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失序》 第1章 铁锋哥 红月四年,七月。 三年前,一道红色流星撞上月球,血雾罩住了大地。那晚之后,国家没了,城市成了废墟,太阳照常升起,月光再也不是白的。 荒野热了整整一个月。 太阳升到头顶,风里全是干草和腐烂植物的气味。那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间没人住的老房子,在夏天被晒透了之后散出来的味道。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蹲在倒塌的砖墙后头,一动不动。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细小的疤痕,有旧伤,有新伤,有些是给什么东西咬过留下的齿印。黑发略长,遮住半边眉角,额头和颧骨晒成麦色,下巴还带着少年人的削瘦。 他蹲了很久,久到墙根下一只灰蜘蛛在他肩头织了小半张网,他也没伸手去拂。 少年的目光越过断墙,落在前头一片灰绿的荒地上。 荒地中央,一条变异野狗在进食。 那东西已经不大像狗了。 它比末世前的野狗大出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稀稀拉拉,露出下头绷紧的肌肉。脊背上的毛竖成一排,泛着暗红,像是给什么浸过又晒干。它低着头撕咬一头死鹿的肚子,每甩一次头,就扯下一大片血肉。 空气里飘来浓郁的血腥气。 少年盯着它,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他在等,等那条狗吃饱。 吃饱的野兽会变迟钝。它们会先找地方趴下,舔爪子,打盹,消化胃里的东西。在那之前动手,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一条未必能带回去的猎物。 血月出现三年了。 他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别急着把自己赔进去。 野狗吃了很久。 等它终于抬头,死鹿的腹腔已经被掏空大半。它用前爪扒了扒地,沾满血的舌头卷过鼻尖,拖着沉甸甸的肚子,朝不远处一片塌了一半的废墟走去。 它要趴下。 少年动了。 他从墙后绕出去,没追,而是沿着一条低洼的土沟贴地而行。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间隙里,踩在野狗转头之前。 废墟前头有一堆倒下的水泥板。 野狗钻进水泥板下的阴影,喉咙里滚出满意的呼噜。 少年停住,先看了一眼风向,又看了一眼水泥板的结构。 风从野狗背后吹来,气味不会暴露他。 水泥板之间有个缺口,只够一条狗低头钻进去。从正面进,那东西会在窄洞里转身咬他。得从上面走。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用力砸向水泥板另一侧的空地。 碎石落地,滚了几圈。 野狗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朝石头落地的方向看。就在它扭头的同一瞬,少年从水泥板顶端跃下,手里的短刃对准它的后颈。 这一刀,他用足了全身力气。 刀刃没入皮毛,给高耸的肩胛骨挡了一下,没切中要害。 野狗发出一声不像狗叫的嘶吼,猛地向前蹿出,把少年从背上甩了下来。少年落地滚了一圈,左臂撞在碎砖上,立刻有血渗出来。 他没停下来看伤口。 那条狗已经转过身了。 它趴着时看不出来,站起来才显出真正的体型,肩高接近成年人腰部,比少年想的还大。它的眼睛是一种浑浊的暗黄,瞳孔缩成一条缝,喉咙里滚出低沉、持续的轰鸣。 血从它后颈的伤口往下淌。 它盯着少年,前爪刨了一下地,没给半点预兆就扑了上来。 快得不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 少年侧身闪避,短刃横在身前。野狗从他身侧掠过,爪子带起一阵风,在他外套上划开三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没退。 他清楚自己跑不过它。 血裔上位的变异野狗,速度、嗅觉、捕猎本能都远超普通野兽,只差一步就要蜕成凶兽。这种东西在荒野里通常三五成群,眼前这条落了单,本身就透着古怪。 可这会儿没空想这些。 野狗又扑上来。 少年这次没躲。他迎着狗头冲上去,在最后一刻矮身,短刃从下往上,直刺野狗下颌。 这一刀扎进去了。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野狗痛得发狂,甩头把短刃从他手里挣脱,一口咬住他的左臂。犬齿穿透外套,扎进肌肉。少年听见自己的骨头被咬得咯吱作响,剧痛从手臂炸开,眼前几乎发黑。 他知道,被咬住的那一刻,他本该死了。寻常人在这条狗嘴里撑不过一个呼吸。 可他没死。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很轻,像一根绷紧的线,把他的注意力全拉向一个点。周围的风声停了,野狗喉咙里的轰鸣远了,眼前只剩下那双暗黄的眼睛,和它颈侧一跳一跳的血管。 少年用右手掐住野狗的喉咙。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力气大得不像十五岁的孩子。他抠进狗的喉管,指节陷进血肉里。野狗想松口,想退,少年没给它机会。 他屈膝顶住狗腹,整个人压上去,把全身的重量和那根绷紧的线一起砸进右手。 噗。 喉管被捏碎了。 野狗抽搐几下,不动了。 少年松手,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左臂涌出来,把地面染成深色。他缓了很久才挣扎着坐起来,用牙咬住外套下摆,撕下一长条布,一圈圈缠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没看那条狗的眼睛。他不敢。 刚才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冒了个泡就沉下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刚才差点死了。可那东西醒了以后,他没死。他盯着自己那只掐过狗喉咙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种发烫的麻,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而逝,快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荒野里,不知道的东西,比看得见的危险更可怕。 “小子。” 声音从废墟方向传来。 少年猛地抓起地上的短刃,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十几步外。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身形高大,肩膀很宽,皮肤晒成深褐。他背着一把砍刀和一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腰间别着一卷绳索,裤腿沾着干涸的泥点。看打扮,是个猎人。 “别紧张。”男人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恶意,“我就是过来看看,是哪家的小子,一个人撂倒了血裔上位。” 他走近几步,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狗,又看了一眼少年还在渗血的左臂。 “不赖。” 男人蹲下身,从兽皮袋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灰白药粉,扔到少年脚边。 “伤口先处理一下。犬齿不干净,天黑会发炎。” 少年没捡。他盯着男人,问:“你是谁?” “陈铁峰。”男人拍拍身上的灰,“灰谷的。你呢?” “陆离。” “陆离。”陈铁峰念了一遍,点点头,“姓陆。你一个人在荒野待多久了?” 少年沉默了一下:“三年。” 陈铁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三年。红月降临到现在,也不过三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末世的荒野里独自活了三年。 他看了看陆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不是麻木,也不是冷漠,更像是已经习惯了随时会死的平静。 “你住哪儿?”陈铁峰问。 “灰谷。” “灰谷?”陈铁峰皱眉,“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住在外面。” “外面?” 陆离没回答。他弯腰捡起绷带和药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嘶地冒起一股白烟。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灰谷不收小孩。”陈铁峰说,“白天进去干活,晚上就得出来。” “我知道。” “知道还进去?” 陆离把绷带缠紧,用牙咬住一端打了结。 “里面有水。”他说,“外面没有。” 陈铁峰看着他。 半晌,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吧。” 陆离没接。 “不是白给你的。”陈铁峰说,“这条狗,皮归我,肉你留一半。明天跟我出猎,教你认几样能吃的草。”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这话说得难听。陆离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在灰谷,没人会主动教一个外人怎么活下去。每个人都恨不得别人多死几个,好让自己多分到一口食物。可陈铁峰说,明天跟他出猎。 陆离看了他很久,最后接过了那半块干粮。 干粮又硬又凉,咬一口,里面混着不知名的草籽和碎肉,味道说不上好。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陈铁峰已经把野狗拖到阴凉处,开始剥皮。他手法熟练,刀口干净利落,一边剥一边说:“这狗不对劲。” 陆离抬头。 “血裔上位的狗,都是成群活动。这条落了单,要么是被更强的东西赶出来的,要么。” 他没说完。陆离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它的同伴都吃掉了。 陆离望向远处。 太阳开始偏西,荒地被拉出长长的影子。灰谷的方向,隐约有几缕炊烟,像有人在生火做饭。 他该在天黑前赶回去。在灰谷,天黑之后没人会留在外面。 也没人敢。 “铁峰哥。”陆离忽然开口。 陈铁峰嗯了一声。 “明天,几点走?” 陈铁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笑意。 “天亮之前。趁那些东西还没睡醒。” 陆离点头,把短刃插回腰间。 风吹过荒地,带着血腥气和干草的味道。远处灰谷的炊烟还在升,细细一根,随时会断。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剥了一半的狗,跟在陈铁峰身后,朝灰谷的方向走去。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必须回去。 第2章 灰谷法则 灰谷的入口比陆离想的还要简陋。 一根粗木杆横在路中间,算是门。杆子后面是一条踩实了的主街,泥地给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房子高矮不齐,有的是末世前的砖房,窗户用木板钉死;有的是后来搭的棚子,铁皮、木板、帆布拼在一起,什么材料都有。 门边坐着一个独臂老头,怀里抱着一杆焊在木头枪托上的火铳。 看见陈铁峰,老头抬了抬下巴。 “铁峰,今天有货?” “一条狗,血裔上位。” 老头浑浊的眼睛往陆离身后拖着的狗身上扫了一眼,点点头。 “进镇子,老规矩。” 陈铁峰从腰里摸出一小块风干肉,扔过去。老头接住,塞进怀里,抬脚踢开横杆。 陆离拖着狗跟进去。 他闻到灰谷的气味。 血腥味、汗味、煮食的腥气混在一起,被傍晚的热风搅成一团。街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墙根下蹲着人,有的在砸一种硬壳果实,有的在修补渔网一样的东西,还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蹲着,用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打量每一个经过的人。 一个推着水车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水车上架着两只铁皮桶,桶口盖着布。男人边走边吆喝:“水,干净的水,一瓢换一截肉。”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从门里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小把盐,跟他讨价还价。 陆离多看了那水车一眼。 在荒野里,一壶处理过的干净水能换一条命。灰谷有固定的水卖,这地方比他想的要好。 陈铁峰没在主街上停留,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人声忽然多了起来。交易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只是一块铺着碎石子的空地,四周围着几十个摊位。摊位上摆的东西,陆离大半认得:晒干的兽皮、草绳捆着的干肉条、装在木盒里的能源核、磨得发亮的刀,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用布扎着的粗盐。 一个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陆离挤不进去,但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一个年轻猎人站在摊位前,肩上扛着一只刚死的变异野兔。那兔子比末世前的狗还大,灰褐的皮毛油亮,后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年轻猎人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一条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暗红。 他也受伤了。 “血裔常态,刚猎的,皮没破。”年轻猎人把兔子放到摊位上,“我要换药,消炎的,止血的,都行。”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皮围裙,伸手翻了翻兔子,又掰开兔嘴看了看牙口。 “半颗核。” 年轻猎人愣住了:“半颗?这是血裔常态!” “血裔常态,是没错。”摊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七月,野东西都饿疯了,满山都是兔子。这东西不值钱了。” “再不值钱,也不止半颗核!我为了它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你去别家问问。”摊主把兔子往回推了推,“看谁家肯给你两颗。” 年轻猎人咬着牙,伸手去拿兔子。 他想走。 可他刚转身,就看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两个人都带着刀,站在摊位两侧,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摊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进了广场的货,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是灰谷的规矩。” 年轻猎人站着没动。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伤的。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把兔子放回摊位上。 摊主从怀里摸出一颗能源核,扔过来。 年轻猎人接住,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他一句话没说,拖着那条伤腿走了。 人群散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猎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看明白了?”陈铁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明白了。”陆离说,“他打不过那两个人。” “不全对。” 陈铁峰把肩上的兽皮袋换了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他打不过的不是那两个人,是灰谷。”陈铁峰说,“在灰谷,道理不值钱。谁拳头大,谁说话。你打不过人家,就得闭嘴,把东西让出去。忍一忍,明天还能挣回来。不忍,明天连挣的机会都没了。” 他顿了顿。 “强者说话,弱者闭嘴。这就是灰谷法则。” 陆离没说话。 他想起荒野里的那条野狗。血裔上位的东西,他一个人都敢动手。可刚才那个年轻猎人,他连还手的念头都没有。怕也没用。在灰谷,有些仗打输了,不是丢一条命的事。 陈铁峰带着陆离穿过交易广场,绕到一条背街。 街口处,视野忽然空了下来。 灰谷的中心是一块空地,不大,却干净得反常。 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间铁皮房。 那房子没有窗户,通体用锈迹斑斑的铁皮焊成,屋顶是整块铁皮压成的弧形,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只有一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光。 铁皮房周围五六步以内,寸草不生,连碎石都扫得干干净净。 没人敢靠近。 陆离注意到,每个经过空地的人都会绕远。有的人低着头走得很快,有的人咳嗽一声,或者朝地上吐口唾沫。没人朝那扇铁门多看一眼。 陈铁峰也贴着空地边缘走。 陆离跟在后面,经过铁皮房时,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一下。那感觉来得没有来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远远扫了一眼。 他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陈铁峰低声说,“走。” 陆离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直到转过街角,那种感觉才淡下去。 “那是什么?”他问。 陈铁峰没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灰谷刚建起来的时候,那间房就在了。没人知道里面住的是谁。有人说是异能者,有人说是疯子,还有人说他早死了,只是没人敢进去收尸。” “没人进去过?” “进去过的人,都没出来。” 陆离没再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强者说话,弱者闭嘴,这只是灰谷的明规则。真正的规则是,有些东西,连提都不能提。 陈铁峰的住处在灰谷西北角,一间砖头和铁皮拼起来的小屋。门很矮,陆离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桶改的炉子,墙角堆着干柴和几袋粮食。墙上挂着几把刀和一卷绳索,床底下塞着几个密封的陶罐。 陈铁峰把野狗拖到屋后,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剥皮、切肉、抹盐,挂上屋檐下的铁丝。 陆离蹲在旁边帮忙。 “这狗能换多少?”他问。 “皮能卖两颗核。肉腌起来,够咱们吃半个月。核要留着,冬天到来之前得攒够十颗。” “十颗?” “冬天猎不到东西。”陈铁峰头也不抬,“灰谷的粮价,一入冬就翻倍。不攒够,熬不过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广场上那个猎人,半颗核能买什么?” “一包止血药,或者三天的口粮。”陈铁峰顿了顿,“都不够他养伤。” 陆离没再说话。他想起那个年轻猎人拖着伤腿走远的背影。 “明天出猎,东西卖之前,先过一道手。”陈铁峰忽然说,“蝎刺的人会在广场上等着抽成。他们的规矩,收货先抽三成。” “不给呢?” “不给,以后就别想卖东西了。”陈铁峰抬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了,在灰谷有三样东西不能碰。别人的女人,别人的猎物,还有那间铁皮房。” “我记住了。” 陈铁峰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挂上铁丝。 “进屋吧。天快黑了。” 太阳落山了。 灰谷的门一扇扇关紧,窗板钉死,厚布帘拉上。街上的人声消失了,只剩下木板和铁皮被风吹动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低嚎。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很小,只照亮桌子周围一圈。 陆离坐在墙角,吃着陈铁峰给他的半块烤狗肉。肉很硬,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看到的画面在眼前轮番闪过:被压价到半颗核的年轻猎人,广场上麻木的人群,那间铁皮房,还有陈铁峰说的那句“强者说话,弱者闭嘴”。 他睁开眼,从窗缝里往外看。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倒在血泊里,把他往外推,说:“往城里跑,找你爸妈。” 他得活着。活着进城,活着找到爸妈,活着弄明白,那晚天上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陆离的手已经握住了短刃。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外面只有风。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人却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把后背贴紧墙。 灰谷的夜,深得听不见一点活人的声。 第3章 蝎刺 天还没亮,陈铁峰就把陆离叫醒了。 “走。” 没有多余的话。 陆离睁开眼时,屋里还黑着。油灯已经灭了,陈铁峰站在门口,正往腰间挂砍刀。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陆离爬起来,穿上外套,检查短刃。 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没有大碍。 两人摸黑出了灰谷。 荒野在清晨时分最安静。 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是一种灰蒙蒙的蓝。陆离跟着陈铁峰走了大半个钟头,来到一片半干的河滩。 陈铁峰在这里下了三道绊索。 “昨天下午下的。”他蹲下身检查第一道索,“有东西踩过,还没挣脱。” 第二道索上,果然挂着两只变异野兔。兔子还没死透,后腿被索套勒住,见到人来,拼命蹬腿。陈铁峰一刀一个,利落结果,挂在腰间。 “这两只,血裔下位。”他把兔子递给陆离,“肉不值钱,皮能卖一点。主要是核。” 陆离接过兔子,掂了掂。 他想起交易广场上那个年轻猎人,一只血裔常态的兔子,只换了半颗核。 “兔子不值钱。”陈铁峰看出他在想什么,“满山都是。想挣核,得猎大家伙。” 他抬头,朝河滩对岸的一片灌木丛指了指。 “那边有獐子的脚印。新鲜的,今早刚过。公獐子,个头不小。” “我去。” 陈铁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半个钟头。猎不到就回来。” 陆离点头,弯腰钻进灌木丛。 他猎到了。 一头血裔上位的公獐子,体型比末世前的鹿小一些,动作却快得惊人。陆离追了它小半个钟头,最后借着河滩的地形,把它逼进一片死水湾,趁它转身的瞬间,短刃从肋下刺入,直抵心脏。 獐子倒地时,陆离也脱了力,坐在泥地上喘了很久。 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染红。 但他看着地上的獐子,心里算了一笔账:上位核,至少能换三颗常态核。皮能做一件坎肩。肉够吃五六天。 这是他到灰谷挣到的头一笔像样的收成。 回到河滩,陈铁峰看见他拖着獐子回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块干粮。 两人收拾好东西,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回去。”陈铁峰说,“趁中午人多,好卖。” 中午的灰谷,交易广场上人声鼎沸。 陆离第二次站在这里,感觉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他是看客。今天他是带着猎物来卖的人。 他明白了为什么交易广场总是挤满了人。这里是灰谷的心脏,所有的收获、压榨、欺骗,都从这里流出去,再变成食物、药和盐,流回每个人手里。 陈铁峰没有急着找摊位。 他先把獐子和兔子放在广场边的一块石板上,然后站着等。 “不摆过去?”陆离问。 “先等。” 等什么? 陆离很快就知道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三个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年纪约莫四十岁,精瘦,颧骨很高,皮肤晒成一种不健康的暗褐色。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皮衣,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旧疤。脸上另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左眼,那只眼睛是瞎的,泛着灰白色。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上身不动,脚步却快,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最后落在陈铁峰身上。 “铁峰。” “赵莽哥。” 陈铁峰的声音很平。 赵莽走到石板前,低头看了一眼獐子和兔子,然后伸手,在獐子肋下陆离刺中的伤口处摸了一把。 指腹沾了点血,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死了一个钟头,核还在。”他点点头,“东西不错。” 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铁峰脸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身后的陆离身上。 “新收的徒弟?” “搭伙的。”陈铁峰说。 “搭伙的。”赵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行。规矩你知道的。收货先抽三成。獐子的核归我,兔子留你一只。” 陈铁峰没动。 “赵莽哥,獐子核给你,兔子两只都给我留。孩子头回出猎,总得让他见着点东西。” 赵莽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陈铁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铁峰,我给你面子,才跟你商量。你倒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灰谷的规矩,收货先抽三成。我说的是,獐子的核,加一只兔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陈铁峰的胸口。 “你给,今天这事就完了。你不给。” 他没有说完。 陈铁峰已经弯腰,把獐子拖到赵莽脚边,又从腰间解下两只兔子,放了一只上去。 “赵莽哥,消气。” 他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孩子头回出猎,不懂事。您多担待。” 赵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獐子体内取出能源核,手法比陆离见过的任何猎人都熟练。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晶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赵莽把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皱了皱眉。 “成色不太够。上位?我看像上位偏下。看在你铁峰的面子上,就按常态算吧。” 陈铁峰没说话。 赵莽把核收进怀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离身上。 陆离站在陈铁峰身后,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赵莽,像在打量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 那双眼睛很黑,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 赵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陆离看了很久,久到陈铁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两人中间。 “铁峰。”赵莽忽然开口,眼睛还停在陆离身上,“你这搭伙的,眼睛不像十五岁。” 陈铁峰没接话。 就在这时,从灰谷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音很轻,像隔了很远,被正午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赵莽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回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 三个人快步离开了广场。 人群重新合拢,交易广场又恢复了喧闹。 陈铁峰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弯腰,把剩下的那只兔子捡起来,又捡起獐子。皮还在,核被取走了,肉还能卖一点。 “走。” 他带着陆离离开广场,走回住处。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屋里,陈铁峰把兔子挂在屋檐下,然后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点了一锅。 他抽了几口,才开口:“刚才,想动手了?” 陆离没否认。 他确实想动手。当赵莽说“成色不太够”,把核收进怀里的时候,陆离的右手一直在短刃刀柄上。 “忍住。”陈铁峰吐出一口烟,“你要是动了手,今天咱们俩都出不了灰谷。”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陈铁峰难得骂了一句,“你以为你打得过他?赵莽一个人能撂倒三个猎手。他手底下还有三十多号人,你刀再快,快不过人多。” 陆离没说话。 “记住了。”陈铁峰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活着比面子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离的肩膀。 “今天他拿走的东西,明天咱们再挣回来。但他要是记恨上你,你连明天都没有。” 他说完,转身去处理那只兔子了。 陆离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把右手从刀柄上松开。 掌心里全是汗。 傍晚的时候,陆离坐在屋后的石阶上,把左臂的绷带解开,重新上药。 伤口比昨天好多了。 好得有点太快了。 他盯着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看了很久。 野狗咬的伤口,深可见骨,按常理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可这才两天,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拢,新肉泛着淡粉色。 他想不明白。 他想起神秘村庄里的那个老人。 老人从不说话,但每天都会给他做饭。虽然饭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肉,又不像肉。 “吃吧。”老人只会说这两个字。 然后老人死了。 死在红月三年冬天的一个雪夜里,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陆离把绷带重新缠好。 他没告诉陈铁峰伤口的事。 有些事,他习惯了放在心里。 夜里,他躺在床上,透过窗缝看着外面。 月亮升起来了。 血红色的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灰谷的屋顶上,把整个定居点染成一种暗沉的红。 他想起赵莽今天盯着他看的那双眼睛,想起那句话:你这搭伙的,眼睛不像十五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猎。 第4章 狩猎日常 接下来几天,陆离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是猎人的日子。天不亮起床,摸黑出镇,在荒野里走到太阳升起。狩猎、设套、追踪,饿了啃干粮,渴了喝皮囊里的水。太阳偏西就往回赶,天黑前回到灰谷,晚上处理猎物、磨刀,第二天重复。 日子绷得很紧。陆离却觉得踏实。在灰谷,他头一回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还有一个人会叫他一起走。 第三天,他们在河滩下游遇上一群变异野兔。陆离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瞳孔缩了缩。 至少有十二只。 灰褐的皮毛,比末世前的兔子大出两圈,后腿肌肉鼓胀,耳朵短而尖。它们分散在草地边缘,有的低头啃食变异草的根茎,有的竖着耳朵警戒,还有两只在互相追逐。 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可陆离注意到,那两只追逐的兔子始终没离开群体十步以外。它们一边跑一边把动静闹得很大,把别的兔子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身上。 群体的边缘,有两只兔子一直在朝不同的方向张望。 它们在放哨。 “看见没?”陈铁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石头另一侧传来。 “看见了。” “什么感觉?” “不像兔子。”陆离说,“像一群狼。” 陈铁峰没说话,但陆离感觉到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单个兔子不值钱,一群兔子能要人命。”陈铁峰说,“血月改了它们的身体,这种群居的,脑子比单个的活络。你要是冒冒失失冲进去,追这个,那个从后面咬你脚踝。一窝蜂上来,一口一口也能把你啃干净。” “那怎么打?” “它们聪明,但改不了天性。”陈铁峰从怀里摸出一卷绳索,在地上摊开,“兔子怕惊。你从下风口过去,先惊它们一下,别追,把它们往我这个方向赶。剩下的,交给绊索。” 陆离点头,弯着腰绕了出去。 他从下风口接近,在离兔群还有三十步的地方,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兔群齐齐竖起了耳朵。 陆离没停,又扔了一块,然后猛地从藏身处站起来,朝兔群的方向大步走去。 兔子炸了。 十二只灰褐的影子同时弹起来,朝着与陆离相反的方向蹿去,那正是陈铁峰埋绊索的方向。 两只冲在前面的兔子绊到了索,翻了个跟头,还没爬起来,陈铁峰的刀就到了。 剩下的兔子四散奔逃。 陆离追上了两只,短刃掷出去,钉住一只的后腿,又扑住另一只。 等尘埃落定,河滩上多了五具兔尸。 “五只,下位。”陈铁峰把兔子捡起来,掂了掂,“肉虽然不值钱,但五颗核,够咱们吃半个月。” 他看了陆离一眼:“刚才那两下,准头还行。” 陆离没接话,弯腰把钉在兔子后腿上的短刃拔出来时,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把兔子收拾好,继续往上游走。 午后,他们在河湾的泥滩上遇到了第二头猎物。 一头变异豪猪。 那东西卧在泥滩边的一丛灌木下,体型有小牛犊那么大,灰黑的皮毛在背部和两肋结成厚厚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间竖着一排短粗的棘刺。 它正在睡觉,呼噜声像磨盘转动。 陆离握紧短刃,正要上前。 “别动。”陈铁峰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看它的背。” 陆离仔细看过去。 那层甲壳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是刀砍过的痕迹,都已经结了疤,厚得长在了骨头上。 “甲壳型的。硬碰硬,你砍它十刀,它当挠痒。”陈铁峰蹲下身,声音很轻,“这种畜生,你越是硬碰,它越来劲。得让它自己露肚子。” “怎么露?” “等。” 陈铁峰没多解释。 他带着陆离退到十几步外,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给陆离。 “吃。”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头豪猪睡觉。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泥滩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陆离好几次握紧了刀,又松开。他不明白陈铁峰在等什么。 直到泥滩上的气温开始下降,那只豪猪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它醒了。 豪猪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拱了拱泥滩,朝河湾方向走去。 它要去喝水。 就在它低头喝水的瞬间,陈铁峰动了。 他没冲向豪猪的背,也没朝它的头挥刀,而是猫着腰,贴着泥滩的边,绕到了豪猪的侧面,然后猛地一跺脚。 豪猪受惊,本能地转身,想用背对着威胁。 它转身的刹那,露出了侧腹。 陈铁峰的刀已经等在那里。 刀刃从侧腹最柔软的地方刺入,直没至柄。 豪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四蹄乱蹬,泥水飞溅。陈铁峰没松手,整个人压在刀柄上,硬生生把它按在泥里,直到它不再动弹。 “看明白了吗?”陈铁峰喘着气,拔出刀,在裤腿上擦了擦,“甲壳型的畜生,壳再厚,肚子是软的。你正面砍它,砍一天都砍不死;等它自己转身,一刀就完事。” 他把豪猪翻过来,用刀尖划开腹部,取出一颗核桃大的能源核,对着夕阳看了看。 “这颗成色不错。上位偏下。” “怎么看出来?” “光泽。”陈铁峰把核递给陆离,“好的核,光是从里往外透的。次的核,光是浮在表面的,发贼亮。” 陆离接过核,放在掌心。 那颗核沉甸甸的,表面温润,里面隐约有东西在流转。 “再教你一招。”陈铁峰又摸出几颗核,在掌心排开三颗兔子核,一颗豪猪核。 “看颜色。兔子核发暗,带灰,因为兔子吃草,核里杂质多。豪猪核亮,通透,因为豪猪吃杂食,还吃矿石。” 他举起豪猪核,用指甲弹了一下。 核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声音也听。好的核,声音脆,余音长。次的核,声音闷,短。” “假的呢?”陆离问。 “假的,光泽浮,声音闷,掂起来发轻。”陈铁峰把核收进口袋,“灰谷集市上,十个卖核的,有三个掺假。你想不上当,就得自己练眼力。” 陆离点头,把那几颗兔子核挨个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弹了弹。 陈铁峰看着他学,没再说话。 傍晚回灰谷的路上,两人绕了一段路,去查看陈铁峰前几日设下的另一处陷阱。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那串爪印。 泥地上,一串巨大的脚印从西边延伸过来,又朝北边折去。 脚印有陆离两个手掌那么长,五趾,前端的趾印又尖又深,像爪子直接插进了泥土里。 周围的地面被踩得一塌糊涂。那东西在这里停留过,拖拽过什么东西,留下几道深深的沟痕。 泥沟里还残留着几缕暗褐色的毛发,又粗又硬。 陆离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缕毛发,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他抬头看向陈铁峰。 陈铁峰站在脚印旁边,一动没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铁峰哥?” “走。”陈铁峰的声音有点干,“绕路。从东边那条沟回去。” 他没解释。 但他路过那串脚印时,刻意绕开了好几步,像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灰谷的栅栏出现在视野里,陈铁峰才开口。 “那东西,脚印是新踩的。看泥的干湿,不超过两天。” “是什么?” “不知道。”陈铁峰说,“但个头不小。比咱们猎过的所有东西都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附近,以前没有这种东西。” 夜里,陆离躺在屋角,看着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淡的疤痕,像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他伸出手指,按了按那道疤。不疼。连里面的骨头都不疼了。 他放下袖子,把手臂遮住。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血红的光洒在灰谷的屋顶上。 他想起那串爪印,想起陈铁峰说的“这附近以前没有这种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手却摸到了枕下的短刃。他握着刀柄,再也没松开。 第5章 足迹 发现那串爪印的第二天,陈铁峰开始教陆离看脚印。 “光知道追着猎物跑,不够。先学会看地上写了什么。”陈铁峰蹲在一处泥地上,刀尖拨开浮土。 陆离蹲在他旁边。 那是一串变异野兔的脚印,昨晚留下的,从草丛一路延伸向河滩。 “你看这个。”陈铁峰指着最清晰的一枚,“边缘是松的,土刚翻过,这是今早的。过了两天,边缘给风磨圆了,土压实了,印子发暗。”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枚较浅的:“昨天半夜的。露水打过,印底还潮着。” 陆离凑近了看。 确实不一样。一枚边缘毛糙,土色新鲜;一枚边缘圆润,颜色发深。 “再认走向。”陈铁峰站起身,沿脚印走了几步,“兔子跑起来,后腿落前头,前腿落后头,落地两个坑。停下来吃草,前脚并拢,留两个浅坑。它被吓着了,脚印突然变深,间距拉大,那是发力蹬的。” 他回头看了陆离一眼。 “你从脚印上,能看出它什么时候停过,什么时候跑过,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看出来了,就能猜到它下一步往哪去。” 陆离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脚印挨个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朝河滩下游指了一下。 “它在那儿停过,吃了东西,然后朝那边走了。” 陈铁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 他没说“教得好”。但陆离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沿河滩走了小半天。 太阳升高之后,陈铁峰开始教陆离认植物。 他在一片碎石坡上停下,刀尖挖出一截灰褐色的块根,巴掌长,表皮粗糙,像一块干裂的石头。 “岩薯,能吃。”他把块根在衣服上蹭了蹭,掰开,露出淡黄色的肉,“但要煮透了。生吃,轻的拉肚子,重的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脱水死在荒野里。” 陆离接过来,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刺鼻。 “怎么认?” “叶子。”陈铁峰拨开草丛,露出一片贴着地面长的卵形叶片,“贴着地长,一对一对,叶面发灰,叶背发白。记住这个就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下停住,刀尖挑出一丛灰白色的菌子。 “这个,不能碰。” 菌子伞面上生着细密的白斑,像长了一身的眼睛。 “伞面有白斑的,都有毒。”陈铁峰说,“灰谷东头有个婆子,吃了这种菌子,人就没了。” 他把菌子拨开,往里挖了挖,露出几朵暗沉的、伞面光滑的。 “这种能吃,但只认这一种。别的,宁可不吃,也别赌。” 陆离点了点头,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陈铁峰教他的东西,和村庄老人给他的东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陈铁峰手把手教他怎么活。老人只是每天把饭放到他面前,看他吃完,收走碗筷,回自己的屋里去。 “想什么呢?”陈铁峰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什么。” “走吧。”陈铁峰没追问,“再往东走走。前天那串脚印的方向,我去看看。”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串脚印,两个手掌长,五趾,趾印又尖又深。 他跟在陈铁峰身后,朝东边走去。 午后,他们在一片矮坡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变异鹿。 那鹿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咬过,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走一步停一步,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伤鹿。”陈铁峰蹲下来看了看,“活不了几天了。跟着,等它走不动,就是咱们的。” 两人开始追踪。 鹿的脚印好认,蹄印,小而圆。但陆离发现,陈铁峰追踪的方式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不光看脚印,还看路边的草、断掉的枝条、被碰落的叶片。 “鹿走过,会碰落叶子。”陈铁峰指着一根断枝,“断口是新的,还有汁水。刚过去不久。” “这边。”陆离指着另一侧,“它绕过去了。” 陈铁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蹄印果然拐了个弯,绕开了那丛断枝。 “眼睛不错。” 两人追着那只伤鹿,翻过矮坡,进入一片他们没有来过的林地。 林子很静。 静得不对。 陆离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轻又闷。 他停下脚步。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和他在铁皮房外面时一模一样。 “铁峰哥。” 陈铁峰也停住了。 他抬起头,鼻翼抽动了两下。脸色忽然变了。 “往回走。”他压低声音,“慢点,别跑。” 两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矮坡顶上,陈铁峰忽然拉住陆离,蹲下身,朝林地深处指了一下。 “看那边。” 陆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大约两百步外,一片被压倒的灌木边缘,趴着一头东西。 它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啃食什么。那是一只已经死掉的异兽,比他们猎过的豪猪大一圈,被撕得面目全非,四肢怪异扭曲,露出的骨头白森森的。 那东西吃得专心,头都没抬。 但陆离看清了它的体型。 蹲伏着就有半人多高。灰黑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粗糙的甲壳,像披了一身铁。背上沿脊柱竖起一排短粗的棘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尖端发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它啃食的声音,隔着两百步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嚼石头。 陆离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的胸腔里,轻轻应了一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想起来的,是村庄老人去世前的那张脸。 “别动。”陈铁峰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别出声。慢慢退。” 两人退下矮坡。 退到看不见那片林地,陈铁峰才敢跑。 他拉着陆离,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直到灰谷的栅栏出现在视野里,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陆离问。 “凶兽。”陈铁峰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上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还不止。” “它怎么会在那儿?” “不知道。”陈铁峰说,“但它的地盘在东边。人不进去,它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可要是有人不长眼,闯进去了。” 他没说完。 两人回到灰谷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铁峰把今天采到的岩薯和菌子放在桌上,又摸出几颗能源核,一颗一颗排在掌心,数了一遍。 “今天没猎到东西。就这点吃的。”他把核收起来,“冬天之前,还差七颗。” 陆离没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陈铁峰在屋里忙活,脑子里却全是那片林地,灰黑色的甲壳,竖起的棘刺,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应”。 夜里,陆离躺在床上,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血红色的光透过窗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他没告诉陈铁峰那声“应”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6章 夜话 那天傍晚,他们没能赶回灰谷。 起因是一头受伤的变异鹿。 那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过,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跑起来一瘸一拐。陆离和陈铁峰追了它整整一个下午,从河滩追进一片丘陵,又翻过两道矮坡。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鹿钻进了一片灌木丛,不见了。 陆离站在坡顶,看着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的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离灰谷太远了。 “铁峰哥,天快黑了。” 陈铁峰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去了。”他说,“找个地方过夜。” 陆离没反对。 这是他在荒野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天黑之前,永远要找到能遮住月光的地方。找不到,就只能赌运气。 灰谷的人说,被月光照久了,人会变成怪物。 两人沿着坡脚找了一阵,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凹陷不深,但顶上有一块突出的岩板,正好能挡住月光。 陈铁峰又搬了几块石头,在凹陷口垒了一道矮墙,只留下一个侧身能钻进去的口子。 “够用了。”他拍拍手上的土,“你去捡点柴,别走远。” 陆离在附近捡了一抱干柴回来时,陈铁峰已经用刀在岩壁上挖了个浅坑,架好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当锅台。 火生起来了。 火光照亮凹陷的一小片空间,把外面的暮色挡在矮墙外面。 两人靠着岩壁坐下,中间隔着火堆。 陈铁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陆离。又从皮囊里倒了两碗水,一碗推过去。 陆离接过,咬了一口干粮。 干粮是杂粮和肉干混在一起压成的饼子,又硬又咸,嚼得腮帮子发酸。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就有了热气。 火堆里,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爆响。 荒野的夜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没有月光,只有黑暗和风,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兽是人的低嚎。 “铁峰哥。”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陈铁峰没立刻回答。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盖楼的。”他说,“建筑工人,钢筋工。” “红月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陈铁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在工地上。加班,赶工期。”他的声音很平,“那晚天上掉东西的时候,我正在三十层楼的楼顶绑钢筋。” 他顿了顿。 “楼顶没有遮的东西。我眼看着天变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家跑。”陈铁峰说,“跑到天亮,跑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屋里没人。她娘俩都不在。”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照出眼角几道深深的纹路。 “我找了她们一年。”他说,“灰谷东边三百里,西边二百里,凡是有人的地方,我都问过。没有消息。” “后来呢?” “后来,就不找了。” 陈铁峰低下头,看着火堆。 “不找了,心里还能留着个念想。想着她们在哪个地方活着,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烟,就着火堆点着,吸了一口。 “我闺女,要是还活着,今年该跟你差不多高了。” 陆离没说话。 他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把他推出门时,满身是血,却还在喊:“往城里跑,找你爸妈。”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陈铁峰忽然问。 陆离沉默了很久。 火堆在他眼前跳动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没了。”他说。 他没说爷爷的事,也没说村庄老人和父母。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可能是不想用那些事情,去换陈铁峰的一碗水。 陈铁峰也没追问。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伸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睡吧。”他说,“明天早点走,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陆离应了一声,在岩壁最里面找了个位置,裹紧外套,侧身躺下。 火堆还在烧。 火光透过他合着的眼皮,变成一片暗红的晃动。 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黑暗。 他站在月球表面。脚下是灰白的、布满坑洞的月壤,头顶是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星。 在他面前,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坑,直抵月球深处。坑底一片浓稠的血红色在缓慢涌动,像一颗心脏。有什么东西,在坑底看着他。 然后,那个东西开口了。没有声音。但陆离“听”见了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穿过耳朵、骨头、血肉,一直钻进心脏里。 它在叫他的名字。 “陆离。” 他猛地睁开眼睛。 岩壁的阴影里,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截暗红的炭火。陈铁峰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凹陷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陆离躺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手,想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火炭最后闪了一下,把他的手掌照亮了一瞬。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而逝。 陆离愣住了。他摊开手掌,借着炭火的余光仔细看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种感觉还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拉着什么。 他朝凹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石头矮墙,看不见月亮。 但他知道,月亮在那里。 血月。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动身了。 回灰谷的路上,陈铁峰走在前面,陆离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灰谷栅栏的时候,陈铁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昨晚做噩梦了?” 陆离脚步一顿。 “没有。” 陈铁峰看了他一眼,没戳破。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吧。今天还有的忙。” 陆离接过那半块干粮。 比平时多了一点。 他咬了一口,干粮又硬又咸,嚼得腮帮子发酸。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灰谷的栅栏就在前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那只红色的眼睛,在白天看不见。但它在。 第7章 异变 接下来的几天,陆离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起初他以为是错觉。 晚上,陈铁峰睡下之后,他躺在屋角的阴影里。灰谷的夜晚并不安静,风吹木板、野狗低吠、脚步声从巷子里经过。以前他会在这些声音里慢慢睡着,现在不会了。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他能分辨每一声响动从哪里来,距离多远。一只野狗在栅栏外徘徊,脚步很轻,呼吸很重。两个人在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说的是“货”和“核”。 他甚至能闻到风里的味道。泥土、铁锈、远处谁家煮的肉汤,还有血月夜晚特有的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陆离知道这太不对劲。 他在荒野里流浪过三年,练出了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但从来没有灵敏到这种程度。 他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 左臂上,那道被野狗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只剩一条浅淡的疤痕,按上去不疼,连里面的骨头都摸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几天前狩猎时在灌木丛里划出的一道小口子,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第二天就结痂了。 他把袖子卷起来,对着窗缝里的光,仔细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长鳞片,也没有出现任何他听说过的异变征兆。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他想起那个村庄里的老人。那些饭里到底是什么,他已经问不了了。 一天中午,灰谷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陆离正在屋檐下磨刀,听见交易广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刀走过去,看见人群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皮甲,甲上全是爪痕,一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被什么东西撕开了,皮肉翻卷,已经发黑。他躺在石板地上,胸口起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陆离挤进人群,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 “是商队的护卫,东北那条道上回来的。” “车队呢?” “没了,全没了。” “什么东西干的?” “大。”那人忽然睁大眼睛,声音嘶哑,“很大,比卡车还大,背上有刺,像一排刀。”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离的手指微微收紧。 背上有刺。 比卡车还大。 他想起那片林地里的东西,灰黑色的甲壳,竖起的棘刺,啃食尸体的咔嚓声。 那护卫又被喂了水,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商队是三天前在东北方向过盐碱地时被袭击的。拉货的驮兽全被撕碎了,人跑出来三个,他跑了三天,另外两个没跟上。 “那东西,往哪边走了?”有人问。 护卫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蹲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人们开始散开,留下那具尸体躺在广场中央,没有人去动。 陆离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听着周围越来越大的议论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怕,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离开灰谷。 太阳照在广场上,照在那具尸体上,照得那身皮甲上的血渍发黑发亮。 人群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赵莽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拨了拨那条被撕开的胳膊。 “商队的?” “是,东北道上的。”有人回答。 赵莽直起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凶兽,上位。”他的声音很平,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这东西在东北边落了地,不除掉,灰谷的商路就断了。断粮、断盐、断药,咱们都得饿死。”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所以,”赵莽顿了顿,“我蝎刺打算组一支猎队,把这东西清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但清剿要人、要粮、要药。我蝎刺出人,你们出粮。从今天起,收货抽成,再加两成。” 广场上炸开了锅。 “加两成?!” “三成变五成,我们还活不活了!” “赵莽哥,这也太多了。” 赵莽抬了抬手。 人群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一样,安静下来。 “不想交的,可以。”赵莽说,“但以后蝎刺的猎队清剿凶兽,护的是灰谷,不是单护哪一家。你要是不交,出了事,别怪我蝎刺顾不过来。” 没有人再说话。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广场上吹过的声音。 陆离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赵莽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低着头的猎人。 他忽然觉得,赵莽和那头背上有刺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吃人的。 晚上,陈铁峰坐在门槛上擦刀。 猎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下又一下。 陆离坐在屋里,透过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铁峰哥,交吗?” “交。”陈铁峰头也不抬,“不交,以后连猎都出不去。” “那咱们的核。” “攒得慢一点就慢一点。”陈铁峰把刀翻了个面,“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没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陆离的耳朵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的方向,目光越过陈铁峰的肩膀,落在巷子口的阴影里。 “铁峰哥。” “嗯。” “巷子口有人。” 陈铁峰擦刀的动作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个?” “一个。”陆离说,“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红了红,现在是第二口。” 陈铁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朝巷子口走去。 陆离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几句压低的对话,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动静。 陈铁峰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陆离问。 “蝎刺的人。”陈铁峰在门槛上坐下来,“赵莽派来盯梢的。” “盯我们?” “盯所有人。”陈铁峰说,“怕人跑了,没人交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听见了?” 陆离心里一紧。 “听见了。” “多远?” “巷子口,隔了半条街。”陆离说,“他蹲在墙根下。” 陈铁峰没有再问。 但他看了陆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吧。” 陆离接过那半块干粮吃了一口。 他听见陈铁峰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像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里,陆离躺下之后,又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很轻,很远。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胸腔深处,一直延伸到天上,延伸到那片血红色的月光里。 它没有拉他。 只是在那里。 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 陆离闭着眼睛,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出猎。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陈铁峰。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不敢赌。谁知道说了之后,陈铁峰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多给他掰半块干粮。 第8章 裂痕 赵莽的清剿猎队,组了五天,一直没有出发。 蝎刺的人每天在交易广场边上的棚子里喝酒、赌核,吆五喝六。猎刀和弩弓堆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但抽成,一天都没有停过。 灰谷的猎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三成变五成,等于辛辛苦苦跑一天,一半的收成都喂了蝎刺。有人开始把猎物藏起来,不在广场上卖,私下里跟商贩偷偷换东西。 这种事瞒不住。 第二天,藏猎物的人被蝎刺的人堵在巷子里,打得鼻青脸肿,东西被抢了个干净,还被罚了十颗核,没有也得欠着。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藏了。 但灰谷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陆离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根弦,越绷越紧,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要断,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从哪儿先断。 第六天,赵莽亲自来找陈铁峰。 那天中午,陆离正在屋后劈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莽带着两个人,从巷子口慢悠悠地走过来。赵莽还是那副样子,皮衣敞着,胸口那道旧疤露在外面,走起路来上身不动,像一条直立起来的蛇。 他在陈铁峰家门口站定,朝屋里喊了一声。 “铁峰,出来说话。” 陈铁峰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赵莽哥。” “铁峰啊,咱们灰谷的老猎手,数你最有本事。”赵莽笑眯眯的,“清剿猎队的事,你也知道。那畜生不除,商路断着,大家都没饭吃。我想来想去,得有个老练的人带队。你来给我带这个队。” 陈铁峰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莽哥抬举了。”他说,“我年纪大了,打不动了。” “打不动?”赵莽笑了一声,“铁峰,你这话就过了。谁不知道你当年在灰谷,一个人撂倒过一头血裔上位的野猪?”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陈铁峰把布搭在门框上,“现在不行了。左肩有旧伤,天阴下雨就疼。真碰上那东西,我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拖大家后腿。” 赵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铁峰,你这是不给面子?” “赵莽哥,我不是不给面子。”陈铁峰的声音很平,“我是真打不动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莽盯着陈铁峰看了很久。 他身后两个人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陆离站在屋后,手里攥着斧头,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从赵莽的脸上移到那两个人握刀的手上,又移回赵莽的脸上。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那两个人动手,他第一斧子砍谁。 但赵莽没有动手。 他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行。”他说,“铁峰,你好好养着。清剿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铁峰。交易广场的摊位,我打算重新规整一下。你那个位置,先让给蝎刺的人用。你要卖货,换个地方吧。” 陈铁峰没有说话。 赵莽走了。 陆离从屋后绕出来,看见陈铁峰站在门口,看着赵莽离去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铁峰哥。” “没事。”陈铁峰说,“把柴劈完,进屋吃饭。” 第二天,陈铁峰去交易广场卖货,被蝎刺的人拦住了。 “铁峰哥,对不住了。赵莽哥说了,这地儿有人用了。您要卖货,往西头挪挪。” 西头,是交易广场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垃圾堆,一天也过不了几个人。 陈铁峰没有争辩。 他提着猎物,走到西头,在垃圾堆旁边蹲下来,把货摆在地上。 陆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垃圾堆旁边蹲下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想冲上去,想告诉陈铁峰,不卖了,回去,凭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陈铁峰会说什么。 “活着比面子重要。” 这句话,陈铁峰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货没卖出去。 两人提着猎物往回走,路过交易广场的时候,蝎刺的人还在棚子里喝酒。一个独眼的男人看见他们,朝地上啐了一口。 “怂货。”陆离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一顿。 陈铁峰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他说。 陆离握了握拳,又松开,跟了上去。 晚上,陈铁峰坐在门槛上抽烟。 陆离坐在屋里,把短刃抽出来,擦了一遍,又插回去。 “铁峰哥。” “嗯。” “我想去东边那片打猎。” 陈铁峰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片?” “盐碱地北边。”陆离说,“听人说那边有鹿群。商队出事之前,有人在那片见过鹿的踪迹。” 陈铁峰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片挨着哪儿吗?” “知道。”陆离说,“挨着那东西的地盘。” “知道你还去?” “不去,冬天过不去。”陆离说,“抽成提到五成,光靠河滩那点兔子,攒不够核。” 陈铁峰没有说话。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自己?” “自己。” 陈铁峰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在墙角翻了翻,摸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猎刀。刀身不长,但厚实,刀刃磨得很亮,柄上缠着一圈圈旧布条,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把刀递给陆离。 “拿着。” 陆离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 “刀比人靠谱。”陈铁峰说,“刀不会骗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亮前回来。天黑之前,别在林子里待着。” “知道了。” 陆离把刀别在腰间。 那把刀贴着他的腰,凉凉的。 天还没亮,陆离就出发了。 他走出灰谷栅栏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铁峰站在门口,披着外套,看着他的方向。晨雾很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陆离没有回头再看。 他握了握腰间的猎刀,朝东边走去。 盐碱地的方向。 晨雾在荒野上弥漫,像一层灰色的纱。陆离走了很久,天都没有亮透。 他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跨过一道干涸的沟渠,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坚硬、发白,泛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盐碱地到了。 他放慢脚步,蹲下身,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 鹿的蹄印,新鲜的,有两三天的样子。不止一头,是一小群,从南边过来,朝北边去了。 他直起身,朝北边看去。 那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后面,是连绵的林地。 风从林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陆离握紧了刀。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9章 误入 陆离在盐碱地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晨雾散尽之后,荒野显出了它白天的样子:灰白色的碱土,干裂的地面,零星几丛枯黄的变异草,被风沙磨得歪歪扭扭。 鹿群的踪迹还在。 蹄印从南边过来,沿着碱地的边缘,朝北边的丘陵去了。蹄印很新鲜,陆离蹲下去看,边缘还是潮的,昨晚或者今早刚过去。 他直起身,朝北边看去。 丘陵后面,是一片连绵的林地。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陆离握了握腰间的猎刀,继续往前走。 他翻过第一道丘陵时,看见了第一棵断树。 那是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变异杨树,从根部往上半人多高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拦腰撞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木茬往外翻着,是给蛮力硬生生折断的。 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沟痕,是爪子刮过留下的。 陆离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那道沟痕。 比他的手指宽出一倍还多。 翻过第二道丘陵时,他看见了白骨。 白骨散落在坡地上,有兽的,也有人形的。几根肋骨半埋在土里,已经风化得发白。一只连着残皮的手骨,五根指骨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旁边是一截断掉的刀鞘,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陆离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放轻脚步,贴着丘陵的坡脚,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已经不想猎鹿了。 他只想退出这片地方。 他在心里算了算方向,进来得太深了。他沿着丘陵的南坡绕了一个大圈,想从来的方向退回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些爪印,重重叠叠,把整片坡地踩得稀烂。爪印的中央,有一片被压平的灌木丛,灌木的枝干全都折断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土。 泥土上,残留着暗褐色的东西。那是干涸的血。 陆离突然不再向前,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风停了。 整片丘陵忽然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连鸟叫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擂鼓般敲在耳朵里。 他缓缓地把手伸向腰间的猎刀。 然后他听见了咔嚓一声,什么重东西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不大,在这片死一样的寂静里,清晰得吓人。 陆离猛地转身,看见了它。 那头棘背兽,就站在他身后三十步远的灌木丛边缘。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在他翻过第一道丘陵的时候,或者是他蹲下来看白骨的时候,更可能更早。没准从一开始,它就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东西,比他在林地边缘远远望见的那一眼,要可怕得多。 它站在那里,从头到尾足足有卡车那么长。灰黑色的甲壳覆盖着整个背部,像一层生了锈的铁皮,甲壳的缝隙间竖着一排粗短的棘刺,每一根都有他手臂那么粗,尖端发黑。 它的头很大,扁平,长着一张巨大的嘴,嘴角一直咧到眼睛后面。嘴里的牙齿参差不齐,黄褐色的,带着暗红色的肉丝。 它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用一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陆离。那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漠然,像看一只蚂蚁。 陆离的手握住了刀柄。 手在颤抖。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跑。 但他也知道,他跑不过它。 这东西的体型摆在那里,一步顶他三步,他转身跑的那一瞬间,就是它扑上来的时候。 他绝对不能跑。 只能赌,赌这东西还没有把他当成猎物,赌他慢慢后退,能退到它的攻击范围之外。 陆离开始后退。 一步。 两步。 他的脚后跟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棘背兽没有动,它还是歪着头,看着他。 陆离退了五步。 八步。 十步。 他退到了那棵断树的旁边,再退几步,就是丘陵的坡脚,只要翻过那道坡,就能退到坡脚。 棘背兽动了。 它的身体忽然压低,四肢猛地发力,整个身子轰地朝他撞了过来。 陆离只来得及往旁边滚开半步。 那股冲击力擦着他的肩膀轰过去,撞在那棵断树上。断树被连根拔起,碎木四溅,整棵树打着旋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陆离被气浪掀翻,摔出去两丈远,背脊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爬起来,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棘背兽这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 它没有再撞。 它低下头,背部那一排棘刺竖了起来,然后猛地一甩。 一根棘刺脱体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朝他射来。 陆离在最后一刻侧了侧身。 棘刺擦着他的肋侧飞过去,割开他的衣服,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然后扎进他身后的泥土里,没入半尺。 陆离感到肋侧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没时间低头看。 棘背兽又压低了身子,准备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他没地方躲了。 他的背后是坡脚,左边是碎石,右边是灌木丛,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都躲不开那辆卡车的冲撞。 陆离握紧刀,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砍不动那层甲壳。 但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 “陆离!趴下!”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坡顶传来。 陆离没犹豫,猛地扑倒在地。 一根标枪从坡顶飞下来,带着破空声,直直地扎向棘背兽的眼睛。 是陈铁峰的猎叉。 陈铁峰是跟着他的脚印一路追来的。陆离早上出门,陈铁峰不放心,隔了半炷香就跟了出来,一路寻着盐碱地上的新脚印,翻过两道丘陵,才摸到这里。 棘背兽偏了偏头,猎叉扎在它的头骨上,发出铛的一声,弹开了,只留下一道白印。 但它的冲锋被打断了。 陈铁峰从坡顶冲下来,手里提着刀,跑到陆离身前,一把把他拽起来。 “走!” 两个人朝坡下跑去。 棘背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石头摩擦的咆哮,追了上来。 陈铁峰跑着跑着,忽然把陆离往旁边一推。 “分开跑!” 陆离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摔进一片灌木丛里。 他爬起来,转头看见陈铁峰没有跑,他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冲过来的棘背兽。 他在吸引它的注意力。 “铁峰哥!” “跑你的!” 陈铁峰吼了一声,握紧刀,迎着棘背兽冲了上去。 陆离看见,陈铁峰在冲到棘背兽面前时,没有砍它的背,也没有砍它的头。 他砍的是它的前腿。 猎刀劈在棘背兽的前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刀锋嵌进甲壳的缝隙里。 棘背兽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甩头,把陈铁峰连人带刀甩了出去。 陈铁峰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还没有爬起来。 棘背兽已经低下头,背部棘刺竖了起来。 陆离看见陈铁峰抬起头,看见了那排竖起的棘刺。 他看见陈铁峰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铁峰哥!” 棘背兽甩出了棘刺。 陈铁峰在最后一刻侧过身,想要躲开,但他躲得不够快。 那根棘刺射穿了他的左肩,从前面穿进去,从后面透出来,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陈铁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弓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地上。 棘背兽没有再攻击他。 它像是认定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东西已经不再有威胁,转过身,朝陆离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它一步一步,朝陆离走来。 陆离站在灌木丛边缘,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见陈铁峰躺在地上,左肩被棘刺钉穿,血沿着那根棘刺,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看见棘背兽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 他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很陌生的感觉。 有一团冰冷的东西,从他的心脏里苏醒过来,沿着血管,一寸一寸地往外爬。那东西是凉的,凉得他后槽牙都在打颤,偏偏胸口那颗心越跳越急。 它只是,想要出来。 想要涌出来。 陆离握紧了刀,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跑,让他不要管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但他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步步逼近的棘背兽,看着它身后倒在血泊里的陈铁峰,那团冰冷的东西,还在往外涌。 陆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它压了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深处。因为他不确定,那东西出来之后,他还是不是他。 棘背兽又近了五步。 陆离举起刀,刀尖对准了它那只暗黄色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来。” 第10章 专注 风声停了,陆离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一样退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不见自己的喘息,听不见碎石在靴底碾过的声响,听不见远处灌木丛里被惊起的什么鸟。 世界变得极静。 静得只剩下一样东西。 眼前那头棘背兽,冲过来了。 它的速度没有变慢,但陆离看得见:看见它后腿蹬地时,泥土从蹄缝里飞溅出来;看见它肩部甲壳在奔跑中错开,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肤;看见它冲过来的路线,会先经过那棵断树,再偏右半尺,避开地上那块凸起的石头。 他甚至看见,自己往左迈半步,就能刚好让开。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哪来的。 但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棘背兽擦着他的衣角碾过去,撞在那棵断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拦腰折断,碎木横飞。 陆离没有回头,他趁棘背兽撞树的瞬间绕到侧面,一刀砍在它的前腿上。 猎刀弹开,虎口发麻。 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砍不动。 陆离后退,拉开距离。 棘背兽转过身,暗黄色的眼睛重新锁住他。它没有再撞,低下头,背部那排棘刺竖了起来。 它要射。 陆离看见了:它背部的肌肉先绷紧,第一根棘刺的根部开始松动。 他侧身。 第一根棘刺擦着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泥土,没入半尺。带起的风刮得他耳廓生疼。 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第二根。他往左闪。 第三根。他低头,棘刺从头顶掠过,削断几根头发。 太阳穴的刺痛变成了钝痛。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 陆离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 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全都涌进眼睛里。风的方向,泥土的纹路,棘背兽呼吸的节奏,它眼中每一次光泽变化的间隔。 只要看着它,就能看见它要做什么。 代价是,他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棘背兽停了下来。 它不再射,也不再冲。 它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用那只暗黄色的眼睛,打量他。 陆离没有动。 他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老猎人说过:野兽盯猎物,要么是想吃它,要么是想弄明白它是什么东西。 棘背兽现在看他的,是第二种。 它在重新判断他。 陆离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它还在犹豫,找到它的破绽。 他盯着它。 盯着它的头,它扁平的大嘴,它嘴角咧到眼睛后面的弧度。盯着它的眼睛,那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靠前的位置。 他想起陈铁峰从坡顶扔下来的那把猎叉。 猎叉扎在它头骨上的时候,它偏了一下头。 偏头,躲的是眼睛。 陆离握紧刀,他发现了棘背兽的弱点。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棘背兽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给他闪避的余地,冲锋的路线封死了左右两侧,逼着陆离只能往后退。 退了一步,两步。 脚后跟抵住坡脚一块凸起的岩石,现在已经退无可退。 棘背兽低下头,张开嘴,朝他咬了下来。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离眼前全是那张嘴,里面是那些参差不齐的黄褐牙齿,牙齿后面深不见底的喉咙。 他的胸腔深处,那团冰冷的东西,涌了上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它沿着他的血管往外爬,像要从他的皮肉下面钻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空无一物的寒意,仿佛只要它出来,眼前这头东西,连同它的甲壳、牙齿、喉咙,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陆离知道,那东西能杀掉棘背兽。 他只要松开手。 他只犹豫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把它压了回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深处。 那东西一出来,他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若真让它涌出来,他跟眼前这头棘背兽怕是没什么两样。现在还不到彻底放弃的那一刻。 棘背兽的嘴落下来。 陆离没有躲。 他在它的嘴落下来、头偏向一侧的瞬间,往那个方向滚了过去。 那是他拼着最后一刻的余光,看见的唯一生路。 他滚过它的头侧,滚到它的眼睛下方。 那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近在咫尺。 陆离双手握刀,全力刺了进去。 刀锋刺破眼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暗红色的液体溅了他满脸。 棘背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甩头。 陆离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猎刀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两丈外的土里。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头痛得像要裂开。 陆离勉强撑起上半身,看见棘背兽在原地发狂,瞎了一只眼,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它发疯地甩头、撞树,把灌木连根拔起,把地面刨出一道道深沟。 它慢慢停了下来,用它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盯着他。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看见棘背兽低下头,背部剩下的几根棘刺,齐齐竖了起来。 他没有力气躲了。 只能往旁边滚了半圈,护住要害。 一根棘刺钉进他的左臂,把他钉在地上。 剧痛从手臂炸开,他眼前发黑,惨叫卡在嗓子里,只发出一声闷哼。 陆离趴在碎石地上,喘着粗气,血沿着那根棘刺,一滴一滴渗进泥土。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猎叉。 陈铁峰的猎叉,插在面前三步远的土里。 叉尖上还沾着棘背兽头骨上刮下来的灰白色碎屑。 棘背兽拖着步子,朝他走过来。 它走得很慢,瞎了一只眼,步伐变得僵硬,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但它还在走,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疯狂的杀意。 陆离伸出手,抓住了猎叉。 他把它从土里拔出来,拄着叉杆,一点一点站起来。 左臂还钉着那根棘刺,疼得他浑身发抖。 视野边缘的雪花点连成一片,头痛让他的视线一阵一阵发黑。 他握紧猎叉,把叉尖对准棘背兽。 咽了一口血水,怒吼道。 “来。” 棘背兽猛冲过来,陆离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把猎叉拄在地上,叉尖朝上,对准它的胸口。 他算准了它冲过来的速度。 算准了它瞎了一只眼,路线会偏右半步。 算准了它胸口,甲壳最下面,有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缝隙,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那是在它发狂刨地的时候,他看见的。 它把自己的弱点,刨了出来。 猎叉刺进棘背兽胸口的缝隙时,陆离听见了甲壳碎裂的声音,听见了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听见了棘背兽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然后,它撞上了他。 陆离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后脑撞在一块石头上。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棘背兽躺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动不动。那把猎叉从它的胸口插进去,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截叉杆,在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它死了。 陆离躺在碎石地上,看着天上那个白晃晃的太阳。 他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 但笑不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掉左臂上的棘刺,扯下衣服下摆,草草把伤口缠住。手抖得厉害,绑了几次才绑紧。 他没有去看棘背兽的尸体。 他知道那里面有一颗凶兽核,值很多很多粮食。 但现在没有力气挖。 他只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血。 血腥味会飘很远。 天黑之前,会有别的东西循着味道过来。 陆离一步一步,挪到陈铁峰身边。 陈铁峰还活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陆离。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棘刺还穿在那里,血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没有喊疼,只是看着陆离,看了很久。 “你没事吧。”陆离蹲下来问道,发抖的手慢慢拆自己的衣服,给陈铁峰包扎。 “没事。”陈铁峰没有再说话。 陆离知道,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刺出那一刀时的眼睛。 太阳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一头死了的棘背兽,两个活着的人。 陈铁峰的目光停在陆离脸上,又移到他握着布条、抖个不停的手上。陆离低着头,把布条一圈圈缠紧,始终没抬头对上那道目光。 第11章 余烬 棘背兽的尸体还温着。 陆离蹲在旁边,把猎刀从甲壳的缝隙里插进去,往下划。刀锋切开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划开一道口子,把手探进去,摸到了那颗核,温热的,沉甸甸的。 掏出来的时候,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兽的。 凶兽核,比血裔核大出三倍不止,暗红色,像一颗凝固的心脏。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还在跳。 陆离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三年来摸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在灰谷,这颗核够他和陈铁峰吃很久。够换药,换刀,换一整冬的燃料。 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差点松手,放胸腔里那团东西出来。 核上的血干了,黏在掌心里。 他把它贴身收好,又回头去看陈铁峰。 陈铁峰靠在断树根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左肩的棘刺已经拔出来了,伤口用陆离撕下来的衣摆缠着,血还在渗。 “铁峰哥。” “嗯。” “能走吗?” 陈铁峰没有回答。他试着撑了一下,冷汗立刻从额头上冒出来,整个人晃了晃,又靠回树根上。 陆离不再问了。 他站起来,朝坡下走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或者什么能用的东西。棘背兽的领地,附近应该有水源。 他还没走出十步,脚步骤然停住。 有脚步声。好几双脚,踩着碎石,从坡那边过来。 还有说话声。 “动静这么大,不是血裔。肯定是凶兽。”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铁峰。陈铁峰也听见了,睁着眼,盯着坡的方向。 三道人影从坡顶翻下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灰谷的人都叫他吴老三,蝎刺的小头目,专管东边这片猎区的抽成。 吴老三看见棘背兽的尸体,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两个人也顿住了。 三个人站在坡上,看着那头卡车一样大的死兽,看了很久。 “操。”吴老三身后那个矮个子低声说,“这是。” “棘背兽。”吴老三说。 他走过来,靴底碾着碎石,咯吱咯吱响。目光从棘背兽的尸体,移到陆离身上,又移到靠在树根上的陈铁峰身上。 “铁峰。”吴老三的目光扫过陈铁峰,“你们打的?” 陈铁峰没有回答。 吴老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棘背兽的甲壳,指尖划过那道被猎叉刺穿的缝隙。他又看了看四周撞断的树,刨出的深沟,满地暗红的血。 他站起来,看着陆离。 “谁杀的?” 陆离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乱。 “铁峰哥。”他说,“用猎叉捅的。它撞树撞断了牙,铁峰哥趁它倒地的空当,捅了它胸口。” 他尽量说得平淡,像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吴老三看了他一会儿。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一个废了,一个十五。”吴老三说,“杀一头棘背兽?” “它先撞的树。”陆离说,“我们只是运气好。” 吴老三没有接话。 他绕着棘背兽的尸体走了一圈,目光在甲壳、棘刺、伤口上来回扫,最后停在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上。 猎叉还插在那里。 叉杆上全是血。 吴老三盯着那根猎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铁峰: “铁峰,这头兽,得值十颗血裔核往上了吧。” 陈铁峰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老三,这头兽,我拿命换的。” “我知道。”吴老三说,“所以我没打算跟你要核。” 陆离的心沉了一下。 “你带不走这些东西。”吴老三说,“皮,肉,棘刺,你一个人搬不回灰谷。我帮你收拾,皮和棘刺归我,肉我分你两成,这不过分吧?这是东边的猎区,按规矩,本来就该交三成。”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一直是冷的。 陆离站在尸体和吴老三之间,没有动。 他知道吴老三在说什么。 这是灰谷的规矩。猎人的收获,要先被蝎刺抽走三到五成。吴老三说“帮你收拾”,其实是明抢,但他拿“规矩”做了面子,话说得挑不出错。 陆离可以不给。 但吴老三身后那两个人都带着刀。他自己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腿在发抖,脑子里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拉。 他打不过。 “核归我。”陆离说。 吴老三挑了挑眉。 陆离心里清楚,这话一出口,就没有退路了。他飞快地想过各种说法,最后只说了一句: “铁峰哥要治伤。药铺只认核。皮、肉你拿去,核得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吴老三不敢逼得太狠。陈铁峰是灰谷的老猎人,帮蝎刺打理过不少事,跟吴老三也一起喝过酒。赌蝎刺还要脸,抢一个重伤猎人的救命钱,这话传出去,灰谷再没人肯老老实实交抽成。 吴老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崽子,有胆。”他说,“行。核归你。皮、棘刺、肉,我拿走。你留两条后腿,够你和铁峰吃几天的。”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搬。” 那两个人立刻动手,开始剥皮。 陆离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陈铁峰身边,蹲下来,把他扶起来,背到背上。 陈铁峰很重。陆离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核。”陈铁峰在他耳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收好。” “收好了。” “别让赵莽看见。” 陆离没有说话。 他背着陈铁峰,一步一步,朝灰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吴老三他们剥皮割肉的声音,还有那个矮个子压抑的惊叹:“这甲壳,做一身甲都够了。” 陆离没有回头。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血腥味。陆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稳一稳重心。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沙土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陈铁峰在他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铁峰哥。” “嗯。” “你会没事的。” 陈铁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陆离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今天,不该那么看我。”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刺它眼睛那会儿。”陈铁峰说,“你的眼睛,不是你的颜色。” 陆离没有接话。 他背着陈铁峰,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太阳越来越低。 灰谷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低矮的围墙,稀稀落落的炊烟,交易广场边上晃荡的人影。 还有定居点正中央,那间锈迹斑斑的铁皮房。 门还是关着。 陆离背着陈铁峰,从它面前走过去。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第12章 药 陈铁峰是在第二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头天晚上他还能说话,虽然声音哑,但人清醒。陆离把吴老三留下的两条后腿煮了一条,撕碎了喂他吃。陈铁峰吃了半碗,说“够了”,剩下的让陆离吃。 后半夜,陆离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惊醒。 他爬起来,摸到陈铁峰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按在一块烧过的铁上。 “铁峰哥。” 没有回应。 陆离把油灯点上,解开陈铁峰左肩的绷带。伤口边缘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亮,按下去就有一个坑,渗出黄白色的脓水。一股坏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离的手顿住了。 他在荒野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 灰谷有药,消炎的、退烧的。药铺在交易广场边上,姓钱的掌柜,背后是蝎刺。 陆离摸了摸贴身收着凶兽核的位置,核还温着。 他盘算过。这颗核,是陈铁峰拿命换来的,也是他们冬天前唯一的大头。药铺只认核,可不一定要整颗押出去。他得先去看看,能拆开换多少,能留下多少。 天亮之前,他就等在了药铺门口。 天刚亮,药铺的门板就卸下来了。钱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两撇细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陆离,又看见他手里那颗凶兽核,眼睛就亮了。 “凶兽核?” “嗯。”陆离说,“换药。消炎的,退烧的,止血的,都要。” 钱掌柜拿起那颗核,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不错。”他说,“哪来的?” “打的。” “你打的?”钱掌柜笑了,“你一个小娃娃,打凶兽?” “铁峰哥打的。” 钱掌柜“哦”了一声,放下核,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陶罐,往柜台上倒了倒。一小把白色药片滚出来,还有几包黄纸包的药粉。 “消炎片,五片。退烧的,三包。止血粉,两包。”钱掌柜说,“核我收了。” 陆离盯着那把药,没有动。 “不够。”他说,“铁峰哥的伤是贯穿伤,这些最多撑三天。一颗凶兽核,换这些,账对不上。” “那就没办法了。”钱掌柜摊了摊手,“小店就这些货。要不你等几天,等下一趟商队,不过那得半个月了。”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知道钱掌柜在说谎。灰谷的药铺,后面连着蝎刺的库房。蝎刺垄断着整个定居点的药品,库里什么都有,只是不会轻易拿出来。 他正想再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嫌少?” 陆离转过身。 赵莽站在药铺门口。 灰谷的人都叫他蝎子。他个头不算高,精瘦,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左眼,那只眼睛是瞎的,泛着灰白色。他走起路来上身不动,笑起来总让人想起蝎子的尾巴,看着不凶,但你知道它有毒。 “小崽子。”赵莽走进来,伸手拍了拍陆离的肩,“听说你杀了头棘背兽?” “铁峰哥杀的。” “嗯,铁峰。”赵莽点点头,“铁峰是好样的,可惜废了。” 他说“废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陆离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药呢,我有。”赵莽说,“你要多少有多少。但一颗凶兽核,换这些,是行情价。你铁峰哥的伤,这些确实不够。” “那要什么才能换够?” “要么,再拿一颗凶兽核来。”赵莽笑了,“要么,你入伙。我这边正要组一支清剿队,去棘背兽的老窝看看。那地方现在空了,肉和核都还在。你跟着去,算你一份,药我先给你垫上。” 陆离没有马上接话。 “我不入伙。” “行。”赵莽也不恼,“那药就这些。核我收了,你拿药走。” 陆离没有动。 他看了看柜台上那把药,又看了看赵莽。 “核先不换。”他说,“我把核带走,去别家问问。” 赵莽脸上的笑淡了。 “别家?”他说,“灰谷就这一家药铺。小崽子,你带着核走出这个门,我能保证,明天你连一颗血裔核都换不出去。你信不信?” 陆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莽说的是真的。 灰谷的药、灰谷的粮、灰谷的猎区,都是蝎刺的。赵莽一句话,能让整个定居点没人敢跟陆离做生意。 陆离在心里飞快地权衡。核带不走,全押出去又等于把命交到赵莽手里。他得留一步。他拿起柜台上的药,只拿起那几包最要紧的,把剩下的推回去一半。 “消炎片我全要,退烧的全要,止血的只要一包。”他说,“核先押在你这里。多的药,明天我来补,或者核算清之后,你把账记着。” 赵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核我先替你收着。你哪天想通了,来入伙,核还你。” 陆离没有回头。 他快步穿过交易广场,把赵莽的笑声甩在身后。风从广场上刮过,卷起尘土。两边摆摊的人看着他,又很快移开目光。没人看他超过一眼,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回到住处,陆离关上门,把药放在桌上。 陈铁峰还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他睁开眼,看见陆离,又看见桌上的药,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换了多少?” “够用几天。”陆离说,“先吃着,我再想办法。” 陈铁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核呢?” “在赵莽那儿。先押着。” 陈铁峰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核,你拿命换的。别让赵莽白拿了。” “我知道。” 陆离倒了水,把消炎片碾碎了,喂陈铁峰吃下去。 一整天,他坐在床边,看着陈铁峰的烧退下去一点,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药只剩四片消炎片的时候,陆离决定出猎。 他带上了刀和绳,天不亮就出了灰谷。 荒野的早晨很安静。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土腥味。陆离沿着猎人们常走的小路往东走,走到猎区边缘,开始寻找猎物的踪迹。 但他很快就发现,今天的猎区,不是往日的猎区。 他走了两个时辰,只看到几道模糊的足迹,还是旧的。地面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像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地经过,把这片猎区的猎物都惊走了。 他想起了吴老三的话:棘背兽死了,它的领地空了。 领地空了,就会空出食物链的位置。新的猎食者会搬进来,低阶的猎物会躲起来。这个过渡期,猎人们最难过。 陆离在猎区转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他只猎到一只灰兔,血裔下位,瘦得皮包骨头。他把它处理了,剥皮、去内脏,肉收进背囊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陆离往回走。 他路过交易广场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广场边上。 他挤进去,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脚边翻倒着一个竹筐,筐里的变异块根撒了一地。老妇人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那是蝎刺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褂,一个在踢散地上的块根,一个在笑。 “这是东边的猎区采的,得交三成。”那个踢块根的人说,“三成,你交不起?那就别采。” 老妇人张了张嘴,声音像漏风的门:“我交过了,今早交过的。” “那是今早的。现在,这是现在的。” 围观的人很多,没有人说话。 陆离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老妇人。 他想起自己在药铺里,赵莽说“你信不信”时的表情。他想起陈铁峰躺在床上,烧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往人群前面走了半步。 然后又退了回来。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哭声,和蝎刺那两个人的笑声。陆离走得越来越快。 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暗下去。 灰谷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严了。窗帘拉上,缝隙堵死。血月已经从天边升起来了,昏红的光落下来,把整个定居点染成暗红色。 陆离加快脚步,往住处走。 路过定居点正中央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铁皮房。 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门关着,窗子也关着。 陆离每次路过这里,都走得很快。 但这一次,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里没有恶意,像隔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什么。 陆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铁皮房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很奇怪的味道。一种混着药渣和尘土的气味。像很久没开过火的屋子,住着一个人,常年煎着什么晒干的草药。 他闻不出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陈铁峰低低的咳嗽声,是从他们的住处传来的。 陆离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回去。 推开门,陈铁峰还躺在床上,烧没有退。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在说什么,含混不清。 陆离蹲下来,侧耳去听。 “小满,别怕,爸爸在。” 陆离的动作顿住了。 他听陈铁峰说过,他有个女儿,红月降临那年失散了。那孩子叫陈满。 他给陈铁峰掖了掖被子,没有惊动他。 夜很长。 窗外,血色月光落在地上,红得发暗。 陆离坐在床边,摸了摸贴身收着凶兽核的位置。空了。 核还在赵莽手里。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铁皮房里的目光,还在他脑子里。 第13章 门缝 药在第三天见底。 最后一片消炎片,陆离碾碎了,混在水里喂陈铁峰喝下去。陈铁峰喝完,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省着点。” “没了。”陆离说,“就剩这些。” 陈铁峰没有说话。 “核呢?” “在赵莽那儿。” 陈铁峰闭上眼,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离,你走吧。” 陆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哪儿?” “哪儿都行。”陈铁峰说,“你一个人,活得了。带着我这个累赘活不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这孩子。” “你教我认草的时候说过。”陆离打断他,“荒野里,一个人走不远。两个人,才走得下去。” 陈铁峰不说话了。 陆离把碗放下,起身:“我出去一趟。找点药草。” 天还没亮透,陆离就出了灰谷。 他记得陈铁峰教过他认一种草:火线草,长在溪谷边,茎是紫红色的,折断后流出红色的汁液,能消炎止血。末世里药铺的药贵,猎人们受伤,常常靠这种草续命。 陆离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北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找到那条干涸的溪谷。 草还在。 一大片火线草,长在溪谷的碎石缝里,紫红色的茎叶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陆离蹲下来,拔了十几株,又用刀把根须上的泥土敲干净,收进背囊里。 他沿着溪谷又走了一段,找到几株别的。能退烧的苦藤,能止血的白毛蕨。都是陈铁峰教过他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背着一背囊的药草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这点药草只是权宜之计。火线草能压住炎症,但压不住贯穿伤深处的感染。陈铁峰需要真正的药,消炎片,或者比消炎片更好的东西。 但灰谷的药铺,是蝎刺的。 陆离回到灰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刚踏进定居点的围墙,就看见交易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 赵莽站在广场中央,身后站着十几个蝎刺的人。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诸位。”广场上安静下来。赵莽扫了一圈,“棘背兽死了,它的老窝空出来了。那里面有多少肉、多少核,不用我说,你们心里有数。” 人群安静地听着。 “我赵莽不是吃独食的人。清剿队,三天后出发。入伙的,出人出力,回来按份分。不出人,也行。交一份粮,算你占一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人群边缘的陆离身上。 “但灰谷,不养闲人。” 人群的目光顺着赵莽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站在原地,背囊里是刚采的药草,肩上还沾着晨露和泥土。 “陆家小子。”赵莽说,“你铁峰哥伤了,你一个人,算半个猎手。清剿队,你来不来?” “不来。” “那你的核呢?” “核是押的。”陆离说,“铁峰哥好了,我来取。” “取?”赵莽笑了,“铁峰哥什么时候能好?他好了,你的核还在我这。那核,抵你铁峰哥的药钱,抵得住?” 陆离没有说话。 “三天。”赵莽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清剿队出发。你入伙,核算你的份子钱,还你。你不入伙,那核就当是你铁峰哥的药钱,我收下了。从今往后,你们爷俩在灰谷,别想再猎一只兽,别想再采一棵草。” 他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了,没有人看陆离。 陆离站在广场中央,站了很久。 他背着一背囊的火线草,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木桩。 回到住处,陆离把药草洗干净,捣碎了,敷在陈铁峰的伤口上。陈铁峰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敷完药,陆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赵莽说的是真的。三天后,清剿队出发。到时候,灰谷的猎区会归蝎刺的人管。他再想狩猎,就是踩蝎刺的地盘。 他只剩三天。 三天,他拿什么换药?拿什么养活陈铁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放着一颗温热的凶兽核,现在空了。 “小离。” 陈铁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他。 “嗯。” “你今天,去采药了?” “采了。火线草,还有苦藤。” “好孩子。”陈铁峰说,“你还记得。” 陆离没有接话。 “铁峰哥,你说过,荒野里一个人走不远。” “嗯。” “那两个人,能走多远?” 陈铁峰没有回答。 夜,一点点深了。 灰谷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了。血月升起来,昏红的光落下来,像一层洗不掉的血。 陆离坐在门槛上,磨他的刀。 刀是陈铁峰的猎刀,在棘背兽的甲壳上崩了几个口子。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三天后,如果他没有办法,陈铁峰可能就活不成了。 磨完刀,他站起来,往住处走。 路过定居点正中央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那间铁皮房。 还是关着门,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风从房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那股混着药渣和尘土的气味,和上次在门外闻到的一样。 陆离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那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 灰谷的人都说,那里面住着一个不能招惹的人。可那股陈旧的气味里没有危险,只有一个很多年没怎么跟外面说过话的孤老头子。 这么一想,那扇门没那么可怕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回住处。 推开门,陈铁峰已经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陆离坐下来,看着窗外那轮血色的月亮。 他想起白天赵莽说的话。想起老妇人坐在地上哭的声音。想起陈铁峰烧得通红的脸。 只剩三天了。 陆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14章 绝路 第二天一早,陆离把采来的药草拿到交易广场。 他找了个角落,把火线草和苦藤摊开,又摆上昨天猎的那只灰兔,剥好的,肉还新鲜。 他在那里站了一上午。 没有人过来问价。 不是没人看见。摆摊的人都看见他了,路过的人也看见他了。有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火线草,又看了看他,然后站起来走了。 连价都没问。 陆离知道为什么。 昨天赵莽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比蝎刺的刀还管用。没有人敢跟赵莽作对,为了几把药草,不值得。 他站到太阳偏西,终于有一个人在他摊前停下来。 是个老猎人,陆离认得,姓孙,以前跟陈铁峰一起喝过酒。 孙老头蹲下来,拿起一把火线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铁峰,还好吗?” “不好。” 孙老头没有接话。 “这草,我收。”他说,“但只能给你一把盐。多了,不行。”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孙老头压低声音,“赵莽说了,谁跟你做生意,就是跟蝎刺过不去。我收你这把草,是看在铁峰的面子上。” 陆离看着他。 “孙叔,药铺的药,还有别的路子吗?” 孙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那把火线草揣进怀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粗盐,放在陆离摊子上。 “去别处吧,孩子。”他说,“灰谷待不下去了。” 他走了。 陆离看着那撮盐,看了很久。 他把盐收好,把剩下的药草收进背囊,把灰兔肉也收起来。然后他站起来,往猎区方向走去。 赵莽的清剿队明天出发。今天,猎区还是猎区。 陆离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猎区边缘。 但他很快就发现,猎区变了。 树丛里有新鲜的脚印,很多人的脚印。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灌木被砍倒了一大片。有人在猎区里设了陷阱,下在几条主要的小路上。 清剿队的人已经提前来踩过点了。 陆离绕开那些陷阱,往更偏的地方走。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片他以前没来过的矮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棵半死的树歪歪扭扭地立着。 他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时辰,猎到一只灰鼠。 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瘦得皮包骨头,肚子瘪瘪的。 陆离把它提起来,掂了掂,轻得没什么分量。 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剥了皮。 刀子划开肚皮的时候,一股腐臭味冒出来。 肉是坏的。灰色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这只灰鼠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或者被月光污染过,反正不能吃。 陆离把它扔了。 他坐在矮坡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一天,又过去了。 他什么都没带回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离推开门,看见陈铁峰睁着眼,躺在床上。 “回来了?” “嗯。” “有收获吗?” “没有。” 陈铁峰没有说话。 陆离放下背囊,去灶上烧水,准备给陈铁峰换药。 他解开陈铁峰左肩的绷带,动作顿住了。 伤口比昨天更肿了。敷上去的火线草已经干透,粘在伤口上。陆离小心翼翼地把它揭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脓水渗出来,带着一根根黑色的丝。 黑丝。 陆离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荒野三年,见过这种伤口。黑丝是腐肉往里钻的征兆。火线草压不住这个了。 陈铁峰需要真正的药。消炎片,或者手术:把腐肉挖干净。 灰谷药铺有消炎片。但赵莽不会给他。 陆离重新把药草敷上,缠好绷带。 “铁峰哥,你睡一会儿。” “嗯。” 陆离吹灭油灯,坐在床边。 屋里暗下来。窗外,血月升起来了,昏红的光透过窗缝,落在地上,拖成一道血痕。 陆离坐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明天就是第三天。 明天,赵莽的清剿队出发。他要么入伙,要么交核,核已经在赵莽手里了。他什么都没有。 陈铁峰等不到下一个三天了。 他需要药。 需要钱。 需要任何一样他拿不出来的东西。 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杀棘背兽。 这双手,能躲开凶兽的棘刺。 这双手还能做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胸腔深处,那团冰冷的东西,动了。 这次它浮得很慢,从深处一点一点地升起。 陆离僵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要放它出来。 只要让它出来,赵莽会消失,蝎刺会消失,灰谷会消失。它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连陈铁峰的伤,也会。 不。 不会。 陈铁峰的伤是伤。它会治好它,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方式。 陆离的呼吸变得很慢。 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等。 等他说“好”。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疼痛,扎进他的脑子。那团东西晃了晃,沉回水底。 陆离松开嘴,满嘴是血。 他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想起陈铁峰说:你的眼睛,不是你的颜色。 他想起爷爷死前说:往城里跑,找你爸妈。 他想起村庄里那个不说话的老头,每天给他端饭,看着他把饭吃下去,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明白的神情。 那些人,都希望他活着。 是“他”活着。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离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血色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视野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色,一闪就灭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插好,又回到床边坐下。 他守着陈铁峰,一夜没有合眼。 后半夜,门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陆家小子!开门!” 是蝎刺的人。喝了酒,声音含糊,带着一股蛮横的醉意。 “替赵莽收核来了!核呢?交出来!” 陆离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握住了刀。 门外,三个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响着,还有酒瓶摔碎的声音,和靴子踢门的声音。 门板在一下一下地晃。 陈铁峰被惊醒了,睁开眼,看着陆离。 “是他们?” “嗯。” “你打不过。”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开门。”陆离说,“他们踹不进来。” 门板又晃了一下。 陈铁峰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离。”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活着比面子重要。” “还有呢?” 陆离没有说话。 门外,蝎刺的人又开始踹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铁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能不打,就不打。真躲不过,就活下来。” 陆离握紧刀,点了点头。 “我知道。” 门,还在响。 但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第15章 开门 门闩是被人一脚踹断的。 咔嚓一声,木头的断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三个人闯了进来。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陆离认得他,蝎刺的打手,叫马三,平时在交易广场替赵莽收租。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身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 “陆家小子!”马三歪着头,舌头有点大,“核呢?赵爷说了,把核交出来,今晚这事就算了。” 陆离站在床前,手里握着刀。 他没有退。 “核不在我这儿。”他说,“在赵莽那儿。” “放屁!赵爷说了,核在你身上藏着,你小子不老实!” 马三往前走了一步。 另外两个人也跟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三个人。 陆离看着他们,心里在飞快地算。 马三喝多了,脚步虚浮,左腿有点跛,以前受过伤。右边那个高个子,腰上别着匕首,右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是个左撇子。左边那个矮的,最麻烦。他进门之后就一直没说话,眼睛是冷的,酒气没让他迷糊,反而让他更狠。 矮的那个是三个人里最清醒的。 “别跟他废话。”矮子说,“搜。” 马三提着刀,朝床这边走过来。 陆离没有动。 他的刀尖朝着马三的方向,刀身很稳。陈铁峰在他身后,躺着,一动不动,但他没晕,陆离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这一切。 “马三。”陆离说,“你知道陈铁峰是谁吧?” 马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灰谷的老猎人。”陆离说,“他跟你们蝎刺一起喝过酒,帮你们扛过凶兽。今天他躺在床上,你们进来抢他救命的东西,这事传出去,灰谷的猎人,还信你们蝎刺吗?” 马三犹豫了。 矮子却笑了。 “小崽子,嘴挺利。”矮子说,“你铁峰哥是好人,可好人今天废了。灰谷的规矩,废人没有面子。识相的,把核交出来。赵爷说了,交出来,明天你还能在灰谷待着。不交,今天断你一只手。” 陆离握紧了刀。 他知道矮子说的是真的。 在灰谷,废人没有面子。陈铁峰伤了,他的面子就薄了。赵莽想拿回核,没有人会替一个废人出头。 他挡不住三个人。 他打不过他们。 但他不能让开。 陈铁峰在他身后。这个一直护着他的人,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如果让开,他们搜走了核,还会把陈铁峰最后那点东西都拿走。 他没有让开。 “核不在我这儿。”他说,“你们不信,就搜。” 马三又往前走了一步。 “搜就搜。” 他伸出手,去推陆离。 陆离侧身,躲开那只手,刀尖抵住马三的胸口。 “别碰我。” 马三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刀尖,笑了。 “小崽子,你敢捅?” “你试试。”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屋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矮子动了。 他没有说话,一步跨到陆离侧面,伸手去抓陆离拿刀的手腕。陆离想躲,但左臂的伤口一阵剧痛,动作慢了半拍。 矮子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大力传来,刀被拧得差点脱手。 “操。” 矮子骂了一声,另一只手握拳,朝陆离脸上砸过来。 陆离偏头,那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但紧接着,马三也扑上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 陆离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床沿上。 刀还在手里,但手腕被矮子抓着,挣不开。 三个人围上来。 “断手。”矮子说。 马三提起砍刀。 陆离盯着那把砍刀,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按住。只要有一只手空出来,他就有机会。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响。 很轻的一声,吱呀,门轴在转,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三的手停住了。 矮子也停住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外。 灰谷的夜晚,血色月光落下来,把街道照成暗红色。 铁皮房的门,开着。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头白发,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上去跟灰谷任何一个老人没有两样。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这边。 没有说话。 马三的刀,落了下来。 哐当一声,砍刀掉在地上。 “老,老爷子。”马三的腿在抖,“我们,我们就是来要个账。”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马三。 然后他开口了。 “滚。” 马三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矮子和另一个高个子也一样。他们的身体僵硬,动作机械,像提线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门,走下台阶,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 没有挣扎。 从始至终,没有人回头看。 陆离站在床前,握着刀,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响。 他见过凶兽,见过荒野里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见过人在荒野里怎么死。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个人,一个字,让三个活人乖乖离开。 他看见了那三个人的眼睛。 是空的。 赵莽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带着人,匆匆从蝎刺的院子里赶过来。远远地,他看见铁皮房的门开着,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老人,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在十步外站住。 “老爷子。”赵莽说,“我这几个兄弟不懂事,冲撞您了。您大人有大量。” 老人没有说话。 赵莽站着,等了很久。 老人始终没有说话。 赵莽低下了头。 “打扰了。”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陆离。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猎人记住猎物气味的眼神。 陆离记住了那个眼神。 他站在原地,握着刀,手还在抖。 “进来。” 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苍老,很轻,像风穿过枯叶。 陆离回头,看了看陈铁峰。 陈铁峰躺在床上,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陆离把刀放下,朝铁皮房走去。 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旧木凳上。灯影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贴在墙上。 “坐。” 陆离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握着拳,看着老人的背影。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老人脸上,一张布满沟壑的、干瘦的脸。眼窝深深陷下去,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点亮,像水底压着的一颗火。 他盯着陆离,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灯影在他脸上跳着。 “像。”老人忽然说,“真像。” “像什么?” “像你父亲。”老人说,“像陆远舟年轻的时候。” 陆离的呼吸顿住了。 他母亲姓沈,父亲叫陆远舟。他以为这个名字,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就再不会有人提起了。 “你认识我爸?” 老人没有回答。 他垂下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肉干,风干得厉害,边缘泛着油光。 “吃吧。”老人说,“你需要力气。” 陆离没有接。 他盯着那块肉干,脑子里某根弦跳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却想不起来的气息,从鼻腔深处泛上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从不说话、每天给他端饭的、已经死了的老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可当他凑近去闻那片肉干的时候,那股气息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没有来路的肉香。 他不知道这味道从哪来,只知道和那个人给的东西不同。 老人看着他迟疑的样子,没有催。 “我等你,不是今天才等。”老人忽然说,“我住进灰谷,守着这间房,就是想等一个人。等你父亲,或者等一个跟他一样、身上带着这种东西的人。”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陆离。 “你身上有东西在醒。”他说,“你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见很快的动作,连你自己都没明白那是什么,对吧?” 陆离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 “那叫专注。”老人说,“异能者管它叫专注。你天生就是苗子,只是没人教你。” 他顿了顿。 “你父亲也是。”他望着墙上投下的灯影,出神地看着远处,“他也曾有过这样的东西。可惜那时候世道还没乱,谁也没教他要怎么保住它。” 他收回目光。 “你父亲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他收回手,把肉干放在陆离面前的床沿上。 “吃吧。”他说,“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陆离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第16章 肉干 屋里很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陆离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肉干。 他低头咬了一口。很咸,带着一股异兽的腥气,嚼起来费劲。咽下去之后,胃里一点一点暖起来,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贴着肚皮烧。 他吃完大半块,放下肉干,解开左臂的绷带。 伤口还在渗血,但比昨天好多了。渗出来的血是鲜红的,没有昨天那种发黑的颜色。肿也消了一些。 他重新缠好绷带。 “这肉,能治伤?” “铁背兽的肉,能补血。”老人说,“伤口好得快些,管不了大用。你的伤,还得靠日子。” “你为什么帮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娘,帮过我。”他说,“我记着。” “你认识我爹?” 老人说:“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们,还活着吗?” 老人隔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红月那天晚上,你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要去找你娘。他说,如果出事了,让我替他看着点你。” 他顿了顿。 “我找过他们。没找到。也没找到他们的尸首。”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低头咬着肉干,一下比一下慢。 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不知道”这三个字。 可老人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胸口还是堵了。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认死理的人。”老人说,“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月亮有问题,就一定要查到底。” 他看着陆离。 “你跟你爹一样。都是瘦,倔,不肯低头。” “你爹留下过东西。”老人说,“在铁壁城。” “铁壁城?” “北边,三百里。”老人说,“一座城。有城墙,有规矩,有异能者。”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人说,“他没说。他只说,东西在铁壁城。他让我,如果见到你,就告诉你一声。” “他怎么知道,你会见到我?” “他不知道。”老人说,“他托付给我,让我替他找。我找了你三年。” “你等我三年?” “等你父亲,或者等一个跟你父亲一样的人。”老人说,“你爹说过,他有个儿子。你爹说,他儿子身上,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当年没信。” 他看了陆离很久。 “你东边猎区杀的那头棘背兽,我听说过。”他说,“十五岁,杀了一头异变的凶兽。灰谷几百号猎人,没几个敢接这个活。” 陆离没有说话。 “血月之后,这世上的活物都变了。”老人说,“人也是。有些人身上起了变化,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见很快的动作,力气比常人大,伤口好得比别人快。这样的人,叫异能者。” 他停了一下,看陆离没接话,又说: “你身上也有。你爹以前,也有。” “我爹,是异能者?” “你爹是。”老人说,“你娘也是。” 陆离的呼吸停了停。 “你爹娘没跟你说过?” “没有。” “也是。”老人说,“那时候,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本事,你爹管它叫专注。”老人说,“那是他们那帮搞研究的人起的名字。能看见很快的动作,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让脑子先于身体动起来。” “你爹也有这个。可惜没人教他怎么用。”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变化。耳朵里那些放大的声音,眼睛里那些慢下来的动作。 还有棘背兽那一次。 他第一次知道,那叫专注。 “异能这东西,藏不住,也压不死。”老人说,“你越怕它,它越往你身上爬。你得学会用。” “怎么用?” “去铁壁城。”老人说,“那里有人能教你。城里的异能者学院,专门教这个。” 陆离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是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老东西。”老人说,“你爹以前叫我老秦。你也这么叫吧。” “秦叔。” 老人没有回头,但背好像挺直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住城里?”陆离问。他想起老人刚才一个字就让那三个人像木偶一样走开的样子。“你是异能者,去城里,日子好过。” “日子好过,不见得是好事。”老人说,“我老了。就想找个清净地方,待着。” “你在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 “走吧。”老人说,“天快亮了。你那个兄弟,还等着你回去。” 陆离把剩下的肉干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叔。” “嗯。” “我爹,他真的死了吗?” 老人隔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我没找到他的尸首。” 陆离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已经泛白了,灰谷的街道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土腥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皮房的门,在他身后关着。 陆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肉干。那味道和村庄里的不一样,但吃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暖意让他想起村庄里的日子。 那个不说话的老头给他端了两年饭。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 陆离收回目光,快步往住处走。 推开门,陈铁峰醒着。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很差,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给的。”陆离把肉干放在桌上。 陈铁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说他认识我爹。”陆离说,“我爹托他找我,找了三年。他说,我爹在铁壁城留下过东西,让我去拿。铁壁城有异能者学院,有人能教我。” “教你什么?” “异能。” 陈铁峰抬起头,看着他。 “异能?” “他说,血月之后,有些人身上起了变化。”陆离说,“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见很快的动作。这样的人,叫异能者。我爹我娘,都是。” 陈铁峰沉默了一会儿。 “商队的人说过。”他说,“城里有这样的人,力气大得能掀翻牛车。我还当是说书的编的。” “铁壁城有人能教这个。” “教你?” “嗯。” 陈铁峰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铁壁城。”他说,“我年轻时跟人往北跑过一趟,远远看过那城墙。城高,墙厚,有规矩。进城要交一颗血裔上位核。下位、常态的,城里不认。” “一人一颗。”陆离说,“两个人,两颗。” “我攒了些东西。够一半。” “另一半呢?” “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早起的人,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去猎区。靴子踩着碎石头,咯吱咯吱地响。 “铁峰哥。” “嗯。” “你信他吗?” “不信。”陈铁峰说,“我谁都不信。” “那你信我吗?” 陈铁峰看了他一眼。 “信。” “那我们养伤。”陆离说,“伤好了,我去猎核。攒够了,我们就走。” “好。” 陈铁峰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别把自己搭进去。” “嗯。” 陆离坐下来,没有动。 “铁峰哥,那个老人说,他没见过我爹的尸首。” 陈铁峰的手停住。 “你信他说的?” “我不知道。”陆离说,“我不知道他是安慰我,还是真的。” 陆离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肉干。 “我爹娘,都是搞研究的。我小时候,他们很忙,很少在家。我跟着爷爷长大。” “我一直以为,他们早就死了。” 陈铁峰说:“但你爹给你留了东西。在铁壁城。” “嗯。” “那就去。不管是真的假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离点了点头。 然后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躺下来。 一夜没睡,眼皮沉得撑不住。 陆离闭上眼睛。 嘴里还留着肉干的味道。 他想起村庄里那些傍晚。那个不说话的老头,端着一碗热粥,走进他的屋子。 老头死的那天,冬天,雪很大。他叫了他很多声,老头没有答应。 陆离把老头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头是谁。 陆离睁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秦叔说,我爹在铁壁城留下过东西。 秦叔说,我身上有东西在醒。 他说的是专注。 但我知道,不只是专注。 还有别的东西。更深的,更暗的。像一只蜷在黑暗里的兽。 我不敢让它醒。 我怕它醒了,我就不再是我了。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