区。” 电话那头转了好几道弯,等了将近五分钟,才有人接起来。 刘禹衡自报了家门,然后问到了自己老部队的情况。接电话的是他当年的老搭档,纵队留守处的负责人,两人在电话里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 “老李,你们什么时候路过京城?” “后天上午,大概九点多到,停两个小时补给,然后继续往东北走。怎么,你在京城要上车?” “那当然!”刘禹衡笑了,笑声很大,“老子的队伍,老子不带谁带?你帮我安排好,我后天直接过去找你们。” 挂了电话,刘禹衡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几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孙!” 小孙从隔壁的通讯室跑过来:“司令员,什么事?” “去把李副司令员请过来。”刘禹衡说着,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待会儿去供销社买点熟食,酱牛肉、烧鸡、猪头肉,多买点,再买两瓶好酒,我要带回家里去。”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刘禹衡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重要的文件锁进保险柜,不重要的分门别类放好,该签的字签了,该批的条子批了。 李副司令员来得很快。 他敲门进来,看到刘禹衡已经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司令员,您找我?” “老李,我要出趟远门。卫戍区的日常工作,从明天开始由你负责。这是近期的工作安排,我都写在上面了,你照着办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打电话问上面。” 李副司令员接过文件夹:“司令员,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抓好。” 刘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安排好工作之后,刘禹衡带着小孙出了军区。 “走吧,去四合院。”刘禹衡上了车,把小孙买的东西在后座码好,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刘禹衡和小孙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 刘禹衡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王秀禾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针一线地缝着,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口,手里的鞋底差点掉了。 “禹衡?”王秀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放假了?” 刘禹衡笑着点了点头,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嗯,放假了,回来看看你们。” 王秀禾看到桌上的熟食和酒,又开始念叨了:“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又花钱!上次买的那些我们都还没吃完呢,你这孩子,花钱就是大手大脚的……” 刘禹衡知道王秀禾的脾气,也不争辩,只是笑着说:“买了就吃嘛,吃不完放着我下次回来再吃。” 王秀禾一边念叨一边接过东西,往里屋的柜子里放。她放好东西出来,看到刘禹衡已经坐下了,便在他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王秀禾说,语气里带着心疼,“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刘禹衡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哪有瘦了?我吃得可好了,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您别瞎操心。” 王秀禾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禹衡,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芳芳怀孕了!” 刘禹衡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芳芳怀孕了?” “嗯!”王秀禾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上个月查出来的,已经两个多月了。大夫说大人孩子都好,没啥问题。你爹高兴得不行,天天念叨着要抱孙子了,连烟都少抽了不少。” 刘禹衡笑了,笑得很开怀,一口白牙全露了出来。 “好事,好事啊!那我要给这个未来的侄子或者侄女准备礼物了啊。” 王秀禾白了他一眼:“我是这意思吗?” 刘禹衡被这白眼翻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那您是什么意思?” 王秀禾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语气又气又急:“我的意思是二和马上都有孩子了,你这个当哥哥的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说你这叫什么话?你弟弟都要当爹了,你还是光棍一条,传出去多不好听?” 刘禹衡被说中了痛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但笑里多了一丝心虚。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含混地说:“娘,我这不是在找嘛,正在找,正在找,您别急。” “正在找?你去年就说正在找!”王秀禾不依不饶,“找了一年了你找着了吗?你要是真在找,还能到现在还单着?” “马上找,肯定能找着。”刘禹衡赶紧把话题岔开,朝外看了一眼,“爹他们呢?上班去了?” 王秀禾点了点头:“都上班去了。你爹在饭馆,二和在厂里,婷婷上学去了,还没放学呢。芳芳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梁芳芳走了进来。 “大哥!”梁芳芳看到刘禹衡,惊喜地叫了一声,“您回来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笑着说:“回来了。芳芳,恭喜你啊,要当娘了。” 梁芳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还早呢,才两个多月。” “不早了,一眨眼就到了。”刘禹衡从兜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沓钱,大概有二十多块,递过去,“芳芳,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梁芳芳连忙摆手,脸更红了:“大哥,不用不用,我们有……” “拿着。”刘禹衡把钱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别跟大哥客气。” 梁芳芳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王秀禾。 王秀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着吧,你大哥给的,别推了。” 梁芳芳这才把钱收下了:“谢谢大哥。” 刘禹衡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王秀禾絮絮叨叨地说着这阵子院子里发生的事,谁家跟谁家吵架了,阎埠贵又抠门到什么程度了,贾张氏又跟谁闹矛盾了,等等等等。刘禹衡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偶尔插一两句嘴。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了,刘婷婷走了进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婷婷长高了啊。”刘禹衡捏了捏她的脸蛋,“在学校乖不乖?学习好不好?” 刘婷婷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考了班里第三名!” “哟,不错嘛!”刘禹衡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从兜里掏出一把饴糖,专门给她带的,“奖励你的,拿着。” 刘婷婷接过饴糖,眼睛弯成了月牙,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大哥最好了!” 过了没多久,院子里响起了说话声。轧钢厂下班了。 “大哥?”刘二和推门进来,看到刘禹衡坐在屋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咧嘴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刘禹衡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回来看看你们。”刘禹衡笑着说,“顺便恭喜你一下。” 刘二和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脸上带着一种既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得意的表情。 “大哥,你都知道了?”刘二和问。 “知道了。”刘禹衡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小子动作够快的啊,这就要当爹了,比我强。” 刘二和笑得合不拢嘴,在刘禹衡旁边坐下来。 刘栓柱最后一个回来的。他从饭馆下班,拎着两个饭盒,是他下班前打包的剩菜,一抬头就看到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 “老大回来了?” “回来了,爹。”刘禹衡叫了一声。 刘栓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走进屋里,在饭桌旁坐下。王秀禾已经开始往桌上端菜了,还有刘禹衡带回来的酱牛肉和烧鸡,切了满满两大盘。最后端上来一大盆热腾腾的馒头,白面的,不是平时的两掺面,一看就是为了刘禹衡回来特意做的。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饭吃到一半,刘禹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开口了。 “爹,娘,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我要调走了。” 王秀禾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调走?”王秀禾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不安,“调到哪里去?你不是在京城好好的吗?怎么又要调走?” 刘禹衡笑了笑:“娘,工作需要嘛。组织上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纪律。” “那你到底去哪儿?” 刘禹衡没有正面回答,避重就轻地说:“不算远,就是出去执行个任务,两三年也就回来了。您别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王秀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抓住刘禹衡的手,抓得很紧,手指的骨节都泛白了。 刘栓柱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说:“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刘禹衡说。 “这么快?”刘二和忍不住插嘴了。 刘禹衡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临时任务,走得急。” 刘婷婷的嘴一下子就瘪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哥,你又要走了?” 刘禹衡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笑了笑:“大哥出去执行任务,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学习,听爹娘的话,等大哥回来的时候,你要是考了第一名,大哥给你带个大礼物。” 刘婷婷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秀禾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刘禹衡的手,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你吃过了再走,娘再给你做点好的。” “娘,不用了,这些就够了。”刘禹衡指了指桌上的菜,“有肉有菜的,挺好的了。” 王秀禾不听,站起来就往后院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等着,娘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刘禹衡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看着她那个倔强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刘禹衡帮着王秀禾收拾了碗筷,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跟刘栓柱说了几句话,跟刘二和叮嘱了几句,摸了摸刘婷婷的头,然后站起来。 “爹,娘,我该走了。” 王秀禾站在门口,看着刘禹衡:“路上小心,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信。” “知道了,娘。”刘禹衡说完,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第15章 出战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刘禹衡就起来了。 小孙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背着一个帆布行军包,里面装着刘禹衡的换洗衣服和随身物品,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走吧。”刘禹衡拍了拍小孙的肩膀,两个人出了门。 吉普车在清晨的京城街道上行驶,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胡同,穿过还没有多少行人的街道。 火车站在晨光中已经热闹起来了。进站口排着长队,扛着行李的老百姓、带着孩子的妇女、穿着军装的干部,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刘禹衡没有走普通通道,小孙拿出证件给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个人从侧门进了站台。 九点二十五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从低沉变得嘹亮,在站台上空回荡着。 一列黑色的军列从远处驶来,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轰隆隆的。 军列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三个穿着军装的干部从车上跳下来。 三个人看到刘禹衡站在站台上,同时加快了脚步。 刘禹衡也迎了上去。四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老刘!” “老李!老吴!老郑!” 四个人互相敬礼,然后老李一把抓住了刘禹衡的手,使劲摇了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赞叹:“一年多没见,你胖了啊!在京城当大官,吃得好喝得好,养得白白胖胖的!” 刘禹衡笑了,在胸口捶了一拳:“胖什么胖?我这是壮的!你们看看,一身的腱子肉!” 老吴凑过来看了看,摸着下巴说:“好像是胖了一点,脸圆了。” 刘禹衡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也不生气,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拿我开涮了。一年多没见,你们就不想我?一见面就损我,有你们这样的老战友吗?”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站台上回荡着,引得好几个人扭头来看。 笑过之后,刘禹衡收起了笑容,看着老李,语气认真了起来:“老李,先给我说说部队的情况。” 老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刘禹衡:“老刘,部队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 刘禹衡接过文件,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第45军,军长刘禹衡,政委李怀远,副军长吴大壮,参谋长郑明远。 “好啊。”刘禹衡把文件递还给老李,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老李、老吴、老郑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咱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老李,部队的装备怎么样?你给我交个底。” 老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了。 “军长,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刘禹衡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部队这次北上,基本上是轻装过来的。迫击炮和山炮都带过来了,数量也够。每个师配了一个山炮营,连排一级的迫击炮也都配齐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是那两个美式榴弹炮团……全部移交给其他部队了。一门炮都没带过来。”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早就想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烟雾。 “那玩意得靠公路运输。出了国之后都是山地,公路少,山路多,重炮根本拉不上去。牵引车过不去,炮弹运不上来,到了那儿也是一堆废铁。”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再说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制空权。敌人的飞机不是吃素的,那玩意目标那么大,拉上去就是活靶子。还没等我们开炮,敌人的飞机就先来了。到时候别说打别人了,自己还得搭进去。” “所以移交给其他部队,是对的。再说了,到了战场上,咱们还能再缴获不是?”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军长还是那个军长,一点没变!” 刘禹衡站稳了身子,把烟掐灭在站台的柱子上,笑了笑,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直了身子,对着几个人说:“装备的事先不说了。我跟你们说另一件事。” 他朝小孙招了招手。 “去,叫人把东西搬过来。”刘禹衡说。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跑向站台入口方向。不一会儿,一队穿着整齐军装的卫戍区战士小跑着过来了,大概二十来人,领头的是个年轻的排长,跑到刘禹衡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刘司令员!卫戍区警卫营二连三排奉命将物资送达,请指示!” 刘禹衡回了个礼,说:“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是!”排长转身一挥手,“同志们,跟我来!” 卫戍区的战士们动作利索,两个人一组,有的推车,有的抬麻袋,有的扛纸箱,井然有序地把物资从站台入口处运过来。 老李、老吴、老郑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老李伸手掀开一个麻袋的一角,露出里面深绿色的棉衣。 “这……”老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军长,这是哪儿来的?” “卫戍区调的。” “好东西啊!这棉衣比咱们配发的那种厚多了,这毛领,这里子,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老吴,去,让人来搬上火车。”刘禹衡朝老吴挥了挥手。 老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车厢方向跑:“三营的!都下来!搬东西!麻利点!” 车厢里一阵骚动,战士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在老吴的指挥下排成一列,开始搬运棉衣。站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战士们像传递砖头一样,一件一件地把棉衣往车上搬。 老李站在刘禹衡旁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军长,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说。” 老李搓了搓手里的棉衣,斟酌着措辞:“你……没犯错误吧?” 刘禹衡愣了一下。 老李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连忙补充道:“我不是瞎猜。我是想起来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李云龙那个愣种,被老旅长发配到被服厂当厂长。当了两个月,硬是弄了两百套军装出来。你在卫戍区当了一年多的司令,别也搞了这一套……” “行了行了行了!”刘禹衡摆了摆手。 他看着老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好气又好笑:“你拿我跟李云龙比?” 老李嘿嘿笑了两声。 “我跟那个愣种能一样吗?” “我跟你们说,这批棉衣我早就跟军委汇报过了。现在所有的物资都紧着出国的部队,这是大政策,谁都一样。” “我让卫戍区调一批物资过来支援前线,这是发扬革命友谊,是卫戍区对即将参加战争的兄弟部队的支持。正大光明,名正言顺,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老李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担忧彻底消散了,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行行行,是我多嘴了。你是正大光明的,李云龙是偷偷摸摸的,你比他高级多了。” “什么高级多了?你就不会说话!” “赶紧让人搬东西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物资很快装车完毕。战士们重新上了车,站台上只剩下刘禹衡、小孙和几个最后检查的干部。 老李站在车厢门口,朝刘禹衡招手:“军长,上车了!出发了!”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快十点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站台的柱子上,把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走!”刘禹衡说。 车厢里已经坐满了战士。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戴着棉帽,背着行军包,膝盖上放着枪,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紧张。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刘禹衡从车厢中间走过,战士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喊了一声“军长好”,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车厢里回荡着。 “军长好!” “军长好!” 刘禹衡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伸手拍拍某个战士的肩膀,说一句“好好干”。他走到车厢的尽头,在最里面的一个位置坐下来。小孙坐在他旁边,把行军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窗外,站台的铃声响了。 第16章 回国 三年的时光,在炮火与硝烟中,在冰雪与热血中,在不舍昼夜的行军与战斗中,就这么过去了。 1953年12月,火车在原野上奔驰,车窗外是茫茫的白雪,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山丘、田野、村庄,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颜色,黑色的铁轨、黑色的火车,以及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 刘禹衡靠着车窗坐着,手指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军长,想什么呢?”老李从对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水。 刘禹衡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李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窗外的雪,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下一站是京城,要停两个小时补给。你要不要回家一趟看看?” 刘禹衡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回了。” “真不回?”老李看着他,“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部队到了金陵安顿下来,你再想回京城,那就不是两小时的事了,得专门请假,来回好几天。” 刘禹衡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带兵人特有的果断:“部队还没安顿好呢,我这个军长半路跑回家了,算什么事?战士们都是三年没回家了,我先跑回去,他们怎么想?”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等部队在金陵安顿好了,各项工作都上了轨道,我再请个假回去。到时候在家里多待几天,好好陪陪爹娘。” 老李点了点头,没再劝。 “行。到时候你先休假,部队这边我守着。你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了再回来,不着急。” 火车在雪原上继续奔驰,车厢里的气氛很安静,也很温暖。 老李坐在刘禹衡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老刘,这次回去,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了吧?” “你都二十八了。二十八,搁在我老家,孩子都该上小学了。” 刘禹衡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考虑,怎么能不考虑。”刘禹衡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再不结婚,我都不敢回去见老娘了。” 老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和同情。 “那你就抓紧。这次回去,先把家里安顿好,然后认认真真地找个对象。别拖了,再拖就到三十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座椅上,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放下水杯,转过身朝车厢的另一头喊了一声:“小李!” 小李是新来的警卫员,二十出头,河北人,长得高高大大的,话不多,但做事很利索。 原来的警卫员小孙,在战争期间已经提了干,现在是一排之长了,带着一帮战士冲锋陷阵,不再是跟在刘禹衡身后端茶倒水的警卫员了。 小李从车厢那头小跑过来,在刘禹衡面前站定:“军长,您叫我?” “把那个帆布包拿过来。”刘禹衡指了指行李架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军包。 小李伸手把包取下来,双手递给刘禹衡。 刘禹衡接过包,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翻了翻。包里东西不多,几块手表、几包巧克力、两个望远镜,还有几份文件和地图。 “得。”刘禹衡把手从包里抽出来,往座椅上一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忘了个精光。” 老李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忘什么了?” 刘禹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出来之前,我弟媳就怀孕了。算算日子,孩子现在应该两岁多了,都会跑会叫人了。我之前还说要在外面弄点好东西带回去给孩子当礼物呢,什么玩具啊、洋娃娃啊,都想好了。结果呢?忘得一干二净。” 他拍了拍那个帆布包,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看看我这包里都装的什么?几块破手表,几包巧克力,两个望远镜。就这点东西,拿回去给孩子当礼物,孩子也不认得啊。” 老李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车厢里回荡着。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行李架旁边,也拿下来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翻,掏出一个东西来。 “行了,别愁了。”老李把那东西递到刘禹衡面前,“我分你一件。” 刘禹衡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皮小汽车,红色的,车门能打开,轮子能转,做工很精致。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国产的,上面还印着一串外文字母,大概是战争期间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刘禹衡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亮了。 “去年打的那一仗,从一个美军军官的行李里翻出来的。”老李说得轻描淡写,“我一直留着,想着什么时候带回去给我儿子玩。你先拿去给你侄子,我再弄别的。” 刘禹衡握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忽然笑了:“那我大侄子不会生我的气了吧?我这个当叔叔的,抢了人家的玩具。” 老李笑着摇了摇头。 火车在雪原上继续奔驰。 火车在京城站停了两个小时补给。刘禹衡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厚棉衣、提着大包小包的老百姓,看着那些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京城冬天干冷的空气,转身回到了车厢。 火车在夜幕中驶离了京城,一路向南。 咣当了整整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在金陵站停了下来。 刘禹衡带着部队下了车,跟军区的人接上了头。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参谋,说话办事都很利索,把营区的位置、部队的驻地安排、物资补给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刘军长,营区已经准备好了,是按照您之前发过来的编制方案安排的。三个师的驻地分别在北边、东边和南边,军部在中间,距离都不远,车程不超过半小时。水电都通了,伙房能开火,床铺和被褥也都备齐了,部队到了就能住。”参谋说着,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过来。 刘禹衡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转向老李:“老李,让部队出发。各师按计划进驻各自的营区,团以上干部先到军部开个短会,把近期的安排布置一下。”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去下达命令。战士们排着队走出了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整队,然后分头登上了军区派来的卡车。 一辆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在金陵的街道上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向各自的营区。 营区在金陵城的北边,占地很大,围墙是青砖砌的,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灰砖灰瓦,方方正正,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看着就结实。 营房前面是一大片训练场,铺着碎石和沙子,平整得很。场地上已经画好了训练用的标线和各种标记,单杠、双杠、障碍墙等训练设施一应俱全。训练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冬日的风中猎猎作响。 刘禹衡在营区里走了一圈,从军部到各师驻地,从营房到食堂,从弹药库到卫生队,一个地方都没落下。他把每支部队都看了一遍,确认每个战士都住进了温暖的营房,每个食堂都准备好了热饭热菜,每辆军车都停进了车库,每一件装备都入库登记。 老李则忙着安排物资补给和干部战士分批休假的事情。仗打完了,部队要休整,战士们要回家看看。三年了,有太多的人太久没有回家了。 “第一批休假名单,我建议以老兵和家在远方的干部为主。他们在前线待的时间最长,离家最远,最应该先回去。”老李把一份名单递给刘禹衡。 刘禹衡接过来看了看,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同意”,递给老李:“按这个执行。每批休假二十天,轮流来,确保部队随时保持战备状态。家在附近的干部战士,安排在最后一批。” “明白。”老李接过名单,转身去安排了。 忙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到了1954年1月,农历腊月中旬。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第17章 军事学院 腊月十六。 刘禹衡起了个大早,把军装穿得板板正正,今天是他正式休假的第一天。 小李已经把吉普车加满了油,停在楼下等着了。 “先去军事学院。”刘禹衡说。 小李应了一声,挂挡起步。吉普车驶出军营的大门,沿着金陵城的大马路朝城东的方向开去。 军事学院在金陵城东,坐落在紫金山脚下,是个很大的院子,青砖灰瓦的房子掩映在梧桐树和松柏之间,环境清幽得很。大门口有哨兵站岗,荷枪实弹,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兵。 小李把车停在大门口,刘禹衡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身份证件递过去。哨兵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刘禹衡的脸,确认无误后,啪地立正敬礼,双手把证件递回来:“首长好!” 刘禹衡回了礼,接过证件揣回口袋,问了一句:“高级学员的宿舍楼在哪个方向?” 哨兵伸手朝院子里面指了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那座石拱桥右拐,第二栋灰楼就是。楼门口有牌子,好找。” 刘禹衡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过了石拱桥,右拐,第二栋灰楼出现在眼前。楼不高,四层,灰砖砌的,窗户的玻璃擦得很亮,门口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高级学员宿舍”几个字。 刘禹衡下了车,让小李在楼下等着,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面孔。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人问了问前线的情况,又问了问部队现在安顿在哪儿,刘禹衡问了问李云龙宿舍的位置,聊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又走了几步,又碰上了一个老熟人。接着又一个。高级班的学员大部分都是师级以上的干部,好多都是各个野战军的老面孔。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刘禹衡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靠墙摆着一个脸盆架,角落里放着一对旧沙发。 李云龙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床沿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说着什么。丁伟和孔捷坐在那对旧沙发上,一个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一个翘着二郎腿。 三个人同时看到了门口的刘禹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刘?”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 李云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刘禹衡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子还以为你还在东北呢!” “刚回来,刚把部队安顿好。”刘禹衡笑着说,“这不是赶紧来看你们三个老战友了嘛。顺便看看李大军长学习学得怎么样,是不是又在课堂上骂娘了。” 孔捷和丁伟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李云龙的脸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自嘲:“别总拿老子开涮!老子现在可是好学生,认真听课,按时交作业,从不骂娘。上次老师还表扬我了呢,说我进步大。” “表扬你?”丁伟一脸不信,“表扬你什么了?表扬你从倒数第一进步到倒数第二?” “你他娘的!”李云龙一瞪眼,作势要打人,丁伟笑着躲开了。 闹了一阵,李云龙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声音洪亮:“走走走,老刘来了,这不得喝点?三年没见了,不喝几杯说不过去!” 刘禹衡笑了笑,问了一句:“方便吗?可别犯了纪律。我听说你们这里管得严,喝酒是要挨处分的。” 李云龙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今天是休息日,没课。学员们干什么的都有,有出去逛街的,有在宿舍看书的,有打牌的,有睡觉的,喝两口酒算什么?只要不闹事,没人管你。” 孔捷在旁边点头补充,语气比李云龙正经多了:“今天是休息日,确实没课。按照规定,休息日学员可以自由活动,不离开学院就行。咱们就在院里的小食堂喝,不出去,不惹事,不违反纪律。” 刘禹衡听了,点了点头:“那行,走。好几年没见了,今天陪你们喝几杯。” 四个人一起出了门,下了楼,沿着那条被梧桐树遮蔽的小路往小食堂的方向走。 小食堂在学院的最西边,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专门给教职员工和高级学员用的。 四个人找了包间坐下来,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李云龙接过菜单,看都不看,直接说:“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小鸡炖蘑菇,再来一瓶白酒。”他说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够不够?” 丁伟点头:“够了够了,吃不完浪费。” 服务员记下了菜名,转身走了。四个人围坐在桌旁,李云龙坐在刘禹衡对面,丁伟和孔捷分坐两边。阳 李云龙端起茶壶,给四个人每人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刘禹衡。 “老刘,老子可羡慕死你了,你说你出了趟国,打了三年仗,既立了战功,还不用上这破学。老子呢?坐在教室里听那些老先生讲课,听得老子脑瓜子嗡嗡的。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孔捷指了指李云龙:“你他娘还跟老刘比?想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抗大办的培训班,你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一次也没上过。老刘呢?老刘本来就是抗大毕业的,后来还进修了两次!你跟人家比什么?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丁伟也在旁边补刀:“就是。老李,当年要不是你在苍云岭犯错误、违抗命令,我也去抗大进修了,也不用在这儿跟你一起受罪。你耽误了你自己也就算了,你还耽误了我!” 李云龙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有些恼羞成怒,瞪着眼睛说:“得得得,都是老子的错!老子当年就不该打那一仗,就该看着坂田联队从老子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你们就没错过?你老丁,你老孔,你们也都是好人?” “他娘的,谁还没犯过错误?你老丁当年在冀中,违抗命令,擅自撤退,差点被枪毙!你老孔在晋西北,吃了败仗,被老旅长骂得狗血淋头!你们说我?你们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刘禹衡看着他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李云龙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来来,老刘,咱哥几个走一个!”李云龙端起杯子。 刘禹衡也端着杯子,跟三个人碰了一下。 四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李云龙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老刘,你现在是休假?部队那边怎么说?” 刘禹衡把酒杯放下,擦了擦嘴角,说:“休假了,回来看看家里。晚上坐火车回京城。” “京城?”孔捷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说,“你家里是京城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说过的,你可能忘了。”刘禹衡笑了笑,“我和老赵都是从京城去圣地的,不过老赵是外地去上学的,我是京城本地人,49年调到卫戍区的时候才找到的家人。” “今天晚上就走?”丁伟眉头微皱,“这么急?才见着面就要走,咱哥几个还没喝痛快呢。” 刘禹衡笑着摆了摆手:“没办法,火车票都买好了,改天吧。你们这不也快放假了吗?等过年回来,咱们再约,到时候喝个一醉方休。” 李云龙一听“放假”两个字,眼睛一亮,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这儿下个星期就放假了,放到正月十五。到时候老子回家看儿子去!” 孔捷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朝他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有个儿子给他嘚瑟的。从去年生孩子到现在,逢人就显摆,见了谁都说‘我儿子怎样怎样’,耳朵都给他磨出茧子了。” 李云龙被挤兑,不但不恼,反而更来劲了,把胸膛一挺,理直气壮地说:“老子有儿子,当然要显摆!你们有吗?你们有吗?老孔,你有儿子吗?老丁,你有儿子吗?老刘,你有儿子吗?一个都没有!老子有!老子凭什么不能显摆?” 三个人被他这一通抢白,互相看了看,都没话说了。确实都没有。 李云龙见他们不说话了,更得意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咱们当年晋西北那帮老战友,你们数数,结婚的有多少了?老赵,去年结婚了,老张,前年结的。老王,大前年结的。一个个的,都成家了,都有孩子了。再看看你们仨,老丁、老孔、老刘,连个媳妇都没有,丢不丢人?” 孔捷被他这一通说教说得哭笑不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丁伟倒是脸皮厚,面不改色地夹菜吃,好像李云龙说的不是他一样。 刘禹衡端着酒杯,听李云龙这一通长篇大论,忍不住笑了出来,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得,又来一个媒婆。” 第18章 未来安排 李云龙端起杯子,跟刘禹衡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看着刘禹衡,表情认真了几分:“老刘,你这次回来,工作上有啥说法没有?是待在45军,还是有别的安排?” 刘禹衡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才开口:“目前还不知道。你们也知道,现在不是正在推进裁军嘛。我的部队虽然不会被撤销,但精简人员是肯定的。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可能去总部机关,也有可能转去地方。” “转去地方?”丁伟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是野战军的军长,刚打完仗,战功赫赫,怎么可能会转去地方?” 孔捷也附和道:“是啊,老刘,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这个级别的军事干部,转去地方干什么?地方上需要的是行政干部,不是带兵打仗的。”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地方上缺人,这是事实。全国解放了,百废待兴,各个地方都需要干部去主持工作。而军队的干部,说实话,是多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以后的大规模战事会大幅度减少,不需要维持现在这么大的军队规模。裁军是必然的,一部分军事干部转为地方干部,也是必然的。这不是针对哪一个人的,是大趋势。” “再说了,上次的定级,我已经被定为准兵团级了。这个级别,继续留在45军也不合适,上面的位置又没有空缺,总不能一直这么挂着。所以,不管是去总部机关还是转去地方,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正常的人事安排,不是什么坏事。” 李云龙听到“准兵团级”三个字的时候,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你小子,这下可彻底爬到老子头上去了。我跟老丁、老孔,我们仨都是正军级。你倒好,准兵团级,比我们高了一级。这才过了多少年?十四五年吧?你就跑到我们前头去了。” 刘禹衡看着李云龙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低调,低调。我这人不喜欢张扬,你们知道就行了,别到处说。” “你他娘的!”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这叫低调?你这副贱兮兮的样子,分明就是在跟我们炫耀!” 刘禹衡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说:“好好好,我错了,我自罚一杯。” 四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小食堂里回荡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把军装扣子扣好,整了整帽檐,对着三人说:“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晚上还要赶火车回京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三人也都站了起来。李云龙拉着他的手说:“这才几点?再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刘禹衡摇了摇头:“真不行了。火车不等人,我要是误了点,今天就回不去了。反正年后还能聚,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喝。” 孔捷点了点头,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嘱托:“行,那你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给家里带个好,替我们问候老人家。” 丁伟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跟刘禹衡握了握。 刘禹衡走出食堂,三个人送他到门口。 “年后再聚。”刘禹衡说着,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刘禹衡出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走吧,去火车站。” 吉普车缓缓驶出了军事学院的大门,驶上了金陵城的大马路。 一天一夜的火车,咣当咣当地从金陵跑到了京城。 刘禹衡在火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车慢慢滑进了前门火车站。刘禹衡拿起军帽戴好,整了整衣领,把武装带扎紧。 “走吧。” 站台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扛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举着牌子接站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刘禹衡正打算往出站口走,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快步朝他走了过来。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步伐很快,走到刘禹衡面前,立正敬礼:“请问您是45军的刘军长吗?” 刘禹衡停下脚步,回了礼,打量着对方:“我是,你是?”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面的证件,双手递过来。刘禹衡接过去翻开看了看,上面印着军委的钢印,还有一枚鲜红的公章。他把证件还回去,点了点头,等着对方的下文。 “总长请您过去一趟。车在外面等着,麻烦您跟我走。” 刘禹衡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朝小李招了招手,跟着那人出了站。 站前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挂着军牌。刘禹衡上了车,小李把行李放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子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军委的方向驶去。 刘禹衡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心里在琢磨总长找他什么事? 车子在军委大院门口停下来,哨兵验了证件,放行。 刘禹衡下了车,跟着那个干部走进了大楼。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那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刘禹衡推门进去。 “禹衡同志,来了?坐吧。” 刘禹衡敬了个礼,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总长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刘禹衡脸上,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找你过来?” 刘禹衡没有瞒着,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有点意外。” “你的工作要有变动了。这一点,你应该有心理准备了吧?”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有所预料。总长您说吧,我服从组织安排。” 总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 “你的45军,目前有三万八千人。按照上面的精神,要精简到两万人左右。这个工作,年后由你负责。” 三万八千人精简到两万人。减掉将近一半。 刘禹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裁军是大的趋势,哪个部队都逃不掉。但真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那一万八千个战士,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要把他们裁掉,他舍不得。 “至于你个人的去向,目前还在讨论。有两种可能,一是去总部机关,二是转去地方。” 刘禹衡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你的老旅长,开口要你了。” “还有你的老政委,” 总长继续说,“他现在负责地方工作了,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也来问过你,说你要是愿意过去,他那里有你一个位置。” “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反正还有时间。”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我会好好考虑的。总长,您说的我都记下了,回去我想一想,尽快给您答复。” 总长“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刘禹衡看着他。 “反正你以后要来京城工作,这是定了的。不管去总部机关还是转去地方,你的工作关系都会落在京城。” “趁着这次回来,把房子安排好了。省得以后还要来回折腾。你去找后勤处,让他们给你安排。” “是!谢谢总长!” 总长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又看了起来。刘禹衡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找到后勤处,敲了敲门。后勤处的处长姓周,四十多岁,一听刘禹衡报了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刘军长!总长已经让人通知过我了,您来得正好。房子我已经帮您选好了,现在就带您去看看,不满意还能换!” 刘禹衡跟着周处长出了军委大院,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城北的一个大院。大院的门口有哨兵站岗,里面是一栋一栋的小楼,灰砖灰瓦,掩映在松柏和槐树之间。 周处长把刘禹衡带到一栋小楼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这是SL专家的设计,楼上楼下加起来将近两百平方。后面还有个小院子,不大,但种点花花草草还是可以的。” 刘禹衡跟着周处长在楼里走了一圈,点了点头:“行,就这栋吧。谢谢周处长。” 第19章 重回四合院 刘禹衡和周处长一起先回了军委大院,从后勤处借了一辆吉普车,后勤处的干部办事很利索,手续办得飞快,不到十分钟就把车钥匙交到了小李手上。 小李开着车,刘禹衡坐在副驾驶,向南锣鼓巷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 小李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从后座拿出行李,大步流星地朝胡同里走。 95号大院的门虚掩着,刘禹衡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炊烟在雪中袅袅升起,院子里没有人,连阎埠贵那个整天把门的都缩回了屋子里,大概是因为天太冷了,谁也不想在外面挨冻。 刘禹衡穿过前院,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很快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刘二和。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哥?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刘禹衡说着,伸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怎么,不认识了?” 刘二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进来进来!快进来!爹!娘!大哥回来了!” 屋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刘婷婷反应过来,立刻跑到刘禹衡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直跳:“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王秀禾走过来拉着刘禹衡往里走,声音又急又快:“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吃饭了没有?娘给你做饭。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还走不走?” 刘禹衡被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屋。 刘栓柱把炕上的被子往里面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来,招呼刘禹衡坐下。王秀禾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刘禹衡接过去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王秀禾坐在他对面,拉着他一只手:“禹衡,你还走不走?” 这话问出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禹衡身上,连刘婷婷都不蹦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 王秀禾拉着刘禹衡的手,声音发颤:“这回还走不走了?” “走。”刘禹衡点头。 屋里瞬间安静了,王秀禾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眼眶又红了。 刘禹衡连忙笑着补了一句:“再干半年就调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王秀禾愣了一瞬,抬手在儿子胳膊上捶了一拳,又气又笑:“你这孩子!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你娘的心脏经不起这么折腾!” 屋里人全笑了,刘婷婷笑得直拍手,连刘栓柱都咧开了嘴。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暖意重新涌了上来。 刘禹衡看着一家人的反应,心里又酸又暖。 他把目光转向梁芳芳怀里的那个小家伙,眼睛里全是笑意,伸出双手,朝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探过去。 “来,让大伯抱抱。这就是我大侄子吧?” 小家伙听到“大伯”两个字,抬起头看了刘禹衡一眼,小嘴还叼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往梁芳芳怀里缩了缩。 刘二和笑着从梁芳芳怀里把儿子接过来,颠了颠,抱到刘禹衡面前,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特有的骄傲和喜悦:“对,这就是你大侄子。叫刘逸轩。” 刘禹衡接过小家伙,抱在怀里。 “刘逸轩。”刘禹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又看了看刘二和,“哪个逸轩?” 刘二和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安逸的逸,轩辕的轩。” “安逸的逸,轩辕的轩。”刘禹衡又念了一遍,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味道,点了点头,“这个名字……不是你取的吧?” 刘二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几分窘迫,耳朵尖微微泛红,干咳了一声没接话。 刘婷婷在旁边忍不住了,捂着嘴笑了两声,凑到刘禹衡耳边,小声说:“哥,我跟你说,这个名字是二哥给对面的三大爷送了五个鸡蛋换来的。” 刘禹衡眉头一挑:“三大爷?” “就是阎埠贵。”刘栓柱在旁边解释了一句,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52年年初的时候,街道上让选几个联络员,选了老易、老刘、老阎三个人。年轻一辈的就开始改口叫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了。我们老一辈还是叫老易、老刘、老阎”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至于“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这些称呼,他心里门清,这就是四合院的标配,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院子里的小江湖。但这些事,在他眼里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行了,名字挺好的。”刘禹衡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圆鼓鼓的脸蛋,“逸轩,逸轩,挺好听的。等你长大了,大伯送你上学。” 刘逸轩被他戳了一下,红薯也不啃了,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禹衡手忙脚乱地哄着,颠了两下,拍了两下,小家伙越哭越凶,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委屈得不行。 王秀禾笑着把孙子接过去,颠了颠,小家伙就不哭了,窝在奶奶怀里抽噎了两声,又低头啃起了红薯。刘禹衡看着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对着小家伙说:“行,你跟你奶奶亲,大伯靠边站。” 众人都笑了。 刘禹衡转过身,朝站在门口的小李招了招手:“小李,把包给我。” 小李把那个大帆布行军包递过来,刘禹衡接过去,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一阵,先掏出几包巧克力。 他打开一包巧克力,掰下来一小块,塞到刘逸轩嘴里。小家伙先是皱了皱眉,这个味道他没尝过,说甜不甜、说苦不苦,怪怪的。但嚼了两下之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张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还要!” 刘禹衡笑了,又掰了一块塞给他。小家伙这次学聪明了,没有一口吞掉,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地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脸上全是满足。 刘婷婷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包巧克力,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了一句:“哥,我也想吃。” 刘二和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那包巧克力。 刘禹衡看着弟弟妹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从包里又掏出几包巧克力,一人递了一包。刘婷婷接过去就拆开了,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三变,先是皱眉,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脸享受,含糊不清地评价了一句:“味道怪怪的,但是很好吃!” 刘二和拿到巧克力,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掰了一块递给梁芳芳,说:“芳芳,你尝尝。” 梁芳芳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刘二和这才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味道就是不一样。” 刘禹衡又拿了两包递给刘栓柱和王秀禾:“爹,娘,你们也尝尝。” 刘栓柱接过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皱了一会儿眉,然后舒展开了,评价道:“怪是怪了点,但不难吃。” 王秀禾也尝了,她倒是挺喜欢这个味道,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比饴糖好吃,不粘牙。” 刘禹衡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的,是一辆红色的小汽车,铁皮的,做工很精致,车门能打开,轮子能转。这 “来,逸轩,看大伯给你带了什么。”刘禹衡把小汽车递到小家伙面前。 刘逸轩的眼睛一下子被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吸引住了,红薯也不要了,扔在一边,两只小胖手伸过去就把小汽车抓住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指头戳了戳车门,门开了,他吓了一跳,然后又戳了一下,门又开了,他“咯咯”地笑了起来,高兴得不行。 刘禹衡又从包里掏出几块手表,一块一块地摊开在桌上。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拿起一块女式的,表盘小巧精致,递给梁芳芳:“芳芳,这是给你的。” 梁芳芳连忙摆手,脸都红了:“大哥,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刘禹衡把手表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一块手表算什么?别跟大哥客气。” 梁芳芳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刘二和。 刘二和点了点头,笑着说:“大哥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梁芳芳这才收下了,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刘禹衡又拿起两块男式的,看了看刘栓柱和刘二和:“爹,二和,你们还要不要?我这还有。” 刘栓柱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我一个炒菜的,戴什么手表?油里来火里去的,弄坏了心疼。不要不要。” 刘二和也摇了摇头,他抬起手腕给刘禹衡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有些旧了:“哥,你上次给我的那块还好好的呢,不用了。” 刘婷婷凑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去够桌上的手表:“我要我要!哥,给我一块!” 刘禹衡看了她一眼,把手表收起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想得美。等你考上中专或者高中,我就给你一块。现在先让娘给你放着,省得你丢了。” 刘婷婷撅了噘嘴,但没有沮丧,反而挺了挺胸,自信满满地说:“说话算话啊!反正也就两年了,我一定考得上!到时候你可不许赖账!” “不赖账。”刘禹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王秀禾看着桌上那些手表,皱着眉头问了一句:“禹衡,你哪来的这么多手表?得花不少钱吧?” 刘禹衡正在给刘婷婷整理头发,听到这个问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战场上缴获来的,没花钱。”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刘禹衡缓缓抬起头,看到王秀禾的眼睛红了。 刘禹衡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跟家里人说的是调去其他地方工作,不是上前线。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不想让王秀禾在千里之外日夜揪心。可刚才那句“战场上缴获来的”,把一切都暴露了。 “娘,我……”刘禹衡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无声无息地砸在炕沿上。 “逸轩,快哄哄奶奶。”刘禹衡在小家伙耳边小声说。 刘逸轩眨了眨眼睛,伸出小胖手摸了摸王秀禾的脸,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王秀禾抱着孙子,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奶奶没事,奶奶就是……心疼你大伯。” 过了好一阵,王秀禾才缓了过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让孩子走到梁芳芳身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你们坐着,我去做饭。禹衡回来了,得做顿好的。” 梁芳芳见状,将手里的孩子塞给刘二和,也跟了上去:“娘,我帮您。” 刘禹衡张了张嘴想拦,但看着王秀禾那个倔强的背影,又闭上了嘴。 刘栓柱坐在对面,开口说了一句:“你娘就是担心你。你别往心里去。” 刘禹衡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爹,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们。” 刘栓柱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瞒着是对的。知道了更担心。你们在战场上的人,哪个不是报喜不报忧?都一样。” 第20章 四合院的变化 一家人正说着话,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王秀禾和梁芳芳婆媳俩在里面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刘逸轩闻到了香味,从小汽车上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小嘴吧嗒了两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吃肉肉!” 刘禹衡笑了,伸手在侄子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你个小吃货,鼻子比你爹灵。” 没一会儿,王秀禾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了,梁芳芳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两个盘子,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咸菜丝儿、玉米面窝头、一碟炒白菜、一碗红烧肉、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 菜不多,但量足,尤其是那条鱼和那碗肉,一看就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来来来,坐下坐下,都坐下。”刘栓柱招呼着众人,把椅子搬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他特意在小李旁边放了一张凳子,拍了拍椅背,笑眯眯地说,“小李同志,你也坐,到了家里别客气。” 小李看了看刘禹衡,刘禹衡笑着点了点头,小李这才坐下了。 刘二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刘禹衡碗里,随口问了一句:“哥,我记得三年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警卫员,不是这位吧?那个小孙呢?” 刘禹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朝小李那边示意了一下:“这是李保国,我的新警卫员,跟了我快两年了。小孙已经下去当排长了。打仗的时候提的干,现在带着一个排,不在我身边了。” 刘婷婷瞪大了眼睛:“当排长了?那是不是管好多人?” “管三十多个人吧。”刘禹衡笑着说。 刘婷婷“哇”了一声,一脸羡慕。 王秀禾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小李碗里,慈祥地说:“小李同志,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李连忙道谢,低头吃了一口。 刘禹衡夹了一口白菜,慢慢嚼着,随口问了一句:“爹,您那饭馆最近怎么样?还忙不忙?” 刘栓柱放下筷子:“还是老样子,每天切菜炒菜,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干了大半辈子了,闭着眼睛都能干。”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接着说:“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私人老板说了算,我那个东家姓赵,人还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不怎么管事了。现在饭馆公私合营了,上面派了个公方经理下来,年轻,三十来岁,干劲足得很。原来的赵老板现在成了私方经理,名义上还是经理,实际上不怎么管事了,就是挂个名。”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公私合营,这是大势所趋。 他转向刘二和,又问了一句:“二和,你呢?厂里怎么样?” 刘二和正在给梁芳芳夹菜,听到大哥问话,连忙说:“我还是初级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期待:“不过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们新来的厂长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嘴,说明年厂里可能要实行八级工制度。说是按技术水平定级,一级最低,八级最高,级别越高工资越高。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要是真的,那我可得好好考考,争取评个高级的。” 刘禹衡放下筷子,看着弟弟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刘二和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哥回答得这么干脆。 “八级工制度,东北那边已经试行好几年了,效果不错。以后全国所有的工厂都会实行这个制度,不只是你们轧钢厂,所有的地方都一样。你在钳工车间干了这么多年,手艺也拿得出手,评个三级四级应该没问题。好好干,别着急,一步一步来。” 刘二和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梁芳芳在旁边听了,也露出了笑容。 刘禹衡顿了顿,想起了自己部队的事,又补了一句:“我们那边,到明年也要实行薪金制了。” “薪金制?”刘栓柱放下酒杯,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跟工厂里一样,按级别发工资,不再搞现在这种供给制了。”刘禹衡解释道,“现在我们是吃公家的、穿公家的,什么都由部队统一配给。以后改成薪金制,按月发钱。”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来了兴趣。供给制虽然省心,但手里没什么闲钱,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都得精打细算。如果改成发工资,那可就不一样了。 王秀禾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急切:“那一个月能有多少钱?够花不?” 刘婷婷也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筷子都放下了:“哥,你级别那么高,工资肯定也不少吧?是不是一个月能有一百块?” 刘禹衡被她们娘俩一问,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得等明年具体将级别定下来才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是空的,定了才算。” “哦。”刘婷婷有些失望地缩了回去,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了,“那你定了级别可得告诉我们!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刘禹衡笑着应了:“行,定了就告诉你们。” 刘二和一边吃菜一边想起了院子里这两年发生的事,放下筷子,话匣子就打开了。 “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52年年中的时候,何叔,何大清跑了。” 刘禹衡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跟一个寡妇跑的,保定那边的。”刘二和摇了摇头,啧了一声,“他跑了倒好,留下何雨柱跟何雨水兄妹俩,一个十六,一个六岁,无依无靠的。还是一大爷出面,把傻柱给塞进了轧钢厂当厨师,说是学徒,其实就是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拉他一把。傻柱在厂里跟着老师傅学炒菜,听说学得还不错,到底是何叔的儿子,有底子。” 刘禹衡听完,端着酒杯没动,脑子里转了一下。何大清跑了这件事,他以前在那个世界里就听说过,但那时候只是看电视剧,觉得是个剧情设定。现在真实地发生在他身边,感觉完全不同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抛下两个孩子跟寡妇跑了,在这个年代,这种事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但何大清还是跑了,这里面有没有别的原因,这件事跟易中海到底有没有关系,他懒得去想。毕竟这个时候的易中海才刚刚四十岁,说不定还抱着自己能生孩子的幻想呢,而且还有贾东旭这个保底,没必要做那种事。 刘二和见刘禹衡没说话,又继续说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有一件事,今年年初,贾东旭娶媳妇了。” “他媳妇叫秦淮茹,听说是从农村来的,长得挺俊,人也勤快,嘴也甜,见谁都叫得热乎乎的。” “贾东旭那个愣头青,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娶了个这么能干的媳妇。易中海还给贾家买了一台缝纫机当贺礼,崭新的,全院的人都去看热闹了。你是没见那个阵仗,贾张氏那天笑得嘴都合不拢,满院子转悠。” 刘禹衡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翻了一下。 得,该来的还是来了。四合院的白莲花,到了。他想起那些年看的电视剧,秦淮茹这个女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表面上温柔贤惠、吃苦耐劳,实际上精明得很,把傻柱攥在手心里攥了几十年。 刘禹衡微微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暂时和他没有关系。他不想掺和,也不值得掺和。 王秀禾对这些话题倒是兴致勃勃,接过了话头:“淮茹那孩子确实不错,勤快,懂事,来了没几个月,院子里没有不夸她的。就是她那个婆婆……”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几分声音,“贾张氏那人你们也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秦淮茹嫁过来,日子怕是不好过。” 梁芳芳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同为新媳妇,她对秦淮茹有一种天然的同情:“可不是嘛,上回我去后院打水,看到秦淮茹一个人在井边洗衣服,大冷天的,手都冻红了。她婆婆坐在屋里嗑瓜子,连出来看一眼都不看。” 饭吃完了,王秀禾放下筷子,开始张罗着给刘禹衡收拾房间。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朝刘栓柱和刘二和招了招手:“他爹,二和,跟我一块儿把南边的耳房收拾出来。那屋子空了大半年了,落了不少灰,得扫一扫,铺床被子。禹衡回来了,总不能让他去住招待所,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刘禹衡放下筷子,连忙摆手,把王秀禾按回了椅子上:“娘,您别忙了。耳房那么久没人住,又冷又潮的,收拾起来费老劲了。我去招待所凑合一晚就行,那边条件好,有热水,床也干净。再说了,还有小李呢,两个人住招待所方便。” 王秀禾不听,又要站起来:“招待所哪有家里好?你难得回来一趟,在家里住一晚怎么了?挤一挤也能住。” 刘禹衡按住她的手,耐心地解释:“娘,真不用。上边给我分了房子了,就在城北,是个独院,好几间屋子呢。明天我去买点生活用品就能住了,到时候比招待所还方便。今天晚上就去招待所凑合一晚,明天接了你们去看新房。” 王秀禾听到“分了房子”三个字,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婷婷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刘禹衡的胳膊,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翻:“哥!你分房子了?真的假的?大不大?在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刘禹衡被她晃得东倒西歪,笑着按住她的手:“真的真的,别晃了,再晃你哥的骨头就散架了。在城北,是个二层小楼,带个院子。明天我过来接你们,有空的都可以去看看。” 刘婷婷兴奋得脸都红了,双手合十,满眼放光:“二层小楼!哥,你太厉害了!” 王秀禾终于反应过来了,看了看刘栓柱,又看了看刘禹衡,嘴微微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分房子了?是……是你一个人的?” “我一个人住。”刘禹衡笑着说,“不过屋子多,你们以后想来住也行。” 王秀禾转过头看着刘栓柱,声音有些发颤:“他爹,咱老大分房子了,二层小楼呢。” 刘栓柱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开口了:“明天我还得上班,去不了。你们几个跟着去看看吧。” 他看了王秀禾一眼,“你多带点钱,看看老大那边缺什么,该买的买齐了。锅碗瓢盆、被子褥子、米面油盐,一样都不能少。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操持这些。” 王秀禾点了点头,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要买什么东西了。 刘二和这时候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露出几分遗憾:“我明天也上班,去不了。哥,你那个房子,我改天再去看。” 刘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没事,房子又跑不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 又坐了一会儿,刘禹衡站起来,对着众人说:“爹,娘,我跟小李先回招待所了。明天早上过来接你们,有空的都去。” 王秀禾站起来,拉着刘禹衡的手,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明天早点来。” “知道了,娘。” 刘婷婷跑过来,拽着刘禹衡的衣角,仰着头说:“哥,你明天一定要来接我啊!我都等不及要去看你的大房子了!” “行,明天第一个接你。” 刘禹衡带着小李走出了东厢房的门,一家人都送到了院子中间。 王秀禾站在门口,看着刘禹衡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胡同口,站了好久,才转身回了屋。 第21章 新房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禹衡就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手表,六点刚过。 他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去隔壁敲了小李的门。小李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军装。两人下楼,退了房,上了吉普车。 “先去四合院。”刘禹衡说。 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刘禹衡让小李停了车。包子铺不大,门口摆着一个大蒸笼,热气呼呼地往上冒,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忙着把包子从蒸笼里拣出来。 看到穿军装的人走过来,老板连忙堆起笑脸:“同志,买包子?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的,热乎着呢!” “来十五个。”刘禹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 老板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十五个大包子,纸包得严严实实,热气透过油纸冒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刘禹衡接过纸包,上了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雪还没扫,胡同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刘禹衡拎着包子,小李跟在后面,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胡同里的住户已经有人起来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咳嗽声,还有人在扫雪,扫帚扫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95号大院的门开着,刘禹衡推门进去。 前院里,阎埠贵正在扫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眯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看到刘禹衡的第一眼,他没认出来,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这位同志,有什么事情?” 刘禹衡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点了点头,从阎埠贵身边走了过去。 阎埠贵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忽然认出来了,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哟,这不是刘家老大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听见动静?” 刘禹衡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往东厢房走。阎埠贵站在雪地里,看着刘禹衡手里拎着的那个油纸包,闻着飘过来的肉包子香味,咽了咽口水。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刘禹衡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一家人刚起来,刘栓柱坐在炕沿上穿鞋,王秀禾正在系围裙准备去做早饭,刘二和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梁芳芳抱着刘逸轩坐在椅子上给孩子穿鞋,刘婷婷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 看到刘禹衡进来,刘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哥!你怎么这么早!” 刘二和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嘴还张着,眼睛已经亮了:“哥,你买了啥?好香啊!” 刘禹衡笑着把手里的油纸包举了举,朝众人喊道:“来来来,我买了大包子,都来吃,趁热乎!” 油纸包一打开,肉包子的香味瞬间在屋里炸开了,热气和香气一起涌出来,混着猪肉大葱的味道,让人闻着就流口水。刘二和和刘婷婷最先围了上来,一人抓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呼呼”地吹着气,但谁也不肯放下。 刘禹衡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刘栓柱,又拿起一个递给王秀禾,再拿一个给梁芳芳,梁芳芳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喂给刘逸轩,小家伙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伸出小胖手去够那个大包子,嘴里喊着:“还要!还要!” 刘禹衡又拿起一个递给小李,小李接过包子,站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嘴角流油。他自己才拿起最后一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味道确实不错。 王秀禾一边吃一边念叨:“又乱花钱,买这么多包子干嘛?家里有窝头,热一热就行了,花这冤枉钱……”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吃得一点不慢,一个包子三两下就吃完了。 刘禹衡笑了笑,没接话。 刘逸轩吃完了那一小块肉馅,又伸着手叫“还要”。梁芳芳又掰了一块喂给他,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一片满足,窝在梁芳芳怀里“咯咯”地笑着。 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就着热茶吃包子,吃得满头冒汗。十五个大包子,吃得一个不剩,连包子皮都没剩下。 吃完早饭,刘二和抹了一把嘴,站起来穿外套,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易中海、贾东旭、刘海中几个人也从各自的屋里出来,准备一起去轧钢厂。 几个人看到站在东厢房门口的刘禹衡,都愣了一下。 易中海最先反应过来,朝刘禹衡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刘同志回来了?” 刘禹衡点头回应:“易师傅,早。” 易中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几个人走出院子,刘二和跟他们走在一起,隐隐约约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二和,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个。” “这回能待多久?还走不走?” “走,还得出去一阵,明年就调回来了。” “调回来?调回京城?那敢情好,你们家就团圆了。”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刘禹衡转过身,对王秀禾说:“娘,走吧,跟着我去买点东西,然后去房子那儿看看。” 王秀禾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看了刘栓柱一眼。 刘栓柱正在炕沿上坐着抽烟袋锅子,摆了摆手:“都去吧,我歇会儿就去上班了。” 王秀禾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她攒了好久的钱。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梁芳芳抱着刘逸轩,给孩子戴好帽子,围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刘婷婷已经穿好了棉袄,扎好了马尾辫,站在门口迫不及待地催:“快点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刘禹衡带着一家人出了门。小李已经把吉普车开到了胡同口,车门敞着,等着他们上车。 王秀禾第一次坐汽车,站在车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上去。刘禹衡扶着她,让她先踩踏板,再往里坐。王秀禾坐进去之后,摸着车座上的皮套子,啧啧赞叹:“这车坐着真软乎,比家里的炕还软。” 梁芳芳抱着刘逸轩上了车,小家伙第一次坐车,好奇得不行,东看看西看看,伸着小手去够车窗,被梁芳芳抱住了。刘婷婷倒是熟练,三年前坐过一次,虽然过了三年,但那股子兴奋劲儿一点没减,一上车就趴到车窗边往外看。 小李发动了车子,吉普车驶出了南锣鼓巷,驶上了大马路。 车子没有往供销社的方向开,而是直接朝着城北的方向去了。王秀禾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胡同变成了宽阔的大马路,从大马路又变成了安静的林荫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头问刘禹衡:“不是去买东西的吗?怎么直接来这里了?” 刘禹衡笑了笑,指着车窗外的那片建筑群说:“娘,这里面就有供销社,还有电影院、澡堂、理发店,什么都有,比外面的还齐全。咱们先去供销社买东西,买完了直接去房子那儿,省得来回跑。” “电影院?”刘婷婷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哥,这里面还有电影院?那我以后能不能来这里看电影?” 刘禹衡笑着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等我正式调回来,你想什么时候来看就什么时候来看。现在可不行,这院子还没完全弄好,电影院开没开我也不清楚。” 刘婷婷撅了噘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嘟囔着:“这个院子好大啊,比我们那个院子大多了……” 吉普车在大院门口停了一下,刘禹衡出示了证件,哨兵敬了个礼就放行了。车子开进去,里面的路很宽,两边的树整整齐齐的,一栋一栋的小楼掩映在松柏之间,安静得很。 供销社在院子的东南角,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供销社”三个字的木牌,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王秀禾一进门就进入了状态,眼睛在各个货架之间扫来扫去。她先走到卖布匹的柜台前,扯了几尺白布当床单,又买了两床棉被。锅碗瓢盆一样不能少,铁锅要大的,炒菜方便;碗要厚实的,不容易碎;筷子买了一把竹子的,便宜又好用。她还买了水壶、脸盆、毛巾、肥皂、洗衣粉,零零碎碎装了两个大麻袋。 刘禹衡要付钱,被王秀禾一把拦住了:“你的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数出几张票子递给售货员,找零的钱又一张一张地数清楚,塞回布包里,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买完东西,刘禹衡把两个大麻袋交给小李:“你先用车拉回去,在门口等着。我带她们走回去,逛一逛。” 小李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先走了。刘禹衡带着王秀禾、刘婷婷,还有抱着刘逸轩的梁芳芳,沿着院子里的路慢慢往前走。雪后的路有些滑,王秀禾走得不快,刘禹衡放慢了步子陪着她们。 路两边是一栋一栋的小楼,灰砖红瓦,掩映在松柏之间。有的楼门口停着黑色的小汽车,有的院子里种着花和树,虽然冬天都秃了,但能想象出春夏时的样子。 刘婷婷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路边一栋小楼问道:“哥,你的房子是不是跟这种一样?” 刘禹衡看了看,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带个小院子,跟他那栋格局差不多。他点了点头:“差不多,就那样的。” “哇——”刘婷婷拉长了声音,小跑着往前走,想看看前面还有没有更好看的。 几个人走着,偶尔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身边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里的人有时会摇下车窗,朝刘禹衡点点头,叫一声“刘军长”或者“老刘”,刘禹衡也点头回应,客套两句“回来了”“来看看房子”之类的话。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那栋灰砖小楼门口。小李已经把两个大麻袋卸下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里搬。 王秀禾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这栋二层小楼,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瓦顶,窗户很大,玻璃擦得锃亮,映着蓝天和白雪。门前有一个小台阶,台阶两边各放着一盆冬青,虽然被雪盖住了大半,但绿意还是从雪下面透出来。 “这……这就是你的房子?”王秀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敢相信这是儿子住的地方。 刘禹衡点头:“对,就是这栋。” 王秀禾迈步上了台阶,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在做梦。梁芳芳抱着刘逸轩跟在她后面,也是一脸惊讶。她虽说是城里人,但从小住的也是普通的胡同院子,哪见过这种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 “大哥,这房子真好。”梁芳芳轻声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逸轩。 小家伙不知道大人为什么都站在这不走,有些着急地伸着小手往门的方向抓,嘴里喊着:“进!进!” 刘婷婷已经等不及了,第一个推门冲了进去,然后里面传来一声惊呼:“哇——好大啊——” 客厅很大,比东厢房整个都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浅色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但光是这个空间就足够让人惊叹了。 刘婷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到楼梯,二话不说就往上跑。木头的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二楼。 “婷婷!你慢点!”王秀禾在后面喊了一声,但刘婷婷已经听不见了。 刘逸轩看到姑姑跑了,也在刘禹衡怀里挣扎着要下来,伸着小手朝楼梯的方向抓,嘴里喊着:“姑!姑!抱抱!” 刘禹衡把他放下来,小家伙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像个小皮球一样,摇摇晃晃地往楼梯那边走,走了几步,被楼梯的台阶挡住了,爬不上去,急得直跺脚。 梁芳芳笑着过去把他抱了起来,跟着上了楼梯。 王秀禾站在客厅中间,转着圈看,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窗户,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房子真大,真亮堂,比咱们那院子好太多了……” 第22章 小楼 刘禹衡陪着王秀禾在楼下看了一圈,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书房,每一间都看了。厨房里有灶台、有水池,还有一扇窗户,采光很好。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王秀禾不会用,刘禹衡给她演示了一遍,她“哦”了一声,但还是不太敢用,说还是茅房好。 看完了楼下,刘禹衡带着王秀禾上了二楼。 刘婷婷已经把所有房间都跑了一遍,这会儿正站在走廊中间,双手叉腰,气喘吁吁的。 “哥!哥!楼上有个房间窗户朝南,好大好亮!我要那个房间!”刘婷婷跑过来,一把抓住刘禹衡的胳膊,撒娇似的晃来晃去。 刘禹衡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行,那个房间给你留着。等明年我正式调回来了,你周末可以来住。平时不行,你还要上学,不能耽误功课。” “周末也行!”刘婷婷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就跑去看那个房间了。 刘禹衡带着王秀禾和梁芳芳看了二楼的卧室。 王秀禾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每一间都要站一会儿。 “你爹要是看到这房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王秀禾的声音有些发颤。 看了一圈,一家人下了楼。小李已经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客厅,堆了一地,被子、褥子、枕头、床单、锅碗瓢盆、水壶、脸盆、毛巾,还有几斤米面和一些油盐酱醋。 “行了,开始干活吧。”刘禹衡撸起袖子,拍了拍手,“先把卧室布置好,再把厨房收拾出来。” 一家人分工合作,忙活开了。 王秀禾把被子褥子铺好,用手按了按,皱了皱眉:“这褥子薄了点,冬天睡起来冷。回头再买一床棉花褥子垫在底下,就暖和了。” 刘禹衡点头:“行,回头我去买。” 锅碗瓢盆搬进了厨房,王秀禾一样一样地摆好。锅放在灶台上,碗碟摞在碗柜里,筷子插在筷笼里,油盐酱醋摆在灶台边上。她一边摆一边念叨:“这个碗有点小了,盛饭不够吃。这个锅倒是不错,铁的,炒菜好。这个砧板是新的,得用开水烫一烫再用……” 刘婷婷端着一盆水过来,拿着抹布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她干活很麻利,虽然才十四岁,但手脚比很多成年人都利索。 她一边擦一边跟刘禹衡说话:“哥,你这个房子这么大,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刘禹衡笑了:“怕什么?我又不是没住过大房子,部队里的营房比这还大。。” “那不一样。”刘婷婷歪着头想了想,“部队里人多,热闹。这里就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刘禹衡愣了一下,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他想了想,说:“等明年我调回来了,你周末来住,就不冷清了。” 刘婷婷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埋头擦窗户了。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卧室和厨房终于收拾好了。 王秀禾站在厨房门口,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慢慢添置,不着急。”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他想了想,说:“娘,中午咱们在这儿吃吧。我去供销社买点菜回来,简单做一顿。算是这房子的第一顿饭,讨个吉利。” 王秀禾点头:“行。你去买菜,我把米淘上,把锅烧上。你们几个,把桌子擦干净。” 小李开了车,带着刘禹衡去了供销社。刘禹衡买了点猪肉、豆腐、白菜、粉条,又买了几个鸡蛋和一包盐。回来的时候,王秀禾已经把米饭焖上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家人简单吃过午饭,饭菜虽然不丰盛,但在这栋新收拾出来的房子里吃着,滋味就是不一样。 王秀禾把碗筷收拾干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厨房恢复了整洁。 刘禹衡说要送她们回去,王秀禾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摆摆手:“急什么?还早呢,再转转。” 刘禹衡笑了:“行,那就再转转。”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大院里的路慢慢走。刘婷婷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指着路边一栋小楼回头喊:“哥!这栋跟你的那栋一样吗?” 刘禹衡看了一眼:“差不多,格局差不多。” 刘婷婷又往前跑了几步,蹲下来团了个雪球,使劲扔出去,砸在树干上碎成一片白雾,她拍着手笑:“哈!打中了!” 梁芳芳抱着刘逸轩跟在后面,小家伙裹得像个棉花包,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圆脸,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路边一只野猫蹿过去,他立刻伸出小胖手去抓,嘴里“啊啊”地叫着,身子在梁芳芳怀里直往前倾。 梁芳芳把他抱紧了,笑着哄他:“那是猫,你抓不着。” 王秀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要四下看看,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地方真好,真安静,真干净……”一连说了好几遍。 刘婷婷跑回来拉着她的手:“妈,你都说好几遍了!” 王秀禾瞪她一眼:“好地方还不让说了?” 刘禹衡在旁边笑着摇头。 转了两圈,刘禹衡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该回了,晚了天冷。” 王秀禾点点头:“行,回吧。” 一家人上了车,小李发动车子,吉普车驶出大院,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回到了南锣鼓巷。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冬天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胡同里的雪还没有化,被踩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开始冒烟了,炊烟袅袅升起,被冷风吹散。 王秀禾进了屋就开始忙活晚饭,梁芳芳把刘逸轩放在炕上,也去厨房帮忙。刘婷婷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等着刘二和回来。 过了没多久,院子里响起了说话声。轧钢厂下班了。 刘婷婷一刘二和他进门,立刻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刘二和的胳膊:“二哥!二哥!你今天没去看大哥的房子,太可惜了!” 刘二和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笑着把工具包放下,问:“大哥的房子怎么了?” “特别好!”刘婷婷两只手比划着,“二层的!灰色的砖,红色的瓦,窗户好大,里面亮堂堂的!客厅比咱们整个东厢房都大!楼上还有好几个房间,大哥说给我留了一间!” 刘二和听到“给我留了一间”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正在一旁叠衣服的梁芳芳。梁芳芳笑着点了点头,证实了刘婷婷的话:“确实好,比咱们这儿好太多了。院子里还有供销社、电影院、澡堂,什么都有。” “电影院?”刘二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进过电影院。 刘婷婷用力点头,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还有供销社!比咱们胡同口那个大多了,什么东西都有!大哥就是在那里买的被子和锅碗瓢盆!” 刘二和听着一脸羡慕,搓了搓手,在炕沿上坐下来,问梁芳芳:“你们看了房子里面?到底多大?” 梁芳芳想了想,说:“大哥住的主卧朝南,阳光好得很。还有书房,一面墙都是书架。厨房也比咱们这儿的大,灶台是新的,水池也是新的。” 刘二和听着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感慨。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挺想去看的。 到了晚上七点多,天已经全黑了,刘栓柱才从饭馆回来。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通红,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刘婷婷正坐在炕上跟梁芳芳说话,看到刘栓柱进门,又跳了起来,跑过去拉着他的手,把白天的话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二和也在旁边帮腔,说婷婷讲了半天大哥的房子多好多大,听得他心里痒痒的。 刘栓柱一边听着一边坐下,王秀禾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糊了一脸。 刘婷婷越说越来劲,拉着刘栓柱的手,眼巴巴地说:“爹,大哥说了,给我留了一个房间!等我周末去住!” 刘栓柱把碗放下,伸手在刘婷婷脑袋上揉了一下,说了句:“你大哥有出息了,你们也跟着沾光。” 吃饭的时候,刘禹衡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看了在座的众人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对了,有个事儿跟你们说一下。我听到消息,说是以后自行车、收音机这些东西,也要跟粮食一样凭票购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真的假的?”刘二和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哥,你是说以后买自行车得用票?跟买粮食似的?”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八九不离十。现在还没正式下文,但大方向是定了的。以后不光是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手表这些大件,都得凭票供应。要是你们想买,现在下手还来得及,趁还没开始实行,先把东西买到手。” 众人对视了一眼,屋里嗡嗡地议论开了。刘栓柱把酒杯放在桌上,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消息可靠?” “可靠。”刘禹衡没多说,但他说话的分量在家里摆着,没人怀疑。 王秀禾在旁边小声念叨:“自行车、收音机……那得多少钱啊……” 刘禹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放轻松了一些:“消息别往外说,这是还没公布的事情,传出去不好。” 他看了刘二和一眼,“梁家那边,你们可以私底下告诉一声,别声张。” 刘二和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刘禹衡又补了一句,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当然了,你们现在要是不想买,也不用勉强。按照我这级别,以后弄几张自行车票还是轻轻松松的。所以你们买不买,自己看情况,不着急。” 这话一说,屋里的气氛又活络了一些。刘二和看了看刘栓柱,刘栓柱看了看刘二和,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二和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像是在认真权衡:“哥,那我暂时还是不买了吧。你说以后能弄到票,那我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再说了,我天天跟院里的人一起走路去轧钢厂,大家都是两条腿走,我一个人骑着个自行车,带谁不带谁都不好说。倒不如跟大家一样,走着去走着回,省心。” 刘禹衡听完,点了点头。 “行,你考虑好就行。”刘禹衡说,“等以后你想买了,跟我说一声,票的事儿我来办。” 刘栓柱这时候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也算了。我干活那饭馆离这儿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骑个自行车还不够折腾的,还得找地方停,还得怕丢。我这把年纪了,不赶那个时髦。” 王秀禾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就是,你爹走路当锻炼,身子骨还硬朗些。” 刘禹衡笑了笑,没再劝。 又吃了一会儿,刘栓柱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忽然问了一句:“老大,你这次待几天?什么时候走?” 刘禹衡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初二走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秀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是十七,到下个月初二,那也没多少天了。” 刘禹衡笑了笑:“能在家过个年,我已经很知足了。” 第23章 四合院过年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刘禹衡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干脆起来了。楼下的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小李正生炉子烧水,客厅那边也有声音,是刘婷婷在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什么曲子。 刘禹衡穿好衣服下楼,刘婷婷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了。 本来刘禹衡是想着让刘栓柱一家都来他这栋小楼过年的。房子宽敞,楼上楼下好几间屋子,一家人都住得下。结果刘栓柱一听就摆了摆手,说算了吧,大过年的,四合院里这帮老邻居初一还得串门拜年,人家都来给你拜年,你家里没人,不合适。 再说了,刘禹衡那边虽然地方大,但毕竟刚搬进去,冷清得很,不如在四合院热闹。等明年安顿好了再说。 刘禹衡听了也没坚持,他知道父亲的性子,一辈子在四合院里住惯了,街坊邻里的情分放不下。 三人简单洗漱了一下,煮了几个鸡蛋吃了,刘婷婷还给刘逸轩留了一个,刘禹衡把准备好的东西拎上,两瓶好酒、几包点心、两罐子肉罐头,还有部队发的过节物资里匀出来的几条香烟。他想了想,又往兜里揣了一把水果糖,四合院里孩子多,过年了,给孩子们甜甜嘴。 小李已经去把吉普车发动好了,引擎在院子里低低地响着。三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院门口的时候,远处已经有人家开始贴春联了,红纸黑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车子驶进南锣鼓巷的时候,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胡同里放鞭炮,砰的一声响,碎红纸屑满天飞。吉普车开过,孩子们让到路边,好奇地朝车里张望。刘婷婷趴在车窗上朝他们挥手,几个孩子认出她来,也跟着挥起手来。 95号大院门口已经贴好了春联,是大红色的纸,墨迹饱满,是阎埠贵的字。虽说是贪小便宜的性格,但字确实写得不错。 刘禹衡推门进去,前院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目光一下子全集中了过来。 阎解放第一个跑过来的,他是阎埠贵的二儿子,今年才七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新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小手。他跑到刘禹衡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也不说话。 接着阎解旷也跑过来了,比阎解放小一岁,圆脸,穿着一件花布棉袄,看着像个年画娃娃。几个更小的孩子也围了过来,有刘海中的小儿子刘光福,才五岁,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还有何雨水,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外面,不敢往前凑,但眼睛一直盯着刘禹衡手里的东西。 再远一些,何雨柱、许大茂、阎解成、刘光齐几个半大的小子站在中院的门口,远远地看着,没有围上来。 何雨柱今年十八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许大茂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像是大人的样子了。许大茂比他小两岁,瘦高个,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阎解成和刘光齐也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不好意思凑上来跟小孩抢糖吃的岁数,只是远远地叫了一声“刘大哥好”,就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刘禹衡朝那几个半大小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弯下腰,从兜里掏出那把糖,递到孩子们面前:“来,都拿着,过年好。”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刘禹衡掀开东厢房门口那厚厚的棉帘子,一股热气裹着面粉和肉馅的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刘栓柱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刘逸轩,小家伙手里攥着那辆红色小汽车,嘴里“呜呜”地模仿着引擎声,玩得正起劲。 王秀禾和梁芳芳面对面坐在面板两边,手里飞快地捏着饺子皮,面板上已经摆了两排圆鼓鼓的饺子,像一个个小白元宝,整整齐齐地列着队。 “娘,我回来了。”刘禹衡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桌上。 王秀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些袋子,又是那句老话:“又乱花钱!家里什么都有,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刘禹衡笑了,脱下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说:“娘,这不是买的,是部队发的过节用品。不要钱,白给的。” “白给的?”王秀禾手里捏着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算是特殊食品津贴。”刘禹衡走到桌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两瓶酒,几包点心,两罐子肉罐头,几条烟。我给小李留了一点,等他年后休假的时候带回家里给他爹娘尝尝。剩下的都带过来了。” 小李跟在后面,听到刘禹衡提他名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军长,您留着就行,不用分给我……” 王秀禾放下手里的饺子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翻了翻那些东西。 她的手指在那些东西上摸过去,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过头来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刘禹衡点头,“娘,您放心拿着。” 王秀禾这才放心了,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柜子里收,嘴里念叨着:“这罐头留着,过年待客用。这酒你爹爱喝,给他留着。这点心……婷婷呢?婷婷这丫头不是跟你住那边了?人呢?” 话音刚落,刘婷婷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手里举着那两包桂花糕,像是献宝一样:“娘!我在这儿!你看大哥给我买的桂花糕!” 王秀禾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看了看,黄澄澄的桂花糕被切成整齐的小块,用油纸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还有给逸轩的!” 刘逸轩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小汽车上抬起头来,看到姑姑回来了,张着小手朝她够,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姑姑!姑姑!” 刘婷婷跑过去,在侄子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早上揣着的煮鸡蛋,塞到小家伙手里:“给你,早上留的,还是热的呢!” 刘逸轩把鸡蛋捧在手里,又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鸡蛋,小脸上全是满足,咧开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刘禹衡卷起袖子,走到面板旁边,伸手去拿饺子皮:“娘,我来帮您包吧。” 王秀禾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的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不用不用!你一个大男人会包什么饺子?别把皮捏破了。你坐着歇着去,跟你爹说说话,别在这儿添乱。” 刘栓柱也在旁边帮腔,手里抱着孙子,慢悠悠地说:“就是,你娘包饺子利索得很,用不着你帮忙。你难得回来,歇着吧。” 第24章 四合院过年(二) 刘禹衡被爹娘联手推了回来,笑着摇了摇头,在炕沿上坐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梁芳芳说:“弟妹,还有个事忘了跟你说。我托老战友给逸轩弄了点奶粉和富强粉,奶粉是给孩子的,富强粉的量不小。明天我给你们送过来。” 梁芳芳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大哥,这太破费了……” “跟大哥客气什么?”刘禹衡摆了摆手,“逸轩是我侄子,我给他弄点奶粉怎么了?富强粉家里也缺,能弄到就多弄点。” 王秀禾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富强粉现在可不好买,市面上都是限量的,有钱也买不到。你托了哪个老战友?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娘,您就别操心了。”刘禹衡笑着打断她,“等明天东西送过来,您看看怎么分。蒸馒头、擀面条都行,够吃一阵子的了。” 梁芳芳低下头,手里的饺子捏得更仔细了。王秀禾也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包饺子,但手里的动作明显轻快了几分,擀面杖在面板上转得飞快。 刘禹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院子里转转。” “去吧去吧。”刘栓柱摆了摆手,“抱着逸轩跟你一块儿去,让他透透气,屋里待久了闷。” 刘禹衡从父亲怀里接过侄子,小家伙也不认生,搂着刘禹衡的脖子,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剥壳的煮鸡蛋。刘禹衡抱着他出了东厢房的门,厚厚的棉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屋里的暖意和热闹隔绝了一半。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到墙角堆起来了,露出青灰色的砖地。各家各户的门上都已经贴好了春联,大红的纸,墨迹饱满,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刘禹衡抱着刘逸轩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小家伙在他怀里东张西望,忽然指着屋檐下的冰凌“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指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一脸的好奇。 叔侄俩正站着,就听到对面传来了阎埠贵的声音。 “我跟你们俩说过多少回了?糖要省着吃!包起来,明天还能接着吃!你们要是一口气吃完了,明天没了怎么办?听爹的话,把嘴里的糖吐出来,用纸包好,明天再吃!” 阎解放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爹,嘴里的糖含得久了,都快化完了,黏糊糊地沾在牙上,想吐又舍不得。阎解旷更小,直接瘪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刘禹衡抱着刘逸轩走过去,看到这一幕,脸上顿时爬满了黑线。 他走到阎埠贵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阎老师,算了吧,大过年的,孩子吃块糖而已。大年三十了,让孩子痛快痛快。” 阎埠贵正要反驳,一抬头发现是刘禹衡站在面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扫了一眼刘禹衡怀里的刘逸轩,又看了看两个儿子手里的糖,那还是刘禹衡给的呢,万一惹了这位不高兴,往后人家不给糖了,那损失更大。 他权衡了一秒钟,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情愿的让步:“行吧行吧,今天破例,吃吧吃吧。” 但他转过身去,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嘴里还在念叨:“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你们现在小,不懂,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刘禹衡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啊,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这一幕被站在前院和中院之间月亮门附近的易中海几个人看了个正着。 “老阎这个人啊,”刘海中磕了一颗瓜子,啧了一声,“大过年的,也不让孩子们痛快痛快。他那点钱啊,攒到棺材里也带不走。” 易中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刘禹衡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东旭,带你媳妇过来,认认人。” 贾东旭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然后拉着秦淮茹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刘禹衡面前,贾东旭率先叫了一声:“刘大哥。” 秦淮茹也跟着叫了一声:“刘大哥过年好。” 易中海走到刘禹衡面前,笑眯眯地介绍道:“刘同志,这是东旭,你之前见过。这是秦淮茹,东旭今年刚娶的媳妇,还是新娘子呢。” 刘禹衡抱着刘逸轩,朝两人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容:“东旭,恭喜你啊,娶了个好媳妇。大过年的,祝你们两口子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好。” 秦淮茹的脸微微红了红,低声说了句“谢谢刘大哥”,往贾东旭身后挪了半步。贾东旭笑得憨厚,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会说“谢谢刘大哥”。 易中海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他等了几秒,又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刘同志,你这回来,是正式调到京城工作了?” 刘禹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过完年我就回金陵了,那边的部队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易中海微微挑了一下眉:“那倒也是……不过我听你爸说,你在城北分了房子?” 刘禹衡笑了笑,没有否认:“是分了一栋。不过那是提前分的,算是组织上给我的待遇。我确实是要调回来,但还得等一段时间,等那边的工作处理完了,才能正式调回来。” 易中海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里的那点琢磨一直没有散。 刘海中从旁边凑过来,嘴里磕着瓜子,笑着插了一句:“刘同志,你这房子不小吧?城北那片儿我去过,都是好地方,住的可都是干部。” 刘禹衡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逸轩,小家伙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已经开始不安分了,扭来扭去的,小手指着东厢房的方向,嘴里喊着:“奶奶!奶奶!” 刘禹衡顺势朝众人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孩子闹了。易师傅、刘师傅、许师傅,你们忙着。”他说完,抱着刘逸轩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易中海站在月亮门旁边,看着刘禹衡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的棉帘子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但目光还留在那个方向。刘海中嗑着瓜子,许富贵端着茶缸子,三个男人站在冬日的院子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25章 催婚 回到东厢房,刘禹衡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接过王秀禾递过来的一碗热茶。 刘禹衡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从进来到现在,好像一直没看到刘二和。 他放下茶碗,转头问刘栓柱:“爹,二和呢?怎么没见他人?” 刘栓柱正在收拾桌上的面板,把剩下的面粉掸进面盆里,头也没抬地说:“噢,我让他去请亲家公亲家母去了。这不是大年三十嘛,亲家那边就剩他们老两口了,冷冷清清的,请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热闹。二和去了有一阵了,应该快回来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由衷地说了一句:“应该的。梁师傅两口子对二和跟亲儿子似的,芳芳嫁到咱们家来,让人家老两口孤零零地过年,说不过去。” 王秀禾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这话。梁师傅人好,对咱们二和没得说,过年了哪能让人家老两口单独过?我让二和带了些饺子馅和面过去,要是他们不过来,就在那边吃了,省得还得做。”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刘二和先进的门,头上肩膀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雪沫子,咧着嘴笑:“爹,娘,我把岳父岳母请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把身后的两人让进门来。 梁成夫妇跟在刘二和后面,两人进门之后,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落在刘禹衡身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拘束。 梁成搓了搓手,朝刘禹衡点头笑了笑:“刘……刘军长也在啊。过年好,过年好。” 他媳妇也跟着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梁成一起叫了一声“刘军长”。 在他们眼里,刘禹衡是军长,是真正的大官,虽然知道他是刘二和的亲大哥,但每次见面还是觉得心里发紧,不知道该摆什么姿态才合适。 刘禹衡看出了梁成的拘谨,连忙从炕沿上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主动迎上去,伸出手跟梁成握了握:“梁师傅,您这就见外了。什么刘军长不刘军长的,您跟着我爸叫我禹衡就行。快进来坐,外面冷。” 梁成被刘禹衡这热情劲儿弄得愣了一下,赶紧双手回握,嘴里连声说:“哎,哎,好好好。”紧张劲儿顿时消了一大半。 王秀禾也赶紧招呼:“亲家公,亲家母,快进来坐,炕上暖和!饺子马上就好了!” 刘栓柱把旁边的椅子搬过来,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屋里顿时又暖和了几分。 梁成两口子坐下之后,刘婷婷端了两碗热茶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梁伯伯、梁伯母”,把茶递到两人手里。梁成媳妇接过茶碗,看着刘婷婷那张圆润的笑脸,啧啧赞叹:“婷婷都长这么高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这女大十八变,真是越变越好看。” 刘婷婷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红,放下茶碗就跑回炕上逗刘逸轩去了。 水烧开了,饺子下锅了。王秀禾站在灶台前拿着笊篱,轻轻地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粘锅。 刘婷婷跑去拿醋碟和蒜瓣,刘二和帮着摆桌椅板凳,刘栓柱把去年剩的那半瓶汾酒找了出来,擦干净瓶身上的灰,给四个男人一人倒了一杯。梁成捧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赞了一声:“好酒。”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两大盘,王秀禾招呼大家入座。 刘栓柱端起酒杯,朝梁成举了举:“亲家公,又一年了,咱们两家又坐在一起过年了。来,我敬你一杯。” 梁成端起酒杯,跟刘栓柱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刘师傅客气了。咱们亲家,不说这些。明年还在一起过年!” 刘禹衡也端起酒杯,朝梁成举了举:“梁师傅,我敬您。二和有今天,全靠您教导,您就是他半个爹。” 梁成被这话说得眼眶微微泛红,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发颤:“刘……禹衡啊,你这话说的,我哪儿担当得起啊。二和这孩子是块好料子,我就是搭把手,他能有今天,是他自己踏实肯干。”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闺女能嫁到你们刘家,是她的福气。有你们这样的亲家,我们老两口放心。” 酒过三巡,饺子吃了大半盘,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王秀禾一边给梁成媳妇夹饺子,一边拿眼睛瞟了瞟刘禹衡,嘴角动了动,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了口。 “禹衡啊,过了今天,你就二十九了吧?” 刘禹衡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秀禾,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王秀禾的下一句话跟着就来了。 “过了年二十九了,翻过年就是三十。你看你弟弟,比你小好几岁,逸轩现在都会跑了。你呢?过了年就二十九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好几岁了。” 刘禹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王秀禾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上次你就说在找在找,几年又过去了,找着了吗?今年过年你要是再不带个媳妇回来,我可真不答应了啊。” 刘禹衡只觉得一阵头大。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讨饶:“娘,您放心,我马上找,过了年我就开始正经地找。今年一年之内,肯定给您带个儿媳妇回来。” 王秀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当真?” “当真。我说到做到,明年过年肯定带个人回来。” 王秀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嘴上还是没饶他:“那我可当真了啊。你刘禹衡说话算话,你要是再拖一年,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刘禹衡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酒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第26章 找工作 放下酒杯,刘禹衡决定赶紧转移话题。 他看了看刘婷婷,问了一句:“对了,婷婷,我上次忙忘了,一直没顾上问你。你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刘婷婷放下啃了一半的饺子,点头:“嗯!过完年就去报到了!十一中,离咱们四合院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十一中?那还不错。”刘禹衡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那行,过两天我走之前,给你挑一支钢笔,算是庆祝你上初中的礼物。” 刘婷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灿烂:“真的?哥你可说话算话!” “算话。”刘禹衡笑着点头。 王秀禾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就惯她吧。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钢笔?” “娘,丫头片子怎么了?”刘禹衡笑着回了一句,“婷婷考上了初中,这是大事,该奖励就得奖励。” 刘婷婷得意地朝王秀禾做了个鬼脸,然后又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饺子,生怕刘禹衡反悔似的。 刘禹衡又转向刘二和,语气认真了几分:“二和,还有件事。我听说大学现在也能自考了,就是读夜校,学完之后去参加考试,通过了就算大学学历。你跟弟妹打不打算去考考?” 刘二和愣住了,夹着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梁芳芳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刘禹衡,又看了看刘二和,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显然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刘二和放下筷子,想了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哥,我……还是算了吧。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从小就不爱念书。你让我在厂里干活没问题,让我坐在教室里读书,我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梁芳芳也摇了摇头:“大哥,我也算了。逸轩还小,离不开人,我白天在街道工厂干活,晚上回来带孩子,根本没有时间读书。再说了,我也就是个小学文化,去考大学,那不是白日做梦嘛。” 刘禹衡看着两人的表情,知道他们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够不上那个门槛。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勉强,语气放轻了几分:“行吧,不着急。弟妹,等我调回来,我给你找个供销社的正式工作。” 梁芳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刘禹衡在说什么。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谢谢大哥!那我可等着了!” 王秀禾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伸手在梁芳芳胳膊上拍了一下:“瞧把你高兴的,还没影儿的事儿呢。” 梁芳芳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大哥说了肯定算数,我信大哥!” 梁成和他媳妇坐在对面,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他们老两口一直为闺女的活儿操心。 现在各个工厂虽然都缺人,但缺的要么是有经验的老师傅,要么是能出力气的男性学徒,女工的位置本来就不多,更别说好位置了。梁芳芳现在在街道工厂干活,干的是缝纫活,累不说,工资也低。 供销社的工作又轻松又干净,比在工厂里强了何止十倍。他们一直想帮闺女换工作,但没什么门路。这下好了,刘禹衡一句话,就把这件大事给定下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那点对刘禹衡的拘束和生分,又消了不少。 饺子吃完了,碗碟撤下去,王秀禾端上来一碟瓜子和花生,又续了一壶热茶。刘栓柱和梁成坐在主桌上喝茶聊天,两人从厂里的事聊到街上的事,又从街上的事聊到国家的形势,聊得热闹。 王秀禾和梁成媳妇在炕上坐着说话,梁芳芳抱着刘逸轩在旁边陪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屋里充满了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和笑声。 刘禹衡坐了一会儿,觉得梁成两口子在他在场的时候还有些放不开,便朝刘二和招了招手:“二和,走,陪我出去溜达一圈。” 刘二和放下手里的瓜子,跟着刘禹衡出了东厢房。 刘禹衡在院子中央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哈了一口白气,看它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转过身,看着刘二和:“二和,我说个事。刚才我说给弟妹找工作的事,先别往外传。” 刘二和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困惑了一瞬,随即大概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刘禹衡继续说:“一是过年我就要回金陵了,不在京城。等我正式调回来,事情办成了再说,现在传出去,风声大了不好。二来嘛……”他微微侧过头,朝中院几户人家扫了一眼,“这四合院里的人你也知道,远的不说,就说贾家。贾东旭那个媳妇秦淮茹,听说还没工作吧?万一她家听到我这边能给安排活儿,找上门来求帮忙,你说我是帮还是不帮?” 刘二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帮吧,以后院子里的小伙子结了婚,都来找我安排工作,我哪有那么多门路?不帮吧,人家又觉得我端着架子,看不起人。我在外地帮不上忙,他们要是烦到爹娘头上,爹娘不好做。” “所以这事情先不说。等我回来了,安顿好了,到时候要是有谁来找麻烦,我收拾他们。” 刘二和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知道了。” 刘禹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兄弟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刘禹衡心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转头对刘二和说:“二和,我怎么听着,今儿中午没人放鞭炮啊?大年三十了,多少也得响几声吧?” 刘二和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像是被问住了一样:“放鞭炮?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玩意儿多贵啊?一盘鞭炮的钱,够一家人包一顿饺子了。谁舍得买?” 刘禹衡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忽然觉得自己确实离普通人的生活有点远了。在部队待久了,物资总有保障,过年过节上面还会发些东西,他从没为这些事操过心。 可普通人家不一样,一盘鞭炮的钱和一顿饺子的钱放在一起选,谁都会选饺子。鞭炮那是响一下就没了的东西,饺子吃了能管饱,还能沾点荤腥,这才是实打实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茬。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飘向灰蒙蒙的天空。中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易中海和刘海中几个人从各自屋里走了出来,嘴里还在议论着什么。 第27章 定级和打闹 几个人在院子中央站定了,也没往别处走,就在葡萄架旁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易中海先开口了:“我听厂办的人说,年后真的要实行八级工制度了。” 刘海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我也听说了。要定级的话,是按什么标准评?是按资历还是按手艺?到底谁说了算?” 阎埠贵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插嘴:“你们厂里定级,我们学校好像也要给老师定级了,也不知道我这小学语文老师到底能定个什么级别。” 易中海没有回答阎埠贵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刘海中的肩膀,落在站在东厢房门口的刘禹衡和刘二和身上。他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刘同志在那儿呢,要不问问?他在部队上见得多,比咱们有经验。” 三个人一起朝刘禹衡的方向看了过来:“刘同志,过来坐会儿?我们几个正说定级的事儿呢,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禹衡把烟掐灭,扔进雪地里,走了过去。刘二和跟在后面,走到几个人中间站定。 阎埠贵第一个开口,推了推眼镜:“刘同志,你们部队上定级是怎么定的?是按年头还是按能力?还是说有什么考试?” 刘禹衡摇了摇头,语气坦诚:“部队跟地方不一样。我们现在还是供给制,吃穿用度都是上面配给,没有定级这一说。定级的事,跟我们关系不大。” 易中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部队跟地方不一样,那倒是。” 刘海中在旁边啧了一声,又回到了八级工的话题上:“不管怎么说,能定级就是好事。定得越高工资越高,咱们工人也是有盼头的。我在锻工车间干了快十来年了,手艺不敢说多好,但也不差。评个五六级,应该没问题吧?”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五六级应该是稳的。” 刘禹衡站在旁边,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定级的事,心里却转着自己的念头。 他当然知道八级工制度是真的,也知道这是好事,工人有了盼头,生活有了指望。但他想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另一件,八级工实行之后,部队的薪金制也不远了。 明天就是54年了,明年就是55年,该授衔了。可他心里清楚,授衔有一条底线:不在部队工作的人,不参与授衔。 他还不知道自己明年会去哪里。是去总部机关,或者转去地方?留在部队,就能参与授衔,肩膀上就能扛上星星;转去地方,那些星星就跟他没关系了,一切从头开始。 他不是一个在乎虚名的人,但军衔这个东西,对军人来说不只是虚名。它是对你十几年军旅生涯的认可,是你用血和命换来的荣誉,是你在这个队伍里站住脚的凭证。 就在众人谈论着定级的事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许大茂!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何雨柱从后院方向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满脸通红,眼睛里冒着火,像是要把许大茂生吞活剥了一样。 许大茂在前面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嘴里还喊着:“傻柱傻柱,你追不上我!你追不上我!” 何雨柱在后头咬着牙追,两人一前一后地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阎埠贵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俩孩子,又闹腾起来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没个消停的时候。” 刘禹衡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何雨柱性子直,脾气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许大茂机灵,嘴甜,但也嘴贱,就爱挑拨何雨柱。何雨柱最大的弱点就是经不起激将法,许大茂最擅长的就是戳他的痛处。两人凑在一起,不闹出点动静来就不算完。 果然,许大茂跑了几步,回头又补了一句:“傻柱,你爹跟寡妇跑了,你还不赶紧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呢!哈哈哈!”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何雨柱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黑,手里的擀面杖握得更紧了,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嘴里骂着:“许大茂,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许大茂一看情况不妙,撒腿就跑,两人绕着院子中央转起了圈圈。许大茂跑得快,何雨柱追得紧,一个在前面绕着人群跑,一个在后面追着骂,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小孩拍着手跟着跑,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刘禹衡看了一会儿,觉得再这么下去,两人非打起来不可。大年三十的,闹得不可开交,谁脸上都不好看。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身一挡,正好拦在了两人中间。 何雨柱刹不住脚,差点撞在他身上,手里的擀面杖举到一半,看到是刘禹衡,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许大茂也停下来了,站在刘禹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易中海这时候也开口了:“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别闹腾了。傻柱,把东西放下。许大茂,你也别惹事。大年三十的,打起来多不好看。” 何雨柱喘着粗气,瞪了许大茂一眼,擀面杖攥在手里没放,但也没有再往前冲。许大茂嘴角撇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易中海一个眼神瞪了过去,顿时有点发怵,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经过两人这一闹,院子里的人倒是都被惊动了。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问出了什么事,有人直接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热闹。不一会儿,前院和中院就围了不少人,老的少的,站的站的,蹲的蹲的,手里还端着茶碗的、嗑着瓜子的,全都朝这边张望着。 刘禹衡站在人群中间,觉得有些无奈。他本来只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被卷进了一场少年打架的闹剧,又成了全院瞩目的焦点。他刚想转身回东厢房,余光却瞥见贾家门口有个人影动了动。 贾张氏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自家门口,先是看了看散开的人群,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央的刘禹衡,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脸上堆起了一团笑容,迈着步子朝刘禹衡走了过来。 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纷纷侧目。 贾张氏走到刘禹衡面前,笑容堆了满脸:“刘家老大,我听说你还没有对象?” 刘禹衡愣住了。他站在院子里,被贾张氏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了个措手不及。他看了看贾张氏那张堆满笑的脸,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等着听下文的人,一时没想明白她想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还没有。” 贾张氏的笑容更深了,往前凑了半步:“那正好!我们家淮茹,她娘家还有个妹妹,长得可好了,又白又水灵,模样没得挑,人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第28章 贾张氏的歪主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吸气,有人窃笑,有人交头接耳。 有些人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让贾张氏抢了先?刘禹衡年轻、有本事、有地位,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以后在院子里还用愁什么? 也有的人正在算计这段时间刘禹衡给刘栓柱家送了多少好东西了?肉、罐头、酒、点心,还有梁芳芳手上那块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刘禹衡给的。要是自家跟刘禹衡攀上亲戚,那好处还能少得了? 还有人想着要是能跟刘家攀上关系,那以后孩子们的前途还用愁吗?心里有些后悔,怎么自己就没早点开口呢。 而刘禹衡脸上的表情僵了两秒,脑子里顿时飘过一排黑线 娶秦淮茹的妹妹?他是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贾张氏这个算盘打得叮当响,要是真让他娶了秦家的闺女,以后贾家在这院子里还不横着走?怕不是连他刘禹衡的家底都要被贾张氏当成自家的提款机了。 他想着想着,思绪又飘远了几分。秦淮茹的妹妹……是叫秦京茹吧?不对不对,秦京茹现在应该还小,没到说亲的年纪,可能是秦家别的什么远房侄女。但不管是谁,只要是从秦家出来的,他都不敢沾。 秦淮茹什么心思他还不知道?面上看着温柔贤惠,骨子里精明得很,能把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秦家的闺女耳根子都软,被贾张氏和秦淮茹一忽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今天被人送两瓶酒,明天被人塞几块钱,后天再被人托关系走个后门,那他刘禹衡成什么了? 他可是见过刘和张的下场的,他的妻子,可以没有文化,可以不漂亮,但一定要有脑子,得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得能守住底线,得在他忙的时候替他挡一挡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像贾张氏这种一脑子钻营算计的,有多远躲多远。 刘禹衡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礼貌但不近人情的笑,语气斩钉截铁:“不用了。我的婚事有组织操心,不劳您费心。” 贾张氏被拒绝得这么干脆,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别急着推啊!那姑娘长得可俊了,你见见又不吃亏……” “不用了。” 贾张氏还想再说什么,但刘禹衡的目光已经不再看她了。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其他人,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彻底堵死,今天打发走了贾张氏,明天还会有李张氏、王张氏、各种张氏找上门来。 这院子里有的是人想跟他攀亲戚,有的是人盯着他的家底和门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别想清净了。 “刚才我说了,我的婚事由组织做主。以我现在的级别,妻子是要经过保卫部门审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比刚才更安静,连远处胡同里的狗叫声都清晰可闻。 “如果贾大妈坚持要介绍,我见见倒也没什么。不过见归见,组织上的审查程序不会省。到时候,贾家全家都要被保卫部门查一遍,像什么出身上有没有问题,跟敌特有没有关联,生活作风有没有问题,经济上有没有不清不楚的地方。审查不过关,游街、吃枪子都是有可能的。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啊。” 院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贾张氏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只是想攀个高枝,没想到刘禹衡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保卫部门审查的高度。什么出身问题、敌特关联、生活作风,些词她光是听着就腿软。她就是再想攀高枝,也犯不着把全家人的命搭进去啊。 易中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贾张氏的胳膊:“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刘同志都说了,他的婚事有组织操心,你跟着掺和什么?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贾张氏被易中海一拽,回过神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易中海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刘禹衡那副冷淡的表情,到底没敢再开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讪讪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就要走。 阎埠贵也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帮腔:“就是就是,贾嫂子,你这事儿办得不妥。人家刘同志的事,你一个邻居跟着操什么心?赶紧回去,别耽误大家过年。” 他嘴里说着帮腔的话,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他阎埠贵是小业主出身,当年家里开过小杂货铺,成分上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万一真要是因为这事被查出来,他可承受不起。 他越想越觉得刘禹衡这番话不是说着玩的,后背有点发凉。刘海中虽然没说话,但脸色也变了一下。他是工人出身,成分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打孩子这事在院子里不是秘密,虽然不违法,但要是被保卫部门盯上,别说当官了,连他现在街道联络员的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他也觉得刘禹衡这话很是在理,还是不招惹为好。 贾东旭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快步走到贾张氏身边,一把拉住了他娘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娘,别说了,赶紧回家。” 贾张氏被她儿子拽着往回走,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甘心,回过头想再说什么,被贾东旭用力一拽,踉跄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进了贾家的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了,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有人看刘禹衡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有人低着头快步回了自己屋里。 原本热闹的前院和中院,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热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分。 刘禹衡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散去的身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说的话半真半假,保卫部门审查结婚对象这件事是真的,但他也没他说的那么严重,这些人能有什么经济大的经济问题,跟敌特有关系更是无从谈起。 他只是需要一盆冷水,把这些人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浇灭。效果看起来不错,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他的主意了。 第29章 贾张氏劣迹初显 众人散去之后,刘禹衡跟刘二和一起回了东厢房。 王秀禾正坐在炕沿上给刘逸轩擦手,小家伙刚才抓了一块点心,吃得满手都是渣,连袖口都沾上了。梁芳芳在一旁收拾碗筷,刘婷婷趴在桌上看刘禹衡给她买的小人书,刘栓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正跟梁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秀禾抬起头来,看了刘禹衡一眼:“刚才外面怎么了?闹哄哄的,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又是谁吵起来了?” 刘二和在刘禹衡旁边坐下,接过话头:“没什么大事。傻柱跟许大茂又打起来了,追着满院子跑,被大哥拦下来了。后来贾张氏又出来给大哥介绍对象……” “介绍对象?”王秀禾手里的手巾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介绍谁?” “秦淮茹的妹妹。”刘二和说。 王秀禾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什么?秦淮茹的妹妹?她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 刘禹衡在炕沿上坐下,笑着摇了摇头:“娘,我已经拒绝了,没答应。” “没答应就对了!我虽然急着让你结婚,但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娶啊!她贾张氏打的什么算盘,当谁不知道呢?要是真跟她家成了亲戚,以后这院里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我可不想跟贾张氏做亲家!” 刘禹衡看着王秀禾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没想到贾张氏在王秀禾这里“威名”这么大,三言两语就能让王秀禾这么大反应。 他往炕柜上靠了靠,带着几分好奇问了一句:“娘,贾大妈到底干什么了,让您这么烦她?” 这话一问出来,屋里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王秀禾身上。 王秀禾看了众人一眼,拍了拍手上的水,在炕沿上坐直了身子:“你们都在,我就跟你们说说。这事儿我跟芳芳见过好几回了,一直没跟外人说,今天既然提起来了,就让你们也知道知道。” “贾张氏那个人,看着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自己一个人偷偷下馆子!我跟芳芳都撞见过,不是一回两回了。上个月我跟芳芳去前门那边扯布,路过一家小饭馆,隔着窗户看见贾张氏一个人坐在里面,吃得满嘴流油。她吃的那一顿饭,顶得上我们家好几天的菜钱。” 梁芳芳在旁边点了点头,证实了王秀禾的话:“我也看见了。还有一回,是在东街那家面馆,她一个人要了一大碗炸酱面,还加了个荷包蛋。” 王秀禾继续说:“自己下馆子改善伙食倒也没什么,谁还没个馋的时候?可她下完馆子回到家,家里的伙食钱就不够了,她就让秦淮茹去找易中海媳妇借钱。说什么‘一个徒弟半个儿,易师傅借给他们是应该的’!” 刘禹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这种人,”王秀禾摇了摇头,“要是跟她家成了亲戚,那还得了?这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人做亲戚!” 刘禹衡听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娘看得清楚,说得也在理。贾张氏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那种“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人,你今天借她一块钱,明天她就敢跟你借十块,后天她就觉得你的钱就是她的钱。 他要是真娶了秦家的闺女,以后贾张氏就是他的亲戚了,隔三差五上门借钱、托关系、走后门,他帮是不帮?帮了,是无底洞,不帮,贾张氏能在全院的人面前哭穷说他忘恩负义。这种事,想想就头大。 “娘,您放心。已经把话说死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提这茬了。” 王秀禾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巾,给刘逸轩擦干净了最后一点点心渣子:“那就好。你找对象的事儿,娘虽然急,但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你得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人品好、懂道理,能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不能光看脸,更不能光看那张嘴说的好听话。” 刘禹衡被娘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但又觉得她说得句句在理。他笑着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稀稀拉拉的,梁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的钟,站起身来,对着刘栓柱说:“亲家公,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媳妇也跟着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刘栓柱站起来挽留:“再坐会儿呗,难得来一趟,又不急着走。” 梁成摆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明儿还要早起呢。二和、芳芳,你们也别送了,我们走回去就行,没多远。” 刘禹衡也站了起来,把军装外套披上:“梁师傅,我送你们。正好我也该回去了,顺路。” 梁成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哎呀,刘……禹衡,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自己走回去就行了,不用送不用送。” “就这样定了。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了你们再回。” 刘婷婷从炕上跳下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穿:“我也去我也去!” 刘禹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炕沿上:“你就别去了。明天我有事,要出趟门。” 刘婷婷撅了撅嘴,有些不情愿:“什么事啊?大年初一的……” “去给几个老首长拜年。”刘禹衡说,“都是以前的老领导,年后我就回金陵了,走之前得去看看他们。” 刘婷婷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坐了回去,嘱咐了一句:“那你早点回来啊。” 刘禹衡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着刘栓柱和王秀禾说:“爹,娘,后天一早我就回金陵了。” 王秀禾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碗筷停在半空中:“后天就走?这么快?” “部队那边还得值班,政委他们过年都没回家,我都在家过了年了,也该去接替他们了。”刘禹衡的语气放轻了一些,“等那边忙完了,我就正式调回来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跑来跑去了。” 王秀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就往厨房走:“那你等会儿,娘给你收拾点东西带着。腊肉、咸菜、还有那罐子炸酱,你带上,在部队里能吃。” 刘禹衡连忙快走几步拦住了她,伸手扶住王秀禾的肩膀:“娘,不用了。部队里什么东西都有,我吃食堂,又不自己做饭,带了也是浪费。您留着自己吃。” 王秀禾还要坚持,刘禹衡又补了一句:“等我调回来了,天天在家吃您做的饭,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 王秀禾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停下来不再坚持了:“行行行,那你路上小心。到了金陵给家里来个信。” “知道了。”刘禹衡说,又转向刘栓柱,“爹,你们在家好好的。有什么事写信给我,或者等我回来再说。” 刘栓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向来话不多,但该嘱咐的话都在眼神里了。 第30章 拜年 刘禹衡带着小李和梁成夫妇出了东厢房。梁成两口子走在前面,刘禹衡和小李跟在后边。 刘栓柱和王秀禾送到了门口,刘二和搂着梁芳芳的肩膀站在台阶上,刘婷婷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刘逸轩在梁芳芳怀里伸着小手朝刘禹衡的方向抓,嘴里喊着“大大”。 四合院的夜已经沉下来了,寒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子。刘禹衡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门口站着的那一家人,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大步朝胡同口走去。 梁成两口子跟在后面,看着刘禹衡的背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和拘束。在他们的认知里,刘禹衡是大官,是军长,是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车子停在胡同口。小李先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了车里的寒气。刘禹衡拉开后座的车门,等梁成两口子上了车,才自己坐进去。车子缓缓驶出南锣鼓巷,驶上大马路。 大年三十的晚上,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围着炉子吃年夜饭,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 车子在一处普通的胡同口停下来。梁成看了看窗外,是他家的胡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回头朝车里说了一句:“禹衡,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不麻烦。梁师傅,过年好,明年再聚。” 梁成媳妇也下了车,站在胡同口朝车里挥手。刘禹衡朝他们点了点头,小李重新挂上档,车子调了个头,朝着城北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梁成两口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在路灯下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然后被夜色彻底吞没了。刘禹衡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穿过那些熟悉的胡同和路口,朝着那栋灰砖小楼的方向驶去。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刘禹衡就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手表,还不到七点。今天要去给老首长拜年,不能晚,晚了大院里人来人往的,碰上了谁都得寒暄几句,耽误时间。 他起来洗漱,穿好军装。小李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引擎低低地响着,在清晨的寒风中冒着白色的热气。 “走吧,先去2号院那儿。” 街上比昨晚热闹了一些,有人提着礼物走在路上,有人穿着新衣服站在门口聊天,有孩子穿着红棉袄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没舍得放完的小鞭炮,不时扔一个出去,炸出一声脆响。 老旅长住在城西的一片大院里,院子比刘禹衡那边的大了不少,房子也气派一些。 小李把车停在门口,刘禹衡出示了证件,哨兵敬了个礼放行。 老旅长家的门敞着,门口的台阶上已经踩了不少脚印,一看就是早上已经来过好几拨人了。刘禹衡走进院子的时候,老旅长正好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眼就看到了刘禹衡。 “禹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禹衡快走了几步,在老旅长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首长,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好好好,过年好过年好!别在这儿站着了,进来坐,外面冷。” 刘禹衡跟着老旅长进了屋。 老旅长的妻子正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看到刘禹衡,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禹衡来了?快坐快坐,茶刚沏好的。” “大姐过年好!”刘禹衡连忙叫了一声,接过大姐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们军,这几年的仗打得不错。我看了战报了,打得很漂亮,战术运用灵活,伤亡控制得也好。好几个关键战役都是你们军扛下来的。” 刘禹衡笑了笑,接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在老旅长手下时的机灵劲儿:“老首长,这不是您当年教得好嘛。” 老旅长听了这话,伸手虚点了两下,脸上绷出一种故意严肃的表情:“你少给老子戴高帽。还老子教的好?老子教了你们那么多,你们就学会了私自扣下战利品是不是?” 刘禹衡脸上露出几分冤枉的表情,两手一摊:“老首长,您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可没干过这种事!我们军打仗缴获的东西,统统上交,一件没扣过。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守规矩了。” 老旅长哼了一声:“你守规矩?你们这群小子,都跟李云龙那个愣种学坏了。” 刘禹衡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老首长,您这话我可不认。李云龙是李云龙,我是我。我跟他可不一样,他那是明目张胆地往兜里搂,我这人胆子小,不敢。” “不敢?”老旅长指着他笑,“你小子是不敢明着来,暗地里比谁都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军在朝鲜缴获的那些物资,有多少是悄悄留下了没上报的?” 刘禹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嘿嘿了两声:“老首长,您说的是那些巧克力啊?那可真是小东西,不值几个钱,我寻思着战士们吃了也就吃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老旅长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终于绷不住了,大笑起来。 “你们这群小子,跟李云龙那个愣种混久了,一个个都变得鬼精鬼精的。不过也好,不鬼精鬼精的,在战场上活不下来。” 刘禹衡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笑了一阵,气氛彻底放松了下来。 “禹衡,我跟你说个正事。”老旅长的语气缓了下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到我这边来?” 刘禹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碗:“老首长,我现在还不清楚您这边是……” 第31章 授衔的问题 老旅长拍了一下脑门:“哦对,你还不知道呢。我今年要筹备一所军工院校,在东北那边。规模不小,缺人缺得厉害。你要是愿意过来,副校长你的资历差了点,但当一个系主任那是绰绰有余的。你打仗打得好,懂战术,懂装备,又有实战经验,正合适。” 刘禹衡心里一动。军工院校,东北,说的不就是那所后来大名鼎鼎的军工院校吗?那是国家军事工业的摇篮,是培养高级军事技术人才的地方。能去那里当系主任,那是一份正经的差事,也是一份体面的差事。但他想了想,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老首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您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个当老师的料吗?我一个大老粗,在战场上带兵打仗还行,让我去给一帮知识分子当系主任,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这事儿,应该是赵刚去干的。他本来就是燕京大学出来的学生,文化底子厚,又会做思想工作,他去最合适。我嘛……” “你又唬老子是不是?”老旅长打断了他的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李云龙、孔捷、丁伟这三个是大老粗,老子信。你刘禹衡可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国外作战这几年,把外语都学会了,你以为没人告诉我?” 刘禹衡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否认。他确实在作战期间利用闲暇时间学了一些英语,虽然很久没说过了,但毕竟有21世纪的底子在,再加上战场上的实际接触,几年下来,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了。 “主任都想把你调到外交部去,你知不知道?还说自己当不了老师?” 刘禹衡被老旅长这一连串的话逼得有点招架不住,笑了一下,挠了挠头:“老首长,我那就是为了打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学点外语,能看懂敌人的文件,能听听敌人的电台,比多派两个侦察兵还管用。” “行了行了,你不愿意来,老子也不强求你。”老旅长摆了摆手,“不过你可想好了,要是你不来我这儿,十有八九是要离开部队,转到地方去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那你可舍得?”老旅长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探询,“从抗战开始就在部队,打了几十年仗了,现在让你脱下军装去地方,你舍得?”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钟。 “舍不得也得舍。组织上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老首长,您当年教过我,当兵的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事,让我干什么都行。” 老旅长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小子,没白带过你。” 刘禹衡又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一丝感慨:“我就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可能没机会戴上将星了。老首长,说实话,谁不想当将军呢?打了这么多年仗,从连级参谋干到军长,眼看着明年就要授衔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去地方,那肩上怕是就空着了。” 老旅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禹衡自己倒先笑了,摆了一下手,语气轻松了几分:“不过我也就想一想。该怎样就怎样,随缘吧。” “军衔这东西,有就有了,没有就没有。你看看这些年转出去那么多干部,不照样在各条战线上干得好好的?咱们当兵的,不是为了那几颗星星当兵的。要是为了星星,当年咱们谁都不该干革命。” “我听说你这次回去,就要精简部队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意味:“回去之后,就要开始精简了。三万八减到两万,减掉将近一半。同时还要按照军委规定的编制,把部队完全正规化。该设的部门要设起来,该配的人员要配齐,该淘汰的老旧装备也要处理掉。活儿不少,回去就得动手。” 老旅长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你知道就好。前两年因为战争的原因,部队重新扩了军,很多岗位都是超编的。这次都要裁减下去,工作量不轻。你要是干得好,说不定会被临时抽调到裁军部门去帮忙。” 刘禹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裁军部门?” “对。”老旅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次需要裁减的部队比较多,需要的人手,全军范围的精简整编,涉及面广、牵扯人多,光是摸底排查就得几个月,更别说后面的人员安置、编制调整、装备处理,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一年半载都是短的,到时候这个授衔不就是赶上了?” 刘禹衡听着,苦笑了一声:“老首长,您说的这些巧合,也太多了吧?精简完部队去搞裁军,搞完裁军正好授衔,授衔结束再转去地方,一环扣一环,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该我的跑不了,不该我的求也求不到。随缘吧。”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的,别娘们唧唧的!这事儿还没影儿呢,你在这儿愁什么愁?先把眼前的事干好了,别的到时候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刘禹衡被老旅长这么一拍,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是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的了?以前在战场上,每次面对生死抉择,他都是拍板最快的那一个。现在为了一个还没影儿的事在这里纠结,确实不像他。 “老首长说得对。先干活,别的再说,顺其自然吧。” 老旅长话锋一转:“对了,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刘禹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过了年,二十九了。” “二十九了,个人问题什么时候解决?李云龙那个愣种都结婚了,赵刚也结婚了,孔捷和丁伟还在单着,你是准备跟他们比着当光棍是吧?” 刘禹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催婚打得措手不及,挠了挠头:“今年,今年肯定解决。我跟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再不解决,我娘能把我念叨死。” 第32章 返回部队 老旅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等你调回来了,让你大姐给你介绍介绍。你大姐认识的人多,部队上的、地方的,好姑娘有的是。你别老觉得自己忙,再忙也得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大姐正好从里屋出来,听到了后半截话,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对,这事儿交给我。你先安安心心把部队的事情处理好,等你调回来了,我给你留意着。保证给你找一个好的。” 刘禹衡连忙站起来,朝大姐欠了欠身:“大姐,那可就拜托您了。” 大姐笑着摆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又聊了几句,老旅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大概是下一拨拜年的人到了。刘禹衡识趣地站了起来,朝老旅长敬了个礼:“老首长,那我先走了。您还有客人要招呼,就不打扰了。” 老旅长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行,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是!”刘禹衡说着,走出了门槛。 院子里阳光已经升高了,橘红色的光落在灰砖灰瓦上,给整座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色。刘禹衡走在院子里,脚步比来时轻松了几分。他上了车,小李发动引擎:“军长,下一站去哪儿?” “副旅长家。”刘禹衡说,“还有政委那边,都得走到。” 车子驶出大院,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开去。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禹衡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两秒天花板,然后翻身起来。今天要走了,回金陵。昨晚他已经提前跟后勤处打了招呼,要了一辆车送他去火车站,司机一早就会到门口等着。 下了楼,小李已经收拾好了,背着自己的行李包站在门口,旁边还放着刘禹衡的那个大包。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车旁边等着,看到刘禹衡出来,立正敬了个礼:“刘军长,上级派我送您去火车站。” 刘禹衡回了个礼,看了一眼那辆车,点了点头:“辛苦了。”然后转向小李,“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小李拍了拍身边的包。 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出了大院的大门。 车子出了大院门口,正要拐上大路,刘禹衡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忽然顿住了。 路边站着一排人,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跺着脚取暖,显然是来了有一阵子了。打头的是刘栓柱,王秀禾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不知道又装了什么东西。 刘二和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棉袄,梁芳芳抱着刘逸轩站在他旁边,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刘婷婷站在最边上。 刘禹衡愣住了。他前天分明跟他们说了,不用来送,过几个月他就回来了。可他家里人还是来了,也不知道在路边站了多久,就为了看他一眼,送他一程。 “停车。”刘禹衡说。 司机一脚刹车,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到路边,站在一家人面前,看着他们冻得发红的脸和鼻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责备:“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过几个月我就回来了。你们还来干什么?大冷天的,在这儿站着,冻坏了怎么办?” 刘二和笑了笑,搓了搓手,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声音倒是很轻松:“哥,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来送送你呗。” 王秀禾走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布包塞到刘禹衡怀里:“这是娘给你做的几双鞋,你带上。部队里发的鞋硬,走路磨脚。娘纳的鞋底软和,你穿着舒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你先试试,要是小了,下次回来娘再给你做。” 刘禹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包着几双崭新的布鞋,针脚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刘婷婷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仰着头看着刘禹衡,鼻尖冻得通红:“哥,你到了金陵给我们写信啊!别忘了!” 刘禹衡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忘不了。” 刘逸轩从梁芳芳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小胖手朝刘禹衡的方向抓,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大大!抱!” 刘禹衡伸手在小家伙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说:“逸轩乖,等大大下次回来给你带大飞机。”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朝家人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吧。我走了,过几个月就回来了。”说完转身,大步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重新发动,缓缓驶离了路边。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家人还站在路边,朝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挥手。王秀禾靠在刘栓柱身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刘婷婷跳着脚挥着手,刘逸轩在梁芳芳怀里伸着小手“啊啊”地叫着。 刘禹衡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火车站里人不少,虽然比平时冷清一些,但也不缺赶路的人。刘禹衡和小李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刘禹衡转身对司机说了一句“辛苦了”,司机敬了个礼,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 刘禹衡带着小李进了候车室,检了票,上了火车。 一天一夜的咣当之后,火车在金陵站停了下来。 金陵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不了多少,但空气里少了京城那种干燥的冷,多了一种湿冷,钻进骨头里那种。 刘禹衡和小李下了车,拎着行李走出出站口,站前广场上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挂着部队的牌照。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战士,看到刘禹衡出来,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军长!政委让我来接您!” 刘禹衡回了个礼:“辛苦了。”说着上了车,小李把行李放好,也上了副驾驶。车子穿过金陵城的街道,朝着营区的方向驶去。 第33章 裁军和礼物 车子驶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哨兵敬了个礼,缓缓放行。营区里很安静,大年初三,大部分干部战士都在休假,只有值班的岗哨和少数留守人员在营区里走动。训练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了平时那种口令声和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 刘禹衡在办公楼门口下了车,拎着行李上了二楼。他走到政委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进去了。 老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到刘禹衡进来,他放下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笑意:“回来了?” 刘禹衡把行李放在门口,走到办公桌前,在老李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裁军的文件,你接到了?” 老李点了点头,伸手从桌面上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接到了,好几天前就收到了。我已经按照上面的要求,把各部队的名单调过来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都在这里了,各师各团的编制、人员、装备情况,初步汇总都在这儿。” 刘禹衡接过文件,翻了翻,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看了几眼就合上了,放在桌上:“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回家探亲吧,嫂子和大侄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老李愣了一下:“不急,裁军的事……” “行了。”刘禹衡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回去,陪嫂子和大侄子过个年。我这边先摸摸底,等你休假回来了,咱们再正式开始。你不在的时候,我先把这些名单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老李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一早走。不过走之前,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刘禹衡面前:“这是我初步设定的裁军条例,你先看看。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应该先从有严重伤病的、以及在战场上留下残疾的那部分人开始裁。这部分人占的编制不多,但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也有政策依据。” 刘禹衡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每一条后面都有备注说明,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嗯,跟我想的差不多。我的计划也是主要裁撤军部和下属各师部、团部的机关工作人员,然后是年龄较大的老兵和干部,尽量多留一些年轻的战士和干部。部队要精简,但不能伤了筋骨。” 老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机关里人多事少,这是老毛病了,这次正好借着裁军把它理顺。老兵和老干部,能转业安置的就转业安置,愿意退休的就退休,尽量做到平稳过渡。我休假回来之后,咱们再细商量。” 刘禹衡把那份文件收好,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行,你先走。我等你回来再正式开会研究。” 老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去收拾东西。刘禹衡招了招手,小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递到刘禹衡手里。 刘禹衡接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包京城的点心,用油纸包着;两个木制的小玩具,一个是小木马,一个是小公鸡,做工很精致;还有一块柔软的花布,颜色鲜亮,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用的。他把这些放在桌上,朝老李推了过去。 “之前不是拿了大侄子的小汽车嘛。”刘禹衡笑了笑,“这次回去,在京城买了点小玩意,算是补给大侄子的。这包点心给你和嫂子尝尝鲜,花布给嫂子做件衣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 老李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个小木马,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着刘禹衡:“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刘禹衡摆了摆手,“赶紧走吧。” 老李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塞进自己的行李包里,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禹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了。 刘禹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翻开了那份裁军名单,开始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名字、番号、编制,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军长,我也回去收拾收拾了?” 刘禹衡抬起头,想起了一件事:“等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旁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条烟、两瓶酒,放在桌上。 “你把这些带上,拿回家给老爷子尝尝。过年了,孝敬孝敬你爹。” 小李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东西,一时有些发愣,连忙摆手:“军长,这可使不得,您留着……” “留着什么?”刘禹衡脸色一板,语气不容拒绝,“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跟着我在外面跑了一年多了,过年都没能在家好好过。这点东西是给你爹娘的,又不是给你的。赶紧拿着,别磨蹭。” 小李看着刘禹衡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他走上前几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自己的行李包里,往肩上一背,站在门口,朝刘禹衡郑重地敬了个礼:“谢谢军长。那我走了。” “走吧,回去好好陪陪家里人。”刘禹衡摆了摆手。 小李转身出了门,脚步声也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第34章 李云龙邀请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刘禹衡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办公室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直奔办公桌,晚上不到十一二点不回宿舍。桌上摊着的文件越堆越高,有各师报上来的花名册,有各团的人员编制表,还有他手写的一沓一沓的统计草稿。 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人名,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叉,有些做了批注。 这十天里,他几乎把整个军的编制翻了个底朝天。哪个师有多少人,哪个团超编了多少,哪些干部是从其他部队调来的,哪些是战争期间临时补充的,他都摸了个大概。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目前来看,有影响到继续参加战斗的伤病员和轻微残疾的人员,大约在五千人左右。这些人里有的是在国外战场上负伤的,有的是多年战斗累积下来的旧伤,有的是因伤导致身体机能下降、无法再适应高强度作战的。这批人是第一批要裁退的,政策上有依据,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也最不容易引起反弹。 第一批筛完之后,还有一批是四十五岁往上的战斗人员和冗余的机关干部。这些人加起来也有好几千。有的是从抗战时期就参加革命的老兵,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虽然经验丰富,但在一线连队里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机关里的冗余人员也不少,有些部门人浮于事,一个科坐着七八个人,真正干活的没几个。这部分人是第二批要精简的。 但刘禹衡算了一下,就算把这两拨人都裁完,距离军委要求的两万人编制,还有不小的缺口。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年龄设置到四十岁,再统计一次。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桌上的搪瓷缸子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人清醒了一些。他盯着桌上那堆厚厚的花名册,忽然无比怀念后世那些坐在电脑前的工作方式。 如果有电脑,名单一拉,条件一筛,关键词一搜,几十分钟就能把所有符合条件的筛选出来,哪像现在这样,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比,眼睛都快看瞎了。 他低头继续翻,翻到133师的花名册时,目光停在了一页上。那是一排名字,后面标注着年龄和入伍时间。他一个个地看过去,用铅笔在一些名字旁边做了标记。那些人看起来还年轻,但入伍时间早,都是老兵了。裁掉他们,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编制在那里压着,不裁不行。 他正看着,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刘禹衡放下笔,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几分熟稔:“他娘的,还能是哪位?老子!” 刘禹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靠在椅背上:“李云龙?你回学校了?” “早回来了!”李云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老孔、老丁都回来了,老赵也来金陵公干,今天正好凑一块儿了。出来聚聚?就咱几个老战友,好久没一块儿喝酒了。” 刘禹衡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犹豫了半秒,然后说:“行,在哪儿?” “金陵饭店,二楼牡丹厅。”李云龙说得干脆利落,“你赶紧的,我们都到了,就差你一个。” “知道了,一会儿到。”刘禹衡挂了电话,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收好,拨通了司机班的电话:“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十分钟后,他坐上了吉普车,出了营区大门,朝金陵饭店的方向驶去。金陵饭店是金陵城里数得上号的饭店,三层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灯笼,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店。车子在门口停下,刘禹衡下了车,让司机在门口等着,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二楼牡丹厅在最里面,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说话声和笑声。 刘禹衡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和热闹扑面而来。李云龙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孔捷坐在他左手边,丁伟坐在右手边,赵刚坐在孔捷旁边,四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和一瓶白酒。 “来了来了!”李云龙第一个看到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招手,“赶紧的,就等你了!” 刘禹衡笑着走过去,脱下军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丁伟和赵刚之间坐下来。他看着赵刚,有一阵子没见了,赵刚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脸上带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温和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一句:“老赵,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我调到电机部了,负责一部分工业方面的工作。这次是来金陵公干,路过,正好来看看老李学得怎么样了,也见见你们几个老战友。” 刘禹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李云龙,嘴角带着笑:“那你可得多督促督促老李。要是他毕不了业,那可是给咱们老部队丢人。堂堂386旅独立团的团长,在军事学院拿不到毕业证,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云龙一听这话,脸顿时拉了下来,端起茶杯朝刘禹衡虚虚一指:“去你的吧!老子学习怎么了?老子上次考试及格了!虽然就多了两分,但那也是及格!及格了就是及格了,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孔捷笑得最实在,拍着桌子说:“老李,及格了就得瑟成这样,你要是考个优秀,还不得上天啊?”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抽了一下,显然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赵刚转向刘禹衡,问了一句:“老刘,你这阵子都在忙什么?” 刘禹衡的笑容淡了一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呼出一口气:“正裁军呢。你们也知道,出国打仗的时候部队扩了不少人,现在回来了,编制得缩回去。三万八减到两万,将近一半。我这十天基本上都在看名单,看得眼睛都花了。” 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那些兵,都是跟着老子枪林弹雨过来的,一个一个的,全是熟面孔。裁谁都不忍心,可不裁又不行。” 孔捷在旁边点头,接过了话头:“我这边也差不多。前一阵接到的消息,我那个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没你们45军裁得多,但也要减不少人。我这心里头也一直不是滋味。” 李云龙和丁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的部队在战争期间没有参战,早已完成了裁军,没有经历此刻这种纠结。但两人的表情都不轻松,显然能理解刘禹衡和孔捷此刻的心情。 第35章 未来的计划 赵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老刘,我前几天去老旅长那边拜年,听他说你拒绝了去他那里?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李云龙、孔捷、丁伟三个人同时看了过来。李云龙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旅长那边?什么情况?”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老旅长在筹备一所军工院校,想让我过去当系主任。我想了想,给拒了。” 李云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咂了咂嘴,一脸的不以为然:“学校?那是拒了吧。让老子去打仗,那没问题;让老子去坐教室,那还不如让老子再去挨两颗子弹。老旅长的学校再好,那也是读书人去的地方,咱们这种扛枪杆子的,去了也是遭罪。” 孔捷和丁伟也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一个比一个不情愿。 “那你这是准备转到地方了?” 刘禹衡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基本上是去地方了。具体去哪儿,现在还不确定。等裁军的事情忙完再说吧。”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那你岂不是赶不上授衔了?” 刘禹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十有八九吧。除非出了什么事,让我再拖个一年半载的,要是真能赶上,说不定咱也能弄两颗星星。” 李云龙撇了撇嘴:“就你?我看一颗星就到顶了。” 孔捷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充满了调侃的意味:“老刘几颗星老子说不准,不过你李大脑袋嘛,”他指着李云龙,“撑死了一颗星。” 丁伟也跟着补了一刀:“对。老刘虽然还是军长,但已经是准兵团级了。我跟老孔都是正军级的军长,就你一个代军长。不给你个大校你就偷着乐吧。” 李云龙的脸一下子黑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他的级别确实比刘禹衡和孔捷丁伟都低,代军长的位置也还没转正,这些是事实,他再怎么嘴硬也改变不了。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他娘的……就会拿老子开涮。”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着。 笑了一阵,赵刚放下茶杯,看着刘禹衡,语气认真了几分:“老刘,你转去地方的话,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先帮你留意留意。” 刘禹衡想了想,说:“之前回去过年的时候,老总跟我说了,老政委那边想要我过去。老旅长也说,主任那边提了一句,说外交部也可以考虑。不过我个人还是倾向于去老政委那边。” “为什么?”赵刚问。 “外交无小事。”刘禹衡的语气很坦然,“外交工作是细致活,一句话说不好就是国际影响。我没搞过这个,怕弄出意外。还是在地方上做一些踏实的工作比较适合我。”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云龙却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禹衡:“外交部?你小子还能搞外交?” 赵刚笑了,替刘禹衡解释了一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刘之前打仗的时候,可是学了两门外语,一门英语,一门棒子语。” 李云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禹衡还有这本事。孔捷和丁伟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刘禹衡被几个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笑着说:“低调,低调。都是皮毛,能听懂几句日常对话,能看懂几份文件,算不得什么本事。” “在战场上跟M军打交道,有时候他们投降了,你不懂他们说什么,那多耽误事。我就跟着翻译学了点,也就是应急用的,真让我去搞外交,那是赶鸭子上架。” 李云龙端起酒杯朝刘禹衡举了举:“行啊老刘,你小子不声不响的,还藏着这一手。” 刘禹衡端起酒杯,朝四个人举了举:“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难得聚在一起,喝一个。” 五人同时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包厢里响起。 ...... 五天的时间,在忙碌中一晃而过。第二批休假的干部陆续返回了部队,营区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训练场上重新响起了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办公室里又有了人来人往的动静。 刘禹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穿着军装的身影在营区里穿梭,心里清楚,这份热闹很快就会冷下来。 裁军要开始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已经改过好几遍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文件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通知全军营级以上干部,明天下午两点,司令部大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必须到场,不许请假。” 第二天下午两点,司令部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得满满当当,三个师的师长、政委,各团的团长、政委,各营的营长、教导员,还有军部机关各科室的负责人,把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手里夹着烟,有人端着搪瓷茶缸子,有人低着头翻笔记本,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茶水混合的气味,还有那种大型会议前特有的、带着几分紧张的安静。 刘禹衡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政委老李,右边是两个副军长和参谋长。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没有急着开口。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同志们。军委的命令,想必你们都已经接到了。裁军,是上面的决定,是大趋势,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一下子裁撤掉这么多战友,你们于心不忍,我也于心不忍。”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在座的每个人心里。会议室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但是,命令就是命令。要坚决、彻底、不折不扣地执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面,我宣布这次裁军的具体条例。” 第36章 裁军方案 刘禹衡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所有因伤病无法适应高强度训练的战士,全部退伍;身有残疾的,全部退伍;四十岁以上的战士,按照军队规定,退伍或者退休;所有连排级干部,超过四十岁的,全部转业;营级干部,超过四十五岁的,全部转业;各师、团机关,包括军部参谋、作战、后勤等部门人员,要裁减掉三分之一。” 他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还有,愿意主动转业或者退伍的军官和士兵,也可以到各营政治处报名。政策上会优先安排,有特殊困难的,可以单独上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刘禹衡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众人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老李接过了话头。 “同志们,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裁掉这么多战友,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这些年打仗下来,有的同志一身的伤病,有的同志甚至患上了终身残疾。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继续留在部队,对部队来说是负担,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是折磨。回到家乡,做些轻松的工作,同样是为建设国家出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让他们回家,不是不管他们了。转业安置、退伍待遇、伤病抚恤,这些政策都会跟上。该有的保障,一样都不会少。” 刘禹衡又开口了:“刚才说的这些,是原则。但还有一条例外,如果有满足上述裁军情况但自身情况特殊,或是部队必须的人才,或有特殊的才能,留在部队里有利于部队的建设,可以由各部队打报告上来,申请留在部队,但必须由我和政委两个人同时签字,才能执行。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自行其是。” 他直起身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各部队今天回去之后,立刻统计各团各营的裁军具体人数。我知道,下面有的连队人多,有的连队人少,但在裁军期间,不允许各部队之间互相调剂人数。一切等军部统一安排。各部要严格执行命令,谁要是玩猫腻,别怪我不客气。”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把空气里的那点犹豫和侥幸彻底斩断了。在座的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齐刷刷地响成一片,几十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洪亮得把会议室的窗户都震得嗡嗡响。 “坚决服从命令!” 刘禹衡坐在那里,看着这些站起来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摆了摆手,示意散会。 众人陆续转身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消散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刘禹衡、老李、两位副军长、副政委和参谋长几个人还坐在位置上。刘禹衡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 “这段时间,我和老李留守军部。你们几个,全都下到各部队去,监督各师进行裁军。各师的情况不一样,遇到的问题也不一样,你们去了之后,有什么事情及时打电话回来汇报。谁要是给我搞什么小动作,搞什么私相授受、虚报瞒报、私自留人,我饶不了他。” 两位副军长和副政委、参谋长同时起身,郑重地点头。 副军长老吴第一个开口:“军长放心,我下去之后一定盯着,绝不出问题。” 副政委和参谋长也表了态,众人没有再多说,各自转身出了会议室,去准备下部队的事宜了。 刘禹衡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值班室传来电话铃声。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李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了:“老刘,你觉得这次能顺利吗?” 刘禹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顺利不顺利的,都得干。命令下来了,没有退路。” 他转过头,看着老李:“你那边呢?名单都看过了?” 老李点了点头:“看过了。各师的初步数据已经汇总上来了,大概的数字跟你之前估算的差不多。正式文件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了,晚上你再细看。” 刘禹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裁军的名单一份接一份地报了上来。 各团各营的人事干事抱着厚厚的花名册,一趟一趟地往军部跑。 刘禹衡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每一份都是一页一页的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见过,有的只是听说过,也有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无论认识与否,这些名字都将从45军的编制里被划掉,从军营里离开,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去。 他一份一份地看,有些名字旁边做了批注,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勾。遇到熟悉的名字,他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想起那个人的样子、说过的话、打过的那一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把那些名单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下午,眼睛有些发酸,但心里那点不好受比眼睛更酸。 傍晚,他合上文件,站了起来。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也没穿,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把袖口卷到小臂,走出了办公室。小李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在营区里慢慢地走着。 刘禹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晚风中很快散开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李,上次回家探亲,怎么样?” 小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军长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挺好的。俺爹娘知道俺给军长当警卫员,高兴得不行,逢人就显摆,说俺在部队上跟着大官干呢。还有上次军长让俺带回去的烟酒,俺爹见了可高兴了,把那两瓶酒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柜子顶上,说等俺回去结婚的时候再喝。” 第37章 故人 刘禹衡笑了一下,抽了一口烟:“那你这趟回去,找到对象了?” 小李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色。他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嗯……回家第二天,俺们村的媒婆就上门了,说隔壁村有个姑娘,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勤快,让俺去看看。俺就去看了,见了面,说了几句话……感觉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刘禹衡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人家姑娘看上你没有?” 小李的脸更红了,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含混:“应该是……看上了吧。俺走的时候,她给俺塞了一双鞋垫,说是她绣的。俺也不知道是啥意思,反正就收下了。” 刘禹衡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小李肩膀上拍了拍:“那就是看上了。你回去多给人家写写信,别光顾着忙工作,把人家姑娘晾在一边。感情这东西,你不经营,它就凉了。等我这边的裁军忙完了,调走之前,我跟政委他们几个打个招呼,今年过年的时候给你批个婚假,让你回去把事儿办了。” 小李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军长,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刘禹衡把烟掐灭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军长您说!” “结婚的时候,给我寄包喜糖来。” 小李激动得连连点头:“军长你放心!肯定寄!我到时候让俺娘做最好吃的喜糖,给您寄一大包!” 两人说着,小李的声音忽然低落了几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军长,我……俺还想跟着您。” 刘禹衡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干什么?” 小李跟上来几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俺跟着您干了两年多了,习惯了。您走到哪儿,俺就跟到哪儿。您要是调走了,俺也跟着您走。” 刘禹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小李,我要不了多久也要离开部队了。到时候我是去地方工作,身边不能再带警卫员了。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禹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到时候你下到一线部队去,多学点知识,多积累经验。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要是想在部队里干下去,就好好学本事,将来提干了,也能带兵。要是想退伍回家,就好好攒点钱,回去娶媳妇过日子。跟着我,不是长久之计。” 小李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营区的边缘,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中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那是炊事班的位置,刘禹衡停下了脚步,正要转身往回走,炊事班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抬头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搪瓷盆,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有些突兀:“团长!” 刘禹衡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他定眼看去,面前这个人中等身材,方脸膛,浓眉大眼,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很快想起来了。 “你是王三勇吧?”刘禹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那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被记住的喜悦:“团长还记得我呢?” 刘禹衡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当年在晋西北,你小子打鬼子是好手。那年冬天,你带着一个班,硬是端了鬼子一个炮楼,缴了一挺歪把子机枪,自己挂了彩还不肯下火线。”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后来听说你受了伤,这才调到了炊事班。” 王三勇的笑容更深了:“团长记性真好。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难为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刘禹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腿上:“现在走路还疼吗?” “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疼,平时没事。”王三勇拍了拍自己的腿,语气轻松,“不碍事,不影响干活。”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刘禹衡正要告别,王三勇忽然开口了:“团长,那个……我今天去报名了。” 刘禹衡眉头微皱:“报什么名?” “裁军的自愿报名。我之前就听说这次裁军主要是裁伤病员和年龄大的,我虽然只有三十岁,但腿上的伤好不了,训练也跟不上,留在部队也是给组织添麻烦。” 刘禹衡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刘禹衡问。 “想好了。”王三勇点头,“我回去之后,打算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也该回家了。” 刘禹衡没有劝他。他看了王三勇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要是结婚了,给我寄个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南锣鼓巷95号大院,然后把纸条递给王三勇,“信寄到这个地址就行。我以后大概会调回京城,这地址不会变。” 王三勇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小心地折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点了点头:“谢谢团长。” “当年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战友,也不多了。以后到了地方上,好好过日子。” 王三勇郑重地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又朝刘禹衡敬了一个礼。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炊事班的平房里。 刘禹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扇门,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小李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38章 退伍 又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刘禹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操场上正在集结的队伍,没有说话。 第一批即将转业退伍的一千五百三十七名干部和战士,今天就要离开部队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老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带着不舍。他看到刘禹衡出来,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安置的速度还是慢了。”刘禹衡一边走一边说,“第一批名单报上去半个月了,到今天才把人送走。” 老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前几天打听了一下,这事儿不光是咱们军的问题。之前由于战争的影响,51年年底的时候,全国总兵力一度达到六百多万人。52年精简了一波,裁了两百万左右,但那会儿各地基层乡镇政府和工程单位都缺人,两百万人的安置反而比想象中顺利。这次不一样,间隔一年多又要裁一百万人,各地需要协调的事情比上次多了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尤其是那些军官,转业到地方行政和工厂部门,不是光有一纸命令就能解决的。编制、岗位、待遇、家属安置,一样一样都得对接,各省市的情况又不完全一样,协调起来确实费时间。我估计,咱们这批老兵全部安置结束,怎么也得等到年底了。” 刘禹衡沉默了几步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年底就年底吧。军委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节点,只要不晚太多就行。宁愿晚一些,也要跟各省市把战士们的安置工作协调好。他们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流了这么多年的血,不能让他们在部队流完血,回到地方还要流泪。” 老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同。两人下了楼,穿过营区的主干道,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打好的行李包,有的手里还攥着退伍证书,有的肩上挎着部队发的纪念品。 主席台上已经布置好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扩音器。台下第一排站着各连队的连长和指导员,第二排是即将退伍的战士代表,后面是按连队顺序排列的队伍,一直延伸到操场边缘。 远处,几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头朝着营区大门的方向。 刘禹衡和老李走上主席台,台下的队伍同时立正,齐刷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了一下,然后归为安静。一千多双眼睛注视着台上的两个人,没有人说话。 刘禹衡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操场:“同志们。” 台下鸦雀无声。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陆续离开部队了。我知道,你们舍不得这身军装,舍不得这个营区,舍不得朝夕相处的战友。我也舍不得你们。”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国家有国家的需要。你们在部队这些年,流了汗、流了血,立了功、受了伤,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自己。现在你们要回到地方去了,回到你们的家乡去,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只说一句话,退伍不褪色。你们是45军的兵,是我刘禹衡带出来的兵。在部队的时候,你们是好兵;回到家乡建设国家,你们也一定会是好工人、好干部、好农民。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什么工作,都不要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兵,不要忘了45军这面旗帜。” “45军会永远记住你们。不管你们走到哪儿,这个营区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着。” 刘禹衡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朝台下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的一千多名战士同时抬起右手,回敬了一个军礼。 礼毕之后,各连队开始按照顺序登车。一辆接一辆的军卡载着退伍老兵驶出营区大门,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窗里伸出无数只手在挥舞,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大声喊着什么,被引擎的轰鸣声盖过,听不清楚。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那几个还没登车的连队还在原地等着。 刘禹衡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副政委迎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面列着各批次的发车时间和人数安排。 “军长,车票和车辆都安排好了。第一批四百六十七名战士马上出发,由军车送到火车站,下午的火车,直达各自省份的省会。剩下的战士们会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分批离开。”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和老李并肩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刘禹衡开口了,“咱们也下去走一走吧。” 老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下部队?” “对。”刘禹衡点了点头,“裁军是主要任务,但不能因为裁军就把训练扔到一边。45军少了这么多人,战斗力不能降,降了就是咱们的失职。该跑的还是要跑,该练的还是要练。你这个政委,也该下去看看战士们的思想动态,裁军期间部队容易出情绪问题。” 老李“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也有这个想法。裁军的消息下来之后,有些连队的思想工作确实不太好做,尤其是那些即将退伍的老兵。我去走一圈,跟各师各团的政委们聊聊,把情况摸一摸。” 两人走了一段路,刘禹衡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等裁军结束,就该授衔了。下面议论得不小吧?” 老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岂止是不小。从去年年底消息传出来之后,下面的干部就一直在打听议论。谁定什么级,谁能扛几颗星,谁可能轮不上,各种说法都有。有些连级干部私底下都在算自己能评到哪一级,比打仗的时候还上心。等正式名单下来,估计议论声不会小,我这个政委到时候怕是又得忙一阵子。” 刘禹衡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就辛苦辛苦。” 老李看了他一眼:“你呢?你还能不能赶上这次的授衔?” 刘禹衡沉默了几步路,叹了口气:“难说。按照我之前的计划,裁军五六月份能结束,那时候就要调动了,八成是赶不上。但现在安置进度比我预想的慢,得拖到年底才能全部完成。再加上调动交接的时间,说不定能赶得上秋天那一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说不准,看组织上的安排吧。” 老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走了几步,刘禹衡忽然侧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这次一颗星应该是跑不了的。”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张平时总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轻松和得意:“哎,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 “你也是正军级干部,资历也够,功劳苦劳都有,不给你一颗星说不过去。”刘禹衡的语气笃定,“到时候要是没给你,我帮你去军委拍桌子。” 老李笑得更开了,伸手在刘禹衡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吹了。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两人说着笑着,一起走进了办公楼的大门。 第39章 轧钢厂定级 转眼之间,时间到了7月份,就在刘禹衡还在为退伍安置忙碌的时候,四合院里,一件大事也在悄然发生。 四合院的人们今天格外兴奋。轧钢厂今天公布了八级工制度的定级结果,全院有十来个人都在厂里上班,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厂里一路传到了胡同里。 傍晚时分,下班的人刚进院子,各家各户的屋里就有人探出头来,等着打听消息。 刘栓柱今天也提前回来了,心里惦记着刘二和定级的事。 他推开四合院的门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前院和中院之间的那片空地,被下班回来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男人们有的还在解工作服的扣子,有的已经端上了茶缸子,女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了一两声又跑开了。 刘二和走在最后面,工装袖口和领口都被汗湿透了,梁芳芳抱着刘逸轩从东厢房门口探出头来,王秀禾跟在她后面,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刘二和进门,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 “老二”王秀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定级了没有?几级?多少钱?” 刘二和笑着点头,一边解工装扣子一边说:“定了!三级工!每个月四十五块!”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有人“哟”了一声,有人啧啧赞叹,有人凑过来问“以前是多少来着”。 王秀禾愣了一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眼睛瞬间就亮了:“那不是比之前每个月多了十块钱?一个月多十块,一年就是一百二!” 刘二和笑着点头,被梁芳芳拉住了胳膊。梁芳芳脸上红扑扑的,笑得比自己评了级还高兴。 她拽着刘二和问:“那我爸呢?评了几级?” 刘二和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有人替他说了:“梁师傅评了六级工,一个月七十六块!” 这话是贾东旭说的。他刚从刘二和身后走过来,也是满头大汗,朝着刘二和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头朝自家门口喊了一声:“妈!我评了三级工!四十五块!” 贾张氏原本坐在自家门口的阴凉地里扇扇子,听到这一声,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猛地站了起来:“多少?四十五?真的假的?” “真的!”贾东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厂里今天正式公布的,往后每个月就按这个数发了。” 贾张氏嘴巴张得老大,愣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又尖又亮的叫喊,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我的老天爷!四十五!咱们家这是要发达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从台阶上跳下来,围着贾东旭转了两圈,又朝院里的众人高声炫耀:“听见了没有?我们家东旭四十五!三级工!四十五!” 院里不少人看了她一眼,有的笑了笑,有的摇了摇头,有的低头没说话。但贾张氏不在乎,她正沉浸在儿子“光宗耀祖”的喜悦里,恨不得拿个锣满院子敲一圈。 院子里正热闹着,阎埠贵忽然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眼镜,嘴里念叨了一句:“哎……我还是二十七块五。一分都没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转头看他,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二十七块五,这数字在这个院子里算不上高,甚至有些偏低。几个原本想上前恭喜他的人,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听到阎埠贵说“二十七块五”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光。他心里嗤笑了一声,二十七块五?阎老抠,他骗谁呢?他的工资要真是低于四十块,我易中海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夜壶。在学校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只有二十七块五? 这个阎埠贵,嘴上天天哭穷,心里比谁都精明。他故意把自己说得这么低,无非是想在这个院子里立一个“老实穷人”的人设,不招人眼红,不出头,不惹事。这倒也是个聪明的活法。 易中海收回目光,没有去戳穿。阎埠贵愿意装穷,那就让他装下去,他越示弱,越有利于自己掌控这个四合院。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年四十一了,药吃了好几年,偏方也试了不少,可媳妇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以前他还抱着希望,觉得只要继续治下去,迟早能要上自己的孩子。可一年一年过去,希望也一点一点地消磨了。现在,他几乎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没有自己的孩子,以后养老怎么办?看来,终究还是要靠贾东旭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远处被贾张氏围着的贾东旭,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三级工,一个月四十五块,加上秦淮茹在街道工厂的零散收入,日子还过得去。但马上秦淮茹已经怀孕了,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张嘴,日子会紧巴巴的。要是再多生两个,那日子就更难过了。到时候,贾家还不得靠着他这个师傅接济? 他手里攥着贾东旭的人情,攥着贾家的经济命脉,日子久了,贾东旭和秦淮茹就会慢慢地习惯依赖他,习惯他的接济,习惯他的存在。到最后,贾东旭就会像半个儿子一样,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给他养老送终的责任。 易中海看了一眼站在贾东旭旁边的秦淮茹,正要回屋,忽然被院里一个声音叫住了。 “易师傅!刘师傅!你们俩定了几级啊?” 叫住他的是住在中院的李大妈,她端着饭碗从家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她这一问,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了易中海和刘海中。 易中海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温和的笑容:“我和老刘一样,都是六级工,一个月七十六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七十六!” “六级工!那可比三级工高了一大截啊!” “易师傅到底是有本事的,这么多年钳工不是白干的。” 刘海中被人问起,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得意:“我跟老易一样,六级工,七十六!” 院子里又是一阵啧啧赞叹。几个年轻点的工人看着易中海和刘海中的目光里带了几分羡慕,甚至有几分尊敬。七十六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拿到这个工资的人,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第40章 轧钢厂定级(续) “傻柱呢?”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傻柱也是今天定级吧?他定的什么?” 何雨柱这时候正好从走进院门,立刻得意的对着众人说:“我定了八级厨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大妈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八级?傻柱八级了?那不是比易师傅还高两级?” 何雨柱连忙摆手,解释道:“大妈们,不是一回事!厨师的等级跟工人的等级是反着来的!工人的级别是数字越高越好,厨师的级别是数字越低越好!一级厨师最高,八级厨师就是最低的!我一个月就三十二块五。” 众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几个大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笑着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傻柱一下子成大师傅了呢。” 何雨柱也不在意,嘿嘿笑了一声:“三十二块五虽然不高,但我是厨师,在厂里吃饭是免费的,有时候晚上开小灶,还能带点剩菜回来。养我和我妹妹两个人,绰绰有余了。” 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傻柱这孩子虽然爹跑了,但他自己有手艺,能挣钱,能养活自己,还能照顾妹妹,比起那些好高骛远的人,已经强太多了。何雨水站在人群外面,听到哥哥说话,抿着嘴笑了笑,悄悄地往何雨柱身边靠了靠。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的时候,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眼皮一翻,朝着何雨柱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八级厨师,三十二块五?那还好意思说?我家东旭可是三级工,四十五块!”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三十二块五是少了点,但我一个人吃饭不花钱,还能给雨水带回去。贾大妈,你家东旭四十五块,要养你、养淮茹嫂子,马上还得养孩子,你自己算算,谁剩的多?” 贾张氏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算了一下账,好像确实没剩多少,只能哼了一声。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何雨柱身上滑过,又在几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刘栓柱身上。 易中海往前走了两步,带着几分客套的语气问道:“刘师傅,你们饭馆那边定级了没有?你这次定了几级?” 院子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栓柱。 刘栓柱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定了。跟柱子一样,每个月三十二块五。” “三十二块五?”王秀禾愣了一下,“那不是跟你之前差不多吗?” 刘栓柱点了点头:“嗯,差不多。饭馆那边定的标准跟厂里不一样,我也就是个厨子,没带徒弟,没评上太高。” 王秀禾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行吧,三十二块五就三十二块五,够花了。” 贾张氏在旁边听了这一句“三十二块五”,忽然又来了精神。她刚刚被何雨柱噎了一次,正愁着没地方找回面子,听到刘栓柱说三十二块五,立刻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嘴比脑子快:“三十二块五啊?那还不如我家东旭呢。我家东旭可是四十五块,比你多了一大截呢!” 她这话说得顺嘴,像是忘了什么,但贾东旭反应快,脸一下子就白了。 贾东旭转过头,对着刘栓柱赔了个笑脸,语气带着几分讨饶:“刘叔,我妈这人嘴上没把门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高兴过头了,口无遮拦的。” 刘栓柱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什么波澜:“没事没事,高兴嘛,可以理解。” 贾东旭松了口气,把贾张氏拉到一边,低头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妈,你别说了行不行!你忘了?刘叔家还有禹衡大哥呢,人家在部队当大官,工资少说一个月也得一百多!你在这儿嘴上痛快,得罪了人,以后有事求上门的时候怎么办?再说人家家里又不是只有一个人挣钱,三个人挣呢!你在这儿跟人家比什么?” 贾张氏听到“一百多”三个字,眉头跳了一下,又听到“三个人挣”,心里盘算了一下,那数字让她有些心虚。 但她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她脑子里猛地浮现出上次说要给刘禹衡介绍对象时,那什么“保卫部门审查”“游街枪毙”的话,当时听着就觉得瘆人,现在想起来更觉得这人不好惹。 贾张氏咽了口唾沫,嘴里的嘀咕一下子咽了回去,看了刘栓柱那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回了中院自己家里,连头都没敢回。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虽然贾东旭刚才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的人耳朵尖的不少,那几句“刘禹衡”“一百多”“三个人挣钱”还是被不少人听了个清楚。 有人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账:刘禹衡要是真的一百多,加上刘二和的四十五,刘栓柱的三十二块五,再加上梁芳芳在街道工厂也能挣个十几块,刘家一个月少说也得有将近两百块的收入。两百块,搁在这个年头,在四合院里妥妥的是大户人家了。有人忍不住朝东厢房多看了两眼,目光里的羡慕和打量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东厢房的棉帘子落下来,把院子里那些目光和议论隔在了外面。 王秀禾和梁芳芳把饭菜端上桌,刘二和抱着儿子坐在饭桌旁,刘栓柱洗了手在对面坐下,刘婷婷帮着摆碗筷,一家人围着饭桌,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细碎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吃了几口菜,王秀禾放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 梁芳芳先注意到了,轻声问了一句:“娘,怎么了?” 王秀禾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想起你大哥了。年初走的时候,说好了半年就回来,这都到七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下。刘二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放下筷子,看了王秀禾一眼:“娘,你要想大哥了,给他写封信不就行了?部队又不是收不到信。” 王秀禾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拿起筷子:“算了。他那边正忙着呢,写信过去怕是也顾不上回。说不准下个月就回来了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夹菜,只是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食不知味。 刘栓柱看了她一眼,说:“吃饭吧。孩子在部队干正事,忙完了自然会回来。” 第41章 55年 1955年正月初,金陵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 刘禹衡的办公室里却热闹得很。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瓶酒、几碟小菜。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老李坐在刘禹衡对面,老吴坐在靠窗的位置,三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只白瓷酒杯。 刘禹衡端起酒杯,看着对面的老李,又看了看靠在窗边的老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说,大过年的,不回家陪老婆孩子热炕头,跑过来陪我一个单身汉在司令部里喝酒,这叫什么事?” 老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一声:“我倒是想回家,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冷清嘛。你马上要调走了,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在45军过年了,不来陪陪你,说不过去。” 老吴在旁边附和,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就是。忙了一年多,好不容易忙完了,又赶上过年。让你去家里吃饭你又不肯,我们俩可不得过来陪你喝两杯?不然你这个军长当得也太可怜了,大过年的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啃干馒头。” 刘禹衡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无话反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行,那我谢谢你们俩了。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待会儿别喝多了,喝多了我可不负责送。” “谁送谁还不一定呢!”老吴一拍桌子,“就你这酒量,还跟我比?”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又喝了一杯,老李放下酒杯,伸手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一边嚼一边看着刘禹衡:“老刘,说正经的,你也该找一个了。三十了吧?” 刘禹衡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三十了。过了今天,就正式三十了。” “三十了还不找?”老吴插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口气,“我都四十了,孩子都上小学了。你一个军长,准兵团级,放在哪儿都是抢手的人物,怎么把自己拖到三十了还单着?”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也想找啊。去年过年回京城,去老旅长家拜年,大姐就说要给我介绍一个,等我回去就安排见面。结果呢?裁军的事一忙就是一年,从年初忙到年尾,大姐那边估计都以为我是在找借口躲相亲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这不,你们来之前,老旅长还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劈头就问‘你小子是不是因为不想相亲才故意在金陵耗着的’。” 老李和老吴对视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老旅长这电话打得及时!他老人家是不是怕你把人家姑娘等跑了?” 刘禹衡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大姐已经给我物色好了,就等我回去见面。还说我要是不回去,他就让大姐亲自来金陵抓人。” 老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端起酒杯朝刘禹衡举了举:“那我建议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大姐要是亲自来金陵抓人,那阵仗可受不了。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大姐过来探亲,老旅长都老老实实的,你可别自找不痛快。” 刘禹衡也笑了,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三人各自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但也暖融融的。 又倒了一杯酒,刘禹衡放下酒瓶,表情认真了几分:“说正经的,裁军已经结束了,四十五军也走上了正轨。估计这一两个月,我就要调走了。” 老李和老吴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换了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刘禹衡看着两人,语气坦诚:“咱们从10纵组建开始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后来又一直搭班子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我走了以后,四十五军就交给你们俩了。” 老李端起酒杯,跟刘禹衡碰了一下:“你放心。你走了,我和老吴把四十五军看好了,不会给你丢人。” 老吴也跟着端起杯子:“就是。你走了,咱们军不会垮。你回来的时候,保证还是你带出来的那支队伍。” 刘禹衡看着两人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三人各自喝了一口酒,酒杯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老李放下杯子,问了一句:“地方定了吗?去老政委那边,还是另有安排?”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什么让人高兴的事:“老总跟我说了,先去裁军小组帮忙。等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再安排具体去向。不过有一点倒是确定了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那笑意又明显了几分:“这次授衔,应该是能赶上了。” 老李和老吴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老吴先反应过来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真的?赶得上授衔?” 刘禹衡笑着点了点头:“老总亲口跟我说的。裁军小组那边忙完,应该正好赶上授衔的时间。到时候,咱也穿一回新军装,别一回将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打了这么多年仗,要是能赶上授衔,也算是对得起这十几年了。” 老李端起酒杯,朝刘禹衡举了起来:“那我得敬你一杯。从晋西北一路打过来的,从连级参谋干到军长,你配得上那颗星星。” 老吴也端起了杯子:“对,这杯酒必须喝。” 刘禹衡看着面前两个老战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暖融融的办公室里响起。 第42章 调令 三月初的金陵,天气比年前暖和了不少。刘禹衡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看完的文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澈和柔和。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刘禹衡接起话筒,还没开口,那边已经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刘禹衡吗?” “是我。老总好!”刘禹衡立刻坐直了身子,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你准备准备,过来吧。调令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到你们部队了。” 刘禹衡的心跳快了一拍:“是!我马上准备!” “还有,”老总的话没说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你回来之后,先把个人问题解决了。你刘禹衡的大名现在也是响当当的了,整个部队里没结婚的高级将领,就剩你们晋西北那几个混小子了。你自己算算,你排第几?” 刘禹衡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笑里带着几分窘迫:“老总,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爽朗的大笑,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刘禹衡握着话筒,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愣了两秒钟,才把话筒慢慢放回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还没等他说“进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老李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复杂。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朝刘禹衡面前推了推:“老刘,你的调令下来了。” 刘禹衡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老李愣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老总刚才打电话过来了。” 老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刘禹衡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刚过。他想了一下:“明天早上吧。今天晚上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急?”老李皱了一下眉,“我还想给你办个欢送会呢。咱们搭了这么多年班子,你走了连个像样的送行都没有,说不过去。”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咱们都是军人,不搞那些虚的。什么欢送会、告别会,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没意思。” 他说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样吧,让司令部正师职及以上的干部都来,晚上在小食堂,我请客吃饭。就当是跟大家告个别,不拘什么形式,吃顿饭喝顿酒就行了。” 老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到刘禹衡那副已经把话说死了的表情,又闭上了嘴。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去通知。”说完转身出了门。 傍晚时分,司令部小食堂里坐满了人。正师职及以上的干部来了十几个,把食堂里那张最大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有荤有素,有凉有热,不算丰盛,但在这个年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规格了。 刘禹衡和老李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两人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在座的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片整齐的声响,然后十几只手同时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放下手,走到桌前,在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来。老李在他旁边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酒杯已经倒满了,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 “消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也应该有所预料了。我调走这件事,不突然,也不意外。”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举了举:“我不多说什么了。这杯酒,敬在座的诸位。以后,45军就交给你们了。” 他端起杯子,一仰头,把满满一杯酒喝了进去。在座的十几个人同时端起酒杯,齐刷刷地一饮而尽。 随后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了。有人站起来给刘禹衡敬酒,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跟他碰杯,有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刘禹衡来者不拒,谁来敬他都喝,一杯接一杯,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开了第二瓶。 老李坐在旁边,看着刘禹衡跟一个个干部碰杯,没有拦他,两个副军长轮番过来敬酒,被刘禹衡一人干了一杯。几个师级干部也过来敬酒,挨个喝了一圈。 直到深夜,刘禹衡靠在椅背上,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眼皮开始打架了,头也微微往下沉。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了,最后一杯下肚,他甚至记不清是谁敬的,只记得杯沿碰在一起时那股清脆的声响。 老李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朝旁边招了招手:“来两个人,把军长抬回宿舍去。” 两个年轻的警卫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扶起刘禹衡,架着他往外走。 第二天早晨,刘禹衡是被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宿醉的脑袋还隐隐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缓了好一阵才下床去洗漱。 听见动静的警卫员小李端着热水进来了,把盆放在脸盆架上,毛巾搭在盆沿上,又转身去帮他把军装拿过来,动作利索,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 刘禹衡洗了把脸,用湿毛巾在额头上敷了一下,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擦脸一边对着小李说:“之前裁军的事忙得你也没结成婚,我跟政委说好了,过一阵先放你假,回去把事儿办了,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小李愣了一下,点头应了下来,眼眶有些发红,接过刘禹衡手里的毛巾,默默地叠好放回去。 刘禹衡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包里,又把桌上剩下的烟和酒拢了拢,递给小李:“这些你拿着,带回家给老爷子。” 小李想推,被刘禹衡一个眼神止住了,只好接过东西,闷声说了句“谢谢军长”。 刘禹衡提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办公室,转身下了楼。 楼下,老李带着众人已经在等着了。十几个人站在晨光里,军装笔挺,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看到刘禹衡下来,所有人同时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刘禹衡回了一个礼,随后老李走过来,把一张车票递到他手里,低声说了一句:“想着你可能顺路去看看老丁他们几个,就让人买了下午的车票。” 刘禹衡接过车票,看了一眼,道了声谢,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营区大门,老李和众人的身影在晨光中站成了一排,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第43章 老师长的消息 车子驶出营区大门,刘禹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流过,这些景象看了无数遍,今天再看,忽然都觉得亲切起来。 “先去军事学院。”刘禹衡对司机说。 司机应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车子穿过大半个金陵城,沿着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大道一路往东,最终在军事学院门口停了下来。 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门口,正要向哨兵出示证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刘禹衡?” 刘禹衡转过身,只见他刚才坐的那辆吉普车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正从后座上走下来。 刘禹衡一看来人,立刻立正站好,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老师长好!” 老师长走到刘禹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远远看着就像你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也想来进修学习?” 刘禹衡笑着摇头,收回了敬礼的手:“老师长,我这不是要调走了嘛,走之前来看看您老人家。” 老师长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空的双手上停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你小子跟我耍心眼”的调侃:“你就这样空着手来看老子?不会是唬我的吧?” 刘禹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老师长,我这不是来得急嘛……” 老师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他摆了摆手,也不追究,转身朝学院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是来看李云龙他们几个的吧?” 刘禹衡连忙跟上:“是!正好路过,顺道看看他们。” “那走吧,陪我走两步。”老师长说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学院的主干道往前走。刘禹衡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老师长忽然开口了:“你小子,这次调走之后,就要离开部队了吧?” 刘禹衡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应该是。先去军委帮忙,等裁军小组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就正式转入地方了。具体去哪里,现在还没有定。” 老师长“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片操场,几个学员正在跑圈,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老师长朝那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笃定:“我倒是知道一些。” 刘禹衡猛地转头看向他:“老师长,您知道?” 老师长笑了笑,接着说:“上次回京开会的时候,听老陈说了。上面有意把重工业部再拆分出一个部委来,到时候你可能去那边。” 刘禹衡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重工业部再拆分出一个部委,那应该就是明年要拆出来的二机部了。负责军工和航天,那是真正的核心部门。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去老政委那边的地方工作,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跟军工打了交道。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老师长,我知道了。” 老师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走了一段路,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出现在前方。老师长在楼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禹衡一眼:“行了,我的办公楼到了。你自己去找他们几个吧。” 刘禹衡再次立正敬礼:“谢谢老师长!” 老师长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办公楼。刘禹衡站在楼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然后才转身,沿着学院的小路往李云龙的宿舍方向走去。 李云龙的宿舍还是老样子,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刘禹衡敲了两下门,也没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进去了。 李云龙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埋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含混地说了一句:“进来。” 刘禹衡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李云龙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咱们李大军长什么时候也成了文化人了?这一大早的,忙着写什么呢?” 李云龙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刘禹衡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纸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刘禹衡这边走:“老刘!你怎么来了?” 刘禹衡靠在沙发上,笑着说:“这不是要调回京城了嘛,路过金陵,来看看你们几个老兄弟。” “调回去?”李云龙在他旁边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这么快?前几天打电话你还说在等调令呢。” “调令昨天到了。”刘禹衡说,“今天就走,下午的火车。” 李云龙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几分感慨:“也好,你在金陵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沓稿纸,皱着眉看了看,又放下来:“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篇东西。” 刘禹衡站起来,走到书桌旁,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字迹粗犷潦草,标题写的是《论军人的战斗意志和亮剑精神》。 刘禹衡挑了挑眉,拿起稿纸翻了翻,看了几行:“这是你写的?” “废话!”李云龙一瞪眼,“不是老子写的还能是你写的?” “我就是确认一下。”刘禹衡放下稿纸,脸上带着笑,“写得不错啊,有模有样的。不过,你怎么想到写这个?” 李云龙叹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还不是老丁给老子出的主意。说是毕业论文得找个自己熟悉、又有话说的课题。老子想了想,别的东西老子也不会,就打仗这件事还算熟,这个军人的战斗意志算是老子比较擅长的了,就写这个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又拿起稿纸看了几行:“这个课题合适,你写起来顺手。” 第44章 调侃李云龙 李云龙正要说话,刘禹衡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稿纸,看着李云龙,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对了,我怎么听说,你李大军长最近跟一个叫张白鹿的女老师走得挺近的?” 李云龙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声音拔高了八度:“谁说的?哪个狗日的打老子的小报告!” 刘禹衡正要回答,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孔捷和丁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孔捷走在前面,刚刚推门开,就朝着里面喊道:“老李,你喊什么呢?在走廊里都听的一清二楚的。” 丁伟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李云龙身旁的刘禹衡,愣了一下:“老刘?你怎么来了?” 刘禹衡朝他们俩招了招手:“我调回京城了,走之前,来看看你们。” 孔捷和丁伟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也看到了刘禹衡刚刚放下的那份稿纸。孔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云龙那副气呼呼的样子:“你们俩这是干嘛呢?吵起来了?” 刘禹衡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刚刚跟他说起他和那个女老师张白鹿的事情,他就火了。” 孔捷和丁伟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孔捷放下了手里的茶缸子,看着李云龙,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老李,这事儿我得说你两句。你现在不是单身了,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应该跟女同志保持距离,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丁伟也跟着点头:“对。你现在是军长,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该保持的距离要保持,别让人说闲话。” 李云龙的脸色越来越黑,猛地一拍桌子,瞪着眼睛:“滚滚滚!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教训老子了?老子跟张白鹿就是普通同志关系,你们一个个的,都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再说了,老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的!” 刘禹衡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看看,又急了。这要是没点事,你急什么?” 李云龙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指了指刘禹衡,又指了指孔捷和丁伟,最后“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刘禹衡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也不再逗他了,语气放温和了几分:“行了,哥几个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李云龙闷声“嗯”了一下,没再反驳。 丁伟见气氛有些僵,赶紧岔开了话题:“老刘,你这回回京城,调到哪里去?定了没有?” 刘禹衡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自己知道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先去军委帮忙,裁军小组那边还有一些工作。刚才在门口碰到老师长了,他说我以后可能去重工业部,负责军工这一块。” “军工?”孔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以后咱们可得多上门打打你的秋风了。有好东西可不能藏着掖着啊,得给老兄弟们多来点。” 丁伟也跟着点头:“对对对。你在军工口子上,以后咱们部队要什么新装备,你可得多帮衬帮衬。” 李云龙这时候也缓过来了,转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就是。咱们俩这关系,以后什么坦克、火箭弹、新型步枪,你可得多给老子弄点来。” 刘禹衡看着他那副转瞬即逝的笑脸,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脸变得够快的啊,刚才还恨不得把我轰出去呢。” 李云龙嘿嘿一笑:“一码归一码。” 几个人都笑了。刘禹衡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说了说裁军的事,说了说部队这几年来的变化。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刘禹衡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行了,差不多该走了,等会儿还要赶火车。” 李云龙也站起来:“急什么?吃了饭再走。来都来了,不喝两杯说不过去。” 刘禹衡摆了摆手:“算了,下次吧。授衔之前你们总得来京城,到时候我做东,哥几个喝个痛快。” 孔捷和丁伟也站了起来,三个人一起送刘禹衡下了楼。 刘禹衡走到吉普车旁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挥了挥手:“走了。” 李云龙三人站在台阶上,也朝他挥了挥手。 刘禹衡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学院大门。 司机把车开到了火车站,在站前广场停下来。刘禹衡提着行李下了车,转身对司机说了一声:“辛苦了,你回去吧。” 司机敬了个礼,调头驶离了站前广场。 刘禹衡站在站前广场上,抬头看了看那座灰色的火车站建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候车室。 第二天中午,刘禹衡到达了京城。 他提起行李下了车,刚走出出站口,就有人迎面走了过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快步走到刘禹衡面前,立正敬礼:“刘军长?我是军委派来接您的,车在外面等着。”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他出了站,上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车子穿过京城的街道,朝着军委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军委大院门口停下,哨兵验过证件后放行。刘禹衡下了车,直接去了老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来”,他便推门进去了。 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文件,朝他招了招手:“来了?坐。” 刘禹衡在老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你先休息两天,后天跟着裁军小组的人下去,到几个军区实地检验裁军情况。具体安排,政治部会有人跟你对接。” 刘禹衡点头:“是。”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离开,但老总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重新坐下来,看着老总,等着他开口。 老总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刚回来,家里估计也没开火。别回去冷锅冷灶的,直接去你老旅长那里吧。” 刘禹衡愣了一下:“老旅长那里?” “对。”老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老旅长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回来就去他那儿。去见见也好,你老这么单着也不是回事。” 第45章 相亲 刘禹衡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老旅长那边已经安排了相亲。他连忙点头:“行,我回去换身衣服就去。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怎么也得洗漱洗漱、换身干净衣服再去。” 老总听了这话,不由笑了出来:“你小子,倒是讲究起来了。” 刘禹衡嘿嘿笑了两声:“那也不能丢咱们军队的面子不是?” “行了行了。”老总摆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你要是今天跑了,你们老旅长明天就得杀到你家里去。” 刘禹衡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窘迫:“那不至于,不至于。” 说完他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出了军委,刘禹衡让司机先送他回了大院。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客厅的沙发、书桌上的笔筒、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植,都跟他走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大概是有人提前打扫过了,屋里干干净净的,家具上也没有落灰。 他没顾上细看,放下行李,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他想了想,又换了一身干净军装,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把帽檐压到合适的位置,整了整武装带,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索了,才转身出了门。 车子到了老旅长住的大院门口,刘禹衡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大姐,她一看到刘禹衡就笑了,赶紧侧身让他进来:“小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禹衡进了门,换了鞋,目光扫过客厅,在老旅长常坐的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他收回目光,对着大姐问了一句:“大姐,老旅长不在?” “他去开会了,一会儿就回来。”大姐说着,拉着他走到沙发旁边,对着那位姑娘介绍道,“小姚,这就是刘禹衡,我家老陈的老部下,45军的军长,刚调回京城来。” 然后她又转向刘禹衡:“小刘,这是小姚,姚清婉,在妇联工作。” 刘禹衡看向面前的姑娘,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素净的浅灰色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刻意的热情,只是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 刘禹衡伸出手,语气简洁利落:“刘禹衡,三十岁。” 姚清婉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声音清朗:“姚清婉,二十五岁。” 大姐见两人已经接上了话,便笑着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转身进了厨房,把客厅留给了他们。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姚清婉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听大姐说,你也上过学?” 刘禹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上到了初中,后来参加了‘一二·九’运动,再加上战争爆发,就没继续念了。到了圣地那边之后,在抗大读了几年,算是补了点课。前两年在国外打仗的时候,学了点外语,英语和朝鲜语。” 姚清婉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你觉得学外语难吗?” 刘禹衡想了想:“难倒不难,就是得坚持。每天背几个单词,慢慢就积累起来了。” 姚清婉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几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顺着这个话题聊开了,从学外语聊到读书,从读书聊到各自的经历。 姚清婉说她大学读的是中文系,喜欢俄国文学,最喜欢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觉得保尔·柯察金那种人很了不起。刘禹衡说他也看过那本书,是在抗大的时候读的。 姚清婉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两人的对话有来有回,没有冷场。 说到尼采的时候,姚清婉笑着问刘禹衡说他真的读过尼采,刘禹衡点头说打仗的时候缴获过一本翻译本,读了两遍,觉得这个人太硬了,不够柔和。姚清婉点头说她也觉得尼采太绝对了,不适合当下的中国。 刘禹衡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地提起了家里的事:“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轧钢厂当钳工,还有个妹妹,今年上初二了,学习还不错。” 姚清婉听他这么说,也接过了话头:“我父母都是大学老师,父亲教历史,母亲教中文。我还有个弟弟,今年上高中了,成绩还行,就是不太爱说话。”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跟我性格不太一样。” 大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两人聊得投缘,又悄悄地缩了回去,没有打扰。 五点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老旅长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到刘禹衡和姚清婉坐在客厅里聊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哟,聊得不错嘛。” 两人同时站起来,姚清婉叫了一声“首长好”,刘禹衡叫了一声“老旅长”。 老旅长摆了摆手,脱下大衣挂在门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看刘禹衡,又看看姚清婉:“既然聊得不错,差不多就可以定下来了嘛。革命儿女,不要搞那些拖拖拉拉的。” 大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你们年轻人聊得来就定下来,我看你们挺合适的。” 姚清婉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地说得脸色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刘禹衡苦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旅长,时间怕是来不及。” 老旅长眉头一挑,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怎么了?你小子难道还不愿意?” 刘禹衡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哪能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老总给我下了任务,三天后就得下去几个军区跑一跑,督察裁军的情况。这一去,回来估计得几个月了。” 老旅长听了这话,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那有什么?后天你去小姚家上门拜访,把婚事定下来嘛。回来之后再结婚也不迟。” 他又看向姚清婉:“小姚,你觉得呢?” 姚清婉抬起头,看了刘禹衡一眼,又低下头,几秒后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意见。” 刘禹衡也看向姚清婉:“那后天上午,我去你家拜访伯父伯母。” 姚清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46章 回四合院 随后四个人一起吃了饭。饭桌上,老旅长跟刘禹衡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问了问裁军的情况,然后话题又绕回了婚事上。 老旅长显然是真心为刘禹衡高兴,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大姐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嘴,姚清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偶尔抬头看刘禹衡一眼。 饭后,老旅长看了看墙上的钟,对着刘禹衡说:“行了,你送小姚回去吧。天黑了,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走。” 刘禹衡站起来,拿起外套,姚清婉也站起来,跟大姐和老旅长道了别。 两人出了门,老旅长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两人上车后,姚清婉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四合院门口。 姚清婉推开车门下了车,刘禹衡也跟着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下,这院子比南锣鼓巷95号好多了,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 他收回目光,对着姚清婉说:“后天上午我来拜访伯父伯母,麻烦你提前跟他们说一声。” 姚清婉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衣兜里,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刘禹衡点了点头:“回去吧,外面冷。” 姚清婉转身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在门关上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门便轻轻合上了。 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 第二天早上,刘禹衡起了个大早。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点心,出了门,独自开车朝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刘禹衡下了车,拎着点心往95号大院走去。清晨的四合院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家在院子里生炉子,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来。 有人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有人蹲在门口刷牙,几个上早班的工人正结伴往外走,边走边聊着天。 刘禹衡走进院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四合院里的上班潮。易中海走在最前面,正在跟旁边的刘海中说话,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工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走在最前面的易中海一眼就看到了刘禹衡,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随即带着几分意外和打量喊了一声:“刘同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跟在后面的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几人也立刻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禹衡身上。 “哟,刘家老大回来了?这阵子没见着,还以为你还在金陵呢。” “刘同志,这大早上的,是从哪儿赶回来的?” 刘禹衡朝众人点了点头,语气随和:“昨天刚到的京城,今天过来看看家里。” 众人还没接话,刘二和已经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刘禹衡面前,声音又惊又喜:“哥?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刘禹衡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前天才接到的调令,直接就回来了,没来得及打电话。”他看了一眼刘二和身后的众人,又补了一句,“你先去上班吧,别耽误了。晚上回来再说。” 刘二和点了点头,又看了刘禹衡一眼,才转身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院门。 刘禹衡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的门敞开着,屋里飘出一阵米粥和咸菜的香味。刘栓柱正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慢慢地喝着。王秀禾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梁芳芳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刘逸轩,正在给孩子喂饭。刘婷婷坐在桌子另一边,一边吃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一家人正吃着早饭,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 刘禹衡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迈步跨过门槛,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哥!”刘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刘禹衡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禹衡?”王秀禾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口,“你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没有?” “昨天到的,今天一早就过来了。”刘禹衡笑着进了屋,在饭桌旁坐下,“还没吃呢,正好赶上你们吃早饭。” 王秀禾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开了:“你等着,娘给你盛碗粥,还有窝头,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拿了一个碗,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夹了两个二和面窝头放在碟子里,端到刘禹衡面前:“快吃快吃,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坏了。” 刘禹衡接过碗筷,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觉得浑身上下都暖透了。 刘婷婷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问“哥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一会儿又问“你在金陵待了那么久,有没有给我们带东西”。 刘禹衡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一边喝粥一边回答,嘴都快忙不过来了。 王秀禾坐在他对面,看他把一碗粥喝完了,又夹了一筷子菜递过去,嘴上问着:“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刘禹衡嚼着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了王秀禾一眼,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歉意:“娘,工作是调回来了,不过后天我就得出差。就几个月,很快就能回来。” 王秀禾“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明显垮了几分:“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说半年就回来,结果呢?一待就是一年多。” 刘禹衡被这话堵得没法接。他放下筷子,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放下碗之后才认真地说:“娘,这次真的是几个月。再说,我工作已经正式调回京城了,以后不会再跑远了。” 王秀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第47章 告知婚事 刘禹衡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声音故意放得轻松了几分:“娘,我跟您说个事。我昨天刚回来,就被老旅长拉去相亲了。”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王秀禾脸上的那点失落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身体前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相亲?相得怎么样?姑娘是干什么的?能不能成?” 刘禹衡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笑着摆了摆手:“看着还行。姑娘叫姚清婉,二十五岁,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她在妇联工作。” 王秀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又惊又喜:“大学老师?妇联?真的假的?条件这么好,怎么能看上你?” 刘禹衡正在喝第二碗粥,被这句话呛得差点喷出来,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娘,您这话说的!我怎么了我?好歹我也是战功赫赫的军长,高级干部,怎么就配不上人家了?” 王秀禾看着他,哦了两声,听着敷衍得很。 刘禹衡嘴角抽了一下,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干脆不跟她计较了,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娘,我跟您说正经的。我后天就得走,所以打算明天去姚家提亲,先把婚事定下来,等我出差回来再结婚。” 王秀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提亲?这么快?” 刘禹衡点头:“时间赶,只能先把事情定下来。” 王秀禾跟刘栓柱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王秀禾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就对刘栓柱说:“他爹,等下你去请个假,跟我去买东西。上门提亲,礼物可不能少,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礼数。” 刘禹衡连忙摆手:“娘,不用那么麻烦。老旅长帮我准备了一些东西,我自己也有一些配给的东西,烟酒什么的基本都有了。你们明天跟我一块儿过去就行,买点点心什么的就够了。” “那哪行!”王秀禾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准备的是你的,我们当爹娘的也得准备一份。这是规矩,不能省。”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刘栓柱,“你听见了没有?等下就去请假,别耽误事。” 刘栓柱“嗯”了一声,放下粥碗:“知道了,我去跟经理说一声。” 刘禹衡看着王秀禾那副已经在心里列好购物清单的样子,知道拦也拦不住,便说:“那这样吧,让爹请明天的假,明天一早我们一块儿过去。今天你们先去上班上学,我带着娘去置办东西就行。” 王秀禾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还算合理,点了点头。刘栓柱站起来穿上外套,拎着饭盒出了门。梁芳芳也站起来,把刘逸轩往炕上一放,收拾了碗筷,擦了擦手,也准备出门。 王秀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赶紧催促刘婷婷:“婷婷,你还不走?上学要迟到了!” 刘婷婷“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看了刘禹衡一眼,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哥你晚上还在吧?我放学回来找你!” 刘禹衡朝她挥了挥手:“在呢,晚上等你放学回来。” 刘婷婷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了不少。 梁芳芳正在整理外套准备去街道工厂,刘禹衡叫住了她:“弟妹,你等一下。” 梁芳芳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这个街道办的工作,不是正式的吧?” 梁芳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是。街道办有什么活,大家就去干几天,没活就在家歇着,挣不了几个钱。” 刘禹衡“嗯”了一声,语气笃定:“那你先别干了,等我这次回来,我给你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作。” 梁芳芳使劲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好,谢谢大哥,不过我今天跟其他院子的邻居约好了约,今天得过去,晚上早点回来。”说完她转身出了门,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王秀禾看了一眼已经在地上玩小木马的刘逸轩,又看了一眼刘禹衡,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结了婚,你也要对人家姑娘好。不能光顾着工作,把家里扔一边。” 刘禹衡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了点头:“娘,我知道。” 王秀禾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收拾碗筷,利索地把桌子擦干净,把灶台收拾整齐,然后脱下围裙挂在门后,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去买东西。时间不早了,去晚了人家好点心都卖完了。” 刘禹衡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玩小木马的刘逸轩抱了起来。小家伙也不认生,被大大抱起来之后,小胖手揽住了刘禹衡的脖子,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小木马,嘴里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大伯!” 刘禹衡心里一软,颠了颠怀里这个肉嘟嘟的小家伙,笑着应了一声:“哎,走,跟大伯去买好吃的。” 小逸轩一听“好吃的”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在刘禹衡怀里扭了扭身子,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买好吃的!” 王秀禾锁好了东厢房的门,三个人穿过前院,走出了四合院大门。 刘禹衡抱着刘逸轩走在前面,王秀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叮嘱:“慢点,别让他摔着。” 三个人拐过胡同口,走到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旁。刘禹衡拉开后座的车门,先让王秀禾上了车,王秀禾坐定之后,他才把怀里的小家伙递过去。 刘逸轩被奶奶接过去之后,立刻不安分起来,小手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拍拍座椅上的皮套子,一会儿够着前面的靠背探脑袋,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王秀禾赶紧按住他,低声说:“坐好了,别乱动。” 刘禹衡关好后座的门,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响起来,刘逸轩听到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指着仪表盘的方向,嘴里喊着:“大伯!响!响了!” 刘禹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嗯,响了,咱们出发了。”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口,拐上了大马路。刘逸轩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嘴里不停地问这问那,王秀禾一边应着他一边扶着他的肩膀,怕他磕着碰着。 车子开了一段路,王秀禾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去年跟着你的那个小李呢?怎么这回是你自己开车?他调走了?” 刘禹衡从后视镜里看了王秀禾一眼,笑了笑:“小李下部队了。我的工作都变动了,不在45军了,哪还能让警卫员跟着?再说我这边刚调回来,过两天就要出差,也就没让上面配司机,索性自己开车了。” 王秀禾“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48章 八卦的四合院大妈们 车子在一个点心铺停了下来,刘禹衡把车停在路边,王秀禾抱着刘逸轩下了车,三个人进了铺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用油纸包点心,看到有客人进来,老师傅抬起头,笑眯眯地打招呼:“来啦?要点什么?” 王秀禾走到柜台前,弯着腰看着里面那些用油纸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明天上门提亲的礼数,觉得枣泥酥和核桃酥不能少,又买了两包芝麻饼。她每一样都拿起来看一遍,又放回去,挑了好一阵才决定下来。 刘禹衡站在后面付钱,又给刘逸轩买了一把水果糖,路过门口挂着糖葫芦的草把子时,小家伙指着红彤彤的糖葫芦不肯走,刘禹衡又给他买了一串。 出了点心铺,王秀禾又在路边扯了几尺红布,说是提亲时包东西用的,图个吉利。刘逸轩坐在王秀禾怀里,左手攥着糖葫芦啃得满脸都是糖渣,右手攥着那把糖,腮帮子鼓鼓的,小脸上全是满足。三人这才上了车,一路开回南锣鼓巷。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刘禹衡从后座搬出大包小包,王秀禾牵着刘逸轩的手走在前面。小 三人进了院子,正好碰上阎埠贵的媳妇端着盆从自家屋里出来倒水。 阎埠贵媳妇一看到刘禹衡手里那些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红布,立马放下手里的盆,朝着王秀禾热络地开了口:“哟,王嫂子,你家老大又给你们买好东西啦?可真孝顺!” 王秀禾正要说话,她又凑近了半步,目光往刘禹衡怀里抱着的东西上瞄:“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看着鼓鼓囊囊的……” 刘禹衡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阎埠贵两口子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爱占小便宜。他没接话,只是朝阎埠贵媳妇点了点头,侧身绕过她,径直朝东厢房走去。 王秀禾倒是接上了话茬:“就是买了点糕点和红布。这不,明天我们禹衡要去提亲了,得准备准备。” 阎埠贵媳妇一听,眼睛都亮了:“提亲?你家老大要定亲了?哪家的姑娘啊?干什么的?” 王秀禾站在院子中央,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被问”的时刻,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人家姑娘叫姚清婉,在妇联工作呢!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教书的,正经的书香门第!” 她这话一出口,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立刻扩散开了。 没过多久,易中海媳妇从中院走过来了,刘海中的媳妇也走了出来,连贾张氏也推开了自家窗户,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往这边看,秦淮茹抱着一个一两个月大的孩子也出来了。 王秀禾越说越来劲,原本刘禹衡只跟她提了两句,名字叫姚清婉,在妇联工作,父母是大学老师,可到了王秀禾嘴里,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已经变成了“那姑娘又好看又贤惠,说话温温柔柔的,还特别孝顺,见了长辈就知道叫”,听得刘禹衡的嘴角又忍不住抽了几下。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看了王秀禾一眼,又看了看围在旁边的一圈人,摇了摇头,转身先进了屋,把东西放下,又走了出来。 院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了。贾张氏站在窗口,不时插一句嘴:“大学老师家的闺女?那眼光可高着呢,能看上你家老大?” 王秀禾立刻回了一句:“那是我们家禹衡有本事,人家姑娘就看上了。” 贾张氏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 刘禹衡站在人群外围,靠着东厢房的门框,看着王秀禾在院子中央跟那些大妈们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头又好笑又无奈。 他看了一眼被王秀禾牵着手的刘逸轩,小家伙手里那串糖葫芦已经啃得只剩最后一颗了,嘴角糊了一圈红褐色的糖渍。他被晾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热闹场面,大概觉得无聊了,松开王秀禾的手,一个人溜达着走回了东厢房。 院子里的大妈们还在聊。王秀禾已经把“姚清婉”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从她的工作单位聊到她父母教什么科目,再到她弟弟在哪个学校读书,虽然王秀禾其实连姚清婉的父母教什么科目都不知道,但她就是有本事把这些细节自己“填充”得完完整整,说出来的话听着比真事还真。 刘禹衡站在门口,听着王秀禾滔滔不绝地描绘那个她“想象中的未来儿媳妇”,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这一聊就聊到了中午吃饭。各家各户的女人们才陆续散了,各自回家做饭去了。王秀禾回到东厢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吃过午饭,王秀禾把碗筷收拾干净,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又准备出门了,说:“我去后院跟几个老姐妹再坐会儿。”说完也不等刘禹衡回答,直接就出了门。 刘禹衡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真是理解不了这些大妈们怎么会这么能聊,上午聊了那么久,下午居然还有话要说。 到了傍晚,刘栓柱提前下班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饭盒,是他从饭馆带回来的剩下的菜。刘婷婷也放学回来了,没过多久,刘二和等一众轧钢厂上班的人也都回来了。 刘二和推门进屋的时候,刘婷婷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小块红布翻来覆去地看,一看到刘二和就笑着喊了一声:“二哥!大哥明天要去提亲了!我们要有大嫂了!” 刘二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刘禹衡:“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昨天见面相亲的,明天上门。” 第49章 提亲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禹衡就醒了。他起床之后,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了那套新发的军装,对着一楼的穿衣镜正了正领口,又在裤缝上掸了两下,确认从头到脚都利利索索的,才出了门。 车子开到南锣鼓巷胡同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刘禹衡把车停好,走进95号大院的时候,东厢房的门已经敞开了。 刘栓柱和王秀禾早就起来了。刘栓柱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王秀禾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圆圆的髻,别了一朵暗红色的绒花,换了一双新布鞋,看着格外郑重。 桌子上摆着昨天买的那些礼品,都用红纸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几瓶酒和两包茶叶,一看就是王秀禾后来又添上的。 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爹娘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他迈进门槛,笑着叫了一声:“爹,娘,准备好了吗?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刘栓柱点了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王秀禾拍了拍褂子上的褶子,弯腰又检查了一遍桌上的东西,确认一样都没有落下,才直起腰来。一旁的刘婷婷正蹲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刘禹衡。 “哥,你们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还没见过未来嫂子长什么样呢……” 她话还没说完,王秀禾就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你去什么去?你今天还要上学呢,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家里的事你少掺和。” 刘婷婷瘪了瘪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王秀禾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看了看刘禹衡。 刘禹衡朝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刘婷婷只能怏怏地“哦”了一声,低头收拾书包去了。 刘禹衡拎起桌上的礼物,刘栓柱和王秀禾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出了东厢房的门。 四合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的人正在陆续出门,正好看到刘栓柱和王秀禾穿着新衣服跟在刘禹衡身后往外走。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刘栓柱和王秀禾上了那辆吉普车,目光在车身和坐进车里的人之间转了几圈,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他这辈子还没坐过吉普车,年轻时候坐过两回黄包车,已经是难得的体验了。 现在刘栓柱这老两口连吉普车都坐上了,他瞥了一眼人群里正往外走的贾东旭,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得有个亲生的儿子啊。 要是自己有个亲儿子,一定要好好培养,让他也像刘禹衡一样有出息,到时候自己也能被人叫一声“易老太爷”。 刘海中也站在人群里,看着刘栓柱坐上吉普车,心里那份羡慕比易中海更直白一些。他琢磨着,刘禹衡这么有本事,能不能也提拔提拔自己,给自己在轧钢厂安排个一官半职当当?哪怕是个小组长也行啊。 他又看了看人群里站在后面准备去上学的刘光齐,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还得好好培养光齐,不能让光天和光福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影响他们大哥,得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至于刘光天和刘光福,他回去还得再揍几顿,免得他们拖了光齐的后腿。 刘禹衡没有留意身后这些目光,他发动了车子,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口,汇入了清晨的街道车流中。 车子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干净整洁的小四合院门口停了下来。 刘禹衡熄了火,刚推开车门,院门就打开了。姚清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男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气质儒雅;女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面容温和。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门口的刘禹衡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但更多是带着长辈的审视。 姚清婉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清朗:“来了?快进来吧。”她说着,目光越过刘禹衡,看到他身后的刘栓柱和王秀禾,又笑着补了一句,“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 王秀禾手里拎着东西,被姚清婉这一声“阿姨”叫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忙接话:“不辛苦不辛苦,就是有点紧张。” 姚清婉被王秀禾这句实在话逗笑了,侧身让开门口:“您快请进!。” 刘禹衡转身从车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出来,几瓶好酒、两包茶叶、几个罐头、一桶粮油,还有昨天买的那几包点心,都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姚清婉和一旁的弟弟姚磊连忙上前帮着拿东西。 一家人进了院子,刘禹衡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姚家的这个一进四合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很清爽,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种着一丛竹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正屋的窗户前摆着一盆兰草,叶片油绿发亮。 虽然比不上刘禹衡那栋小楼,但比刘栓柱一家住的大杂院好太多了,透着一种从容的书香气。 姚父姚母招呼着刘栓柱和王秀禾在客厅坐下,沏了茶,端上几碟点心和水果。 刘栓柱和王秀禾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有些拘谨。 刘栓柱平时在饭馆里跟什么人说话都不怯场,但今天坐在姚父对面,面对着这位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文化人,他总觉得自己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反复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王秀禾也是,平时在四合院里跟街坊邻居聊天一套接一套的,可这会儿面对姚母那种温和又不失距离的目光,话到嘴边总得在脑子里转两圈才敢出口。 好在姚父姚母的态度很和蔼。姚父先开了口,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温和:“听清婉说,你在部队干了十几年了,是老革命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从37年入伍算起,到现在快十八年了。” 姚父“嗯”了一声,目光里多了一丝敬意:“那真是不容易。清婉跟我们说过一些你的事,打仗这么多年,能平安回来,还能干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姚母也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清婉说你在战场上还学了外语?那可是下功夫了。” 刘禹衡笑了笑,没有过多渲染,只简单说了几句。 第50章 定下婚事 姚母给刘栓柱和王秀禾添了茶,又问起了刘禹衡小时候的事。王秀禾见姚母主动开口问,话匣子慢慢打开了,说起了刘禹衡小时候,说他上学时成绩还不错,说他十三岁那年一声不吭就跑去参加革命了,一走就是十几年。 姚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感慨。两人聊着聊着,气氛渐渐松快了不少,王秀禾也没那么拘谨了。 姚父跟刘禹衡聊得更多一些。两人从军事聊到局势,从局势聊到未来的国家建设,话题越聊越深。 姚父虽然是个教书的,但对时事并不陌生,说起国内外形势来条理清楚,句句在点子上。 刘禹衡本来还有些担心岳父是个纯书斋里的学者,聊不到一块儿去,但几句话说下来,他发现姚父对这些事情有着相当深的理解,对未来的判断也很务实。 姚父对刘禹衡也渐渐刮目相看,本来以为他是个纯粹的军事干部,聊下来才发现他对国家的工业建设、技术发展也有自己的见解,思路清晰,说话有逻辑。姚父在茶碗后面看了他一眼,暗暗点了点头。 茶喝了一巡,姚母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既然两个孩子都愿意,咱们当老人的也不能拖后腿。婚期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姚母这话一问,王秀禾下意识地看了刘禹衡一眼。刘禹衡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伯母,我后天就要去外地出差,督察几个军区的裁军情况,估计得几个月才能回来。不过授衔之前我肯定会赶回来,等授衔结束之后,我应该会正式转入地方工作。所以我想把婚期定在授衔前后,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再好好操办。” 姚母和姚父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姚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授衔前后,时间上是合适的。你们年轻人工作为重,我们理解。那具体的事,等你出差回来再细商量也不迟。” 姚母也点了头,看着刘禹衡:“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刘禹衡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说着一些家常话。刘栓柱和姚父聊起了饭馆里的菜式和手艺,两人居然聊得挺投缘;王秀禾和姚母聊起了家务事,从腌咸菜聊到纳鞋底,气氛越来越松快。刘禹衡和姚清婉坐在另一边,偶尔说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长辈们的对话。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茶几上的茶换了两轮,点心也添了一盘。王秀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便朝刘禹衡使了个眼色。刘禹衡会意,站起来告辞。 姚父姚母挽留一起吃午饭,王秀禾连忙摆手说“改天改天”,刘禹衡也婉言谢绝了,说中午还有点事。 一家人送到院门口,姚清婉站在门口,朝刘禹衡挥了挥手。 吉普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那条安静的胡同。刘栓柱和王秀禾坐在后座,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秀禾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笑:“他爹,我这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刘栓柱“嗯”了一声,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姚家不错,人家闺女也好。”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刘禹衡熄了火,刘栓柱和王秀禾从后座下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气。 三个人刚走进95号大院,前院的几个大妈就围了上来。易中海媳妇看到王秀禾立刻加快了脚步:“王嫂子,回来了?怎么样?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不好?” 刘海中的媳妇也凑过来听。阎埠贵媳妇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一边择菜一边往这边凑,耳朵伸得老长。贾 王秀禾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声音都亮了几分:“那还能不好?人家姑娘在妇联工作,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正经的书香门第!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说话做事都透着文化人该有的样子。人家姑娘也大方,见了我就叫阿姨,一点都不端着。” 她说得眉飞色舞,把在姚家待的那几个小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从姚家的院子布置到姚母沏的茶是什么颜色,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刘禹衡站在人群外围,听着王秀禾越说越起劲,摇了摇头,也没去打断,和刘栓柱一起回了东厢房。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热闹渐渐散了。刘二和下班回来,一边解工装的扣子一边问:“怎么样?哥,嫂子那边家里怎么样?” 刘婷婷不等刘禹衡回答,自己先抢着说了:“娘说了,人家是大学老师家庭,住的是独门独院的四合院,家里干干净净的,嫂子长得也好看!”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王秀禾:“对吧娘?” 王秀禾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那当然。人家姑娘不光长得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有教养的。我跟她娘聊了一上午,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留我们吃饭呢。”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夸赞表演”,从姚母的旗袍颜色说到姚父戴的眼镜,从姚家院子里的竹子说到姚家弟弟帮着搬东西时的利索劲儿,听得刘婷婷两眼放光,刘二和也跟着点头,连梁芳芳都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听得津津有味。 刘禹衡坐在饭桌旁,听着王秀禾越说越离谱,什么“姚家姑娘一看就是个贤惠的”“跟咱们家禹衡站在一起那叫一个般配”“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又聪明又好看”,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两下。 王秀禾终于说完了,转身去端菜。一家人围在饭桌前,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和细碎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是一天中最寻常也最踏实的时刻。 第51章 刘禹衡的工资 刘禹衡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推到王秀禾面前:“娘,我明天就要出差了。喜被什么的,得麻烦您找人帮我做。我也不懂这些,您看着办就行。” 王秀禾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连忙推回去:“不用不用,家里有钱,你留着路上花。” 刘禹衡又把钱推了回来,语气不容拒绝:“我路上用不着这些,拿着吧,该买什么就买什么。” 王秀禾还想推,但看到刘禹衡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表情,也就没再坚持,把钱收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刘婷婷坐在对面,咬着筷子,忽然问了一句:“哥,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刘禹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怎么?缺钱了?” 刘婷婷翻了个白眼:“我就是问问,好奇。” 刘二和这时候也放下了碗,带着几分兴奋接过了话头:“哥,我准备考四级工了。要是考上了,一个月能拿五十六块钱!” 王秀禾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真的?什么时候考?” 刘二和搓了搓手:“下个月就报名,我跟我老丈人说了,他说我的手艺差不多够了。” 梁芳芳在旁边也笑了,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没有声张。 刘二和又看向刘禹衡,语气认真了几分:“哥,你那边要是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刘禹衡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行了。我现在还是供给制,手里的钱确实不多。等到了十月份,部队就改成薪金制了,到时候就宽裕了,不用你们操心。” 刘婷婷抓住机会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到时候能拿多少钱啊?” 这一次连刘栓柱和梁芳芳都看了过来,等着他的回答。刘禹衡想了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自己的级别,最低也该是个少将,中将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应的行政级别应该是七级或者八级左右。 “应该一个月三百块左右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刘婷婷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刘二和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梁芳芳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王秀禾张着嘴看着刘禹衡,刘栓柱端着粥碗的手也顿了一下。 刘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三百?一个月三百?!” 刘禹衡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可能二百八十多,也可能三百一十多,具体的要看最后的定级,但大差不差。” 刘婷婷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刘栓柱,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爹一个月三十二块五,一年才三百九……哥一个月就三百块,那不是哥一个月的工资顶爹一年了?!” 刘栓柱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手里的粥碗往桌上一放,瞪着刘婷婷:“你这是什么算法?你爹一个月三十二块五怎么了?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 刘婷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跑到刘栓柱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赔笑:“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哥工资高,没说您挣得少……” 刘栓柱哼了一声,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追究,端起了碗继续喝粥。 刘禹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行了,知道就行,别往外说。要是邻居问起来,就说我一个月一百块钱。” 一家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星点般的光晕。刘禹衡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着屋里的人说:“我走了。这次你们别去送我了,明天一早我直接去军委。” 王秀禾站了起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问了一句:“这次真几个月就回来?” 刘禹衡郑重地点了点头:“最多到九月份,肯定回来。” 王秀禾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刘禹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一家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槛。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禹衡就出了门。 他开着车穿过安静的街道,在军委大院门口停下,哨兵验过证件后放行。他停好车,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小会议室里已经到了几个人。裁军小组的成员来自不同的部门和单位,有总部机关的,有各大军区抽调的,也有像刘禹衡这样刚从野战部队调回来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老刘!”坐在靠窗位置的人先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那是老郑,总部机关的老熟人。 刘禹衡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又跟另外两人打了招呼,老吴和老梁,都是各自部门的骨干。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老郑打量了刘禹衡一眼,笑着说:“老刘,你今年也有三十了吧?还不打算结婚?咱们这批人里,可就剩你还单着了。”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这消息可落后了。我刚从金陵回来,老旅长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已经定下来了。等我这次出差回去,就准备结婚。” 老郑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一下桌子:“真的?那敢情好!什么时候办喜事?咱们可得去讨杯喜酒喝!” 老吴也在旁边凑过来:“就是就是,老刘你结婚,咱们必须去。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人多,酒不够喝。” 刘禹衡笑着说:“肯定欢迎,就怕你们到时候工作忙,来不了。” “再忙也得来。”老梁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可别藏着掖着,到时候通知一声,咱们几个随叫随到。” 几个人正说笑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裁军小组的张组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几人见状立刻停止了说笑,站起来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第52章 出差 张组长回了个礼,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 “都到了。任务也都明确了吧?” “我再重新强调一遍。这次下去,不只是督察裁军是否到位。你们要看的是三件事:第一,裁军有没有彻底执行,有没有人玩猫腻、搞变通;第二,裁军之后部队的战斗力有没有减弱,训练能不能跟上;第三,裁军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违规违纪的问题,有没有人趁机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你们下去,代表的是军委。该查的查,该看的看,不要怕得罪人。要是发现问题,该上报的上报,该处理的处理。谁要是给我当老好人,回来我拿他是问。” 几个人同时点头,没有人说话。 “行了,具体分工都清楚了。老郑去东南,老吴去西南,老梁去西北,刘禹衡去东北。” 他转向刘禹衡,语气里带着几分额外的叮嘱:“东北那边情况比较特殊。有些部队刚刚回国,不在这次督察的范围之内,你不用管。但有些部队已经回国半年到一年了,你去帮他们看看,查缺补漏,顺便指点指点。尤其是他们还在摸索怎么从战时状态过渡到平时状态,你刚从野战部队下来,这方面有经验。” 刘禹衡坐直了身子:“是,张组长放心,我明白了。” 张组长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时间不早了,带队出发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及时联系。” 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各自整理了一下文件袋,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小会议室外面,四个工作人员已经等在走廊里了,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整齐的军装,手里拎着文件包和行李箱。他们是裁军小组配备的随行人员,负责整理资料、记录情况、协调地方对接。 领头的那个小伙子看到刘禹衡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刘组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随时可以出发。” “走吧。”刘禹衡说了一句,大步朝楼下走去。 吉普车在晨光中驶出军委大院,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火车开了将近十个小时。刘禹衡在卧铺上靠着,手里翻着一份东北军区的部队资料,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打盹,有的趴在车窗边看窗外的景色。 到了傍晚时分,火车缓缓驶进了奉天站。 刘禹衡从车窗望出去,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几人下了车,那个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声音洪亮:“是刘禹衡同志吧?我是奉天军区的吴成,军区副司令员。欢迎你们到东北来!” 刘禹衡伸手跟他握了握,笑着说:“吴司令,辛苦你们了,大老远跑来接站。” 吴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他说着,又跟刘禹衡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一一握了手,招呼大家往出站口走:“车在外面等着了,先回军区安顿下来,晚上给你们接风洗尘。” 刘禹衡一边走一边说:“吴司令,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次过来可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挑毛病的。到时候要是查出来什么问题,吴司令可别怪我不留情面啊。” 吴成听了这话,反而大笑了起来:“刘组长,你这话说得敞亮!你放心,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我们军区全力配合。” 两人说着话,一起走出了站台。几辆草绿色的军车已经等在广场边上,刘禹衡弯腰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驶出站前广场,朝着军区的方向开去,在暮色中驶进了军区大院。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下来,吴成先下了车,招呼刘禹衡下来:“刘组长,这是军区的招待所,条件比不得京城。你们先办入住,放下行李,然后咱们去食堂吃饭。” 刘禹衡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小楼,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门口种着两棵松树,看着倒是清爽。 他点了点头,转身招呼身后的四个工作人员下车拿行李。 几个人拎着文件包和行李箱走进了招待所大厅,各自上楼安顿。 刘禹衡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然后下楼。 吴成和四个工作人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刘禹衡下来,吴成笑着朝刘禹衡招了招手:“刘组长,走吧,我带你们过去。李司令和王政委已经在小食堂等着了,就等你们入席。” 刘禹衡带着几个工作人员跟着吴成出了招待所。 小食堂在办公楼的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门口亮着一盏灯,有炊事班的战士在门口站着,看到吴成带着人过来,侧身推开了门。 刘禹衡几人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吴成走上前去,朝主位上的中年人敬了个礼:“李司令,刘禹衡同志到了。” 李司令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朝刘禹衡走了两步。 刘禹衡立刻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李司令!刘禹衡向您报到!” 李司令回了个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伸出手来:“禹衡啊,几年没见了,比以前壮实了。快过来坐,别站着了。” 刘禹衡握着李司令的手摇了摇:“老领导,您也硬朗着呢。几年不见,您这精神头比当年还足。” 李司令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给老子戴高帽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侧过身,指了指旁边那位戴着眼镜的干部,“这是王政委,咱们军区的政委。” 刘禹衡又敬了个礼,叫了一声“王政委好”。 王政委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刘组长,久仰大名。” 李司令又指向旁边那位四五十岁的干部:“这是林副司令,分管后勤和装备。” 刘禹衡又跟林副司令握了手,几个人寒暄过后,李司令招呼刘禹衡在主桌落座,刘禹衡带来的四个工作人员被安排到旁边的桌上,也已经坐下了。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东北菜的分量确实实在,大盘大碗的。 第53章 督察 众人落座之后,气氛也没有刚才那么正式了。李司令端起酒杯,朝刘禹衡举了举:“禹衡,回到东北就是回到娘家了。这杯酒,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刘禹衡连忙端起酒杯,跟李司令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但很暖。 李司令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向刘禹衡:“对了,你这次下来,有什么打算?先从哪里开始看?” 刘禹衡放下筷子,认真了几分:“老领导,我这次过来,是奉了军委的命令,督察裁军情况。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来挑毛病的。老领导可别怪我。” 李司令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大手一挥:“你尽管查!你是我带过的兵,我还不了解你?查出来问题尽管跟我说,谁要是搞了猫腻,我自己收拾他。” 王政委也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刘组长放心,我们军区上下全力配合。该查的查,该看的看,不用顾忌什么。” “老领导这么说了,那我就放手去干了。” “行了行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是给你接风洗尘,别光谈工作。来,吃菜吃菜,尝尝东北的猪肉炖粉条。”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家常,林副司令话不多,但偶尔插一两句,说到有趣的地方,也会跟着笑起来。 李司令和王政委都是好相处的人,虽然职位高,但说话没有架子,尤其是李司令,跟刘禹衡聊起当年在部队的事,说着说着就哈哈笑起来。 聊了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刘禹衡的个人问题上。 吴成先开的头,夹了一筷子菜,看了一眼刘禹衡:“刘组长,你今年有三十了吧?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像你这个级别的干部,还单着的可不多见了。” 刘禹衡放下筷子,坦然地说:“不瞒各位,我刚定下来。这次回京城,老旅长给我介绍了一个,已经上门提过亲了,等我这次出差回去,就准备结婚了。” “时间还没完全定下来,应该是在今年秋天,授衔前后。到时候两位领导要是有空,欢迎来喝杯喜酒。” 桌上几个人同时露出了惊讶和祝贺的表情。 李司令拍了一下桌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有空没空?你结婚,老子就是再忙也得去。要是赶巧了,我亲自去京城给你捧场。” 刘禹衡连忙接了一句:“要是老领导赶不上,回头我单独给您摆一顿酒,保证不比喜酒差。”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小食堂里回荡着。 第二天一早,刘禹衡就起来了。漱完换上军装下楼的时候,四个工作人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李国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和走访计划。吴成派来陪同的联络组也到了,一个姓赵的干事,三十来岁,带着两个司令部的干事。 吃过早饭后,一行人先去走访了军区附近的一个军。这个军的驻地离奉天市区不远,车程不到一个小时。 到了下属的某个师的驻地之后,师部的几位领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头的师长姓周,四十来岁,之前就接到了军区的通知,知道军委裁军小组的人要来,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刘禹衡跟周师长握了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让他带着自己去看裁军名单和部队训练的台账。 这个军就在李司令和王政委的眼皮底下,可能是上面对他们的要求一向严格,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心里有数,裁军的执行情况总体来看相当到位。 该裁的编制都裁了,该转业的干部也走了,留下的部队满编满员,训练场上的口令声一浪高过一浪,营区里到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保持战备状态的样子。 刘禹衡带着人在营区里走了整整三天,看编制、看装备、看训练、看后勤。第四天又开了两场座谈会,分别跟留队的干部和即将转业的战士聊了聊。座谈会上的气氛还算坦诚,有人提了一些实际困难,刘禹衡让李国强一一记下来,表示会带回去研究解决。 第五天上午,他召集了师部的几个主要干部开了个反馈会,把这几天的检查情况做了通报,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一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周师长当场表态说一周内整改到位。 五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离开这个师的那天下午,刘禹衡坐在吉普车后座,看着营区大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心里琢磨着下一步的行程。他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是孔捷的那个军。 孔捷虽然还在军事学院上课,但他的军也在这次督察的范围之内。这个军跟刘禹衡自己的部队差不多同时回国,现在应该也是刚刚完成裁军不久,这时候去看,正好能发现一些刚裁完军还没暴露出来的问题,比等时间久了再去看更有价值。 刘禹衡放下名单,对坐在副驾驶的李国强说:“下一站,去孔捷那个军。你提前跟那边联系一下,告诉他们我们明天到。” “是。”李国强从文件包里掏出笔记本,低头记了一笔。 这个军不在奉天周边,驻扎在距离奉天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需要搭火车过去。 刘禹衡带着人回到奉天市区,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直奔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火车开了大半天的功夫,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平原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然后又变成了低缓的山地。 到了下午,火车缓缓进站。刘禹衡几人提着行李下车,刚下火车,就看到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正朝车厢门口的方向张望着。刘禹衡一看到他,就笑了。 第54章 老战友李文英 李文英,就是那个本该在晋西北牺牲的李文英。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在刘禹衡的干预下活了下来。 李文英也看到了刘禹衡,快步迎了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老刘!欢迎欢迎!” 刘禹衡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老李,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啊。” 李文英笑着说:“你倒是壮实了不少。一路辛苦了,快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刘禹衡跟着他往出站口走,一边走一边说:“老李,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下来可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来挑毛病的。你这个军要是有什么问题被我查出来了,可别怪我不给老战友面子啊。” 李文英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大笑起来:“我李文英是什么人,你刘禹衡还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屁股干净。走吧,放心大胆地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得知你要来,我还特意给老孔打了个电话。老孔在电话里说了,‘要是下面的哪个兔崽子出了问题,我亲自回来收拾他,不用麻烦老刘动手。’” 刘禹衡听完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李文英的肩膀:“老李,你这到底是支持我工作,还是故意点我呢?” 李文英也跟着笑了,摆了摆手说:“不能不能,走吧,先去军部安顿下来。” 几个人出了火车站,一辆草绿色的军车已经等在广场上了。 刘禹衡和李文英上了后座,四个工作人员和联络组的人上了后面的车。车子发动,穿过城市的主干道,朝着军部的方向驶去。 路上,李文英靠着座椅,侧过头问刘禹衡:“老刘,你才从金陵回来没多久吧?老孔、老李、老丁他们几个在学院里学得怎么样了?我这边忙得脱不开身,好一阵子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刘禹衡笑了笑,想起上次在金陵军事学院见到那三个人的情形:“有老师长在那里盯着,他们还能不好好学?连老李那个愣种都会写论文了,更何况老孔这个乖宝宝了!” 李文英听了,惊讶地挑了挑眉:“真的?老李那个看见书就头疼的人,也能写论文?” “老师长管的。”刘禹衡说,“老师长往那一坐,老李就是再大的脾气也得老老实实地坐着写。你还别说,他还真写出东西来了。” 李文英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老师长有办法。赵刚教了老李这么多年,连字都没教他认全,老师长一去,他就老实了,都会写论文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车子拐过一道弯,李文英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我听说,你快要结婚了?” 刘禹衡一愣:“这消息传得这么快?我才定下来不到半个月,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文英笑着说:“老旅长说的呗。你不知道?他老人家不是在那边筹备军工大学嘛,我前几天过去了一趟,送了点东西。正好碰上他,他跟我提了一嘴。说你终于定下来了,还是个大学老师家里的闺女。” 刘禹衡听完摇了摇头:“老旅长这嘴啊,真是藏不住话。”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确实是定下来了。姑娘叫姚清婉,在妇联工作,父母都是大学老师。等我这次出差回去,差不多就定在授衔前后把事儿办了。” 李文英点了点头:“那老孔他们几个能赶上吧?” 刘禹衡想了想:“应该能。授衔的时候他们都要去京城,正好能喝上喜酒。你这边嘛……”他看了李文英一眼,“十有八九得留守了。” 李文英摆了摆手:“在哪不是喝?今天晚上就可以提前喝嘛。”两人相视而笑。 车子开进军部驻地,在招待所门口停了下来。李文英先下了车,招呼人来安排住宿。 刘禹衡和四个工作人员各自进了房间安顿好,放好行李洗了把脸,李文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刘禹衡下了楼,李文英朝他招了招手:“走吧,今晚不去食堂了,去我家吃。我让你嫂子做了几个菜,咱们老战友好好喝两杯。” 刘禹衡跟着他出了招待所,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栋家属楼。 李文英的家在三楼,门一推开,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刘禹衡站在门口才想起来,这次过来走得太急,什么礼物都没带,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老李,这次过来也没带个礼物,空手上门了啊。” 李文英笑着推了他一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了?以前在晋西北的时候,你到我们独立团蹭饭,可从没提过礼物的事。快进来吧。” 刘禹衡被推了进去,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老刘来了?快坐,菜马上就好。” 那是李文英的媳妇,以前在晋西北的时候刘禹衡也见过,那时候她还在部队的后勤部门工作。 刘禹衡叫了一声“嫂子”,又说了一句“辛苦了”。 两个小男孩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穿着一模一样的蓝布小褂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他们看到家里来了生人,先是缩了缩脖子,然后又好奇地打量着刘禹衡。 李文英朝两个儿子招了招手:“过来,叫刘叔叔。” 大的那个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刘叔叔好。”小的那个跟着学舌:“刘叔叔好。” 刘禹衡笑着在他们脑袋上各揉了一下。 李文英招呼刘禹衡在饭桌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和一瓶白酒。 李文英拧开瓶盖,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随后端起杯子,朝刘禹衡举了举:“老刘,多年没在一起喝酒了。这一杯,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刘禹衡也端起杯子,跟李文英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李文英的媳妇又端出来一盆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放下之后又回去忙活了,不打扰两人说话。 刘禹衡放下筷子,看着李文英,问了一句:“老李,你们军的裁军情况怎么样?我看了文件上的数据,但数据是数据,实际情况怎么样,还得看了才知道。” 李文英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我们军的情况跟你们那边差不多。裁军开始得早,也结束得早。第一批退役的伤病员和年龄大的老兵都走了,第二批精简的机关人员也基本上都安置好了。留下来的人,训练没有停。” 刘禹衡听了点了点头:“那就好。明天我去下面走走,转转营区,看看训练,听听战士们的想法。” 李文英端起酒杯又跟刘禹衡碰了一下:“你放心,到了我的地头,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色渐深,两个老战友坐在饭桌前,喝着酒,聊着过去和现在。 第55章 突发事件 到了第二天,刘禹衡起了个大早。 “刘组长,今天先去看炮团,然后去二师,下午去工兵团。”李国强翻开本子念了一遍。 刘禹衡点了点头:“行,走吧。” 李文英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朝刘禹衡笑了笑:“今天我跟你们一起走。炮团那边情况我熟,陪着你们也好说话。” “你陪我?”刘禹衡笑着看了他一眼,“老李,你这是陪我,还是盯着我?怕我查出什么来?” 李文英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少来。我是怕下面那些兔崽子不懂规矩,惹你不高兴。” 两人说笑着上了车,一行人出了军部驻地,沿着公路朝炮团的方向驶去。 到了炮团,刘禹衡想起什么,对李文英说:“直接去下面连队转转吧,挑一个看看。” 李文英想了想,指了指营区东边:“那去看看三连。三连是炮团的老牌连队了,听说训练搞得不错。” “行,去看看。” 车开到三连驻地门口的时候,刘禹衡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看了看,门口站着十几个老百姓,有男有女,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在门口哭喊,有的蹲在路边抽烟。 几个哨兵站在营门里面,没有出去,但都握着枪,神情紧张。除了哨兵之外,连队门口只有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干部站在哨兵前面,正在跟老百姓说着什么,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过,听不清楚。 刘禹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看了李文英一眼,李文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墨来。 “停车。”刘禹衡说。 车子在门口停下来,刘禹衡下了车,李文英也跟着下来。 两人大步走到门口,老百姓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有人看到两人身上干干净净的军装和领口整齐的扣子,眼神动了一下,知道来了大官。 刘禹衡大步走上前,站到了人群和哨兵之间。他先扫了一眼那些拿着棍棒的老百姓,然后转向门口那个年轻干部:“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何卫国看到刘禹衡和李文英身上深色的高级将领军装,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我是炮团二营三连指导员何卫国!这是......” 何卫国的话还没说完,刚才那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已经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到刘禹衡和李文英面前,一把抓住了李文英的袖口:“你们是部队的领导吧!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闺女不能白死啊!” 李文英的脸色已经黑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禹衡,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但他还是压住了火气,弯下腰扶住那个妇女的胳膊,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大嫂,你先起来。我是他们的领导,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一定替你做主。” 妇女还想跪下去,被李文英硬是扶住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陈涛那个王八蛋!他娶了我家闺女,我闺女给他家当牛做马,伺候他爹他妈,吃了多少苦!结果呢?他今年过年回来的时候,说什么都要把我闺女休了!我闺女想不开,跳河了!他们陈家还骗我们说她是失足淹死的!要不是前两天他们村有人喝多了说漏了嘴,我们这个时候还被蒙在鼓里呢!” “陈涛那个负心汉,跟我闺女离婚,就是为了娶别人!我闺女不能这样白死了!” 李文英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何卫国:“何卫国,陈涛是谁?” “首长……陈涛是我们连连长。” “他现在在哪?” “在连部。” “他娶的那个人是谁?”刘禹衡在旁边开口了。 何卫国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是……我们团长的妹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拿着棍棒的老百姓也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禹衡和李文英身上。 刘禹衡没有看李文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对李文英说了一句:“老李,这件事你来处理,不过我得报上去。” 李文英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哨兵指了指:“去,把陈涛给我叫过来。跑步去。” 其中一个哨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进了营区。 李文英又转向何卫国:“给你们团部打电话,让张振军和文旭这两个王八蛋立刻给我滚过来。” 何卫国也是一脑门的汗,赶紧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连部的方向跑去。 李文英转过身,对着面前那十几个老百姓,声音稳了稳:“乡亲们,你们说的事情,我一定查清楚。如果是真的,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家先进去坐,喝杯水,等人到了,咱们当面对质。” 老百姓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了一下,有人还在抹眼泪,但看到李文英那副郑重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刘禹衡,最终都跟着进了营门。 刘禹衡走在人群后面,何卫国已经安排几个战士搬来了长条凳和桌子,端来一壶热茶,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老百姓们在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坐下来,捧着茶碗,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过了没多久,陈涛被哨兵带过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壮实,方脸膛,看着是个精神的人。 他走到李文英面前,抬手就要敬礼,李文英一摆手,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别敬了。你可真出息啊,真给我们六十四军长了大脸了啊。” 陈涛的手僵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文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等了快半个小时,炮团团长张振军和政委文旭才匆匆赶到。 两人从车上下来之后,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在电话里听何卫国说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刻都没敢耽误。 第56章 突发事件(续) 张振军四十出头,长得高大壮实,跑到李文英面前立正敬礼:“政委!炮团团长张振军向您报到!” 文旭也跟着敬礼:“政委,炮团政委文旭向您报到!” “好的很!好得很啊!你们炮团可真是出了个大人物,连我都跟着沾光!” 张振军和文旭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李文英转过身,面朝着张振军:“我问你,陈涛在家跟原配离婚,导致原配跳河身亡,然后又娶了你妹妹。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张振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巴张了张,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涛,声音又急又怒:“陈涛!你不是跟老子说你没结过婚吗?你骗我?” 他说着就要往陈涛的方向冲,被旁边的文旭一把拉住了。 刘禹衡“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行了!都给我站那儿!” 张振军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咬着牙站在原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刘禹衡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老李,我建议军里立刻成立调查小组,去陈涛的老家实地走访,核实情况。” 他看向李文英,李文英点了点头,也在尽力压着自己的火气。 刘禹衡又转向张振军和文旭:“你们两个,也要接受组织审查。该说明的情况说明,该配合的调查配合。至于陈涛,先停职、关禁闭,等候处理。三连的工作暂时由何卫国代理。” 张振军和文旭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涛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禹衡说完了这些,转向李文英:“老李,我还要去其他连队,就不在这里多待了。” 李文英也知道刘禹衡这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于是站起来,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警卫员低声嘱咐了几句,让警卫员跟上刘禹衡的车队,负责联络协调。 他又把刘禹衡送出了连部的门,一直送到车旁边。 临上车前,李文英苦笑了一声:“老刘,我这次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刘禹衡看了他一眼,说:“丢人还是次要的。估计你们军可能会被军委作为反面教材点名了。你还是尽快处理吧。无论如何,在我回京之前最好处理完,到时候我还能替你说句话。” 李文英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刘,谢了。” 刘禹衡上了车,朝他摆了摆手,车子缓缓驶出了炮团营地。 等刘禹衡的车队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李文英才转过身,黑着脸走回了连部。 他站在那十几个老百姓面前,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乡亲们,我是六十四军政委李文英。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这件事,军里马上会派出调查小组,去陈涛的老家走访调查。如果你们说的都是事实,陈涛一定会受到军纪的严惩,大家先回去等着吧,自己可以保证,一定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李文英又转向何卫国:“派一辆卡车,把乡亲们送回去。” 何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车辆。十几个人在连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续上了车,卡车发动了,驶出了营门。 等卡车完全看不见了,李文英才转身回了连部的院子。他站在院子中央,朝张振军招了招手。张振军走过来,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李文英瞪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给我长脸了。你妹妹嫁人之前你都不查一查对方是什么人?” 张振军低着头,声音低沉:“他说他没结过婚,我……” “他说你就信?”李文英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那你这个团长是干什么吃的?敌人的话你不信,自己手下的连长说什么你都信?你有没有脑子!” “这下好了,你们炮团出了这档子事儿,丢人都丢到军委去了!” 张振军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文旭站在旁边,也是满脸愧色。 李文英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火气,又说:“等着吧,说不定你们两个的大名也会被军委的领导提起。不过不会是好话,‘反面典型’四个字,估计是跑不了。” 说完他也不再看两人,转身大步朝院子里走去,头也没回。 另一边,车子驶出炮团营地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 刘禹衡对坐在副驾驶的李国强说:“国强,你记一下。等咱们回京之前,别忘了跟六十四军要一份这件事的详细调查报告和最后的处理结果。带回去,我得亲自跟上面汇报。” 李国强从文件包里掏出本子,低头记了一笔:“明白,刘组长。”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还有一件。接下来的部队,除了看裁军和训练之外,军纪这一块,你们也多留个心眼。” “虽然军纪不是咱们这次下来的主要任务,但既然碰上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李国强点了点头,在后视镜里看了刘禹衡一眼,郑重地说:“明白,我通知大家,后面走访的时候多留意这方面的情况。” 刘禹衡没有再说话,靠回座椅上,望着窗外田野里随风起伏的庄稼,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带着人走了其他的三个师下面的各团和各营,去看了训练、翻了编制、开了座谈会,基层部队的情况大致都还过得去,好在没有再遇到像三连那种让人头疼的事。 但陈涛那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留在刘禹衡的脑子里,每到一个新单位,他都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多问几句。 他虽然知道这种事情再来一次的概率很小,但概率小不等于没有,谁也没法保证,那些看似平静的营区里,会不会还藏着另一个“陈涛”,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第57章 督察结束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刘禹衡带着人把剩下几个师和团都走了一遍,该看的看了,该查的查了,该开的座谈会也都开完了。总体来说,大部分单位的情况都还算正常,裁军执行到位,训练也没有落下,基层官兵的精神面貌也还可以。 这天下午,他们返回了军部驻地。车子刚在招待所门口停稳,李文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迎上前来,跟刘禹衡握了握手:“老刘,辛苦了。这几天跑得够呛吧?” 刘禹衡笑了笑,跟着他往招待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老李,陈涛那边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李文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沉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一些:“调查组前两天刚回来,情况跟那些老百姓说的八九不离十。陈涛确实是在没有跟原配商议好的情况下单方面提了离婚,原配想不开跳了河。他这边离完婚,转头就娶了张振军的妹妹,还骗张振军说自己没结过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件事在当地影响不小,村里人都知道了。要不是咱们动作快,压住了风声,怕是连地方报纸都要登。”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走到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转身看着李文英:“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文英皱了皱眉:“按军纪,他这种情况不好办。严格来说,他是先离了婚才再娶的,法律上没有违法的地方。原配是自己想不开跳的河,刑事上也够不上追究。” “但这种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军队的形象。”刘禹衡接过了话头,“陈涛这件事,不管他怎么辩解,在老百姓眼里,就是部队干部忘恩负义、抛弃原配、逼死人命。这种人,留在部队里,以后谁还敢信任咱们?谁还敢把闺女嫁给当兵的?” 他想了想,语气放缓了几分:“我建议你们军里商量一下,让陈涛退伍。按士兵的身份走,不要按军官干部的标准。这样才能服众,才能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李文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这么想。”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去我就让政治部把手续办了,按士兵退伍处理。”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对李文英说:“老李,我这边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我还有其他几个军要跑,就不在你这儿多留了。明天一早的火车,今晚我收拾一下,明早就走。” 李文英没有过多挽留,他伸手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那我就不留你了。这次的事,多谢你替我兜着。” 刘禹衡笑了笑:“行了,你好好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别让老百姓寒了心。” 第二天一早,李文英亲自送刘禹衡一行人到了火车站。站台上晨风微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两人在站台边又说了几句话,李文英握了握刘禹衡的手:“下次来,别再是这种事了。” 刘禹衡笑了:“下次来,我争取只喝酒,不干活。” 汽笛声又响了一声,火车进站了。刘禹衡朝李文英挥了挥手,转身登上了车厢。 .......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刘禹衡带着人把东北军区剩下的部队跑了个遍。从一个军到另一个军,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火车坐了无数次,营区走了无数个,作息也彻底跟着任务走。 每到一地,先看裁军名单,再看编制落实情况,再随机抽几个连队去走访,碰上开会就开会,碰上训练就看训练。部队的情况五花八门,大部分都还正常,但也遇到了几件让人头疼的事。 其中最离谱的一件,发生在一个没有出国作战的军。这个军在1951年也曾扩过军,当时任务压得急,编制扩得快,招人的标准也松了一些。等到这次裁军开始的时候,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刘禹衡在核对裁军名单时发现,有一个团的好几个人,名字都沾着同一个姓氏,再顺着往上查,才发现这个团的团长把自己家里能当兵的全塞了进来,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一个都没落下。 到后来裁军的时候,这个团长硬是把自己家里那些亲戚全留了下来,不管符不符合裁军标准,统统扣在编制里。甚至还有两个年龄不太够的,入伍时瞒报了好几岁,直到现在也不到入伍年龄,也被他藏了下来。 刘禹衡把情况一一记录在案,回到军区之后,如实地向李司令做了汇报。 李司令听完汇报,当场拍了桌子,骂了将近十分钟,桌子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这个团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把部队当成什么了?当成他家的菜园子了?谁给他的胆子!” 刘禹衡等李司令骂完了,才开口劝了一句:“老领导,消消气。人无完人,发现问题改正问题就行了。下面的军已经把他调离了岗位,等回来让军里严肃处理就是了。” 李司令黑着脸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要不是你下来跑这一趟,这种事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刘禹衡跟李司令告辞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老领导,这一趟下来该看的都看了,我也该回京了。” 李司令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让司机送刘禹衡一行人去火车站。 几人登上返程的火车,车厢里的灯光暖黄,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禹衡靠在座椅上,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跑了好几个月,总算能回去了。 第58章 回京汇报 回到京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火车缓缓滑进站台,窗外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刘禹衡提着行李下了车,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上,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年轻干部。 那人看到刘禹衡出来,快步迎了上来,立正敬礼:“刘组长,军委派我来接您,车在这边。” 刘禹衡点了点头,带着李国强等四个工作人员上了车。车子穿过傍晚的街道,在暮色中驶向军委大院。 车子在军委大院门口停了一下,哨兵验过证件后放行。 刘禹衡下了车,从李国强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说了一句“你们先在楼下等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安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在老总的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来”。 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灯下翻看。他抬起头看到刘禹衡,把文件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回来了?坐。” 刘禹衡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腰板挺得笔直。 老总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跑了三个多月,瘦了不少。怎么样?东北那边的情况如何?” 刘禹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几份整理好的材料,开始汇报:“老总,这次下去跑了东北军区的大部分部队,总体情况还算稳定。裁军执行得比较彻底,训练也在正常推进。但也有几件事值得注意。” 他一条一条地说下去,从陈涛的事说到那个团长塞亲戚的事,从基层军纪问题说到个别单位在裁军过程中搞变通的做法,语气平静,不添油加醋,也不回避问题。 老总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偶尔会点点头,偶尔会停下翻页的动作沉思片刻。 刘禹衡说完了所有的情况,把材料合上,放回公文包里,坐直了身子,等着老总的回应。 老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这次下去跑得值。有些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到的。” “确实该加强部队军纪的管理了。这种事,抓晚了就是大问题。”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看着刘禹衡:“要不是老陈那边开口说要你,我都不想放你走了。” 刘禹衡笑了笑,没有接话。 老总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绕,摆了摆手说:“行了,这段时间你先帮着老罗筹备一下军纪委的事。正好你也要结婚,趁着这段时间把事情办了。等授衔结束之后,你就准备转去地方吧。”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次你授衔的事?知不知道是什么级别?” 刘禹衡微微坐直了一些:“听说了一些……好像,是两颗星。” 老总笑了笑,说:“这次要不是老陈帮你说了话,说你当年参加一二·九运动的经历也应该算上,你这次估计也就一颗星。算是你小子运气好,遇上老陈替你张了嘴。” 刘禹衡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立刻说:“回头我去谢谢老旅长。” 老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了翻,语气随意了几分:“接下来几天,你带人把这些情况整理成详细的报告递交上来。不过也不着急,今天刚到,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放你一天假,后天再开始干活。” 刘禹衡站起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是。”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依然安静,他沿着来路走回去,到了楼下等候区,李国强四个人还坐在长椅上等着,见他出来,都站了起来。 “行了,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放你们一天假,后天过来把手里的材料整理成正式的报告。” 四个人同时站直,敬了个礼,应了一声“是”,然后各自拎着东西转身离开了。 刘禹衡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四个年轻人走进夜色中,身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然后自己也下了台阶,走到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军委大院。 车子驶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刘禹衡把车速放慢,在95号大院门口停下来,熄了火。 他下了车,走到院门前,发现门已经落了锁。他正要抬手叫人,旁边传来一声门响,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阎埠贵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眯着眼睛朝门口看了看,借着灯光认出了刘禹衡,赶紧放下油灯,快步走过来开了门,脸上堆着笑:“刘家老大回来了?我刚才听到汽车的声音,就知道是你。这么晚回来,吃饭了没有?”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客气:“阎老师,还没吃呢。”他侧身进了院子,又朝阎埠贵点了点头,“多谢您开门。”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阎埠贵站在门口搓着手,看着刘禹衡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又站了几秒,才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他进屋的时候,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谁回来了?” 阎埠贵压低声音说:“刘家老大回来了。” 刘禹衡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刘栓柱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水,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禹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咋也不提前说一声?” 刘禹衡跨过门槛,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刚到京城,从军委汇报完工作就过来了。” 刘栓柱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你娘刚还在念叨你呢。”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都起来了。王秀禾从里屋披着外套走出来,刘婷婷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刘二和也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来,梁芳芳也走到门口看了看。 刘逸轩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口,小嘴一咧,含混地叫了一声:“大伯……” 刘禹衡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刘逸轩的脑袋:“逸轩乖,接着睡。” 刘婷婷一看到刘禹衡,立刻从炕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哥!你回来了!给我带礼物没有?” 第59章 结婚的事 刘禹衡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是去出差的,又不是去逛商店的,哪来得及给你带礼物?等我忙完这阵,放假了带你去买。” 刘婷婷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蹦起来拉着刘禹衡的胳膊晃了两下:“那你说话算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你要是忘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刘禹衡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忘不了。” 王秀禾此时也来到了旁边,问刘禹衡说:“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刘禹衡摇了摇头:“还没呢,刚从军委汇报完工作出来,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王秀禾一听,心疼得直皱眉,转头就对刘栓柱说:“他爹,你赶紧给他弄点吃的!擀个面,快!” 刘栓柱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水碗,卷起袖子就去和面了。 王秀禾坐到刘禹衡身边,打量了他几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瘦了。出差肯定没好好吃饭。”她顿了片刻,又问出那个每次刘禹衡回来都会问的问题,“这回回来,不走了吧?” 刘禹衡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走了。接下来会在京城一直工作。” 王秀禾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开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刘婷婷这才满意了,在炕沿上坐下,靠着刘禹衡,又问了一堆问题,东北好不好玩,坐火车累不累,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 刘禹衡一边应付着她的问题,一边接过王秀禾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 随后王秀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和喜字,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心思。 她转身把被子放在炕上,拍了拍:“你看看,这都是我这段时间请院子里的人帮忙做的。喜被、枕头套、床单,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明天拿去你那边放好,等结婚的时候用。” 刘禹衡伸手摸了一下被面,布料厚实,做工细致,隐隐还能闻到新棉花的气味,点了点头:“娘,辛苦了。” 王秀禾摆了摆手:“辛苦什么?给你准备这个,我心里高兴。” 刘禹衡想了想:“那我明天去姚家一趟,跟清婉商量一下结婚的具体时间。” 王秀禾一听,眼角眉梢都亮了:“那是该去。你去跟人家姑娘说清楚,不能让人家等太久。”她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刘禹衡想了一下:“现在已经八月了,我寻思着,是不是十月份再办。” 王秀禾愣了一下:“十月?还有两个月呢!隔壁院子老孙家的儿子,跟姑娘见完面不到一个星期就结婚了。你这都定了这么久了,又因为出差耽误了几个月,怎么还要再拖两个月?” 刘禹衡笑了笑:“下个月要授衔。”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同时都看了过来,刘二和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哥,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授衔?下个月就要授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 刘二和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你这次能授什么军衔?是不是将军?” 刘禹衡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知道的还不少。” 刘二和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你有可能参加嘛,要不然我也就看个热闹。” 他嘴里这么说,但他和梁芳芳、还有岳父梁成可没少讨论过这件事,当然是希望刘禹衡的军衔越高越好。 刘禹衡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窝头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最初的授衔名单已经出来了。这两个月可能还有一些微调,但大差不差了。” 刘婷婷等不及了:“哥!你别卖关子了!你这次到底能授什么军衔啊?” 刘禹衡笑了笑:“两颗星,行政七级。” 刘二和和刘婷婷同时惊呼了一声。 王秀禾看了看刘二和,又看了看刘禹衡:“两颗星是多大官?” 刘二和想了想:“我们轧钢厂的厂长好像才行政十四级……大哥这比厂长高了七级呢。” 王秀禾“啊”了一声:“比厂长还大?” 刘禹衡笑了笑:“大一点。” 刘二和和刘婷婷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王秀禾也是满脸放光,刘栓柱和面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刘禹衡看着一家人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先别往外说。还没正式定下来呢。” 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几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刘栓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面端了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汤清面白,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特意卧了一个荷包蛋,金黄透亮,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刘禹衡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栓柱,没有说客气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他吃了几口,又拿了个小碗,把那个荷包蛋挑出来,递到刘逸轩面前:“逸轩,来,吃鸡蛋。” 刘逸轩已经四岁了,坐在梁芳芳旁边,听到刘禹衡叫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碗鸡蛋,又看了看刘禹衡,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大伯吃。” 刘禹衡笑了:“大伯吃了面就饱了,鸡蛋给你。” 刘逸轩看了看梁芳芳,梁芳芳点了点头。他这才接过小碗,拿起筷子,自己夹起鸡蛋咬了一口,小嘴吧嗒吧嗒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脸都是蛋黄渣。 刘禹衡三两口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站起来披上外套:“行了,我吃好了。天不早了,我先回小楼那边。” 王秀禾连忙从柜子里把那几床喜被抱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到刘禹衡手里:“带回去放好,别弄脏了,等结婚的时候铺上。” 刘禹衡接过被子,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王秀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关上了门。 刘禹衡把被子放进后座,发动了车子。 第60章 去姚家 时间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清晨。窗外才刚泛起鱼肚白,刘禹衡就已经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大晴天,天色湛蓝,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刘禹衡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又仔细地梳了梳头发,把昨晚换下来的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他在镜子前前后后照了两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索,才弯腰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东西出了门。 礼物是他昨天就想好了的。两瓶茅台,两盒上好的龙井茶叶,外加一兜新鲜水果。 刘禹衡把礼物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姚家那条安静的小胡同。 刘禹衡把车速放慢,正准备靠边停车,却发现姚家院门正从里面打开,姚父姚母推着两辆自行车走了出来,姚清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应该是去上班。 刘禹衡把车停稳,推开车门下了车。 “伯父,伯母,清婉。” 姚父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刘禹衡,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禹衡?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去东北了吗?” 刘禹衡笑着走过去,顺手把副驾驶座上那几样礼物拎下来:“昨天下午刚到京城,晚上去军委汇报完工作,回了趟家,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姚母也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刘禹衡手里拎着的东西,嘴上嗔怪了一句:“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你留着给自己吃。” 刘禹衡笑了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茶叶和酒,给伯父尝尝。” 姚父听到这话,眼睛倒是亮了一下,目光在那两瓶茅台上停了片刻,嘴上却说着场面话:“这么客气干什么。” 姚清婉这才从姚母身后走出来,快步走上前两步:“你来了啊!” 刘禹衡看着她那副惊讶的样子,点了点头。 姚父在旁边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胡同里,回头朝两人招了招手:“行了,你们两个说话吧。我们先去上班了,不耽误你们年轻人。” 姚母也已经骑上了自行车,回头朝姚清婉嘱咐了一句:“清婉,中午回来吃饭不?” 姚清婉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到时候看吧。” 姚母也没再多问,蹬上自行车跟在姚父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拐出了胡同口。 刘禹衡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两位长辈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姚清婉:“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姚清婉点了点头:“先去一趟,我得请个假。” “那我送你去。” 姚清婉也没有推辞,转身把院门关好锁上,然后跟着刘禹衡走到车旁边。刘禹衡拉开副驾驶的门,姚清婉弯腰坐了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胡同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姚清婉侧过头看着他:“你在东北跑了几个月,看着晒黑了不少。” “东北那边的日头确实大。”刘禹衡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不过那边天气好,不像南方那么潮,晒得人身上干爽。” 姚清婉点了点头,又问:“工作怎么样?跑得累不累?” 刘禹衡想了想:“累倒还好,就是跑的地方多,火车坐得人有点烦了。不过事情办得还算顺利,该查的查了,该看的看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沿着清晨的街道稳稳地朝前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车子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停了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京城市妇女联合会”几个字。 刘禹衡熄了火,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向姚清婉:“到了。你先去请假,我在楼下等你。” 姚清婉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又看了刘禹衡一眼:“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说完就转身朝楼里走去。 她刚走进大门,一楼值班室的大姐就从窗口探出头来,目光越过姚清婉的肩膀,落在停在门口那辆挂着军委牌照的吉普车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她又看了一眼正靠在车门旁抽烟的刘禹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姚,那车上的人是谁啊?看着可不像一般人。” 姚清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是我对象,刚从部队调回来。” 李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 姚清婉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办公区,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女同事,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见她来了,都抬起头来。 旁边那个梳着短发的女同事叫赵玉兰,跟她关系最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刚才在窗口看到你从那辆车上下来了。那车挂的是军委的牌子,那人是谁啊?你家亲戚?” 姚清婉头也没抬,继续翻抽屉:“不是亲戚,是我对象。” “对象?!”赵玉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就是你说的那个在部队的?” 姚清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出来,准备写假条。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同事刘姐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光彩:“清婉,你这可藏得够深的啊。什么时候谈的对象?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姚清婉一边写假条一边说:“没谈多久,就之前一个大姐介绍的。” 赵玉兰又追问:“他是干什么的?看着可不像普通当兵的,那车可是军委的牌。” 姚清婉把写好的假条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站起来:“他就是部队的,具体什么职务我也没细问。行了,我先去主任那儿交假条,你们忙着。” 说着她拿着假条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把假条放在主任桌上,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孙,为人和气,看了一眼假条就签了字,笑着说:“去吧,好好休息一天。” 第61章 婚期 姚清婉拿了签好的假条出来,下了楼。经过一楼值班室的时候,李姐又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小姚,你这对象可真精神啊,还是军委的车呢。什么时候给大家介绍介绍?” 姚清婉被她问得脸上一热,含糊地应了一句“下次吧”,就快步出了大门。 楼外的阳光有些晃眼了。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朝刘禹衡走过去。 刘禹衡正靠在车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刚抽了两口。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姚清婉出来了,随手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丢进了桶里。 “请好假了?” 姚清婉点了点头:“请好了,走吧。” 她话音刚落,还没走到车旁边,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胡同口拐了进来,稳稳地停在妇联楼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座上走下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面容温和,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刘禹衡正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姚清婉上车,余光扫到那辆车,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立刻把车门关上,大步迎着走了过去,在几步之外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大姐,您来了。” 邓大姐正准备朝楼里走,听到有人叫她,停下来侧头一看。她打量了刘禹衡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哦,你是小刘吧?小陈的那个老部下。” 刘禹衡点了点头:“是我。大姐您记性真好。” 邓大姐笑着摆了摆手:“不是我记性好,是上回开会的时候老陈提起过你。”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刘禹衡身后的车,又看了看站在车旁边的姚清婉,语速不紧不慢的,“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妇联了?找人?” 刘禹衡笑了笑:“我对象在这儿上班,今天过来接她。” 邓大姐“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姚清婉一眼,又看向刘禹衡:“我记得上回小陈还念叨来着,说你老大不小了还单着。这就解决了?” 刘禹衡挠了一下后脑勺,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劳大姐您挂心了。老旅长之前给我介绍了一位,就是她,叫姚清婉。” 他说着侧过身,朝站在车旁边的姚清婉招了一下手。姚清婉见状快步走了过来,在刘禹衡身边站定。 邓大姐的目光落在姚清婉身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衣着,又从她的衣着看到她站在刘禹衡身边时那种自然又不失分寸的落落大方,然后她笑着问了一句:“你就是小姚吧?” 姚清婉点了点头:“大姐好。” 邓大姐上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不错。小刘眼光好,小姚也是个好姑娘。” 姚清婉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没有接话。 邓大姐又看了刘禹衡一眼:“既然定下来了,就早点把事情办了。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刘禹衡认真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办呢。我今天过来就是跟她商量婚期的。” “那就好。”邓大姐朝两人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年轻人去忙你们的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说完她转身朝楼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小刘,到时候结婚可得给我发喜糖啊。” 刘禹衡笑着说:“那肯定的。。” 邓大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楼里。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之后,刘禹衡才收回目光,转过来看了姚清婉一眼:“走吧,上车。” 两人重新上了车。刘禹衡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市妇联门口。 姚清婉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灰色小楼,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跟邓大姐很熟吗?” 刘禹衡打着方向盘,语气随意:“不算很熟,只是以前在圣地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开会也碰过几次。” 姚清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车子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开着。刘禹衡侧头看了姚清婉一眼:“接下来想去哪儿?” 姚清婉想了想,说:“去地坛吧。那边人少,清静,走走挺好的。” 刘禹衡点了点头,打了方向盘朝东边拐去。大约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在地坛公园门口停了下来。 上午的公园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摇着蒲扇聊天,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穿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着。 刘禹衡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并肩走进了公园大门。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段路,刘禹衡先开了口:“现在已经八月份了,九月底授衔,十月份我可能就要去重工业部那边报到了。关于咱们的婚事,我想,要么在授衔之前办,要么等授衔之后,工作安顿好了再办。” 姚清婉的脚步放慢了一瞬,她偏过头来看了刘禹衡一眼:“你这次授衔,应该能授将军吧?” 刘禹衡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应该是。军衔前两天大概定了,两颗星。” 姚清婉低下头,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那就授衔之前办吧。” 刘禹衡愣了一下,脚步也放慢了半拍:“授衔之前?为什么?” 姚清婉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平和:“你一旦授了衔,动静肯定小不了。到时候难免有人说闲话,说我高攀也好,说我靠关系也好。我是不在意这些,但我爸妈都是老师,平日里最在意体面,我不想他们平白无故听那些风言风语。” 她顿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再说了,我还想趁着没授衔之前结婚,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平等的关系。” 刘禹衡看着她,听她把话说完,沉默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姚清婉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你觉得半个月之后怎么样?” 刘禹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半个月,时间来得及。我回去就安排,该准备的准备,该通知的通知,到时候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的,不让你受委屈。” 姚清婉点了点头:“那我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第62章 参观住所 两人在地坛公园又走了一会儿,沿着那条林荫道来来回回地绕了两圈。 眼看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已经带了正午的白热。 刘禹衡抬手看了一眼表,转头对姚清婉说:“快到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姚清婉想了想:“随便吃点就行,不用太讲究。” 刘禹衡点了点头,两人出了地坛公园上了车,沿着街道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看起来干净利落的小馆子门口停下来。 两个人点了几样家常菜,一荤两素,外加几个馒头。等菜的间隙,刘禹衡给姚清婉倒了杯茶,聊了几句闲话,从她单位里最近忙不忙说到她弟弟的学习情况,有一搭没一搭的,气氛松弛自在。等菜端上来之后,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急不慢的。 吃完饭出了馆子,刘禹衡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看了姚清婉一眼:“下午没什么安排的话,要不要跟我去城北那边看看?我住的地方你还没去过,正好看看还缺什么,这几天我去置办。” 姚清婉犹豫了一下。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虽说婚事都定下来了,但她还没去过刘禹衡住的地方,心里多少有点局促。 她低着头想了几秒,又抬起来看了刘禹衡一眼,看到他那副神色如常的样子,点了点头:“行,去看看。” 刘禹衡拉开车门让她上了车,自己也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朝城北的方向开去。 车子穿过几道关卡,哨兵验过证件后敬礼放行,又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杨树的路开了一段,在一栋青砖小楼前停下来。 刘禹衡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另一边帮姚清婉开了车门:“到了,就是这儿。” 姚清婉下了车,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小楼是两层,青砖到顶,门前有三级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铺着水泥,边上停着刘禹衡那辆吉普车。整栋楼看起来清爽利落,不张扬,处处透着一种规整的讲究。 刘禹衡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姚清婉先进。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客厅里的家具不多,一套深灰色的布沙发,一个木质茶几,靠墙立着一个书柜,里面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本书和几件纪念品。 姚清婉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又扫了一圈:“东西少了点,看着有点空。” 刘禹衡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刚搬进来没多久,之前一直在金陵,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所以今天才请你过来看看,缺什么、要添什么,你给我提提意见,我趁这几天去置办齐了。” 姚清婉点了点头,放下水杯站起来:“那我到处看看。” 刘禹衡也跟着站起来,带她从一楼开始看起。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和厨房,还有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门虚掩着,刘禹衡推开给她看:“这间我打算以后当书房用,现在还没怎么收拾,就放了一张桌子和几个书架。” 姚清婉探头看了看,采光很好,朝南的窗户外面正好对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子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碎金。她点了点头:“这间不错,光线好,读书写字都舒服。” 二楼是卧室。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上了二楼左手第一间是主卧,刘禹衡的房间,门开着,能看到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床头柜,还有一扇朝北的窗户。屋里收拾得很利索,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 姚清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向走廊另一头:“那边还有几间?” 刘禹衡带她走过去:“这边这间,以前是警卫员住的,我现在不带警卫员了,就空出来了,里面就一张床一个柜子。” 他推开那扇门,房间确实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有个小桌子,桌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水杯都没有。 “旁边这间是我妹妹来住过的。”刘禹衡又推开隔壁那扇门,“她来的时候简单收拾了一下,也就一张床一个柜子。” 姚清婉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布置比警卫员那间稍微多了一点东西,床单是浅粉色的,一看就是姑娘家用过的,窗台上还放着一个空的花盆,不知道原来种过什么。 她把整栋楼上下看了一遍,回到一楼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像是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其实不缺什么。家具该有的都有了。就是……” 她想了想,指了指客厅那面空白的墙:“墙上太素了,可以挂两幅画,或者挂几张照片。窗帘也可以换换颜色,现在的太素了,看着闷。厨房那边缺一个碗柜,我看灶台边上堆了好几个碗碟,不太方便。还有书房那间,书架太少了,你那么多文件材料,将来肯定不够放。” 刘禹衡坐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她说完了才开口:“行,都听你的。这几天我去买,碗柜我明天就去办,窗帘的颜色你说了算,回头我买了布找人做。” 两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刘禹衡看了墙上的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出了小楼,刘禹衡锁好门,开车送她回了姚家。 车子在姚家小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姚清婉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刘禹衡点了点头,目送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听到那扇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声音,才发动车子掉头离开了那条安静的小胡同。 从姚家出来之后,刘禹衡没有直接回城北大院,而是调了个头,朝南锣鼓巷的方向开去。 第63章 婚宴安排 车子在95号大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院子里比早上安静了不少,上班的人还没回来,只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在胡同里回荡着。 刘禹衡推开院门走进去,东厢房的门敞开着,王秀禾正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梁芳芳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菜,刘逸轩趴在炕上玩,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王秀禾第一个看到他,放下手里的针线:“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在外面跟清婉一起吃的。”刘禹衡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刘逸轩的脑袋。小家伙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大伯”,然后又低头继续玩他的玩具。 梁芳芳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大哥回来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秀禾,语气认真了几分:“娘,我有个事要跟您说。我今天跟清婉商量好了,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 王秀禾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意外:“半个月?昨天不是说要等授衔之后再办吗?怎么突然又提前了?” 刘禹衡笑了笑,借口说:“娘,我跟清婉商量了一下,觉得授衔之前办更合适。等授衔之后我的工作可能就要调动了。到时候新单位刚去,事情肯定一茬接一茬的,哪还有精力操办婚事?” “这倒也是。新单位去了肯定得先熟悉情况,确实不好分心。那就半个月,定了就定了,咱们抓紧准备就是。你那边打算怎么安排?” 刘禹衡接过梁芳芳递过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说:“我寻思着,就在城北大院那边办。摆个几桌,请一些老战友、老领导,还有咱们一家人过去。” 王秀禾想了想:“那你那些老领导、老战友的,人数多不多?城北大院那边地方够不够?” 刘禹衡心里盘算了一下:“应该够。我请的人不多,加上咱们一家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四桌,城北那边客厅能摆得下。” “那咱们院子里的邻居呢?”王秀禾又问了一句,“人家平时见了面也都打招呼的,你这办喜事不请人家,说不过去吧?”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的意思是,城北那边就不请他们了。等我这边办完了,回来在院子里再摆两桌,就当是答谢邻居们。这样两边都照顾到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咱们不懂礼数。” “喜糖喜烟你准备了没有?酒呢?菜呢?还有请客的人,你打算请谁,得列个单子出来……” 刘禹衡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笑着摆了摆手:“娘,你别急,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嘛,一样一样来。烟酒我那边有配给,够用了。喜糖我明天去买。菜单的事,到时候让爹来定就行。” 王秀禾这才稍微安下心来,重新坐回炕沿上,嘴里念叨着:“也对,时间还来得及。等他下班回来我得跟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他那个饭馆里认识的人多,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借几个盘碗回来用用。”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下班的人陆续回来了。 刘禹衡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走出来,站在门口跟众人打了个招呼。 易中海朝他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刘家老大回来了”,刘禹衡点了点头,也没有多寒暄。 刘栓柱和刘二和进了东厢房。刘栓柱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王秀禾已经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气:“他爹,跟你说个事,禹衡刚才说了,半个月之后就要办喜事了。” 刘栓柱正在解领扣的手顿了一下:“半个月?” 刘禹衡走过来,在桌旁坐下,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刘栓柱看了刘禹衡一眼:“那你在城北大院那边办,院子里这些人怎么办?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结婚不请人家,面子上过不去吧?” 刘禹衡摇了摇头:“爹,我没说不请他们。我的意思是,城北大院那边就不请他们过去了。您想啊,我结婚那天,老旅长、老师长他们肯定得来,还有我在军委的几位老领导、老战友,都是高级干部。咱们这院子里住的什么人都有,贾张氏那张嘴您是知道的,到时候要是说错了什么话、闹出什么笑话来,不光我脸上挂不住,人家老领导们看了也不好看。” 刘栓柱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贾张氏那张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嘴脸,又想起她平日里在院子里胡搅蛮缠的模样,心里头也跟着点了点头。刘禹衡说得在理,那种场合确实不适合请院子里这些人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 “我寻思着,等我城北那边办完了,回来在院子里再摆两桌,专门请院子里这些邻居们喝一顿。这样既不薄了邻居们的面子,又不至于让他们在城北那边出什么岔子。两全其美。” 刘栓柱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安排行。那菜呢?你城北那边打算怎么办?三四桌的席面,你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刘禹衡想了想:“城北那边您就别操心了。我回头找后勤上的老战友帮帮忙,让他们帮着弄点东西出来,他们有渠道,食材物资都好办。到时候我提前跟食堂那边打个招呼,借两个人手帮衬一天就行。” 刘栓柱听到这里,心里踏实了几分:“那行,城北那边你自己搞定。院子里这边我来准备,到时候要少什么东西,我再跟你说。酒水喜糖什么的你那边要是有多余的,匀一点过来就行,不够的我再去买。” 刘禹衡点了点头:“酒水喜糖我那边肯定够。到时候我让人送一批过来,您这边就不用另外买了。” 父子俩就这么把分工说定了。刘栓柱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眉梢眼角还是看得出几分压不住的笑意。儿子要成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头比谁都高兴。 第64章 刘禹衡结婚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王秀禾的紧锣密鼓张罗下,日子就像被人推着往前走似的,一转眼就到了婚礼当天。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禹衡就醒了。他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站了片刻,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仔细地刮了胡子,又用手拢了拢头发。 新衣服挂在衣柜外面,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剪裁合身,是前几天特意去裁缝铺做的。刘禹衡平时穿惯了军装,乍一换便装,对着镜子照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正了正领口的扣子,又掸了掸肩上的线头,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索了,才转身下了楼。 楼下客厅已经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喜糖和喜烟,窗台上摆了两盆从花市买回来的绿植,叶子油绿油绿的,给屋里添了几分生气。墙上挂了赵刚前几天派人送来的两幅字画,是电机部一位老书法家写的,一幅“百年好合”,一幅“琴瑟和鸣”,字迹遒劲有力,挂在白墙上倒也像那么回事。 刘禹衡刚在沙发上坐下来,门口就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和一阵热闹的说笑声。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看,是他昨天提前安排好的去接刘栓柱一家的车回来了。 刘栓柱和王秀禾走在最前面,刘二和一家三口跟在后面,刘婷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禹衡面前,仰着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眼睛一亮:“哥!你今天这身真帅!” 刘禹衡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就你嘴甜。” 王秀禾和刘栓柱也走到了门口。王秀禾上下打量了刘禹衡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嘴上却只说了一句:“还行,挺精神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赶紧去接人家吧,别让亲家等久了。这边客人一会儿该到了,这里有我和你爹张罗着。” 刘禹衡点了点头,转身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拐进姚家那条小胡同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孩子们在胡同里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墙根下,目光都朝姚家院门口张望着。刘禹衡把车速放慢,在院门口停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一出现,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和孩子们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带头喊了一声“新郎官来了”,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笑声和叫嚷声混在一起,在胡同里回响着。 刘禹衡笑着从车后座拎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他提前准备好的喜糖,抓了一大把递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一拥而上,小手争先恐后地伸过来,布袋子里的糖果很快就被抢了大半。 旁边的大人们也跟着笑起来,有人说了几句“恭喜恭喜”,刘禹衡一一应着,又抓了一把糖递给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这才侧身走进了姚家院门。 正屋的门敞开着,姚父姚母已经换好了新衣服坐在堂屋里。姚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姚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姚磊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父母旁边,看起来比平时拘谨了不少。 姚清婉站在父母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别针。 刘禹衡迈进门槛,在堂屋中央站定,朝着姚父姚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爸,妈,我来接清婉了。” 姚父姚母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几分欣慰和满意。姚母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理了理姚清婉的外套领口,轻声说了一句:“去吧。” 姚清婉看了父母一眼,又看了姚磊一眼,然后走到刘禹衡身边。刘禹衡伸出手,她犹豫了半秒,把手放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堂屋,穿过小院,在邻居们的笑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中上了车。姚父姚母和姚磊跟在后面,也上了后面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那条安静的小胡同。 城北大院,两辆车在小楼门口停下,刘禹衡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姚清婉开了车门。她下了车,环顾了一圈四周,院子里已经摆了几张圆桌和凳子,碗筷酒杯都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搭了一个临时的棚子,里面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几个穿着白围裙的师傅正在忙活着。 刘禹衡带着姚父姚母和姚磊进了客厅。刘栓柱和王秀禾已经坐在里面了,见到亲家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两家人互相寒暄着,气氛热络又客气。王秀禾拉着姚母的手说了几句家常,刘栓柱跟姚父坐在另一头聊着天。 刘禹衡陪着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门口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楼前,车门打开,赵刚从车上下来,又扶着自己的妻子冯楠下了车。 刘禹衡大步迎上去,还没开口,赵刚就已经笑着朝他伸出了手:“老刘,恭喜恭喜!今天这日子可算是等到了。” 刘禹衡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又跟旁边的冯楠打了个招呼:“老赵,嫂子,快请进快请进!” 赵刚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对了,昨天老李他们三个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金陵的时候说好了等他们来京城再办,结果你倒好,一个人偷偷摸摸就办了。老李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说等他们到京城来的时候,非得好好宰你一顿不可。” 刘禹衡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让他宰!我还能差他老李那两斤地瓜烧?回头他来了,我管够,喝不倒他算我的。” 赵刚也跟着笑了:“那你自己可得多备点酒。老李那酒量你是知道的,没三五斤打不住。” 两人说笑着进了客厅。刘禹衡把赵刚夫妇引到沙发区坐下,又跟刘栓柱和王秀禾介绍了一下:“爹,娘,这是我在部队的老战友,赵刚,现在在电机部工作。”又转向赵刚,“老赵,这是我爹娘。” 第65章 刘禹衡结婚(续) 赵刚站起来,跟刘栓柱和王秀禾分别握了手,态度客气又得体:“叔叔,阿姨,恭喜恭喜。” 赵刚又跟姚父姚母互相认识了一下。姚父听说赵刚在电机部工作,多问了几句电机部的情况,两人竟也聊上了几句。 刘禹衡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门口又传来了动静,这次的动静比刚才大得多,还有一道洪亮的嗓门,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小刘!你小子人呢?老子来了你还躲着不出来?” 刘禹衡一听这嗓门,立刻笑了出来,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老旅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干部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看到刘禹衡迎出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故意板着脸说了一句:“你小子,今天这排场不小啊。怎么,不打算给老子这个媒人包个大红包?” 刘禹衡赶紧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旅长好!红包的事您放心,回头我把今天收的份子钱全给您包上!” 老旅长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又拿老子开涮!” 老旅长进了客厅,跟屋里的人一一打了招呼。他虽然级别高,但为人随和,几句话下来就让气氛又热了几分。 王秀禾见到老旅长,更是热情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老首长”,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忙得脚不沾地。 没过多久,老政委也到了,一进门就朝刘禹衡招了招手:“小刘,恭喜了。今天日子好,我来讨杯喜酒喝。” 刘禹衡连忙迎上去:“老政委,您能来我就高兴了!” 老政委走进客厅扫了一圈,看到老旅长已经坐在了里面,笑着走过去,“老陈,你倒是来得早。” 老旅长拍了拍旁边的座位:“那可不,媒人不得早点来收红包?” 两位老首长坐在一起,互相开了几句玩笑,气氛一下子又热络了几分。随后,刘禹衡在部队的老战友也陆续到了,都是他这些年带出来的老战友和一些老领导。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坐满了,后来的几个人只能在旁边的椅子上挤一挤。 刘婷婷和刘二和一家已经自觉地退到了靠墙的位置,把正座让给了客人们。姚磊也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才好。倒是刘逸轩不怕生,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梁芳芳几次想拉住他都没拉住,只好由他去了。 姚父姚母和刘栓柱王秀禾坐在另一桌,应付着刘禹衡那帮老领导的寒暄,显然有些不大自在。刘栓柱平时在饭馆里跟什么人打交道都从容,可面对这些说话带着官腔、举手投足间透着气势的老干部们,他总觉得自己的话怎么说都不太对劲。 王秀禾也是,平日里在四合院里跟邻居们闲聊时一套接一套的,这会儿却只能频频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是是是”“对对对”,手指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刘禹衡注意到了这一幕,跟老旅长告了一声罪,走到刘栓柱他们那桌旁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爹,娘,你们坐这桌就行,不用过去陪他们说话。有什么需要的喊我就成。”他又转向姚父姚母,“爸,妈,你们也坐着歇歇,今天你们是贵客,不用忙活。” 几个人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刘栓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上午十点多,菜陆续上桌了。刘栓柱从饭馆借来的两个帮手加上刘禹衡从后勤上请来的人,灶台那边忙得热火朝天,一道道菜流水般地端上来。 刘禹衡陪着老旅长、老政委、赵刚他们坐在一桌。酒过三巡,老旅长先开了头,端起酒杯朝刘禹衡举了举:“来,禹衡,今天你是新郎官,这杯酒你得喝。” 刘禹衡端起酒杯站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老旅长又给他倒满了,旁边的一位老战友也跟着凑热闹:“老刘,今天可不能耍赖啊,一人一杯,谁都不能少。” 一杯接一杯地灌下来,刘禹衡的脸渐渐红了。他平时酒量不算差,但今天来的人多,每人敬一杯就是十几杯下肚,胃里火烧火燎的,头也开始发沉。他趁着众人说话的空档偷偷夹了两口菜压了压,又端起酒杯继续应酬。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两三点才渐渐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老旅长走的时候拍着刘禹衡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过日子”,老政委也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几句嘱咐的话,赵刚走的时候笑着朝他摆了摆手:“等老李他们来了,我再带他们来找你讨酒喝。” 刘禹衡一一送到门口,笑着应着,脚步已经有些发飘了。 等最后一拨客人上了车离开,刘禹衡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才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到客厅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两秒,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微微晃动,晕晕乎乎的,连步子都有些打晃了。 王秀禾和梁芳芳正在厨房那边帮着食堂的人收拾碗筷,姚母也挽着袖子在帮忙擦桌子,姚清婉站在客厅里收拾桌上的空盘子和酒杯,一抬头看到刘禹衡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你喝了多少?脸都红透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含混地应了一声“还行”,脚下的步子却明显有些不稳。 姚清婉叹了口气,半搀半扶地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卧室,让他坐在床沿上,弯腰帮他把鞋脱了,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你躺会儿,我下去收拾。”她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刘禹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像是喝醉了之后无意识的一个动作。 他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今天……高兴。” 姚清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从他手里抽出手腕,替他掖了掖被角:“行了,我知道了,你睡吧。” 第66章 四合院摆酒 姚清婉下了楼,客厅和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食堂的师傅们把借来的碗碟锅灶装上了板车,正往外推,王秀禾和梁芳芳帮着把最后几块桌布叠好,放进旁边的竹筐里。桌上剩的几盘菜也都装进了干净的盆里,用纱布盖着,准备带回去。 王秀禾见姚清婉下来,直起腰来问了一声:“禹衡怎么样了?醉得厉害不厉害?” 姚清婉走过去,接过王秀禾手里的抹布擦了擦桌面:“喝得不少,脸都红透了。我扶他上去躺下了,已经睡着了。” 王秀禾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孩子,平时看着沉稳,今天一高兴就收不住了。他那帮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灌他,他也不好意思推,可不就喝多了。”她说着看了姚清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几分宽慰,“你多担待着点,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姚清婉笑了笑:“我知道,没事的。” 正说着话,姚父姚母从客厅里走出来,姚母换回了自己的外套,手里拎着那个小布包,站在门口朝姚清婉招了招手:“清婉,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姚父跟在后面,外套搭在臂弯里,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带来的红润,但精神还不错。 姚清婉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门口:“爸妈,我让车送你们回去。”她说着朝路边招了一下手,三辆车还等在门口,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几人面前。 姚清婉拉开车门,扶着姚母上了车,又等姚父坐稳了,才把车门关上,弯腰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句:“爸妈,你们回去早点歇着。后天我们去看你们。” 姚母在里面朝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知道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姚父也隔着车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一旁的姚磊见状也上了副驾驶。 司机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院门口,拐上了来路,很快消失在了暮色里。 姚清婉直起身,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王秀禾和刘栓柱也已经收拾妥当了,刘二和正把一个布袋子扛上肩头,刘婷婷手里拎着一包剩下的喜糖,正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王秀禾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对姚清婉说:“那我们也走了。天不早了,你们小两口也早点歇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明天早上你让他多睡会儿,别急着叫他。喝多了酒第二天最难受了。” 姚清婉点了点头:“妈,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四合院那边。” 王秀禾笑着摆了摆手:“不着急不着急,那边的事情有我呢。你顾好他就行了。”她说完转身,跟着刘栓柱一起朝门口那辆车走去。刘二和把布袋子放进后备箱,又回头朝姚清婉挥了一下手:“嫂子,我们先走了。” 刘婷婷也回头喊了一声“嫂子再见”,然后钻进了车里。 姚清婉站在门口,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大院,尾灯在渐渐浓起来的夜色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小楼。 第二天早上,刘禹衡睁开眼,只觉得头还微微有些发沉,嗓子也干得厉害。 他缓了一阵,才起身下了楼。姚清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见他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头还疼不疼?” “好多了。”刘禹衡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着碗在沙发上坐下来,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口,胃里暖了,整个人也跟着舒坦了不少。 吃完饭,两人收拾妥当,刘禹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带着姚清婉出了门。车子开出城北大院,穿过半个京城,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95号大院里传出来的说笑声。 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拿着昨天剩下的一包喜烟,带着姚清婉走进了院门。前院的空地上果然已经摆好了几张桌子,桌摆着碗筷和几碟花生瓜子。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许富贵几个年纪大的男人坐在靠里的一张主桌上,正聊着什么,面前摆着茶缸子和烟灰缸,气氛松弛随意。旁边还有两张桌子,坐着各家的女眷和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几个小孩子在桌腿间钻来钻去,追着打闹。 刘禹衡一进院子,易中海先看到了他,放下茶缸子站了起来:“禹衡来了!快过来坐。”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禹衡身上,又从他身上滑到他身后的姚清婉身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好奇和打量。 刘禹衡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主桌上的几个人一人递了一根。 易中海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笑呵呵地说了声“恭喜恭喜”。刘海中双手接过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阎埠贵也接了一根,小心翼翼地夹在手指间,没有急着点。 许富贵倒是话不多,接烟的时候点了点头,说了句“恭喜”。 刘禹衡一一应着,几个人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气氛倒是比平时显得亲热了几分。 旁边的女眷桌上,几个大妈已经围到了姚清婉身边。 易中海的媳妇拉着姚清婉的手,上下打量了两遍,嘴里啧啧称奇:“怪不得王嫂子天天夸,果然是个俊姑娘,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闺女。” 刘海中的媳妇也在旁边凑着热闹,嘴里说着“这眉眼生得好,旺夫相”,阎埠贵的媳妇更直接,拉着姚清婉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相,然后一脸笃定地说“这手相好,有福气”。 姚清婉被一群大妈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句一句地应着,既不显得局促,也没有刻意热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是站在一旁的秦淮茹,目光在姚清婉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昨天她可是从王秀禾和梁芳芳的闲聊里打听到了不少东西,什么“城北那边的二层小楼”“来的客人都是军长部长”“出门就是吉普车”,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硌得生疼。 再看看眼前这个姚清婉,白净斯文、落落大方地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人围着夸,心里头那股滋味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涩。 第67章 四合院摆酒(续) 角落里,贾张氏靠在自己屋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皮子不停地动着,目光却一直盯着院子中央的人群。 她看到刘禹衡给易中海他们散烟,看到几个大妈围着姚清婉夸个不停,嘴角撇了撇,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但从那表情来看,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刘禹衡没有在意那些角落里的目光。他散完烟之后又跟易中海他们聊了几句,然后转身朝厨房那边走去。 何雨柱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手里的大勺上下翻飞,锅里的油滋啦作响,香味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刘禹衡走到厨房门口,朝何雨柱招了招手:“柱子,今天辛苦你了。” 何雨柱回过头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笑:“不辛苦不辛苦。” 刘禹衡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递到何雨柱面前:“柱子,拿着。” 何雨柱看了看那两包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揣进围裙前面的兜里,嘴里说着“这多不好意思”,脸上的笑容倒是诚实地咧开了。 刘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院子中央。 快到正午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刘二和第一个迎了上去,只见梁成夫妇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刘二和快步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爸、妈”,然后侧身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 刘栓柱已经站了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梁成笑着跟刘栓柱握了握手,又朝旁边的易中海、刘海中等人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梁成的老伴被王秀禾拉着坐到了女眷那桌去了。 人到得差不多了,菜也陆续上桌了。主桌上摆了几道凉菜和一瓶白酒,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许富贵加上梁成和刘栓柱,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倒也有模有样地喝了起来。 另一桌上,贾张氏一马当先。菜刚刚端上桌,一盘红烧肉还没在桌面落稳,她的大筷子已经伸了过去,刷刷刷几下子就扒拉了小半盘到自己碗里,动作之快、下手之准,看得旁边的几个大妈都愣了一下,随即也像是被激活了什么本能似的,筷子纷纷飞舞起来。 一盘红烧肉转眼之间就见了底,连汤汁都被阎埠贵的媳妇用馒头蘸了个干净。 刘禹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两下,忍不住摇了摇头。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没把贾张氏这些人请到城北大院去,这要是被老旅长他们看到这副吃相,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贾张氏动作夸张,但她好歹知道自己今天是在谁的场子上吃饭,几盘菜扫完之后倒也安分了不少,没有再做出跑到其他桌上去抢食的举动,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瞥一眼姚清婉那边的动静,又撇撇嘴低下头去。 刘禹衡看了一圈,觉得场面还算可控,便端着一杯酒走到了主桌旁边,跟易中海、刘海中几人,一一碰了杯,喝了几口意思意思。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到年轻人那桌,刘二和、贾东旭、许大茂、还有何雨柱几个人坐在一起,气氛比主桌热闹得多。 刘禹衡走过去拍了拍刘二和的肩膀:“二和,帮我招待好大家,酒管够,别省着。” 刘二和站起来,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今天我保证把他们陪好了。” 旁边的贾东旭和许大茂也跟着起哄,端着啤酒杯朝刘禹衡举了举,嘴里说着“恭喜恭喜”。 酒席从正午吃到下午一点多,主桌上的几个男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见了底。易中海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脸色微微泛红,神情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惬意。刘海中也放下了筷子,用手抹了抹嘴,跟旁边的阎埠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 大妈们那桌已经彻底吃完了,桌上只剩几个空盘子和几双筷子,连汤汁都被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刘禹衡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女眷那桌旁边,朝几个大妈笑了笑:“几位婶子,桌上的剩菜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收拾收拾带回去,别浪费了。” 他话音刚落,贾张氏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主桌前面,眼疾手快地把那盘还剩小半的红烧肉端了起来,连盘子带菜一起端进了自己屋里,动作之麻利、目标之明确,看得旁边的易中海媳妇都愣了一下。 阎埠贵媳妇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起身走到主桌前,把剩下的两盘菜端走了。剩下的几个大妈见状,也不甘落后,纷纷动手,连带着桌上的几碟花生瓜子都搜刮了个干净,动作之快,仿佛训练过千百遍一般。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原本还摆着碗碟的桌面就干干净净的了,连个菜叶子都没剩下。几个大妈端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了各自屋里,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一桌还在喝酒的年轻人和几桌空荡荡的桌板。 刘禹衡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两下,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刘栓柱和王秀禾旁边,压低了声音说:“爹,娘,明天我和清婉还得回门,得回去准备点东西。这边的桌椅碗筷你们帮忙收拾一下,我们先走了。” 王秀禾点了点头:“行,你们回去吧。明天去清婉娘家,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别空着手去。” “昨天剩的还有两瓶酒和两包茶叶,我再买点水果,够了。” 王秀禾这才放心,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自家腌的咸菜,递给刘禹衡:“这是你爹前几天刚腌的,脆得很。明天带过去给亲家尝尝,自家做的,比外面买的干净。” 刘禹衡接过来掂了掂,笑着应了一声“好”,又朝梁成夫妇那边打了个招呼,才带着姚清婉出了院门。 两人上了车,刘禹衡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出南锣鼓巷胡同,在午后微热的阳光里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去。 第68章 回门 第二天一早,刘禹衡就醒了。他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姚清婉也换好了一件浅米色的外套,站在楼梯口等他。 两人吃了早饭,刘禹衡把昨天王秀禾给的那罐咸菜和另外准备的两瓶酒、两包茶叶搬到车上,然后发动车子,朝姚家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姚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院门已经敞开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刘禹衡拎着东西下了车,跟姚清婉一起走进了院门。 正屋的门前站了几个人,姚父姚母还是站在最前面,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比姚父小几岁,男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灰色衬衫,气质斯文儒雅。女的穿着素净的蓝布外套,扎着一条围巾,面容温和。两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扎着一条马尾辫,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正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刘禹衡和姚清婉走进来。 姚清婉一看到那一家三口,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二叔!二婶!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快步走上前去,先跟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又转头对旁边的中年女人叫了一声“二婶”,然后才看向那个年轻姑娘,“清沐也回来了?” 姚青墨笑着点了点头:“昨天刚到,总算是赶上了你们的事。就是晚了两天,没赶上你们的喜酒。”他说着目光转向姚清婉身后的刘禹衡,上下打量了一番。 姚父这时候走上前来,侧身对着刘禹衡介绍道:“禹衡,这是我弟弟,姚青墨,清婉的二叔。这位是你二婶。旁边那是他们的闺女,清沐。”他又转向姚青墨,“这是清婉的对象,刘禹衡,前天刚办的婚事。” 刘禹衡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朝姚青墨伸出了手,微微欠了欠身:“二叔好,二婶好。”又转向姚清沐点了点头,“清沐妹妹好。” 姚青墨伸手跟刘禹衡握了一下,笑意温和:“你好你好。昨天回来就听大哥提起你了,说你在部队工作,年轻有为。”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别站着了,进屋坐,进屋坐。” 众人一起进了堂屋。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几碟点心,姚母招呼着大家坐下。姚清沐挨着姚清婉坐下,两人低头说了几句悄悄话,姚清沐时不时抬眼看看刘禹衡,像是在打量这个新姐夫。 姚青墨在刘禹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姚父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主动开了口:“说来也巧,我们一家昨天才办完审查手续,今天就过来了。本来想着还能赶上清婉的婚事,结果还是差了两天。”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继续说:“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家里的大事小事都顾不上,这次回来能赶上你们的事情,也算是缘分。” 刘禹衡点了点头:“二叔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吧?” “十年。”姚青墨说,目光微微放远了一些,“四五年出去的,一直在那边读书、做研究。前两年看到国内号召留学人员回来建设祖国,心里就一直想回来。去年递了申请,手续办了一年多,前阵子总算批下来了。” 刘禹衡好奇地问了一句:“二叔在那边学的是什么方向?” 姚青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谦逊又带着几分学术人特有的专注:“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这些年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理论研究和实验,回国之后打算继续在相关领域工作。” “那二叔分配到哪里了?”刘禹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姚青墨迟疑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措辞:“目前说是去五院,但具体的地址和工作内容还没有跟我说清楚。只通知说等我安顿好之后再去报到,可能涉及一些保密工作,所以现在还不方便多说。” “五院。”刘禹衡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姚青墨注意到他的反应,微微一怔:“禹衡听说过这个单位?我跟那位负责对接的同志打听了几句,对方说这个单位涉及国防科研,保密级别比较高,具体的连我也没透露太多。我以为外面的人应该不太知道才对。” 刘禹衡笑了笑:“我工作上的关系接触过一些这方面的信息。五院应该是搞尖端技术研究的,空气动力学正好对口。二叔这专业,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姚青墨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看向刘禹衡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和打量。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问道:“我听大哥说你在部队工作,不知道具体是在哪里?” 刘禹衡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目前还在军委那边帮忙,主要是参与裁军小组的一些收尾工作。等授衔之后,可能就要转到地方去了,具体去哪个部门还没最后定,但方向大概是重工业部那边,负责军工相关的工作。” “重工业部……军工。”姚青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也算是跟国防工业打交道了,跟我们搞科研的也算是同一个战线的了。” 姚父在旁边一直听着,之前因为是亲事还没办,他也不太好意思问刘禹衡的军衔。如今婚事已经办了,两家已经是正经的亲家了,他心里那点顾忌也散了大半,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禹衡,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这次授衔,具体授什么衔?” 他这话一问出口,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刘禹衡。 刘禹衡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炫耀,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中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姚磊手里的花生差点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中将?!姐夫你说真的?” 姚清沐的反应比姚磊还大,她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绕过桌子走到刘禹衡面前,弯着腰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姐夫你才多大啊?我听大伯说你今年才三十岁!” 第69章 梁芳芳怀孕 刘禹衡被她这天真直白的反应逗笑了,摆了摆手说:“这有什么好哄你们的,过阵子就正式授衔了,到时候报纸上都会登的。” “我参加革命早。十岁那年跟着一二·九运动的队伍跑了,十三岁到圣地,到今年入党都十五年了。” 姚清沐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夫你也太厉害了吧……” 姚青墨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父亲的威严:“清沐,别这么没规矩,坐下。” 姚清沐吐了一下舌头,乖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刘禹衡这边瞟。 一家人聊着聊着就到了中午。姚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大家吃饭,众人便移步到了饭厅。 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清淡淡的,姚父和姚青墨都不怎么喝酒,姚磊还在上学更不能喝,所以午饭的气氛比前天婚礼上从容了许多,没有杯来盏去的热闹,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家常模样。 刘禹衡难得不用应付劝酒,吃了一顿踏实饭,浑身上下都觉得舒坦。 吃过午饭,几个人又坐在堂屋里聊了一阵。姚青墨问了几句刘禹衡在部队的经历,刘禹衡挑了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事情简单说了说。姚清沐又找机会凑过来问了几句打仗的事,被姚清婉笑着拉了开去。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刘禹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来告辞:“爸、妈、二叔、二婶,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下回有空再来看你们。” 姚父姚母挽留了几句,见他确实要走,便没有再强留。姚母又往刘禹衡手里塞了一包自己做的糕点,说是让他带回去尝尝。姚父送到了院门口,站在门框下朝他摆了摆手。 刘禹衡跟姚清婉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了那条安静的小胡同。 日子过得飞快。婚礼的热闹过去之后,生活渐渐回归了平常的节奏。 刘禹衡每天早出晚归,在军委那边帮着裁军小组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姚清婉也重新回到了妇联上班。每天早上两人一起出门,刘禹衡先送她去单位,再自己去军委,傍晚再去接她,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这天傍晚,刘禹衡忙完手头的事情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看了看手表,对司机说了一声:“先不回城北,去南锣鼓巷。” 车子拐过几条街,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独自走进95号大院。 院子里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味在暮色中飘散着。他走到东厢房门口,还没跨进门,就听到屋里传出来一阵说笑声,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 刘禹衡推门进去,屋里果然热热闹闹的。刘栓柱坐在主位上,王秀禾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梁成夫妇。刘二和挨着梁成坐,梁芳芳抱着刘逸轩坐在一旁,刘婷婷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窝头正在啃。桌上摆着几盘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看样子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吃饭。 见到刘禹衡推门进来,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刘二和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哥?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刘禹衡摆了摆手,没有坐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王秀禾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你弟妹又怀上了!今天刚查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梁芳芳坐在炕沿上,被王秀禾这话说得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嘴角带着笑意。 刘逸轩坐在她怀里,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大伯”。 刘禹衡先是一愣,随即朝刘二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和,恭喜啊。又快当爹了。” 刘二和搓着手,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紧张又几分兴奋:“我也是今天下班回来才知道的,娘和芳芳去卫生院查的,说是个把月了。”他说着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刘禹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收敛了一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了梁芳芳一眼,又看了看刘二和,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之前不是说给弟妹找个工作嘛,今天刚安排好,在东直门那边的供销社,我一个老部下在里面当主任,已经打过招呼了。可现在.......。” 他的话一出口,屋里原本喜庆的气氛微微凝了一瞬。 梁芳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来,语气急切:“大哥,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刚怀上还没显怀,不耽误干活的。供销社的工作又不累,站柜台卖卖东西而已,我能去的。等月份大了再请假就是了。” 刘禹衡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向刘栓柱和王秀禾,像是在征求长辈的意见:“爹,娘,你们觉得呢?” 刘栓柱端着碗,沉默了一下,没有急着表态。 王秀禾倒是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芳芳身体确实还行,就是供销社那边站着一天也够累的……” 刘二和站在旁边,搓着手来回看了几眼,显然也拿不定主意。他想让媳妇有份正式工作,又不放心她怀孕的时候太辛苦,左右为难地杵在那里。 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梁成放下筷子,说话了:“我倒是觉得,让芳芳去试试也好。她这才刚怀上,离显怀还早着呢,去了供销社,又不是让她干重活,站柜台卖卖东西,能有什么累的。等肚子大起来了再请假也不迟。” 梁成的老伴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对,芳芳身体底子好,没那么娇气。再说了,好容易有个正式工作,要是错过了,往后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栓柱听了这话,也点了点头,看了王秀禾一眼。王秀禾也松了口:“那行,既然亲家都这么说了,芳芳你自己也愿意,那就去试试。要是觉得累,咱就回来,不勉强。” 第70章 工作和报到 刘禹衡见大家都松了口,便对刘二和说:“那这样,二和你明天请一天假,带弟妹去东直门供销社报到。我回头再给那边的主任打个电话,让他给芳芳安排一个轻省点的岗位,别让干重活累活。” 刘二和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行行行,哥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带她去。” 刘禹衡安排完了这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笑了一下:“行了,你们继续吃饭吧,我先走了。” 王秀禾一愣,站起来叫住了他:“来了不吃完饭再走?锅里还有呢,我给你盛一碗。” 刘禹衡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口走:“不了,清婉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回去陪她吃。” 王秀禾一听这话,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似的:“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人家等着,饭菜都凉了。你赶紧走赶紧走。” 刘禹衡被她这副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弄得嘴角一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可真是有了儿媳妇忘了儿。但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了东厢房。 他穿过院子出了院门,上了车。车子在暮色中驶出胡同口,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去。回到城北大院,刘禹衡推门进去,看到姚清婉正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还没解下来。 “回来了?”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刘禹衡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嗯,弟妹又怀上了,今天查出来的。” 姚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二和又当爹了。”她想了一下又说,“那我明天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红糖鸡蛋什么的,家里还有不少。” 刘禹衡摇了摇头:“不用。我之前给家里留了不少东西,够他们用的。再说了,咱们自己也没什么家底。”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口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边得到十月份才发工资呢,现在手头紧得很。下个月授衔,那几个老战友来了少不了要请客,到时候怕是还得从你手上拿钱。我可成吃软饭的了。” 姚清婉听了这话,放下筷子,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又几分好笑,嘴里说着:“谁让你这么早请客的?不能等发了工资再请?” 刘禹衡哈哈笑了两声,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句:“那哪行?不是老子的风格。” 姚清婉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透,刘二和就醒了。他心里有事,躺不住,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两声。 梁芳芳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刘二和撑起身子,歪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刚过六点半。还早着呢,你再躺会儿吧。” 梁芳芳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不躺了,今天第一天去报到,不能让人等着。你也赶紧起来吧,别磨蹭了。” 刘二和见她已经下了床,也跟着翻身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那我等会儿跟娘说一声,让她今天帮咱们看着逸轩。” “我昨天就跟娘说好了。” 两人洗漱完毕,王秀禾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竹帘上摆着几个刚蒸好的窝头,热气腾腾的。 王秀禾见两人出来,头也没回地招呼了一句:“粥在锅里,趁热吃。逸轩还没醒呢,你们先吃,不用管他。” 刘二和应了一声,拿碗盛了两碗粥,又夹了几个窝头放在盘子里,两人坐在桌边埋头吃饭。梁芳芳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娘,逸轩今天要是闹着要找我,你可别由着他。供销社那边刚去,不好第一天就请假。” 王秀禾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管不住一个孩子?你安心去上班就是了,别操心家里的事。” 吃完饭,刘二和和梁芳芳出了门,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走了没多远,刘二和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梁芳芳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芳芳,要不咱们也买辆自行车吧。现在买还不要票呢,存个一二百就能买一辆二八大杠。到时候我骑车接送你,也省得你每天走着来回。” 梁芳芳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再等等吧。供销社离家里也不算远,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我走走路也能当锻炼。” “那行,听你的。”刘二和没再坚持,点了点头,“等你月份大了再说。” 两人沿着街道拐了两道弯,穿过一座小石桥,东直门供销社那栋灰色的小楼就出现在前面了。 两人进了门,刘二和走到柜台前,朝里面一个正在摆货的年轻女售货员问了一声:“同志,请问李主任在不在?” 那姑娘抬起头来,打量了他和梁芳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找李主任有什么事?” “我们是李主任的熟人。” 姑娘又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李主任!有人找您!” 没过多久,从后面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中年人。那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落在刘二和和梁芳芳身上的那一瞬,立刻就有了变化,从职业性的客气变成了那种带着几分郑重的热情。 李主任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梁芳芳,又看了看刘二和,然后伸出手来:“你是梁芳芳同志吧?这位是……” 刘二和赶紧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李主任你好,我是梁芳芳的丈夫,刘二和,在轧钢厂工作。” 李主任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用力握了握刘二和的手:“刘二和同志,久仰久仰。来来来,别站在这儿说话,到我办公室去坐。” 他侧身带着两人穿过摆满货物的货架,拐进一条走廊,推开一扇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把两人让了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墙上贴着一张供销社的规章制度和一张褪了色的年画。 第71章 开始工作 李主任招呼两人在木椅上坐下,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又拿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对着梁芳芳说:“梁芳芳同志,你先把这个表格填一下。姓名年龄住址,还有有没有什么病史之类的,都填上就行。” 梁芳芳接过表格,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着。 李主任转向刘二和,语气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熟人才有的随意:“老团长昨晚打电话的时候都跟我说了,说弟妹刚怀上,让我给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儿。我想来想去,销售组那边有几个岗位,站柜台卖布匹、卖油盐酱醋的,一天到晚人来人往忙个不停,不太适合。” “倒是负责自行车和收音机那块儿,平时买的人少,活比较清闲,就是偶尔有人来看看问问价,也不累。我觉得弟妹去那边挺合适的。” 刘二和一听这话,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点头:“李主任,太感谢您了!这个安排太好了,我媳妇刚怀孕,活太累了我也放心不下。” 李主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跟我客气什么。那一年在晋西北,要不是老团长带人把我从鬼子的包围圈里硬拽出来,我这条命早就交代在战场上了。别说安排个轻省的工作了,就是再大的事,只要老团长开口,我李某人绝不说二话。” 他说完这话,又转向正在填表的梁芳芳:“弟妹,你后面有什么事,工作上也好生活上也罢,尽管跟我说。到了供销社,我就是你的老大哥,有什么事不用见外。” 梁芳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二和,点了点头:“谢谢李主任。” “叫什么李主任,叫李大哥就行。”李主任哈哈笑了两声,指了指桌上的表格,“填好了没有?填好了拿过来给我盖章。” 梁芳芳把填好的表格递过去,李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从抽屉里掏出公章,在右下角的位置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红戳,又拿起钢笔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表格收进了文件柜里,又给梁芳芳开了一张报到单。 他做完这一切,把报到单递给梁芳芳,又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就可以上岗了。你是今天就开始上班呢,还是先回去歇歇,过两天再来?不着急的,什么时候来都行。” 梁芳芳接过报到单,看了刘二和一眼,然后说:“我今天就直接上班吧,反正在家也是闲着。二和你先回去吧,晚上下班再来接我就行。” 刘二和犹豫了一下,看着她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那行,我下班了来接你。你要是觉得累,就跟李主任说一声,别硬撑着。”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刘二和又朝李主任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吧,我带你认识一下这边的几个同志。” 李主任带着梁芳芳穿过货架,走到销售区那边。靠墙的位置摆着几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上的油漆在晨光里泛着光,旁边的玻璃柜子里陈列着几台收音机,方方正正的木壳子,旋钮锃亮。 两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大姐正站在柜台后面聊天,看到李主任带着人过来,都停下了话头,目光好奇地落在梁芳芳身上。 李主任走上前去,朝那两个大姐招了招手:“张姐、王姐,你们过来一下。”等两人走近了,他侧身指着梁芳芳说,“这是新来的同志,梁芳芳,以后在自行车和收音机这块负责。你们都照顾着点,梁芳芳同志刚怀上,身子不方便。” 老张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上下打量了梁芳芳一眼,嘴里说着“放心吧主任,我们肯定照顾好”。王姐年纪稍大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也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梁芳芳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估量什么。 李主任又说:“梁芳芳同志以前没干过供销社的工作,你们俩多带带她,有不懂的教教她。”说完又转向梁芳芳,“你先跟她们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们就行,我那边还有几个文件要处理。” 梁芳芳连忙点头:“李主任您去忙吧,我自己能行的。” 李主任转身回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办公室门合上的轻响。 柜台前面安静了几秒钟。张姐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梁同志,你是李主任的亲戚?刚才听主任那语气,可真是太照顾了。我们这些老员工,可没见过李主任对谁这么上心过。” 梁芳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是亲戚。我丈夫的大哥跟李主任是老战友,以前在战场上认识的。” “哦——”张姐拖了个长音,和王姐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怪不得呢。原来是老战友的弟媳妇,那李主任肯定得多照顾着点。” 王姐在旁边也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丈夫的大哥也是当兵的?现在还在部队吗?” 梁芳芳点了点头:“在呢。不过我不太清楚他具体干什么,我跟我丈夫的大哥接触也不多。” 老张“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看向梁芳芳的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咱们这边的活其实不累,就是有人来看自行车了你给介绍一下价钱和型号,收音机也是一样。平时没什么人的时候你就坐着歇会儿,不用一直站着。” 梁芳芳走到那几辆自行车旁边看了看。车身锃亮,链条上还涂着防锈油,在晨光里闪着暗色的光。旁边那几台收音机外壳摸起来光滑平整,旋钮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第72章 工作和知晓 上午的时间过得比梁芳芳预想的要快。刚开始站柜台的时候她还带着几分紧张,生怕有人来问价自己答不上来,好在这片区域确实如李主任所说,来的人不多。 一整个上午,只有两个中年男人过来看了看自行车,问了几句价钱和牌子,又围着车转了两圈,最后也没买,走了。还有一位老大爷进来问收音机能不能收中央台,梁芳芳帮他调了调旋钮,电台信号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老大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没有买,背着手走了。 张姐和王姐倒是很照顾她。张姐卖完一批布匹,闲下来的时候会走过来跟她聊几句,教她怎么认各种牌子的自行车和收音机,“这个飞鸽牌的比永久牌的便宜一点,但质量差不多的”、“这个收音机是魔都产的,比本地的好卖”之类的。王姐话少一些,但也会在梁芳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客的时候及时插话打圆场,替她解围。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买东西的人渐渐少了。张姐靠在一个货架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梁芳芳看了看周围,趁着这个空档,朝张姐问了一句:“张姐,咱们这儿就咱们几个人吗?” 张姐放下缸子,摆了摆手:“哪能啊!咱们这可是东直门这一片最大的供销社,米面粮油布匹百货样样都有,要是就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得累死?” 王姐在旁边接过了话头,带着笑意看了梁芳芳一眼:“你来得巧了。咱们供销社总共十几个人呢,今天正好有个同事家里儿子结婚,好几个去喝喜酒了。等到下午吧,下午会回来一些人的。还有几个是跑采购和运输的,不常在这儿待着,以后你就能见着了。” 梁芳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到了午休时间,张姐和王姐各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饭盒,走到后面一间小屋里,坐在一张木桌前准备吃饭。 梁芳芳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们拿出饭盒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问清楚,都没有带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衣兜,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个地方买点吃的,李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看到梁芳芳还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下,然后直接走了过来,把饭盒塞到她手里。 “拿着,先吃饭。”李主任的语气不由分说,“你第一天来,别饿着,你这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梁芳芳连忙推回去:“李主任,不用不用,我出去买个饼就行,您自己吃吧。” 李主任又把饭盒推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让你拿着就拿着。我这个年纪了,一顿半顿不吃没什么,你这刚怀上身子要紧。快吃,别跟我客气了。” 梁芳芳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李主任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表情,只好不再推辞,点了点头:“谢谢李主任。” 李主任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咱们供销社员工少,没有专门的食堂。以后你记得从家里带一顿午饭过来,后面那间小屋里有炉子,可以自己热一热,不用吃凉的。” “哎,知道了。” 李主任转身回了办公室,门轻轻带上。梁芳芳端着那个铝饭盒走到后面小屋,张姐和王姐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各自的午饭,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张姐先开了口,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李主任对你可真好啊,我们在供销社干了好几年了,可从没见李主任把自己的饭给谁吃过。” 梁芳芳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打开饭盒看了一眼,里面是白米饭配炒青菜,还有两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 “我听李主任说,我丈夫的哥哥以前救过他的命。” 张姐和王姐又对视了一眼,这回的眼神里那种八卦就变成了恍然大悟。 张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怪不得呢。我说李主任怎么对你这么上心,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在。那可真是救命之恩了,难怪这么照顾你。” 王姐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三个人坐在小屋里各自吃着午饭,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下午三点多,供销社里陆续有人回来了。先是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从门口传进来,然后七八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的手里还拎着喜糖,边走边聊,语气里带着参加完喜宴后的那种高兴劲儿。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是管账的。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姑娘和几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个头不高但看起来精干的小伙子,胳膊上还搭着一件外套。 梁芳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些人走进来,目光有些好奇。张姐从旁边走过,赶紧招呼了一声:“老吴,你们回来了!过来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今天新来的同志,梁芳芳。” 戴眼镜的那个男人走过来,打量了梁芳芳一眼,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梁同志你好,我姓吴,负责管账。” 梁芳芳赶紧跟他握了握手:“吴师傅好。” 张姐又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年轻姑娘:“这是陈丽和赵芳,都是售货员,跟咱们一样站柜台的。” 两个姑娘笑着朝梁芳芳点了点头,陈丽看起来年纪跟梁芳芳差不多大,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赵芳个子高一些,短发,看起来干脆利落。 张姐又指向那个精干的小伙子:“这是小郑,负责运输和送货的,平时不常在店里,跑外勤的时候多。” 小郑朝梁芳芳咧嘴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还有这个,”张姐指了指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这是老刘,管仓库的,你有空可以跟他熟悉熟悉仓库那边的流程。” 张姐又凑到老吴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老吴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看了梁芳芳一眼,眼神里那种客气的打量就多了几分深意,但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他桌上的账本了。 梁芳芳心里明白,张姐大概是把李主任跟自己的关系说了一遍。 第73章 四合院里得知消息 到了下午四点多,供销社的人流又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前来买粮食买油盐的附近居民。 梁芳芳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给我称五斤棒子面。” 梁芳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正是阎埠贵的媳妇,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和几张粮票,正站在粮油柜台前面等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梁芳芳身上的时候,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二和媳妇?!你咋在这儿呢?”阎埠贵媳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意外。 梁芳芳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朝她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应了一句:“婶子,我在这儿上班呢。” 阎埠贵媳妇的嘴张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梁芳芳:“上班?你……你不是一直在家带孩子吗?啥时候找的工作?” 梁芳芳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简简单单地答了一句:“今天刚来报到,第一天上班。” 阎埠贵媳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了然:“你在这上班……那肯定是刘家老大给你安排的,他那本事,给自己弟媳妇安排个工作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这么有出息的。” 旁边负责粮油柜台的售货员已经把棒子面称好了,用油纸包好推到她面前,喊了一声:“五斤棒子面,票和钱。” 阎埠贵媳妇赶紧把粮票和钱递过去,拎起那包棒子面,又看了梁芳芳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你忙着”,然后就转身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急着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院里的其他人似的。 梁芳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也朝门口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认识的?” “嗯,一个院里的邻居。” 张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到了傍晚六点左右,刘二和的身影出现在供销社门口。 他下班之后直接从轧钢厂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工装,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梁芳芳还在柜台后面站着,便没有进来,在门口找了个不挡道的位置站定,朝她招了一下手。 梁芳芳看到了他,但没有急着出来,因为还有几个客人在那边看收音机。她朝刘二和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再等一会儿。刘二和点了点头,靠在门口的门框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王姐从旁边经过,看到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在抽烟,又看到梁芳芳朝他比手势,便凑过来问了一句:“那是你丈夫?” 梁芳芳点了点头:“嗯,他来接我下班的。” 王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们供销社下班晚一点,要到六点半才关门。还得等会儿呢。” 梁芳芳有些不好意思:“没事的,我跟他说过了。” 王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柜台了。 六点半的钟声一响,梁芳芳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跟张姐和王姐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刘二和已经在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了,烟都抽了三根,脚边的地上落了几个烟头。他看到梁芳芳出来,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迎上去问了一句:“累不累?第一天站了一天,脚疼不疼?” 梁芳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不累。卖自行车和收音机那块本来就没什么人,大部分时间都坐着呢。”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 “今天怎么样?跟同事处得来吗?” “挺好的。张姐和王姐都挺照顾我的,李主任中午还把饭让给我吃了,说明天让我自己带饭,后面有炉子可以热。” 刘二和点了点头:“那就好。明天早上我提醒你带饭,别又忘了。” “嗯。”梁芳芳应了一声,走了一段路,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碰到三大妈了,来买棒子面的。她认出我了,估计回去就得跟全院的人说。” 刘二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就说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梁芳芳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刘二和跟梁芳芳并肩走进95号大院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透,但院子里的热闹已经像一锅煮沸的水一样翻腾开了。 前院的小空地上,端着饭碗的大妈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蹲在自家门槛上,有的靠在墙根下,碗里的面条或者稀饭冒着热气,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话却一句都没停。 看到刘二和和梁芳芳推开院门走进来,那些小声议论的声音陡然低了一度,但又没有完全消失,像是在窃窃私语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刘二和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那些面孔。梁芳芳跟在刘二和身后,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听到一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晚风里还是若有若无地传了过来。 阎埠贵看到刘二和进来,脸上堆出了一个热络的笑容:“二和回来了啊!听说你媳妇去供销社上班了?恭喜恭喜!” 刘二和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三大爷消息真灵通。” 阎埠贵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二和啊,你媳妇在供销社上班,那可是个好地方。以后供销社要是有什么处理的东西、便宜的东西,可千万记着通知我一声。我就住在隔壁,几步路的事,不耽误你什么的。” 刘二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心里头那句“阎老抠真是会算计”已经翻到了嗓子眼,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客气的笑意:“行,三大爷,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告诉你一声。” 阎埠贵得了这句承诺,像是捡了什么便宜似的,笑眯眯地退回了自家门槛上。 第74章 老战友来京 刘二和带着梁芳芳走进东厢房,门一关上,就把院子里的那些目光和议论隔在了外面。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王秀禾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两人进来了,王秀禾立刻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梁芳芳一眼:“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今天第一天上班,累不累?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梁芳芳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笑着说:“不累,一点都不累。李主任特别照顾我,让我负责卖自行车和收音机那块,一上午都没几个人来,大部分时间都坐着呢。中午我把带饭的事给忘了,李主任还把自己的饭让给我吃了。” 王秀禾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儿子办事妥帖的自得:“那行,这个李主任真是个实在人。” 梁芳芳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王秀禾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她面前,又把一碟咸菜和一盘炒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梁芳芳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想起了什么,抬头对刘二和说:“对了二和,以后你不用天天去接我了。你下班比我早一个多小时呢,下了班还得在门口等那么久,多耽误事。我自己走回来就行,路又不远。” 刘二和正要开口说什么,王秀禾已经先一步说话了:“那可不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天黑了之后路上人多车多,你一个人走夜路我怎么放心?二和反正下了班也没什么事,让他去等着你,你下了班两人一块儿回来,我也放心。” 梁芳芳还想说什么,王秀禾已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你别嫌他烦,让他去接。” 梁芳芳看了看刘二和,又看了看王秀禾那副不容反驳的表情,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那行吧,听娘的。” 刘二和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粥,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笑纹怎么都藏不住。 ...... 一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夏天的尾巴还没来得及抓住,秋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 刘禹衡这段时间一直在军委忙裁军小组的收尾工作。几份厚厚的总结报告来回改了好几遍,该核实的数字核了又核,该补充的材料补了又补,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刘禹衡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汇总表,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就传来了一道粗犷得能把听筒震出回音的嗓门。 “老刘!你狗日的可算接电话了!老子打了半天才打进来!” 刘禹衡听到这个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翘了起来。他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老李,你他娘的怎么想起来给老子打电话了?又受媳妇的气了?”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声音又拔高了半度:“你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老刘我告诉你,你小子结婚不等老子这事,老子可记着呢!明天老子就跟老丁、老孔一起去京城了,你可得请客!不请客老子跟你没完!” 刘禹衡忍不住笑出声来:“请客,肯定请客。你来了还能让你饿着?地瓜烧管够,让你喝个够。” 李云龙一听这话,笑了笑:“地瓜烧?现在可不是晋西北那时候了!老子现在喝地瓜烧?那可不行!老子得喝汾酒!你得给老子准备汾酒!” 刘禹衡笑着回了一句:“你老李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也配喝汾酒?地瓜烧给你喝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放你娘的屁!”李云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笑,“老子在军事学院读了好几年书了,也算是文化人了,怎么就不配喝汾酒了?你别废话,汾酒准备好了,老子明天到了就去喝!” 两人又吵吵嚷嚷了几句,跟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一模一样,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李云龙那副瞪着眼睛、捋着袖子、恨不得从电话里钻过来理论的模样。 闹了一阵之后,李云龙总算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语气还是大咧咧的:“说正经的,明天我们军事学院这批学员统一去京城,参加授衔。我跟老孔老丁都一起,下午到,安顿好了晚上去你那儿聚聚。你可得把酒准备好,别让老子空跑一趟。” “行,晚上过来吧。我这就通知赵刚,让他也过来,咱们几个老战友好好喝一顿。”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对了,赵刚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上回打电话也没说几句就挂了,忙得跟什么似的。” “人家现在是电机部的副部长,工作忙不是很正常?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在学院里写写论文就完事了?” 李云龙又骂了一句“你小子少拿老子开涮”,然后哈哈笑了两声,又说:“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明天晚上见!挂了啊!” 电话那边传来“咔嗒”一声,随即变成了一阵忙音。刘禹衡放下听筒,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半天都没散。他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了赵刚办公室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简洁地说了一句:“老赵,明天李云龙他们三个来京城,晚上到我那儿聚聚。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赵刚在电话那头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看什么日程安排,然后说:“明天晚上应该没事。行,我过去。” “那行,明天见。” 刘禹衡挂了电话,又坐了片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傍晚下班之后,刘禹衡没有直接回城北,而是让司机绕了一下,去了南锣鼓巷。车子在胡同口停下的时候,正是晚饭的点儿,院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家炒了什么菜。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搬着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纳凉,手里摇着蒲扇,聊着这几天的天气和粮站的供应。 见到刘禹衡走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刘禹衡一一应了。 第75章 找何雨柱做饭 东厢房门口,刘栓柱和刘二和正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面条,碗里的热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袅袅地升着。王秀禾在屋里忙着什么,锅碗瓢盆的声音隐隐传出来。 刘禹衡走过去的时候,刘栓柱先看到他,连忙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她娘!禹衡来了!再去下碗面!” 刘禹衡连忙摆手拦住:“爹,别忙了,我等下回去吃。”他走进屋里,跟王秀禾也说了同样的话,王秀禾这才没去动灶台,但还是在桌上摆了一碟花生和一壶茶,让他坐下来喝两口水再走。 刘禹衡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刘二和:“二和,你帮我去中院找一下何雨柱,我找他有点事。” 刘二和正在吸溜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听到这话连忙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行,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就出了门,脚步飞快。 刘禹衡又转向坐在旁边纳鞋底的梁芳芳,问了一句:“弟妹,供销社那边干得还习惯吧?” 梁芳芳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说:“干得挺好的。李主任特别照顾我,让我管自行车和收音机那块,活不重,人也少。那几个大姐也都挺好相处的,教我认货、认价,没什么为难的事。” 刘禹衡点了点头:“那就行。要是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李主任说,不用客气。他要是不管,你给我打电话。” “大哥放心,真挺好的,没什么困难。” 没过多久,刘二和就带着何雨柱跑回来了。何雨柱一路小跑过来的,脚步还有点慌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在门口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探了探头,看到刘禹衡坐在桌边喝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刘……刘大哥,你找我有事?” 刘禹衡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哭笑不得:“柱子,你紧张什么?找你是有个事想麻烦你。明天你有没有空?去我那边做顿饭,我几个老战友从金陵过来。” 何雨柱一听是这事,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轻松:“就这事啊?有有有,明天我有空,没问题!” 刘禹衡又说:“你明天下午过去就行,我让你嫂子在家等着你。食材我已经让后勤上准备了一些,到时候你看看缺什么再跟我说。你看着做就行,不用太复杂,家常菜就行。” 何雨柱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天我过去,保证给您整得明明白白的。” 刘禹衡想了想,又对刘二和说:“对了,二和,我车里还有两瓶酒和两条烟,车就在外面停着。你去帮我拿过来。” 刘二和接过去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东西回来了,两条烟、两瓶酒,都放在一个布口袋里。 刘禹衡从袋子里取出一条烟和一瓶酒放在桌上,对梁芳芳说:“剩下那条烟和那瓶酒,明天你上班的时候带给小李。就说是我给他尝尝的。” 梁芳芳立刻应了一声:“哎,知道了。明天上班我带过去。” 刘禹衡又想了想,转向何雨柱:“柱子,明天你过去了,你妹妹何雨水一个人在家吧?让她来我爹娘这儿吃晚饭就行,别让她一个人凑合。” 何雨柱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哎,谢谢刘大哥。我明天出门前跟雨水说一声,让她来叔和婶子这儿吃。” 刘禹衡摆了摆手:“都是一条院住着,别这么客气。” 他说完站起来,朝刘栓柱和王秀禾招呼了一声:“爹,娘,我先走了。”他转身正要往外走,刘婷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钻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口,仰着脑袋,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哥!我能不能也去你那边玩玩?” 刘禹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你都开学了,明天还要上课呢,玩什么玩。等你放寒假了,想去城北住几天都行,到时候再带你玩。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 刘婷婷听他这么说,知道没戏了,只得怏怏地松了手,退回去靠着门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刘禹衡笑了笑,没再理她,转身出了东厢房,穿过院子走出了院门。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胡同里陆续亮起了灯。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在逐渐沉下去的夜色里缓缓驶出了南锣鼓巷。 回到城北大院,刘禹衡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李云龙他们明天到京城,晚上过来吃饭。我刚才回四合院找了何雨柱,让他明天下午过来做顿饭。食材明天后勤那边会送过来,你到时候在家等着就行。” 姚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下午早点回来。” 第二天下午,日头刚偏西,何雨柱就出了门。刘二和昨晚给他详细说了城北大院的地址和怎么走,他揣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坐了两站公交车,又走了十来分钟,总算找到了大院门口。 门口有哨兵站岗,何雨柱报了刘禹衡的名字,又做了登记,哨兵核对了一下才放他进去。他沿着大院里的水泥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下张望。 这地方跟他住的南锣鼓巷大杂院完全是两个世界,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一栋栋青砖小楼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楼与楼之间隔着宽敞的空地,安静又整洁。他走到刘禹衡那栋小楼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两层的小楼,门前有三级台阶,台阶两侧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窗户擦得锃亮,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气派。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家住的那间又矮又暗的小屋,摇了摇头,抬手敲了敲门。 第76章 李云龙几人到来 门开了,姚清婉站在门口。她看到何雨柱,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口:“是何师傅吧?快请进。” 何雨柱赶紧叫了一声“嫂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 姚清婉倒是很自然地带着他穿过客厅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何师傅今年多大了?”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我今年二十了。” 姚清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在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二十岁?这面相看着说三十岁都有人信。比三十岁的刘禹衡看起来还要老成几分。不过她面上没有表露出来,推开厨房的门,侧身让何雨柱进去:“禹衡他们大概五点左右回来,你自己看着时间做饭就行。食材都在灶台旁边堆着,你看看还缺什么就跟我说。” 厨房比何雨柱想象的要宽敞,灶台干净整洁,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灶台旁边堆着几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肉、鱼,还有几样干货,旁边还放着两瓶酱油一瓶醋和一小罐猪油,准备得相当齐全。 何雨柱走过去翻看了一下,心里有了数,正要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姚清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到他面前:“这包烟你拿着抽,禹衡交代的,说让你别客气。” 何雨柱连忙摆手:“嫂子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烟。” 姚清婉不由分说地把烟塞到他手里:“拿着吧,他专门给你准备的。你要忙活一下午,抽烟解解乏。” 何雨柱推辞不过,只得接了下来,揣进上衣口袋里,心里头对刘禹衡两口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他没再耽误时间,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处理起来鱼和鸡。 到了下午四点多,刘禹衡先一步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秋日微凉的风气,姚清婉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东西,见他进来,朝他身后看了看:“你那些老战友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刘禹衡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姚清婉倒的茶喝了一口:“他们等下就到,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军事学院那边统一安排的车,他们得先到军委的招待所入住,然后才能过来。”他放下茶杯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何雨柱来了没有?” “来了,正在厨房忙活呢。我给了他包烟,他推了半天才收下。”姚清婉也在旁边坐下。 刘禹衡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何雨柱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热气,香味已经开始在屋子里弥散开来。 他敲了敲门框,何雨柱回过头来,见是刘禹衡,咧嘴笑了一下:“刘大哥回来了?你放心,菜都备好了,马上就能炒。” 刘禹衡看了看灶台上摆好的那些食材,点了点头:“缺不缺什么?要是有缺的,我让人去买。” “不缺不缺,嫂子准备得特别齐,啥都有。” 刘禹衡又看了一眼那几盘已经切好的菜,刀工利落,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熟练的厨子。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合的声响和几道中气十足的说笑声。 刘禹衡站起来,姚清婉也跟着起身,两人走到门口,正好看到李云龙、孔捷、丁伟三个人从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上下来。 李云龙一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刘!老子来了!酒准备好了没有?” 刘禹衡笑着迎上去,先跟李云龙握了一下手,又跟孔捷和丁伟分别打了招呼:“准备好了,汾酒地瓜烧都有,管够。你们三个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三个人进了门,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站在刘禹衡身后的姚清婉身上。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一眼刘禹衡,嘴里啧啧了两声,对姚清婉说:“弟妹啊,老刘这狗日的,是怎么骗到你的?你这可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你看看他那样,除了会打仗还会啥?” 刘禹衡在旁边回了一句:“老李,几日不见,你文化见长啊,连'鲜花插在牛粪上'这种词都会说了。怎么,在学院里净参加舞会了?那这事我得跟老师长反映反映,让他好好管管你。” 李云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瞪着眼睛指着刘禹衡:“你可别胡说!在学校里,老子可是乖孩子了,你可别坑老子!” 旁边的孔捷和丁伟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孔捷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笑着说:“老李,你这不是自找的吗?刚进门就嘴欠,活该被老刘拿住。” 丁伟也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你那张嘴什么时候能管住,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四个人说笑着进了客厅。刘禹衡招呼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姚清婉去倒了茶端过来。李 云龙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这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客厅里扫了一遍,嘴里忍不住说了一句:“老刘,你住得可真不赖啊。二层小楼,比我那强多了。” 孔捷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幅“百年好合”的字画上,看了一会儿:“这字不错,谁写的?” “赵刚送的。” “老赵那小子,现在可了不得了。”丁伟在旁边接了一句,“电机部副部长,多大的官啊。咱们几个还在学院里啃书本呢,人家已经是部级干部了。” 李云龙不屑地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往沙发背上一靠:“那是!你们也不看看老赵是谁的政委?跟老子一起搭班子的人,能差吗?” 这话一出口,孔捷第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丁伟也笑出了声,指着李云龙说:“老李,你可真是越来越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老赵那是有真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孔捷咳完了,擦了擦嘴,也接上了话:“就是。要是没你老李整天惹祸,人家老赵说不定早就升了。你想想,赵刚在晋西北的时候,给你擦了多少屁股?你惹了事,他替你善后;你犯了错误,他替你写检查。人家那是凭本事升上去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第77章 老战友重聚(一) 李云龙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指着孔捷和丁伟:“你们两个狗日的,就知道拆老子的台!老子的政委有出息,老子脸上有光,怎么了?不行啊?” 刘禹衡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行行行,你脸上有光。不过话说回来,老赵要是没跟你搭班子,估计升得更快。你想想,他要是在别的部队,没有你整天给他惹事分心,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是部长了。” 李云龙被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能“哼”了一声,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 孔捷和丁伟看到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 “老赵什么时候到?”孔捷问了一句。 刘禹衡看了看墙上的钟:“他那边工作忙,得晚一点,不过应该也快了。” 李云龙把茶缸子往茶几上一放,搓了搓手:“那行,等他到了再开饭。先聊着,咱们也好久没坐一块儿说说话了。” 几个人说笑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军务上。 孔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看向刘禹衡,语气认真了几分:“老刘,上次我那个军的事,还得多谢你帮忙兜着。要不是你在中间帮忙周旋,事情不会那么快处理完。” 刘禹衡摆了摆手,放下茶杯:“每个军多多少少都有点自己的问题,也不只是你们一个军有。不过你回去之后还是得多注意,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底下的人看到上面管得不严,胆子就会越来越大。你现在人在学院读书,军里的事虽然有人盯着,但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 孔捷点了点头:“我知道。回去之后我会让政治部那边加强这方面的教育,该立规矩的地方立规矩,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李云龙在旁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屑:“照我说,那个离婚逼死老婆的小子,他娘的这种人搁战场上就该枪毙。吃着部队的粮、穿着部队的军装,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留着也是祸害。” 刘禹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李云龙一眼,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老李,你这话可不对。咱们现在不是当年打小鬼子和老蒋的时候了,那时候部队通讯不便,又都在敌占区,一切以打仗为主要目的,很多事情都是靠个人的判断和决断来处理。”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讲究的是军队的正规化和现代化。不管是底下的士兵还是高级军官,违纪违规了,都不能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去处理。首先要遵守的是党纪国法,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该由什么部门处理就由什么部门处理。” 他顿了顿,看着李云龙,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这个性子,也该收一收了。” 李云龙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至于嘛……”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姚清婉起身去开了门,赵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头发被秋风微微吹乱了些,脸上带着赶路过来的风尘。 他一进门,李云龙就率先站了起来,孔捷和丁伟也纷纷起身。 赵刚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都在啊。我来晚了,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李云龙大步走过去,伸手在赵刚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老赵,你可算来了!老子还以为你今天要放咱们鸽子呢!” 赵刚被他一巴掌拍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笑着回了一句:“给你老李接风我敢不来?再不来得被你记恨到明年。”他说着跟孔捷和丁伟也分别握了手,又朝刘禹衡点了点头,“老刘,弟妹,打扰了。” 姚清婉笑着说:“您客气了,快坐吧,菜都快好了。” 赵刚在沙发上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扶手边。 李云龙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里啧啧了两声:“老赵,你现在可真忙啊。电机部副部长,多大的官儿,见你一面比见老总还难。” 赵刚笑着摇了摇头:“百废待兴,老大哥援建的那些工厂陆续开工了,人员调度、设备安装、技术对接,一摊子事情都得处理。咱们底子薄,人家来帮咱们,咱们得把每一分资源都用好,对得起人家。”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丁伟身上:“对了老丁,你那篇《论国土防御问题》的论文,我前几天在内部刊物上看了。写得不错,在京城这边也引起了不少讨论。” 丁伟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淡然:“我写那东西,就是从一个军人的角度考虑保家卫国的事。咱们北边是老大哥,友好归友好,但军事上的防御部署不能全指望别人。我就说了几句实话,没想到还引起讨论了。” 赵刚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说的那些观点,从纯军事角度来讲没有问题。但现在咱们跟老大哥的关系正是蜜月期,高层那边更看重的是政治上的友好协作。你这个观点,如果拿到正式场合讨论,可能会让一部分人觉得不合时宜。” 丁伟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人的坦直:“我是个军人,只考虑保家卫国的事。那些政治上的事情,不是该我考虑的。仗怎么打、防线怎么布、敌人从哪个方向来,这些是我想的。至于跟谁好跟谁不好,那是外交部门的事。” 刘禹衡在旁边听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认真地看着丁伟:“老丁,你要想做个纯粹的军人,那就在这次授衔之后,跟孔捷一样,调到边防去。边防部队的职责就是守卫边疆,政治上的事少,军事上的事多,适合你。你要是留在内地的军区里,迟早会被那些政治上的事情卷进去。” 赵刚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老刘说得对。老丁你那个论文的观点,如果放在边防或者野战部队的环境里,大家都理解。但放在京城的机关里,就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另外,老李,你也一样。” 第78章 老战友重聚(二) 李云龙正端着茶缸子喝茶,听到赵刚点了自己的名,放下缸子:“我又怎么了?我写的论文可没惹什么麻烦。” 赵刚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但很认真:“你的论文是没什么麻烦,但你这个性子比写论文还惹麻烦。以前打仗的时候,你惹了祸,有老旅长、老师长、老政委替你兜着。那时候部队各自为战,各部的事情各部处理,老首长们一句话就能把事情按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军委统一管理,讲究的是法律和制度,讲究的是各方面的平衡。你那个脾气,如果在京城这边工作,迟早要出事。说不定你这个军长的位置都坐不长久。” 李云龙听了这话,难得没有当场跳起来反驳。他沉默了几秒,摆了摆手:“得得得,我的大政委,现在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就别给我上课了。今天我过来是喝酒的,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禹衡也笑了,但他看着李云龙,语气认真了几分:“老李,说真的,我刚才跟老丁说的那番话,也是跟你说的。你考虑考虑,去西北或者西南边防。那边环境艰苦,但更适合你。你在现在的部队驻地,以你这个脾气,迟早要吃亏。去了边疆,天高皇帝远,你反而能放开手脚干。” 李云龙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难得没有立刻呛回来,而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我会认真考虑的。” 就在这时,姚清婉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朝客厅里招呼了一声:“菜都好了,你们是现在开饭,还是再聊会儿?” 刘禹衡站起来,朝众人招了招手:“行了行了,边吃边聊吧。走,入席。” 几个人起身移步到饭厅。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凉菜热菜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桌,中间还放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鱼,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刘禹衡招呼几个人坐下,又指了指何雨柱,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何雨柱师傅,我爹娘住的院子里的厨子。别看年纪不大,手艺可不低,今天这桌菜全靠他了。” 孔捷坐在靠外的位置,闻言打量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张明显比实际年龄显老的脸,笑着问了一句:“何师傅今年多大了?” 何雨柱正端着一盘凉菜往桌上摆,被这么一问,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刘禹衡才开口:“我二十了。” 孔捷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转过去看了一眼李云龙,又看看何雨柱,嘴里啧啧了两声,故意拖长了音调说:“这小兄弟长得跟李大脑袋一样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少年老成!就是少年老成!” 李云龙正在倒酒,听到这话,酒瓶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瞪着眼睛看向孔捷:“去你的吧!咱老李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你少在这儿埋汰我!” 几个人都笑了。何雨柱站在旁边也跟着咧了咧嘴,没敢笑出声,手脚麻利地把菜上齐之后,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朝刘禹衡和姚清婉说了一声“刘大哥、嫂子,菜都上齐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刘禹衡站起身来,朝姚清婉示意了一下。 姚清婉会意,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钱和票,外加一瓶酒,走到何雨柱面前递了过去:“何师傅,拿着。今天辛苦你了。” 何雨柱连忙摆手推辞:“嫂子您别客气,就是帮个忙的事,哪能还收钱……” 姚清婉把布袋塞到他手里,语气温和,不容推辞:“你忙了一下午,这是应该的。拿着吧,别推了。” 何雨柱还要推辞,刘禹衡在旁边开了口:“柱子,拿着吧。你今天这桌菜做得地道,我都闻到香味了。别客气,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何雨柱这才接过了布袋,道了声谢,转身跟着门口的司机出了门。 酒过三巡,李云龙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刘禹衡,嘴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语气说:“还真让你小子混上了两颗星。他娘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十几年,到头来就落了一颗星,上哪儿说理去?” 丁伟也在旁边端着酒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同样的不甘和无奈:“就是,当年跟我一起提纵队司令的那几个,这次都至少是两颗星。我呢?一颗。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刘禹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看着两人:“我听说啊,老丁你这次是战功足够,但惹的祸也不少,所以上面在你的军衔上反复斟酌了好久,最终还是定在了一颗星。至于老李嘛——” 他转向李云龙,语气故意拖长了半拍:“你这次给你一颗星就该知足了。你想想,你从四八年底就开始住院,后面那么多的战役你都没赶上,立国之战你也没去。要不是仗着当年打鬼子的时候立功多、资历老,你这次说不定连颗将星都混不上。” 李云龙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放屁!老子当年在晋西北打鬼子的时候,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功劳簿上老子的名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怎么就混不上将星了?” 孔捷端着酒杯在旁边慢慢喝着,笑而不语。赵刚也笑着摇了摇头,夹了一口菜没有说话。 刘禹衡看着李云龙和丁伟那两张越来越黑的脸,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行了行了,跟你们开玩笑的。你们的战功谁都抹杀不了,军衔的事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不是咱们在这儿嚷嚷几句就能改的。” 他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来,这杯酒,敬咱们一起打过的仗,敬那些已经不在的老兄弟们。” 李云龙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端起酒杯跟刘禹衡碰了一下。丁伟也端起了杯子,几个人仰头把酒干了。 第79章 老战友重聚(三)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几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酒意带来的红光。 李云龙的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卷到了手肘,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孔捷端着酒杯慢慢抿着,丁伟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像是已经有了几分微醺的样子。 赵刚把酒杯放下,目光在孔捷和丁伟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老友之间特有的关切,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老孔,老丁,现在老刘也结婚了,你们这两个老大哥,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丁伟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根烟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在了桌上,语气带着一种懒散的随意:“我目前还没这个想法。这些年一个人也习惯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这种事情急不来,碰上了再说,碰不上也不勉强。” 孔捷也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我跟老丁差不多。这些年一直在部队里,心思都在打仗和带兵上,没怎么想过这事。再说现在还在学院里读书呢,哪有那个精力。” 刘禹衡本来正端着酒杯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放下酒杯,看了看孔捷,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似的,猛地闭上了嘴,端起酒杯假装喝茶。 孔捷被他这前后反差极大的反应弄得一愣,放下筷子看着他:“老刘,你笑什么?” 刘禹衡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含混地应了一句:“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件好笑的事。” 李云龙在旁边可不干了,一拍桌子,指着刘禹衡的鼻子:“你小子肯定知道什么!快给老子交代!老刘你可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笑的人,你狗日的肯定知道什么内情。” 刘禹衡被他逼得没法,又看了看孔捷那副疑惑的表情,想了想,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懊恼的语气说:“算了算了,谁让我嘴快呢。老孔,我跟你说吧,上次我从你们军那边回来的路上,你们政委李文英,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在给你物色对象呢,打算等你这次授衔回去之后,就安排你相亲。” 孔捷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几分窘迫。 李云龙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用力拍了拍孔捷的肩膀,拍得孔捷的身子都晃了两下:“老孔!你运气好啊!碰上了一个跟咱老李一样的知心人!你看看,当初老赵的婚事还是老子撮合的呢,现在你老孔也有李文英替你操心了!” 孔捷被他拍得肩膀发疼,抬手把李云龙的手扒拉下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可滚一边去吧。那是人家老赵自己争气,跟你有啥关系?你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云龙瞪大了眼睛,正要反驳,刘禹衡在旁边摆了摆手,把话头接了过来,看着孔捷说:“老孔,要我说你也别想太多。咱们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都走过来了,枪林弹雨里都活下来了,还怕个相亲不成?大大方方回去见面就是了,又不是让你上战场。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孔捷听了这话,表情稍微松了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看得出来态度已经没那么抵触了。 李云龙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就是!别跟个大姑娘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的。咱老李当年和小田成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几句话就把事情定了。你老孔比老子差哪儿了?别怂!” 孔捷被他这话激得终于开了口,放下酒杯,朝李云龙瞪了一眼:“得得得,不就是回去见面嘛,我又不是说不见。你李云龙用得着在这给我做思想工作?搞得好像你自己是什么相亲专家似的。” 李云龙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来敬了他一杯:“那不就是了。来,预祝老孔相亲成功,干一个!” 几人笑着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喝完之后李云龙又拿起酒瓶子要给众人斟酒,刚倒了一半,孔捷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语气带着几分清醒:“行了老李,差不多了。明天还得参加阅兵训练呢,今天要是喝多了,明天早上的队列走不好,那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丁伟也点了点头,跟着站了起来:“老孔说得对。咱们这次来京城是授衔,是正事。想喝酒的话,等正事办完了,离开之前再好好喝一顿。” 李云龙看了看孔捷,又看了看丁伟,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放,虽然脸上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但也没再坚持:“行,听你们的。那就留着等授衔完了再喝。” 几个人又坐着聊了几句闲话,把最后几口酒喝了,把桌上的菜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姚清婉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几人纷纷站起来道谢,客气了一番。 李云龙穿上了外套,孔捷和丁伟也各自整理了一下衣领,三人走到门口,刘禹衡和姚清婉送到门口。 赵刚也起身跟着一起走,站在门口跟刘禹衡握了握手,又跟姚清婉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李云龙三人一起朝大院门口停着的车走去。 刘禹衡站在门口,目送着那几道身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终拐过一道弯,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转眼之间,时间到了九月二十七日。 刘禹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头。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多了,比平时足足晚了一个多钟头。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听到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披了件外套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到姚清婉正站在客厅的沙发前面,弯着腰在忙活什么。那套崭新的军常服被平整地摊在沙发上,深褐色的面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肩章的位置缝着精致的金色饰边。 第80章 授衔 姚清婉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肩章上的铜扣,动作轻柔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刘禹衡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又是何必呢?昨天才发下来的新衣服,还没穿过一次呢,有什么好熨的。” 姚清婉头也没回,手上的活一点没停:“怎么不至于?你今天可是要去领授衔的,多少人的目光都看着呢,衣服上要是有一丁点褶子,那多不像话。”她说着直起腰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刘禹衡一眼,然后皱起眉头,“你还没洗漱呢?快去!洗完赶紧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刘禹衡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下午才举行仪式呢,急什么”,但脚步还是诚实地朝卫生间去了。他洗漱完毕,刮了胡子,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照了两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索了,才回到客厅。 姚清婉已经把那套军常服从沙发上拎了起来,抖了两下,站在他面前等着。 刘禹衡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深褐色的上装贴合着肩线,铜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挺括服帖。他弯腰穿上裤子和皮鞋,最后把大檐帽戴上,站在客厅那面穿衣镜前,正了正帽檐。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庄重和威严,肩章上的金色星徽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闪着光,领口的军衔标志端正地贴在那里。 姚清婉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胸膛上轻轻拍了拍,又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翘了起来:“真帅。” 刘禹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角,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他平日里穿惯了军装,但今天这一身的感觉,到底不一样。他转过身,把姚清婉拉过来揽了一下,笑着说:“行了,那我走了。” 姚清婉点了点头,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去吧。” 刘禹衡出了门,上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车子穿过秋日安静的街道,朝着军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到了军委大院门口,已经有不少车停在门口了,穿着崭新军常服的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院,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禹衡下了车,大步走进了办公楼。 大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偌大的厅堂里,穿着深褐色军装的将官们或站或坐,三五成群地说着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崭新布料特有的气味,混着皮革和金属的气息。刘禹衡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好家伙,满屋子都是将星,金灿灿的一片。 他正找李云龙三人的身影,旁边已经有人叫他了。一个面容方正的少将快步走过来,是老郑,笑得满脸褶子:“老刘!恭喜恭喜!你这回去可真是双喜临门了,结婚加授衔,好事都让你赶上了。” 旁边又围过来几个老战友,一一跟刘禹衡握手寒暄,嘴里说着恭喜的话。刘禹衡一边应着,一边余光扫到了大厅角落里的几个人影,李云龙、孔捷和丁伟正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说话。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李云龙最先看到了他,招了招手:“老刘!来!正跟老旅长说话呢!” 刘禹衡快步走上前,在老旅长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旅长好!” 老旅长今天也穿了一身崭新笔挺的将军礼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他上下打量了刘禹衡一番,目光在他肩章上那两颗星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穿这身精神。”他随即转向李云龙,脸上的笑容里带着调侃,“李云龙,你今天可得多给我长点脸啊,别在授衔仪式上给我惹出什么事来。” 李云龙赶紧摆手,脸上带着一副“您老放心”的表情:“哪能啊老旅长!咱老李现在已经长进不少了,在学院里读了几年书了,什么规矩都懂了,您放心,今天保证不给您丢人。” 老旅长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传得老远:“那就好。你们几个聊着,我还有事,先过去一趟。”他说着朝几人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群朝大厅另一头走去。 李云龙目送着老旅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军服,抬手抚了抚肩章,又看了看刘禹衡肩章上那两颗星,啧啧了两声:“穿上新军服,感觉怎么样?” 刘禹衡笑着回了一句:“那还用说?自然是高兴。”他故意看了一眼李云龙的肩章,又看了看自己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就是看着你这肩上比我少了一颗金豆豆,我这心里……怎么说呢,还挺舒坦的。” 李云龙的脸一下子就黑了,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你狗日的再说一遍!老子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抗大啃窝头呢!” 丁伟在旁边笑着拉住了他:“行了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不看看。等授衔完了再说。” 孔捷也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老李,你刚才还说长进了呢,怎么一转眼就原形毕露了?” 李云龙这才哼了一声,放下了撸起来的袖子,嘴里嘟囔着“等回头再跟你算账”,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没过多久,会议室里的广播响了起来,通知所有人到楼下集合乘车。 众人陆续起身,整了整衣冠,排着队走出了大会议室,在一楼大厅前列好队伍。几辆草绿色的军用大卡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厢侧面刷着统一的编号,车头插着红旗,在秋日的阳光下猎猎飘扬。 将官们依次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军委大院,穿过京城的街道,朝着海子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海子门口停下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那座庄重的建筑,红墙黄瓦在秋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肃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着军装的军官,有穿着便装的文职干部,还有几个扛着摄影器材的记者,正扛着相机在门口找位置。 第81章 授衔(续) 刘禹衡下了车,随着队列走进了海子的大院。 授衔仪式在大礼堂里举行。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两边的座次整齐排列,灯光从高高的穹顶上垂落下来,照得整个大厅明亮而庄严。一众高级领导人在台上就座,台下的将官们按军衔序列依次站立,整个礼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仪式进行得很庄重。宣读授衔命令的时候,刘禹衡站在队列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心里那份激动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他挺直腰板走上台,走到主任面前,主任亲手把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别在他的胸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说了一句:“刘禹衡同志,祝贺你。” 刘禹衡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谢谢主任!”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台上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有骄傲,有感慨,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 授衔仪式结束之后,众人在海子里的草坪上举行了盛大的酒会。 秋日的午后天朗气清,草坪上摆着白色桌布的餐台,上面放着各类点心和饮品,穿着崭新军装的将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说着话,笑声和交谈声在宽阔的草坪上空飘荡着。 刘禹衡端着酒杯站在草坪边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老战友们各自围着说话。 李云龙不知道从哪里端了一杯什么酒正在跟丁伟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孔捷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三个人站在一起,肩章上的星徽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得出了神,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宁和热闹,都像是从那些年枪林弹雨里偷来的一样,格外值得珍惜。 酒会结束之后,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海子里的活动并未就此收场。 授衔仪式之后安排了盛大的晚会,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举行。舞台上的幕布拉开,先是歌舞剧,穿着鲜艳服装的演员们在灯光下唱跳着,歌声和乐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把正午那种庄严凝重的气氛慢慢冲淡,换成了一种轻松喜悦的情绪。 歌舞剧结束之后,又演了一出京剧,是《穆桂英挂帅》,锣鼓铙钹一响起来,台下的笑声和掌声也跟着此起彼伏。 刘禹衡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台上的表演,心思却有些飘忽。他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前的勋章,那三枚勋章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沉甸甸地别在礼服左胸的位置,像一段浓缩的历史被郑重地钉在了衣料上。 晚会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场。幕布落下的时候,大厅里的灯次第亮起,将官们纷纷起身,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聊着刚才的戏文,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理了理礼服,脚步沉稳地朝出口走去。 海子里面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路灯把宽敞的石板路照得通亮,深秋的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的寒意,让刚从温暖大厅里走出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刘禹衡跟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碰上了李云龙三人,转过头来对着三人说了一句:“老李,老孔,老丁,国庆阅兵之前你们还得继续训练,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等阅兵结束了,你们要回金陵之前,咱们再好好聚一顿。”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到时候再喝个痛快。” 刘禹衡笑了笑,又朝孔捷和丁伟点了点头,然后上了车。 车子在军委大院门口停下,众人陆续下车 刘禹衡笑着跟身旁的一些老朋友道了个别,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弯腰坐了进去。车子发动,在夜色中朝着城北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城北大院门口停下,刘禹衡下了车,走进小楼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姚清婉穿着一件淡灰色的薄毛衣,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禹衡身上的那一刻,眼里亮了一下。 她放下杂志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肩章上的星徽移到胸前的勋章,又从他胸前的勋章移到他那张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笑意的脸上,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轻声说了一句:“我就说今天好看吧。” 刘禹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三枚勋章,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爽朗。 笑完了,他小心翼翼地脱下礼服,把它挂在衣架上,又低头看了那套衣服几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穿上这身礼服了。”他把礼服递给姚清婉,“你帮我放好吧,挂好了,别弄皱了。” 姚清婉接过来,仔细地抚平了肩部的褶皱,挂进卧室的衣柜里,又用干净的布罩罩好,才转身回到客厅。 她在他旁边坐下,拉着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今天授衔的时候到底什么样啊?你上去的时候紧张不紧张?那几位有没有跟你说话?” 刘禹衡靠在沙发上,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 他端起姚清婉倒好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她听,在大会议室里看到满屋子将星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登上台的时候听到自己名字被念到的那一瞬间心跳快了多少拍,主任亲自给他佩戴勋章时说的那句“祝贺你”。 姚清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他旁边,听他把这一天的事慢慢讲完。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沉,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柔和又绵长。 等刘禹衡说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禹衡打了个哈欠,姚清婉才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走:“行了,赶紧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刘禹衡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眼之前,最后一幕落在衣柜里那套挂得整整齐齐的礼服上,他看了几秒,才转过身,闭了眼睛。 第82章 消息传播 第二天上午,东直门供销社刚开门不久,街上的行人还稀稀落落的。 柜台后面的几位售货员正趁着早上的清闲时光聊着家常,几个大姐坐在柜台后面择菜、织毛衣,两个年轻的女售货员靠在货架旁边翻着一本画报,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主任办公室里,李主任泡了一壶茶,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今天刚送来的报纸,准备看看这两天的大事。他翻开头版的时候,目光一下子就被通栏的大标题吸引住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授勋典礼在京隆重举行”。 下面是长长的一篇报道,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整版刊登的授衔名单。上将、中将、少将,一排排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上面,字体庄重端正,像是用铅字一个一个敲出来的。 李主任的目光从上将的名字开始往下扫。上将那栏他扫了一遍,一个个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可惜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又往下看中将,目光一行一行地移过去,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刘禹衡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在中将名单的靠后位置。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又凑近了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嗬”,嘴角不可抑制地咧开,紧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他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双手一拍桌子,心里头涌起一阵舒坦。不枉他这段时间对梁芳芳这么照顾,什么轻省的岗位、中午让饭、叮嘱老员工多关照,这些事做得值啊!老首长家里的人,自己这份心意总算是没白费。 他又想起什么,弯腰凑到报纸上那几幅配发的照片前,眯着眼睛一张一张地找。照片不算大,人头密密麻麻的,要辨认出来并不容易。他把报纸举到眼前,找了半天,终于在后排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身影轮廓,虽然像素不高,人脸看不太真切,但他凭直觉认定那就是刘禹衡。 他不禁又咧嘴笑了两声,把报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夹在腋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柜台区域,梁芳芳正站在自行车和收音机的柜台后面,跟张姐和王姐聊着天。旁边两个年轻的女售货员陈丽和赵芳也凑在旁边听,听梁芳芳讲她家逸轩前天学会了一首新儿歌的事,几个人正笑着说要她到时候带逸轩来供销社给大家瞧瞧。 忽然,从主任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隔着走廊和货架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丽歪了歪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主任这是怎么了?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张姐和王姐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张姐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想了想说:“没听说啊。李主任家孩子才四五岁,能有什么喜事?” 王姐端着茶缸子,若有所思地琢磨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不会是李主任的媳妇又怀上了吧?李主任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嘛,上回还说要响应国家号召呢。” 她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陈丽一拍手:“我觉得有可能!要不然李主任能笑得这么高兴?” 赵芳也跟着附和:“对对对,肯定是这个。除了生孩子这种事,还有什么能让李主任乐成这样?”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暗自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了。正当她们准备继续八卦李主任家老二出生后要摆几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李主任满脸笑容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李主任径直走到梁芳芳面前,和颜悦色地朝她招了招手:“芳芳同志,你过来一下。” 梁芳芳愣了一下,不知道李主任忽然这么郑重地叫自己是为什么,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抹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近了两步:“李主任,什么事?” 旁边几个人见状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李主任没有多说话,把手里那份报纸往柜台上一铺,然后摊开来,用手指着授衔板块正中间的位置:“你看看这个!快看!” 梁芳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长串名字。她认字不算多,但“刘禹衡”三个字她还是认识的,视线落到那个名字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李主任的手指又移到了旁边那幅照片上,在后排中间的位置点了点:“你看这边,是不是老首长?” 梁芳芳凑近了仔细辨认了一下,虽然照片模糊,但那模样,跟刘禹衡如出一辙。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旁边标注的“中将”二字,不由得“啊”了一声,捂住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人看得一头雾水。张姐探过头来,看了看报纸上那些人名和照片,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李主任,又看了看梁芳芳:“主任,芳芳,你们这是怎么了?这报纸上有什么?” 梁芳芳激动得脸色都泛起了红晕,她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又指了指旁边的名字,声音带着颤抖:“这是我大伯哥!我丈夫的哥哥!他……他授衔了!是中将!” 张姐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王姐也凑过来,把报纸拉到面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向梁芳芳:“你大伯哥是将军?” 陈丽和赵芳也挤了过来,两个年轻姑娘的眼睛瞪得溜圆,对着报纸上的照片看了又看,又看了看梁芳芳,像是在确认这个平时跟大家一样穿着蓝布围裙、坐在柜台后面卖东西的姑娘,真的跟照片上那个将星闪耀的将军是一家人。 原本听梁芳芳说丈夫的哥哥跟李主任是战友,大家心里估摸着也就是个营长或者团长的级别,顶了天也就是个师级干部,谁也没想到竟然是个将军,还是个中将。 王姐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念叨着:“中将啊,那可是大人物了,咱们这东直门供销社,也算是出了个跟将军有关系的人了。” 第83章 告知家人 梁芳芳这时候已经从激动中缓过来一些了,对着李主任问了一句:“李主任,这报纸能不能让我带回去?我想拿回家给我公婆看看,他们肯定还不知道呢。” 李主任立刻挥了挥手:“拿回去拿回去!这是喜事,该让家里人都看看。”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一种熟人才有的亲近,“芳芳同志啊,回头见了老首长,别忘了替我带个好。” 梁芳芳使劲点了点头:“哎,我一定带到!” 张姐拍了拍梁芳芳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羡慕:“芳芳,你真是有福气啊,有这么个大伯哥。” 梁芳芳被众人围在中间,手里攥着那份报纸,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和惊叹,心里头那股骄傲和激动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报纸上刘禹衡的名字,“中将”那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好,平整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生怕弄皱了边角。 王姐还在旁边感叹,又问了一句:“你之前说你大伯哥上个月才结婚?他今年多大了啊?怎么才结婚?” 梁芳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骄傲:“今年三十了。之前一直在打仗,哪有时间顾得上个人的事。也是今年才调回京城,经人介绍才成的家。” “三十岁!”陈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三十岁就是中将了?那得多厉害啊……” 赵芳也凑过来,低声加了一句:“要是嫁给他,那不就是将军夫人了?哪还用在这儿站柜台啊……” 张姐在旁边听到这话,笑着拍了拍赵芳的肩膀,带着几分长辈的语气说道:“你就别做梦了。人家将军夫人也是妇联工作的同志,那是大学毕业的姑娘。你们两个啊,还是老老实实站柜台吧。” 陈丽和赵芳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梁芳芳的布包上瞟了一眼,眼神里那份羡慕和向往怎么都藏不住。梁芳芳看着她们的表情,心里头那份高兴又浓了几分。 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梁芳芳站在自行车和收音机的柜台后面,正把今天卖出去的一辆自行车的登记表归档,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灰。 刘二和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看到梁芳芳还在柜台后面,便习惯性地靠在门口的门框上等着,没有急着进来催。 可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他刚站定,就看到供销社里几个售货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跟往日截然不同的热情。 张姐冲他笑了一下,笑纹都堆到了眼角,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二和来了?来接媳妇啊?” 王姐也放下手里的活,朝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往常亲热了不少。陈丽和赵芳站在柜台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刘二和的背影。两人之前对梁芳芳这个丈夫的印象就是普通轧钢工人,偶尔来接人时身上还带着灰,站在供销社门口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今天不一样了,刘二和还是那身工装,额头上也还是那层洗不净的灰,但在她们眼里,这身打扮忽然就不寒酸了。 刘二和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供销社里的人今天怎么都跟换了张脸似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有些困惑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张姐走到梁芳芳旁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芳芳,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估计你现在也想赶紧回家把好消息告诉家里人。我替你顶一会儿,不着急。” 梁芳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自己的布包背好,朝张姐说了声“谢谢张姐”,又跟王姐和陈丽、赵芳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拉着刘二和往外走。 刘二和被她拉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哎,怎么了?这么着急?” 梁芳芳没有回答,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刘二和只能加快步子跟上她,两人并肩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沿着傍晚的街道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梁芳芳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一声,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天大的喜事,憋不住要往外冒似的。 刘二和侧过头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芳芳,你今天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啊?看把你乐的。” 梁芳芳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等回去再说,到了家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又加快了脚步,刘二和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她那个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了步子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95号大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是晚饭前的热闹时段。几家的大妈正蹲在门口择菜,有几个孩子追着皮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阎埠贵端着一个茶缸子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见到刘二和和梁芳芳回来,像往常一样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二和、芳芳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啊。” 刘二和刚要开口应一声,梁芳芳已经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快走快走”,然后几乎是拖着他快步走过前院,径直推开了东厢房的门。阎埠贵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但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喝茶去了。 东厢房里,刘栓柱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秀禾在案板上切着什么,手起刀落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刘婷婷正在陪着刘逸轩玩。 梁芳芳一进门,就把布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一屋子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郑重又兴奋的光彩:“爹,娘,婷婷,二和,我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们!” 第84章 告知家人(续)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刘婷婷的眼睛亮了:“什么喜事?” 刘栓柱和王秀禾愣了一下,随后看了看梁芳芳,又看了一眼刘二和。 刘二和站在旁边,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她一路上神神秘秘的,就是不跟我说。” 刘栓柱放下手里的柴火,王秀禾也停下手里的刀,两人都看着梁芳芳,等着她揭晓答案。 梁芳芳这才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报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她把报纸摊开,指着授衔板块那一整版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抬头看了看众人:“大哥授衔了!今天报纸上登了!” 刘婷婷反应最快,噌的一下从炕沿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到桌边,一把将报纸拽到自己面前,低头凑近了看。 她的目光扫过报纸上那一排排名字,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滑下去,然后在中将名单靠后的位置停住了。“刘禹衡”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她“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是真的!上面写着呢!刘禹衡——中将!” 梁芳芳在旁边点了点头,又伸出食指,移到旁边那幅配发的照片上,在后排中间的位置点了点:“喏,这个就是大哥。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李主任说就是他,我也觉得像。” 刘二和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虽然照片模糊得只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但他还是认了出来,点了点头:“是大哥没错。” 王秀禾听不懂那些军衔的区别,急切地拉了拉刘二和的袖子:“二和,中将到底是个多大的官啊?比上次禹衡说的那个什么七级还大?” 刘二和被问得一时语塞,挠了挠头,整理了半天才说:“娘,您这么想吧,中将就是高级将领了,仅次于上将。咱们国家这么大,能授中将的也没多少人。大哥这次授中将,基本上就是最高一级的将军了。” 王秀禾眨了眨眼:“那……那是不是比你们轧钢厂的厂长大多了?” 刘二和哭笑不得:“娘,厂长跟将军没法比。一个是管厂子生产的,一个是管千军万马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大哥这个级别,比咱们厂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刘婷婷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指着文章中间的一段文字,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兴奋:“娘!你看这上面写的!说是昨天授衔的时候,是主任亲自给将军们授的衔!” “还有,这上面说了,授衔仪式的时候,教员也在场!也就是说,昨天大哥不仅见到了主任,还见到教员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秀禾手里的柴火棍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刘栓柱也放下菜刀,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平日里沉稳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王秀禾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禹衡……见着教员了?” 刘婷婷使劲点头,指着报纸上那段文字:“上面写了!说是领导*人亲自为将官授衔,主任主持仪式,教员出席并发表了讲话!大哥肯定在台下坐着呢!” 刘栓柱坐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放下的柴火棍子:“光宗耀祖……咱们老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秀禾眼圈微微红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里念叨着:“禹衡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回来说一声。昨天授的衔,今天都登报了,咱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刘婷婷已经从报纸上抬起了头,晃了晃手里的报纸:“娘,这报纸上写了,昨天授衔之后,所有将军都跟主任和其他领导一起吃了饭,还看了歌舞剧,忙到很晚才结束。大哥肯定是太累了,今天白天又得上班,哪来得及专门回来报信啊。” 王秀禾听了这话,这才点了点头,从刘婷婷手里接过那张报纸,把它平放在桌上,弯着腰凑近了看。 虽然她认不了几个字,但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和照片上那些穿着军装的人影,心里头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和骄傲。 梁芳芳走上前去,在照片上给她指了指刘禹衡的位置:“娘,你看,这个就是大哥。” 王秀禾眯着眼看了又看,虽然看不清五官,但看到刘禹衡肩章上那两颗模糊的金色亮点,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好。这身军装穿得真精神。” 她直起腰来,转身对刘栓柱说:“他爹,等下吃完饭你去找个框来,把这张报纸裱起来。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折着放。” 刘栓柱点了点头:“行,吃完饭我去后院老孙家问问,他家以前裱过画,应该有框。” 刘婷婷在旁边连忙摆手:“娘!要裱也该去跟大哥要两张他和主任、教员的合影啊!报纸上的照片又小又模糊,裱出来多不好看啊。” 王秀禾一想也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等下次禹衡过来,我得跟他要两张。不过这个报纸也要裱,先把这张裱起来挂着。”她说着又转向刘栓柱,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痛快,“他爹,今天高兴,再炒个肉菜,让二和陪你喝两口。咱老刘家有这么大的喜事,该庆祝一下。” 刘栓柱放下手里的柴火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朝灶台走去:“行,我这就去炒。” 刘二和赶紧说:“我去帮忙!爹你坐着,我来炒。” 刘栓柱摆了摆手:“你坐着去,今天你是沾你哥的光,少干点活。”他说着系上围裙,从墙角的坛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又拿了几根蒜苗,利落地切了起来。灶台上的油锅很快就滋啦一声响了起来,香气开始在屋里弥散开来。 屋里的人各有各的忙活,王秀禾把那张报纸端端正正地铺在桌面上,又用一本书压住边角,生怕它卷起来。 刘婷婷趴在旁边,把报纸上授衔那部分的内容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从名单看到照片,从照片又看回名单,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王秀禾又看了一会儿报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等下次禹衡过来,我得好生问问昨天的情形。主任……禹衡能让他亲自授衔,那得多大的荣耀啊。”她说着又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在隔着时间和距离,跟儿子打了一声招呼。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东厢房里的灯光暖融融地亮着。灶台上的油锅滋啦啦地响着,腊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和着一家人说话声、笑声、筷子碰撞碗沿的声响,汇成了一曲踏实又热闹的傍晚曲调。 王秀禾把那张报纸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仿佛能透过铅字和纸面,看到刘禹衡穿着那身崭新的将军礼服,站在灯光闪耀的大厅里,肩章上的金色星徽熠熠生辉的样子。 她慢慢点了点头,把报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她又多看了一眼。 第85章 四合院的议论(一) 第二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南锣鼓巷95号大院里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阎埠贵进了院门,就急匆匆地推开了自家屋门,连外套都没脱就坐在了门槛上。 阎埠贵媳妇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看到他这副反常的模样,不由得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疑惑地问了一句:“老阎,你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阎埠贵摆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院门口的方向:“没事没事,你别管我,忙你的去。” 他媳妇还想再问,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就没有再追问,转身回屋去了。 阎埠贵坐在门槛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口。他今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在阅览室里看到了校长昨天看过的报纸,顺手拿过来翻了翻,一眼就看到了头版那条关于授衔的消息。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当中将名单里“刘禹衡”三个字跳进他眼睛里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住在这个院里的刘禹衡,刘二和的大哥。可随即他又有些犹豫了,万一只是同名同姓呢?全国那么大,叫刘禹衡的人又不是只有一个。而且刘禹衡才三十岁,三十岁就能授中将? 他阎埠贵虽然是个教书先生,但也知道中将是什么级别的军衔,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上的。他又仔细看了看报纸上那篇报道,上面倒是提到了一些授衔将领的情况,但没有单独的照片,只有一个合影,人头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他心里头那股不确定感像一根刺一样扎着,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他在阅览室里坐立不安了整整一个上午,连课都没上好,下午一上完课就急匆匆地骑车回来了。他本来想直接去找王秀禾问个清楚,但转念一想,万一这个刘禹衡跟刘家的那个刘禹衡不是同一个人,他贸然跑去问,岂不是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他一个读书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再说王秀禾那张嘴他也不是不知道,要是被她传出去“阎埠贵到处打听别人家的事”,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等刘栓柱或者刘二和回来了再问比较稳妥。男人之间说话,就算问错了也不至于太尴尬。于是他就这么坐在自家门槛上,像一尊门神一样盯着院门口的方向,水也不浇了,花也不管了,连他媳妇端过来的茶都没心思喝。 五点刚过,院门口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轧钢厂下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易中海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刘海中、贾东旭、许富贵等人,几个人边走边聊着今天厂里的事,手里拎着饭盒,脸上带着下班后的轻松。 阎埠贵一看到他们,立刻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目光在几个人中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刘二和。 “老易大哥,”阎埠贵拉住易中海的胳膊,“二和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易中海被他问得一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二和?他这段时间下班都不直接回来啊,都是先去东直门供销社接媳妇,你又不是不知道。” 阎埠贵一听这话,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地嘀咕了一句:“我把这茬给忘了。” 他光顾着蹲在门口等刘栓柱和刘二和,完全忘了梁芳芳现在在供销社上班、刘二和每天去接她这回事。 易中海看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你找二和干什么?家里出什么事了?” 阎埠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摊开来指着授衔板块中“刘禹衡”三个字,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天在学校看报纸,看到前天授衔的事了。名单里有个叫刘禹衡的,我想问问二和,是不是他大哥。” 易中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刘家老大本来就在部队,授衔那不是正常的事吗?这有什么好问的。” 阎埠贵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急得又往前凑了半步,指着那行字说:“老易你看清楚了,这是中将!” 易中海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报纸,目光在“刘禹衡”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凝重。一旁的许富贵本来已经准备回自己屋里去了,听到“中将”两个字,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也凑了过来。 “真的假的?”许富贵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刘禹衡才多大?三十出头吧?这么年轻就能授中将?” 阎埠贵挠了挠头:“我也是吃不准才想问二和的。万一是同名同姓的呢?全国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也多了去了。”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吧。刘禹衡才三十岁,中将那是多大的官,咱们厂里的厂长才行政十四级,中将至少是七级以上了。三十岁就能到七级?这也太快了。”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觉得易中海说得在理。贾东旭站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我看八成是同名同姓。刘大哥虽然是在部队,但也没听说他当了多大的官啊。要是真当了中将,那还不得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几个人围在阎埠贵家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的何雨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笃定:“我觉得……就是咱们院的刘禹衡。” 几道目光同时转到他身上。易中海第一个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何雨柱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后脑勺:“你们忘啦?一个多星期前,我不是去刘大哥家里给他做饭去了嘛。当时他们几个老战友在客厅里聊天,我端菜进去的时候听到一耳朵,他们说什么'两颗星两颗星'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不就是说授衔的事嘛。” 第86章 四合院的议论(二) 阎埠贵反应最快,立刻接上了话茬:“两颗星?中将就是两颗星!那没跑了!”他说完又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带着几分不确定,“不过两颗星也可能是中校啊,我看报纸上说,中校也是两颗星。” 何雨柱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要是中校的话,刘大哥怎么能住上城北那种二层小楼?你们是没去过,那地方别说中校了,我看大校都不一定能住得上。我回来之后跟你们说过,那一片住的应该都是高级干部。”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城北那片大院的级别他们都是知道的,那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的,能住进去的,至少都是师级以上的干部。中校级别,确实够不上那个门槛。 阎埠贵媳妇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不由得有些奇怪:“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堵在门口干什么?” 几个人都没有搭理她,各自沉默地抽着烟,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院门口的方向瞟着。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刘二和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梁芳芳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东西,脸上的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刘二和刚一迈进院门,就发现今天的院子跟平时不太一样,阎埠贵家门口围了八九个人,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贾东旭、何雨柱,几乎院里所有的男人都聚在那里了,一个个手里夹着烟,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刘二和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梁芳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他正要开口问怎么了,阎埠贵已经第一个挤了过来,手里那份报纸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了。 “二和!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这个刘禹衡是不是你大哥?”阎埠贵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手指头在报纸上“刘禹衡”三个字旁边不停地敲着。 刘二和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眼。梁芳芳也凑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同时在那个名字上落了半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梁芳芳微微点了点头,刘二和这才抬起头来,对着面前这群目光灼灼的邻居们,声音平静地应了一句:“就是我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阎埠贵手里的报纸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比刚才热络了好几分:“哎呀!这么大的喜事!你们家怎么也不庆祝庆祝?应该好好摆几桌才是啊!” 刘二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庆祝的事我说了不算,我爹说了也不算。这事得问我哥,您要是想让他庆祝,得去问他自己。”说完他侧过身,拉着梁芳芳的手腕,快步穿过了人群,朝东厢房走去。 阎埠贵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讪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报纸卷了卷又展开,展开又卷了卷,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地挂在那里。易中海等人见状也各自散开了,但每个人转身的时候,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眼。 刘二和推门进了东厢房,王秀禾正站在门口朝外张望,显然也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一幕。她见两人进来,问了一句:“外面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人围在那儿?” 刘二和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阎大爷从报纸上看到我哥授衔的事了,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王秀禾“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转身走回灶台前继续忙活去了。 另一边,易中海推开自家屋门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媳妇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回来脸色不太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怎么了?下班回来就拉着个脸,谁惹你了?” 易中海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刘家老大授衔了。” 他媳妇一愣:“授衔?那不是应该的吗?他本来就是当兵的。对了,授的是什么军衔啊?” “中将。”易中海把茶缸子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比我们轧钢厂厂长不知道高了多少级。这院里有一个算一个,往后谁不得巴着刘栓柱他们家?我这个一大爷,以后还管得了谁?” 他媳妇愣住了,手里的鞋底子停在半空中:“中将……这么大官?” 易中海点了点头:“我估摸着,至少是行政七级以上。我们厂长才十四级,差了整整一半。”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媳妇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不是想对付老刘家吧?” 易中海猛地抬头,瞪了她一眼:“我傻啊?我要是对付老刘家,刘禹衡收拾我还不如捏死一只蚂蚁。我就是想养老,不是想找死。”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我就是心里头不踏实。以前这院里的大事小事,我说了还能算数。往后刘栓柱家出了这么个大人物,谁还会把我这一大爷放在眼里?” 他媳妇重新坐回炕沿上,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语气倒是比易中海平静得多:“他们要巴着老刘家就让他们巴着去呗。咱们只要拿捏住贾家就行了。你看贾东旭那小子,老实巴交的,又没什么本事,以后还不是得靠你这个一大爷照应着。还有傻柱,咱们家平时对他不错,他也不会倒向别人。”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刘禹衡那是做大事情的人,他调回京城这么久了,你见他来过院里几次?人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管院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咱们跟老刘家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谁也不会碍着谁。”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他又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刘家老大都做了这么大的官了,怎么也不把老刘两口子接过去养老?” 这话一出,两口子都愣了一下。 第87章 四合院的议论(三) 易中海媳妇放下鞋底子,想了一会儿才说:“上回我跟秀禾闲聊的时候听她提过一嘴,说是等刘禹衡媳妇怀上了,她就过去帮忙照顾。再说了,刘栓柱比你还大好几岁呢,都五十出头的人了,再过个几年,等刘禹衡那边稳定了,肯定得把老两口接过去。说不定到时候刘二和他们一家也跟着沾光,一起搬过去呢。” 易中海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媳妇又说:“所以啊,你该当你的大爷还当你的大爷,老刘家那边别得罪就行。贾东旭和傻柱听咱们的,养老的事就不会出岔子。” 易中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了茶缸子,没有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不少。 而在许富贵家里,气氛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许富贵坐到许大茂旁边,语气带着一种精心盘算过的郑重:“你过几天就要进轧钢厂跟我学放电影了,我交代你一件事。在厂里的时候,多跟刘二和接触接触。” 许大茂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爹,我跟他接触有什么用?” 许富贵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只要外人知道你能跟刘家或者说能跟刘禹衡说上话,别人想要算计你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放电影这活儿看着清闲,但眼红的人也不少。要是有人知道你跟刘二和走得近,谁还敢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再说了,万一以后真的遇到什么事,刘禹衡那种大人物,一句话说不定就把事情平了。为了这个机会,你多跟刘二和接触接触又不费什么事。平常的时候腰里装点小零食,遇到刘家大孙子的时候给一点,小孩子嘴甜,回去一说,刘禹衡知道了,说不定哪天就顺手帮你一把呢!” 许大茂听了这话,眼睛转了转,显然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点了点头:“行,爹,我知道了。我进厂之后多跟刘二和走动。”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冒出一句:“刘禹衡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做到这么大的官了呢?要是我也能当这么大的官该多好。” 许富贵听到这话,冷哼一声:“人家那都是一场场的仗打下来的。当年打小鬼子,后来又出国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你要是小子过去,说不准第二天就投敌当汉奸了。” 许大茂被他爹这么一说,有些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我只是有可能,您是真当过汉奸。” 这话一出口,许富贵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一巴掌拍在许大茂后脑勺上:“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许大茂被拍得往前一栽,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 许富贵瞪着他,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透着严厉:“我年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鬼子的天下,院里的人谁没在跟鬼子有牵扯的地方做过工?那时候不做工就得饿死!老你少在外面乱说,听到没有?” 许大茂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赶紧溜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来,讨好地说了一句:“爹你放心,我肯定跟刘二和搞好关系。” 而在贾家,晚饭的桌子刚刚摆好,贾东旭就忍不住把今天在院子里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他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娘,淮茹,你们知不知道,刘禹衡授衔了,是中将。” 贾张氏正端着粥碗往嘴边送,听到"中将"两个字,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中将?多大的官?” 贾东旭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比我们轧钢厂厂长大多了。” 贾张氏“啊”了一声,手里的粥碗端在那里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我没得罪过老刘家吧?” 贾东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哭笑不得:“妈,你紧张什么?你除了前两年刘禹衡回来那会儿闹着要给他介绍对象那件事,也没别的了。” 贾张氏讪讪地笑了笑,放下粥碗:“我那不也是好心嘛,想着他那么大岁数了还没成家……谁知道后来人家自己找了一个那么好的。”她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人家刘禹衡也不能记恨到现在吧。” 贾东旭安慰了她一句:“应该不会,人家是做大事情的人,哪有功夫记这些小事。” 贾张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一旁的秦淮茹一直低着头吃饭,手里的筷子慢吞吞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没有接话。 贾东旭和贾张氏说的话她一句不落地听进去了,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插嘴,只是沉默地嚼着嘴里的饭,目光落在碗沿上,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她想起了那天刘禹衡开着吉普车带着姚清婉来院里的样子,想起了姚清婉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大妈围着夸赞的模样,想起了梁芳芳现在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围裙、挺着腰板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 她再看看自己,嫁到贾家这些年,围裙系了一天就没解开过,手上的茧子比锅底还厚,脸上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差。 将军夫人啊。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真是让姚清婉捡了个大便宜了。要是当初自己遇上的不是贾东旭而是刘禹衡……哪怕不是刘禹衡,是刘二和也行啊。 看看人家刘家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刘二和两口子月月有收入,孩子有婆婆带,刘禹衡还给梁芳芳安排了供销社的正式工作。 那梁芳芳有什么好的?不就跟她一样,都是小学学历,论身材、样貌、勤俭持家的本事,哪样能比得过自己?可人家就是这么好命,定亲的时候碰上了失踪十几年衣锦还乡的大哥,孩子刚大一点,工作就有人安排好了,好日子恐怕还在后头呢。 她想着想着,鼻子微微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用力扒了两口粥,把那点酸涩连同粥一起咽了下去。 贾东旭对她是不错,可是贾张氏那张嘴,这些年从没给过她几天好脸色。家里的活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干,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伺候婆婆,腰都快累断了。 秦淮茹偷偷抬眼看了贾东旭一眼,又低下头去,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起身去灶台前洗碗。 第88章 阅兵 十月一日。 刘禹衡醒的时候,五点刚过。旁边的姚清婉也跟着醒了,两人没有多说话,各自洗漱穿衣。 刘禹衡从衣柜里取出那套挂得整整齐齐的军礼服,小心翼翼地穿好,对着穿衣镜正了正肩章和领口,又低头抚平了衣摆上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姚清婉也换好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耳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大方。 刘禹衡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正在整理衣角的姚清婉说:“前两天还在那儿感慨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穿上这身礼服,把今天这茬给忘了。” 姚清婉走过来替他正了正领口的扣子,也笑了两声,然后白了他一眼:“别贫了,赶紧把衣服穿好,别一会晚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晚不了,咱们到得早。”他低头看了一眼姚清婉的鞋子,又看了看她的外套,“今天广场上风大,你穿这身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外套?” “不冷,够了。” 刘禹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对了,老旅长夫人今天也到,到时候你跟着她就行。我要参加别的活动,不能跟你一起。” 姚清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行,我知道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理了理袖口的扣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刘禹衡注意到她那个深呼吸的动作,嘴角翘了起来:“别紧张,就跟着大姐走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参加的次数多了,你就习惯了。” 姚清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两人一起出了门。车子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驶过,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穿着整齐制服的人朝着广场方向汇集了。车子开到广场附近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那一大片被晨光照亮的开阔地带,旗杆顶端的一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到了指定地点,刘禹衡下了车,带着姚清婉穿过人群,找到了老旅长夫人所在的位置。 几位军嫂和干部家属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脸上都带着今天特有的那种庄重又期待的神情。老旅长夫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正跟旁边的一位大姐说着什么,见到刘禹衡和姚清婉走过来,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刘禹衡走上前去,先跟老旅长夫人问了好,然后侧身把姚清婉往前带了半步:“大姐,清婉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什么都不懂,还得麻烦您多照顾照顾。” “放心,交给我就行了。小姚,等下你跟着我就行,不用紧张。” 姚清婉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大姐好”,在老旅长夫人身边站定了。 刘禹衡又看了姚清婉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那我过去了,你自己跟着大姐。”然后转身快步朝将军观礼区走去。 观礼区已经来了不少人。穿着深褐色军礼服的将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 刘禹衡走过去的时候,几个熟悉的老战友纷纷朝他招手。 他的目光往观礼区下方的广场方向扫了一眼。远处的受阅方队正在整队集结,一排排整齐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阅兵仪式正式开始了。军乐声响起来的瞬间,整个广场上的气氛骤然变得庄重肃穆。 刘禹衡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一列列整齐的方队从远处走来,步伐铿锵,口号声震天。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观看阅兵仪式。第一次是1949年建国那会儿,后来他就去了朝鲜,回来之后又忙着裁军的事,一直没机会再看一次。 方队中的将军方队走过观礼台的时候,刘禹衡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一排身影,虽然没有办法看清每一张脸,但他知道李云龙他们就在那里面。 阅兵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陆续散场。刘禹衡没有急着走,他站在观礼区等了一会儿,等人流不那么拥挤了,才转身朝家属观礼区的方向走去。姚清婉已经跟老旅长夫人她们一起退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正站在那里等着。 刘禹衡走过去的时候,几位大姐正围着姚清婉说话,见刘禹衡来了,其中一位大姐笑着打趣了一句:“哟,刚刚结束就过来找人了?这新婚的夫妻就是不一样,分开这么一会儿就着急了。” 刘禹衡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怕她找不到路”,脸皮厚得面不改色。姚清婉站在旁边,被几位大姐打趣得脸都红了,低声叫了一声“大姐”,带着几分嗔怪。 几位大姐又笑了几声,老旅长夫人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赶紧让他把人带走吧。刘禹衡笑着跟几位大姐道了别,带着姚清婉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正走到停车场边上,远远就看到三个穿着军礼服的身影正从另一边走过来。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阅兵时那种紧绷过后的松弛,一看到刘禹衡和姚清婉,立刻咧开嘴大声招呼:“老刘!弟妹!” 刘禹衡带着姚清婉迎上去,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三人一眼,笑着拍了拍李云龙的胳膊:“刚才在上面看到你李大军长的英姿了了,精神得很,步子迈得够齐整的。” 李云龙一听这话,胸膛立刻挺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那是!咱老李现在也是十里八乡的香饽饽了,走正步?那不是小菜一碟!” 孔捷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丁伟也忍不住“嘁”了一声。 几人笑闹了几句,李云龙像是想起来什么,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一些,对刘禹衡说:“对了老刘,我们后天一早就要坐军列离京了,直接回部队驻地。” 孔捷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商量了一下,这次过来还没去拜访伯父伯母呢。今天正好有空,你看方不方便,我们过去看看。” 刘禹衡愣了一下,看了看三人,见他们都神色坦然,显然这趟是提前商量过的。他点了点头:“行。” 第89章 一起回四合院 上车之前,几人站在停车场边上,正要各自弯腰钻进车里,刘禹衡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三人:“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们几个,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李云龙正要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隙,像是被这句话拽进了某段不太愿意触碰的记忆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拉车门的手,站直了身子,叹了口气:“五一年那阵子我回去过一回。家里那边什么都没了,老孔家也一样。当年走了之后,山里的父老乡亲一个都没挺过来,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旁边孔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了脸,看着远处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丁伟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开口:“家也差不多。鬼子扫荡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没了。我家里的人,都在那里面了。” 刘禹衡听了这话,站在车门口沉默了两三秒,换了一副语气:“行了行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想那么多。”他说完弯腰上了车,李云龙几人也各自上了后面那辆车。 两辆车的引擎先后响起,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一前一后地驶出了停车场,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去。 到了南锣鼓巷胡同口。刘禹衡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下,等李云龙三人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才带着几人朝95号大院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议论声,七嘴八舌的,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聚在了一块儿,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前院的小空地上站满了人。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许富贵几个男人围成一圈,手里捏着烟,脚边落了一地的烟灰和烟头。几个大妈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饭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也没顾得上吃。 刘禹衡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些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一下子全停了。 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门口。刘禹衡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云龙、孔捷和丁伟三人,四人都穿着崭新的军礼服,肩章上的金色星徽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得晃眼。那一身庄严的深褐与金色交织的军礼服,再加上四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并排走进来,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骤然安静得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刘禹衡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众人,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扫到站在人群中的刘二和时,朝他招了一下手。刘二和立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刘禹衡面前。 刘禹衡转向李云龙几人说了一句:“这是我弟弟刘二和,在轧钢厂工作。” 李云龙朝刘二和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二和兄弟好。”孔捷和丁伟也跟着打了招呼。 刘二和有些手足无措地应了,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不该伸手跟这些肩上带星的将军们握手。 刘禹衡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带着几人径直朝东厢房走去。身后的院子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密集的议论声,但声音明显压低了不少,像是怕被东厢房里的人听到似的。 刘二和先一步跑回了东厢房,推开门对着屋里喊了一声:“爹!娘!大哥带着战友回来了!” 刘栓柱正坐在屋里喝茶,听到这话手一抖,王秀禾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听到喊声也猛地转过身来,快步迎到了门口。梁芳芳拉着刘逸轩的手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刘婷婷更是直接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跑到门口。 刘禹衡带着李云龙三人走到东厢房门口,侧身让了让,对着屋里的人介绍道:“爹,娘,这是我在部队的老战友,李云龙、孔捷、丁伟。”他又转向三人,“这是我爹刘栓柱,我娘王秀禾,我妹妹刘婷婷,弟妹梁芳芳,还有那个小不点儿是我侄子刘逸轩。” 李云龙先上前一步,朝刘栓柱伸出手,声音洪亮:“刘叔好!我叫李云龙,老刘在晋西北时候的老战友了。今天过来看看您二老,打扰了!” 刘栓柱连忙伸出双手握住李云龙的手,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激动,嘴唇翕动了两下才说出话来:“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快请进!” 王秀禾也赶紧侧身让开门口,嘴里招呼着:“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坐!屋里地方小,你们别嫌弃……”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挪开桌上的东西,又回头朝刘二和喊了一声,“二和!快去倒水!” 刘二和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拿暖水瓶了。 李云龙三人跟着刘栓柱进了屋,在几张椅子上坐下来。东厢房不大,一下子多了四个穿着军礼服、身材高大的人,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刘栓柱坐在李云龙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跟上级汇报工作一样。王秀禾也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刘婷婷可不怕生。她凑到刘禹衡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哥,你授衔的事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呢。” 刘禹衡正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闻言笑了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回来。再说了,报纸上都登了,从哪里知道不都一样嘛。” 刘婷婷翻了个白眼,正要再说什么,被王秀禾瞪了一眼,乖乖地缩了回去。 李云龙倒是很快就把气氛暖起来了。他端着刘二和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朝刘栓柱笑了笑:“叔,老刘在部队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家里的事。今天可算见着您二老了。” 刘栓柱搓了搓手,笑着应道:“这孩子也没跟我们多说啥,我们也不知道他在部队里都干了些啥……” 王秀禾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在部队里,多亏了你们这些战友照应。” 李云龙哈哈笑了两声:“阿姨您这说得太客气了。老刘在部队里那是出名的能打仗,我们几个跟他在晋西北那几年,他也没少帮我们的忙。” 第90章 院里人的震惊 王秀禾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几分,但她想了想又开口说了一句:“大狗......他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多担待着点。” 孔捷和丁伟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孔捷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大狗?这名字有意思!老刘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刘禹衡坐在旁边,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摆了摆手:“小时候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李云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好嘛!大狗!这名字比咱老李的'李愣子'好听多了!以后我们就叫你大狗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刘栓柱和王秀禾也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紧张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王秀禾忽然朝刘二和招了招手:“二和,你去买点菜买点肉回来,今天家里有客,得好好做顿饭。”她又转头对刘禹衡说,“你这孩子,来之前也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刘禹衡摆了摆手,拦住了正要起身的刘二和:“娘,别忙活了。我那边地方大些,也坐得下,等下都去我那儿吃。大家都过去,还有逸轩也带上。这里太小了,挤不下这么多人。” 王秀禾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看外面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行,去你那儿。不过你那边菜够不够?” 刘禹衡说:“够,我从后勤上匀一些就行。" 众人在东厢房又坐了一阵,喝了两轮茶,聊了一会儿家常。 快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刘禹衡站起来:“行了,走吧,回去准备晚饭。” 众人起身,收拾了东西,依次出了东厢房。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 阎埠贵家门口围了好几个人,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东厢房的人走出来,目光又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刘禹衡没有多看那些人,他安排了一下,让刘栓柱、王秀禾、梁芳芳和姚清婉上了自己的车,自己则弯腰抱起了刘逸轩,朝着李云龙三人的车走去。小家伙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有些懵,眨着眼睛看了看自己奶奶坐的那辆车,又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大伯,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大伯?” 刘禹衡颠了颠他:“走,坐大伯的车。”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二和和刘婷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车里坐不下了,你们两个想办法过去吧。二和你去借辆自行车,或者找个板车都行。” 刘婷婷一听这话,嘴立刻撅了起来:“哥!我也想坐汽车!” 刘禹衡已经弯腰钻进了车里,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让你二哥带你。”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胡同口。 刘婷婷站在院门口,看着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刘二和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问问谁有自行车借一下。” 等两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院子里的人才像被解冻了一样重新活动起来。 易中海先走到了刘二和身边,刚才人多嘈杂他没好意思凑太近,现在人走了,他第一个开口问了一句:“二和,刚才那几位都是什么人啊?看着可都不一般。” “都是我大哥的战友,今天阅兵结束了一起来看看我爹娘。” 易中海还没接话,阎埠贵已经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猜测:“我看着那几个,肩膀上都有星星呢!都是将军吧?” 刘二和没有否认,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吧”,然后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许富贵,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许叔,我嫂子她们坐车走了,我跟我妹也过去,车上坐不下了。您这自行车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一会儿骑回来还您。” 许富贵立刻笑得满脸褶子,连连摆手说“没问题没问题”,又扭头朝旁边的许大茂喊了一嗓子:“大茂!赶紧把车推出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连忙跑回了屋里,不一会儿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跑了出来。刘二和接过来,跨上去试了试脚蹬,又拍了拍后座让刘婷婷上来。 旁边的何雨柱看他那姿势还有些生疏,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问了一句:“二和,你会骑吗?别半路上把婷婷摔了。” 刘二和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岳父家就有自行车,我骑过好几回了。”说完他用力一蹬脚蹬,车子晃了两晃就稳住了,载着刘婷婷歪歪扭扭地骑出了院门。 刘婷婷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车座边缘,嘴里喊着“二哥你慢点”,声音渐渐远了,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 两人离开之后,院子里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阎埠贵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刘家这真是发达了,你看看那阵势,一辆车一辆车的,那几个战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刘海中在旁边点头附和:“老刘老两口真是好福气,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儿子。” 人群边缘,秦淮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目光还追着刚才姚清婉上车时那个利落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褂子,又想起了姚清婉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和站在刘禹衡身边时那种从容大方的气质,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就没有碰上这样的好命呢,要是当初也能嫁给刘禹衡那样的人,自己现在也不至于每天围着灶台和洗脚水打转了。 另一边,车子在城北大院门口稳稳停下,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李云龙三人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刘栓柱和王秀禾跟着姚清婉从车上下来,一行人站在小楼门口。 进屋之后,刘禹衡招呼众人坐下,李云龙三人坐在长沙发上,刘栓柱和王秀禾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梁芳芳抱着孩子坐在另一侧的小凳子上。姚清婉去厨房沏了一壶新茶端出来,又摆了一碟点心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刘禹衡坐下来之后,对姚清婉说了一句:“等下二和来了,你带他去院里那个供销社买点菜和肉回来。” 他话音刚落,刘栓柱就开口了:“不用等二和了,我跟你妈去就行。难得今天有客人来,我也露两手,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第91章 李云龙的打算 刘禹衡愣了一下,看了刘栓柱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客套话,犹豫了一下。 李云龙在旁边连忙摆手:“叔,不用麻烦您,咱们随便吃点就行,哪能让您老亲自下厨?”孔捷和丁伟也跟着附和。 刘栓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坚持:“不麻烦不麻烦,我在饭馆干了这么多年,做个饭顺手的事。你们坐着聊天就行,别的不用管。” 王秀禾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角的褶子:“就是,你们聊你们的,我跟老刘和清婉一块儿去。”她说着转向姚清婉,“清婉,你带我们去吧。” 姚清婉看了刘禹衡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起身拿上布包,带着刘栓柱和王秀禾出了门。梁芳芳也抱着刘逸轩跟了上去,小楼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把说话声留在了屋里。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刘禹衡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李云龙三人说:“行了,我爹娘走了,咱们说咱们的。” 孔捷放下茶杯,先开了口:“老刘,你转业的事定了没有?上回听你说年底要动,现在有具体时间了吗?” 刘禹衡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定了。差不多十二月吧,去重工业部那边,参与重工业部的拆分工作。以后应该是穿不上这身军装了。”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礼服,伸手摸了摸肩章上那两颗金色的星徽,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穿了这么多年,猛地要脱下来,还真有些不舍得。” 李云龙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他一贯的直爽:“你小子别得了便宜卖乖了。去地方上,还不得给你个副部长当当?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刘禹衡笑了笑,没有否认:“那倒是。工资也涨了,生活也安定了,不用再到处跑了。” 他说着正了正神色,看向李云龙,语气认真了几分:“老李,我跟你说正经的。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建议,你真的好好考虑考虑。我建议你这次回去之前,先去跟老旅长说一说,路过金陵的时候再跟老师长知会一声,去西北或者西南。那边虽然苦,但适合你。你待在内地这些部队里,迟早得出事。” 李云龙难得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比刚才郑重了许多:“不瞒你们说,我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前我会去找老旅长,路过金陵跟老师长汇报。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确实在理。” 刘禹衡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正要再说什么,李云龙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就是有点担心赵刚。” 这话一出,孔捷和丁伟也看了过来。李云龙接着说:“老赵那个人,你们都知道,有些太......太理想主义了。现在在电机部干得不错,但我总觉得他那性格容易得罪人。跟老刘你不一样,你这人懂得变通,黑锅甩不到你头上。老赵那种一根筋的性子,我怕他迟早要吃亏。”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赵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还在京城,能帮衬的地方我会帮衬。他在电机部那边,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但工作能力摆在那儿,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老战友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不过如果真的时机不对了,我会想办法让老赵调离。不让他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 李云龙听了这话,神色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刘禹衡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老刘,谢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老赵也是我的老战友,说这些就见外了。” 孔捷和丁伟在旁边也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信任。 另一边,几人出了小楼的门,走了一段路,离那栋青砖小楼远了,刘栓柱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放慢了脚步,看了看旁边并肩走着的王秀禾,低声说了一句:“他娘,刚才在屋里,我是真紧张。那三个都是将军吧?虽然是禹衡的战友,可坐在那儿,我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秀禾也连连点头,拍了拍胸口:“谁说不是呢。我都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了什么给禹衡丢人。那几个将军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的,说话声音也洪亮,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楼,确认没人跟出来,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说禹衡这些年,整天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他是怎么习惯的?” 姚清婉走在前面几步,听到老两口的话,忍不住笑了两声。梁芳芳抱着刘逸轩走在她旁边,也跟着笑起来。 姚清婉放慢脚步等刘栓柱和王秀禾跟上来,语气温和地说:“爹,娘,你们别紧张。他们都是禹衡的老战友了,在部队的时候关系就特别好,平时说话也随便,没那么讲究的。” 刘栓柱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到底是将军,咱是老百姓,坐一块儿总觉得不自在。” 王秀禾在旁边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我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跟那些大人物坐一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梁芳芳在旁边接了一句:“爹,娘,你们多适应几次就习惯了。大哥现在住在这儿,以后你们过来的机会多着呢。” 刘栓柱和王秀禾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 走了没多远,梁芳芳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姚清婉:“嫂子,你今天去参加上午的阅兵了没有?” 姚清婉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去了,一早就跟禹衡一起到的广场。” 刘栓柱和王秀禾虽然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耳朵也悄悄地竖了起来。 第92章 告辞离开 姚清婉注意到了老两口那副想听又不好意思问的神情,便主动往下说了下去:“说实话,我也挺紧张的。我是作为禹衡的家属去的,跟老旅长夫人她们几个在一起。那些人好多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有的还亲自上过战场,好些人自己就有资格参加阅兵。”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我站在她们中间,就像是混进去的一样,算是沾了禹衡的光了。” 王秀禾听到这话,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姚清婉,语气认真了几分:“清婉,你别这么说。什么沾光不沾光的?禹衡娶了你,就是咱们刘家的媳妇。你能跟他一起去参加那么大的活动,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福气。咱们家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那是刘家祖上积德了。” 姚清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娘,您过奖了”,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她心里的暖意。 刘逸轩被梁芳芳牵着,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奶奶在笑、妈妈在笑、婶婶也在笑,也跟着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姚清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几个人又说笑着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供销社离大院不远,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就到了。几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售货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看到姚清婉带着人进来,其中一个大姐笑着打了声招呼:“姚同志来啦?” 姚清婉笑了笑,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过来买点菜和肉。售货员大姐热情地招呼着,帮她们称了几斤猪肉、一条鱼、几样新鲜蔬菜,又包了一包干木耳和一小罐猪油。 刘栓柱在旁边看了看那些菜,又看了看货架上的调料,又让售货员加了瓶酱油和几块豆腐。 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刘栓柱的脚步比来时从容了不少,也许是手里拎着菜有了点正事干,也就不那么紧张了。王秀禾走在姚清婉旁边,跟她聊着家常,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又问了几句她家里父母的身体。 姚清婉一一答着,语气自然又亲切,像是已经相处了很久的一家人。 走到小楼门口的时候,刘栓柱停了一下,整了整衣领,又把手里拎着的菜换了一只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门。王秀禾跟在他后面,脚步也稳当了几分。 刘栓柱进门之后只跟客厅里的人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拐进了厨房,动作利落地系上围裙,开始分拣刚才买回来的食材。王秀禾和姚清婉也跟了进去,梁芳芳把刘逸轩放在客厅的地毯上让他自己玩,也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忙。 一时间,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和几个人低声商量做法的对话,混合成一种家常的热闹。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蹬自行车的声响,紧接着是刘婷婷的喊声:“哥!我们到了!” 刘二和推开门走进来,额头上带着骑车赶路的薄汗,身后跟着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刘婷婷。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客厅的布置,又看到李云龙三人坐在沙发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们肩章上的星徽上瞟。 刘禹衡朝她招了招手:“婷婷,你来得正好,去看着逸轩玩,别让他磕着碰着。” 刘婷婷应了一声,跑到地毯边上蹲下来,拿起一个玩具递到刘逸轩面前,小家伙见了姑姑倒是亲近,伸手接过玩具,含糊地叫了一声“姑姑”。 刘二和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安静地听几个人说话。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转向刘禹衡:“老刘,你觉得我到底是该往西南走还是往西北走?” 刘禹衡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就要看你自己想干什么了。你要是想安稳度日,混到退休,那哪儿都一样。但我知道你李云龙不是那种人。你要是还想打仗,想手里有点真本事能使得上,那这两个地方就有区别了。” 李云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专注:“你说。” 刘禹衡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分析道:“西北那边,出了外蒙就是老大哥的地盘。就像老丁那篇论文里说的,就算咱们跟老大哥以后关系有变化,西北那边也基本上都是小规模的冲突,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而且不管怎么说,两家毕竟是一个阵营的,真打起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去西北,稳妥,但不一定有仗打。”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但是西南那边就不一样了。安南那边,西边的阿三,现在看着安静,但边境线上不可能一直太平。那边地形复杂,又靠近几个国家的交界处,很容易出摩擦。另外,西南边境外还盘踞着老蒋的残部,时不时会窜过来骚扰。所以西南那边的压力会大得多,发生战事的可能性也大得多。”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刘禹衡却抬起手,做了个“你听我说完”的手势:“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现在毕竟不是大规模战争的时代了,国家正搞建设,外交上讲究和平共处。在西南那边,该克制的得克制,能通过外交手段解决的就用外交手段解决。你李大军长的脾气我清楚,我怕到时候外头那些人把火挑起来,你压不住火气,惹出大事故来。” 李云龙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然后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反驳:“你放心,我也不是当年在晋西北那个毛头小子了。在学院里读了几年书,别的没学会,克制的道理还是懂一些的。”他说着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当年打仗时才有的那股子劲儿,“不过要是对方实在欺人太甚,老子也不怕动手。只要能打了胜仗、报了仇,到时候撤了我的职我也认了,没有二话。” 刘禹衡听了最后这句话,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正要再说两句什么,王秀禾已经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招呼了一声:“好了好了,菜都上桌了!你们几个别光顾着说话,该吃饭了!” 第93章 失眠 几个人闻声站了起来。刘二和赶紧起身去厨房帮着端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次第摆上了餐厅的圆桌。 王秀禾端着一盘菜放到桌上,对着众人招呼道:“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厨房里还有两个汤,马上就好。” 刘禹衡摇了摇头,拉了一把椅子让王秀禾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坚持:“娘,菜都上得差不多了,您也坐下吃吧,别忙活了。”他又招呼刘栓柱和刘二和也入座,一家人在圆桌前围坐了一圈。 刘禹衡从柜子里拿出了两瓶汾酒,拧开盖子,给李云龙、孔捷和丁伟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目光在三个老战友脸上扫了一圈:“老李,老孔,老丁,今天这一杯,是给你们饯行的。这次离开京城,咱们又天各一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到一块儿。我在这里,祝三位老哥哥一路顺风,不管去了哪里,都平平安安。” 李云龙三人也都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李云龙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郑重地跟刘禹衡碰了一下杯,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老刘,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四个人仰头把杯中酒干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人从战争年代的往事聊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又聊到未来的打算,话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来来回回地流淌着。 刘栓柱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几杯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跟李云龙聊起了他那个年代在饭馆里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客人。李云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比刚开始松弛了不少。 王秀禾坐在一旁,跟姚清婉和梁芳芳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桌上那几个穿着军礼服的男人,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骄傲的笑意。 到了晚上九点多,饭桌上的菜已经基本见底了,酒瓶子也空了两个。李云龙的脸颊泛着酒意带来的红光,但说话还是条理清楚的。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孔捷和丁伟,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刘禹衡也没有过多挽留,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三人上了车,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口拐角的地方。刘禹衡在门口多站了几秒,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才转身回了屋里。 刘禹衡看了看屋里的家人,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房间够,楼上楼下好几间空着呢。” 刘栓柱和王秀禾对视了一眼,王秀禾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这……方便吗?” 姚清婉在旁边接过了话头:“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秀禾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放心的笑意。 刘栓柱也松了口:“那就住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 姚清婉带着老两口上了楼,去收拾床铺。 刘二和坐在角落里有些犯愁地开口说了一句:“大哥,许叔那自行车还在我这儿呢。” 刘禹衡摆了摆手:“你明天早点骑回去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刘二和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禹衡,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哥,那我们也住下?” 刘禹衡朝楼上的方向努了努嘴:“楼上右边那间客房,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自己上去收拾。” 刘二和立刻拉着梁芳芳往楼上走,脚步轻快得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梁芳芳被他拽着,回头朝楼下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跟着上了楼梯。 夜深了,小楼里渐渐安静下来。楼上右边那间客房里,刘二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旁边的梁芳芳也没睡,侧过身来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早起骑车回去还车呢。” 刘二和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我睡不着。刚才在楼下,大哥跟他们几个战友聊天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这脑子一直在转。”他又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话再咀嚼一遍,“什么西北西南的,什么老大哥阿三的,还有边境冲突什么的……以前我哪听过这些啊。我就知道轧钢厂里今天做了多少零件、中午吃什么饭。” 梁芳芳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她想了想,说:“这说明大哥现在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了,跟咱们不是一个层面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刘逸轩身上,声音轻了几分,“以后让逸轩向他大伯学学,长大了也做个有出息的人。” 刘二和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小家伙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又绵长。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梁芳芳又说起了今天姚清婉跟她讲的阅兵的事,说姚清婉跟着老旅长夫人一起,站在广场那边的观礼区,身边都是些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革命,姚清婉说自己站在她们中间,都不太敢多说话。 刘二和听完,忽然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梁芳芳愣了一下,等着他说下去。 刘二和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四天前,我还是那个在轧钢厂的小钳工,下了班接你,回了家吃饭睡觉,日子平平淡淡的。可突然之间,我哥授了中将,今天又带回来一帮肩上扛着将星的将军坐在我面前吃饭喝酒。好像一夜之间,咱们老刘家就变成不一样了。”他说完又沉默了一阵,“我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劲儿来。” 梁芳芳听了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之前大哥授衔的消息在供销社传开之后,张姐和王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比以前客气了好多。李主任更是,以前对我就挺照顾的,现在见了面更是笑呵呵的,好像我是他什么贵客似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把窗帘的边角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刘二和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梁芳芳的手上,低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梁芳芳应了一声,伸手关了床头的灯,房间里陷入了安静的黑暗中。 第94章 姚清婉怀孕 同一层楼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客房里,刘栓柱和王秀禾也同样没有睡着。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栓柱先打破了沉默:“他娘,我这两天一直觉得,虽然禹衡当了大官,可那也就是我儿子,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顶多是老邻居们见了面客气了些。可今天见了他的那三个战友,我才真正明白了……禹衡现在的地位,确实不一般了。” 王秀禾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感慨:“我也是。以前看到禹衡,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还跟以前那个从老家跑出去的皮小子似的。可今天他那三个战友往那儿一坐,个个都是将军,说话做事都是那种气势,我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你说院里的那些人,平时看禹衡,是不是就是咱们今天看他那些战友的那种感觉?” 刘栓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大概吧。”他没有再说下去,房间里又陷入了安静。 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许久,才陆续沉入了睡梦里。 ......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十月的尾巴从指缝间溜走,十一月带着一股凉意稳稳地铺展开来。 这天下午,刘禹衡正埋头工作,桌上的黑色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姚清婉的声音,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今天下班之后早点回来,别加班了。” 刘禹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姚清婉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了一句“你早点回来就行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刘禹衡正要追问,那边已经挂了。他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愣了几秒,然后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姚清婉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不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那到底是.......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阵压不住的激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笔,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刘禹衡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来的。他利落地穿好外套,下了楼,对等在大门口的司机说了一声“直接回家”,就钻进了后座。 车子在暮色中驶过京城的街道,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刘禹衡靠在座椅上,手不自觉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车子在城北大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刘禹衡几乎是跳下车的。他快步走进小楼,推开门,看到姚清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看到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刘禹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又觉得这个距离不够近,干脆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切:“发生什么事了?你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这一下午都没法安心工作。” 姚清婉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故意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先说说,你猜到了什么?” 刘禹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怀孕了?” 姚清婉没有绕弯子,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嗯。今天中午去医院查的。” 刘禹衡愣住了。他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姚清婉,好几秒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他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想要抱她,又怕压到她的肚子,动作僵在半空中,最后变成了一声痛快淋漓的哈哈大笑:“哈哈.....我刘禹衡也有孩子了!” 姚清婉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小点声,邻居都听见了。” 刘禹衡这才收敛了一些,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重新蹲下来,双手扶着姚清婉的膝盖,目光在她脸上和腹部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声音忽然变轻了许多:“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我明天给你请假,你在家歇几天?” 姚清婉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弟妹都四个多月了还在供销社站柜台呢,我这刚怀上,什么事都没有,用不着请假。” 刘禹衡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那要不要让我娘过来帮忙照顾?或者让你母亲过来也行。” 姚清婉摇了摇头:“不用。等月份大了再说吧。到时候弟妹也差不多该生了,娘肯定得先顾着她那边。我到时候让我妈来帮忙就行。” 刘禹衡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合理,点了点头:“那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去跟我爹娘说一声,再去跟岳父岳母说一声。” 姚清婉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刘禹衡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以后上下班我去接你吧,你别骑自行车了。” 姚清婉放下水杯,看着他:“你下班也没个准点,有时候忙到天黑才回来,我等你接我,天都黑了。我骑自行车方便,又不远。” 刘禹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表情,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但你骑车慢一点,别赶时间。” “知道了。”姚清婉站起来,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刘禹衡赶紧跟上去,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 姚清婉被他这小心翼翼的动作弄得回头瞪了他一眼:“行了,我又不是马上就要生了,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刘禹衡讪讪地缩回了手,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嘀咕了一句:虽然自己是第二次活在这世上了,但有自己的孩子还真是头一回,哪里有什么经验可循。 第95章 退出现役 第二天早上,姚清婉吃过早饭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刘禹衡站在门口,看着她推着车走过院子,喊了一声“慢点骑”,姚清婉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拐过冬青丛,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刘禹衡在门口多站了几秒,目光追着那抹远去的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里。 他收拾了一下,换好衣服出了门。 到了军委大院,他像往常一样进了办公楼,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刚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老总的声音,简短而直接:“禹衡,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禹衡应了一声“是”,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老总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老总正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看到刘禹衡进来,朝他招了一下手:“过来沙发上坐吧。” 他自己也拿起那两份文件,走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刘禹衡在沙发上坐定,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老总没有多余的寒暄和铺垫,直接把手里的第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刘禹衡接过来,低头翻开。文件的抬头是一行清晰的黑体字:“关于刘禹衡同志退出现役的通知”。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用力了一下,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一个字。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老总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刘禹衡缓缓合上文件,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沉稳有力:“我服从命令。” 老总点了点头,语气随和中带着几分宽慰:“革命儿女,不要在意这些小节。这几年从军中转到地方的高级干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了。你看看外交部那摊子,基本上都是军队里抽过去的人撑起来的。军队培养出来的人,到地方上一样能干。”他说着把第二份文件也递了过来,“再看这个。” 刘禹衡接过去翻开,一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任命刘禹衡同志为重工业部副部长,行政七级”。 老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具体的情况我就不跟你细说了,你到了重工业部,见到老陈,自然就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今天你就可以去办工作交接,这两天就去重工业部报到。到了地方上,好好干,别给军队丢人。” 刘禹衡站起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身姿笔挺:“是!感谢老总关心!” 他放下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出门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份文件,沉默了两秒,然后大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待了将近一年的房间,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把需要交接的几份材料分门别类地放在右上角,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注意事项贴在封面上。 抽屉拉开,里面的私人物品不多:一支老旧的钢笔;一本边角卷起的旧笔记本;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到了中午,他去军委食堂吃了一顿午饭。一进食堂的大门,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老郑、老吴、老梁,还有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老战友,已经坐在一张长桌旁边朝他招手。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老郑旁边坐下来。 老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老刘,听说你的调令下来了?这么快?” 刘禹衡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文件已经批了,这两天就去重工业部报到。” 老吴在旁边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子说:“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你才从金陵调回来,转眼就要走了。” 老梁在旁边接了一句:“到了地方上好好干,别给咱们这群老家伙丢脸。” 刘禹衡笑着端起茶缸子跟他们一一碰了一下:“忘不了你们,都在心里记着呢。你们有空去重工业部找我,我请你们喝酒,汾酒管够。” 几个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这些年一起经历的事,从裁军小组一路跑东北说到授衔那天的盛况,又说到各自接下来的打算。一顿午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了大半,几人才陆续放下筷子。 刘禹衡把碗筷收好,站起身来,跟老郑、老吴、老梁一一握了手。 他站大楼门前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色的办公楼,然后转身朝办公楼走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布口袋,锁好办公室的门,把钥匙交给了楼下值班室的同志。 值班的年轻战士接过钥匙的时候,站直了身子,朝他敬了一个礼。刘禹衡也回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楼门。 等在门口的吉普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他弯腰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一声:“回家。” 车子驶出军委大院的时候,刘禹衡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大门在视线里越变越小,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彻底看不到了。 车子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停在城北大院的小楼门口。刘禹衡下了车,拎着那个布口袋进了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姚清婉还没下班,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斑。 他走进卧室,站在衣柜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穿了许多年的军装。他把衣服在手里拎起来,看了最后一眼,手指在肩章上那两颗星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那个放重要物品的隔层里。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换好的深灰色中山装,对着穿衣镜正了正领口和袖口,又用手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只是肩膀上少了两颗星,身上少了那身穿了十几年的军装,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在镜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门,上了车。车子发动引擎,在秋日下午安静的街道上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第96章 告知父母 车子在南锣鼓巷胡同口停下来的时候,刚好下午五点。 刘禹衡下了车,独自朝95号大院门口走去,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各家各户的灶台都开始忙碌起来,饭菜的香气从东厢房后院各个方向飘过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炒了什么菜。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他那几盆菊花。他听到院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认出是刘禹衡,手里的剪刀差点没拿稳。 他立刻放下剪刀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比平时热情了好几倍:“哟,刘家老大来了?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刘禹衡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阎老师好,回来看看我爹娘。”说完没有多停留,径直朝东厢房走去。 阎埠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又蹲下去继续修剪他的花。 刘禹衡走到东厢房门口,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炉味儿,王秀禾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头在缝什么小玩意儿,刘逸轩蹲在地上玩。 “奶奶,你看!”小家伙一回头,正好看到有人掀帘子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刘禹衡,小脸一下子亮起来,丢下手里的玩具就扑了上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大伯!大伯来了!” 刘禹衡弯下腰一把把他抄起来,抱着掂了掂:“逸轩又长重了,是不是又偷吃糖了?” 小家伙咯咯地笑着,两只小手搂着刘禹衡的脖子不撒手。 刘禹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刘逸轩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大伯”,然后扭着身子从刘禹衡怀里滑下来,又跑回炕沿边继续玩去了。 王秀禾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拍了拍炕沿:“禹衡来了?快坐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在忙工作的事吗?” 刘禹衡在炕沿上坐下,顺手拿起王秀禾放在旁边的那块碎布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今天过来,是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他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清婉怀孕了,昨天去医院查出来的。” 王秀禾手里的针线活彻底放下了,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真的?!查清楚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真的,昨天中午去查的,大夫说月份还小,但肯定是怀上了。”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秀禾激动得在炕沿上搓了搓手,随即又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就要朝柜子那边走,“你等着,我收拾收拾东西,去看看清婉……” 刘禹衡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哭笑不得:“娘,您急什么?这才刚怀上,还不到一个月呢。清婉啥事都没有,能吃能睡的,您不用这么紧张。” 王秀禾被他拦着站住了脚,想了想,觉得也是,这才重新坐回炕沿上,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嘴里已经盘算开了:“那我得提前准备起来,尿布、小衣裳、小被子……都得提前洗好晒好,趁着现在天好……对了,酸梅子也得备一点,怀孩子的人都爱吃酸的……” 刘禹衡苦笑了一声:“娘,这才哪到哪啊,还早着呢。我跟清婉商量了一下,她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您这边弟妹也刚生没多久,到时候您肯定忙不过来。我们想的是,到时候让我岳母那边过去帮忙照顾一阵。您这边顾着二和那边就行,不用两头跑。” 王秀禾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顿了几秒。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心里在做着什么权衡,然后才开口说:“那怎么行……两个都是我儿子,清婉这边我也得管,芳芳那边我也得管,哪有只帮一边的道理?”她说完自己又纠结了一下,“不过你说的也有理,到时候芳芳的孩子还小,离不了人,我总不能把这边这个小的一扔就不管了……” 刘禹衡看出她为难,便接了一句:“这样吧,到时候我让车过来接您,您白天过去,跟我岳母一起照看两个孩子。晚上吃完饭我再让车送您回来,两边都不耽误。怎么样?” 王秀禾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摇了摇头:“算了,太折腾了。再说芳芳那边也得奶孩子,带着孩子过去芳芳还怎么奶孩子。这样吧,到时候我先在这边带一阵,等孩子大了,让二和他岳母来搭把手,我再抽空过去看你们那边。” 刘禹衡听她这么说了,也不再多劝,点了点头:“行,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又被掀开了,刘婷婷背着书包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刘禹衡坐在炕沿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书包往桌上一扔,几步就窜了过来:“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该上班吗?” 刘禹衡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今天提前下班了,回来看看。”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嫂子怀孕了。” 刘婷婷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真的?!那我要有小侄子或者小侄女了?!等下我要去看嫂子!” “看什么看?你嫂子在家呢,又不是在这儿。再说才刚怀上,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你好好学习就行,别整天想这些。”刘禹衡顿了顿,又看了刘婷婷一眼,“对了,你今年初三了吧?想好是考中专还是考高中了?” 刘婷婷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瘪了半截,撇了撇嘴:“还有半年呢,急什么……我都还没想好呢。” 第97章 回娘家蹭饭 刘禹衡的脸色正了正:“你别跟我说你连高中都考不上。” 刘婷婷被他这么一激,立刻挺直了腰板:“谁说的!中专我有点悬,但高中肯定能考上。你别看不起人!” 刘禹衡听到这话,神色才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她的脑门:“那就行。好好学,别整天光想着玩。考上高中才是正经事。”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是刘二和和梁芳芳说笑着进了屋。 刘禹衡又跟他们说了姚清婉怀孕的消息,刘二和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搓了搓手说:“真的?那我是不是又要当叔叔了?” 梁芳芳也在旁边笑着恭喜,说等她生了,两个孩子还能做个伴儿。 又过了一会儿,刘栓柱也下班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刘禹衡也在,有些意外:“今天怎么回来了?” 刘禹衡又把消息说了一遍,刘栓柱先是一愣,然后端着茶缸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慢慢点了点头,嘴里只说了一句“好,好”,但嘴角的笑纹怎么都藏不住。 刘禹衡看一家人都知道了消息,站起来准备走,王秀禾赶紧站起来:“吃了饭再走啊!我这都准备下锅了!” 刘禹衡摇了摇头:“不了,清婉还在家等着我呢。” 王秀禾听到这话,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挥了挥手像赶人似的:“那你赶紧回去!回去之后你做饭,别让清婉累着,她现在可不能干重活。” 刘禹衡嘴角抽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掀帘子出了门。 走出四合院上了车,刘禹衡先让司机回了城北大院。 到家的时候,姚清婉也刚刚下班回来,正要去做饭,刘禹衡立刻走上前拦住了她:“别做饭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姚清婉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娘家蹭饭去。”刘禹衡说着从屋里拎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罐头、两瓶酒和一条烟,“正好也有好一阵没去看爸妈了,今天去陪他们吃顿饭。” 姚清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两人出了门,姚清婉弯腰钻进了车里,刘禹衡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穿过京城的街道,朝着姚家的方向稳稳驶去。 不久后,车子拐进了姚家所在的那条安静的小胡同。刘禹衡把车速放慢,在姚家院门口稳稳地停下来,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姚清婉开了门,又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装着罐头、烟酒的布袋子,两人才并肩走到院门前。 院门已经落了锁,里面透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刘禹衡抬手敲了两下门,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问了一句:“谁呀?” 姚清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磊子,是我,你姐。” 门栓响了一声,院门从里面打开,姚磊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是姚清婉和刘禹衡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喜:“姐?姐夫?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赶紧把门拉开,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快进来!爸妈正吃饭呢!” 刘禹衡和姚清婉进了院子。姚家的院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清爽,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盆兰草在夜色里依然绿意盎然,正屋的灯亮着,透过窗纸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两人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姚父姚母正坐在饭桌前吃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粥,收音机里放着一出京剧。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到刘禹衡和姚清婉站在门口,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姚母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带着惊喜:“清婉?禹衡?你们怎么这个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一边说一边转头朝屋里招呼,“小磊,赶紧去搬两张凳子来!” 姚磊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搬来两张木凳,在饭桌旁边摆好。 姚母已经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吃饭了没有?这个点了,别是还没吃吧。” 刘禹衡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笑着说:“还没呢,正好赶上您二老的饭点,真是不好意思。” 姚母接过布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露出的罐头和烟酒,嘴上嗔怪了一句:“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你们自己留着用多好。”说着还是接过了东西,转身放进厨房的柜子里,又探出头来,“你们坐着等一下,我再去多做两个菜,很快就好。”说着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切菜和点火的声响。 姚父招呼两人坐下:“来来来,坐下说话。你们俩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 刘禹衡和姚清婉对视了一眼。姚清婉微微点了点头,刘禹衡便把茶杯放下,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爸,今天过来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清婉怀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姚父手里端着的水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讶,然后又从惊讶变成了惊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在厨房的姚母听到这话猛地转过身来,几步就回到了饭桌前,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清婉,是真的?!” 姚清婉笑着点了点头:“今天中午去医院查的,大夫说已经一个多月了。” 姚父放下水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微微颤了一下:“好!好啊!这可是大喜事!”他转头看向姚母,语气带着一种忍不住的欣喜,“他娘,咱们要当外公外婆了!” 姚母已经走到了姚清婉身边,弯下腰拉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和腹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想不想吐?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姚清婉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第98章 姚父姚母的叮嘱 “妈,我没事,身体好着呢,什么都吃得下,也不吐。”姚清婉笑着拍了拍姚母的手背,“您别这么紧张,才刚怀上,什么事都没有。” 姚母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在姚清婉身边多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才转身回了厨房,嘴里念叨着:“那我得再炒个菜,清婉现在需要营养,不能吃得太素……”厨房里很快又响起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和油锅滋啦的声音。 姚父坐在刘禹衡对面,脸上的笑意半天都没有散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对着姚清婉叮嘱了几句:“清婉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上下班骑车慢一点,别着急赶路。工作上要是太累了就请几天假,别硬撑着。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家里说,让你妈给你做。” 姚清婉一一应着,点头说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姚母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了。她把菜放在桌上,又给姚清婉盛了一碗粥,才坐下来,拉着姚清婉的手又细细地问了一遍她的身体情况。 姚清婉被全家人围着问这问那,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真的没事”。 刘禹衡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人围着姚清婉转,嘴角一直带着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姚磊,随口问了一句:“小磊,明年就该高考了吧?怎么样,有没有把握?” 姚磊正在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才说:“应该差不多吧。”刘 禹衡点了点头:“那就行。” 一家人正说着话,刘禹衡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爸,妈,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声。我今天接到调令了,已经从军队转业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姚清婉也转过头来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虽然之前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刘禹衡迎着几道目光,语气平稳:“今天上午老总找我谈话,给我了退出现役的命令。新的调令也下来了,去重工业部,任副部长,行政七级。具体的工作内容,得等我这两天去报到了才能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姚母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这军装穿了这么多年,说脱就脱了,舍得吗?” 刘禹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舍得舍不得的,该脱的时候也得脱。国家现在的发展重心从战争转到建设上了,总得有人从部队转到地方上去。” 姚父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也不奇怪。遍数历朝历代,开国之后,国内发展的重心都要由武转文。打天下的时候靠军队,治天下的时候靠建设,这是规律。” 刘禹衡点了点头,看向姚父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敬重:“爸说得对。我也觉得,经过这些年的战争,咱们国家刚刚站住脚跟,老百姓不用再受外敌欺辱了,但生活还是很困难。粮食不够吃,工业基础薄弱,很多地方还在饿肚子。”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国家的重心都要转到发展上去,得提高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摆脱贫困,改善民生。同时军队也要现代化建设,国际上的话语权也要争取,这才是真正的大国博弈,不是光靠几场仗就能解决的事。” 姚父听完这番话,放下茶杯,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种认真审视的意味,随即露出了笑容:“禹衡,你这话说得可不一般啊。我们学校好些教授,上讲台讲这些问题都不一定有你这水平。” 刘禹衡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谦逊:“爸您这是捧我了,我这就是班门弄斧。在部队这些年学了些东西,又看了不少报告和文件,心里有点想法。但真要说理论功底,跟您这教了一辈子书的还是没法比。” 姚父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接话,但看向刘禹衡的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赞许。 姚清婉坐在刘禹衡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和父亲之间这段对话,目光不时落在刘禹衡的侧脸上。 又坐了一阵,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刘禹衡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您二老早点休息。” 姚父姚母站起来送到门口。姚母拉着姚清婉的手又叮嘱了几句,什么“骑车慢一点”“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去医院”之类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 姚父站在门口,朝刘禹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到了新单位,好好干。” 姚磊站在门框旁边,朝两人挥了挥手。 刘禹衡扶着姚清婉出了院门,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那条安静的小胡同,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向城北,车厢里安静了一路。 快到城北大院门口的时候,姚清婉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重工业部报到?还有,你转业之后,咱们住的地方要不要换?” 刘禹衡把车速放慢,想了想才回答:“我明天就去报到。住的地方应该不用换,我问过了,咱们院里还有几个已经转入地方的干部,也还住在这儿。”他说着转头看了姚清婉一眼,“你不用担心这些,我都安排好了。” 姚清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了一下,哨兵验过证件后放行,开到小楼门口。 两人下了车,刘禹衡锁好车门,走到门口掏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把整个屋子笼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姚清婉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刘禹衡却躺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心里盘算着明天报到的安排,过了好一阵才翻了个身,闭眼睡了过去。 第99章 重工业部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禹衡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睁了一会儿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浅淡的灰蓝色,时间尚早。他轻手轻脚地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姚清婉,没有吵醒她,自己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吃过早饭后,刘禹衡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对着穿衣镜正了正领口和袖口,又用手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利索,肩上少了将星,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他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公文包,出门上了车,对司机说了一声:“去重工业部。” 车子穿过清晨安静的城市街道,在重工业部大楼门口停下来。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办公楼,门前的台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刘禹衡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楼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走廊里回荡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他沿着走廊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门外的走廊里摆着一排木质长椅,秘书科的年轻同志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整理文件。 刘禹衡走过去,朝那位年轻的秘书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同志你好,我是刘禹衡,军委转业过来的,今天来报到。麻烦你跟陈部长通报一声。” 年轻的秘书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立刻站了起来,态度客气:“刘部长?陈部长交代过了,您稍等一下,我进去汇报一声。”他说着转身敲了敲身后的门,推门进去,片刻之后又退了出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刘部长,陈部长请您进去。” 刘禹衡道了声谢,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像的要宽敞一些,光线从朝南的窗户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陈老已经站在办公桌旁边,看到刘禹衡进来,主动迎了几步。 刘禹衡赶紧上前,主动伸出手去:“陈老,您好!刘禹衡前来报到!” 陈老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着打量了他几眼:“好,好。来来来,别站着,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陈老亲自给刘禹衡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端着茶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刘禹衡,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禹衡啊,我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本来是要去下面开个会的,特意等你来了才没走。” 刘禹衡连忙放下茶杯:“陈部长您太抬举我了。我转业到地方上,很多东西都还不熟悉,得从头学起。以后还要请您多指教。” 陈老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行了行了,咱们不说这些客套话。说正事。重工业部即将拆分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刘禹衡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地坐直了身子:“知道一些。来之前了解过相关的情况。” 陈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接下来,重工业部要拆分成冶金工业部、化学工业部、建筑工程部等几个部委,下属的各工业局也要进行相应的调整和拆分。你来了,任务很明确,就是去协助老宋,到即将成立的第二机械工业部工作。” 刘禹衡郑重地点头:“请陈老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宋部长的工作。” 陈老摆了摆手,继续说:“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熟悉划拨给你们二机部的下属工厂。这些厂子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在东北,有的在西南,有的是老厂底子,有的是新建的,情况各不相同。你得心里有数,知道哪些厂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看着刘禹衡问了一句:“年初的时候,中央通过了大力发展原子能的计划,这件事你知道吧?” 刘禹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了解到,这几个月陆续回来了不少在国外的科学家,都是搞尖端技术的。” 陈老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和赞许:“看来你准备得挺充分。”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说,“具体的计划,以你现在的权限,应该也能知道个大概。我今天就不瞒你了,咱们肯定是要发展自己的核武器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在推进了,从人才选拔到技术储备,从设备引进到基地选址,都在同步进行。” “除了核武器,二机部的职责范围还包括各类枪支、坦克、飞机的生产。凡是跟军事装备有关的,基本上都归你们。老大哥那边援助了一批项目,跟你们二机部相关的也不少,有的已经开始落地了,有的还在谈判阶段。具体的工作,你去了之后,老宋会给你安排。” 刘禹衡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感谢陈老亲自跟我说这些。” 陈老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和:“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现在就去二机部那边报到吧,老宋应该已经在等着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刘禹衡也跟着站起来。 刘禹衡退后半步,挺直腰板,抬手朝陈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十几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怕身上已经换成了中山装,这个动作依然做得干净利落。 陈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回礼,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 刘禹衡放下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报到文件,然后大步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沉稳而有力。 他出了重工业部大楼,上了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去二机部。”车子发动,朝着下一个目的地稳稳驶去。 第100章 报到和工作 车子在二机部办公地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禹衡透过车窗向外看了一眼。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楼房,楼体不算新,但外墙粉刷过,看起来整洁利落。 楼门口还没有挂牌,门楣上方那块预留的位置空荡荡的,只留着几个安装牌子的铁架。大门敞开,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门里传出来,透着一股筹建阶段特有的忙碌气息。 刘禹衡下了车,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迈步走进了大楼。 大厅里比外面看起来要热闹不少。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正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走廊拐角处对着手里的清单核对什么,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摞起来的办公桌椅,有人拿着电话听筒一边说话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刘禹衡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穿梭的身影上扫过,随后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声:“同志,请问部长办公室怎么走?” 那人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被拦下来的时候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刘禹衡一眼,然后抬手往走廊深处指了指:“往前走到底,上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就是。”他说完又匆匆地走了。 刘禹衡道了声谢,按照那人指的方向走过去,上了二楼。他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的门果然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和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桌边跟几个人说话。 刘禹衡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几个人正在听那位中年人布置任务,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像是在说某个工厂交接的进度。等了几分钟,那几个人陆续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脚步匆忙地朝走廊另一头去了。 刘禹衡这才抬手在敞开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部长正低头翻看桌上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刘禹衡身上停了一秒,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意:“刘禹衡同志?快进来快进来!”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桌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门口,主动伸出手。 刘禹衡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宋部长,刘禹衡前来报到。” “可把你盼来了!我这两天正愁人手不够呢,你来了就好办了。”宋部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来来,坐。” 两人在办公室里的旧沙发上坐下来。宋部长没有多余的客套话,直接切入了正题,语气认真:“禹衡同志,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咱们这个部委呢,目前还没有正式挂牌成立,楼里楼外都还在筹备阶段,很多工作都是边干边搭架子。工厂都是从重工业部划拨过来的,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到属地管理、设备归属、人员编制等一系列问题。” 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部里目前算上你,一共有三位副部长。另外两位已经带队下去了,去各个工厂实地调研、了解情况,顺便处理工厂的归属问题。东北、西南、西北都有咱们的厂子,他们两个一人负责一片,剩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刘禹衡坐直了身子,等着他说下文。 宋部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语气郑重:“你的主要任务,是负责跟军委、国防部那边的对接工作。咱们二机部的前身大家都清楚,军工这块以后是重头戏。军委那边的一些装备需求、研发项目、技术标准,都需要咱们这边去对接、去落实。” “另外,老大哥援华的一批军工项目,也归到咱们二机部来管了,这些项目的谈判、落地、人员培训,也都要你去跟。说白了,就是咱们部里对外接口的这一摊子,都交给你了。” 刘禹衡听完,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宋部长放心,这些工作我以前在军委那边也接触过一些,不算完全陌生。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把对接工作理顺。” 宋部长笑着点了点头,又摆了一下手:“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你今天先别急着上手干活,先去办手续,把人事关系、工资关系都理顺了。我再让办公厅那边给你安排一个秘书,先熟悉一下咱们部里的基本情况和人员架构。等明天再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刘禹衡也没有推辞,站起来说了一声“好”,又跟宋部长握了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出了部长办公室,刘禹衡沿着走廊朝一楼走去。楼梯口贴着一张简易的楼层导引图,上面标注着各个科室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找到了办公厅所在的方位,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办公厅在走廊另一头,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两个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工作人员。刘禹衡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刘禹衡对离他最近的那位年轻同志说了一句:“同志你好,我是新来的副部长刘禹衡,来报到办手续。” 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一听“副部长”三个字,赶紧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神情明显紧张了几分:“您……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汇报沈主任!” 他说完转身小跑着穿过办公区,推开里间一扇门跑了进去。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整理着有些歪斜的领口,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 “刘部长!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是办公厅主任沈默。”他快步走到刘禹衡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段时间部里实在太忙了,各个科室的人员都还没配齐,我们办公厅也有不少人被借调去帮别的部门了,导致没能及时去接您,实在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 刘禹衡摆了摆手:“沈主任别这么说,大家都忙,我理解。”他顿了顿,“还是先带我去办公室看看吧。” 沈默连忙点头:“好好好,您跟我来。”他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沿着走廊往另一侧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问了一句:“刘部长,您的用车和住房需要部里安排吗?还有秘书方面,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刘禹衡想了想,一边走一边回答:“住房不用安排了,我现在住城北大院那边。车的话,我现在的这辆车是昨天重工业部那边临时配给我的,你帮我走个手续,把车划到咱们二机部名下就行。至于秘书……” 他略微思忖了一下,继续说:“给我安排一个熟悉工作的,最好之前接触过军工或者对外项目的,这样上手快。我刚来,很多东西需要尽快了解,不能耽误太久。” 沈默立刻点头:“明白明白!我马上就给您物色。咱们部里刚调过来几个年轻的同志,有的在重工业部那边干过,有的以前在军工系统的厂子里待过,我挑一个合适的给您送过去。” 第101章 秘书和安排 刘禹衡应了一声“好”,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沈默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刘禹衡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张深色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桌面上还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干净的搪瓷茶缸和一本崭新的台历。墙角立着一个书架,里面还没有放书。窗户朝南,阳光正好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刘禹衡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台历翻了翻,又放下,然后抬头对沈默说:“沈主任,麻烦你帮我准备几份材料。” “第一,老大哥援华项目中跟咱们二机部相关的所有项目清单和进度报告;第二,目前正在进行或者已经立项的各类武器装备研发项目的资料;第三,咱们二机部跟军委、国防部那边的对接工作流程和现有的对接机制。” “这三个方向,你给我准备一份尽量完整的材料,我想尽快熟悉起来。” 沈默一边听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等刘禹衡说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点头应道:“没问题!这些材料我们办公厅这边都有初稿,有些还在整理中。已经整理好的,我等下就给您送过来,有些不够完整的,我让相关科室尽快补齐。” 刘禹衡点了点头:“辛苦了。” 沈默又站了一会儿,见刘禹衡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退了出去。 刘禹衡在办公室里刚坐下没多久,桌上的搪瓷茶缸还没捂热,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两个人各自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从门口鱼贯而入。 沈默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角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并没有多少的汗:“刘部长,这是目前已经立项的各类武器项目的资料,还有一部分援华项目的资料。还有些项目正在移交过程中,相关的文件还没送过来,等到了我马上给您补上。” 他又带了几分歉意的语气,继续说:“跟军委那边对接的材料,底下的人还在整理,这两天就能给您送过来。” 刘禹衡站起来接过那些文件,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便先放在了桌面上,朝沈默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沈主任,这些先放这儿,我慢慢看。” 沈默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侧过身,把身后那个年轻人让到了前面:“刘部长,这位是陈硕,五二年就到部里来工作了,现在是秘书处一科的副科长,也算是咱们部里的老人了。他对各方面的工作都比较熟悉,您看让他给您当秘书怎么样?”他说着又转向陈硕,“小陈,这是刘副部长。” 陈硕立刻上前一步,站直了身子,带着几分年轻人面对新领导时特有的那种既想表现稳重又藏不住紧张的神态:“刘部长好!我叫陈硕,之前在重工业部秘书处工作了三年,负责过一些军工项目的文件流转和会议协调,对部里的工作流程比较熟悉。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刘禹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硕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有种踏实认真的光。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随和:“行,那就先让小陈跟着我试试吧。我刚来,很多事情需要熟悉,你多费心。” 陈硕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沈默见事情安排妥了,便不再打扰,客气地说了一句“那您先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陈硕没有急着走,站在办公桌前等了一下,见刘禹衡没有立刻给他安排任务,便主动说了一句:“刘部长,我先去把隔壁的秘书室收拾出来,您有事随时叫我。” 刘禹衡应了一声“好”,陈硕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刘禹衡在办公桌前坐下,把那摞文件拉到面前,翻开最上面一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文件的内容很杂,有关于新型步枪的研发进度报告,有关于坦克发动机改进的技术方案,有关于航空材料国产化的试验记录,还有几份关于老大哥援华项目的合作协议摘要。 他看得仔细,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拿起笔在旁边打个问号,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又从桌中央移到了另一边,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刘禹衡合上手里的文件,把桌面收拾整齐,站了起来。他拿起外套穿好,走到门口的时候,隔壁秘书室的门也开了,陈硕探出头来问了一声:“刘部长,您要走了?明天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的吗?” 刘禹衡想了想:“明天早上你先帮我梳理一下目前跟军委那边对接的常规流程,我来了之后咱们过一遍。” 陈硕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说:“那我明天早点来,先把材料准备好。” 刘禹衡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车子在暮色中穿过京城的街道,回到城北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刘禹衡推门进了小楼,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姚清婉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快步走进厨房,从姚清婉手里接过了锅铲:“我来吧,你歇着。” 姚清婉也没坚持,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忙活。她看着刘禹衡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又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来,才开口问了一句:“今天报到怎么样?新单位还行吗?” 第102章 安排 刘禹衡一边翻炒一边回答:“还行。重工业部正在拆分,我被分到了新成立的第二机械工业部。二机部主要负责兵器研发和航空工业这一块,以后咱们自己的飞机、坦克、枪支,都归这个部管。” 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又转身去洗锅,同时嘴里还在说着:“我现在负责的是老大哥援华项目里跟军工有关的那部分,还有跟军委那边的对接工作,反正部里对外联络的事基本都归我管。另外两个副部长已经下去跑工厂了,我估计近期不用出差,正好能在家陪着你。” 姚清婉听他这么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但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她走过去把盛好的菜端到饭桌上,又摆好了碗筷。两人坐下来吃饭,灯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腾着,把秋夜的凉意挡在窗外。 吃了几口饭,刘禹衡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看向姚清婉:“对了,姚磊明年就该考大学了吧?” 姚清婉点了点头,也放下了筷子:“嗯,明年夏天。怎么了?” 刘禹衡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国家正在大力搞原子能事业,回来了不少科学家。那些人在京城的几所大学可能要开几个新专业,跟原子能、核物理相关的。如果姚磊感兴趣的话,明年高考完正好可以报考,做第一批学生,前途应该不错。” 姚清婉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想,然后说:“等过年的时候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吧。他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这种事咱们替他做不了主。”她顿了顿,又看了刘禹衡一眼,“不过我看你好像挺希望他报考这个的。” 刘禹衡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但也没有过多解释。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了一句:“新专业,机会多,以后也好安排。” 姚清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了解他,他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默默地记在了心里,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后刘禹衡主动收拾了碗筷,两人又坐在客厅里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洗漱,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路灯光。刘禹衡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姚清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靠在他身边微微蜷着身子。 他没有翻身,生怕吵醒她,只是平躺着,目光落在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上,思绪像一锅沸水,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又想起了姚家的事。他穿过来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普通人走到中将、再到副部长,看似顺风顺水,但他心里清楚,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那 段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风暴会席卷多少家庭、多少人。他可以保全自己吗?他不知道。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不愿意同流合污,那种事他做不来。既然不能同流合污,那就只能想办法自保。 按照历史的走向,二机部以后会成为保密单位,涉密程度极高。他现在提前布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下去劳动几年。刘家他倒不担心,刘栓柱和刘二和都是工人身份,再加上刘二和岳父梁家那边的关系,保一时平安是没有问题的。 但姚家不一样,姚父姚母是大学老师,知识分子,到时候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可以把两位老人接到身边来,就算自己下去了,也能想办法给他们找个安身的地方。 至于姚磊,如果他能进入那些保密工程相关的专业,就相当于多了一层保护套。工科也好,核物理也好,只要是跟国家重大工程挂钩的,安全系数就会高很多。 刘禹衡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把每一种情况都拆开了揉碎了想了又想,直到脑子发胀,眼皮发沉,才慢慢闭上眼睛。夜色沉沉地裹着小楼,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低鸣,很快又被夜晚的寂静吞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南锣鼓巷的秋夜来得早,天色刚擦黑,各家各户的窗户里就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东厢房里,刘栓柱一家正围坐在饭桌前吃晚饭。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炒肉丝、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旁边还放着一碟王秀禾自己腌的萝卜条。 刘栓柱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粥,王秀禾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给刘逸轩夹菜,小家伙坐在梁芳芳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窝头,啃得满脸都是碎渣。 刘二和正低头扒饭,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是南锣鼓巷这一片的邮递员赵鹏。 刘二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赵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快进来坐!”他侧身让开门口,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娘,邮局的赵哥来了!” 赵鹏进了东厢房。屋里暖融融的,饭菜的热气还没散尽,刘栓柱和王秀禾都站了起来,王秀禾赶紧从灶台边拉过一张凳子:“小赵来了?快坐快坐!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粥呢,我给你盛一碗。” 赵鹏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不用不用,婶子您别忙活了,家里做好饭了,我送完这趟就回去吃。”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了刘栓柱面前,说:“刘叔,刚刚邮局到了一封信,地址写的是咱们这院儿的,收件人是刘禹衡刘将军。我想着这信肯定重要,就赶紧给您送来了,不敢耽搁。”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刘栓柱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上面果然工工整整地写着刘禹衡的名字和南锣鼓巷95号的地址,笔迹端正有力,信封上贴着几张邮票,盖着邮戳。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刘禹衡的信,才点了点头:“确实是禹衡的信。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小赵。”他又转头对刘二和说,“二和,去给小赵拿包烟。” 第103章 刘禹衡的信 刘二和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到赵鹏手里。 赵鹏推辞了两下,还是接了过去,揣进兜里,笑着说了句“那我就不客气了”,又朝屋里几人点了点头,“那叔、婶子,我先走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刘栓柱也没强留,让刘二和送他出去。 到了院门口,刘二和又把赵鹏送到了胡同口,两人站在路灯下说了几句闲话。 赵鹏接过刘二和递过来的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笑着说:“二和兄弟,你大哥现在可了不得了,好多人说,这南锣鼓巷95号以后可是出了大人物的院子了。” 刘二和笑着应了几句,目送赵鹏骑上自行车走远了,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他掀帘子进屋的时候,刘婷婷正趴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嘴里嘀咕着:“哥的信怎么寄到咱们这儿来了?他现在不都住城北那边嘛……”她说着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爹,娘,咱们拆开看看呗?” 王秀禾一听这话,立刻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把信抽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拆什么拆!万一是什么重要文件呢,咱们拆了耽误事怎么办?”她说着把信拿起来,仔细地放进了柜子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又拍了拍手,转身对着刘二和说,“二和,明天你下班之后先去一趟城北,把信给你哥送过去。别耽误了正事。” 刘二和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明天下了班我就过去一趟。” 他走回饭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像是想了什么事,又把筷子放下了,抬头看了看刘栓柱和王秀禾,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爹,娘,我琢磨着,咱们家是不是也该买辆自行车了?”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筷子举双手赞成:“好啊!买了自行车,以后二哥去供销社接嫂子也方便,放假的时候,我也能骑!” 刘栓柱和王秀禾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刘二和赶紧接着说:“爹,你看啊,咱们现在每个月去我哥那儿好几回呢,每次都靠走过去或者借车,不方便不说,总麻烦人家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芳芳现在怀着孕,供销社那边来回走着也不安全。咱们要是有了自行车,我接送她也方便,平时去买个东西、跑个腿什么的也快得多。” 刘栓柱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明天去你哥那儿的时候,顺便问问你哥有没有自行车票。他要是有,咱们就买一辆;要是没有,那就再等等,不急在这一时。” 刘二和一听这话,知道有戏了,立刻点头答应下来:“哎!我明天就去问他。” 饭后收拾完碗筷,刘二和和梁芳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刘逸轩已经在王秀禾那边睡着了,小屋里安静下来,梁芳芳坐在炕沿上叠衣服,刘二和坐在旁边又忍不住提起了买自行车的事:“芳芳你说,买了自行车之后,我每天早上送你去供销社,下午再去接你,你就不用每天走那么远了。” 梁芳芳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呀,就是惦记着那自行车。刚才在饭桌上就你一个人说个不停。” “那不是为了方便嘛。我现在也是四级工了,一个月五十六块钱,买辆自行车也就攒两三个月的事儿。再说我哥那边还能弄到票,既然有条件了,咱们还遭那个罪干什么?” 梁芳芳听了这话,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轻声说了一句:“行吧行吧,你想买就买吧。” 刘二和一听这话,立刻咧嘴笑了起来,搓了搓手,像是已经看到了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停在自己家门前的样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院子里的说话声和走动声也渐渐平息下去,各家各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 第二天傍晚,刘禹衡下午下班后没有加班,准时回了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的菜正滋啦滋啦地响着,姚清婉在旁边帮忙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空气中飘着油盐酱醋混合的家常香气。 忽然,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姚清婉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刘二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二和?快进来快进来!正做饭呢,你来得正好。”她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禹衡,二和来了。” 刘禹衡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看到刘二和站在客厅里,也露出意外的神色:“二和?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吃饭了没有?” 刘二和连忙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我不饿,哥你别忙了。我是来给你送信的,昨天寄到四合院那边去了,爹让我赶紧给你送过来,怕耽误事。” 刘禹衡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看了看。信封上贴着一排邮票,盖着外地邮戳,地址栏写的确实是南锣鼓巷95号。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信纸展开来,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姚清婉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谁的信?怎么了?” 刘禹衡把信纸递给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的老部下,王三勇,陕北那边的。以前在晋西北的时候跟着我,后来打鬼子的时候负了伤,伤好了之后腿脚不太利索,就去了炊事班,一直在部队待到了去年裁军才回家。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结婚的时候一定给我捎个信。这不,来信了,说年底要办喜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小子,总算也要成家了。” 第104章 份子钱 姚清婉接过信纸看了看,又还给他,点了点头:“那你怎么打算?” 刘禹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想了一下:“我给他回封信,随个份子钱。毕竟是跟了我好多年的老部下,不能让人家寒了心。”他说着转头看向姚清婉,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你帮我去拿一百块钱吧,就当咱们给的贺礼。” 姚清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刘禹衡转向刘二和:“二和,你等我一下,我写封回信,你明天帮我寄出去。”说完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略作思索,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在上面写上王三勇的地址,起身走了出来。 正好姚清婉也拿着钱出来了,刘禹衡把一百块钱装进信封里,递到了刘二和面前:“二和,这里面是钱和回信,你明天找个时间帮我去邮局寄出去,寄挂号,别弄丢了。” 刘二和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哥你放心,我明天一早路过邮局就给你寄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又招呼了一声:“留下来吃饭吧,你嫂子今天炒了好几个菜,够吃。” 刘二和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回去吃就行,家里饭也做好了。”他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开了口,“哥……那个,我还有个事想问你。你这边有没有自行车票?我想买辆自行车。” 刘禹衡一听这话,笑了:“你来得巧了。我今天刚去新单位报到,单位给发了一张。”他转身回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小票,走回来递到刘二和手里,“拿着吧,正好你来了,省得我回头再给你送过去。” 刘二和接过票,低头看了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正要道谢,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刘禹衡:“哥,你刚才说新单位报到?你调单位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已经转业了,从部队转到地方上工作了。” 刘二和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转业了?咋……咋回事?是不是犯错误了?” 刘禹衡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脸色黑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想什么呢!我授衔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可能转业到地方工作,现在只不过是安排下来了。” 刘二和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之前刘禹衡确实说过这事,这才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那……那调哪儿去了?” 刘禹衡笑了笑:“第二机械工业部,以后管军工这一块的。行了,你别瞎操心,我这边好好的。” 刘二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把自行车票仔细地收进了口袋里。 刘禹衡又说:“对了,你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天都黑了,路也不近。” 刘二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骑我老丈人的自行车过来的,一会儿就到家了。哥,嫂子,那我先走了。”他说着转身朝门口走。 姚清婉像想起了什么,快步走进里屋,拿了些东西出来,叫住他:“二和,等一下。”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瓶罐头和两包副食品,说:“这些你带回去给爹娘。” 刘二和连忙推辞:“嫂子,不用,家里有东西,你们留着吃。” 姚清婉把口袋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拿着吧,都是你哥配发的一些东西,家里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 刘二和看了看手里的口袋,又看了看刘禹衡,刘禹衡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接了下来,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刘二和骑着自行车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他把车速放慢,车把上挂着的布口袋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荡,里面装着的罐头和副食品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刘二和刚走进院门,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招呼:“哟,二和回来了?” 他侧头一看,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脚边放着一把剪刀和几根修剪下来的花枝,看样子是刚刚浇完花在门口歇脚。 他的目光落在刘二和推着的那辆自行车上,又顺着车把上挂着的布口袋扫了一眼,脸上浮起几分好奇:“二和,这是去哪儿了?大晚上的才回来。” 刘二和放慢脚步,一边推着车往东厢房走,一边应了一声:“去我哥那儿了,有点事。”他脚步没停,显然不想在院子里多耽搁。 阎埠贵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放下茶缸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还在那辆自行车和布口袋上来回扫着,语气里带着那种打听惯了的三分试探七分热络:“哟,你哥又给你东西了?我看你这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拔高了半度,对着刘二和说:“二和,你这车……该不会是你哥送你的吧?他现在当了那么大的官,送你一辆自行车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刘二和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阎埠贵一眼:“阎老师,您想什么呢?这车是我老丈人家的,我借来骑一下,明天还得还回去呢。”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故意:“不过您放心,我哥给了我一张自行车票,等明天我也要有自己的自行车了。” 说完他也不看阎埠贵脸上那副复杂的表情,转身朝东厢房走去,推开门帘进了屋。 阎埠贵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茶缸子,半天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自行车票”这三个字,心里头那根弦像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望着东厢房透出来的灯光,心里盘算着:刘禹衡既然能给自己弟弟一张自行车票,那要是自己能搭上这条线,是不是也能弄一张? 他心里那份盘算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脑子里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 第105章 准备买车 屋里,一家人正围着饭桌等他回来。王秀禾见刘二和掀帘子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他拎进来的布口袋上。 刘二和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里面露出几瓶水果罐头和两包用油纸包着的副食品。他对王秀禾说:“娘,嫂子给的东西,说是我哥配发的一些东西,家里吃不完让咱们带回来。” 王秀禾接过来看了看,嘴上说着“又让他们破费”,手里已经麻利地把东西收进了柜子里。 一家人重新坐下来吃饭。刘栓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信送过去了?你哥怎么说?” 刘二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送过去了。是我哥以前一个老部下的信,那人要结婚了,来报个喜。我哥看了信挺高兴的,当场写了回信,还拿了一百块钱让我一起寄过去,算是份子钱。” 这话一出,王秀禾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的神情:“一百块钱?这么多啊。” 梁芳芳在旁边也跟着微微愣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刘二和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哥现在一个月三百一十块钱呢,一百块钱也就十天的事。他那个老部下跟了他好多年,又是有伤的,他愿意给多少是他的心意。” 王秀禾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刘二和又扒了两口饭,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几分:“对了,我哥还说了一件事。他已经转业了,前两天正式调到了地方上,在什么第二机械工业部工作。”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刘婷婷最先发问:“转业?哥不当兵了?” 刘二和点了点头:“他授衔之前不就说过嘛,可能要转业到地方工作,现在只不过是安排下来了。他那个新单位也是管军工的,算是跟以前的工作还有关系,不是彻底的转了行。” 刘栓柱端着碗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一个在饭馆里炒菜的人,对这些部委单位实在没什么概念,只要刘禹衡自己觉得好就行。 刘婷婷对部委的事显然也没多大兴趣,她的心思早就跑到了另一件事上。她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地问:“二哥!自行车票的事呢?哥那边有没有?” 刘二和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放下碗筷,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公章的自行车票,在几个人眼前晃了晃,然后递到了梁芳芳手里:“正好你在供销社就是负责卖自行车的,那些车的质量你心里最有数。明天你上班的时候挑一辆好的,等我下班了过去交钱提车就行。” 梁芳芳接过那张票,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点了点头:“行。” 刘婷婷一下子兴奋得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二哥!等你买回来了,我也想学骑自行车!等我放假了你教我!” 刘二和笑着答应下来:“行行行,到时候教你,但是你得先把高中考好了,不然我可不管你。” 刘婷婷撇了撇嘴,但脸上那股高兴劲儿怎么都藏不住,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一眼梁芳芳放自行车票的口袋方向,像是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放假之后学车的事了。 屋里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吃着晚饭聊着天,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深秋的夜晚里显得格外踏实。窗外的胡同里传来几声远处的人语和狗叫,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王秀禾给刘逸轩擦了擦嘴,又给刘二和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梁芳芳坐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放自行车票的口袋,嘴角也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二和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了一会儿眼睛,听到院子里已经有邻居在走动说话了,便翻身坐起来,利索地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王秀禾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窝头。 刘二和在饭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给刘逸轩喂饭的梁芳芳,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芳芳,今天上班的时候可别忘了,挑一辆好点的自行车,车架要结实的、链条要顺滑的,最好漆面别有什么磕碰……” 梁芳芳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行了行了,从昨天晚上说到今天早上,你不累我都听累了。我就在供销社卖自行车的,哪辆车好哪辆车不好我还能不知道?你放心吧,我肯定挑一辆好的,保证骑出去在院里最有面子。” 刘二和被她这么一说,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念叨,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又拿了个窝头揣在兜里,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今天先去邮局把信寄了。” 他推着那辆从老丈人家借来的自行车出了院门,跨上车,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骑出了胡同口。 刘二和骑了一段路,拐了两道弯,在东直门邮局门口停下来。他把车子支在门口的一棵槐树底下,锁好车锁,推门走了进去。 邮局大厅里光线还有些暗,柜台后面的灯刚打开,散发着一圈暖白的光。 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穿着邮局的蓝色制服,头发扎成一条短马尾,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单据,听到门响也没抬头。 刘二和走到柜台前面,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放在台面上,客气地说了一声:“同志你好,寄信和汇款。” 那位女同志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声音带着早晨刚上班时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还没到上班时间呢,你先在旁边等一会儿吧。” 刘二和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好把信封收回来,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又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正想抽一支解解闷,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二和?” 第105章 寄信 刘二和转过头去,看到赵鹏正从邮局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帽檐有些歪,显然也是刚到。 他看到刘二和坐在长椅上,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容:“还真是你啊,大早上的你在这儿干嘛呢?寄信?” 刘二和站起来迎上去,叫了一声“赵哥”,然后拍了拍手里的信封:“可不是嘛,来寄封信,这不还没到上班时间呢,人家让我等着。” 赵鹏摆了摆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跟我来吧,都是熟人。” 他带着刘二和重新走到柜台前,朝着里面那位扎马尾的女同志喊了一声:“小丽,这是我朋友,刘二和,95号院那边的。他要寄信,你帮他办一下吧。” 小丽抬起头来看了看赵鹏,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刘二和,表情松动了几分,点了点头:“行吧,既然是赵哥的朋友。”她接过刘二和递过来的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地址,“寄到陕北的,那要贴一毛钱的邮票。” 刘二和连忙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同志,我还要汇一百块钱过去,跟信一起。” 小丽正在拿邮票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刘二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百块?” 旁边的赵鹏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刘二和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二和,没听说你们家在陕北有什么亲戚啊?怎么要寄这么多钱过去?” 刘二和笑着摆了摆手,解释了一句:“赵哥你忘了?前天晚上还是你给我们家送的信呢。”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是那封信?” 刘二和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就是那个,我哥在晋西北时候的老部下,今年要结婚了,来信说一声。我哥让我寄点钱过去当贺礼。” 赵鹏“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心里盘算着,以刘禹衡现在中将的级别,一百块钱确实算不了什么。赵鹏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刘二和在汇款单上签字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又冒出一句感慨来,这人跟人之间的运气,真是没法比。 小丽已经利落地办好了手续,把汇款单和收据递过来:“填一下汇款单,签个字就行了。” 刘二和接过笔,趴在柜台上工工整整地填好,签了名字,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和金额,才把单子递回去。 小丽看了一眼,收了钱和信,把回执递给他:“好了,都办妥了。” 刘二和接过回执,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又朝赵鹏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邮局。 刘二和推门出去之后,邮局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小丽把那张汇款单收进抽屉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忍不住抬起头来,朝赵鹏问道:“赵哥,这人谁啊?看着普普通通的,怎么一出手就寄一百块钱?” 赵鹏靠在柜台边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还能是谁?95号院刘家的老二。” 小丽还是一脸的疑惑。 赵鹏放下缸子,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个老大是中将的刘家。” 小丽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随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他怎么这么命好啊……”这话说得又轻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飘进了赵鹏的耳朵里。 赵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缸子慢慢地又喝了一口。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门口刘二和离开的方向。 他认识刘二和也有六七年了,那时候刘二和在轧钢厂当学徒,他在邮局当跑腿的送信工。以前只听刘二和说过他有个在部队当兵的哥哥,其他的也没有什么。 可谁能想到呢,刘二和那个一直在部队的大哥,突然就授了中将,上了报纸,成了整个南锣鼓巷都议论的人物。 赵鹏端着茶缸子又喝了一口,心里那股滋味有些复杂。他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就是觉得有些事情真的没法比。他放下缸子,低头整理桌上的单据,没有再往下想了。 另一边,刘二和骑着自行车拐进轧钢厂大门的时候,厂里的早班铃声刚响过不久。 他把车子停在了车棚最靠外的位置,锁好车锁,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快步走进了钳工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声嗡嗡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碎屑混合的气味。几台车床已经开始运转了,工人们各自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忙活着,铁屑从刀口处卷曲着落下来,在机床脚边堆了一小圈。 刘二和径直走到岳父梁成的工位旁边,从兜里掏出那把自行车锁的钥匙递了过去:“爹,车给你停棚里了,钥匙还你。” 梁成正在车床前面调整一个工件的卡位,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只伸手接过钥匙放进了自己工装前面的兜里,点了点头。 刘二和正要转身去自己工位,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二和,你哥当那么大的官,你怎么不自己买辆自行车啊?天天借你丈人的车,也不嫌麻烦。” 刘二和转过头去,说话的是赵铁,五十来岁,七级工,是车间里出了名的技术把式,平时跟梁成关系不错。赵铁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正靠在车床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他。 刘二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藏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带着几分得意说了一句:“买,今天就买!” 这话一出,赵铁手里的游标卡尺停了一下,旁边的梁成也转过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油,看向刘二和,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刘二和站直了身子,对着两人解释道:“昨天我不是去我哥那边送信了嘛,正好碰上了,他给了我一张自行车票。芳芳就在供销社卖自行车,这会儿估计都给我挑好了,等我下了班过去交钱提车就行。” 梁成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浮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了嘴角,藏都藏不住。 第107章 收徒 旁边的赵铁听完,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啧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那可不得了了!你们翁婿俩一人一辆自行车,这在咱们厂里也算独一份了。”他说着又转向梁成,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老梁啊,你这女婿找得可真不赖,有出息不说,还有个当将军的大哥。你这辈子的福气可不小。” 梁成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那份得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铁笑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拿起游标卡尺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向梁成,声音压低了几分:“老梁,厂里说让咱们这些高级工多收几个徒弟的事,你怎么看?” 梁成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二和:“你觉得呢?” 刘二和想了想,说:“收呗,厂里既然安排了,那就收几个。正好我也能多几个师弟,干活的时候搭把手也方便。” 梁成点了点头,对赵铁道:“那我这次就收两个吧。” 赵铁也点了点头:“那我也收两个。”他顿了顿,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老易这次不准备收徒弟了,说是有贾东旭就够了。” 梁成听到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低声回了一句:“我看他不是不想收,是收了也教不出来。贾东旭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还是二级工。我看老易根本就没好好教。” 赵铁听了,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就是。你看我徒弟小吴,还有你家二和,都是四级工了。小吴前两天还跟我说,准备明年考五级呢。”他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小吴正站在车床前埋头干活,聚精会神的样子。 梁成看了一眼小吴,又看了一眼刘二和,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赞赏又几分提醒:“小吴比你晚进厂都准备考五级了,二和,你最近可是懈怠了啊。” 刘二和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心里清楚,自从刘禹衡授衔之后,他确实松了不少。以前家里就靠他和刘栓柱赚钱养家,只能靠自己拼命干活,现在有了大哥这棵大树,走路说话都比以前硬气了几分,心思也就不全在工作上了,不光他自己,刘婷婷这段时间的学习成绩不也下降了。 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语气认真了几分:“爹,我知道了。我尽量早点考到五级。” 梁成看着他这副认错的样子,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拧紧了车床上一个螺栓:“去吧,干活吧,别光顾着说话。” 刘二和应了一声,朝赵铁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 傍晚的暮色从西边的天际铺展开来,轧钢厂的铃声响过之后,刘二和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厂门的。 到了东直门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刘二和推门进去,迎面就看到几个售货员大姐正在收银台旁边聊天,看到他进来,都抬起了头。 张姐先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哟,二和来了?来接芳芳?”她一边说一边朝自行车和收音机柜台的方努了努嘴,“在那等着你呢。” 刘二和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梁芳芳旁边。梁芳芳正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自行车旁边,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亮光。 她手里捏着一块布,正在擦拭车把上的一个细微的印子,见刘二和过来,直起身子指了指那辆车:“你看这辆怎么样?凤凰牌的,车架结实,链条也顺滑,我试了一圈,一点异响都没有。漆面也完整,没有磕碰。” 刘二和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伸手按了按车座,又转了转脚踏板,链条确实顺滑得没有一丝滞涩。他直起身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就它了!” 梁芳芳也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自行车票,两人一起拿着钱和票走到了张姐面前。 张姐正在整理抽屉里的零钱,看到两人拿着钱和票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好家伙!你们俩要买自行车?自己人做自己人生意了!” 她接过钱和票点了点,又核实了一下票的真伪,然后利落地从柜子下面拿出一本收据本,刷刷刷地填好,撕下回执递过来:“办好了。钢印得你们自己去派出所打。” 刘二和接过收据,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兜里。 旁边几个售货员大姐也凑了过来,有人围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这车可真好,崭新的凤凰,咱们供销社这一批也才来了没几辆。” 也有人凑到梁芳芳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芳芳,你们这自行车票哪儿来的?这东西可不好弄啊。” 梁芳芳一边帮刘二和把车往外推,一边笑着回了一句:“是我大哥给的。” 她这话说得自然,也没有刻意压低,旁边几个人听了都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果然如此。 以刘二和夫妻俩自己的路子,能弄到一张自行车票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票不是刘禹衡给的,就是看在刘禹衡的面子上别人给的。心里这样想着,看向梁芳芳的目光里就多了一层羡慕。 刘二和推着新车走到门口,梁芳芳跟在旁边,轻声嘱咐了一句:“你先去派出所砸钢印,弄好了回来接我,我等你一起走。” 刘二和应了一声,跨上崭新的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骑了出去,车铃在傍晚的街道上叮铃铃地响了两声,惊起路边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他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来,排队办了手续,又等工人师傅用钢印在车架上砸了几个数字。办好之后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确认那几个数字清楚端正,才满意地蹬上车子,拐回了供销社门口。 第108章 院里人的羡慕 梁芳芳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下面,跟几个同事道了别,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刘二和骑着新车停在她面前。她扶着后座坐上去,一只手轻轻搂着刘二和的腰。 车子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胡同里没有路灯,但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 两人在95号大院门口停下来,推着车进了院门。院子里正是晚饭前后最热闹的时候,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有人在井台边打水,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闹声混在一起。 刘二和推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进了院门,还没来得及把它支稳,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几乎刺耳的惊呼:“二和!你还真买自行车了啊!” 阎埠贵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像是早就埋伏在门旁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声音里带着一种刘二和形容不出的情绪。 刘二和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阎埠贵会堵在门口等他。他只能在心里苦笑了一声,阎埠贵的下限,确实永远比他想象的要低。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也陆续走了出来。易中海、刘海中、何雨柱、许大茂、贾东旭,还有各家的大妈媳妇们,都从屋里探出头来或者走到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朝刘栓柱说了一声“恭喜啊老刘,你家二和也买上自行车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的热络。 刘栓柱站在东厢房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嘴上说着“孩子们自己置办的”,但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刘海中也在旁边点了点头,目光在那辆车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车架上崭新的钢印,没说什么,但脸上那份羡慕怎么也藏不住。 贾东旭、何雨柱和许大茂几个人凑了过来,围着车子转了两圈。 许大茂伸出手摸了摸车把上那层崭新的漆面,嘴里啧啧了两声:“凤凰牌的,这车可不便宜。” 贾东旭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一下车铃,轻轻拨了一下,车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在暮色里格外悦耳。 刘二和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圈人围着问这问那,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从今天起,他刘二和也是有自行车的人了。 就在他得意着的时候,阎埠贵的嗓门又响了起来:“二和啊!你们家买了自行车这么大的喜事,不得摆两桌庆祝庆祝?” 刘二和嘴角抽得更厉害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阎老抠你可真会算计”,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摆了摆手说:“阎大爷,买完这辆自行车,我可真没钱了。等过一阵吧,到时候我买点糖给大家分分,算是意思意思。” 他说着赶紧推着自行车往东厢房走,像是怕再晚一步阎埠贵就要来一句“那就摆一桌也行”之类的话。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在原地又议论了一会儿。 阎埠贵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一句:“买了车就说没钱了,谁信啊。刘家老大这一个月光往刘家送多少东西,刘二和能没钱?再说了,刘二和没钱,刘禹衡能没钱?我可是打听过的,刘禹衡一个月的工资得有二百多……” 旁边的人听了,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也有人默默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跟着算了一笔账。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各自回屋吃饭去了,但关于刘家买了新自行车的议论,恐怕还要在巷子里飘上好一阵子。 东厢房的门帘落下来,把那些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屋里暖黄的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融融的、暖暖的。 刘二和推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进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又拿了一块旧布盖在车座上,像是生怕落上一点灰。 刘婷婷早就从里屋窜了出来,围着车子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把上的铃铛,又蹲下来看了看车架上那个清晰的钢印,嘴里啧啧赞叹着:“二哥,这车真好看!等放假了你一定要教我骑!” 刘二和正要得意地应一声,王秀禾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让你显摆。买了就买了,回来推着在院子里转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刘二和被她这么一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了一句:“娘,我也没想到阎埠贵那么不要脸啊,一张嘴就让我请客。以前也没见院里的其他人添个大件就摆酒席的……” 王秀禾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转过身去继续翻锅里的菜。 刘栓柱坐在饭桌前,一直没说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然后开口了:“二和,婷婷,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了。咱们刘家能有今天,芳芳能有工作,婷婷、还有逸轩和芳芳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以后的前途,都靠你们大哥。” “你们大哥能有今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在战场上真刀真枪、一条命一条命地拼下来的。你们别在外面张狂,别给他惹祸。” 刘二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刘婷婷也老实了,站在自行车旁边不敢再伸手去摸。 屋里安静了几秒,锅里的菜滋啦响了一声,王秀禾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上。 刘栓柱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但还是带着几分认真:“所以,别在外面惹事。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你们自己有分寸就行。” 刘二和抬起头来,语气认真:“爹,我知道了。等明年,我一定考五级工,好好干,不给大哥丢人。” 刘婷婷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我也考上高中,以后考大学。” 刘栓柱听到这话,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朝两人摆了摆手:“行了,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偶尔的说话声,在暖黄的灯光下像往常一样铺展开来。 第109章 回信 十天后,西北某县城。 王三勇家的午饭刚摆上桌没一会儿。堂屋里光线不算亮堂,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倒也暖和踏实。 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洋芋疙瘩汤,一碟腌萝卜条,一盘炒鸡蛋,还有几个杂面馍馍。 王老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汤。他今年五十出头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深一道浅一道的,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透着庄稼人特有的那种沉实劲儿。 王母坐在他旁边,正拿着一块馍馍撕成小块,泡进自己碗里。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黑头绳在脑后扎了个髻,手上的骨节粗大,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来的痕迹。 李彩霞坐在王三勇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她是邻村的姑娘,今年刚满二十,圆脸盘,黑红的皮肤,扎着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跟王三勇是年中相看的,秋收之后办的喜事,嫁过来不过半个月。 王老爹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目光在王三勇和李彩霞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又端起烟袋锅子来,从荷包里捻了一撮旱烟塞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了。 “三勇,彩霞,你们两个给额听好了。你俩现在日子过上了,三勇也有了正经工作,额跟你娘也替你们高兴。但是额得把话说在前头,两口子过日子,得往好了过。三勇,你要是敢耍横胡来,欺负彩霞,你信不信额锤死你?" 王三勇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老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爹,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彩霞了?” “现在是没有,将来咱也说不准。”王老爹吐出一口烟雾,粗声粗气地说,“男人嘛,有时候得意了就忘形。额跟你娘把彩霞娶进门来,是让她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她来受气的。你要是敢犯浑,额第一个饶不了你。" 王母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 李彩霞坐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护犊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皮,手里捏着半个馍馍,低声说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额知道了。” 王老爹听了儿媳妇这一声应承,脸上紧绷的纹路才松开了几分,像是终于放下来一件心事。他又吧嗒了两口烟,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件事,额跟你娘商量过了。明天,我们就回村里去。” 王三勇愣了一下,放下碗:“爹,这才住了几天?怎么就要走?” 王老爹摆了摆手,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村里的地不能长时间没人管。光靠你两个弟弟……那两个哈怂,指望他们,地都得荒了。额不放心,得回去看着。” 王三勇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但看到老爹脸上那副已经做了决定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老爹了,认准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下午去问问有没有回镇上的车。”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李彩霞,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彩霞,等下你去买点东西,给我爹娘带回村里去。再给两个弟弟和几个侄子侄女带点零嘴和礼物,别空着手回去。” 李彩霞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哎”,又抬头看了王老爹和王母一眼,脸上带着那种新媳妇特有的、既想表现又怕做得不对的忐忑神情:“爹,娘,你们看买些啥合适?” 王母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几分:“啥都不用买,家里啥子都有,别乱花钱。” 王老爹却在旁边吧嗒了一口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买就买点吧。三勇现在在县里工作,挣了钱,照顾一下两个弟弟也是应该的。再说给孙子孙女们带点东西,娃们高兴,咱回去也好看些。” 王母听到这话,也就没有再推辞,只是看了王三勇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欣慰,儿子出息了,能顾家了,做娘的不就是盼着这一天么。 王三勇见老爹松了口,便转头对李彩霞说:“等下吃完饭你就去供销社,买两斤点心、几包糖,再扯几尺布。两个弟弟家里几个娃,一人分一点,别偏了谁。” 李彩霞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一家人正要继续吃饭,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吆喝:“王三勇!在家没?有你的信!” 声音是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的,带着邮递员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嗓门。 王三勇立刻放下碗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布帘子朝外应了一声:“在呢在呢!来了!”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正骑着自行车单脚支在地上,车后座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邮递员看到王三勇出来,把信封递过来,脸上带着赶路人的风尘和笑意:“给,你的信,寄信人地址是京城来的。” 王三勇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寄件地址那一栏上停住了,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贴得严严实实的,上面果然是他熟悉的笔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军人的硬朗。他朝邮递员道了声谢,转身快步回了院里。 王老爹看到王三勇拿着信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啥子事啊?谁寄来的?” 王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堂屋门口的光线里,三下两下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口敞开之后,他先抽出来的是一张汇款单,蓝色的单子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数字:壹佰圆整。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张汇款单上盯了两三秒,才把汇款单放到旁边的桌面上,然后展开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透着刘禹衡那种一贯的、不多废话的风格。 先是祝贺他结婚成家,祝他和新娘子白头到老;然后说那一百块钱是随的份子钱,让他自己收好,不必客气;接着又说自己也结婚了,娶了个挺好的媳妇,日子过得安稳;最后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写信来,新的地址也附在信纸末尾了。 第110章 王老爹的叮嘱 王三勇把信看了两遍,手指捏着信纸边缘微微用力,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十一年前,在晋西北的时候,他跟着刘禹衡打鬼子,那会儿日子苦得不行,有时候连顿热饭都吃不上,可刘禹衡从没亏待过他们这些手底下的兵。 后来他负了伤,腿脚不太利索了,刘禹衡也没把他扔下,想办法把他弄到了炊事班,让他能继续留在部队里。他退伍回家的时候,刘禹衡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成家了,记得给我捎个信”。 他结婚之前,也就尝试着寄了封信,没想到刘禹衡真的还记得,还寄来了信,寄来了钱。 他心里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李彩霞在旁边看他表情有些不对,轻声问了一句:“当家的,咋了?谁的信?” 王三勇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堂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他转回身走到饭桌前重新坐下,把信纸摊在桌上,对着三双等着答案的眼睛说:“是我前阵子寄出去那封信的回信。老首长寄来的。” 王老爹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中,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几分:“甚?你说甚?就是那个……你之前说过授衔中将的那个老首长?” 王三勇点了点头,把信纸翻到有刘禹衡名字和地址的落款处,指了指:“就是他。” 王老爹猛地站起来,他手都在抖,连烟袋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半天才续上后半个句子:“……老首长回信了?快,快跟额说说,他都说了些啥子?” 王三勇便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李彩霞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当她听到那一百块钱是刘禹衡给的结婚贺礼时,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一百块钱,她跟王三勇从相看到成亲,加上彩礼和摆酒席的钱,拢共才花了不过十块钱。这一百块,是那笔花销的整整十倍。 王母在旁边也愣住了。她手里正端着碗准备继续喝汤,碗沿悬在半空中,半天没送到嘴边。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对“中将”这两个字的轻重没什么概念,但一百块钱的分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年月,村里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活,到年底分到手也不过几十块钱。她跟王老爹两个人在地里刨食,辛辛苦苦一年下来,除去吃用,能攒下几块钱就不错了。王三勇这老首长一出手就是一百块,那是他们一家好几年的积蓄啊。 她放下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音:“一百块……这……这咋好意思收人家这么多钱?人家多大的官啊,还惦记着你,寄这么多钱来……” 王三勇看出了母亲的心思,连忙安慰道:“娘,您别想太多。老首长这人向来重情义,他既然寄来了,那就是他的心意,咱收着就是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再好好谢谢他。” 王老爹在旁边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角一起冒出来,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他盯着桌上那张汇款单看了半天,忽然伸出粗糙的手,把汇款单连同信纸一起拿起来,举到眼前又端详了一阵,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去。 然后他郑重地把信纸和汇款单叠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王三勇,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三勇,这信你收好了。明天去镇上找个相框,给裱起来挂墙上。” 王三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爹,不至于吧?就是一封信,裱起来干什么?” “啥子不至于!”王老爹瞪起了眼睛,眼角的皱纹拧成一道道深沟,“这可是中将给你写的信!放在古代,那是大将军!二品大员!” “你知道二品大员是啥子概念不?” “咱老王家祖上八辈都没出过这么高的贵人。” “人家给你写信,那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好好保存,让人家寒了心,额第一个锤死你!” 王三勇被他老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哭笑不得,但又不能反驳。 他心里清楚,在老一辈人眼里,官就是天,将军就是神。他要是再说一个“不”字,他爹真有可能抡起烟袋锅子敲他脑袋。他只好点了点头:“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找个最好的相框裱起来,挂在堂屋正当中,行了吧?” 王老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回嘴里,又仔仔细细地把那个信封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折角也没有弄脏,才小心地递还给王三勇,嘴里还在念叨着:“放在古代,那可比县太爷还大好几级呢……老首长还惦记着你,这是咱家的福气……” 王母在旁边也连连点头,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已经带着笑意了。她转头看向李彩霞,语气温和地说:“彩霞啊,你嫁到咱家来,算是嫁对了。三勇有出息,还认识这么有本事的老首长,以后的日好过着呢。” 李彩霞低低地应了一声“哎”,目光落在桌上那个信封上,又偷偷看了一眼王三勇。 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其实还不算深,嫁过来之前,媒人只说他当过兵,有正经工作,人老实本分,是个可靠的人。至于他以前在部队里具体干过什么、认识什么人,她一概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男人,曾经跟着一位中将打过仗,那位中将至今还念着他的好,给他寄来了一百块钱的贺礼。 她忽然觉得,自己嫁的这个人,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厚重得多。她心里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好像悄悄地松了几分,踏实的感觉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暖融融的。 王三勇把信封小心地收进堂屋柜子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又拿了一本书压在上面,才转身坐回饭桌前。 他端起碗,重新拿起筷子,看了父母和妻子一眼,嘴角带着一种被暖意浸透之后才有的松弛笑意:“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第111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像是攒着一场雪还没落下来。 刘禹衡和姚清婉并肩走进95号院大门的时候,前院正围着一圈人。 阎埠贵站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支大号狼毫笔,正埋头在一张红纸上运笔如飞。 桌上铺着几副刚写好的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旁边围观的邻居们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这副好!'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阎老师这字真是越写越精神了!” “你瞧这笔力,顿挫有致,一看就是练了多少年的功夫。” 阎埠贵听着这些恭维话,脸上挂着那种矜持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随便写写”,手里的笔却没停,又在一张新铺开的红纸上落下了一行字。 就在他准备继续写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刘禹衡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围巾,整个人利落又挺拔。姚清婉跟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干净又利落。 院子里的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他们。阎埠贵手里的笔在半空中顿住了,墨汁差点滴到红纸上。 旁边的何雨柱先反应过来,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刘大哥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闸,院子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许大茂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着笑:“刘哥好!嫂子好!快过年了,您二位这是回来看老爷子?” 易中海也放下手里的一捆红纸,朝刘禹衡点了点头,笑着问候了一句。刘海中站在旁边,目光在刘禹衡和姚清婉身上的呢子大衣上转了一圈,又迅速收了回去。 刘禹衡笑着朝众人一一回应,既不显得疏远,也没有过分热络。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东厢房门口,刘二和正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两张红纸,像是刚刚请阎埠贵写完春联准备往屋里拿。他看到刘禹衡和姚清婉,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赶紧把红纸换到一只手里,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刘二和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又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爹!娘!大哥和嫂子来了!” 东厢房的门帘立刻被掀开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涌了出来。 刘禹衡和姚清婉跟着刘二和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墙角那只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只搪瓷水壶,壶嘴冒着白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秀禾正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梁芳芳坐在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边,她的肚子已经鼓得很大了,七个月的孕肚把棉袄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刘婷婷则蹲在地毯边上,正陪着刘逸轩玩。小家伙手里攥着一只木雕的小马,正拿它在炕沿上哒哒哒地跑着,嘴里还配着“驾驾”的音效。 刘婷婷一回头看到刘禹衡和姚清婉进来,立刻丢下小侄子站了起来,眼睛一亮:“哥!嫂子!你们来了!” 刘逸轩也认出了刘禹衡,立刻丢下小马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刘禹衡的腿,仰着小脸喊了一声:“大伯!”然后又转头看向姚清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喊了一声,“伯娘!” 姚清婉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剥开,递到他嘴边。 刘逸轩立刻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伯娘”,又跑回去继续玩他的小马了。 王秀禾看到刘禹衡和姚清婉进了屋,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拍了拍炕沿上的碎布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禹衡?清婉?你们咋来了?我还想着让二和明天去问问你们呢,看你们今年在哪儿过年。”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姚清婉一番,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清婉你这气色看着不错,比上回见你又胖乎了些。” 刘禹衡在炕沿边坐下来,解开了呢子大衣的扣子,笑着答道:“娘,我们来就是跟您说这事儿呢。今年过年,你们全都去我那儿过吧。” 王秀禾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刘栓柱正坐在屋角的椅子上抽烟,听到这话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那儿地方是宽绰,可是……” 他顿了顿,朝梁芳芳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二和他丈人丈母娘那边呢?往年都是在一起的,你这突然让咱们都去你那儿了,那边两口子咋办?总不能让人家老两口自己过年吧。” 刘禹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那有啥难的?叫上他们一起去呗。车我来安排,过去接一趟就行。人多热闹,我那儿又不是坐不下。” 刘栓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刘禹衡见状,索性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笃定:“爹,您听我说。过年这几天我还得忙,白天基本不着家,也就晚上能回来吃顿饭。清婉一个人在家,肚子也一天天大了,我不放心。您和娘都过去,正好陪着她,我白天在外面跑也能安心。”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那儿准备的东西齐全,地方也大,实在不行吃完饭大家挤一挤也能睡得开。” 第112章 一起过年 王秀禾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到这番话,手里的锥子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了刘禹衡一眼:“你过年也不歇着?往年当兵的时候回不来也就算了,现在转业到地方上了,怎么还这么忙?大过年的,连陪媳妇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刘禹衡苦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娘,不是我不想歇,是到了这个位置就由不得我了。您想啊,普通人家过年还得走亲戚呢,我这不也得去拜访老领导、老首长?” “部委之间的团拜会得参加吧?过年期间下面工厂的慰问活动得去跑吧?高级干部的茶话会也得露面吧?” 他一一数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事儿一件挨一件,全推不掉。也就是今年清婉怀孕了,不然她也得跟着我一起跑。你们不信问她,妇联过年也有活动,大姐估计早就跟她通过气了。” 姚清婉正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暖着掌心,听到刘禹衡把话头引到自己这儿,点了点头,接过话茬:“大姐之前就跟我说过,我今年怀着孕,过年期间的活动就可以不参加了,安心养胎就行。今年我也就跟着禹衡去一趟老旅长那里拜个年,别的活动都不去了。” 王秀禾听到“养胎”两个字,又看了看姚清婉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的不满这才消散了大半。她心里一盘算,姚清婉一个人在家确实冷清,自己和老头子过去好歹能帮着搭把手、陪着说说话,总比让她一个人闷在屋里强。 她把针线活放在一旁,拍了拍衣襟上的碎线头,语气软了下来:“那行吧……既然你有正事脱不开身,那我们过去。正好你白天不在家的时候,我们陪着清婉,她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 刘栓柱坐在屋角的椅子上,听完这番话,又低头想了想,终于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就过去吧。” 刘婷婷在旁边听到这个决定,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拽着刘逸轩的小手转了个圈:“太好了!去大哥那儿过年!大哥那儿地方大!还有大院的电影可以看!” 刘禹衡笑着看了她一眼:“想看电影?没问题。大院那边过年应该会放电影,到时候我让人提前给你留个好位置。” 刘婷婷高兴得直点头,又蹲下去跟刘逸轩分享这个好消息:“听见没逸轩?咱们去你大伯那儿看电影!” 刘逸轩虽然不太明白“看电影”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姑姑这么高兴,也跟着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 王秀禾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眼看向刘禹衡,带着笑意问了一句:“那你们晚上留不留下来吃饭?” 刘禹衡看了姚清婉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异议,便笑着点了点头:“留,吃完饭再回去。” 王秀禾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绽开了,利落地从炕沿上站起来,搓了搓手,声音都拔高了半度:“那行!正好家里买了过年的肉,我给你们多做几个菜。今天这顿饭不能糊弄。” 她说着扭头朝屋角喊了一嗓子:“老刘!去把西屋柜子里那块肉拿出来,再切两块豆腐,还有那条鱼也一并处理了。” 刘栓柱正靠在椅背上抽旱烟,听到这话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利落地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朝里屋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看得出来儿子留下来吃饭,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王秀禾已经挽起袖子走到了灶台前,麻利地揭开锅盖看了看,又转身去案板上拾掇葱姜蒜。 刘婷婷也从炕沿上跳下来凑了过去:“娘,我帮您择菜!” 梁芳芳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准备去灶台前搭把手,被刘禹衡伸手拦住了:“弟妹,你坐着别动,月份大了,别来回走动。” 梁芳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但还是乖乖坐了回去,把手里的针线重新拿起来,继续缝那件小棉袄。 姚清婉也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说:“娘,我帮您。” 王秀禾连忙摆手:“你坐下坐下!怀着身子呢别动,今天你只管坐着等着吃就行。” 一时间,东厢房里热闹了起来。 刘禹衡站在灶台边转了半圈,发现自己实在插不上手,索性跟刘二和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掀了门帘,站到了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 院子里的冷风迎面扑来,比屋里低了十几度,但干爽利落,倒是让人精神一振。 刘禹衡刚在台阶上站定,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还没来得及抽出一根,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院子另一头急促地响过来。 许大茂第一个窜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刘大哥!出来了?屋里待不住了吧?” 他身后跟着何雨柱,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何雨柱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走过来,朝刘禹衡点了点头。 紧接着,贾东旭也从自家门口磨蹭着走了过来,步子没有那么急,但也没落下。他的目光在刘禹衡身上的呢子大衣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了,站在何雨柱旁边,低声说了句“刘大哥好”。 院子另一端,刘海中和阎埠贵正站在自家门口说着什么,看到这边几个年轻人都围上去了,刘海中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光齐!出来透透气!你刘大哥在外面呢!” 阎埠贵也跟着推了一把身旁的阎解成:“去去去,别窝在屋里,跟你刘大哥说说话,学学人家是怎么有出息的。” 刘光齐和阎解成被各自的家长撵了出来,有些拘谨地走过来,站在人群外围。 刘光齐今年刚考上中专,身子板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劲儿,手插在棉袄兜里,低着头不太敢看刘禹衡。阎解成比他年纪小一些,倒是胆子大点,凑近了两步,好奇地盯着刘禹衡的呢子大衣看了好几眼。 刘禹衡看了一眼围过来的这一圈人,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盒烟随手扔给了旁边的刘二和。 刘二和接住烟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哥的意思,便抽出烟来,挨个递给众人。 一时间,东厢房门口的台阶前烟雾袅袅,几个人站成一圈,在这个腊月的寒夜里吞云吐雾起来。 第113章 院里年轻人的情况 许大茂抽了两口烟,目光落在刘禹衡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上,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大衣的袖口料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刘大哥,您这身大衣可真好看。这料子摸着就不一样,比我们厂里发的棉袄强太多了。” 刘禹衡弹了弹烟灰,笑了笑,语气随和中带着几分长者的口吻:“好好学习,将来要是能考上工程师,你也能穿上一身这样的呢子大衣。” 许大茂的脸色顿时一囧,嘴里的烟差点没叼住。他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我……我这不是已经上班了嘛,工程师得念多少书啊,我可考不上。” 旁边的刘二和适时地接过话头,替许大茂打了个圆场:“哥,大茂前阵子刚进轧钢厂,跟着许叔学放映呢。现在在厂里放电影,算是正式上班了。” 刘禹衡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了许大茂一眼:“放映员也挺好,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现在国家正搞建设,工人兄弟们白天干活累了一天,晚上能看场电影,也是件好事。” 许大茂听到这话,脸色顿时由阴转晴,胸膛都挺直了几分。他朝旁边的何雨柱瞥了一眼,带着几分得意地哼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回了面子。 何雨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等许大茂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刘大哥,我今天看您没穿军装啊?那身军装多帅啊,穿上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的气势都不一样。” 刘禹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感慨:“我已经转业到地方工作了,以后都不穿军装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是一愣。 许大茂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把烟重新叼好,满脸堆笑地说:“不管刘大哥在哪儿工作,那不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在部队是保家卫国,在地方上也是建设国家,一样一样!我许大茂照样尊敬您!” 刘禹衡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又扯了一下。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心想许大茂到底是还没修炼成后来那个油滑世故的许大茂,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生硬直白,一眼就能让人看穿。不过他也没在意这些,一个刚进厂的年轻放映员,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光齐:“光齐,听二和说你今年考上中专了?什么专业?” 刘光齐被点名,立刻站直了些许,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和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学的机械制造,在城南那个中专。” 刘禹衡点了点头,赞许道:“机械制造不错,国家现在正缺这方面的人才。好好学,将来工作了,有的是用武之地。” 刘光齐听到这话,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拘谨消散了不少,目光里多了一种被认可之后才有的光。 旁边的贾东旭见刘禹衡跟刘光齐说话了,也往前挪了半步,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插了一句:“刘大哥,我也在厂里考三级工呢,明年应该就能考上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刘二和就顺嘴接了一句:“我明年也准备考五级了。” 贾东旭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旁边的何雨柱嗑瓜子的声音明显快了几分,许大茂的嘴角也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刘禹衡看到贾东旭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瞪了刘二和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就你能耐。” 刘二和被大哥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但嘴角那点得意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东厢房的门帘从里面掀开了,刘婷婷探出半个脑袋来,嘴里还嚼着什么,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哥!二哥!吃饭了!别聊了!菜都上桌了!” 刘禹衡把烟头在台阶上碾灭,回头朝刘婷婷应了一声,又转过来朝众人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进去了。你们也都早点回去吃饭吧,别让家里人等着。” 他说完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刘二和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门帘落下来,把屋里的暖光和饭菜香气重新隔在了里面。 门口的几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了几晃,又各自对视了一眼,纷纷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各回各家了。 东厢房的门帘落下,将院子里那股干冷的北风挡在了外面。 王秀禾已经把菜都端上了桌。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挪到了屋子中央,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刘栓柱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瓶没拆封的白酒。他见刘禹衡和姚清婉进来落了座,便拿起酒瓶拧开盖子,要往刘禹衡面前的杯子里倒。 刘禹衡连忙伸手拦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爹,您跟二和喝吧,我今天开着车来的,晚上还得开车回去,还带着清婉,就不喝酒了。” 刘栓柱手里的酒瓶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把酒瓶转向了刘二和的方向:“那行,我跟二和喝点。等年夜饭那天,你可得陪我好好喝两杯。” 刘禹衡笑着点了点头:“那肯定的,年夜饭那天我陪您喝个痛快。” 刘二和已经端起了杯子,刘栓柱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父子俩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刘二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咂了咂嘴。 刘禹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梁芳芳。梁芳芳正挺着大肚子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着喝。 “弟妹,你现在怀孕也七个月了吧?等过完年就将近八个月了。要不要我给小李那边打个招呼,给你放个假?” 梁芳芳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用不用,大哥,我现在还行,站柜台也不觉得累。供销社的张姐她们都照顾我,重活也不让我干。等下个月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我再去跟李主任请假,到时候就说一声的事儿,不用麻烦您了。” 第114章 叮嘱和安排 刘禹衡听她这么说,想了一下,也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站久了就坐一会儿,别硬撑着。等到了生孩子的时候,最好还是送到医院里去生,别在家里凑合。到时候让二和给我打个电话,我来安排车和床位,你们不用操心。”他说着又看了刘二和一眼,“二和,你记着这事儿。” 刘二和立刻放下筷子,用力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记住了。到时候肯定提前跟你说。”他说完又转向梁芳芳,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听见没?大哥都说了,到时候去医院生,别心疼那几个钱。” 梁芳芳低头嗯了一声,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刘禹衡又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转向了刘栓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爹,你们那个酒楼现在公私合营之后,生意怎么样了?” 刘栓柱正端着酒杯小口喝着,听到这话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还行,比以前稍微差了点,但到底是在东直门那边,地段好,客人也不算少。公私合营之后,上面派了个经理过来管账,我们这些老师傅就是专心做菜,工资倒也没少拿。” 刘禹衡听了,沉吟了片刻,放下筷子看着刘栓柱,语气认真了几分:“爹,要不我帮您活动活动,把您调到工厂食堂里去?那里工作稳定,不用像酒楼那样操心,也不用担心以后有什么变动。” 刘栓柱听完这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倔强:“不用不用。我在那个酒楼干了大半辈子了,灶台在哪边、炉火怎么调、哪道菜用什么火候,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换了地方,我还得重新适应。”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继续说:“再说了,现在公私合营了,那个经理虽然不太懂做菜,但对我们也还算客气,没怎么折腾我们。等实在干不下去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你开口。现在好好的,就不用麻烦了。” 刘禹衡看了刘栓柱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不像是客气推辞,也不好再劝,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那行吧。您要是有任何变化,记得跟我说。” 刘栓柱应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刘二和吃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看向刘禹衡,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哥,我听说重工业部要拆分了?到底真的假的?” 刘禹衡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刘二和一眼,目光带着一丝意外。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刘二和面前提起过这件事,重工业部的拆分计划目前还在内部推进阶段,报纸上也没正式公布,按理说不应该传到轧钢厂普通工人的耳朵里。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二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刘二和被他这么一问,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们车间主任说的啊。他前几天开会回来提了一嘴,说上面有大动作,重工业部要拆分成好几个部,咱们轧钢厂也不知道以后归谁管、领导换成哪个。底下工人们都在议论呢。” 刘禹衡听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们车间主任说的倒也没错。重工业部确实要拆分,这是上面定下来的事,具体分成几个部委、怎么划分职能,方案已经在走了。你们轧钢厂……” 他略微思忖了一下,继续说:“应该是归冶金工业部管,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至于领导换不换,那要看上面的安排,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说完,看着刘二和,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起来:“二和,你在厂里,老老实实当你的工人就行了,好好干活、考级拿工资,别的事情不要掺和。如果有人推你当什么车间主任、班组长之类的职务,你也不要接。你不是当官的材料,斗不过你们厂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 刘二和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哥,车间主任不是好事吗?工资也高,说话也管用,为啥不接?” 刘禹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通透:“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以为那是个好差事?到时候上面压任务、底下工人闹情绪、中间还有各种明里暗里的关系牵扯,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你的性子我清楚,干活是一把好手,但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你应付不来。到时候不光自己受委屈,还容易得罪人。”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你就安心当你的工人,把手艺练好了,评上五级工、六级工,靠手艺吃饭,到什么时候都不怕。” 刘二和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放下,认真地朝刘禹衡点了点头:“哥,我记住了。我保证不折腾,老老实实干我的钳工。” 刘禹衡见他听了进去,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了笑意。 坐在一旁的刘婷婷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从刘禹衡的语气里感觉到这件事很重要,难得的没有插嘴说笑,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消灭了大半,酒瓶也空了半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胡同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两响之后又归于安静。 刘禹衡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八点了。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清婉还得早点休息。” 姚清婉也跟着站了起来,把大衣穿好,拢了拢衣领。 王秀禾赶紧站起身,从灶台边拎过来一个布口袋,塞到姚清婉手里:“这是今天做的腌菜和馒头,你们带回去,省得明天早上还要做饭。” 姚清婉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刘禹衡朝屋里众人点了点头,又特意看了梁芳芳一眼,叮嘱了一句:“记住我说的,有什么情况让二和给我打电话。别拖着。” 梁芳芳连忙应了一声。 两人掀开门帘出了东厢房,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刘禹衡走在前面替姚清婉挡着风,两人并肩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第115章 准备去过年 大年三十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厢房的灯就亮了。 王秀禾是第一个起来的。她披着棉袄下了炕,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把火捅旺了,又踮着脚从柜子顶上取下来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袱,摊在炕沿上一个一个地检查。 这里面装着这段时间她抽空做的东西,厚厚一摞洗得雪白的尿布,两件新棉花絮的小棉袄,红底碎花的面料,摸上去软乎乎的;还有几双用毛线钩的小袜子,巴掌大小,精巧得让人舍不得往脚上套。 “娘,您这也带得太多了吧?”刘婷婷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炕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袱,眼睛都瞪圆了,“逸轩的东西都没这么多。” 王秀禾头也没抬,手上叠尿布的动作没停:“你懂什么,小孩子长得快,不多准备几件哪够换洗的。再说了,清婉是第一胎,没经验,咱们这边多备着点,到时候省得她手忙脚乱。” 她说着又翻出来一件小被子抖了抖,确认边角都缝严实了,才满意地叠好放进包袱里。 刘栓柱也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刷牙,一口凉水含在嘴里咕噜了几声吐掉,拿毛巾擦了把脸。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阎埠贵端着茶缸子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领口翻着毛边,头发有些乱,看样子也是刚起不久。 他一看刘栓柱站在院子里,又探头往东厢房敞开的门里扫了一眼,看到王秀禾正往一个大包袱里塞东西,顿时来了兴趣,端着茶缸子就凑了过来。 “老刘,你们这一大早的收拾东西,这是打算去哪儿啊?”阎埠贵挤出一脸笑容,又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来,抽一根。” 刘栓柱接过烟,往耳朵后面一夹,笑了笑:“禹衡说了,让我们全家去他那儿过年。这不是收拾东西嘛,把过年用的年货带着。” 阎埠贵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嚯”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夸张:“全家都去?你家老大那儿地方够大的啊!那你们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刘栓柱摆了摆手:“回来,晚上要是晚了可能就不回来了,在那边住一晚。禹衡说了,地方大,住得下。不过也说不准,看情况吧。” 阎埠贵听完,脸上那份羡慕怎么都藏不住了,咂了咂嘴,叹了口气:“老刘啊,你这真是好福气。儿子有出息,住大房子,过年还把你们全家接过去团聚。咱们院里这些人,谁不羡慕你?” 刘栓柱笑了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回头朝东厢房看了一眼,王秀禾已经把包袱都打包好了,梁芳芳也换好了衣服,穿着她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新棉袄,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刘婷婷正在手忙脚乱地帮刘逸轩穿棉鞋,小家伙扭来扭去不配合,被她轻轻拍了一下屁股才老实了。刘二和把最后一包年货拎到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爹,都收拾好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就在院门口停了下来。那声音又稳又沉,和平时刘禹衡那辆吉普车的声音不太一样。 刘栓柱连忙把没抽的烟塞回兜里,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车到了!都出来吧!” 东厢房里立刻热闹起来。王秀禾拎着最大的那个包袱走在最前面,梁芳芳抱着一个布包跟在她身后,刘婷婷一手牵着刘逸轩一手拎着个装点心的袋子,几个人鱼贯而出,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到了胡同口。 然后几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停着的不是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在冬日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幽光,线条流畅,造型比吉普车修长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 车门上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映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影子。 就在几个人愣神的时候,驾驶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司机快步绕到车旁,朝刘栓柱和王秀禾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又利落:“刘叔,王婶,刘部长派我来接您几位。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我来帮您放后备箱。” 刘栓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哎,哎,都好了,都收拾好了。这位同志,辛苦你跑一趟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同志,这车……怎么换了?禹衡以前不是开那个绿色吉普吗?” 司机笑了笑,一边接过王秀禾手里的包袱往后备箱放,一边解释道:“部委的车子统一标准了,吉普车都调到部队去了,咱们部委现在统一配的都是这种轿车。刘部长今天早上有公务要出去跑,特意交代我来接您几位,他那边忙完了直接回家。” 刘栓柱和王秀禾听得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大包小包都放进了后备箱,司机又帮他们拉开了车门。 刘栓柱被安排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上车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生怕把人家干干净净的座椅蹭脏了。 王秀禾和梁芳芳、刘婷婷还有刘逸轩挤在后座上,刘婷婷一上车就好奇地四处打量,手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小声嘀咕着:“这车真好看……比我哥那个吉普车好看多了。” 刘逸轩被挤在大人们中间,倒也不闹,眨巴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象。 刘栓柱扭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刘二和正推着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从院门里出来,把车支在胡同口,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满脸羡慕地看着这辆轿车。 他探出车窗喊了一声:“二和!你赶紧骑车去接你老丈人和丈母娘!” 刘二和连忙应了一声“哎!知道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在那辆锃亮的伏尔加上多看了几眼。 第116章 阎埠贵的想法 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平顺的嗡鸣,轿车平稳地驶离了胡同口,拐上了主路,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朝着城北的方向驶去。 后排的刘婷婷扒着车窗往后看,看到刘二和的身影在胡同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拐角的晨光里。 胡同口,刘二和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不见,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我就不买这自行车了。这可倒好,多好的小轿车啊,我连坐都没坐上。”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和!你这是说啥呢?自行车不要了?你要不要的话,卖给我啊!” 刘二和扭头一看,阎埠贵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没喝完的茶缸子,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像是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带着满脸的笑容凑近了两步:“一百块钱!你卖给我,我这就回家给你拿钱去!” 刘二和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被这话气笑。 他拍了拍自行车车座,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语气说:“阎大爷,您可真会算计。这自行车我花了一百八十五块钱买的,再加上那张自行车票,您知道自行车票值多少钱不?加一块儿都快三百块钱了!我才骑了两个月,您一百块钱就想拿走?” 阎埠贵被戳穿了心思也不脸红,嘿嘿笑了两声,换了个价码:“那……一百二?一百二行吧?你卖给我,我也省得去托人弄票了。” 刘二和懒得再跟他掰扯,翻了个白眼,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留下一句话:“阎大爷,您熄了这心思吧,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会卖的。”话音未落,他已经骑着车拐出了胡同口,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片刻就远去了。 阎埠贵站在原地,端着茶缸子看着刘二和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寒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起来,他才转身回了院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三百块一辆自行车……这刘家真是……啧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院门合上的声响吞没了。 刘二和蹬着自行车拐进梁成夫妇住的那条胡同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大杂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梁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手里夹着的烟只剩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梁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正跟隔壁的赵婶说着话,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那种喜气。 一看到刘二和骑着车拐进胡同口,赵婶最先反应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梁母,笑着朝刘二和的方向努了努嘴:“哟,你女婿来了!骑新车来的!啧啧,这凤凰牌的就是好看,比咱们院里那些旧车强多了。” 梁母脸上浮起笑意,朝刘二和招了招手。院里其他几家的门也陆续开了,有人端着碗探出头来,有人干脆走到了门口,目光都落在刘二和身上。 刘二和在门口停好车,支好车架,朝众人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婶好!李叔好!过年好!” 众人也七嘴八舌地回着“过年好”,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在刘二和身上多停了几秒。 当初刘二和刚到轧钢厂当学徒的时候,跟在梁成后面跑前跑后,话不多,干活倒还利索,但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谁也没想到,刘家会突然冒出一个刘禹衡这样的儿子。 赵婶的目光在刘二和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梁母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你看看,刘家这老二现在也出息了,骑上新自行车了。听说芳芳也被安排到供销社工作了,还是正式工呢。啧啧,这运气……” 旁边李婶也压着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当初谁能想到?刘栓柱就是个破厨子,刘二和也不过是个小钳工。这才几年的功夫,人家就爬得这么高了。咱们院里那几个家里有闺女的,要是当初有一个嫁了刘二和,现在是不是家里的小的也都安排上工作了”" 赵婶听罢,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到梁母身上,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羡慕:“梁嫂子这辈子真是修来的福气,闺女嫁得好,女婿又孝顺。你看这大过年的,女婿亲自骑车来接他们去大院里过年,多有面子。” 梁母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手里的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她转头看向刘二和,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二和,骑车累不累?天冷,别冻着了。” 刘二和摆了摆手,几步走到梁成面前,喊了一声“爹”。 梁成已经站起来把烟屁股摁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刘二和,点了点头。 刘二和没再耽搁,帮着梁成提了一个包袱,又接过梁母手里的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招呼了一声:“爹,娘,咱们走吧。我爹他们坐车去的,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咱们骑车过去,差不多半小时就到。” 梁成点了点头,从门洞里推出来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和刘二和并排骑出了胡同口。梁母坐在梁成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梁成的棉袄下摆,迎面吹来的冷风把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但她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三个人骑了一段路,刘二和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对旁边的梁成说了一句:“爹,我跟你说,我哥换车了!以前那辆绿色吉普没了,换成了一辆黑色小轿车!可漂亮了!锃亮锃亮的!芳芳和逸轩都坐着那车过去的,啧啧,我都没坐上!” 梁成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道理:“你哥那个级别,换车是正常的。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能骑个自行车就不错了,别跟人家比这个。”他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那车再好,不也是公家的嘛。跟你哥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第117章 看电影 刘二和听了这话,觉得有理,便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了。 倒是后面的梁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二和啊,你说咱们过去……合适吗?你哥住的那个地方,听说都是大官。咱们这种老百姓过去,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 刘二和扭头朝后面回了一句:“没事!我哥住的是独栋小楼,院子大着呢。咱们就是去过年,又不是去干别的。娘你放心,咱们到了之后不出去乱走就行了,就在屋里待着。我哥都安排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梁母听女婿这么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路上行人不多,大年三十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不少,偶尔有一两个骑着车赶路的人擦肩而过,车铃叮铃铃响几声。 三个人骑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路口渐渐开阔起来,城北大院的灰色围墙出现在视线里。 刘二和轻车熟路地骑到院门口,在卫兵的值班室前面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值班窗口前跟里面的卫兵打了个招呼。 卫兵认识他,只是按照规矩让他登记了来访信息,又让梁成也上前登记了一下。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但梁成签字的时候手明显有些紧,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了好几倍。 三个人推着车进了大院,沿着主路骑了一小段,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岔路。刘禹衡那栋青砖小楼很快就出现在了视线里,楼门前停着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刘二和把自行车停在小楼旁边的空地上,锁好车锁,梁成也跟着停好车。三个人拎着包袱走到门口,刘二和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姚清婉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很家常很暖和。她一见三人,立刻侧身让开门口,脸上绽开笑容:“梁叔,梁婶,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梁成和梁母连忙说着“过年好过年好”进了门。一进屋,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就把整个人裹住了。 梁母的脚刚踏进门,就忍不住“哎呀”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这屋里怎么这么暖和?比烧炉子还热乎!我这一路骑过来手脚都冻僵了,一进来就觉得整个人都化了。” 王秀禾正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包饺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亲家进来,连忙用沾着面粉的手朝屋里指了指:“快进来坐!把棉袄脱了吧,屋里热,别捂出汗来。” 梁母放下手里的东西,四下打量了一圈。客厅宽敞明亮,沙发茶几都是深色的木头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有一排暖气片,上面搭着几块湿毛巾,正往外冒着温热的水汽。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触手温热但不烫手,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玩意儿真好啊!比咱们烧炉子强多了,又暖和又不呛人。咱们那个大杂院,冬天烧炉子,满屋子都是煤灰味儿,呛得人直咳嗽。” 王秀禾笑着接了一句:“听禹衡说,这叫暖气。咱们那儿没有,也就是大院里才有。我也是头一回用,确实比炉子舒服多了。” 梁母走到茶几旁边,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放在一旁,挽起袖子就要帮忙:“我来包,你看看你这饺子皮擀得多好,我来搭把手。” 王秀禾也没推辞,给她挪了个位置。梁成也洗了手,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帮着擀皮。 两个亲家母坐在茶几旁边一个擀一个包,手上的活计利落又默契,一边忙活一边聊着家常。 梁成则在旁边闷头擀皮,偶尔插一句嘴,气氛融洽又松弛,屋里飘着一股面团和肉馅混合的家常香气,暖融融的。 刘逸轩正蹲在客厅地毯上玩一辆小木头火车,刘婷婷坐在他旁边陪着他,时不时帮他摆正快要翻倒的车厢。梁芳芳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姚清婉坐在她旁边,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刘婷婷带着刘逸轩在地毯上玩了一会儿小木头火车,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抬头看了看大人们,王秀禾和梁母正包饺子,梁成擀皮,刘栓柱在厨房备菜,刘二和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剥蒜,梁芳芳和姚清婉在沙发上轻声聊着天。一屋子人各忙各的,就她跟刘逸轩两个闲人。 刘婷婷眼珠一转,拉着刘逸轩的小手跑到姚清婉面前,仰着脸,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嫂子,我想去看电影!” 姚清婉正跟梁芳芳说着话,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朝客厅角落那个深色木柜子指了指:“票在那边的抽屉里,你哥拿回来的,说是有好几场,你挑个时间合适的。” 刘婷婷一听,立刻松开刘逸轩的手,几步窜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一看,果然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张电影票,时间从上午九点半到下午三点都有。 她正要伸手去拿,身后一阵风似的,刘二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探头往抽屉里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这么多票呢!”刘二和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走!二哥带你和逸轩去看!上午这场九点半的正好!” 刘婷婷还没来得及点头,厨房门口传来刘栓柱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你过来擀皮!我这边备完菜还得调馅呢,你当你是来当大爷的?” 刘二和的脸色顿时一垮,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电影票,不舍地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扭头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刘栓柱正站在案板前切葱,菜刀剁得笃笃响,显然是等着他过去干活。 刘二和叹了口气,把票放回抽屉里,耷拉着肩膀朝茶几那边走去,抄起擀面杖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我都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王秀禾头也没抬,手里的饺子皮翻了个个儿,嘴里不咸不淡地飘了一句:“你要是能像你哥一样有出息,你也能去看电影。” 刘二和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擀起皮来。 刘婷婷可不管二哥的郁闷,她已经拉着刘逸轩的小手走到了门口。 姚清婉朝门口叮嘱了一句:“婷婷,看一场就回来!别忘了回来吃午饭。要是觉得好看,下午还能再去,票还多着呢。” 刘婷婷回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嫂子!” 话音未落,门已经推开,她弯腰给刘逸轩紧了紧围巾,拉着他的小手一步跨了出去。 第118章 过年团圆饭 两个小时后,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跟着刘婷婷和刘逸轩一起灌了进来,很快就融化在屋里暖融融的热气里。 刘婷婷的脸蛋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围巾歪到了一边,头发也有些乱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整个人带着一种看完好东西之后特有的兴奋劲儿。 她拉着刘逸轩的小手进了门,刘逸轩也跟着咧着小嘴笑,小手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像宝贝一样捏在手里不肯松开。 刘二和正在茶几旁边擀着最后几张饺子皮,一看到两人回来,立刻扔下擀面杖站了起来,连手上的面粉都没顾上拍,几步凑过去问道:“看的什么?好看不?好不好看?快跟我说说!” 刘婷婷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眉飞色舞地答道:“《渡江侦察记》!可好看了!” 刘二和听到“渡江侦察记”几个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搓着手原地转了个圈:“我早就想看这个了!去年在厂里听小吴说这片子好看,一直没捞着机会。下午几点还有?我下午必须得去看一场!” 刘婷婷翻了个白眼,一边弯腰帮刘逸轩解围巾一边答道:“下午三点还有一场。” 王秀禾正站在灶台前准备下饺子,看到两人回来,头也没回地招呼了一声:“婷婷,带着逸轩洗洗手准备吃饭。饺子马上就好了。” 她说着一把将白胖胖的饺子推进了滚沸的锅里,锅里顿时涌起一片白色的水汽,饺子在翻滚的水花中沉下去又浮上来。 刘栓柱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朝刘二和和刘婷婷喊了一声:“别光站着聊了,过来端菜!摆桌子!” 刘二和应了一声,连忙去厨房端菜。刘婷婷也把外套脱了,跟着去帮忙拿碗筷。 姚清婉从柜子里拿了两瓶酒放在桌上,又把酒盅在刘栓柱、梁成和刘二和面前各摆了一只。 梁母正要推辞说不会喝,姚清婉笑着说:“婶子,给您和娘还有婷婷准备了汽水。” 她说着又从厨房端出几瓶瓶装的汽水,在桌上依次排开。 梁母愣了一下,拿起一瓶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这汽水挺贵的吧,过年喝这个太破费了。” 王秀禾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今天过年嘛,该喝的喝,该吃的吃,别客气。” 梁母这才没有再推辞,把汽水瓶拿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瓶壁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梁成已经端起酒杯跟刘栓柱碰了一下,两人各抿了一口,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梁成扫了一眼桌面,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抬头看向姚清婉:“禹衡中午不回来吃饭?” 姚清婉正帮刘逸轩夹菜,闻言解释道:“部委那边今天上午有会议,还有庆祝活动和午宴,他中午走不开,不回来吃了。” 一桌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撞的声响、碗碟轻轻磕碰的叮当、偶尔响起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暖和。 吃完饭,王秀禾和梁母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筷。 姚清婉和梁芳芳也想站起来帮忙,被王秀禾一人按了回去:“你们俩都怀着孕,月份也大了,都坐着别动。就几个碗盘子,我跟亲家母两个人一会儿就洗完了。” 梁母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你们坐着歇着。” 姚清婉推辞了两句,看两位长辈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坚持,坐回了沙发上。梁芳芳也挺着大肚子慢慢坐回去,朝姚清婉露出一个无奈又温暖的笑容。 姚清婉转头看向刘栓柱和梁成,语气客气又周到:“爹,梁叔,你们要是想休息,楼上有两间客房,被褥都是干净换好的。要是不困,茶几下面有象棋,你们杀两盘消消食。或者想出去溜达溜达也行,大院里的花园虽然冬天没什么花,但走一走也挺敞亮的。” 刘栓柱和梁成对视了一眼。梁成摸了摸肚子说:“刚吃完饭,睡也睡不着。” 刘栓柱闻言,朝茶几方向努了努嘴:“那咱俩杀两盘?正好好久没跟你下棋了。” 梁成笑着点了点头。姚清婉起身从茶几下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副象棋,棋盒是木质的,打开来里面是圆润的黄杨木棋子,摸上去温润光滑,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好东西。 梁成接过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掂了掂分量,嘴里“啧啧”了两声没有多说话,已经开始摆棋了。 刘二和这时候已经坐不住了。他凑到刘婷婷面前,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问:“婷婷,下午那场电影我带你跟逸轩去,咱们提前到那儿占个好位置,行不行?” 刘婷婷正在喝最后一口汽水,听到这话放下瓶子,翻了个白眼:“现在才一点,三点才开场,你急什么?提前一个小时去傻等着?那礼堂里又没炉子,冻都冻死了。” 刘二和被妹妹怼了一通,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但脚下还是没挪窝,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姚清婉看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开口说道:“二和,家里你随便逛,或者出去溜达都行,只要别进禹衡的书房就行。” 她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 刘二和也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朝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 姚清婉见大家都看过来,便笑着解释道:“他的书房里有一些保密的资料和文件,平时我也不怎么进去,都是他自己收拾。虽然特别重要的东西他也不会放在家里,都在单位锁着,不过还是留点意比较好,咱们能避就避。” 梁母手上擦盘子的动作快了几分,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应该的应该的,这些地方咱们不能进,这是规矩。二和,你可别好奇去翻你哥的东西。” 刘二和连忙摆手:“娘您放心!我不好奇!” 刘二和见全家人都一副“你可别乱来”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岔开话题:“那我带婷婷和逸轩出去转转!提前去礼堂那边,省得到时候没位置!” 刘婷婷虽然嘴上嫌弃,还是站起来给刘逸轩穿上棉衣。 第119章 要人 高级干部拜会的会场里。厅内暖气烧得足,十几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依次排开,桌面上摆着茶水、瓜子、花生,茶杯里飘着袅袅热气。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身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笑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嗡嗡声。 刘禹衡跟在宋部长身后,穿过人群朝陈老和赵部长那一桌走去。陈老正和赵部长说着什么,两人各自端着茶缸子,神态松弛。 宋部长远远就笑着招呼了一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刘禹衡也顺势坐在了宋部长旁边。 陈老看了刘禹衡一眼,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头对宋部长说:“老宋,你们二机部新建,底子薄,我知道你今天是来打秋风的。说吧,想要什么?” 赵部长在旁边端着茶杯正要喝,一听这话连忙放下杯子,朝陈老摆了摆手:“哎,陈老,你这可不对啊。拆分方案是上面定的,该给他们的都给了,现在还带人上门来要?合着我这老大哥是给他们当仓库使的?” 宋部长笑呵呵地也不接话,只是看了刘禹衡一眼。刘禹衡会意,立刻端起杯子站起身来,朝赵部长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赵部长,您是前辈,我们二机部刚成立,百废待兴,这不就是来向老大哥取经讨教的嘛。” 他这话说得客气又谦逊,赵部长也不好直接拒绝,只是端着茶杯笑着哼了一声:“取经?我看你是惦记上我那几个工程师了吧?” 刘禹衡被点了心思也不慌,反而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爽快:“赵部长您火眼金睛。我们二机部底下好几个厂子,底子薄、技术弱,缺的就是有经验的老工程师。您一机部家大业大,手底下技术骨干数以百计,匀给我们五六个五级以上的工程师,对您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们可就是雪中送炭了。” 赵部长笑着摇了摇头,手指朝刘禹衡虚点了几下:“当年在晋西北,就属你们386的人要物资最没皮没脸,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你今天这架势,好的没学,倒是把你们老旅长那套死皮赖脸的本事学了个透彻。你们老旅长带出来的兵,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的,见了好东西眼睛就放光,嘴皮子比枪杆子还利索。” 刘禹衡半点没觉得尴尬,反而笑着接了一句:“赵部长您这话说的,当年在晋西北,我们386装备差、底子薄,不靠厚着脸皮去要,怎么打鬼子?今天二机部也是一样,底子薄、任务重,不向您老大哥求助,我们怎么把军工搞上去?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嘛。" 赵部长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没了脾气,摇了摇头,朝陈老叹了口气:“陈老,你看看,这人进了部委,嘴皮子比当年还厉害了。” 陈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浑厚又带着几分调侃:“老赵,你这话说得不对头啊。”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老旅长穿着一身军装,正笑呵呵地朝这一桌走过来。 他在桌边站定,朝赵部长扬了扬下巴:“什么叫没皮没脸?我们386当年是穷,可不穷志气。你们这些狗大户,底子厚、家业大,照顾一下我们这些贫苦老百姓,不是应该的嘛?” 赵部长被他这番话说得直摇头,手指朝老旅长点了点:“得,老陈,你们386出来的,是不是都有一套专门跟人要东西的口诀?” 老旅长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礼堂里格外爽朗。他扭头看了刘禹衡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老部下才能读懂的满意和赞许:“小刘,干得不错,学到我这门本事的三分精髓了。往后想要什么、该要什么,心里得有数,嘴上也得上得去。” 刘禹衡立刻笑着接话:“那都是您教导得好。当年跟着您,别的不说,怎么替部队争取物资的本事,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旅长哈哈笑着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朝赵部长举了一下:“行了老赵,你别摆那副肉疼的样子了。我们386出来的兵,能替你赵部长干活,那是你的福气。几个工程师而已,你手底下有的是,匀几个给我这老部下,让他把二机部撑起来,将来造出来的飞机大炮,也有你赵部长一份功劳嘛。” 赵部长被他这一通连捧带拍弄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一老一少,我今天不破财是过不去了。五个,不能再多了,都是五级以上的工程师,名单我让秘书给你送去。" 宋部长在旁边适时地端起茶杯朝赵部长举了一下,笑容满面:“老赵,仗义!往后二机部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 赵部长端起茶缸子回敬了一下,嘴上还在说着“你们这些人啊”,脸上的笑意却已经彻底放开了。他看了刘禹衡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醒:“小刘,人我给你了,用不用得好,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工程技术人员不是大白菜,拿回去得用好、待好,不然人家留不住。” 刘禹衡神色认真地点头:“赵部长您放心,人到了我们二机部,我亲自安排,待遇从优,住房、工资、研究条件,能给的都给。这些老工程师是国家的宝贝,我们不会亏待他们。” 团拜会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礼堂里的人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已经披上大衣匆匆朝门口走去。 刘禹衡跟在宋部长身后出了礼堂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残存的一层酒气。 宋部长转身跟刘禹衡握了握手,笑着叮嘱了一句:“今天的成果不小,回去好好消化消化。那几个工程师的调动手续我让办公厅去跟进了,你那边也上点心。” 第120章 刘禹衡回家 刘禹衡点头应下,又跟宋部长告了别,正要转身往停车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小刘!” 刘禹衡回头,老旅长正从礼堂门口走出来,大衣搭在臂弯里,步子不紧不慢。刘禹衡连忙迎了几步:“老首长!我过两天带清婉去您那儿坐坐。” 老旅长摆了摆手,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正好你大姐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跟小姚结婚了也没来看看她。过几天有空了,带着小姚来家里坐坐,不用带什么东西,人来就行。” “行了,不耽误你了,大年三十的,赶紧回家吧。”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稳健,很快就汇入了人群中。 刘禹衡站在原地目送了一瞬,才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司机已经把车发动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路边,车身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刘禹衡弯腰坐进后座,朝司机说了一声“回家”,车子便平稳地驶出了大院。 车子在城北大院门口停稳的时候,刘禹衡推开车门,正巧看到三个人影从小楼旁边的岔路上走过来。 刘二和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脸上带着看完好片子之后那种意犹未尽的神情。 刘婷婷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跟刘二和争论电影里的某个情节。 刘逸轩被刘婷婷牵着手,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亮晶晶的,显然也没看够。 刘禹衡关上车门,朝三人喊了一声:“去哪了?” 刘二和闻声抬头,看到刘禹衡站在小楼门口,立刻咧嘴笑了:“哥!你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说:“我们去看电影了,刚看完《渡江侦察记》,太好看了!那个侦察兵化妆混进敌人指挥部那段,啧啧……” 刘婷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二哥你都说了三遍了,回来路上说了一路,到家门口还说。” 刘逸轩则仰着脸朝刘禹衡伸出小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伯”,刘禹衡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颠了颠,感受着他在怀里那股子热乎乎的劲儿,说了声“走,回家”,抱着刘逸轩推开了小楼的门。 门一开,屋里的暖气立刻涌了出来,把几个人身上的寒气瞬间裹住了。 客厅里一片热闹景象,姚清婉和梁芳芳正坐在沙发上聊天,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出一阵轻笑;刘栓柱和梁成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棋盘上摆着残局,两人各自捻着棋子,眉头微蹙,像是杀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王秀禾和梁母则在厨房里忙活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和两人低声说话的动静混在一起。 看到刘禹衡抱着刘逸轩进来,屋里的人纷纷站起身来。 刘禹衡连忙朝众人摆了摆手,把刘逸轩放到地上,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让他去找刘婷婷玩,随后对众人说:“都坐都坐,别站着。梁叔,您坐着下棋,别因为我回来了就停了。”他说着又转头朝厨房方向招呼了一声,“婶子,您忙您的,别管我。” 梁成这才重新坐回凳子上,但棋盘上的那股专注劲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足了。刘栓柱看了梁成一眼,笑着把棋盘往前推了推:“行了,这盘算我和棋,咱先不下了。” 梁成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赶紧把棋子收回了盒子里。 刘禹衡把大衣脱了挂在门边,从鞋柜上拿起公文包,朝走廊尽头那间关着的书房走去。他推开书房门,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又顺手把桌面上几份散落的文件归拢了一下,锁进抽屉里,才转身走了出来。 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刘栓柱和梁成已经把棋盘收好,挪到了旁边的茶几上坐着喝茶。 刘栓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刘禹衡,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明天还忙不忙?” 刘禹衡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背上,叹了口气:“忙。明天早上还有一场活动,下午估计还有别的安排。应该要后天才能彻底闲下来。不过后天也还是得去拜访一下老首长,之前约好的。” 王秀禾听到两人的对话,眉头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不满:“大年初一都不让人歇着?这个官当得可真够累的。” 随后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朝刘禹衡问道:“你吃饭了没有?中午在部里吃过了?” 刘禹衡正靠在沙发上,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中午那顿光喝酒喝茶了,菜没怎么动。这会肚子里空落落的,还真有点饿了。” 王秀禾一听,立刻心疼起来,站起身就往厨房走:“那正好,饺子刚包好,我给你下点去,韭菜猪肉馅的,鲜着呢。”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刘禹衡一眼,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你先坐着歇会儿,一会儿就好。” 梁母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进了厨房:“我来搭把手,两个人快一些。” 灶台上的锅很快加了水,盖上盖子等烧开。王秀禾从案板上拿起一盖帘白胖的饺子,一个一个地沿着锅边推了下去,沸水翻滚起来,饺子在锅里沉沉浮浮,透出阵阵香气。 刘栓柱也站了起来,朝梁成招了招手:“老梁,走,咱俩再去整几个菜。反正早晚都是吃,今天晚上这顿团圆饭就提前开张。” 梁成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跟进了厨房,菜刀剁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刘禹衡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姚清婉,目光在她脸上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之间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关切:“你身体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姚清婉正靠着沙发垫子跟梁芳芳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事?离生还早着呢,弟妹七个月了都还好好坐着呢。你别一天到晚大惊小怪的,我身体好着呢。” 梁芳芳在旁边也笑着附和了一句,刘禹衡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第121章 收藏的酒 没过多久,王秀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了出来,放在刘禹衡面前的茶几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和一小碟醋。 刘禹衡也没客气,夹起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朝王秀禾竖了一下拇指:“娘,这馅调得好,比外面馆子里的都香。” 王秀禾站在旁边看他吃,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满足笑意,嘴上说着“好吃就多吃几个”,又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等刘禹衡吃完一碗饺子,厨房那边刘栓柱也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菜好了,摆桌子吧!” 一时间屋里热闹起来,刘二和、刘婷婷起身端菜,梁芳芳也帮忙挪凳子、摆碗筷。 姚清婉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瓶酒,回到餐厅,递给了刘禹衡。 刘禹衡接过她递来的一瓶,拧开盖子就准备往刘栓柱和梁成面前的杯子里倒,倒着倒着,他忽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姚清婉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滞,在他旁边坐下来,带着几分困惑问了一句:“怎么了?酒不对吗?”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刘二和也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刘禹衡手里的酒瓶,发现和之前刘禹衡送给他和刘栓柱的酒没什么明显的区别,都是普通的白玻璃瓶,贴着一张素净的标签。 刘禹衡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不是,酒没问题。”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都望着他,只好笑着解释了一句,“这箱酒是我之前授衔之后专门找后勤要的,跟授衔之后国宴上用的是同一批次的,总共就剩了三箱,我给要来了一箱。我本来想着存着,以后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再开。”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普通的白玻璃酒瓶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它。 姚清婉先开了口,带着几分歉意:“我不知道,我把它跟其他配发的酒放到一块儿了,以为都是一样的东西。早知道……” 刘禹衡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没事,开都开了,大年三十喝也不亏。再说了,这酒跟平常配发的酒区别也不大,就是有些纪念意义而已。” 刘二和趴在桌上伸着脖子又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哥,那这酒跟咱们平常喝的到底有啥不一样的?味道还能变出花来?” 刘禹衡被他这么一问,笑着摇了摇头:“味道上跟茅台差不多,但不一样的地方不在味道,在它喝的那天。那天在怀仁堂,全国授衔,几百个将军坐在一起喝这酒,那是咱们军队历史上头一回。” 他没有再多说,已经把酒瓶重新举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稳稳地注入刘栓柱和梁成面前的杯子里。 刘禹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杯,对着刘栓柱、梁成和刘二和三人,语气带着一种除夕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郑重:“来,过年了,咱们喝一个。祝爹和梁叔身体硬朗,祝二和明年顺顺利利,也祝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各自仰头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一路蔓延到四肢。 刘二和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一下:“嗯!是好喝!比我平时喝的酒顺多了!” 刘禹衡笑着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见底了,饺子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混着酒味和暖意,在整间屋子里弥漫不去。刘栓柱和梁成的脸都泛着红光,两人又碰了一杯,这才各自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梁成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母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嘴角,先是朝王秀禾笑了笑,然后转向刘禹衡,语气带着客气的辞行之意:“刘部长,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今天打扰了一整天,饭菜都吃了,年也过了,再不回去就不合适了。” 梁成也跟着点了点头,从桌边站起来,伸手去拿挂在椅背上的棉袄:“对对,我们该走了,明天一早院里还有人要过来拜年呢,不在家也不像话。” 刘禹衡一听这话,立刻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挽留的急切:“梁叔,婶子,住下吧!楼上客房都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又不是住不下。” 梁成摆了摆手,态度很坚决:“不住不住,明天一早院里邻居们该来拜年了,我们不在家,人家来了扑个空,不好。” 刘禹衡还要再劝,梁母也笑着接了一句:“刘部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大过年的,家里不能没人气,灶台也得有人烧。回去住着踏实。” 刘禹衡见两人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留,便换了个说法:“那行,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天黑了路远,骑车太冷了。” 梁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骑车来的,车子还在门口呢。也就半小时的路,骑回去不费事。”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车子明天让二和给你们骑回去,不差这一晚上。大过年的,不能让您二老摸黑骑车。”他说着转头看向刘二和,“二和,明天你把梁叔的车骑回去。” 刘二和连忙点头应下:“行行行,我明天一早就骑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栓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跟着开口了:“老梁,你就听禹衡的安排吧,坐车回去。安全第一,明天一早还要忙呢。” 梁成见他这么说,这才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把棉袄重新放回了椅背上。 刘栓柱自己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那件旧棉袄,一边穿一边对刘禹衡说:“我们跟你梁叔他们一起回去。” 刘禹衡正要去打电话叫司机,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刘栓柱,脸上带着不解:“爹,您也回去?住这儿多好,明天又不急。” 第122章 讨价还价 刘栓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大过年的,四合院里也不能没人。明天一早院子里的人肯定要过来拜年,我们不在家,人家来了也不好。再说了,你梁婶说得对,家里的灶台不能冷着,得有人烧火,算是个人气。” 他穿好棉袄,系好扣子,又拍了拍衣摆,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这样,让二和、婷婷还有逸轩在这边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芳芳也在这边住着,她月份大了,来回跑也不方便。我跟你娘先回去,那边不能没人。” 王秀禾听到这话,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利落地擦了擦手,朝刘栓柱点了点头:“你爸说得对,家里得有人。让芳芳她们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刘禹衡见两位老人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那我打电话叫司机。”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回身来:“车一会儿就到。” 趁着等车的功夫,姚清婉和梁芳芳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各拎着一个布口袋走了出来。 姚清婉把手里的口袋递给王秀禾,又递给梁母另一袋:“娘,婶子,这是今天包的饺子,还有一些没煮的,你们带回去,明天早上起来下锅就能吃,省得再忙活。” 王秀禾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把口袋接过去挎在了臂弯里。梁母也接过了另一袋,道了声谢,脸上的笑意很温暖。 刘禹衡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条烟、两瓶酒,分别递给刘栓柱和梁成:“爹,梁叔,这个你们带回去,明天有客人来了也好招待。” 刘栓柱看了一眼,正要摆手拒绝,刘禹衡已经把东西塞进了他手里:“拿着吧,我这里不缺这个,家里还有。” 刘栓柱这才没再推辞。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刘禹衡推开屋门,黑色的伏尔加已经停在了门口,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帮几人拉开了车门。 刘栓柱、王秀禾、梁成、梁母四人依次出了门。 王秀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梁芳芳和姚清婉叮嘱道:“清婉,芳芳,你们俩晚上早点睡,别熬夜。婷婷,看好逸轩,别让他到处乱跑。” 刘婷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刘禹衡送四位老人到了门口,看着他们弯腰钻进车里坐定。 刘禹衡朝司机交代了一句“慢点开”,又朝后座摆了摆手,车子便平稳地驶离了小楼门口,尾灯在冬夜的雾气中渐渐变远,拐过路口的一排冬青,消失在夜色里。 刘禹衡在门口多站了几秒,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看着尾灯彻底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里。门关上,暖气重新把他裹住,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少了四位长辈在场,宽敞的客厅显得空落了几分。 梁芳芳正扶着腰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刘逸轩已经趴在刘婷婷腿上开始打哈欠了。 刘二和站在客厅中央,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哥,我的自行车还停在门口呢,再加上我老丈人的。我一个人可骑不了两辆车回去啊。” 刘禹衡正脱外套挂到衣帽钩上,闻言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那不简单?你跟婷婷一人骑一辆不就行了?婷婷不是会骑车吗?” 刘婷婷本来正搂着刘逸轩逗他玩,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下巴一扬:“我要坐小汽车!明天早上你派车送我回去!我才不骑车呢,大冷天的,手都冻僵了。” 刘禹衡耸了耸肩,朝刘二和摊了摊手:“那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商量。实在不行二和跑两趟,先把梁叔的车骑回去,再回来骑自己的。” 刘二和的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嘴里嘟囔着“那不是折腾死我了”,转身看向刘婷婷,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婷婷,你帮二哥骑一辆呗,就半小时的路,骑回去就行了。哥明天请你吃糖葫芦。” 刘婷婷摇了摇头,伸出食指晃了晃:“不骑。我要坐小汽车。” 刘二和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五毛!给你五毛零花钱!你帮哥骑回去。” 刘婷婷眼珠转了转,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伸手比了个一:“一块。少一分都不行。” 刘二和瞪了瞪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讨价还价,但看了看刘婷婷那副“没商量”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袖手旁观的刘禹衡和姚清婉,只好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拍在刘婷婷手心里:“行!一块就一块!明天早上你给我老老实实骑车回去!” 刘婷婷接过钱,立刻眉开眼笑地展开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转头对趴在她腿上的刘逸轩说:“逸轩!明天姑姑给你买小炮!咱们放炮去!” 刘逸轩本来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听到“放炮”两个字,小脑袋又从刘婷婷腿上抬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放炮、放炮”,惹得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禹衡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客厅中央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闹了。时间不早了,该休息的都去休息。清婉和芳芳都怀着孕呢,不能熬夜。二和,你带逸轩去楼上右边那间客房睡,婷婷睡左边那间。被褥都是干净的,自己收拾就行。” 刘二和应了一声,弯腰把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的刘逸轩抱了起来,小家伙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眼皮已经合上了大半。刘婷婷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楼上走去。 梁芳芳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姚清婉走过来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往楼上走。 客厅里的人陆续散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楼上传来几声轻轻的关门响动。 第123章 拜年和回四合院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浅淡的灰蓝色,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和干净。刘禹衡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睁了一会儿眼睛,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刘二和起床的动静和刘逸轩含糊不清的嘟囔声,便翻身坐了起来。 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刘二和已经把炉子捅旺了,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刘二和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了一铲子煤,听到楼梯响动,直起身来朝刘禹衡咧嘴一笑:“哥,醒了?我把饺子煮上了,马上就好。” 刘禹衡点了点头,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着滚,一个个圆鼓鼓的,已经快要熟了。 他拍了拍刘二和的肩膀,转身去叫刘婷婷。 刘婷婷还窝在被子里不肯起来,被刘禹衡敲了两下门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磨蹭了好半天才裹着棉袄下了楼。 饺子出锅的时候,姚清婉和梁芳芳也刚好起来。梁芳芳挺着大肚子慢慢走下楼梯,刘禹衡连忙起身给她拉开椅子,又给姚清婉也拉了一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就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吃了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 吃过饺子之后,刘婷婷忽然凑到刘逸轩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刘逸轩正捧着一个饺子啃得起劲,听了姑姑的话,小脸先是一愣,然后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放下饺子,噔噔噔地迈着小短腿就跑到了刘禹衡面前。 小家伙扑通一下跪在地毯上,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伯过年好!” 刘禹衡正端着茶杯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拜年弄得一愣,水差点呛进鼻子里。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刘逸轩那张认真的小脸,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坏笑的刘婷婷,顿时明白过来,这肯定是刘婷婷教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拆穿,朝姚清婉示意了一下。 姚清婉已经会意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红包鼓鼓囊囊的,上面压着一个工整的"福"字。她弯腰把红包放进刘逸轩的小手里,摸了摸他的脑袋:“逸轩真乖,过年好。” 刘逸轩捏着红包,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大伯母,小脸上露出一种懵懂又满足的笑容,然后把红包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了一样。 刘禹衡弯下腰,朝刘逸轩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促狭:“逸轩,光给大伯拜年可不够啊,你姑姑也在这儿呢,不也得给姑姑拜个年?对不对?” 刘逸轩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大伯说得有道理,于是又攥着红包噔噔噔地跑回刘婷婷面前,二话不说又扑通跪了下去,仰起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姑姑过年好!” 刘婷婷刚才还在坏笑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瞪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又抬头看了一眼刘禹衡和刘二和,两人都正笑呵呵地看着她,一个比一个幸灾乐祸。旁边姚清婉和梁芳芳也捂着嘴笑,连梁芳芳都笑得肩膀微微发抖,刘婷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哎呀你们……”刘婷婷跺了跺脚,伸手去拉刘逸轩,但刘逸轩赖在地上不起来,仰着小脸又喊了一声“姑姑过年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期待的光,刘婷婷实在没法对这么个小不点板起脸来。 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刘二和昨天给的那一块钱,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一咬牙拍到了刘逸轩手心里:“行了行了,给你!过年好!” 刘逸轩接过那一块钱,虽然不知道是多少,但看到姑姑给了东西,还是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又噔噔噔地跑回刘二和面前,献宝似的把钱和红包都举到刘二和眼前。 刘二和哈哈大笑,弯腰把儿子一把抱起来,在他脸蛋上响响亮亮地亲了一口,声音带着一种得意的炫耀:“好儿子!学会给爹挣钱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混着暖气和饺子的余香,在这间宽敞的客厅里回荡着,连窗外的冷风都像是被这热乎气挡在了玻璃外面。 笑了一阵,刘禹衡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都别闹了,该收拾的收拾一下。我先送清婉和芳芳去四合院,等下我还有事,不能耽误。” 刘二和把刘逸轩放下来,去楼上取了外套和围巾。刘婷婷也收了笑,把棉袄穿好,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众人鱼贯出了门。刘禹衡拉开伏尔加的后座门,让姚清婉和梁芳芳先坐进去,又弯腰把刘逸轩抱上了车。小家伙手里还攥着两个红包,宝贝似的捏着,靠在大伯母身边不吵不闹的。刘禹衡关好后门,转身坐进了副驾驶。 刘二和和刘婷婷各自跨上了门口的自行车。刘二和扶着车把,回头朝刘婷婷喊了一声:“婷婷,先跟我去梁家还车,把梁叔的车骑过去,然后咱们再一起回四合院。” 刘婷婷跨上刘二和那辆凤凰牌,正了正车头,嘴里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你走你的,我跟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脚下已经蹬了起来。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出了大院门口,刘二和在前,刘婷婷在后,车铃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伏尔加轿车平稳地驶过冬日上午的街道,半个多小时后,拐进了南锣鼓巷。巷子里比平时热闹得多,各家各户门口都贴着红春联,地上散落着昨晚放过的鞭炮碎屑,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喜庆的光。 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有人拎着东西往院门里走,还有几个小孩子穿着新棉袄在胡同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地响了一路。 车子在95号大院门口停下来。刘禹衡下车帮姚清婉和梁芳芳开了车门,又从后备箱里拎出那几袋子东西,护着两人进了院门。 第124章 拜年(续) 院子里正热闹着。阎埠贵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袄,正站在自家门口跟两个邻居说着话,手里还端着一碟瓜子,看到刘禹衡几人走进来,立刻放下碟子迎了几步,脸上堆满了笑容:“刘部长过年好!过年好!” 他一边说一边朝刘禹衡拱了拱手,目光又落在姚清婉身上,点了点头:“姚同志也来了?过年好啊!” 刘禹衡朝他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阎老师过年好”,脚步没有停,护着姚清婉和梁芳芳穿过院子,朝东厢房走去。身后阎埠贵的目光追了一路,又落回姚清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才转身回了自家门口。 刘栓柱已经听到院里的动静掀开了门帘,看到刘禹衡几人到了,连忙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王秀禾也迎了出来,先看了一眼梁芳芳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姚清婉,确认两人都好好的,才接过刘禹衡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刘禹衡把东西放下,没有多停留,转头对刘栓柱和王秀禾说了一声:“爹,娘,我还有事要回部里,中午就不回来吃了。清婉在这边待着,晚上我忙完了再来接她。” 他又特意看了姚清婉一眼,姚清婉点了点头,回了一个“你去吧”的眼神。 刘禹衡转身出了东厢房,快步穿过院子。前院空地上,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几人正站在一起说话,看到刘禹衡出来,都纷纷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 刘禹衡朝几人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几位过年好”,脚步没停,继续朝院门口走去。 阎埠贵又凑了上来,端着那碟瓜子,笑呵呵地问了一句:“刘部长这就要走啊?不在家里坐坐?” 刘禹衡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客气地应了一声:“部里还有事情要处理,得赶紧过去。阎老师您慢慢聊。” 他说完便迈步出了院门,弯腰钻进了停在门口的伏尔加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了胡同口,拐上了主路,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阎埠贵端着瓜子碟站在院门口,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咂了咂嘴,转身回了院子,嘴里嘀咕着:“大年初一还去部里……这官当得,也不嫌累……” 刘禹衡的车子消失在胡同口之后,院子里那股因他到来而短暂绷紧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 阎埠贵是院子里最先开始张罗拜年的。他站在自家门口招呼着:“来来来,都出来拜年了!” 他身后的门里,阎解放、阎解旷和阎解睇鱼贯而出,三个孩子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新衣服,排成一排,走到刘栓柱面前齐刷刷地鞠了一躬,嘴里喊着:“刘叔过年好!王婶过年好!" 刘栓柱正站在东厢房门口跟王秀禾说话,见状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零钱,一个人一毛钱,挨个递到三个孩子手里。 阎解放最大,已经上了初中,接过钱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阎解旷和阎解睇年纪小一些,拿到钱就攥着跑回自家门口了。 阎埠贵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既当长辈又当邻居的妥帖笑意,嘴上说着“哎呀老刘,你这是何必呢”,但目光在三个孩子手里的钱上迅速扫了一遍,确认都是一毛,才放下心来。 刘栓柱摆了摆手:“过年嘛,给孩子们图个吉利。” 他话音刚落,何雨柱的妹妹何雨水也跑了过来,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在刘栓柱面前站定,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刘叔过年好!婶子过年好!” 刘栓柱照例也给了一毛钱。 紧接着,许大茂的妹妹许芸也走了过来。许芸比何雨水小一岁,扎着一对羊角辫,跟在许大茂身后有些怯生生的。 许大茂推了她一把:“叫刘叔!” 许芸这才小声喊了一句,接过了刘栓柱递过来的钱,攥在手里低头跑开了。 然后是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刘光天已经十几岁了,步子比弟弟稳当不少,两人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各自接过一毛钱。 之后是院里其他几户人家的孩子,有大的有小的,有跑着来的有被家长推着来的,一拨接一拨地涌到东厢房门口。刘栓柱也不嫌烦,每人都给了一毛,手里的零钱像流水一样出去了。 这时候,秦淮茹抱着棒梗从自家屋里走了出来。棒梗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小棉袄,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被秦淮茹抱在怀里,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秦淮茹走到刘栓柱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带着一贯的那种客气和温顺:“刘叔过年好,婶子过年好。”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棒梗,“快叫刘爷爷。” 棒梗咿咿呀呀地喊了一声,刘栓柱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毛钱,塞进棒梗手里。秦淮茹替他把钱收进了小口袋里,又道了声谢。 秦淮茹没有急着走,抱着棒梗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秀禾见她还站着,便侧身让了让,招呼了一句:“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跟着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煤炉烧得旺旺的,炉盖上坐着的搪瓷水壶正冒着白汽。 姚清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跟梁芳芳低声说话。梁芳芳坐在她旁边,肚子挺得老高,手里拿着昨天那件小毛衣继续织着,针线在指尖穿梭,一针一针稳得很。 秦淮茹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棒梗放在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姚清婉那边。 姚清婉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深色呢子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带着一种干净利落又从容的气质。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干过粗活的痕迹,端着水杯的动作也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 秦淮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洗不掉的茧子。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她又看了一眼梁芳芳。梁芳芳以前在四合院的时候,手上的皮肤也没好到哪里去。可如今再看,梁芳芳的手白净了不少,指甲也修得齐齐整整的,手指比以前细了一圈。 她心里叹了口气,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怀里的棒梗身上。她想到自己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做饭,想到自己每天要蹲在院子里洗一大家子的衣服,想到那双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的手,那是她怎么也逃不掉的生活。 人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呢?她只能靠自己一双手,日复一日地熬着。 第125章 拜年(再续) 王秀禾给秦淮茹倒了杯热水,秦淮茹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又跟姚清婉和梁芳芳寒暄了几句。 姚清婉问了她几句孩子的情况,她一一答了,语气平静又客气。 坐了一会儿,棒梗开始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秦淮茹便站起身来告辞,抱着孩子出了东厢房。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着冷风深吸了一口气,快步朝自己家走去。 秦淮茹走后没过多久,院子门口传来车铃声响。刘二和骑着车带着刘婷婷进了院子,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布包,停下车来利落地支好车架,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爹,娘,我们回来了!外面的风可真够大的,骑了一路脸都冻僵了。” 刘栓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进来的刘婷婷,语气带着吩咐:“二和,你回来了正好。带着逸轩去给院里的长辈们拜个年吧。逸轩是咱刘家的孙子,到了长辈跟前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他又看了刘婷婷一眼,“婷婷大了,就别去了。” 刘婷婷正蹲在门口帮刘逸轩解围巾,闻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又拍了拍刘逸轩的小脑袋:“去跟爸爸拜年去,回来姑姑给你糖吃。” 刘二和从屋里抱起了刘逸轩,又正了正小家伙的衣领,弯腰给他系好围巾,拉着他的小手出了门。刘逸轩迈着小短腿跟在父亲身边,父子俩一高一矮,穿过院子,先走到了易中海家门口。 易中海正在门口跟人说话,看到刘二和带着刘逸轩过来,脸上的笑意立刻浮了上来。 刘二和蹲下身子,对着刘逸轩轻声说了一句:“逸轩,给易爷爷拜年。” 刘逸轩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易爷爷过年好!” 易中海笑呵呵地从兜里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就要往刘逸轩手里塞。 刘二和眼疾手快拦住了:“易大爷,给一毛就行,大家都给一毛,您这给一块,我回头没法跟别人交代。”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见刘二和态度坚决,便把钱换成了零钱,一毛钱递到了刘逸轩手里。刘逸轩攥着钱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刘二和朝他点点头,他便把钱小心地揣进了小兜里。 接下来是刘海中家。刘海中正和何雨柱站在自家门口聊天,看到刘二和父子过来,也掏出一块钱要往刘逸轩手里塞,刘二和还是那句话,刘海中也换成了一毛。 然后是许富贵,许富贵也是一样的流程,掏出一块钱被拦下换成了一毛,笑呵呵地看着刘逸轩把钱揣好,又夸了两句“这孩子真精神”。 然后是阎埠贵家。阎埠贵正站在自家门口招呼来拜年的人,看到刘二和带着刘逸轩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掏出一毛钱递给刘逸轩,嘴里说着“哎呀这孩子真乖,给阎爷爷拜年来了”,又伸出手摸了摸刘逸轩的脑袋。 刘逸轩被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刘二和腿边躲了躲,但钱还是接了过来,照旧揣进了兜里。 到了中院,何雨柱正在院子里站着嗑瓜子,刘二和朝着何雨柱点了点头,随后朝着贾家的方向走去,见状,何雨柱先是一愣,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毛钱,走到两人面前递到了刘逸轩。 刘二和连忙摆了摆手:“柱子哥,你就不用给了,咱们年轻一辈还没谁给压岁钱的呢。” 何雨柱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不行不行,逸轩不一样,他给院里的长辈都拜了年了,我这儿不能落空。再说了,我代表的是老何家,雨水还去给刘叔拜年了呢,我这当哥的哪能装没看见?” 刘二和还要推辞,何雨柱已经把一毛钱塞进了刘逸轩的手心里,朝小家伙笑了笑:“逸轩,过年好。” 刘逸轩攥着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然后咧嘴笑了,朝何雨柱喊了一声“何叔叔过年好”。 最后,两人走到了贾家门口。贾家的门虚掩着,刘二和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贾张氏站在门口,头上包着一块灰色头巾,看到来人是刘二和父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意。 刘二和让刘逸轩说了一句“贾奶奶过年好”,贾张氏“哎”了一声,在围裙兜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抠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票子,递到刘逸轩手里。 刘二和看得有些发愣,他真没想到贾张氏也有往外掏钱的一天。他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老太太了,那是出了名的“只能进不能出”的主儿,能让她掏出一毛钱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刘逸轩接过钱,照旧揣进兜里,又朝贾张氏咧嘴笑了一下。 贾张氏看着那张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嗯”了一声,把门重新关上了。 刘二和抱着刘逸轩往回走,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兜里那厚厚一摞零零碎碎的毛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回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看到刘二和带着刘逸轩拜完年回来,贾东旭第一个开口问了一句:“二和,你哥今天大年初一还这么忙?我看他早上送嫂子来,放下东西就走了,连坐都没坐下。” 刘二和把刘逸轩放下来,让他跑进屋找刘婷婷,自己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嗐,谁说不是呢。我哥昨天就是到晚饭那会儿才回来的,说是海子里也有活动,还跟几个部委举行了团拜会,一直忙到下午才散了。今天早上又回部里了,说还有事要处理,这过年过得比平时还累。” 贾东旭听完,啧了一声,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羡慕:“人家这当大官的,跟我们这些普通工人就是不一样。” 许富贵在旁边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那是为国家忙,辛苦也值了。咱这种平头老百姓,过年能歇着就是福气了。” 第126章 来拜年的李主任 院子里的闲谈正进行到热闹处,刘二和正跟贾东旭说着话,何雨柱在旁边嗑着瓜子时不时插一句嘴,阎埠贵端着茶缸子踱过来凑热闹,几个人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刘禹衡的工作又扯到了轧钢厂今年的工级考核。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点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张红纸,一看就是专门为过年准备的。 刘二和正面对着院门的方向,最先看到了来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睛就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瓜子,快步迎了过去,招呼了一声:“李主任?您怎么来了?过年好啊!” 来人正是东直门供销社的李主任。刘二和认得他,去供销社接梁芳芳的时候也打过几次照面,虽然谈不上多熟,但每次见面李主任都客客气气的,对梁芳芳也颇为照顾。 李主任看到刘二和迎上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提了提手里的点心兜子:“二和兄弟,过年好过年好!这不是过年了嘛,我过来看看老爷子、老太太,顺便给老领导拜个年。” 他说着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探寻。 刘二和哪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顿时透亮。李主任说是来看刘栓柱夫妇的,其实眼睛一直在找刘禹衡。不过人家大年初一拎着东西上门,面子给得足足的,刘二和自然不会让人家难堪。 他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实诚:“李主任您来得不巧,我哥部里还有事,一大早就去忙了,这会儿不在家。不过嫂子在呢,您进屋坐坐?” 李主任闻言,脸上那一瞬间的失落几乎不可察觉,很快就转成了更自然的笑容:“那也行,给嫂子拜个年也好。” 他跟着刘二和穿过院子,东厢房的门帘被刘二和掀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梁芳芳最先认出了来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毛衣,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意外又客气的神情:“李主任?您怎么来了?” 刘二和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对着屋里的人介绍道:“爹,娘,嫂子,这是芳芳供销社的李主任,之前芳芳进供销社就是李主任帮的忙。”他又转头看向李主任,“李主任,这是我爹刘栓柱,我娘王秀禾,那是我嫂子姚清婉。” 李主任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点心兜子先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朝刘栓柱和王秀禾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客气:“老爷子过年好!老太太过年好!我是东直门供销社的李庆阳,今天是专程过来给二老拜年的。带了点小点心,不成敬意,给家里人尝尝。” 刘栓柱被这一声“老爷子”叫得有些发愣,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称呼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跟李主任握了一下,嘴里有些局促地应着:“李主任是吧?哎呀,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王秀禾也连忙站起来,招呼李主任坐下,又转身去倒水。 李主任应了一声“哎”,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头面向姚清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比刚才还低了半度:“嫂子过年好!” 这一声“嫂子”叫出来,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刘栓柱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王秀禾倒水的动作也慢了半拍,连梁芳芳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 毕竟李主任已经四十岁出头了,脸上都带着岁月的纹路了,而姚清婉才二十多岁,眉目间还带着年轻人的清朗。一个四十岁的人对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叫“嫂子”,这场面着实让人有些转不过弯来。 倒是姚清婉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尴尬。她放下手里的杂志,朝李主任笑了笑,语气温和又大方:“李主任别客气,来了就是客人,快坐下说话。”她又朝刘二和递了个眼神,“二和,给李主任倒茶。” 刘二和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暖水瓶和杯子。 李主任这才在凳子坐下来,姿态坐得小心又妥帖,既不显得太随意失了礼数,也没有过分拘谨让人不自在。他接过刘二和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朝姚清婉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子,语气诚恳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嫂子,本来应该昨天就来给老领导拜年的,但想着大年三十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不便打扰,今天才过来。没想到老领导忙得连年都顾不上过,实在辛苦。” 姚清婉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笑着应道:“李主任心意到了就行,禹衡这两天确实忙,部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等他回来,我会转告他您来过。” 李主任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领导为国家操劳,不容易。我不耽误他时间,能来给二老和嫂子拜个年,我就满足了。” 他说着又转向梁芳芳,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一种上司对下属的关心:“梁同志,你这个月份可不小了,过完年得有七八个月了吧?” 梁芳芳没想到李主任会专门点自己,连忙点了点头:“七个月了,李主任。” 李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现在这身子,站柜台肯定吃不消。供销社那边你不用操心,要是觉得累了、不舒服了,就让你二和兄弟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批假,想休几天休几天。工资照发,不用担心扣钱的事。” 梁芳芳连忙道谢,语气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李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还能撑得住,供销社张姐她们也照顾我,重活都不让我干……” 姚清婉在旁边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李主任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芳芳性子要强,轻易不肯开口请假,有你这句话在,二和心里也踏实。多谢李主任照顾。” 李主任连忙摆手:“嫂子千万别这么说!当初要不是老领导,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别说是照顾芳芳同志这点事,就算是更大的事情,只要我李庆阳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姚清婉的目光在李主任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第127章 阎埠贵的算盘 李主任又坐了几分钟,跟刘栓柱和王秀禾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王秀禾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聊了一阵,发现李主任说话实在,也没有什么官架子,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李主任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朝屋里的人一一点了点头:“那行了,我就不多叨扰了。老爷子、老太太,您二老保重身体。” 他说着又朝门口走了一步,刘二和连忙跟上去要送他。 姚清婉站起身来,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转身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弯腰从里面拿出两瓶白酒,又顺手拿了一包点心,走过来递给刘二和:“二和,把这个带上,让李主任拿着。” 刘二和接过来,点了点头。 李主任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到刘二和手里拎着东西,连忙摆手推辞:“嫂子,这可使不得!我是来拜年的,怎么能往回拿东西?” 姚清婉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温和:“李主任,拿着吧。禹衡在京的老部下也不多,能大年初一还惦记着过来看看的老人儿,更是屈指可数了。你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带回去,一家人尝尝,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李主任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了刘二和递来的酒和点心,朝姚清婉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嫂子,我就不客气了。” 姚清婉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客套话,只朝刘二和示意了一下:“二和,送送李主任。” 刘二和应了一声,侧身让李主任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主任停下脚步,转身又朝刘二和叮嘱了一句:“二和兄弟,我刚才说的那事儿你记着,梁同志要是身体不舒服,别硬撑,随时来找我。不用怕麻烦,供销社那边我能做主。” 刘二和用力点了点头:“李主任,您放心,我记着了。” 李主任笑了笑,把酒和点心小心地挂在自行车车把上,跨上车蹬了一脚,回头朝刘二和摆了摆手,便骑着车出了胡同口。 刘二和送完李主任,转身回了院子。他刚跨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往东厢房走,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易中海最先迎上来,手里还端着他那个不离身的搪瓷茶缸子,语气带着打探的意味:“二和,刚才那人……是东直门供销社的李主任吧?” 刘二和点了点头,一边往院里走一边随口答了一句:“对,就是他。过来给我哥拜年的。” 易中海“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许富贵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分明,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羡慕:“啧啧,东直门供销社的李主任,那可是实权人物啊!逢年过节想去供销社批点紧俏东西,多少人排着队都见不着他一面。人家主动拎着点心上你家门来拜年……二和啊,你们刘家现在这面子,可真是大了去了。” 许大茂站在许富贵旁边,也跟着啧啧了两声,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直白崇拜:“刘大哥真威风!连供销社主任都得亲自上门拜年,这面子比咱们厂长都大!” 许富贵一听这话,连忙拍了许大茂后脑勺一巴掌,压低声音斥道:“别乱说话!什么威风不威风的,那叫人家刘部长有威望!你这嘴没把门的,传出去让人听了像什么话?” 许大茂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但眼里的羡慕还是藏不住。 院子角落里,刘海中蹲在垂花门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院门上,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李主任上门给刘禹衡拜年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想着:刘禹衡能把梁芳芳安排进供销社,那是不是也能帮自己说句话? 他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年了,技术没得说,但就是提不上干部。 要是刘禹衡能在上面打个招呼,自己当个班组长不过分吧? 要是能当上车间主任……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他心里那股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像藤蔓一样在脑子里疯长。 就在这时,阎埠贵端着茶缸子从自家门口踱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他招牌式的、既热络又带三分算计的笑容,凑到刘二和面前:“二和啊,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刘二和正要往东厢房走,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商量和几分试探的语气说:“二和,我家解成明年就初中毕业了。你也知道,这孩子成绩一般,考高中都悬。我在想啊……要是不上学了,总得找个出路。你看你们家芳芳在供销社干得挺好的,李主任今天又亲自上门来拜年,关系这么近……你能不能帮着说和说和,看看供销社那边还缺不缺人,让解成也去那儿上班?”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大人都安静了一瞬。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虽然不变,但心里已经啧了一声:这阎老抠,真会算计。供销社那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他一张嘴就想把儿子塞进去,还说得这么轻飘飘的。 老刘家凭什么帮他?人家李主任上门是冲着刘禹衡的面子,又不是冲他阎埠贵的面子,他倒好,顺杆就往上爬。 许富贵也在心里摇了摇头,嘴上没有说出来,但目光里已经带了几分不以为然。他站在许大茂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刘海中倒是还在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自己能不能当个车间主任的事,阎埠贵的话对他来说只是过耳的声音,根本没进到脑子里去。 第128章 姚清婉的解释 贾东旭却把阎埠贵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而且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他想到秦淮茹。秦淮茹嫁给他这些年,操持家务、带棒梗、伺候他娘,手都糙得不成样子了,却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要是她也能进供销社……不,不用供销社,随便哪个单位都行,只要是正式工,拿工资的那种。 到时候他们贾家就是双职工家庭,一个月两份工资,日子得比现在宽裕多少? 他心里热了一下,又冷了一下。刘禹衡凭什么帮他?他跟刘二和虽然是邻居,但从前关系也就一般,甚至因为贾张氏和王秀禾之间的一些小摩擦,两家走动得并不算多。 现在想让人家帮忙,人家凭什么给他这个脸? 他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谋划谋划,看怎么才能跟刘家搭上这条线。 刘二和被阎埠贵这番话弄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一阵无语。 他大哥是厉害,但总不能人人都来找他大哥安排工作吧?供销社是他刘家开的吗?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推辞和圆滑:“阎大爷,您这个事……我可说了不算。供销社招人不招人,那是李主任说了算的,我一个轧钢厂的工人,哪能插得上嘴?” “再说了,解成兄弟还小,要我说,您多给他补补课,说不定就考上高中了呢。万一要是考上了中专,那可一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比去供销社当售货员强多了。” 阎埠贵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和失落:“考高中?那倒是还有点希望。考中专?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我家解成又不是那种读书的料,能初中毕业就不错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二和,你就帮我说说呗,不用你打包票,就帮着递个话,成不成另说。” 刘二和只好又应付了几句“我回头跟李主任见着了提一嘴,但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好说歹说才把阎埠贵打发走了。 他心里抹了把汗,转身快步朝东厢房走去,心想这事儿可不能再揽了,不然明天全院的人都该来找他帮忙安排工作了。 他掀帘子进了东厢房的时候,屋里几个人正说着话。 梁芳芳坐在小凳子上,挺着大肚子,手里还在织那件小毛衣,她抬起头来看了刘二和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和感慨:“二和,李主任今天怎么突然来家里拜年了?说起来,应该是咱们去给李主任拜年才对啊,他在供销社对我照顾不少,逢年过节也没少给咱们留东西。” 刘二和走到炉子边坐下,搓了搓手,随口答道:“人家说了,是来看老爷子老太太的,顺便给咱哥拜年。” 姚清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道:“李主任今天来,用意其实不复杂。东直门供销社是个香饽饽,盯着他那个位置的人不少。他在那个位子上坐着,上面没人撑腰,难免心里不踏实。禹衡虽然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但身份摆在那儿,在下面的供销社这种层面已经足够了。有禹衡在,别人想动他,多少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说了,万一李主任以后想往上走,也得有人提携。他今天来这一趟,既是拜年,也是让禹衡记着有他这个人。当然了,他跟禹衡老战友的情分也在里头,不全是功利的事。但该有的人情世故,他做得滴水不漏。” 梁芳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李主任平时虽然对我也客气,但今天这架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说着又看向姚清婉,目光里带着几分佩服,“嫂子,你刚才应对得真大方,一点都不紧张。” 王秀禾在旁边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看清婉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自然妥帖,跟咱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 姚清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其实也没那么轻松。前一阵禹衡拉着我好好补了几课,说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让我心里有个底。什么人来了该怎么说话、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都跟我说了好几遍。今天这还是头一回实战,我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 王秀禾听了,心疼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容易,怀着孕还得操心这些事。” 姚清婉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知足:“我这点事算什么,就是怀着孕见几个人、说几句话。乡下的那些女人,怀着孕不还得下地干活?咱们院里那个秦淮茹,我听芳芳说,她挺着大肚子还在井台边洗一家人的衣服呢,那才是真的不容易。” 王秀禾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感慨:“贾张氏就是个好吃懒做的。秦淮茹嫁到他们家,也是够受的。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摊上那么个婆婆,日子过得苦。”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栓柱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看了姚清婉一眼,问了一句比较实在的问题:“清婉,像今天这样来拜年的……多不多?以后是不是经常有人来?” 姚清婉想了想,认真答道:“今年倒还好,没有多少。禹衡刚转业到地方,二机部又在组建过程中,很多人还不知道这边的门朝哪开,所以今年上门的其实没几个。等到明年,部委里的那些司局长、京城市里和周边几个大厂的领导,估计都会来家里走动走动。” 刘栓柱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些斑驳的树影上,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他知道,儿子的地位越往高处走,这个家要面对的东西就越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安安静静、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刘家了。 王秀禾倒是想得开,她把手里的活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线头,语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踏实:“来就来吧,来了咱们就好好招待。禹衡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咱们这些做老人的,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把家里的事料理好。人来客往的,有清婉在,咱们帮着搭把手就行。” 梁芳芳也在旁边点了点头,手里织毛衣的动作没停,低声说了一句:“娘说得对,咱们把家看好,大哥在外面就省心。” 第129章 刘禹衡回到四合院 下午四点半。 刘禹衡迈步走进院门,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的围巾松松地搭着,神态比早上出门时松弛了许多。 他刚跨进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刘逸轩正跟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前院的空地上追着跑。三个小家伙都穿着新棉袄,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也不知道攥着什么宝贝,你追我赶地绕着那棵老槐树跑圈,笑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刘逸轩最先看到刘禹衡,立刻撇下两个小伙伴,迈着小短腿就朝刘禹衡跑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腿上,仰起小脸喊了一声:“大伯!” 刘禹衡弯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又朝另外两个孩子笑了笑,两个孩子认出是刘禹衡,都有些怯生生地退了两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但不敢上前来。 院子另一头的垂花门旁边,四个人正围着一张小方桌打牌。 刘二和背对着院门的方向,贾东旭和何雨柱面对面坐着,许大茂坐在侧边,四个人各自捏着一把牌,桌面上摊着几张出过的扑克,旁边还放着几个空茶缸子和一碟瓜子壳。 听到院门方向的动静,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刘二和最先看到刘禹衡,连忙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站起身来喊了一声:“哥!你回来了?” 贾东旭和何雨柱也跟着放下了手里的牌,许大茂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贾东旭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热络:“刘大哥回来了?” 何雨柱也在旁边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刘大哥好”。 许大茂则声音拔高了半度:“刘大哥回来了!来来来,坐下歇会儿!” 刘禹衡朝几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又平和:“你们玩你们的。”他朝刘二和点了点头,又看了几人一眼,补充了一句,“玩吧,别因为我来了就散了。” 几个人听到这话,又重新坐了回去,但手里捏着的牌明显没有刚才那么专注了。 刘禹衡没有多停留,转身朝东厢房走去。门帘掀开,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比院子里暖和了不止一个度。 王秀禾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在缝着什么。梁芳芳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也在低头忙活着手上的针线活。姚清婉则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婴儿小衣服。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各忙各的,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屋里那种安稳又踏实的氛围让人一进来就不想再出去了。 王秀禾最先看到刘禹衡掀帘子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朝他招了招手:“禹衡回来了?忙完了?快坐下歇会儿,喝口水。”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倒水。 刘禹衡把大衣脱了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走到炉子旁边坐下来,接过王秀禾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长出了一口气:“忙完了,接下来几天都在家,不用出门了。” 王秀禾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坐回炕沿上拿起针线:“那还行,总算能歇几天了。你看看你这一天天的,大年初一都没歇着,比平时上班还累。” 姚清婉在旁边笑了笑,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来,看了刘禹衡一眼,说:“对了,今天上午东直门供销社的李主任来了一趟,拎着点心,说是来给爹娘拜年,也给你拜年。我说你不在,他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我让二和给他带了两瓶酒。” 刘禹衡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 姚清婉见他说得平淡,也没有再多说,重新低下头继续缝手里那件小褂子。 刘禹衡喝了两口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两个人,便问道:“爹和婷婷呢?怎么没见着人?” 王秀禾手里的针线没停,随口答道:“你爹跟易中海、刘海中他们下棋去了,中院那张石桌那儿。婷婷出去找同学玩了,说是她们几个小姐妹约好了去庙会上转转,估计晚饭前能回来。”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又坐了一会儿,见王秀禾三人各自忙着手里的针线活,自己插不上手,也不好在一旁干坐着,便起身重新穿好了大衣,掀帘子出了东厢房。 他刚走到院子里,刘二和那边几个人已经打完了一圈牌,正散坐在垂花门旁边抽烟聊天。 许大茂看到刘禹衡出来,立刻站了起来,把自己坐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殷勤地朝刘禹衡招手:“刘大哥!来这儿坐!我让位置!”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用,你们坐你们的,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他说着走到几人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自己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然后把剩下的半包烟随手扔在了桌面上:“抽吧,别客气。” 几个人看了那包烟一眼,又互相看了看。何雨柱先伸手拿了一根,说了声“谢刘大哥”;贾东旭也跟着拿了一根,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才点上;许大茂最后一个,满脸堆笑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借了火,吸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刘二和见众人都拿了,也跟着拿了一根点上,一边抽一边看了刘禹衡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哥,李主任上午来拜年的事,嫂子跟你说了吧?” 刘禹衡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说了。” 刘二和见他知道了,也不再多说,继续低头打手里的牌。几个人重新洗牌、抓牌,桌面上又响起了扑克拍在木头桌面上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的争论声。 刘禹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烟雾在冬日下午的冷空气中袅袅地升腾着,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混着几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在安静的院子里铺开一种平常而踏实的氛围。 忽然,刘逸轩从院子另一头跑了过来。他刚才还在跟那两个小伙伴追着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此刻又朝刘禹衡冲了过来,小手里攥着什么,跑到刘禹衡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伯!我要玩小炮!”刘逸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第129章 闲话 刘禹衡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家伙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围巾也歪到了脖子一边,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少。他把手里的烟在台阶上碾灭了,弯腰一把将刘逸轩抱了起来,颠了颠:“行,大伯带你去买小炮。” 刘逸轩立刻咧开嘴笑了,小手搂着刘禹衡的脖子,朝身后那两个小伙伴喊了一声:“我大伯带我去买炮!你们等着,我回来一起放!” 两个小伙伴眼巴巴地看着,刘禹衡朝他们笑了笑:“你们也去?”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大人的方向,摇了摇头,有些怯生生地退了两步。刘禹衡也不勉强,抱着刘逸轩出了院门,朝胡同外走去。 胡同里偶尔有人走过,看到刘禹衡抱着个孩子,都多看了两眼,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点了点头,刘禹衡也客气地回应。 刘逸轩搂着他的脖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问“能买多少”,一会儿又说“我要买最大的那种”。 两人走到街边的供销社,门还开着,柜台后面一个大姐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有人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刘禹衡把刘逸轩放下来,让他自己挑。刘逸轩趴在玻璃柜台上,手指点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炮包装,挑了好一阵,选中了一包红纸包的小炮。刘禹衡又买了一包水果糖和一大包瓜子,让售货员一起包好了,拎着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刘逸轩把那包小炮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小短腿迈得飞快,跑两步又停下来等刘禹衡。 两人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院子里的几个人还在打牌,刘逸轩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他的小伙伴了。 刘禹衡拎着糖和瓜子走到东厢房门口,掀帘子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对王秀禾说了一句:“给逸轩买了点炮,又买了些糖和瓜子。” 王秀禾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又乱花钱”,手上的针线活却没停,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刘禹衡在炉子边坐了一会儿,手上没什么事,便伸手把刘婷婷放在炕头那几本课本拿了过来,随手翻了翻。 姚清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次能歇到初几?部里那边怎么说?” 刘禹衡把课本合上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应该到初五左右吧。不过也有可能初五那天就得回去,那边事情堆着,不是想歇就能歇的。” 王秀禾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手里的针线停在了半空中,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不乐意:“初五?那不就歇三天?”她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你今天下午才算回来,明天你不得去你岳父岳母那边拜年?后天还得去拜访老领导,剩下的时间还不够你喘口气的呢!这跟没休息有什么两样?” 刘禹衡苦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娘,今年情况特殊,二机部还在组建中,很多事情都要赶着往前推,不能拖。等过了这一阵,应该就好一些了。” 梁芳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犹豫了一下,像是鼓了鼓勇气才开口:“大哥,你们部里……平时都忙些什么啊?”她问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冒昧,连忙补了一句,“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是不是有保密要求?”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什么不能问的,二机部也不全是保密的东西。” 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开口解释了几句:“你们应该也知道,去年一年,咱们国家的社会主义改造,就是公私合营、土地合作化这些,基本上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国家的工作重心就要往发展经济和工业上转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虽然我这个层级还做不了最终的决策,但我们这些部委得搜集各种资料,做分析研究,给上面的领导汇报,提供参考的数据和思路。” “二机部现在是数得着的几个重要部委之一,汇报工作的时候顺序还是比较靠前的。大概三月初吧,我们就要向教员和其他领导汇报二机部的工作情况和下一步的计划。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都在赶材料、做方案。” 他说得不算复杂,但内容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还是有些远了。 姚清婉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她虽然不完全了解二机部的具体业务,但大体的逻辑她能跟得上,也能理解刘禹衡说的那些话背后的分量。 王秀禾和梁芳芳则明显有些听懵了。王秀禾手里的针线动作慢了下来,眼睛里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神情。她听懂了一个词,“汇报工作”,又听到了一个称呼,教员和其他领导。 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刘禹衡站在某个她想象不出来的大会议室里,面对着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的那些人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来,去年授衔的时候,刘禹衡确实见过那些人。 梁芳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件毛衣,也安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织了两针,又抬头看了刘禹衡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大哥要跟大领导们汇报工作了。 “行了行了,这些事咱们也听不懂,”王秀禾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拍了拍衣襟上的线头,像是要把那些她搞不明白的东西都拍掉似的,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老刘!你别在外头晃了,赶紧去做饭!禹衡和清婉今晚在这吃,吃完饭再回去!” 刘栓柱正好从院子里推门进来,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先是愣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往桌角磕了磕,转身朝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