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他有读心术专克绿茶》 第一章 王爷他有读心术,专克绿茶 穿成女尊文里的炮灰女配,邱莹莹只想躺平。 可高高在上的厉王爷总用「你休想骗我」的眼神盯她。 她真没想绿茶啊! 直到某天他耳尖泛红,咬牙切齿道:“你那些……心里话,再敢对旁人说,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邱莹莹:???王爷,您能读心? 厉溪延冷笑:“本王若不能,早被你骗得连骨头都不剩。” 第一章 穿成女尊绿茶,开局就是修罗场 邱莹莹是被一阵剧痛给疼醒的。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下是粗糙的纹路,硌得生疼。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耳边是闹哄哄的人声,有男有女,吵得她脑仁嗡嗡作响。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模糊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古色古香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门前挂着各色旗幡幌子。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打扮与二十一世纪截然不同。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是,这些行人中,女子大多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而男子则多是低眉顺眼,步履轻缓,有些甚至涂脂抹粉,鬓边簪花。 这他妈是哪里? 邱莹莹一脸懵,脑海里却猛然涌入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 女尊国,凤临国。一个以女子为尊、男子为依附的世界。而她,穿成了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邱莹莹,礼部侍郎家的庶女,京城有名的草包花瓶,一个活脱脱的“绿茶女配”。 绿茶?她?邱莹莹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水绿色的纱裙,嘴角抽了抽。原主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仗着有几分姿色,到处撩拨,勾三搭四,一心想嫁入高门,攀上权贵。这不,眼前这场闹剧,就是原主自己作出来的。 “邱小姐,你还有何话可说?” 一道冰冷中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响起。 邱莹莹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被掀起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姣好,但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狠狠地瞪着邱莹莹。她穿着一身锦缎华服,头戴金钗步摇,一看就身份不凡。 这……似乎是当朝丞相的女儿,慕容晴?原主的死对头? 记忆涌上来。原主今日特意堵在这条街,上演了一出“弱柳扶风”的偶遇戏码,目标是那位刚打了胜仗回京、风头无两的镇北王爷——厉溪延。结果,好巧不巧,被同样对厉溪延有意的慕容晴撞个正着。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场“当街质问”的戏码。 慕容晴怒极反笑:“邱莹莹,你平日里装模作样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当街冲撞王爷车驾,你可知罪?”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又是这邱家庶女,真是死性不改。” “是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肖想王爷。” “她莫不是以为王爷会多看她一眼?真是笑话!” 邱莹莹听着这些议论,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是个普通社畜,最大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哪里应付得来这种古代宅斗+权谋的复杂局面?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开口辩解,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她只是想躲得远远的,结果谁知道那马惊了还是怎么的,她一个没站稳,就扑到了马车前面。她现在膝盖还疼着呢! 但没人信她。 “没有?”慕容晴冷笑更甚,“你当本小姐是瞎子不成?你方才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就差没黏在王爷的车帘上了!” “我……”邱莹莹欲哭无泪,她那是被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好吗! 就在这时,那辆始终安静停着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一个低沉、磁性,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冷意的声音。 “何人在此喧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瞬间让嘈杂的街道安静了下来。连慕容晴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怒容,正了正身子,脸上挤出一丝温婉的笑意,冲着马车方向福了福身:“回王爷,是邱家小姐,在此……惊扰了王爷车驾,晴儿正待替王爷惩戒。”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挑开。 邱莹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俊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线条凌厉却又不失精致。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贵不可言。 这就是镇北王,厉溪延。 他靠在车壁上,眼神淡漠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邱莹莹,目光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 邱莹莹却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想低下头,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 然而,就在她避开视线的瞬间,她分明听到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呵,又是这种把戏。装得倒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邱莹莹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马车里的厉溪延。 是他吗?刚刚那句话,是他说的? 厉溪延的表情依旧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怀疑自己是不是疼出了幻觉。 【怎么?被本王的眼神吓到了?也是,你们这些女子,不都吃这一套吗?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笃定的、看穿一切的口吻,清晰地传入邱莹莹的脑海。 邱莹莹:“!!!” 她确认了,声音的主人,就是厉溪延!这怎么回事?她能听到他的心声?难道原主这个绿茶女配的体质,还附带读心术功能? 厉溪延似乎察觉到了邱莹莹那过于直接的、震惊的注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邱小姐,当街惊扰车驾,按律当杖责二十。念你初犯,且是女子,便从轻处置,罚你抄写《女戒》百遍,禁足三月。你可服气?”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 【愚蠢。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本王的注意?只会让本王更加厌恶。】 邱莹莹嘴角狂抽。 她总算明白了。这位厉王爷,似乎……跟传说中的不一样。他好像很讨厌绿茶?而且……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低着头,心里疯狂吐槽: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个路过的倒霉蛋!谁稀罕引起你的注意啊!你爱咋咋地,能让我起来不?膝盖疼死了! 因为低着头,厉溪延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的眉心却越皱越紧。 慕容晴见厉溪延发了话,连忙应道:“是,王爷仁慈。晴儿一定监督她,不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说着,她得意地瞥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懒得理她,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地方给膝盖上药。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实在太疼,加上日头一晒,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地上栽去。 “小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邱莹莹已经做好了脸着地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落入了一个有些僵硬,却异常温暖的怀抱。 她愕然抬头,对上了厉溪延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乎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恼意? 邱莹莹懵了。 与此同时,那个熟悉的心声,带着更加明显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清晰地在她脑中炸开: 【你那些……心里话,再敢对旁人说,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邱莹莹:??? 什么意思?她说什么了?她刚才明明只是在心里吐槽啊! 等等……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劈中了她。 该不会……他也能听到她的心声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绿茶女配,一个冷酷王爷。 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却因为一场意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读心术,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场“他以为她绿茶,她以为他变态”的互坑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而邱莹莹只想仰天长啸:老天爷,你玩我呢?! 第二章 第二章 禁足抄书,王爷的“特殊关照” 邱莹莹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吵醒的。 确切地说,她是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回来的。 等她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那间狭小却还算整洁的闺房里。床帐是半旧的藕荷色纱帘,隐隐透进来几缕斜阳,看样子已近黄昏。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膏味,膝盖处传来一阵清凉,似乎已经被人处理过了。 邱莹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礼部侍郎府后院最偏僻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原主作为庶女,亲娘早逝,又不得嫡母喜欢,能有个单独的院子已算不错。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再无其他。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和原主这个人倒是相映成趣。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水绿色的纱裙已经被换成了家常的素色中衣,膝盖上缠着细白的纱布,隐隐渗出一点药渍。她试着动了动腿,钻心地疼。 “小姐,您醒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外间小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这是原主唯一的贴身丫鬟,小满,跟了她五六年,忠心是有的,就是胆子小了点。 “小姐,您快把药喝了吧,大夫说您膝盖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小满把药碗递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邱莹莹接过药碗,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一股刺鼻的苦味直冲天灵盖。她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仰头灌了下去。 “呕——” 她差点没吐出来。这古代的药,真是苦得要人命。 小满连忙递上蜜饯,邱莹莹含了一颗在嘴里,才勉强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现在什么情况?”邱莹莹靠在床头,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回小姐,是……是慕容小姐让人把您送回来的。”小满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触怒了她,“慕容小姐还说,让小姐您安心养伤,别忘了王爷罚的《女戒》百遍和禁足三月。她、她派了个人在咱们院门口看着,说是不让小姐出门……” 邱莹莹:“…………” 好家伙,慕容晴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趁机恶心她呢。 不过这样也好,禁足就禁足吧,反正她也不想出门。这女尊国的京城龙蛇混杂,她一个穿来的炮灰,啥都不懂,缩在院子里抄抄书、喝喝茶,安安稳稳过完三个月,比什么都强。 想到这里,邱莹莹反而松了口气。 她招手让小满过来:“小满,我问你几件事。” “小姐您说。” “厉王爷……厉溪延,他这个人怎么样?” 小满脸色大变,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怎么还提王爷啊!今日这事还不够教训吗?王爷天潢贵胄,战神之身,哪是我们能妄议的!”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邱莹莹翻了个白眼,“他是不是特别特别……讨厌女人?” 小满想了想,摇摇头:“也不是。王爷他……奴婢听府里其他姐姐说,王爷这些年忙于军务,极少回京,对女色更是半点不沾。京城里的贵女们对他趋之若鹜,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有人说王爷心高气傲,有人说王爷醉心武道,还有人说……王爷其实有什么隐疾……” “隐疾?”邱莹莹来了兴趣。 “嘘!小姐您可别乱说!”小满急得直跺脚,“那都是旁人在传,当不得真的!” 邱莹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隐疾什么的,多半是谣言。不过从今日接触来看,这厉溪延确实跟她印象里那些被绿茶女配耍得团团转的蠢男主不太一样。他太清醒了,清醒到近乎刻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扒个干净,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更关键的是,他能读心。 邱莹莹一想到自己那满脑子的吐槽被人听了个底朝天,就尴尬得脚趾抓地,恨不得当场抠出一座女尊宫殿来。 不对,等等。 她整理了一下记忆。今日在街上,她先听到了厉溪延的心声,然后厉溪延才听到了她的心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之间的“读心术”是双向的,而且是同时触发的? 还是说,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听到? 邱莹莹想得脑壳疼。她一个社畜,上辈子连个恋爱都没谈明白,穿过来就要面对这种超自然现象,老天爷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算了,不想了。”邱莹莹挥挥手,把被子一拉,蒙住头,“天塌下来也得先睡觉。小满,晚饭我不吃了,别叫我。” 小满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邱莹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一会儿在二十一世纪的公司加班改PPT,一会儿又穿着古装在这凤临国的大街上狂奔,身后追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最后,她梦到了厉溪延。那人站在一片苍茫的雪地里,身披银色甲胄,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长枪,眼神冰冷地看着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却无比清晰: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邱莹莹猛地惊醒,额头上一层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夜风微凉,吹得窗棂吱呀轻响。 邱莹莹抱着被子坐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她真是太难了。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彻底开启了“躺平”模式。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小满精心准备的清粥小菜,然后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发发呆。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被她搬到了廊下,浇了几天水,竟然抽出了几片新叶,让她颇有成就感。 至于《女戒》百遍——邱莹莹看着书案上那厚厚一摞空白宣纸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陷入了沉思。 她翻开《女戒》,勉强读了两页,就差点把书扔了。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女子当以夫为天”“女子无才便是德”“夫有再娶之义,女无二适之文”,通篇都是男德规训,字字句句都在教女人怎么跪着做人。 邱莹莹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哪里受得了这个? 她愤愤不平地把书合上,提笔写了一个“滚”字,又觉得不妥,赶紧揉成一团扔了。 抄个屁。 她邱莹莹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跳出去,摔断另一条腿,也绝不抄这些糟粕玩意儿! 小满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姐,您不抄吗?慕容小姐的人还在门口看着呢,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么样?”邱莹莹梗着脖子,“你家小姐我都被禁足了,还能怎么着?大不了再打几板子!” 小满快哭了:“小姐,您别这样……” 邱莹莹叹了口气,摸了摸小满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过两天再抄,过两天。” 结果“过两天”又“过两天”,转眼半个月过去,那摞宣纸还是白的,比邱莹莹的脸还干净。 这半个月里,邱莹莹也没有完全闲着。她从小满那里,把厉溪延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厉溪延,凤临国镇北王,当今女皇的异母弟。因幼年丧母,又体弱多病,在宫里很不受宠。后来随军出征,竟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十五岁初上战场便斩将夺旗,一战成名。此后十余年间,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硬是从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打成了威震天下的镇北王。 坊间传言,厉王爷杀伐果断,治军极严,手下将士无一不服。他本人则清冷孤傲,极少与朝中官员往来,更不近女色。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练兵和打猎。 总而言之,这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 邱莹莹听完,只觉得那读心术更加邪门了。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战神,居然能听到她一个炮灰女配的心声?要是哪天惹他不高兴了,他会不会直接提刀来砍她? 这日晚间,邱莹莹正在院子里跟小满学做女红。 她拿着绣花针,对着帕子上那团看不出形状的图案唉声叹气。小满在一边忍着笑,手把手地教她。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邱莹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大步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面容冷峻,腰间佩着刀,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小满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邱莹莹身前:“你、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看都没看小满一眼,目光直接落在邱莹莹身上,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冷:“邱小姐,我家王爷有请。” 邱莹莹手里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 “谁?”她下意识地问。 “镇北王府的人。我家王爷说了,邱小姐的《女戒》抄了半个月,想必已经抄出不少心得,请邱小姐带上抄好的书稿,去王府一叙。” 邱莹莹:“…………” 她低头看了看那摞白得发光的宣纸,又抬头看了看那女子冷峻的脸,只想掐死半个月前的自己。 让你不抄!让你拖!现在好了吧!人家上门来验收了! “那个……”邱莹莹干笑两声,“我身体还没好利索呢,膝盖疼,走不了路……” 那女子面无表情,从身后变戏法似地推出一辆轮椅来:“无妨。王爷说了,邱小姐腿脚不便,特赐代步之物。” 邱莹莹:“…………”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我《女戒》抄得不好……” “抄得好不好,王爷自有定夺。” “我还没抄完……” “无妨。王爷说了,抄了多少拿多少。” 邱莹莹彻底没话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摞比脸还白的宣纸,又看了一眼小满那张写满“小姐您自求多福”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那女子皱了皱眉,往轮椅方向比了个手势。 邱莹莹立刻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开玩笑,让她一个现代人坐那玩意儿,还不如直接给她一刀痛快呢。 深夜的镇北王府,比邱莹莹想象中还要冷清。 偌大的王府里听不到半点多余的人声,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轻响。每隔十几步,就有一盏八角宫灯挂于檐下,橘黄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满府都是深浅不一的影。草木修剪得极为齐整,没有一株多余的杂花杂草,一切都井然有序,也一切都冷冰冰的,像它的主人一样。 邱莹莹被那女子领着穿过三重院落,最终停在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 “王爷,邱小姐到了。”女子在门口低声禀报。 “进。” 那个声音,和那日街头听到的一模一样。低沉,清冷,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陈设却极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两排高高的书架,几盏错落的烛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邱莹莹那日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 厉溪延坐在书案后,正低头批着什么东西。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慵懒贵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邱莹莹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但这一次,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听到厉溪延的心声。 他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仿佛能将人看穿。 半晌,他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抄的《女戒》呢?” 邱莹莹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确确实实装了一叠纸——但那些纸上,只画满了她和小满这些天来胡乱涂鸦的搞笑简笔画。什么猪头、小狗、火柴人打架,唯一的文字,是她练字时随手写的几个字。 “我……”她硬着头皮开口,“还没抄完。” “哦?”厉溪延挑了挑眉,“抄了多少?” “抄了……一点。” “拿来。” 邱莹莹:“…………” 她磨磨蹭蹭地把包袱放在书案上,慢吞吞地解开。 厉溪延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猪,旁边还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小满的晚饭。 厉溪延放下这张,又拿起下一张。 这张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叉腰大笑,一个跪地求饶,上面标注:慕容晴与她的狗腿子。 再下一张,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旁边写着:今天的药,苦得想死。 厉溪延翻动纸页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邱莹莹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完了完了,全完了。她半个月的摸鱼成果,全被这尊大神看光了。 就在她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时候,厉溪延忽然停下动作,把手里那张纸转过来,对着她。 纸上画的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小人,手里拿着根长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梦里的厉王爷真可怕,跑都跑不掉。” 邱莹莹:“!!!” 等等!那是她做了那个噩梦之后随手涂的!她怎么把这个也塞进包袱里了! 厉溪延盯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邱莹莹以为自己要血溅当场的时候,厉溪延忽然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画得不错。” 邱莹莹:“???” 厉溪延将那张纸折好,随手放进袖中,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女戒》一字未抄,倒是画了不少本王。邱小姐口口声声说对无意,这满纸的‘厉王爷’,又作何解释?” 邱莹莹急了:“那是因为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追杀我!” “做梦都能梦见本王,邱小姐可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缓缓吐出四个字,“用情至深。” 邱莹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用情个鬼啊!那是噩梦!噩梦懂吗! 她刚要反驳,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那个消失了整个晚上的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这女人的胆子,倒比本王想象中大得多。敢把本王画成那种样子……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本王的注意吧?】 邱莹莹:“…………” 她终于确定了。 这读心术……真的只在某些特定时刻才会触发。而且好像……只在他们两个都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对方身上的时候,才会生效? 那么现在,她既然能听到他的心声,他是不是也能听到她的? 邱莹莹试探性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厉溪延你这个自恋狂! 厉溪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邱莹莹又骂了一句:变态!偷听心声的疯子! 厉溪延依然神色如常,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了一口。 邱莹莹松了口气。看来现在只是单向的,他能听到她的,但她能听到他的?不对,她刚才听到他心声了…… 算了,这玩意儿太复杂,想不明白。 厉溪延放下茶盏,再度开口,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邱莹莹。” “啊?” “你可知,本王为何让你来?” “因为……我没抄《女戒》?” “那只是其一。” 厉溪延起身,绕过书案,朝她走过来。他比邱莹莹高出大半个头,近看之下,那张脸更是无可挑剔。但此刻,邱莹莹只觉得压迫感十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本王让你来,是想确认一件事。”他停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什么事?” 厉溪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捕捉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忽然,邱莹莹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声音: 【那日在街上,本王听到的……当真是她的心声吗?若果真如此,她为何能听到本王的?】 邱莹莹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厉溪延那探究的目光。 他果然也对这个能力有疑问!他也在试探她! 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这能力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暴露了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让厉溪延发现,她也能听到他的心声,那她岂不是连最后一点秘密都保不住了? 不行,不能露怯。 邱莹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了扯嘴角,尽量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王爷想确认什么?确认我有没有偷懒?我承认,我没抄书,是我的错。王爷要怎么罚,我都认。” 厉溪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装。继续装。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厉溪延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他太精明了,精明到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他抓住。 但她也发现了一件事—— 他似乎并不确定她能听到他的心声。 也就是说,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能读心? 邱莹莹心中稍定,迅速调整了策略。只要她不暴露自己能听到他心声这件事,她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王爷明鉴。”邱莹莹垂下眼,做出一副老实认错的样子,“我确实不该偷懒。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抄书,绝不再犯。” 厉溪延注视着她,片刻后,嘴角又勾起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不必了。” 邱莹莹一愣。 “《女戒》那种东西,不抄也罢。”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但禁足三月,一日不可少。你若再敢溜出去惹是生非,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邱莹莹心中大喜,连忙点头如捣蒜:“不出去!打死都不出去!” 厉溪延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又说。 “王爷请讲。” “从今日起,你每隔三日,来王府一次。” 邱莹莹:“…………” “不是,王爷,我还在禁足呢……” “本王让你来,是来为王府整理藏书。”厉溪延指了指那两排高高的书架,“本王的书斋缺一个打理的人,你既然不愿抄书,就来做些别的。” 邱莹莹:??? 她很想问一句“凭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又听到了。 【留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出去乱跑强。若她当真能听到本王的心声,这王府上下,便逃不过本王的掌控。】 邱莹莹垂下眼,袖子里的手缓缓攥紧。 好一个厉溪延。 这是在拿她当什么?变相的软禁监视?还是……真的如他所说,为了查明读心术的真相?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卷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里。 而这个麻烦,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含笑看着她。 3 第三章 整理藏书?这分明是变相关押 邱莹莹是被窗外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妄图再赖上片刻。然而下一秒,她就跟被雷劈了似地猛然弹坐起来,动作之大,扯得膝盖上的伤口一阵抽痛。 “嘶——” 她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昨天晚上,她去了镇北王府。然后,她不仅没被责罚,反而被那位冷面王爷“钦点”,隔三日去王府“整理藏书”一次。 这算什么事啊? 邱莹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原以为熬过三个月禁足就能恢复自由身,从此离那个厉溪延远远的。没想到对方反手就给她套上了更紧的枷锁。 每隔三日去王府一次,意味着她每隔三天就要在厉溪延的眼皮子底下晃悠,随时都有可能被读心,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自己也能听到他心声的秘密。 这跟提着脑袋上刀山有什么区别? 邱莹莹颓然地倒回床上,望着头顶的藕荷色床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跑?往哪跑?原主一个礼部侍郎家的庶女,在京城无亲无故、无权无势,连个靠谱的人脉都没有。而且原主之前作天作地,树敌众多,真跑出去了,说不定比待在王府还惨。 不跑?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当这个“图书管理员”。可厉溪延那个人,心思深得跟海似的,光昨晚那几句含沙射影的话,就够她消化三天。她一个社会经验约等于零的社畜,拿什么跟他斗? 邱莹莹越想越绝望,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拉过被子蒙住头,打算睡个回笼觉。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万一厉溪延就是单纯想找个人整理书斋呢?万一他其实没那么闲,根本没空理她呢? 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邱莹莹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她是被小满的敲门声给震醒的。 “小姐!小姐快起来!出大事了!” 邱莹莹一个激灵,光着脚就跳下床,一把拉开门:“怎么了?着火了还是慕容晴又来了?” 小满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眼睛里全是兴奋和惊恐交织的复杂神色:“不是!是王府!王府来人了!” “王府来人不稀奇。”邱莹莹松了口气,“昨儿不是才来过吗?” “不是!这次不一样!”小满激动得语无伦次,“来的是王府的大管家!一个穿着绸缎的、看起来很厉害的姑姑!她带着一箱子东西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要给小姐您量体裁衣,置办行头!” 邱莹莹愣住了:“置办行头?什么行头?” 小满一口气把话说完:“说是小姐以后每旬去王府当差,是替王爷打理书斋的人,不能再穿得这么寒酸,王爷下令让绣坊给您做几身像样的衣裳,还配了首饰和鞋袜!” 邱莹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中衣,又看了看门外小满那掩饰不住的高兴劲,只觉得脑门上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整理藏书而已,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又是送衣裳又是配首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王府聘去当女官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邱莹莹洗漱更衣完毕,来到外间,果然看到一位年约四十的姑姑正端坐在堂中。那人穿一身墨绿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管事的角色。 见邱莹莹出来,那姑姑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温润有度:“老奴姓宋,是镇北王府内宅管事。奉王爷之命,来为邱小姐量体裁衣。” 邱莹莹赶紧回了个礼:“宋姑姑好。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我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随便穿穿就好。” 宋姑姑笑得滴水不漏:“邱小姐说笑了。您既然要入王府当差,便是王府的人,王爷最重规矩体面,自然不能让您受了委屈。”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邱莹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姑姑,我能不能问一句,王爷他……到底让我去整理什么藏书啊?”她试探着问。 宋姑姑微微一笑:“这个,老奴也不知。邱小姐到了王府,自然就明白了。” 得,问了等于白问。 接下来,邱莹莹像个木偶似的,被宋姑姑带来的两个绣娘仔仔细细地量了尺寸。从肩宽臂长到腰围腿长,数据详细得让她这个现代人都叹为观止。量完之后,宋姑姑又取出几块料子让她挑选。 邱莹莹看着眼前那几匹色泽雅致、质地精良的绸缎,再看看自己这间家徒四壁的小院,只觉得满心荒谬。原主以前费尽心思想讨厉溪延欢心,结果连人家王府的门槛都摸不到。现在她只想有多远躲多远,反而被对方上赶着送衣裳、送首饰。 这算不算造化弄人? 宋姑姑挑了两块料子,一匹月白,一匹淡青,说与她肤色相配。邱莹莹对这些东西完全无感,只想赶紧把人送走。 临走前,宋姑姑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笑道:“对了,邱小姐,王爷还有句话让老奴带给您。” “什么话?” 宋姑姑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王爷说,邱小姐画的那头猪不错,下次再去王府,带上几幅新的,他帮您品鉴品鉴。” 邱莹莹:“…………” 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厉溪延!你个大混蛋!那是我和小满之间的小秘密!谁要你品鉴啊!还品鉴猪!你才猪呢!你全家都猪! 邱莹莹在心里把厉溪延的祖宗十八代亲切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多谢王爷厚爱,我、我一定好好画。” 宋姑姑满意地走了。 小满关上门,回头就扑过来抱住邱莹莹的手臂,满脸兴奋:“小姐!王爷对您也太好了吧!又是送衣裳又是品画,奴婢听说,京中好多贵女挤破脑袋想给王爷做件衣裳都做不上呢!” 邱莹莹有气无力地抽回手:“小满,你家小姐我快要死了,你还在高兴个什么劲?” 小满吓了一跳:“小姐何出此言?”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邱莹莹扶着墙,慢慢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落在笔架上那一排毛笔上,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构思下一幅“杰作”。 画什么好呢? 一只缩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兔子?旁边标注:我本人。 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狐狸?旁边标注:镇北王爷。 两幅画凑成一对,完美。 邱莹莹提起笔,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在纸上涂抹起来。画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这么老老实实地画,不就是在变相给厉溪延传递“我在背后偷偷骂你”的信息吗?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明着来。 邱莹莹赶紧把画了一半的狐狸撕了,重新铺纸。这次她学乖了,老老实实地画了几朵花,几只蝴蝶,还临摹了一幅兰花图。画完了自己看看,虽然还是不太像样,但至少不会被人拿去当把柄。 “就这样吧。”她松了口气,把画稿收进一个纸卷里。 反正到了王府,见机行事。 两天后,邱莹莹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王府当差日”。 她起了个大早,穿上了宋姑姑送来的新衣裳。月白色的广袖上襦,配一条淡青色的百褶长裙,腰间系一根同色系的宫绦,缀着一块成色不错的青玉佩。头发没怎么折腾,让小满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了支素银簪子。 邱莹莹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原主这张脸确实好看。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也透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感,难怪原主能把绿茶手段玩得风生水起。 可问题是,她现在真的只想当个透明的炮灰啊。 王府派了一乘小轿来接她。邱莹莹坐在轿中,一路晃晃悠悠,心里七上八下。她不断提醒自己:少说少错,少想少错。心浮气躁是大忌,没事就放空大脑,别给厉溪延任何可乘之机。 轿子停在了王府侧门。 邱莹莹下轿,跟着一个面生的侍女穿过层层回廊,最后被带到了王府西侧的一座独立小院前。院门虚掩,推门而入,是一方不大的天井,天井两侧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飒飒作响。正对面是一间宽敞的屋舍,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听竹居。 “邱小姐请。书斋就在里面,王爷吩咐了,小姐来了之后自便即可。若有需要,院门外随时有人候着。” 邱莹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间书斋。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书斋啊?这分明是一间小型图书馆! 足有两层楼高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经史子集、兵法韬略、舆图方志、诗词歌赋,应有尽有。朝南的窗户大开着,阳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书桌整洁,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角还放着一只青瓷香炉,正燃着一缕极淡的檀香。 邱莹莹站在门口,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本以为,厉溪延让她来“整理藏书”只是一个借口,随便给她个角落打发打发就完了。没想到,这里真的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藏书库,而且规模还不小。 这得整理到何年何月啊? 邱莹莹认命地走进去,把随身的小包袱放在书桌上,开始打量这座书山。 “从哪开始呢……”她喃喃自语,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上写着《凤临风物志》,是一本记录各地风俗物产的志书。邱莹莹翻了翻,里面文字密密麻麻,还配了不少手绘插图,画得倒是挺精致。 她又抽出几本,发现这些书分门别类,摆放得其实很有规律。有些架子上标着“经部”,有些标着“史部”“子部”“集部”,还有一些更细致的分类,比如“兵法”“舆图”“医典”“农书”。看来这里之前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只是后来大概因为战事或者其他原因,逐渐荒废了。 邱莹莹在书架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翻一翻,居然发现不少有趣的东西。比如一本《凤临食谱》,里面记载了上百道凤临国的传统菜肴,光看文字描述就让人垂涎欲滴;还有一本《百花谱》,收录了近百种花卉的习性和养护之法,配图精美绝伦。 邱莹莹本身就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这一转悠,竟渐渐忘了时间和紧张。她抱了五六本书回到书桌前,打算从自己最感兴趣的入手,分门别类地重新整理一遍。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翻书、记录、归类中飞快地过去了。 中午时分,有人来送饭。 邱莹莹看着食盒里那精致的三菜一汤,再次感叹王府的待遇之好。她在邱家的时候,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这样的饭菜。 吃过午饭,她靠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昏昏欲睡。 阳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她眼皮越来越沉。她努力撑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能抵抗住睡意的侵袭,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邱莹莹被一道极强的视线给“看”醒了。 她睁开眼,迷迷蒙蒙间,看到书桌对面坐了个人。 厉溪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正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而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邱莹莹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王、王爷!” 厉溪延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书合上,往桌面上一放。 邱莹莹这才看清,他拿的那本书,居然是她上午整理了一半的《凤临风物志》。而她临睡前列的那张分类清单,以及画了几笔涂鸦的草稿纸,此刻正大喇喇地摊在桌面上。 草稿纸上,除了几个书名,还画着一只正在打瞌睡的小猫。旁边照例标注了一句:太困了,就睡一小会儿。 邱莹莹的脸腾地就红了。 “我、我就打了个盹……”她心虚地解释。 厉溪延淡淡扫了她一眼:“睡得好吗?” “还行……” “本王来了两刻钟,你都不知道。”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若来的是刺客,你已经死了三回了。” 邱莹莹:“…………” 王府大内,哪来的刺客啊!你这分明是在吓唬我! 心里虽然在吐槽,但她嘴上却老实地低头认错:“我下次注意。” 厉溪延没揪着不放。他伸手把那本《凤临风物志》拿回去,翻开到某一页,递到她面前:“这一页,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邱莹莹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幅山势地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好些地名,什么“羊肠谷”“断魂崖”“落雁坡”,看起来跟寻常的风物志没什么两样。 她老老实实地摇头:“我看不懂。” “这是凤临国西北边境的舆图。”厉溪延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处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是本王三年前与西戎决战的地方。” 邱莹莹恍然大悟:“所以这本书里,其实藏了兵家地理的学问?” 厉溪延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理解力还算满意。 “这些书,不是让你随便翻翻就放回去的。”他起身,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这里每一本书,都有它放在这里的理由。本王要你做的,是把它们按照内容的相关性重新整理归位,让真正需要它们的人,一眼就能找到。” 邱莹莹眨了眨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图书分类编目”吗? 她前世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对信息整理和分类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穿到女尊国来,居然还能用上这个技能。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回去之后列一个详细的分类方案,下次来的时候按照方案重新编排。先按部,再按类,最后按书名或者时间顺序,给每一本编上序号,制作成册,这样以后查找起来就方便了。” 厉溪延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片刻后,他轻声道:“看来,你也不是全无用处。” 邱莹莹:“…………” 谢谢您老夸奖啊。 她刚要谦虚两句,脑海里忽然“嗡”的一声,那个消失了整个上午的熟悉声音,又冒了出来: 【这女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倒不像传闻中那般轻浮蠢笨。难道是本王看走了眼?】 邱莹莹心头一紧,随即强迫自己面色如常,脸上还挤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王爷过奖了,我以前就是不爱读书,其实脑子还凑合。” 厉溪延挑了挑眉:“凑合?” “呃,就是还行的意思。” “本王知道。”他轻哼一声,“你倒是会顺竿爬。” 邱莹莹干笑两声,心里拼命默念:别想别想别想,什么都别想。 然而越是不让自己想,脑子里就越乱。她一会儿想起昨晚吃的那个蜜饯,一会儿想起小满早上给她梳头时扯断了一根头发,一会儿又想起自己那摞没抄完的《女戒》…… 厉溪延忽然开口:“你好像很紧张。” “没有啊。”邱莹莹挤出一个笑,“在王爷面前,我这是敬畏。” “敬畏?”厉溪延朝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邱莹莹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她仰起头,正对上厉溪延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鼻梁挺得不像话,嘴唇离她的额头不过一掌的距离。 太近了。 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吓人,脸也烫得厉害。 “王、王爷……” 厉溪延却好像没听见,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下移,落在她紧紧咬着的嘴唇上。 然后,他又听到了。 那是邱莹莹满脑子乱麻中最响亮的一句: 【他是不是想亲我?!不行不行!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厉溪延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邱莹莹愣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厉溪延的耳朵……红了? 这个杀伐果断、冷若冰霜的战神王爷,居然也会脸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厉溪延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冷硬的话: “明日不用来了。” “啊?” “后日再来。本王不想天天见到一个只会打瞌睡的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背影挺拔而迅速,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邱莹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捂住脸。 “完了……”她喃喃道。 她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他铁定是听到了。 而且……他居然没否认? 邱莹莹:“!!!” 这剧本果然不是这么写的! 4 第四章 这读心术,也太坑了 邱莹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镇北王府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路同手同脚,小满在门口接她的时候连喊了三声“小姐”,她才如梦初醒。小满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想吃蜜饯。” 小满:“……” 回到邱府自己的小院后,邱莹莹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蛹。 太丢人了。 她居然在心里想“他是不是想亲我”,而且还好死不死地被人家听见了! 邱莹莹越想越崩溃,越崩溃越忍不住回忆当时的画面。厉溪延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浓密得不像话的睫毛,还有他后退时那泛红的耳尖……以及那句明显带着恼意的“明日不用来了”。 他肯定气得不轻。 不对,他气不气关她什么事啊!她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厉溪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她产生更大的误解?他本来就觉得她是绿茶,现在好了,绿茶实锤了,还是那种满脑子不正经思想的绿茶。 邱莹莹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姐……”小满在床边站着,欲言又止,“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把自己闷坏了。” 邱莹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闷声闷气地问:“小满,我问你,一个男人如果听到一个女人在心里想……那种事,他会怎么想?” 小满一脸茫然:“哪种事?” “就是……就是……”邱莹莹支吾半天,最后把手一摊,“算了,你不懂。” 小满确实不懂。她只知道自家小姐今天从王府回来后就很不正常,先是傻笑,再是捂脸,然后一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活像发了癔症。 “小姐,您跟王爷到底怎么了?”小满小心翼翼地问。 邱莹莹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来,表情严肃地盯着小满:“小满,从今天起,你小姐我可能要完了。” 小满吓了一跳:“小姐,您别吓奴婢!” “我不是在吓你。”邱莹莹幽幽道,“我是认真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家小姐我,在厉王爷面前,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小满更糊涂了:“您有什么秘密啊?您的事奴婢都知道啊。” “你不知道。”邱莹莹摇摇头,目光放空,“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比如她是个穿来的现代人。比如她能和厉溪延互相读心。比如她刚才在王府书斋里,差点因为自己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当场去世。 小满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去厨房端点安神汤来。 邱莹莹喝了一碗,又泡了个热水澡,心情总算平复了些许。她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半干的长发,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读心术这件事,她已经基本摸清了规律。 这个能力不是随时都在的。只有在她和厉溪延注意力高度集中于对方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建立连接。而且连接是双向的,她能听到他的,他也能听到她的。 在街上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精神高度集中,所以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心声。昨晚在王府书房,她小心翼翼藏着,他多半也刻意收敛着,所以只有部分时刻的连接。今天上午在听竹居,两人讨论正事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放在书上,他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表现上,所以一直没触发。直到后来靠近了、对视了、她的心思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飞了,连接才再次建立。 简单来说,这个读心术就像是两个波段相同的信号塔,只有同时开机并且对准同一个方向的时候,才能交换信号。只要有一方刻意回避,就能减少被读心的概率。 那么问题来了:她该怎么控制自己不乱想? 邱莹莹越想越头疼。她本来就是个思维跳脱的人,越紧张的时候脑子越不听使唤。就像在街上那会儿,她明明只想赶紧脱身,结果满脑子都是“大哥你是不是有病”“膝盖疼死了”“好丢脸啊救命”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根本压不住。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对厉溪延的“心动指数”在疯狂飙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厉溪延这个人,长得殃民,气场强大,脑子还好,最关键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让人又怕又忍不住被吸引。 邱莹莹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邱莹莹,你清醒一点!那是原文女主都搞不定的男人!你一个炮灰女配,想什么桃子吃呢!” 没错。在原著里,厉溪延这样的角色,要么是女主事业路上的垫脚石,要么是最终被女主折服的终极目标。但无论是哪种结局,都轮不到她这个开场就作死的绿茶女配。 她的戏份,大概就是给男女主添点堵,然后被狠狠打脸,最后灰溜溜地退出舞台。 邱莹莹打定主意: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她要跟厉溪延保持安全距离。能不见就不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算被逼无奈去了王府,也要全程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只装书,不装人。 对,就这样。 邱莹莹给自己做了半宿的心理建设,然后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两天,她哪也没去,窝在院子里继续搞她的“图书分类编目”方案。 她让小满去街上买了几刀最便宜的竹纸,又找来几根细炭条,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打算用最简便的“四部分类法”为基础,再结合现代图书馆的一些思路,给听竹居的藏书做一个索引系统。先给每个书架编号,再给每本书一个对应的数字编码,最后抄录成册。这样以后要找哪本书,直接查册子就行,不用满架子乱翻。 小满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家小姐这些天怪怪的,不仅不涂脂抹粉了,还天天趴在书桌前画格子、写数字,认真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小姐,您真的要给王爷当书吏啊?”小满忍不住问。 “不然呢?”邱莹莹头也不抬,“我还能抗命不成?” “可是小姐以前最讨厌看书了,还说读书最没意思,不如嫁个好人家来得实在……” 邱莹莹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对小满露出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笑:“你家小姐我,改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三天,邱莹莹再次坐着王府的小轿,来到了镇北王府。 这一次,她做足了准备。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做索引。 进了听竹居,她先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所有书架清点了一遍,逐一编号。然后在每排书架前贴上她自制的简易标签,标明分区。又挑了几个急需整理的品类,开始动手做初步的分类记录。 整个过程,她心无旁骛,效率奇高。 中午吃过饭,她也没歇着,继续趴在书桌上抄录书目。这一抄又是大半个时辰,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才放下笔,活动着手指。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邱莹莹抬头一看,厉溪延不知何时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直裰,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精神。站在门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王爷。”邱莹莹赶紧起身行礼,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别乱想别乱想别乱想。 厉溪延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桌面上的那些标签纸和记录册,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什么?” “我做的分类索引。”邱莹莹双手递上一本刚刚装订好的草册,“我听竹居的书太多了,找起来不方便,就做了这个。每个书架编了号,每本书也编了号,按照不同的类别归置。这里记录了目前整理完的部分,后面慢慢补充。” 厉溪延接过去,翻了几页,没说话。 邱莹莹盯着他的指尖,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她连忙把视线移开,去看窗外那几竿竹子。 【这法子……倒真是闻所未闻。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邱莹莹:“…………” 来了,又来了。这破读心术,怎么防都防不住! 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低头整理桌面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要多平静有多平静。 厉溪延合上册子,递还给她:“做的不错。继续。” 就这?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还以为他要挑刺呢。 “谢王爷。”她接过册子,又坐了回去。 厉溪延没走,而是在书斋里踱起步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君主,偶尔停下来抽出某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看似在专心整理,实则有一半心思都挂在他身上。 她听到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你今日,似乎格外老实。” 邱莹莹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王爷说笑了,我哪天不老实了?”她扯出一个笑。 厉溪延斜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前日是谁,在本王面前满脑子……” 他没有说完,尾音消失在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里。 邱莹莹的脸“轰”地烧起来。 “那天是我口不择言……不是,心不择思!”她语无伦次,“我就是乱想的!不是那个意思!” “哦?”厉溪延转过身,朝她走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邱莹莹:“…………” 她什么意思?她没什么意思!她当时就是脑子抽了!问一个成年女性在那种情形下会不会产生那种联想,这不是很正常吗!谁让这个男的长得那么好看还靠那么近!她能不多想吗!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想。因为此刻她和厉溪延四目相对,注意力高度集中,她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可能被对方听去。 邱莹莹拼命清空大脑,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我没什么意思,真的。” 厉溪延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后,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很怕我?” 邱莹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怕,是……” “是什么?” “是……敬重。” “敬重到满脑子都在骂本王混蛋?” 邱莹莹:“!!!” 她猛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我没有!” “你有。”厉溪延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戏谑,“你骂本王是大混蛋、自恋狂、变态。还说本王若再靠近你,你就……” “就什么?”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本王的茶里下泻药。” 邱莹莹:“…………” 完了,全完了。 这些不都是她前些天在脑子里随便想想的东西吗!他怎么都知道!难不成就连她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的梦话也能被他接收到? 邱莹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当众扒了个精光,羞愤欲死。 “我……我就是想想!”她涨红着脸辩解,“谁让你老吓唬我!” 厉溪延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气的样子,嘴角竟然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带着几分玩味和纵容的笑。 邱莹莹看呆了。 【这女人,倒是有趣。明明怂得要死,偏要装得牙尖嘴利。明明满脑子都是对本王的不敬,面上却乖得跟兔子一样。】 邱莹莹听到了,但她已经顾不上掩饰了。因为她发现,厉溪延笑起来的样子,比板着脸的时候好看一百倍都不止。 “行了。”厉溪延收起笑,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你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本王先记着。若差事办得好,便不与你计较。若办得不好……”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泻药你下,禁闭你关。听清楚了吗?” 邱莹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清楚了清楚了!” 厉溪延满意地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日那个什么索……继续做。本王要看到全部书架的编号。” “是!” “还有。” “王爷请说!” “下次来的时候,别抹那么多脂粉。本王闻着头疼。” 邱莹莹:“…………” 她没抹脂粉啊! 那是她刚才吃了块桂花糕,忘了擦嘴!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在嘴角摸到一点酥皮碎。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这个大混蛋,明明长了一双那么厉害的眼睛,怎么连脂粉和桂花糕都分不清。 傍晚回到邱府,邱莹莹破天荒地吃了一整碗饭。 小满激动得差点放鞭炮:“小姐今天心情好!” 邱莹莹咬着筷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心情确实不错,虽然这“不错”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危险。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条偏离原剧情的路上越跑越远了。 而路的尽头,那位穿着深蓝直裰、笑起来颠倒众生的厉王爷,正不紧不慢地等着她。 邱莹莹甩了甩头,把这个危险的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别想别想别想。 睡觉! 5 第五章 想藏?先问问本王的耳朵答不答应 邱莹莹发现,人一旦对某件事过于在意,就会变得极其不自然。 比如她现在。 距离上次“桂花糕乌龙”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这些天里,她隔三差五就往镇北王府跑,有时待半天,有时待一整天。听竹居的书目索引已经完成了大半,那些蒙尘的书架也被她擦拭干净,重新归类摆放。整个书斋焕然一新,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迷工作无法自拔”的气息。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每天去王府的时候,脚下都在打飘。 那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感觉。一方面,她害怕跟厉溪延独处,怕他听到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另一方面,她又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他出现。哪怕只是坐在那里看书,哪怕只是偶然经过书斋门口,哪怕只是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做得还行”,都能让她心里莫名地熨帖。 邱莹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小姐,您又对着一本书发呆。”小满端着刚熬好的银耳羹走进来,语气已经见怪不怪了。 邱莹莹回过神,把手里那本《凤临水经注》放下,接过了汤碗。 小满在她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她,忽然小声道:“小姐,奴婢觉得您最近变了好多。” “变好看了?” “不是。”小满摇摇头,“是变傻了。” 邱莹莹差点被银耳羹呛到。 “你个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嘛!”小满认真道,“以前您天天琢磨怎么打扮怎么出门,虽然不读书,但眼里有光。现在您天天看书、写字、画图,跟个老学究似的,可您看书的时候,眼睛老是往窗外飘。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邱莹莹沉默了。 小满虽然不聪明,但跟在她身边久了,多少能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她的心事,连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都瞒不住,更别提那个人精一样的厉溪延了。 “小满,我问你。”邱莹莹把碗放下,神色认真,“如果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该怎么办?” 小满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您是说您……” “先别管是谁。”邱莹莹抬手打断她,“就说怎么办。”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要看什么心思。要是想嫁给他,就找媒人上门提亲;要是只想多看看他,就制造些偶遇;要是……要是只想想,那就想呗,反正又不花钱。” 邱莹莹:“…………” 好家伙,小满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说起感情问题来倒是简单粗暴。 不过她说得对。邱莹莹问自己:你对厉溪延,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想嫁给他?好像没那么远。想多看看他?好像确实有点。至于只想想……想个屁啊!她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只要两人一对视,她脑子里那些东西就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厉溪延面前。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本翻开的书,连个折角都藏不住。 这种彻底的裸奔感,让邱莹莹既憋屈又无力。 下午,邱莹莹又去了王府。 这一次,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今天只干活,不说话。就算厉溪延来了,也要装没看见。哪怕他主动跟她搭话,也要尽量简短,能“嗯”就“嗯”,能“是”就“是”,绝不多说一个字。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刚把第三排书架的书目整理完,正准备休息一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你是在躲本王?” 邱莹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厉溪延站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双手负后,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书架:“没、没有啊。” 厉溪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她。邱莹莹被盯得头皮发麻,却不敢移开视线。她知道,这种时候越躲越可疑,越躲越说明心虚。 “王爷今天不忙吗?”她试图转移话题。 “忙。”厉溪延淡淡道,“但本王想来看看,某个人到底能忍到几时。” “某个人……谁啊?” 厉溪延没回答,而是朝她又逼近了一步。 邱莹莹的后背已经贴紧了书架,退无可退。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却控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邱莹莹,你这一上午,心里骂了本王二十七句混蛋,十四句变态,还有八句……” “停停停!”邱莹莹崩溃了,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我错了!我以后都不骂了!你别数了!” 厉溪延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本王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邱莹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老盯着一个小女子的心思想!你忙你的军务去啊!老跑来听竹居做什么!” “听竹居是本王的书斋。” “现在是归我管!”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邱莹莹的耳朵瞬间烧起来。她刚才说了什么?她居然跟厉溪延顶嘴?还说听竹居归她管?她是被气昏头了吧! 厉溪延却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挑了挑眉:“归你管?”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邱莹莹连忙认怂,“我是说,我在这里干活,这里暂时……” “你若想管,倒也未尝不可。”厉溪延忽然打断她。 邱莹莹愣住了。 “反正这书斋荒废了几年,你来之后才稍有起色。”厉溪延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以后这里的书册文墨,都归你管。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 “泻药和禁闭嘛,我知道。”邱莹莹接过话,小声嘟囔。 厉溪延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威胁。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本邱莹莹刚刚编好的目录册,翻了起来。 邱莹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继续干活。最后她还是慢吞吞地挪回书桌前,坐到了离他最远的那个角上,拿起笔来准备继续抄录。 两个人都不说话,书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不知过了多久,厉溪延忽然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邱莹莹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撞上书架时被边角划的,此时渗出了一点血珠。 “没事,小伤。”她用袖子擦了擦。 厉溪延却放下了册子,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 邱莹莹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比夜色还深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相触的一瞬间,邱莹莹的脑海里“嗡”地一响。 【这女人,怎么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上次摔了膝盖,这次又划伤了手。若没人看着,指不定哪天就把命玩没了。】 邱莹莹的动作僵住了。 她听见了。 厉溪延的面色却毫无波澜,仿佛他方才只是在脑子里随便想想,并未察觉自己的心声已经被她听了去。 邱莹莹迅速垂下眼,接过帕子,低低说了声“多谢”。 她把手腕缠好,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可脑子里再也静不下来了。 他说“若没人看着”,他为什么要看着她?他明明那么讨厌她,觉得她是绿茶,觉得她满脑子都是勾引他的把戏。可他还是让她进了王府,给了她差事,还时不时来看她一眼。 这算什么?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不敢再往下想。因为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再想下去,肯定又会被厉溪延听到。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笔尖上,一笔一划地抄着字。写着写着,还真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厉溪延没有再打扰她。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本兵书,靠在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阳光透过竹帘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好看的轮廓。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人怎么连看兵书都这么好看。她愤愤地想。 【又夸本王好看。邱莹莹,你今天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看本王的?】 邱莹莹:“!!!” 她猛地抬头,厉溪延却依旧在看他的兵书,神色淡漠,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邱莹莹咬牙切齿,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偷听我! 厉溪延翻了一页书,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偷听,怎么知道你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邱莹莹:“……”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三个大字:别偷听! 然后把纸转过去,对着厉溪延的方向晃了晃。 厉溪延抬眼,看到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眉梢微挑。 他放下兵书,拿起一旁的毛笔,在自己的书页边角写了一句,然后撕下来,轻轻一弹。 纸条落在邱莹莹桌前。 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本王不叫偷听,叫明听。 邱莹莹:“……” 好一个明听!你这么能,你咋不上天呢! 邱莹莹气鼓鼓地把纸条团吧团吧塞进袖中,决定不跟他一般计较。 又过了片刻,她的气消得差不多了。也许是因为这种隔着纸条的交流,反而比面对面的试探来得轻松。她犹豫了一下,又写了一句递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厉溪延看了看,提笔回她:习武所得,自幼如此。 邱莹莹好奇起来:那你不是从小到大,把别人的心思都听了个遍? 厉溪延看了这句,沉默了一下,才回:没你想得那么神通。只有……极少数人,能让我听到。 邱莹莹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速写道:那极少数人,有几个? 厉溪延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写下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笔画却极稳。 邱莹莹眼巴巴地等着。那张纸递过来时,她一把抓过,低头去看。 上面写着:一个。 邱莹莹的手抖了一下,纸差点掉到地上。 一个。 全天下,他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心声。 而那个人,就是她。 她抬起头,对上了厉溪延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躲,她也没有。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又热又闷,让人喘不过气。 邱莹莹的脑子里涌进了一百个问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这能力是天生还是后天?他难道从来没觉得她可疑吗? 可最终,她只是攥着那张纸,问了一句:“所以,你才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厉溪延微微偏过头,窗外竹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 “什么眼神?” “那种……”邱莹莹咬了咬唇,“‘你休想骗我’的眼神。” 厉溪延嗤笑一声:“难道你骗得还少了?” “我骗你什么了!”邱莹莹不服气。 厉溪延慢条斯理地合上兵书,站起身,朝她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压迫: “你每次见到本王,心里想的是怕得要死,脸上却装得云淡风轻。每次夸本王好看,嘴里又只说‘王爷英明’。每次心里骂得狗血淋头,嘴上却老老实实喊王爷。”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邱莹莹,你说,这些算不算骗?”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可那是因为……”她小声说,“因为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听到我的心思,怕你觉得我对你图谋不轨,怕你一怒之下把我赶出去,或者更糟。” 厉溪延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彻底傻掉的话。 “本王若想赶你走,你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 厉溪延却不给她消化的时间,转身大步走出了听竹居,只留下满室的竹香和一个被她攥得发皱的纸团。 邱莹莹低头,摊开那个纸团。 “一个”两个字被她的汗浸得有点晕开了,却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团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完了。她想。这次是真的,什么藏都藏不住了。 6 第六章 慕容晴的鸿门宴 邱莹莹的“禁足”生活在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天上午,她正趴在书桌前完善那套分类索引的第三稿,小满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小姐!慕容小姐来了!” 邱莹莹手中的炭笔“啪”地断成两截。 她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谁?” “慕容晴!丞相府的大小姐!她带着好几个人,已经到咱们院门口了!” 邱莹莹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慕容晴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落井下石?还是来看她笑话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子外面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清亮中带着三分笑意的女声传了进来:“邱妹妹,别来无恙啊。”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迎了出去。 慕容晴站在院中,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长裙,发髻高高挽起,插着几支金玉步摇,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嬷嬷,排场比邱莹莹这个正主儿还大。 小满紧张地跟在邱莹莹身后,手都在抖。 邱莹莹倒是出奇地平静。她朝慕容晴福了福身,语气不卑不亢:“慕容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进。” 慕容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家常衣裳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得十分亲热:“哎呀,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多礼。我今日来,是专程看望妹妹的。” “看望我?”邱莹莹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慕容小姐有心了。” 两人进了正堂,分主客落座。小满战战兢兢地奉了茶,又缩到一旁站着。 慕容晴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听说妹妹最近闭门养伤,连门都不出了。我原以为你还在为那日街头的事伤心,今日一看,气色倒是不错。看来这王府的差事,妹妹做得挺顺心?”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慕容晴知道她去王府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邱府的下人嘴碎,王府的动静又大,宋姑姑来量体裁衣的事根本瞒不住。只是慕容晴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显然来者不善。 “托慕容小姐的福。”邱莹莹笑了笑,“我如今只在王府帮王爷整理些旧书,谈不上顺心不顺心,混口饭吃罢了。” 慕容晴放下茶盏,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妹妹太谦虚了。我听说,王爷还特意为你置办了行头,又赏了你不少东西。京城里多少人眼红都来不及呢。” 邱莹莹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慕容小姐说笑了。王爷只是看我这差事辛苦,顺手打发些东西罢了。我哪敢当什么赏。” 慕容晴没接这话,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那妹妹可知道,王爷为何偏偏选了你去做这差事?” 邱莹莹一愣:“这……我也正纳闷呢。大概是因为那日我冲撞了王爷,王爷想让我将功折罪?” 慕容晴摇了摇头,看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审视:“妹妹,在王爷面前,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邱莹莹心里警铃大作。 她在暗示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邱莹莹迅速回忆了一下。那日街头的事,除了她和厉溪延,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王府书斋里发生的一切,更是只有她和厉溪延两个人知道。慕容晴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探听到读心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在套话。 邱莹莹放下心,面露困惑:“特别的事?没有啊。怎么了?” 慕容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破绽。邱莹莹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睛都不眨一下。 半晌,慕容晴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十分亲切:“妹妹不用紧张。姐姐今日来,没别的意思。只是见妹妹如今得了王爷青眼,心里高兴。”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描金帖子,递了过来:“后日是丞相府办的赏花宴,家父想借这个机会,请京中各家小姐一聚。妹妹虽然闭门不出,但慕容晴自认与妹妹有些交情,便来亲自邀请。” 邱莹莹看着那张帖子,没有马上去接。 “慕容小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还在禁足,实在不便出门。若是擅自外出,王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慕容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不紧不慢道:“妹妹放心。我既然来请你,自然有分寸。王爷那边,我自会递帖子。若是王爷准了,妹妹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邱莹莹:“…………” 好个慕容晴,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呢。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了,满京城的贵女都盯着她,不知道怎么编排她跟厉溪延的关系;不去,就是不给丞相府面子,以后在京城更难立足。 邱莹莹正在琢磨怎么接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原主记忆深处的一个片段。大约半年前,慕容晴也曾办过一场赏花宴,当时原主去了,席间被慕容晴和其他几个贵女联手戏弄,当众出了好大的丑。原主回来哭了半宿,第二天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邱莹莹抿了抿唇,接过了帖子。 “好,我去。” 慕容晴走后,小满急得直跳脚:“小姐!您怎么能答应呢!上次您去了之后,回来眼睛都哭肿了!那慕容晴根本没安好心!” 邱莹莹把玩着那张描金帖子,若有所思:“小满,你说,她为什么现在来请我?” “还能为什么?想害您呗!” “可她明知道我在禁足,也知道我在给王爷当差。如果我在她的宴会上出了什么事,王爷那边,她能交代得过去?”邱莹莹的手指在帖子边缘慢慢摩挲,“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就说明她不是来害我的。至少,不是明面上的害我。” 小满似懂非懂。 邱莹莹也没再多解释。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慕容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想知道的是,厉溪延为什么对邱莹莹另眼相待。如果邱莹莹去了,她必然会有意试探,甚至安排各种节目,逼邱莹莹露馅。 但邱莹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露馅”。因为她跟厉溪延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暧昧。她只是他的“书斋管理员”,一个负责整理旧书的小小庶女。只要她自己端得正,慕容晴就是有再多的招数,也打不到实处。 至于读心术——那种事,说出去谁信? 而且,她还有一个更大的底牌。 这日晚些时候,邱莹莹让小满去镇北王府递了个口信,只说自己收到了慕容晴的帖子,拿不定主意,想请王爷示下。 她原以为厉溪延会直接拒绝,或者干脆不予理会。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小满就带回来一张小笺,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随你。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随你”是什么态度?是不管她?还是说,她可以去? 小满在旁边插嘴:“小姐,王爷既然说随您,那您还去不去啊?” “去。”邱莹莹把小笺折好,塞进荷包,跟那个已经发皱的“一个”纸团放在一起,“为什么不去?我禁足都快憋出病来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小满:“…………” 小姐,您昨天还说最好一辈子不出门呢。 赏花宴当日,邱莹莹起了个大早。 她让小满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式,只插了一根白玉簪。衣裳选的是宋姑姑送的那套月白上襦配淡青长裙,清雅却不寡淡,走出去既不抢眼也不跌份。 小满劝她涂点胭脂,她摇了摇头:“不用。我这张脸,已经够招眼了。” 小满被她的“自恋”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丞相府的气派,比邱莹莹想象中还要大。马车从正门进去,又行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内院的垂花门前。门口侍立的婆子丫鬟就有十几个,一个个衣饰齐整,进退有度。 邱莹莹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侍女往里走。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游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的园子里,满眼都是盛放的花木。桃花、杏花、玉兰、海棠,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贵女们聚在花丛间,或赏花品茗,或抚琴作诗。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邱莹莹一出现,周围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轻蔑的,有看好戏的。还有一些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断在她身上扫过。 邱莹莹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里面走。 “哟,这不是邱妹妹吗?”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你居然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躲上小半年呢。” 这人是兵部尚书的嫡女,周凝。原主以前跟她有过节,因为她喜欢厉溪延,而原主也喜欢,两人因为一点小事撕破了脸。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周姐姐说笑了。今日是慕容姐姐做东,我自然是要来的。” 周凝哼了一声,似乎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下,便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邱莹莹继续往前走,走到亭子附近时,慕容晴迎了出来。 “邱妹妹来了!”慕容晴笑得十分热情,上前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往亭子里让,“快坐快坐。姐妹们都在等你呢。” 邱莹莹随着她进了亭中,见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小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她进来,有人点头示意,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笑得意味深长。 慕容晴把邱莹莹安顿在自己身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点,这才开口道:“妹妹能来,姐姐实在是太高兴了。自从那日街头之后,妹妹就闭门不出,我们这些姐妹想见你一面都难。” 邱莹莹端着茶盏,笑得滴水不漏:“我那是遵王爷令,在家闭门思过呢。今日出来,也是得了王爷首肯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王爷”两个字点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亭中所有人都听清。 空气安静了一瞬。 慕容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王爷对妹妹倒是宽厚。” 邱莹莹轻轻啜了口茶,没接话。 她知道,现在这满亭子的人,脑子里的问题肯定像沸水一样翻腾。但她一点都不慌。因为她的底牌,从来就不是这些贵女们的善意,而是厉溪延本人。 那个能读人心的男人,此刻虽然不在场,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只要她不主动作死,就没有人能真正动得了她。 而这,也许才是慕容晴最忌惮的地方。 邱莹莹放下茶盏,朝慕容晴笑了笑:“慕容姐姐,今日赏的什么花?我一路走来,眼睛都看花了。” 慕容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笑了:“急什么。最好的花,还没摆出来呢。” 7 第七章 赏花宴上,王爷的“特殊照顾” 邱莹莹跟着慕容晴在园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 说是赏花,其实慕容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她往人堆里领。每到一个花簇前,总有人凑过来问这问那,不是打听王府的差事,就是探问她跟厉溪延的关系。邱莹莹端着茶,一律用“差事而已”“不过罚做苦力”搪塞过去,嘴严得跟蚌壳似的。 几番下来,那些贵女们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有人觉得她装腔作势,有人觉得她深不可测,还有人觉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分明就是仗着背后有靠山。 慕容晴也渐渐失了耐心,直接切入正题:“邱妹妹,姐姐有一事不解。王爷这些年从不让女子近身,更别说入府办事了。你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让王爷破了例?” 邱莹莹早就等着她问了。 她放下茶盏,露出一副无辜到极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啊。那日王爷罚我抄书,后又让我去王府当差,我原以为是去抄书的,到了才知道是整理藏书。王爷说,是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我还纳闷呢,这京城里才女如云,王爷怎么就看上我了?” 她故意把“看上”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然后满意地看到慕容晴的脸色变了变。 “邱妹妹果然好福气。”慕容晴勉强笑了笑。 “我哪有什么福气啊。”邱莹莹叹了口气,“姐姐你不知道,去王府当差可辛苦了。每天对着那些发霉的旧书,一坐就是一天,腰也酸背也痛。要不是想着将功折罪,我才不干呢。” 她这番话,把自己说得委屈万分,仿佛去王府是天大的苦差事。旁边几位小姐听了,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心里那杆秤悄悄偏了偏。 慕容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眼底看出点别的。但邱莹莹的笑容太真诚了,真诚到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凑到慕容晴耳边说了句什么。慕容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差点泼出来。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问。 “小姐,人都到了,正在前厅奉茶呢!” 慕容晴霍然起身,深吸了两口气,才转过来对众人笑道:“姐妹们稍坐,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匆匆带着丫鬟往前厅去了。 亭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人小声议论:“该不会是王爷来了吧?” “怎么会?王爷从不参加这种宴会的。” “那可不一定。听说王爷最近跟邱家那位走得近,说不定是来找人的呢。” 邱莹莹假装没听见,低头喝茶。 然而,她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了一遍。自己出府的消息,慕容晴肯定封锁了。她应该不会主动告诉厉溪延。那么,厉溪延怎么会来? 也许只是巧合。王爷也有自己的应酬,未必就是冲着赏花宴来的。 邱莹莹强迫自己镇定,但心跳却不争气地加快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慕容晴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加明艳动人。她走到亭中,笑吟吟地开口:“各位姐妹,镇北王爷恰好路过,被我父亲请进来喝杯茶。王爷说许久未见京中故人,让大家不必拘礼,继续尽兴便是。” 话音落下,亭中顿时炸了锅。 厉溪延来了。那个从来不近女色、不参加宴饮的镇北王,居然来了丞相府的赏花宴! 邱莹莹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头朝慕容晴看去,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有掩不住的得意。 邱莹莹明白了。慕容晴这是趁她出府,特意把消息放给了厉溪延。她要看看,厉溪延到底会不会为了邱莹莹而来。如果来了,就说明他对邱莹莹不一般;如果没来,那她就找个理由把邱莹莹拖到傍晚再放回去,让她尝尝失宠的滋味。 而显然,厉溪延来了。 慕容晴现在一定是又喜又妒。喜的是,王爷肯赏她这个脸面;妒的是,这个脸面,多半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邱莹莹端茶的手已经出了汗。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来的。现在这个局面,简直比想象中还要凶险。所有人都盯着她,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邱妹妹,王爷来了,你要不要过去请个安?”慕容晴把目光转向她,笑得极其温柔,“你如今替王爷办事,于情于理,都该去露个脸。” 周围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过来。 邱莹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她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慕容姐姐说得对。我该去给王爷请个安。” 正堂里,厉溪延正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盏茶,面前跪着几个小心翼翼的丫鬟。丞相慕容博亲自陪着,姿态放得极低。 邱莹莹走到门口时,正好听到他在说话。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清冷,听不出喜怒。 她在门口定了定神,才迈步进去。 “臣女邱莹莹,见过王爷。” 她跪下行礼,腰弯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能感觉到,厉溪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顶。那目光仿佛有实质,重若千钧。 “起来吧。”厉溪延淡淡道。 邱莹莹谢了恩,站起身来,却不敢抬头。 “邱小姐也来赏花?”厉溪延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懒散。 邱莹莹头皮一麻,连忙道:“回王爷,是慕容姐姐盛情相邀,臣女不敢推辞。” “哦。”厉溪延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俩。 邱莹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不知道厉溪延现在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求这漫长的几十秒赶紧过去,让她能逃回后面的花园里去。 然而厉溪延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听闻邱小姐在整理藏书一事上颇有心得。”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正好本王近日想找几本西北旧志,不知道邱小姐可整理到了?” 邱莹莹愣住了。 那几本西北旧志,她分明几天前就整理好了,还特意放在了标着“舆地”分类的第三排书架上。厉溪延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是在……给她递话? 邱莹莹悄悄抬了抬眼,对上厉溪延那一闪而过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苛责,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了然。 邱莹莹的心突然就定下来了。 她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平稳:“回王爷,那几本旧志已经整理好了,就放在听竹居第三架‘舆地’类中。王爷随时可以取用。” “好。”厉溪延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做得不错。”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在邱莹莹心头敲了一记重锤。 满堂皆静。 慕容晴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又变。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邱莹莹没有看任何人,只朝厉溪延福了福身:“臣女告退。”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正堂,外面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带走了一身的冷汗。 小满从角落里钻出来,小跑着跟上她:“小姐,怎么样了?王爷有没有为难您?” 邱莹莹摇了摇头:“没有。” 小满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正堂,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姹紫嫣红的花园。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刚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 但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8 第八章 亭中对弈,谁先乱了心 邱莹莹刚在花园里喘匀了气,慕容晴后脚就跟了出来。 “邱妹妹,你怎么一个人躲到这里来了?”慕容晴笑得亲热,仿佛刚才在正堂里脸色发白的人不是她,“王爷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做主人的,总不好怠慢。” 邱莹莹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着应道:“我这不是怕在王爷面前说错话,丢了慕容姐姐的脸吗。” 慕容晴眼神微闪,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妹妹说哪里话。王爷一向少言,今日能跟你说上两句,已是极给面子了。我要是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邱莹莹被她不情不愿地挽着,回到了花丛间。 亭中那些人早已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见邱莹莹和慕容晴一同回来,众人的表情各异。周凝第一个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邱妹妹可真是好福气啊。王爷那般人物,多少年没参加过这种聚会了。今日居然破例来了,还说邱妹妹的差事办得好。啧啧,这京城里的贵女们,怕是要羡慕死了。” 邱莹莹面不改色,在原来的位子坐下:“周姐姐说笑了。王爷只是问了几句书斋的事,跟旁的无关。” “问书斋的事?”周凝挑了挑眉,“那怎么偏偏问你呢?王爷若想找书,府里要多少下人没有,用得着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问你?” 这话是明晃晃的挑拨。慕容晴没有阻止,端着茶在一旁看戏。 邱莹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在这些人眼里,你越软,她们越得寸进尺。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周凝,不紧不慢地说:“周姐姐若觉得不妥,不妨亲自去问问王爷?王爷就在前堂,还没走呢。” 周凝一噎,脸色涨红。 邱莹莹继续道:“至于王爷为何用我,那是王爷的意思。我不过一个办差的小小庶女,哪里揣摩得透王爷的心思。姐姐若有疑问,不如也去求个王府的差事,天天对着王爷,想来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这话说得又软又硬,明面上是谦虚,暗地里把周凝的醋意和窥探之心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凝气得嘴唇发抖,却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周围几位小姐面面相觑,看邱莹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忌惮。 慕容晴终于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是赏花宴,又不是论长短的地方。来人,把我那副暖玉棋子取来,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丫鬟很快捧来一副白玉棋盘,黑子乌沉如墨,白子温润如脂,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慕容晴看向邱莹莹,笑容可掬:“邱妹妹,听说你最近在王府浸墨,想来棋艺也长进不少。赏花无趣,不如陪姐姐手谈一局?” 邱莹莹:“…………” 她哪里会下棋啊!原主更是草包一个,连棋子怎么摆都不知道! 但此刻所有人都看着她。如果她拒绝,就是怯场示弱,之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气势,瞬间就会崩塌。 邱莹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好,那我便陪慕容姐姐下一局。” 两人在亭中摆开棋局。周围的小姐夫人们围了一圈,明着看棋,实际上都在看邱莹莹出丑。 邱莹莹拿起一颗黑子,磨磨蹭蹭地落了一个子。她不知道规矩,就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把子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慕容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不紧不慢地在角上落下一子。 邱莹莹又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了一子。 慕容晴再应。 几手下来,邱莹莹的棋子一盘散沙,毫无章法。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邱莹莹的耳根发烫。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有多可笑。可越急,她脑子里越乱,落子也就越发荒唐。 【下到七路去了。这女人,当真不会下棋。】 邱莹莹的手一顿。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太清楚了,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出是嘲弄还是纵容的意味。 她猛地抬头。 亭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厉溪延负手站在几步外的花径上,正静静地看着这盘棋。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满亭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邱莹莹也慌忙起身行礼。慕容晴的脸上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优雅地福身道:“王爷怎么到后花园来了?晴儿还当您在前堂与家父说话呢。” 厉溪延迈步走进亭中,目光扫过那盘残局,又落在邱莹莹低垂的脑袋上。 “听说有人在下棋,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亭子都安静下来。 慕容晴忙道:“我与邱妹妹随便玩玩,哪值得王爷费心。王爷若有兴致,不如由晴儿陪王爷手谈一局?” 厉溪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邱莹莹:“邱小姐这局,不必下了。” 邱莹莹一愣。 “臣女愚钝,让王爷见笑了。” “是挺愚钝的。”厉溪延淡淡道,“连棋理都不通的人,也敢执子。”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然而厉溪延的下一句,却让满亭人都变了脸色。 “过来,本王教你。” 邱莹莹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厉溪延已经走到棋盘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白子,在邱莹莹方才胡乱落下的几个位置比了比:“你这一子,若是落在这里,或可成活。落在那里,便是自寻死路。你倒好,专挑死路走。” 邱莹莹愣愣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慕容晴脸色铁青,站在一旁,进退不得。周凝更是咬碎了银牙,盯着邱莹莹的背影,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厉溪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周围的气氛,只看着邱莹莹:“拿起你的棋。” 邱莹莹低下头,拿起一颗黑子。 “别急着落。”厉溪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训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先看。看棋盘的势,看对手的意,看你自己的路。想清楚了,再动手。” 邱莹莹盯着棋盘,脑子从没这么专注过。她虽然不懂棋,但她听得懂厉溪延的话。这些道理,放在哪里都通用。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子。 厉溪延“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跟着落下一子。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下起来。周围静得出奇,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邱莹莹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会,到渐渐摸到了一点门路。虽然还是下得很臭,但至少不再随便乱放了。厉溪延也不催促,偶尔点一句,偶尔默不作声地等她。 一盘棋下了小半个时辰。邱莹莹输了,输得毫无悬念。但她下完最后一手时,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记住你刚才每一手棋。”厉溪延放下棋子,抬眼看她,“尤其是输的那些。只有记住自己是怎么输的,下次才可能赢。” 邱莹莹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厉溪延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亭子。 他的背影走远了,亭子里的人才慢慢回过神。 慕容晴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个笑来:“邱妹妹,你今日可真是……让姐姐大开眼界。” 邱莹莹看着厉溪延消失在花径尽头的方向,轻声说:“慕容姐姐谬赞了。不过是一盘棋而已。” 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这京城贵女圈子里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9 第九章 月下灯影,乱了谁的心 邱莹莹从丞相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停在邱府偏门,小满先跳下来,又转身去扶她。邱莹莹踩着脚凳下车站稳,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只觉得这一天的疲惫从骨子里往外渗。身体累,心更累。 从下午厉溪延那盘棋开始,她就成了整个赏花宴的焦点。厉溪延离开后,那些贵女们虽然不敢明着为难她,但那眼神里的打量、揣测、妒恨,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如坐针毡。慕容晴倒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可越客气越假,假得邱莹莹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邱莹莹逃也似地离开了丞相府。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连衣裳都懒得换,直接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小满端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小姐,今日是不是又受气了?我看您脸色不好。” “没有。”邱莹莹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就是太累了。” 小满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把帕子叠好放在她额头上,又轻手轻脚地给她脱了鞋袜。邱莹莹就着这股凉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桌上燃着一盏小油灯,小满趴在桌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邱莹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没惊动她。她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株晚香玉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她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了。 她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厉溪延为什么会来丞相府?如果只是顺路,那也太巧了。而且他来了之后,当着满堂人的面,先问她书斋的事,又亲自教她下棋。这哪里是顺路?这分明就是在给她撑腰。 邱莹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厉溪延今天所有的举动,都是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邱莹莹是他的人,谁也别想动她。 可为什么? 他明明讨厌她。至少,在最初的相遇里,他看她时眼里全是厌倦和嘲讽。那些读心得来的念头,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你是个绿茶,你满嘴谎言,你休想骗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东西变了? 邱莹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她只知道,自己那颗心现在跳得厉害,比白天在正堂里面对厉溪延时还要厉害。一种酸酸涩涩又甜丝丝的感觉从胸腔里漫出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厉溪延了。 不是原主那种虚荣的、功利的、为了攀高枝而产生的迷恋。而是一种奇异的、不由自主的、带着慌乱和抗拒的吸引。就像飞蛾看见了灯,明知会受伤,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邱莹莹捂住脸,在心里哀嚎:邱莹莹啊邱莹莹,你可真是能耐了。穿过来才多久,就把自己的心给搭进去了。 可她又很清楚,这份喜欢是危险的。因为厉溪延能读她的心。她在他面前,连一点心动都藏不住。他今天教她下棋的时候,一定听到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一点异样都没有。 这反而让邱莹莹更不安。 她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又合了会儿眼。 第二天一早,小满就催她起来。 “小姐,您今日该去王府了。可不能再耽搁,否则王爷该不高兴了。” 邱莹莹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洗漱更衣,随便吃了半碗粥,就坐上了王府来接的小轿。 到了听竹居,她像往常一样铺开纸笔,开始整理昨天没做完的目录。可今天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写着写着就走神,不是抄错了行,就是算错了编号。一张纸上涂涂改改,墨迹斑斑,活像鬼画符。 她烦躁地把那张纸揉成团,重新铺了一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把“集部”那一架的编号理清了。邱莹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歇口气,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 她整个人像被雷打了一样,唰地转过身。 厉溪延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袍,头发难得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浅色发带松松系着。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出一圈金边,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此刻更显得清俊如画。 邱莹莹的心跳瞬间乱了拍子。 “王爷。”她慌忙起身行礼,连声音都有些发紧。 厉溪延“嗯”了一声,迈步进来,目光扫过她桌上那堆凌乱的纸页,眉梢微挑:“今日气色差得很。没睡好?” “回王爷,昨夜睡得晚了些。”邱莹莹不敢抬头。 “可是因为昨日之事?” 邱莹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住了袖口,没说话。 厉溪延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纸,看了看,又放下。他转身面对着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昨日在丞相府,你可有受委屈?” 邱莹莹愣住了,终于抬头看他。 厉溪延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藏在他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下面。 “没有。”邱莹莹摇了摇头,“托王爷的福,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厉溪延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盆新抽叶的兰草。 “慕容晴其人,表面温婉,实则城府极深。你与她周旋,不必事事较真,但也不可全盘放松。” 邱莹莹听他居然主动说起慕容晴,心中微动:“王爷是在提醒我?” “本王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厉溪延转过身,靠坐在窗台上,双手环胸,姿态闲适得不像话,“你在京城无依无靠,唯一能让你站稳的,不是邱家,也不是那些虚情假意的姐妹,而是本王的这座书斋。” 邱莹莹心头一颤。 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张,却发现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厉溪延说得没错,她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靠的就是“替王爷办差”这层身份。如果没了这层庇护,她这个礼部侍郎家的庶女,连慕容晴的一根手指头都斗不过。 “所以,别让本王失望。”厉溪延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沙哑,“也别让自己失望。”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的那些念头。她很想问问他:王爷,你昨天听到我心里的话了吗?你知道我快要藏不住了吗? 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怕答案。 怕他说“知道”,更怕他说“不知道”。 厉溪延走后,邱莹莹在书斋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跟她说什么悄悄话。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 接下来几日,邱莹莹再没有见到厉溪延。听竹居里只有她和小满的身影,偶尔有王府的下人送些点心茶果来,规规矩矩,不多打扰。 邱莹莹起初还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做事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门口,总会在每一次有人经过时心跳加速,又在脚步声远去后怅然若失。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得越来越紧的弦,再这么下去,迟早会断掉。 这日傍晚,邱莹莹忙完手头的活,正要收拾东西回府,一个面生的侍女忽然来传话:“邱小姐,王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邱莹莹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她跟着侍女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厉溪延日常处理公务的那间书房门前。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厉溪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 邱莹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书案后,支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折子。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五官轮廓。他似乎已经看了很久的文书,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王爷,您找我?” 厉溪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邱莹莹乖乖地坐到了离他不远的椅子上。 “书斋的事,做得如何了?”他问。 “舆地、史部、子部都已整理完毕,集部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抄录总册,大概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完成。” 厉溪延点点头:“做完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邱莹莹被问住了。 她有什么打算?回邱家?继续当她的庶女?还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问题从没被这么直接地放在她面前。邱莹莹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厉溪延看着她,目光幽深。片刻后,他忽然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邱莹莹仰起头,呼吸都屏住了。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一阵夜风。 “王爷。” “你这些天,在想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果然还是问了。他那么聪明,那么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变化。 “没、没想什么。”她咬着唇,眼神飘忽。 厉溪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了一个极近的距离里。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淡淡的檀香。 “你觉得,本王会信?” 邱莹莹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乱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又要读心了!我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邱莹莹你清醒一点!他现在离你这么近,你要稳住!千万别想什么亲啊抱啊的!天啊他的睫毛怎么这么长!不对不对不对,邱莹莹你闭嘴!快想点别的!想想明天吃什么!想想书斋里还有哪本书没归类!想想……】 “够了。”厉溪延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低喘。 邱莹莹猛然闭嘴。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因为厉溪延的眼神变了。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什么点燃了,暗流翻涌,灼得她不敢直视。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么乱想的时候,本王都……”他没有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邱莹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都什么?” 厉溪延盯着她,耳尖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都恨不得把你扔出王府。”他咬牙切齿地说。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她没有后退。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就这么直直地回望着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王爷舍不得。” 厉溪延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出去。” 邱莹莹站起来的动作比她想得还要稳。她理了理裙摆,朝他的背影福了福:“臣女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王爷,您若是哪天想把我扔出去,我绝不赖着。”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邱莹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抬头看天,夜色浓稠,月亮半隐在云层后面,只漏下几缕清光。 她刚才一定是疯了。 可她却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10 第十章 避而不见的两个人 邱莹莹真的被自己作死了。 从厉溪延书房冲出来后的那个夜晚,她回到邱家,一头扎进被子里,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兴奋、后怕、羞耻、得意,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厉溪延那泛红的耳尖和那句咬牙切齿的“滚出去”。 她居然跟厉溪延说了“你舍不得”。 邱莹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厉溪延是什么人?镇北王!十五岁上战场,杀伐决断,手上沾过的人命比她吃过的盐还多。这样的男人,她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说“你舍不得”?还笑着说的!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意义不明的呜咽声。小满被她吵醒了,迷迷瞪瞪地跑过来问怎么了。邱莹莹只摆摆手,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小满“哦”了一声,又回去睡了。 邱莹莹却一直清醒到天亮。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没有去王府。 确切地说,她不敢去。 她让小满去王府传了个话,就说身体不适,今日告假。小满回来时,带回一句王府管事的回话:“知道了。邱小姐好生歇息。” 就这么一句,不咸不淡。没有追问,没有不悦,也没有多余的字。 邱莹莹盯着小满转述时那一本正经的脸,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了?他生气了?还是……他其实根本不在乎? 不管是哪种,邱莹莹都觉得难熬。 她在家里躲了两天。这两天里,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写写画画,吃吃睡睡,表面上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朵已经快竖成了兔子。门外每一次响动,都会让她惊跳起来;街上每一次马车经过,都让她心跳加速。 可厉溪延没有来,也没有再派人来过问。 邱莹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已经完善得差不多的书目总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天,她还是没去。 小满看不下去了,叉着腰站到她面前:“小姐,您要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就请大夫。可您这天天闷在屋里,饭也不好好吃,觉也睡不踏实,奴婢看您分明就是心病!” 邱莹莹恹恹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小满红了眼圈,“可奴婢知道,您再这样下去,身子迟早要垮。您要是有什么话不能说,就去写下来。写完了,心里就舒坦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面前铺开的宣纸。 写下来?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厉溪延。 然后又飞快地涂掉了,涂成一团黑疙瘩。 她写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那种既想见他、又不敢见他的纠结,那种怕他生气、更怕他不在意的忐忑,还有那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 这些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上辈子二十多年,她活得没心没肺,连暗恋都没怎么认真暗恋过。怎么穿过来才不过一个多月,就一头栽进了一个古代王爷的坑里? 而且这个坑,还是她自己跳进去的。 第四天,邱莹莹终于出门了。 促使她出门的,不是勇气,而是小满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小姐,我听说王府那边在整理什么西北舆图,好像挺急的。宋姑姑前天还问起您呢,说您不在,书斋那边有些活都没人接手。” 邱莹莹当时正在喝粥,听了这话,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在做什么啊?她在这里躲着,那些书怎么办?她之前花了那么多心思做的索引、编的目录、整理的书架,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邱莹莹忽然就清醒了。 对啊,她又不是去告白的。她是去干活的。厉溪延是王爷,她是书斋管理员,他们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公事公办。她凭什么因为一句“你舍不得”就自乱了阵脚? 想到这里,邱莹莹顿时觉得腰板都直了几分。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坐上小轿,回了镇北王府。 然而到了王府之后,她才发现,事情比她想象中尴尬得多。 因为厉溪延根本不在。 “王爷前日就出城了,说是去西山大营巡视,要过几日才能回来。”宋姑姑笑着告诉她,又补了一句,“邱小姐放心,书斋的事王爷都交代过了,您尽管去做便是。” 邱莹莹站在听竹居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西山大营。巡视。要过几日才回来。 她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可松下来之后,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更复杂的滋味。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原以为他是故意不见她。没想到,他是真的不在。那她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到底是在跟谁较劲? 邱莹莹叹了口气,推门进了书斋。 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活吧。 这一干,又是几天。 厉溪延不在,王府里空了大半。邱莹莹每天按时来,按时走,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听竹居的竹叶从嫩绿变成了翠绿,窗台上那盆兰草抽出了第三片新叶。书目总册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再有个三五日,就能全部收尾。 她偶尔会站在厉溪延的书房门口发一会儿呆,想象他此刻在西山大营里做什么。是在练兵?在看舆图?还是跟她一样,偶尔抬头看一眼天,想起某个不该想起的人? 邱莹莹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快步走回书斋。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几日过去,算一算,厉溪延已经出城快十天了。 这天的天气格外闷热,午后下了一场急雨,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又急又密。邱莹莹坐在书斋里,听着雨声抄写目录,抄到一半忽然发现墨不够了,便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找墨锭。 柜子很高,她要踮着脚才够得到最上层。指尖刚碰到那个青瓷墨盒,脚下突然一滑,她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手肘撞翻了一摞堆在旁边的旧书,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邱莹莹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看着满地的书,再看看自己手肘上那一大块红痕,委屈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算什么事啊。她邱莹莹上辈子好歹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都市白领,这辈子穿成个不受宠的庶女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在一个空荡荡的书斋里,被一堆旧书欺负。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仰起头,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雨裹着一股凉意涌进来,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邱莹莹猛地转头。 厉溪延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披风,衣摆和发丝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雨中走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几天没睡好觉。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时间像是一下子静止了。 邱莹莹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厉溪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红肿的手肘,扫过地上散落的书,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沉沉的,带着一丝疲惫。 邱莹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要站起来。但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嘶”了一声,又跌了回去。 厉溪延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大步走进来,蹲下身,伸手去拉她。邱莹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邱莹莹僵住了。 厉溪延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去看她的脚。她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红红的一片,看得他心里发紧。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语气不太好,像在训斥。 邱莹莹本来还想嘴硬几句,可听到他这句话,那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忽然就压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厉溪延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哭什么?”他问,声音低得有些发哑。 邱莹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越擦越多。她不想哭的,可是当着厉溪延的面,在这个满地旧书、风雨交加的下午,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摔疼了?”厉溪延又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厉溪延看着她又点头又摇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又蹲下身,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邱莹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察觉。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厉溪延抱到了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厉溪延单膝跪在她面前,低头去检查她的脚踝。他的动作很轻,手指触到肿起的地方时,邱莹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伤到骨头。”厉溪延收回手,抬头看她,“待会儿让人送些药酒来,好好揉一揉。” 邱莹莹咬着唇,点点头。 厉溪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他折回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好,放回柜子里。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事,眼睛又酸了。 “王爷。”她轻声叫住他。 厉溪延转过身。 “您不是去西山大营了吗?怎么回来了?” 厉溪延把最后一本书放好,才缓缓道:“京城有事,提前回来了。” 邱莹莹“哦”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而且比之前更大了。天光暗下来,书斋里影影绰绰的,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厉溪延才开口:“邱莹莹。” “嗯。” “你那天说的话,本王想过了。”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厉溪延。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你若是真不想赖着本王,”他说,语速很慢,像在每一个字上反复斟酌,“本王也不会强迫你。” 邱莹莹愣住了。 “可若你想赖着,”厉溪延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那便赖着吧。”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去擦。 11 第十一章 雨夜之后,暗流涌动 厉溪延没有多留。 雨势稍缓之后,他便以“还有军务”为由离开了听竹居。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药酒稍后送到。这几日不用来了,把脚养好。” 邱莹莹坐在太师椅里,披着他的披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那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檀香味。邱莹莹把它裹紧了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如同踩在云端的不踏实感。厉溪延说了“若你想赖着,那便赖着吧”,这话听起来那么不真实,像是雨声太大,她听错了。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药酒很快就送来了。宋姑姑亲自带着人来的,一看邱莹莹那肿得老高的脚踝,吓了一跳,忙让人打了热水,又亲自上手给她揉。宋姑姑的手劲很大,邱莹莹疼得直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姑姑一边揉一边说:“邱小姐不必忍着,该喊就喊。这伤不揉开,明儿更疼。” 邱莹莹嘴里咬着一块帕子,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您继续。” 宋姑姑抬眼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赞许:“邱小姐比老奴想的能忍。前些年王爷练武受伤,淤青比这个还重,也是硬撑着一声不吭。这点倒是像。”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跟厉溪延像?哪里像了?她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厉溪延那叫真硬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不过宋姑姑这话,多少让她心里一暖。 揉完药酒,宋姑姑又叮嘱了几句“别沾水”“别走路”之类的话,才带着人走了。 邱莹莹又坐了一会儿,等雨完全停了,才让小满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王府,上了回邱府的马车。 在车上,小满眼睛亮晶晶地问:“小姐,王爷回来了?” 邱莹莹点点头。 “那王爷知道您摔伤了吗?” “知道了。” “那他有没有……怎么说?” 邱莹莹白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小满吐了吐舌头:“奴婢这不是替小姐高兴吗。您跟王爷,是不是……嗯?” “是什么是。”邱莹莹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小满捂着嘴笑,没再追问。 邱莹莹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感慨。一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被当街罚跪、人人嘲笑的绿茶庶女。一个月后,她居然在这座陌生的京城里,跟一个能读心的王爷拉扯出这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命运这东西,真是比还离谱。 回到邱府后,邱莹莹果然老老实实在家养了三天伤。这三天里,她哪也没去。白天看看书,写写字,陪小满在小院里晒晒洗过的旧书。晚上早早上床,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说来也怪,自从那日雨夜跟厉溪延说开后,她的失眠反而好了。 第四天一早,邱莹莹醒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能落地走路了。她让小满给她换了双软底的绣花鞋,又套了件宽大的外衫,准备去王府。 “小姐,您再歇两天吧。王爷不是说了让您养着吗?”小满不放心。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说,那些活堆着也是堆着,总得有始有终。”邱莹莹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还有一点点跛,但不算太明显。 小满拗不过她,只能跟着。 到了王府,邱莹莹直接去了听竹居。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连那日撞翻的书都被重新码放整齐了。窗子半开着,竹叶上的雨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一切安静得像是从未被打扰过。 邱莹莹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继续抄写总册。 这一抄就是一上午。等她再抬头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她伸了个懒腰,正想叫人送杯水来,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厉溪延。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儿站了多久。 邱莹莹慌忙要起身行礼,厉溪延却先一步走了进来,抬了抬手:“坐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脚,语气淡淡的:“脚好了?” “好多了。”邱莹莹坐了回去,“已经不怎么疼了。” 厉溪延点点头,走到窗前,将另外半扇窗也推开。一阵夹着竹香的凉风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本王明日要进宫面圣。”他忽然说。 邱莹莹抬头看他。 “关于西北屯田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若圣上准了,下月便要动身去西北。”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下月就要走?去多久?” 厉溪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她:“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 邱莹莹手里的笔轻轻放了下来。她觉得喉咙发干,想说的话很多,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那书斋怎么办?” 厉溪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倒是不怕本王走了,没人护着你。” 邱莹莹抿了抿唇:“我不需要别人护着。” 厉溪延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是么?”他轻声说,“那日被周凝当众挤兑,险些下不来台的人,是谁?” 邱莹莹的脸一红:“那、那是意外。后来不是没事了吗?” 厉溪延没接话,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带着点纵容。 两人在书斋里又坐了一会儿。邱莹莹继续抄她的总册,厉溪延就坐在对面翻一本旧书。谁也不说话,可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让邱莹莹无比心安的东西。像是雨后的泥土味,像是竹叶的清香,像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斜阳,都是极细碎、极温柔的事物。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邱莹莹立刻意识到不对。因为她跟厉溪延此刻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不确定自己的心声是不是又传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正对上厉溪延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邱莹莹的心跳又乱了。她慌忙低下头,盯着纸上的墨迹,耳朵却一点点烧起来。 “邱莹莹。”厉溪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又低又缓。 “嗯。” “等本王从西北回来,给你带样东西。” 邱莹莹又抬起了头:“什么东西?” 厉溪延合上手中的书,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邱莹莹心里跟猫抓似的,但她知道,厉溪延这人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天傍晚,邱莹莹离开王府时,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整条街都被染成了金红色,连路边的水洼都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小满跟在她身后,兴奋地叽叽喳喳:“小姐,王爷要给您带东西呢!奴婢猜啊,肯定是西北的特产。听说那边的玉石最好,说不定是支玉簪!” 邱莹莹嗔了她一眼:“你就知道玉簪。人家还不一定送什么呢。” “那送什么?”小满歪着脑袋。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心里默默地说:只要他平安回来,送什么都是好的。 可这个念头太柔软了,柔软到她不敢让它多停留。她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最深处,像藏起一颗舍不得吃的糖。 日子过得飞快。厉溪延进宫面圣之后,果然忙了起来。西北屯田的事似乎推进得颇为顺利,礼部、户部、兵部都动了起来。邱莹莹偶尔能从王府下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关于这件事的细节。说来说去,无非是“王爷要亲自去一趟”“这一走怕是要到入冬才回”。 她也从小满嘴里听到了一些外面的风声。说是慕容晴最近又在四处活动,想赶在厉溪延离京之前,把婚事定下来。邱莹莹听了,只淡淡一笑,没有多问。 她知道,厉溪延不是那种能被谁逼着娶亲的人。慕容晴越是想用家族势力施压,越会适得其反。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 在厉溪延离京的前一天,邱莹莹终于把听竹居所有的书目总册都整理完了。 她把厚厚三册书稿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上,前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听竹居藏书总目·全三册·邱莹莹编”。 然后,她在书斋里坐了很久,直到黄昏。 厉溪延没有来。 邱莹莹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了,这会儿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她不该期待什么。可心里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失落,像是一杯温水里滴进了一滴柠檬汁,不大酸,但舌根会泛上一点涩。 她背起小包袱,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一个王府的侍卫匆匆赶来,将一个细长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邱小姐,王爷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邱莹莹接过木匣子,手心有些发烫。 “王爷还带了句话。”侍卫一字一句地说,“他说,总册编得不错,等他回来再查验。若是错漏多了,照样罚您抄书。” 邱莹莹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 她抱着那个木匣子,对侍卫点了点头:“劳烦转告王爷,我等他回来,随时恭候查验。” 侍卫应下,转身离去。 邱莹莹站在听竹居门前,抱着木匣,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亮亮的,挂在竹梢上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厉溪延,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12 第十二章 风起西北,京城暗箭 厉溪延走的那天,邱莹莹没有去送。 她起得很早,甚至比厉溪延出城的时间还早。可她只是坐在自己那间小院的廊下,对着那盆已经抽出五片新叶的兰草发呆。小满从外面跑回来,说城门那边都戒严了,王爷的队伍排了好长一条,旌旗蔽日,可威风了。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小姐,您真的不去看看吗?”小满小声问,“听说好多人都去送呢。慕容小姐也去了,还穿了身大红衣裳,跟送亲似的。” 邱莹莹拨弄兰草叶子的手顿了顿,轻声说:“不去。该说的都说完了,他带着我的……我的书斋总册去的西北,跟带着我一样。” 小满没听明白,但看自家小姐那副故作平静的样子,也不敢再多嘴。 邱莹莹坐了一上午,直到日头升高,晒得廊下待不住人,才起身回屋。桌上摆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子,就是厉溪延临走前夜让人送来的那个。 她打开过了。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是一根竹制的书签,打磨得极光滑,约莫有她手掌那么长,尾端坠着一小片墨玉,形状像极了一片竹叶。书签正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听竹居藏。 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的更小。邱莹莹凑到窗边,借着光看了好几遍,才看清那四个字。 “静以修身。” 邱莹莹当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这个男人,真是连送个东西都这么“厉溪延”。不说“等我回来”,不说“想念”,只刻了一句“静以修身”,像在提醒她别跳脱,别惹事,安安静静待在书斋里,等他回来。 邱莹莹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荷包里,跟那个写着“一个”的纸团放在一处。荷包很小,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些不值钱却要命的东西。 厉溪延走后,邱莹莹的生活一下子空了下来。 她照旧每隔几日去一次王府。听竹居的书香还在,竹叶还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也在。只是再没有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门口,用那种“你休想骗我”的眼神盯着她了。 宋姑姑偶尔会过来看看她,问些“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有时候还会带些王府自己做的点心,说是王爷走前交代的,让邱小姐别饿着。 邱莹莹每次都说“劳姑姑记挂”,然后吃上一块,说“好吃”。 日子就在这种缓慢的、略带感伤的节奏里滑过去。转眼间,厉溪延离京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邱莹莹把听竹居的藏书重新擦拭了一遍。有些书页被虫蛀了,她就找来薄纸细细修补。有些书皮卷了边,她就用竹尺压平。她甚至开始学着辨认一些古籍上不同年代的印章,把那些有收藏价值的善本单独列了一个小册子。 小满说她是“书痴”,邱莹莹也不反驳。她发现,当一个人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一件具体的事情上时,那些虚的、空的东西就没那么难熬了。 可这京城的水,并不会因为厉溪延不在就平静下来。 这天下午,邱莹莹刚从王府出来,正准备上马车,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邱小姐,老奴是礼部侍郎府刘氏身边的嬷嬷。我家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邱莹莹脚步一停。 刘氏,原主的嫡母。原主在邱家最怕也最恨的人。 原主亲娘死得早,刘氏作为当家主母,对原主这个庶女虽说不至于苛待,但也绝谈不上好。尤其是近两年,原主在外面名声越来越差,刘氏更是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若非邱莹莹穿过来之后一直称病不出,又得了王府这层关系,恐怕早就被刘氏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知道了。”邱莹莹淡淡道,“我这就回去。” 邱府正院的小花厅里,邱莹莹见到了刘氏。 刘氏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珠圆玉润,保养得宜。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身上穿着酱紫色的团花褙子,端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邱莹莹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刘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半真半假:“哟,莹莹来了。快坐。有些日子没见,你这气色可比从前好多了。怎么,在王府的差事,比在家还养人?” 邱莹莹在客座上坐下,微微欠身:“托母亲洪福,女儿一切都好。” 刘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在丞相府的赏花宴上跟王爷下了棋,还得了王爷青眼。母亲听了,既高兴,又替你发愁。” 邱莹莹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刘氏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莹莹啊,王爷如今去了西北,京里多少人盯着他的王府,盯着他身边的一举一动。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隔三差五往王府跑,知道外面传得多难听吗?” 邱莹莹的手指在袖子里缓缓收紧。 “女儿是在替王爷办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爷走前有交代,书斋的事不可耽搁。” “办差?”刘氏嗤笑一声,“什么差事非你不可?王府里难道还缺几个能翻书的下人?莹莹,你别怪母亲说话难听。你是邱家的女儿,你的名声,就是邱家的脸面。如今外头说你什么都有的。说你是王爷养在外头的,说你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母亲。”邱莹莹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您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刘氏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畏畏缩缩的庶女会如此顶撞。 邱莹莹站起身,正了正衣襟,不卑不亢地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女儿管不了,也不想管。女儿只做分内之事。若母亲觉得女儿去王府不妥,大可以去找王爷说。王爷允了,女儿立马不去。” 刘氏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你拿王爷压我?” “女儿不敢。”邱莹莹垂眼,“女儿只是觉得,有些事,王爷比母亲更清楚。” 刘氏气得胸脯起伏,瞪着邱莹莹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好,好一个翅膀硬了的庶女。邱莹莹,你别以为攀上了王爷就能无法无天。王府再大,你终究还是邱家的人。我不点头,你休想进邱家的门。” 邱莹莹抬起头,微微一笑:“女儿已经进来了,母亲。” 刘氏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邱莹莹福了福身:“女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花厅,步伐前所未有的稳。 回到自己的小院后,邱莹莹才扶着门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满迎上来,见她脸色发白,忙问:“小姐,夫人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邱莹莹摇摇头,“就是提醒我,这京城里想看我摔下去的人,比想象中多。” 小满急了:“那怎么办?” 邱莹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已经翻旧了的《凤临风物志》,轻轻抚平书角。 “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厉溪延一天没让我走,我就在听竹居待一天。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她说这话时,眼神出奇地坚定。 可邱莹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远在西北的厉溪延,也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被卷入了一场比战场更险恶的漩涡。 13 第十三章 西北来客,风雨欲来 厉溪延离京的第三十五天,邱莹莹照例去了王府。 宋姑姑把她迎进二门,一路说着闲话,说花园里的莲花开了几朵,王爷从前最喜欢在白石桥那边看鱼,今年没人看,鱼都肥了一圈。邱莹莹笑着应和,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 到了听竹居,邱莹莹熟练地取出钥匙开了门。随着厉溪延不在,王府里反倒清静了,听竹居更不会有人来,邱莹莹便跟宋姑姑商量后,给书斋的几扇窗户都换了新的竹帘。竹帘颜色青绿,细密透风,日光筛进来时,地砖上铺满了细碎的光斑,好看极了。 她先给那盆兰草浇了水。这草如今已经有七片叶子了,叶片挺括,颜色鲜亮,不似刚到她手里时那般半死不活。邱莹莹偶尔跟小满开玩笑,说这盆草跟着她,也算苦尽甘来。 忙了一阵,邱莹莹拿出随身的针线包,开始修补几本书角。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手艺。小满教她的,用极细的棉线把散开的书脊缝牢,再用浆糊把卷了的书角抚平。样子虽然不算工整,但胜在细致。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动作已经颇为熟练。 临近中午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满本在外间打盹,被吵醒了,探头往外一瞧,脸色就变了。 “小姐,是宋姑姑!她怎么走得这么急……” 邱莹莹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宋姑姑已经进了院子,额上全是汗,脸上的神情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见着邱莹莹便道:“邱小姐,快,快随老奴到前厅去。王爷……王爷派回来的人到了,有信带给您!” 邱莹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跟着宋姑姑一路小跑到了前厅。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风尘仆仆的军士,看打扮便知是快马加鞭从西北赶回来的。其中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满脸风霜,一见宋姑姑领着邱莹莹进来,立刻抱拳行礼:“这位便是邱小姐吧?小的张虎,是王爷帐下亲卫。奉王爷之命,给邱小姐送信来了。” 邱莹莹接过那封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信封上写着“邱莹莹亲启”,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厉溪延的笔迹。 “多谢张将军。”邱莹莹微微欠身,声音里压着颤音,“王爷在西北可好?” 张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王爷好着呢!就是成天念着邱小姐……念着书斋里的差事,说怕那帮小子把书翻乱了没人收拾。”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虎又道:“王爷还让小的带句话,说邱小姐做的那个什么总册,军中几位先生看了都说好,比他们那套旧法强多了。王爷听了,脸上虽不说,心里可得意了。” 邱莹莹的脸微微一红,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只觉得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从西北捎来的石头,又重又暖。 宋姑姑安排张虎等人下去歇息。邱莹莹拿着信回了听竹居。 她坐在书桌前,拆开油纸,取出里面的信。 信纸是西北常见的粗黄麻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起毛,想来是路上时日不短。展开信纸,里面的字迹比信封上更加奔放,一撇一捺都带着沙场之气。 “邱莹莹: 西北屯田事已初定,沙州、凉州新开荒田三万余亩,军民皆安。本王在此一切尚好,勿念。 书斋可有人进出?你整理的书目甚为得体,我已令军中文士参考,以充军用。 兰草若枯了,便换一盆。天热时少浇水。 另,京中若有闲言,不必理会。” 信不长,连上敬语加起来不过百余字。邱莹莹却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几乎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勿念”两个字,她看了最久。 这哪是“勿念”啊。这分明就是“要念着”。 她把信纸贴在心口,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仿佛也在笑她。 “小姐,王爷信里说什么了?”小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邱莹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想了想,说:“他说他那边都好,让我看好书斋。” “那小姐可得好好给王爷回信啊!”小满比她还兴奋,“我这就去给您磨墨!” 邱莹莹点点头,坐在书案前,提起笔来。 可写什么呢?她心中有千言万语,落了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她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写成的回信,也不过寥寥数行。 “王爷: 书斋一切如常。兰草没枯,已生了七片叶子。京中尚安,勿念。 总册还有几处需校改,待王爷回来查验。 西北风大,保重。” 连个“您”字都没用。邱莹莹看着这封简得不能再简的信,觉得跟厉溪延那封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由得又笑了笑。 她把信封好,交给宋姑姑,劳烦她交给张虎带回去。 送完信之后的日子,邱莹莹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小满说她走路都带风,邱莹莹嗔怪她“胡说八道”,可步子确实轻快了不少。 然而京城里的暗流,却比邱莹莹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邱莹莹从王府回邱府的路上,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马车行至半途时,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正巧看到几个闲汉蹲在路边,朝她的马车指指点点,神色猥琐。其中一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她耳朵里:“喏,那就是邱家的庶女,听说天天往王府里钻,比上朝还勤。” 另一个嘿嘿一笑:“人家那是去‘整理藏书’,整到半夜都不回呢。” 邱莹莹“啪”地把车帘摔下,脸色铁青。 小满也听到了,气得浑身发抖:“这些杀千刀的,嘴怎么这么臭!小姐,咱们去报官!” “报什么官?”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又没指名道姓。再者,这种事,越闹越大,越描越黑。” 小满眼圈都红了:“那就让他们这么编排您吗?” 邱莹莹没说话。 她早就知道,京城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的人。厉溪延在的时候,那些风言风语只敢在暗处翻涌。如今他离京千里,那些人就跟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全都扑了上来。 可邱莹莹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京城里忽然传出一则流言,说镇北王厉溪延在西北遇险,遭了西戎细作暗算,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邱莹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听竹居整理书籍,小满一脸惊恐地跑进来报信,她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邱莹莹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张虎他们才走不过半月,王爷的身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遇险?” “小姐,外面都传遍了!说西戎派了刺客混进了屯田的民夫里,趁夜烧了粮草,又偷袭了王爷的大帐……”小满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她不是原主那个遇事只会哭的草包。她有一个最重要的判断依据。 如果厉溪延真的出事了,他的心声…… 邱莹莹闭上眼睛,努力去感知。然而脑海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距离太远读不到,还是因为厉溪延根本没有大碍,只是流言太甚。 可她不能慌。至少,在确认消息真假之前,不能乱。 “我要去王府问清楚。”邱莹莹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了宋姑姑。 宋姑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明显比小满镇定得多。她一把扶住邱莹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邱小姐,老奴来就是说这件事的。王爷没事。张虎的人今早刚送回来一封急信,王爷遇了夜袭不假,但只受了点皮外伤,并无大碍。流言是有人故意放的,小姐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邱莹莹心头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扑通”落了地。她扶着门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是谁放的?” 宋姑姑迟疑了一下:“这个……还在查。不过小姐,这些日子您还是少出门为好。外面有人借题发挥,想趁王爷不在,把火往您身上引。” 邱莹莹点头:“我明白。” 宋姑姑又嘱咐了几句,才匆匆走了。 邱莹莹回到书斋里,坐了很久。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愤怒。 她仔细回想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先是有人在街边传她的闲话,接着又是厉溪延遇险的流言。表面上看是两件事,但分明有同一个目的——趁厉溪延不在,把她从“王爷的人”这个位置上拽下来。 如果她慌了,跑出去到处乱问,那就是坐实了她跟厉溪延关系匪浅。如果她怕了,缩回邱家不敢出门,那更是让对手不战而胜。 她能做的,就是照常去王府,照常整理书斋。用行动告诉所有人:王爷没事,我没事,天塌不下来。 可邱莹莹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几天后,邱府里突然来了一群人,说是宫里传了旨,要邱莹莹入宫问话。带队的太监皮笑肉不笑,说“邱小姐跟王爷走得近,有些事还是要问问清楚”。 邱莹莹知道,这一关,她躲不过了。 她站在邱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然后转身对小满说:“你去找宋姑姑,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上了那辆不知道要驶向哪里的马车。 14 第十四章 宫门深深,步步惊心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邱莹莹坐在车厢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 她没有进过宫。原主的记忆里,对皇宫的印象也浅淡得很,只模糊记得幼时曾随嫡母入宫请过一次安,被那巍峨的宫墙和金碧辉煌的殿宇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如今邱莹莹自己坐在这辆驶向深宫的马车里,才真切体会到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她不知道此去会面临什么。带她走的太监面无表情,只说是“问话”,可这宫里头的“问话”,从来都不只是问话。 马车终于停下,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响起:“邱姑娘,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眼前是一座并不算大的偏殿,灰扑扑的院墙和半旧的匾额都透着一股冷清。两个上了年纪的宫人立在廊下,垂手低头,跟木桩子似的。 “邱姑娘请。”那太监引着她进了殿门。 殿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几把酸枝木椅,靠墙立着一座博古架,上头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光线昏暗,窗纸泛黄,空气中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个年长的女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那女官约莫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眉毛细长,嘴唇极薄,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宫中的阴冷与审视。 “邱姑娘,这位是慎刑司的张尚宫。”太监低声道,“您有什么话,就好好跟尚宫说。” 邱莹莹心里一沉。慎刑司,这地方她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宫里犯了事的宫人内侍,多要经过慎刑司问话。那地方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攻心。 张尚宫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上下打量了邱莹莹好一会儿,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邱莹莹没有坐。她微微一福身,声音平静:“臣女邱莹莹,见过张尚宫。不知尚宫唤臣女前来,所为何事?” 张尚宫挑了挑眉,似乎对邱莹莹这份不卑不亢有些意外。她转身走到长案后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邱姑娘不必紧张。今日请你来,只是问几句话。你与镇北王爷相熟,想必也该知道,王爷在西北遇袭一事闹得朝野沸沸扬扬。圣上忧心,便想从王爷亲近之人这里,了解些情况。” 邱莹莹心中冷笑。了解情况?厉溪延遇袭与她一个替他整理藏书的小小庶女有什么关系?圣上若真有疑虑,也该去问兵部、问边军,怎么会把火烧到她身上? 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尚宫明鉴。臣女只是替王爷整理书斋的杂事,对西北军务一无所知。王爷遇袭一事,臣女也是前些日子才听说的,至于内情,实在不知。” “哦?”张尚宫的眼神锐利起来,“可本尚宫听说,邱姑娘与王爷过从甚密。王爷离京前一晚,还特意让人给邱姑娘送了东西。可有此事?”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 “确有此事。”她坦然道,“王爷差人送来一枚书签,是平日整理书籍时所用。臣女替王爷当差,王爷赏些小物件,并不过分。” “只是一枚书签?”张尚宫追问。 “只是书签。”邱莹莹答得坚定。 张尚宫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邱姑娘倒是个实诚人。既然如此,本尚宫就明说了。朝中有大臣上奏,说邱姑娘以整理藏书为名,频繁出入镇北王府,暗通消息,私相授受。王爷离京期间,你又多次往返,行踪诡秘。有人怀疑,你与王爷之间的关系,并非只是主仆那么简单。”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有人把她和厉溪延的关系,往“私通”上引。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道,虽然女子地位较高,但未婚女子与男子私相授受,仍是极不体面的事。更何况对方是手握重兵的亲王。一旦坐实了“私通”的罪名,不仅她邱莹莹要身败名裂,连厉溪延都会被泼上一身脏水。 “尚宫。”邱莹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荡,“臣女与王爷清清白白,从无半分越礼之举。臣女出入王府,皆是为了书斋差事,且每次都有王府管事姑姑陪同或知情。若有人拿此做文章,臣女愿与那人对质。” 张尚宫不说话,只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好一会儿,张尚宫才缓缓道:“邱姑娘不必这么激动。本尚宫也只是奉命问话,不是要定你的罪。只是,空口无凭。你说你去王府是为了整理藏书,可有人能证明你确实在做这件事?” 邱莹莹想了想,道:“听竹居中有我亲手编撰的《听竹居藏书总目》全三册,上面所录书目千余种,每一册的归类、编号、修补记录皆有明细。此物现存放于王府,可随时取来查看。” 张尚宫点了点头,对旁边侍立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领命而去。 邱莹莹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她更清楚,对方既然敢把她弄进宫里来,就不可能只准备这么几招。后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果然,那宫人去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带回来一个消息:“尚宫,王府那边说,听竹居的门锁着,钥匙在邱姑娘身上。” 张尚宫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从腰间取下钥匙,双手呈上:“尚宫,钥匙在此。但听竹居乃王爷私人书斋,未经王爷允许,臣女不敢擅自让人入内。”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只是“看门人”的身份,又暗指对方若强行入内,便是冒犯王爷。 张尚宫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挥了挥手:“罢了。那书册之事,改日再验。今日先请邱姑娘在此休息片刻,等圣上那边有进一步的旨意。” 说完,张尚宫起身离去。 邱莹莹被两个宫人带到了偏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窄榻和一张小几。窗子开得高,光线极暗,像一间半地下的囚室。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邱莹莹坐在窄榻上,环顾四周,知道自己是被软禁了。 她没有被吓到,反而出奇地冷静。她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可每当真正陷入困境的时候,她骨子里反而会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来。这种劲儿,是她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改方案时练出来的,是跟极品甲方斗智斗勇时磨出来的。现在,也一样。 她靠在墙上,慢慢理清思路。 第一,圣上不可能亲自下旨抓她。她一个侍郎家的庶女,还不够格让女帝费心。今天这出戏,多半是有人借了圣上的名头,或者通过宫里的关系,把她弄进来。 第二,这个人是谁?刘氏虽然恨她,但刘氏的手还没那么长,伸不到宫里。最有可能的,是慕容家。慕容晴的父亲是丞相,在朝中树大根深,又一直想让慕容晴嫁入王府。厉溪延对邱莹莹的另眼相待,对慕容家来说,就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第三,他们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动手?因为厉溪延不在。他在西北,山高路远,消息传递再快也要数日。而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把邱莹莹这个“碍事的人”从京城里抹掉了。 邱莹莹把这几条想通之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她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外面没什么声音,只偶尔有巡逻宫人经过的脚步声。她想了想,转身回到窄榻上坐下,闭目养神。 她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沉住气。能救她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厉溪延,可他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个,是宋姑姑。小满那个丫头虽然胆小,但还算机灵。只要她把消息带到了王府,宋姑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邱莹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府,已经因为她的突然入宫而乱作了一团。 宋姑姑听到小满的哭诉后,脸色登时就变了。她让小满在王府待着别动,自己叫了两个心腹,拿了厉溪延走前留下的对牌,亲自去了一趟邱家。可邱家人自己都懵着,谁也不知道宫里为什么突然来拿人。 宋姑姑又去打听消息。她在京城多年,人脉颇广,几番周折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线索:今日传邱莹莹入宫的,是长乐宫的一位嬷嬷,跟慕容家走得颇近。 宋姑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着手里的对牌,又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低声道:“王爷离京前说过,若邱姑娘遇到难处,用这个对牌去请抚远侯帮忙。” 抚远侯沈行知,厉溪延为数不多的挚友,也是当今女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宋姑姑不敢耽搁,立刻派了人去抚远侯府送信。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邱莹莹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小屋里待了多久。她没吃没喝,嗓子干得厉害。门开了一次,一个宫人送进来半碗凉水和两块干饼,什么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邱莹莹没动那饼,只喝了口水,又继续坐回去。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像是回到了从前被锁在公司茶水间里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时候她也这样数过呼吸,数着数着天就亮了,方案也做完了。 现在,方案做不了,但天也一样会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又轻又稳,不像是之前那些宫人。 接着,门锁被打开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儿。他穿着鸦青色的锦袍,腰配长剑,面容冷峻,通身的气派叫人不敢逼视。 邱莹莹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厉溪延回来了。 可等那人走进来,她才看清,那不是厉溪延。虽然身形相似,但五官不同。这人眉骨更高,眼窝更深,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看了邱莹莹一眼,声音不大,却让人无端安心: “邱姑娘,我是沈行知。受镇北王所托,来带你出去。”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咬了咬唇,把眼泪逼了回去,起身行礼:“多谢侯爷。” 沈行知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门来:“走吧。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间关了不知几个时辰的小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宫灯次第亮起,把长长的宫道照得影影绰绰。 沈行知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邱莹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路上有不少宫人内侍侧目,但没人敢拦。沈行知那张脸,在京城就是一块活招牌。抚远侯要带走的人,还没几个敢多问。 一直走到宫门外的马车旁,沈行知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像有几分玩味。 “邱姑娘果然有些胆色。”他说,“在那种地方待了一整天,还能不哭不闹,少见。” 邱莹莹苦笑:“侯爷过奖了。我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沈行知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王府的人已经等着了。” 邱莹莹上了车,沈行知却没上来,只骑上一匹黑马,在前面带路。 马车驶离宫门时,邱莹莹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宫城。那巍峨的轮廓,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黑暗里。她心中暗暗发誓:这种地方,她再也不想来了。 可她也明白,只要她还站在厉溪延身边,这样的日子,恐怕不会少。 她放下车帘,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捏了捏里面的书签和纸团,心中默念:“厉溪延,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撑腰呢。” 15 第十五章 抚远侯的试探 马车停在镇北王府侧门时,已是深夜。 邱莹莹下了车,双腿有些发软,不知是因为饿的,还是因为在那个小屋里坐得太久。宋姑姑早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她下来,立刻迎上来扶住,满脸心疼:“邱小姐,您受苦了。” 邱莹莹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宋姑姑。就是有点渴。” 宋姑姑赶紧让人端来温茶。邱莹莹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盏,这才觉得嗓子里的火气消下去些。她抬头看了看王府门口悬挂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亲切得让她眼眶发热。 沈行知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走到她面前:“邱姑娘今晚先歇在王府吧。邱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过招呼了,就说你在宫中受了些惊吓,被宋姑姑接来照看。明日再回去。” 邱莹莹点头,向沈行知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侯爷搭救。大恩大德,邱莹莹铭记于心。” 沈行知摆了摆手,神色淡淡的:“要谢就谢厉溪延。他临走前特意来托我,说若你出了什么事,让我务必保你周全。我不过遵兄弟之托罢了。” 邱莹莹心中微动。她一直以为厉溪延走前只留下了那枚书签,没想到他还背着她,安排了这么多。 这个人,总是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又什么都不说。 宋姑姑将邱莹莹安顿在王府内院的一间客房里。房内陈设素雅,被褥干净柔软,还点了一炉安神的香。邱莹莹简单梳洗过后,躺在榻上,明明累极了,脑子却停不下来。 她想着宫里那位张尚宫阴冷的眼神,想着沈行知出现时那股从天而降的安全感,想着厉溪延远在西北、却早已为她铺好的退路。这世间的事,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已经不知不觉被卷进了网的正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邱莹莹醒得不算晚。宋姑姑亲自端了早饭过来,是清粥小菜配一碟水晶糕。邱莹莹道了谢,慢慢吃了。饭后,宋姑姑说抚远侯在前厅等她,有些话想跟她单独说。 邱莹莹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去了前厅。 沈行知坐在上首,一手支额,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盏。他今日穿了身墨绿色的常服,少了昨夜的凌厉,多了几分懒散。见邱莹莹进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 邱莹莹行了个礼,在他下首坐下。 沈行知上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邱姑娘昨晚歇得可好?” “尚可。多谢侯爷挂怀。” “不挂怀。”沈行知直起身子,放下茶盏,“我就是好奇,厉溪延那厮到底看上了你什么。昨天在那种鬼地方待了一天,出来还能吃得下睡得着,换作一般的闺阁小姐,早哭晕过去七八回了。” 邱莹莹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侯爷说笑了。我不过是硬撑着,心里也怕得很。” 沈行知哼了一声:“怕归怕,没乱,这就很不容易了。你可知道,昨天找你麻烦的那个张尚宫,是谁的人?” 邱莹莹摇头。 “那是慕容家在宫里的一条暗线,早年送进去的,一直在长乐宫当差。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昨儿却亲自出来问你的话,可见慕容家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邱莹莹眉头微蹙:“他们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沈行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是个引子。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厉溪延。你想想,如果坐实了你与厉溪延‘私相授受’,那便是一桩天大的丑闻。他一个带兵的亲王,在西北立着军功,京里却闹出这种事来。圣上就算再信任他,也得给朝臣一个交代。到那时,西北屯田的事黄了,厉溪延的兵权也未必还能握得那么稳。” 邱莹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之前只知道有人想借她做文章,却没想到这背后的局这么大。她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礼部侍郎庶女,居然被当成了撬动整个朝局的支点。 “侯爷。”邱莹莹抬起头,眼神认真,“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行知挑了下眉:“邱姑娘不问,这朝中争斗与你何干?你大可以躲得远远的,等风波过去。” 邱莹莹摇头:“我躲不掉。就算我想躲,慕容家也不会放过我。何况……”她顿了一下,“王爷在西北拼死拼活,我不能让他在京城的后院起火。” 沈行知闻言,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他看了邱莹莹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厉溪延那冰块儿,果然有几分眼光。” 邱莹莹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沈行知敛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邱姑娘,我也不瞒你。厉溪延走前,除了让我护着你,还给了我一样东西。他说,若京中有人拿你开刀,就把那东西送到御前。有了它,圣上自会明白到底谁忠谁奸。” 邱莹莹问:“什么东西?” 沈行知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邱姑娘只需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厉溪延在西北,我在京城,都不会让慕容家得逞。” 邱莹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沈行知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好了,我该走了。邱姑娘今日回府后,尽量少出门。王府这边,宋姑姑会照应。若再遇到今日这样的事,让人拿这个去抚远侯府找我。” 他递过一块乌木小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邱莹莹双手接过:“多谢侯爷。” 沈行知摆摆手,大步走了。 回到邱府后,小满抱着邱莹莹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都不肯撒手。邱莹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拍着她的背哄了老半天,这丫头才抽抽搭搭地收了泪,又忙不迭地去给邱莹莹煮姜汤。 邱莹莹坐在窗前,看着手里那块乌木牌,又看看小满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厉溪延和沈行知都在保她,可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保护的人。她得自己立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开始有意识地打听京城里的风声。她让小满借着买菜、打水的工夫,跟左邻右舍的婆子们闲聊,自己则去宋姑姑那里,把京城几大世家之间的关系理了个清楚。 她慢慢拼出了一幅比较完整的图景。 慕容家之所以敢这么嚣张,除了丞相慕容博位高权重之外,还因为慕容晴的姑母是当今女帝的贵君之一,颇得圣宠。慕容晴自己又是京城贵女圈子里的头面人物,若她嫁入王府,对慕容家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而厉溪延对慕容晴的冷淡,早就让慕容家心怀不满。只是以前厉溪延手握兵权,圣上又倚重他,慕容家投鼠忌器。如今趁着厉溪延远在西北,他们才敢对邱莹莹下手,企图用“私通”的污水,逼厉溪延就范。 想通了这层,邱莹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厉溪延既然提前做了布局,就说明他早就看透了慕容家的路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稳当当守住自己的位置,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比预想的更快。 这日,邱莹莹正要去王府,小满忽然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脸色煞白:“小姐!宫里来人了!说要请您参加三日后皇后娘娘办的百花宴,帖子都送来了!” 邱莹莹接过帖子,展开一看,上面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宣礼部侍郎之女邱莹莹入宫赴宴。” 落款是凤仪宫的印。 皇后的百花宴。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攥紧了手中的帖子。 上一次是暗地里请人问话,这一次,是明晃晃地来“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帖子合上,对小满说:“去把宋姑姑请来。” 这一次,她不会一个人进宫了。 16 第十六章 百花宴上暗流涌 三日时间,转瞬即至。 邱莹莹坐在梳妆台前,由小满替她梳头上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而精致的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可邱莹莹自己却无心欣赏,她满脑子都在想,今日这百花宴上,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上次是慎刑司的张尚宫,这次是皇后设宴。从暗中问话到明面赴宴,这分明是一步步把她往台面上推。推上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张嘴巴等着,只要她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小满给她挑了一支银簪,又取来一件淡青色的对襟长裙。邱莹莹换上后,在镜前转了个圈。衣裳得体,颜色清雅,既不抢眼也不寒酸。她把那个旧荷包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袖中沈行知给的那块乌木牌,心里才稍稍安定。 “小姐,马车已经到了。”小满低声说。 邱莹莹点头,最后照了一眼镜子,迈步出门。 马车进了宫门,一路行至举办百花宴的御花园外。邱莹莹下了车,便有宫人引她入内。御花园里早已是花团锦簇,人声鼎沸。放眼望去,满园的贵女命妇,或三五成群地赏花,或坐在凉亭里谈笑风生。衣香鬓影,珠翠环绕,一派繁华盛景。 邱莹莹刚一露面,便有不少目光朝她投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轻蔑的,有等着看好戏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邱莹莹只当看不见,垂着眼跟在宫人身后,朝自己的位子走去。 她的位子被安排在靠后的地方,不算显眼。可即便如此,从她落座到端起第一杯茶,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就有三四拨人“不经意”地从她面前经过,每一拨都要多看她几眼,然后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走开。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心里却把今日的局势盘算了一遍。 皇后设的百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际上多半是冲着厉溪延和邱莹莹来的。至于皇后本人是什么态度,邱莹莹暂时摸不清。她只听说过当今皇后出身名门,行事端方,与女帝感情甚笃,素来不过多干涉朝政。这样一个以“贤德”著称的皇后,按理说不会主动掺和慕容家的事。 但这一次,凤仪宫亲自下帖请她,显然不简单。 邱莹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娇柔中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邱妹妹,好久不见。” 她抬头,慕容晴站在她的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的慕容晴穿了一身胭脂色的宫装,发髻高绾,插着衔珠凤钗,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贵女,周凝也在其中,正用那种“你也有今天”的眼神斜睨着邱莹莹。 邱莹莹起身,微微一笑:“慕容姐姐,周姐姐,好巧。” 慕容晴掩唇笑道:“哪里巧了。今日这百花宴,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满京城的贵女都来了。妹妹能来,足见娘娘对你另眼相待呢。”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弄:“不过妹妹啊,姐姐得提醒你一句。这宫里不比外面,行差踏错一步,可是要命的。” 邱莹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多谢姐姐提醒。我今日只是来赏花的,不做什么,自然不会有错。” “是么?”慕容晴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那就祝妹妹赏花愉快了。” 说完,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邱莹莹重新坐下,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心里冷笑。慕容晴这是在给她施压,让她从一开始就绷紧了弦。只要她露出一点怯,后面就全是她们的节目。 宴会很快开始。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邱莹莹随着众人跪拜,偷眼打量了上首的皇后一眼。皇后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气度雍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煦笑容。可邱莹莹觉得,皇后在扫过她身上时,目光停了一瞬,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邱莹莹心中越发警惕。 百花宴的节目无非是赏花、品茶、作诗、听曲。邱莹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该吃吃,该喝喝,尽量降低存在感。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有个女声响起:“邱小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如过来与我们同坐,也好说说话。” 邱莹莹循声看去,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慢。旁边有人低声告诉她,这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赵灵。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答话,赵灵已经起身朝她走来,亲热地拉着她的胳膊:“走,过去坐。大家都想听你说说王府里的趣事呢。” 邱莹莹被半拉半拽地带到了一群贵女中间。那些人围坐着,一个个目光灼灼,像盯着什么稀罕玩意儿。 “邱妹妹,听说你如今替镇北王爷管着书斋?”赵灵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可真有本事。王爷那书斋,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 邱莹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赵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王爷心善,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罢了。” “将功折罪?”赵灵眨眨眼,“妹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需要去王府做苦力来赎?该不会……是犯了什么让王爷‘特别’生气的错吧?” 她故意把“特别”两个字咬得极重,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邱莹莹没笑。她看着赵灵,声音不冷不热:“赵姐姐这话,我不太明白。我做的错事,便是当街冲撞了王爷车驾。王爷罚我禁足抄书,后来又让我整理书斋。桩桩件件,都是明面上的。赵姐姐若觉得哪里不妥,不妨指教。” 赵灵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邱莹莹会这么硬气。 一旁的周凝冷冷开口:“邱莹莹,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这里谁不知道,你在王府里做的那些事,可不只是整理书斋。王爷离京前一晚,还给你送了东西。你自己说说,是什么好东西?” 邱莹莹看了周凝一眼,缓缓道:“是一枚竹书签。上面刻着‘听竹居藏’四个字。” “竹书签?”周凝冷笑,“王爷凭什么送你书签?你们之间若没有私情,他堂堂镇北王,为何要对一个庶女这么上心?”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邱莹莹,等她接招。 邱莹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却丝毫不显。她抬起头,直视周凝,字字清晰:“周姐姐,王爷送我书签,赏我差事,是因为我做得好。你口口声声说‘私情’,可有实证?若没有实证,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你如此诬我清白,又是何居心?” 周凝脸色一变:“你!” “够了。”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石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缓步而来。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冷,气度高华,正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昭仁公主凤清瑜。 邱莹莹起身行礼,众人也跟着行礼。 凤清瑜走到近前,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周凝:“周小姐,皇后娘娘今日设宴,是让大家赏花散心的。你这般咄咄逼人,成何体统?” 周凝低着头,不敢说话。 凤清瑜又看向邱莹莹,语气清淡:“邱小姐,你随本宫来。” 邱莹莹心头一跳,不知道这位公主要做什么。但她不敢多问,只得跟了上去。 凤清瑜把她带到了一处僻静的花架下。那里离宴席有段距离,旁人看得到,却听不清。凤清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幽深而平静。 “你不必紧张。本宫只是有些话要单独问你。” 邱莹莹垂首:“公主请问。” “镇北王,当真与你只是主仆之情?” 邱莹莹抬眸,对上了凤清瑜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王爷待我,有知遇之恩,也有维护之义。至于更多的,臣女不敢妄议王爷心意。” 凤清瑜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个聪明的。比那些人,强了不知多少。” 邱莹莹没接话。 凤清瑜又淡淡道:“今日这宴会,你小心些。有些花,看着美,刺却扎人得很。” 说完,她转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凤清瑜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涌不定。昭仁公主这番话,分明是在提醒她。皇后和慕容家的局,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凶险。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了望御花园上空澄蓝的天,然后转身,走回了宴席。 17 第十七章 花下对质,意外的转机 邱莹莹回到宴席上时,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贵女们,在她经过时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从四面八方朝她扎来。邱莹莹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盏,手却比方才更凉了。 她知道,昭仁公主单独叫她说话这件事,已经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在这个宫里,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风向。她的“特别关照”,在旁人眼里,既可能是庇护,也可能是更大的靶子。 果然,没过多久,慕容晴就带着周凝过来了。 这一次,慕容晴脸上连客套的笑都懒得装,直接坐到邱莹莹对面,冷冷地盯着她:“邱妹妹真是好本事。连昭仁公主都对你另眼相待了。” 邱莹莹放下茶盏,平静回视:“公主只是问了几句话,谈不上另眼相待。慕容姐姐多心了。” “我多心?”慕容晴冷笑,“你可知,昭仁公主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冷淡,今日却当众替你解围,还单独把你叫去说话。邱莹莹,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让这么多大人物围着你转?” 邱莹莹心里也纳闷,凤清瑜为何要帮她。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她轻轻笑了一下,说:“慕容姐姐若有疑问,不如自己去问问公主。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人,哪里知道公主的心思。” 慕容晴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凝在一旁帮腔:“邱莹莹,你少得意。别以为有公主撑腰就没事了。你跟王爷那些事,迟早会被人查出来。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就等查出来再说吧。周姐姐何必这么着急?是怕查出来的结果,对某些人不利吗?” 周凝一噎,慕容晴的眼神也变了。这话戳到了她们的痛处。邱莹莹心里清楚,对方越是着急,越说明她们手上并没有真凭实据。若真有,早就扔出来把她砸死了,哪用得着这么三番五次地试探。 “好一张利嘴。”慕容晴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邱莹莹,“只盼你到了皇后娘娘面前,还能这般伶牙俐齿。” 邱莹莹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她看着慕容晴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脑子里飞速转动。 果然,宴会接近尾声时,有宫人来传,说皇后娘娘想单独见见邱小姐。 邱莹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宫人穿过长长的花径,朝皇后所在的凤仪宫偏殿走去。一路上,宫人们垂首静立,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邱莹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她不能怕。怕了,就输了。 凤仪宫偏殿内,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雪顶寒梅,姿态闲适而高贵。她看见邱莹莹进来,抬了抬手,脸上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过来坐吧,邱姑娘。” 邱莹莹依言上前,行了大礼。皇后让她起身,又赐了座。 “本宫一直想见见你。”皇后放下茶盏,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今日一见,倒比本宫想象中更沉稳些。” 邱莹莹微微低头:“臣女不敢当。” 皇后笑了笑,话锋却一转:“听说,镇北王在离京前,曾与你数次私下会面。可有此事?” “回娘娘,臣女确实因书斋差事见过王爷几次。但皆是光明正大,从未有过私相授受之举。” 皇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邱莹莹身上来回打量,似在审度她话中的可信度。 “邱姑娘,你可知,镇北王的婚事,牵动着整个朝局。”皇后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字字沉重,“他若娶了不该娶的人,或被有心人利用了去,那便是祸乱之源。本宫身为后宫之主,掌着皇家内闱之事,总得把事情问个清楚。” 邱莹莹心中一凛,抬眼看向皇后。皇后也正看着她,目光温和中透着一丝意味深长。 “邱姑娘,本宫且问你一句。”皇后微微前倾,“你与镇北王,到底有没有私情?” 邱莹莹迎着皇后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娘娘,臣女不敢说与王爷有多少情分。但臣女对王爷,绝无半点利用之心。王爷对臣女,也从未有过越礼之行。”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让人难以捉摸的光。 “本宫知道了。”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百花宴上,昭仁是不是找过你?” 邱莹莹心中微动,如实道:“回娘娘,公主确实与臣女说了几句话。” “她跟你说什么了?” “公主让臣女小心一些,说有些花看着美,刺却扎人。” 皇后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极短,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这丫头,倒会说话。”皇后低声道,然后挥了挥手,“好了,你回去吧。今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邱莹莹起身行礼,刚要走,皇后又补了一句:“邱姑娘,你且记住,无论何时,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这宫里,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邱莹莹心中一热,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娘娘教诲。臣女记住了。” 出了凤仪宫,天色将暮。晚霞把半边天烧得绯红,宫墙上的琉璃瓦映着金光,像一片铺开的锦绣。邱莹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知道皇后这番话到底有多少真心,但至少从明面上看,凤仪宫并不是慕容家的盟友。甚至,皇后似乎还有意无意地在提点她。 邱莹莹正想往外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小径上拐了出来。 是昭仁公主凤清瑜。 她换了一身浅色的软缎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比方才宴上更显清减,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锐利。她看了邱莹莹一眼,说:“跟我来。” 邱莹莹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凤清瑜带着她绕到御花园北角的一处假山后面,那里有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正悠闲地游来游去。暮色中,池水泛着幽微的光,四周静得只听见虫鸣。 凤清瑜在池边站定,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母后是不是说,让你别乱阵脚?” 邱莹莹愣了一下:“公主怎么知道?” 凤清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母后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遇事只会哭闹求饶的人。你今天没闹,她就愿意保你。” 邱莹莹心中一动:“娘娘要保我?” 凤清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母后保的不是你,是镇北王。慕容家这次做的局太大了,连母后都看不过去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问:“那公主呢?公主为何帮我?” 凤清瑜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帮的不是你。是厉溪延。”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可邱莹莹却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邱莹莹心头一紧。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厉溪延与昭仁公主凤清瑜,似乎从小便相识。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虽不是同母所生,却因母妃走得早,都在宫里受过不少冷落。这样两个人,在深宫之中互相扶持着长大,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邱莹莹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有些酸。 “公主放心。”邱莹莹轻声道,“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绝不会给王爷添乱。” 凤清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回去吧,天快黑了。” 邱莹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走出御花园时,天已经全黑了。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邱莹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那一盏盏宫灯从眼前缓缓掠过,像是看尽了这深宫里的无数秘密。 回到王府,宋姑姑已经做好了热饭热汤等着她。邱莹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就回了客房。 她坐在窗前,从荷包里取出那枚竹书签。竹叶形状的墨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静以修身”四个字清晰如昨。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脑海里却浮现出凤清瑜提到厉溪延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邱莹莹笑了笑,把书签贴在心口。 “厉溪延啊厉溪延,你知不知道,你的桃花债,可比我想象中多多了。”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说给夜风听的。 而窗外,那几竿翠竹正随风轻摆,沙沙作响。 18 第十八章 忽然而至的西北急报 百花宴后的几日,京城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邱莹莹原以为,以慕容晴的性子,在宫里没占到便宜,回到外面一定会变本加厉。可一连数日,街头巷尾关于她的闲话竟少了许多,连刘氏都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王府那边,宋姑姑也没有再接到什么奇怪的帖子或传唤。 这安静来得太突兀,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就越凶险。 邱莹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不再频繁地往返邱府和王府之间,而是每隔两日去一次,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写字,偶尔与小满闲聊几句。她还让小满把院子的角门锁好,入夜后不再随意走动。 这日午后,邱莹莹正在屋中翻看一本从书斋带回来的《凤临旧闻录》,忽然听见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节奏又重又乱,像有人用拳头在砸。 小满连忙跑去开门,片刻后带回来一个头发散乱、面色惨白的年轻小厮。邱莹莹认出,那是宋姑姑身边跑腿的小厮阿吉。 “邱、邱小姐!”阿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都喘不匀,“宋姑姑让小的来……来告诉您,西北、西北急报到了!王爷他……王爷他……” 邱莹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她上前一步,声音竟比平时还稳:“王爷怎么了?你慢慢说。” 阿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全:“王爷在凉州遇伏,受了重伤!急报今日到的京城,兵部那边都乱了!宋姑姑说,您、您得赶紧去王府一趟!” 邱莹莹的脑子“嗡”了一下,有那么一两秒,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阿吉的嘴巴在动。然后,她听见自己说:“走。” 她没有多问,甚至连外衣都没换,只随手抓了件披风,就跟着阿吉出了门。 一路上,邱莹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上一次的流言不也是这么传的吗?结果厉溪延只是受了皮外伤。这一次,一定也是有人在夸大其词。 可当邱莹莹赶到王府前厅时,她知道,这次是真的了。 厅中站了好几个披甲带尘的军士,为首的那个邱莹莹也认识,正是上次来送信的张虎。只是此刻的张虎满身血污,眼眶通红,整个人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一见到宋姑姑和邱莹莹,这个八尺高的汉子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哑得厉害:“邱小姐!王爷遇伏,伤得极重。末将来时,王爷还昏迷不醒。王爷昏迷前,让末将把这封信带回来交给您。他说、他说……” 张虎说不下去了,从贴身的甲片夹层里取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信,双手颤抖着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信。那信封已经被染红了大半,血腥气刺鼻。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潦草,几乎不成形,看得出是厉溪延在极艰难的情况下写下的。 “邱莹莹:若我回不来,听竹居归你。不必守。”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她以为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可是没有。她的眼眶干得厉害,酸得厉害,却什么都流不出来。 “张虎。”她开口,声音低而沙哑,“王爷到底怎么遇伏的?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张虎抹了一把脸,咬牙道:“是内贼。屯田军中有人私通西戎,把王爷巡查的路线和随行布防全泄了出去。王爷带的人本就不多,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羊角谷被围。那些西戎人是有备而来,用的是专破重甲的倒钩箭。王爷为护着兄弟们突围,背上中了两箭,有一箭……离心口只偏了半寸。” 邱莹莹听到这里,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封信。她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那几个歪斜的字,又抬头看向张虎,声音虽轻,却带着从骨子里逼出来的寒意:“那个内贼,抓到了吗?” “还没。但已经有眉目了。”张虎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王爷昏迷前说,让邱小姐务必小心京城里的人。那些跟西戎勾结的,不止在西北,京里也有。” 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了。厉溪延不是没察觉到这场局,只是对手太狠了,不惜通敌叛国,也要把他除掉。邱莹莹进不进宫、受不受审,都只是这盘大棋里的一个小小注脚。真正要命的是,厉溪延在西北被自己人卖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宋姑姑:“宋姑姑,沈侯爷那边,能联系到吗?” 宋姑姑连忙道:“能!老奴已经让人去请了。抚远侯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行知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身风尘仆仆,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伤兵,又看了一眼邱莹莹和她手中那封染血的信,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散了。 “厉溪延还活着。”沈行知开口,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他那种人,不会死在西北。他答应了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邱莹莹抬头看他,目光里像燃着一簇暗火:“侯爷,我要做什么?” 沈行知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做他最需要你做的事。稳住。然后,把京里那些人的爪牙,一根一根拔掉。” 这一夜,镇北王府的灯,到天快亮时才熄。 邱莹莹没有回邱家。她把自己关在听竹居里,坐了一整夜。她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听竹居藏书总目》,旁边放着厉溪延留给她的竹书签和那封带血的信。她反反复复地想,自己有什么,能做什么,该怎么帮。 她知道,论武力,她手无缚鸡之力;论权势,她一个庶女,连邱家的门都出不去。可她不是一无所有。她有厉溪延留下的书斋,有宋姑姑这样的王府旧人,有沈行知这个强大的盟友。更重要的是,她有所有对手都没有的东西——她和厉溪延之间,那条神秘而真实的读心连线。 厉溪延现在昏迷不醒,她感知不到他的心声。但这条线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醒过来,她就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邱莹莹闭上眼,把所有的杂念都清了出去。黑暗中,她努力去感知那条线的另一端。起初什么都没有,死寂得让人绝望。可就在天快亮时,她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微弱、极模糊的颤动。 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轻轻碰了一下。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 她能感觉到。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那是厉溪延的生命,像风里的烛火,飘摇着,却没有灭。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哭着哭着,又笑了。 “厉溪延,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京城的事办好。等你回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根竹书签,到底刻的是什么意思。” 天亮了。 邱莹莹洗了把脸,换上一身素净衣裳,走到听竹居门前,推开那两扇门。 晨光涌进来,照得满室生辉。她转身望了一眼满架的书,又看向远方泛白的天际,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战争,开始了。 19 第十九章 暗夜追查,书房里的密谈 厉溪延重伤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泼进了京城的油锅。 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女帝连夜召了兵部和太医院的人入宫,听说御书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西北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往京里送,有说王爷已醒的,有说仍昏迷不醒的,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京城里更是流言四起,有骂西戎狡诈的,有担心边关失守的,还有人暗地里拍手称快,只盼着厉溪延再也回不来。 邱莹莹不管那些。 她这些天就像换了一个人。白日里,她照常去王府,在听竹居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表面上还是在整理书籍、修补古册,可只有宋姑姑和沈行知知道,她真正在做的事,远比那些琐碎的书斋差事要凶险得多。 厉溪延昏迷前让张虎带回来的那句“京里也有内贼”,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邱莹莹的心里。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又跟沈行知关起门来长谈了几次,终于理出了一些头绪。 西北屯田的事,知道厉溪延巡查路线的人不多。除了他身边最亲信的将领外,就是朝中几个直接参与机要的官员。而能将这份布防图完整地送到西戎人手里的,至少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能接触到核心军机;第二,与西戎那边有可以秘密通信的渠道。 这样的人,在京城里屈指可数。 沈行知把目标锁定在了三个人身上。一个是兵部左侍郎卫景,此人主管西北军务调度,对屯田军的布防了如指掌;一个是曾任凉州知府的秦道年,如今调回京里在吏部供职,对凉州地形熟得不能再熟;还有一个,是西戎质子在京中的接待官、鸿胪寺少卿赵元朗,此人身份敏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与各方势力都有勾连。 邱莹莹对着这三个人的名字,看了很久。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她懂人的破绽。沈行知负责查前面的,她就从王府内外的蛛丝马迹入手,看有没有人借机在镇北王府安插眼线。 这一查,还真让她揪出了点名堂。 王府后巷有个倒夜香的老头,每隔两日来一次。前些日子天气转凉,这老头来得却比从前更勤了,有几次还推说肚子不舒服,在后巷的石墩子上坐上好一会儿。邱莹莹让阿吉暗中跟了两次,发现这老头总在同一个时辰出现,而且每次离开后,都会绕到隔街的一家茶棚里坐坐,跟一个戴斗笠的人碰头。 邱莹莹把这事告诉了宋姑姑。宋姑姑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茶棚,是慕容家一个外院管事开的。” 邱莹莹心里冷笑。果然,绕来绕去,还是慕容家。 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阿吉继续盯着。与此同时,沈行知也查到了新线索。兵部左侍郎卫景的府上,半个月前多了几个仆役,说是从南方买来的,可有个仆役说话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沈行知派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南方来的,而是凉州城里一个早已“死”了的马帮小头目。 “卫景有问题。”沈行知来找邱莹莹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邱莹莹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侯爷的意思是,卫景就是那个通敌的内贼?” 沈行知接过茶,牛饮了一口,才道:“通敌的事,未必是他亲自做的,但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妻子是慕容博的远房表妹,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若慕容家想动厉溪延,卫景就是他们插在兵部最好的一枚钉子。” 邱莹莹坐了下来,沉吟道:“可我们没证据。” “证据可以找。”沈行知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卫景这人,官当得小心,可家里那位却是个爱显摆的。上个月,他夫人在玲珑阁定了一批从西边来的金器,价值不菲。一个兵部侍郎,哪来那么多闲钱买金器?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不愁挖不到东西。” 邱莹莹点头:“侯爷需要我做什么?” 沈行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你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把书斋看好,别让人把厉溪延的老窝端了,就是最大的帮忙。” 邱莹莹抿了抿唇,没说话。她知道沈行知是心疼她,不想让她卷得太深。可她早就卷进来了。从她第一次听到厉溪延的心声、从她决定留在听竹居的那一刻起,她就跑不掉了。 这日晚间,邱莹莹正要回邱府,宋姑姑忽然叫住她,说后门口有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要见她,自称是昭仁公主身边的人。 邱莹莹心头一跳,跟着去了后门。 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她冲邱莹莹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邱姑娘,公主让我来传一句话。明日巳时,宫后苑东北角的望春亭,请邱姑娘务必前去一见。” 邱莹莹问:“公主可说了所为何事?” 那女子摇头:“公主只说,与王爷的事有关。邱姑娘去了便知。”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谢过公主。” 那女子重新戴上帷帽,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邱莹莹站在门口,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她抬头望向北方,天幕低垂,星子稀疏。她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第二日,邱莹莹准时到了宫后苑。 望春亭地势偏僻,周围种满了半人高的迎春,如今花期已过,只剩郁郁葱葱的绿。邱莹莹到的时候,凤清瑜已经等在亭子里了。她穿了身极不起眼的素色宫装,没带任何随从,整个人像是从这满园绿意里化出来的一抹清影。 邱莹莹上前行礼:“见过公主。” 凤清瑜转过身,看着她:“不必多礼。坐。” 邱莹莹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凤清瑜给她倒了一杯:“宫里的梅子酒,不烈。尝尝。” 邱莹莹双手接过,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苦,入喉后微微发暖。 凤清瑜也自斟了一杯,慢慢饮着。她没有马上说正事,而是望着远处的一角宫檐,沉默了许久。 “我八岁那年,母妃病故。”凤清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宫里的人最会拜高踩低。母妃一走,我身边连个端热水的下人都使唤不动。有一年冬天,我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脚崴了,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哭。是厉溪延路过,把我背了回去。” 邱莹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凤清瑜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不用把我当成敌人。我帮他,是因为他当年帮过我。至于别的,早就不重要了。” 邱莹莹与她对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信公主。” 凤清瑜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邱莹莹面前:“这是我母后的人在兵部附近截获的。卫景的府上,这几日频繁往外送信。有几封是寄往西北的。信中的内容看似寻常,可落款的印迹,与西戎暗探惯用的那种极为相似。” 邱莹莹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写的是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什么“表兄近来身体欠安”“家中旧仆已遣返原籍”,但邱莹莹留意到,信的抬头是“阿兄”,落款却用了一个非常少见的古字。她虽然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但看沈行知之前教她的暗信特征,这封信里至少有三处可疑。 “这信,沈侯爷看过了吗?”邱莹莹问。 凤清瑜摇头:“我第一个来找的你。” 邱莹莹一愣:“为何?” 凤清瑜看着她,目光清明:“因为厉溪延信任的人里,只有你能进宫,且不会引起慕容家太大的警觉。沈行知是外臣,他若动了,目标太大。”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她明白了。凤清瑜把信给她,是希望她借“邱家庶女、王府书吏”这层看似无害的身份,把证据送到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去。 “这封信,最该放到哪里?” 凤清瑜一字一句道:“御书房,女帝案前。” 邱莹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好。我去。” 凤清瑜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许,也有担忧。她伸出手,在邱莹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先保自己。” 邱莹莹反手握住她,笑了笑:“公主放心。我惜命得很。” 邱莹莹把信贴身收好,离开了望春亭。 她走出宫门时,日头正高。她抬头望了望那轮晃得人眼花的大太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厉溪延,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这一趟顺顺当当的。虽然你还没死,但多保佑一下总没坏处。 她的脚步很稳,甚至带着几分义无反顾。 因为她知道,这一去,不管成不成,她跟慕容家、跟整个幕后黑手之间,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但她不后悔。 20 第二十章 御前呈证,以命相搏 邱莹莹从宫里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去王府,也没有回邱家。她让车夫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下了车,步行穿过两条弄堂,进了一家卖旧书的小铺子。 这铺子是沈行知早些时候告诉她的一个落脚点,掌柜的是个瘸腿妇人,看着不起眼,实则是抚远侯府早年退下来的暗探。邱莹莹一进门,那妇人便抬眼看了她一眼,也不寒暄,只朝后头努了努嘴。 邱莹莹点头,穿过铺子后面的小门,进了一间极狭小的内室。沈行知已经在了,正站在墙角,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京城布防图皱眉。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怎么样?昭仁公主说什么了?” 邱莹莹把门关好,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公主给的。说是从兵部附近截来的,卫景府上送出的暗信,落款印记与西戎暗探惯用的极为相似。她要我送进御书房。” 沈行知接过信,展开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把信重新折好,抬眼看着邱莹莹,目光复杂。 “这封信若真送到御前,卫景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慕容家就算能摘出来,也得脱层皮。”他顿了顿,“可你怎么送?御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你一个没品没级的庶女,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面圣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来找侯爷商量。公主说,沈侯爷在宫里有人。” 沈行知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叶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有倒是有。可那条线,动一次,就废了。” 邱莹莹看着他:“侯爷若觉得代价太大,我可以另想办法。” 沈行知回过头,忽然笑了:“邱莹莹,你当我是舍不得一条暗线?我是怕你死。送信入御书房,跟闯龙潭虎穴没分别。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邱莹莹也笑了,但眼里的光很定:“怕。但我更怕厉溪延死在西北,我还在这儿惜命。” 沈行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低地骂了一句:“厉溪延那厮,上辈子也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 邱莹莹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沈行知转身走到桌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竹筒,递给她,“今夜子时,你带着信去城西甜水巷最末一户。敲三下门,报‘卖灯烛’。有人会带你进去。从那里会有一条路,直通宫城西南角的净房门。宫里有位姓严的司宾嬷嬷,她在御书房外当值。她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记住,到了御书房外,把信交给严嬷嬷就好。你人不必进去。” 邱莹莹把那竹筒接过来,握在掌心。竹筒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我记下了。” 当夜,邱莹莹没回邱家。 她去了王府。宋姑姑已经收到了沈行知的消息,知道邱莹莹今晚要做的事。她没有多问,只让人烧了热水给邱莹莹沐浴更衣,又准备了一身灰扑扑的粗使宫人衣裳。 邱莹莹把那封信缝进了衣摆的夹层里,又把那块沈行知给的乌木牌贴身藏好。竹书签和那个旧荷包,她也没落下,一并系在了里衣的腰带上。 “邱小姐。”宋姑姑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眼眶已经红了,“您可一定要回来。王爷还等着您呢。” 邱莹莹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下:“姑姑放心。我命硬。” 子时将近,邱莹莹从王府后门出发,穿过大半个沉睡的京城,到了城西甜水巷。 巷口一盏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数着步子走到最末一户门前,抬手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传来:“买什么?” “卖灯烛。”邱莹莹说。 门缝开大了些,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她进去。 邱莹莹进了屋,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从那间破旧的小屋往下走,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密道。青砖砌的甬道又窄又矮,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那老妪给了她一盏极小的油灯,也不说话,只朝前指了指。 邱莹莹接过灯,猫着腰往里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尽头。那老妪不知从哪里又出现在她身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她前面的墙壁上用力一推。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外面是一片被半人高荒草掩住的夹道。远处,宫墙高高地耸立在夜色中,像一堵通天的黑色巨幕。 “往前一直走。到了墙根下面,会有人接应。别回头。”老妪的声音又低又哑。 邱莹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密道。 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刺骨。她提着那盏微弱的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朝宫墙走去。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膝盖以下冰冷一片,可她的心却滚烫。 到了墙根下,果然有个人在等。那人也穿着粗使仆役的衣裳,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他什么话都没说,只引着邱莹莹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道极窄的小门前。 “进去后,往右走,过三道门,见着一个提红灯笼的婆子,把竹筒给她。她会带你进去。”那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只能送你到这儿。进去之后,生死各安。” 邱莹莹点头,把竹筒递了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段极窄的夹道,墙面上爬满了藤萝,地上是青石板,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邱莹莹按着他说的,往右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过了三道门。第三道门后,果然站着一个提着红灯笼的婆子。 那婆子约莫五十来岁,面容严肃,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她看了邱莹莹一眼,低声道:“随我来。跟紧了,别东张西望。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净房那边新来换炭的。” 邱莹莹点头,跟在她身后。 这一路穿廊过院,只偶尔遇见几个值夜的内侍,都垂着头,脚步匆匆,并没有人上前盘问。邱莹莹的心跳得极快,可她面上却平静得很。她知道,这宫里最不能露的,就是怯。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那婆子终于停下。邱莹莹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的殿宇灯火通明,匾额上三个大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勤政殿。 御书房的所在。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那婆子转过身,把红灯笼递到邱莹莹手里,“严嬷嬷在殿前东角值房。你自己去吧。”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她用力握了一下那婆子的手,低声道了句“多谢”,然后转身朝勤政殿走去。 东角值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丝暖黄的光。邱莹莹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一个身着司宾女官服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内,她面容清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人时带着一股极沉的静气。 “严嬷嬷。”邱莹莹低声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让开门:“进来。” 邱莹莹侧身进去。值房不大,生着一个炭盆,暖烘烘的。严嬷嬷关了门,也不问邱莹莹是谁,只伸出手:“东西呢?” 邱莹莹从衣摆夹层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严嬷嬷接过,展开迅速扫了一眼,然后折好,塞进袖中。她抬头看着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复杂的神色:“你胆子不小。” 邱莹莹不语。 严嬷嬷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炭,忽然说:“这信,若由我送进去,你今夜便没有退路了。往后宫里、朝上,无数人会查这东西从哪来的。你能熬得住吗?” 邱莹莹看着她:“我若熬不住,今夜就不会来。” 严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极短,却让邱莹莹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好。”严嬷嬷说,“你在这儿等着。哪也别去。若天亮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往北走,过了净房后面的小角门,自有人接你。” 邱莹莹点头。 严嬷嬷推门而去。 邱莹莹坐在炭盆边的矮凳上,把双手凑到火光前。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她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才让那阵抖意慢慢平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从浓黑渐渐变成了灰蓝。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只记得,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直到最后一点红光也熄灭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门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她以为天快亮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邱莹莹霍地站起。 回来的不是严嬷嬷,而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内侍。他脸色雪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急道:“邱姑娘!快走!有人往这边来了!严嬷嬷让小的带您从西边夹道出去!” 邱莹莹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便跟着那内侍往外跑。 两人在黎明前最暗的天色里,沿着一条条狭窄的宫道疾奔。邱莹莹的裙摆被夜露湿透,鞋底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可她咬紧了牙,一步也没停。 终于,西边角门到了。 邱莹莹刚要跨出去,那内侍忽然拉住她,从袖中掏出一枚极小的玉牌塞进她手里:“严嬷嬷让我把这个给你,说若有人拦你,就亮这个。” 邱莹莹低头一看,那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鸟。 凤仪宫的牌子。 她心头大震,回头想再问什么,那内侍已经把她推了出去:“快走!” 邱莹莹被推出了宫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夹道。身后,天已经开始亮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把那条又长又暗的宫道照出了一线金边。 邱莹莹不敢回头看。 她只知道,自己活过了这一夜。 而天亮之后,京城的天,也要变了。 21 第二十一章 天翻地覆,暗夜将明 邱莹莹回到镇北王府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后来在一条无人的长街上,她靠在墙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卖早点的老妇推着车经过,她才重新站起来。那老妇问她要不要来碗热浆子,她摇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宋姑姑站在后门口等她,远远地看见她的影子,便快步跑了过来。邱莹莹看到她,腿一软,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宋姑姑一把扶住她,嘴里“心肝肉”地叫,眼泪直往下掉。 邱莹莹被搀回房里,灌了半盏热茶,又泡了个热水澡,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靠在软枕上,任由宋姑姑给她绞干头发,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邱小姐,您睡一会儿吧。外头的事,有沈侯爷呢。”宋姑姑轻声道。 邱莹莹“嗯”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到了黄昏。 醒来时,屋里已经点了灯。小满坐在她床边的小杌子上,眼睛红红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见邱莹莹睁眼,小满嘴巴一瘪,又要哭。 “别哭。”邱莹莹声音沙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姐,您昨晚去哪了?您知不知道奴婢都要吓死了……”小满抽抽搭搭地说。 邱莹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办了点事。现在没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宋姑姑推门进来,脸色比邱莹莹刚回来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凝着一层掩不住的凝重。 “邱小姐,沈侯爷来了,在正厅等着。说有话跟您说。” 邱莹莹让小满替她披了件外衣,去了正厅。 沈行知负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还活着,然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命真大。”沈行知坐了下来,“昨夜宫里出了大事。今晨女帝震怒,已经下旨将兵部左侍郎卫景下了大狱。慕容博连夜进宫请罪,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邱莹莹坐在他对面,手心里微微发汗:“那封信,起效了?” “何止起效。”沈行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卷,展开递过去,“今日中午的塘报。西线大营已经动起来了,凉州方向援军已至。厉溪延的人马稳住了阵脚。王爷也在三日前醒了过来。” 邱莹莹猛地抬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他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醒了。不过伤重,还不能下地。西北军报说,他清醒后下的第一道令,就是封锁凉州全境,抓内贼。西戎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几百号精锐在羊角谷,余下的往北逃了。” 邱莹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积压了数日的郁气,终于散了些。她不是在做梦。厉溪延还活着,而且,他在那边,也没有坐以待毙。 “接下来会怎样?”邱莹莹睁开眼,问道。 沈行知沉吟道:“卫景被拿下,慕容家便断了一条胳膊。但这还不足以扳倒慕容博。朝中盘根错节,慕容家根深蒂固。女帝就算心里明白,也不可能一下把人全拎出来。这局,最后能挖到哪一步,还得看西北那边能审出多少口供。”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懂政事,但沈行知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能听出其中的意思。这一仗,他们占了先手,但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我能做什么?”她问。 沈行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邱莹莹,你有时候真不像个侍郎家的小姐。” 邱莹莹一愣。 “这个时候,旁人家的姑娘早就躲得没影了。你倒好,刚从鬼门关回来,张口就是‘我能做什么’。”沈行知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厉溪延上辈子真是积了德。” 邱莹莹脸上一热,没接话。 沈行知站起身,整了整袍角:“你暂时什么都不要做。就待在王府里,养好精神。等西北的消息。另外,有件事我得先跟你打个招呼。” “侯爷请说。” “宫里严嬷嬷的事,皇后替你压下了。昨夜你进出宫中的痕迹,已经有人替你抹了。但慕容家经此一挫,肯定会疯了一样反扑。他们查不到沈家头上,多半还会从你这里找突破口。你在王府里,他们动不了你。可你若是一个人出门,就不好说了。” 邱莹莹心中一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行知又交代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就在王府里住了下来。宋姑姑每日给她送饭菜,小满陪着她,怕她闷,还从外面买了不少话本子回来。可邱莹莹却很少碰那些,她更愿意待在听竹居里,整理那些书。 只有在这里,在这片属于厉溪延的气息里,她的心才能完全静下来。 又过了几日,西北那边有了更确切的消息。张虎亲自回了一趟京城,带回了厉溪延已经能坐起身的消息,还有一封给邱莹莹的信。 信是照旧写在粗黄麻纸上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歪,但邱莹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厉溪延的手笔。 “邱莹莹:已在好。勿念。若有人欺你,记下名字。待我归,一并清算。” 只有三行,连个落款都没有。 邱莹莹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这个人,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还惦记着要替她出头。她邱莹莹何德何能。 可也正是这封信,让邱莹莹原本还有些飘忽的心,彻底落稳了。 厉溪延快回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把根须牢牢扎进了她心底。她开始数着日子过,每天在听竹居的墙边用毛笔轻轻划一道。一道、两道、三道……转眼间,那面墙上已经多了十来个细细的墨痕。 这日午后,邱莹莹正在书斋里修补一册旧书,小满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来,说王府门口来了好几辆马车,说是宫里送赏赐来的。邱莹莹一怔,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 宋姑姑已经在前院了。来的是个穿着高级女官服的中年妇人,带着四个内侍,抬了两只紫檀大箱。 “邱姑娘。”那女官见了邱莹莹,含笑行了一礼,“咱家奉皇后娘娘之命,送些安神养身之物给邱姑娘。娘娘说,邱姑娘辛苦,望你保重身体。” 邱莹莹连忙还礼:“臣女惶恐,谢皇后娘娘恩典。” 那女官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邱莹莹看着那两只箱子,心中暗暗惊叹。皇后这哪里是送东西,分明是送了一道护身符来。凤仪宫的赏赐,到了邱莹莹一个庶女手上,京城里无数双眼睛都会看到。慕容家再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宋姑姑笑得合不拢嘴:“邱小姐,皇后娘娘这是给您做脸呢!” 邱莹莹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心里清楚,皇后这么做,一来是替她压事,二来也是在向慕容家发出警告。这宫里最大的那位,已经站了队。 可邱莹莹也明白,这份恩宠,她不能白受。 果不其然,皇后赏赐的消息传开之后,邱家的态度也变了。刘氏亲自让人送了一箱子衣裳吃食到王府来,说是“给三小姐补身子”,还捎了话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邱莹莹安心在王府住着。邱莹莹听了,只觉得好笑。 这世道,果然是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去。邱莹莹每日在王府里,看书写字,浇水喂鱼,过得比谁都平静。但她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西北的风波还没过去,京城里的暗斗也远没有结束。 而厉溪延,也快回来了。 又过了几日,邱莹莹照例去听竹居。刚走到门口,她就看见阿吉蹲在墙根下面,正拿手比划着什么。见到邱莹莹,阿吉连忙站起来,憨笑道:“邱小姐,小的在数您画的这些道道呢。十九道了。您说,王爷回来的时候,能画到第几道?” 邱莹莹看着墙上那些细小的墨痕,轻轻说:“不知道。也许二十几道,也许更多。” 阿吉抓了抓脑袋,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邱小姐,小的听前面的人说,王爷可能就快到了。兵部今早去了好些人,说是准备接风洗尘呢。” 邱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远,几只燕子在书斋檐下掠过,剪出一道道轻盈的影子。 “快了。”她轻声说,像在对阿吉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就快回来了。” 22 第二十二章 归来 厉溪延回京的那天,是个极好的晴天。 天蓝得像一匹新裁的绸子,干净得连一朵云都没有。从北城门到镇北王府的十里长街两侧,早早就挤满了人。有提着竹篮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兵,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都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的方向张望。旌旗还没露面,人群里的声浪已经一波高过一波。 邱莹莹没有去街上。 她站在王府内院的望楼上,远远地望着北城门的方向。这里地势较高,能看见城楼上的旗子和城外官道扬起的烟尘。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小满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外头好多人啊。听说还有人从城外赶了几十里路来呢。”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不敢去街上。她怕自己看见厉溪延的那一刻,会控制不住跑过去。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能让他回来后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一个失了分寸的邱莹莹。 可她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城门口。 不知等了多久,北边官道上终于扬起了大片的烟尘。接着,城楼上的守军吹响了号角,低沉而悠长的呜呜声顺着风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卷来的一阵海浪。 “回来了!”小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姐,王爷回来了!” 邱莹莹攥紧了望楼上的木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渐渐清晰起来的队伍。她看见了最前面的骑手,看见了那些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帜,看见了队伍中央那辆被甲士层层护卫着的马车。 队伍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见那些士兵脸上的胡茬和衣甲上的刀痕。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马车的车帘动了。 邱莹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出厉溪延靠在车里的样子。他大概瘦了,脸色可能很白,嘴角也许还带着点不耐烦。他那人,从来不喜欢这种兴师动众的场面。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满拉了拉她,说王爷的车驾已经往王府这边来了,她才回过神来,提着裙摆小跑下楼。 邱莹莹跑到前院时,王府正门已经大开。宋姑姑带着阖府上下立在门内,人人都屏息静气,等着那辆马车停下来。 终于,马车停住了。 车帘被掀开,厉溪延从车里走了出来。 邱莹莹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他确实瘦了,下颌线比走前更加分明,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磨过的石头,冷硬中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然后稳稳地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虚化了。风声、人声、马蹄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厉溪延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让邱莹莹几乎要溺进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在宋姑姑等人的簇拥下进了府。 邱莹莹站在原处,手心全是汗。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等了许久的一场甘霖,真的落下来时,反而不敢伸手去接了。 厉溪延虽然回来了,但伤还没全好。进了府后,先由王府的医官重新诊了脉,又喝了药,才稍微歇下。邱莹莹没有去打扰他。她回到听竹居,把窗子全推开,让新换的竹帘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进来,满室都是暖暖的、浅绿色的光。 傍晚时分,邱莹莹正整理着书案上的几册新从市面淘来的旧书,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步子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邱莹莹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厉溪延走到她身后,停住。 “在做什么?”他问。 “在整理几本新书。”邱莹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几本你这里没有的,我让人从城南旧书铺子淘来的。” 厉溪延“嗯”了一声,绕到她身旁,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他离她很近,近到邱莹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檀香。 “瘦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邱莹莹的手一抖,书页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你不也瘦了。”她小声回了一句。 厉溪延没说话。邱莹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邱莹莹。”他说。 “嗯。”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她用力咬了咬唇,把那股翻涌的酸意压了回去,才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不辛苦。就是我画的那些道道,你看到了吗?” 厉溪延挑了挑眉:“什么道道?” 邱莹莹没说话,只拉着他走到墙边,指着墙角那一排细细的墨痕:“从你走后第八天开始,我每天来听竹居,都在这里画一道。数数你走了多少天。” 厉溪延看着那一排墨痕,半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像在触摸一段被拉得很长很长的时光。 “四十六天。”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四十六道。我数过的。” 厉溪延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四十六天的思念和煎熬,好像都有了去处。 “厉溪延。”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没有纠正她直呼其名的“无礼”,只淡淡地应:“嗯。” “你答应过,回来要给我带样东西。”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呢?” 厉溪延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用粗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 是一块石头。只有鸡蛋大小,通体漆黑,在光下却折射出细碎的银芒。石头的一面被磨平了,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邱莹莹把石头举到光下,看清了那个字。 “归。” 她怔住了。 厉溪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西北戈壁滩上捡的。当地人说,这种石头叫夜星石,夜里会发光。我本来想找一块更大的,可惜没寻着。你就当个玩意儿收着吧。” 邱莹莹握着那块石头,掌心被它硌得有些发疼。可她却觉得,那是她两辈子以来,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 “厉溪延。”她又叫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 “那块石头,我很喜欢。” “嗯。”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厉溪延看着她。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羞怯和犹豫都咽了下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厉溪延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耳尖在夕阳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邱莹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真以为,本王若不喜欢你,会留你在书斋里作威作福这么久?” 邱莹莹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了。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嘴角却高高地扬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傻子一样。 厉溪延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 “别哭了。”他说,“本王最见不得女人哭。” “那你以后别欺负我。”邱莹莹抽抽搭搭地说。 厉溪延低低笑了一声:“看情况。” 邱莹莹气得想打他,手抬到一半,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最后交叠在一起。 听竹居外,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笑。 23 第二十三章 秋后算账 厉溪延回京后的第三天,就进了宫。 邱莹莹不知道他在宫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前更冷,像结了层霜。宋姑姑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来药,他一言不发地喝了,便把自己关进书房里,直到深夜都没有出来。 邱莹莹没有去打扰他。 她大概能猜到,这次进宫,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场面。厉溪延在西北遇伏,差点把命丢在羊角谷,而幕后主使又跟京城里的高门显贵有关。这种仇,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咽得下去。但他毕竟为人臣子,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第二天上午,邱莹莹正在听竹居里整理书目,小满来报,说沈侯爷来了,正在前院和王爷说话。邱莹莹应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可不知怎么的,那册子上的字,她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在想前院那两个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到了午时,厉溪延派人来叫她过去。 邱莹莹来到书房时,沈行知已经走了。厉溪延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眉峰微锁。见她进来,便把那几张纸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邱莹莹依言坐下,没急着说话。 厉溪延靠进椅背里,揉着眉心,像是有些疲惫:“沈行知都跟我交代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他一件没瞒我。” 邱莹莹轻轻“嗯”了一声。 “邱莹莹。”厉溪延抬眼看她,目光复杂,“你胆子真大。一个人,半夜三更进宫里送信。你知道一旦失手,是什么下场吗?” 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知道。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去,你可能就白挨了那两箭。京里这些人,还会继续拿你做文章。” 厉溪延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好一会儿,他才道:“你就没想过,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邱莹莹一愣。 厉溪延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可邱莹莹却听出了其中隐隐的怒意和后怕。她心头一软,轻轻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那是命大。”厉溪延的声音冷下来,“沈行知说,那天夜里你被人追出了宫。要不是严嬷嬷给你的凤仪宫牌子,你现在怕是已经躺在乱葬岗了。” 邱莹莹不说话了。那晚的事,她自己回想起来也后怕。可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厉溪延看着她,良久,轻叹了一声:“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从今天起,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待在王府里。” 邱莹莹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厉溪延一字一句道,“是在告诉你。京里现在比你想的还乱,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必须待在王府里,等我把事情处理干净。” 邱莹莹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厉溪延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笑了笑:“怎么,没想到我会这么听话?” 厉溪延哼了一声:“你若是真的听话,这一个月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那都是跟谁学的?”邱莹莹理直气壮,“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你若早点告诉我你安排了后手,我也不至于这么拼。” 厉溪延又哼了一声,没说话。可邱莹莹看见,他的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果然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宋姑姑说她是“被王爷圈住了”,邱莹莹也不反驳。她倒乐得清闲,每日在王府里转悠,看看花,喂喂鱼,陪厉溪延说说话,日子竟过得比在邱家舒心得多。 厉溪延的伤恢复得不错。邱莹莹每天都能看到他,有时候是在书房里,有时候是在练武场上。他已经能慢慢打一趟拳了,虽然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可一招一式间,那股凛冽的杀气还是让人不敢靠近。 这日傍晚,两人一起吃了饭。邱莹莹见厉溪延心情似乎不错,便大着胆子问:“卫景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厉溪延放下筷子,淡淡道:“全招了。通敌是他,给西戎递消息的是他,凉州布防也是他泄露的。证据确凿,已经定罪。吏部和刑部正在会审。至于慕容博……” 邱莹莹耳朵都竖了起来。 厉溪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慕容博做事干净得很,明面上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卫景咬死了说,一切都是自己贪财,与旁人无涉。女帝虽然震怒,但没有足够的证据,动不了慕容博。” 邱莹莹有些失望:“那慕容家岂不是又躲过去了?” 厉溪延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有冷光一闪而过:“急什么。有些账,不急于一时。慕容博能摘出去,不代表他那一党的人都能摘出去。卫景倒了,兵部就空出一个位置。这背后牵连的利益网,足够他们自己咬一阵子了。” 邱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段时间,京里不会太平。”厉溪延把茶盏放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好好在王府待着。等风头过去了,我带你去听戏。” 邱莹莹撇了撇嘴:“听戏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继续回书斋干活呢。” “书斋又跑不了。”厉溪延看了她一眼,“再说,你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再当书吏了。” 邱莹莹一愣:“那我是什么身份?” 厉溪延没回答,只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问得再清楚些,可厉溪延已经转身走了,留下满室的茶香和一个被他搅得七上八下的邱莹莹。 又过了几日,京里果然闹了起来。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一空,好几方势力都扑了上去。有举荐自己门生的,有上折子请调外官入京的,还有暗中给厉溪延递帖子想探口风的。厉溪延一概不理,每日闭门谢客,仿佛这些事与他无关。 可邱莹莹知道,他这盘棋,才开始走。 这天中午,宋姑姑忽然来报,说邱家的嫡母刘氏来了,求见邱莹莹。 邱莹莹一怔:“她来做什么?” “邱夫人说,许久没见小姐了,想接您回府住几日。”宋姑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过老奴看,她脸色不太好,像是有急事。” 邱莹莹想了想,道:“请她到花厅坐吧。我这就过去。” 厉溪延不准她出门,但没说不让她见自家人。邱莹莹也想看看,刘氏这个时候跑上门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花厅里,刘氏果然坐立不安,手里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邱莹莹走进去时,她竟破天荒地站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堆满了笑:“莹莹!你在王府可还住得惯?母亲这些日子一直挂念你,总想着来看看,又怕扰了你。” 邱莹莹行了个礼:“母亲说哪里话。女儿在王府一切都好。母亲今日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莹莹,实不相瞒,家里确实遇上了点难处。你父亲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说他在户部任上有些旧账不清。你父亲急得吃不下睡不着,这不,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求王爷帮着说句话。” 邱莹莹心里冷笑。邱侍郎这个官,当得不咸不淡,也谈不上清廉。如今卫景倒了,那些御史们正愁没业绩,大约是把目光扫到了邱家头上。刘氏这是病急乱投医,才找到了她。 “母亲。”邱莹莹语气平和,“父亲的事,我一个做女儿的,实在不好插嘴。王爷最近也不怎么过问朝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哪敢去求他。” 刘氏急了:“莹莹,你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你只要跟王爷张个口,王爷一句话,那些御史还敢揪着不放吗?” 邱莹莹看着刘氏这副嘴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前她在邱家,刘氏正眼都不看她。如今用得着她了,便一口一个“莹莹”叫得亲热。这世道,真是把人心里的那点势利照得透透的。 “母亲。”邱莹莹站起身,神色淡淡,“我如今自己在王府,也是寄人篱下。许多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父亲若能自证清白,御史那边自然无话可说。若是不能,我求谁也没用。” 刘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想到邱莹莹会这么不近人情。 邱莹莹不愿多纠缠,福了福身:“母亲若没别的事,女儿还有活计要忙,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刘氏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她只当没听见。 回到听竹居,邱莹莹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决定告诉厉溪延。不为邱家,而是怕有些人借邱家做文章,再把她扯进去。 厉溪延听完,只淡淡道:“你做得对。邱家的事,你不用管。若邱侍郎真的清白,谁也冤枉不了他。若他不干净,我也保不了他。” 邱莹莹点点头。 厉溪延看了看她,忽然道:“你现在,倒越来越像王府的人了。” 邱莹莹抬眸:“是吗?那王爷准备给我个什么名分?” 厉溪延没接话,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邱莹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她接过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簪子。银制的,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邱莹莹抬头看向厉溪延。 “我让人打的。”厉溪延的声音不大,目光却定在她脸上,“不是赏赐,也不是谢礼。是……信物。” 邱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捧着那支簪子,只觉得整颗心都烫乎乎的。 “你的意思是,你……”她有些语无伦次。 厉溪延耳尖泛红,别开了眼:“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别再问了。” 邱莹莹笑了。她把簪子小心地收好,然后走上前,踮起脚,在厉溪延颊边极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出书房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厉溪延低低的一声:“邱莹莹!” 邱莹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笑得太大,会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24 第二十四章 与虎谋皮 邱莹莹亲了厉溪延之后,在王府里躲了整整两天。 也不是真躲。她就是不好意思。每次远远地看见厉溪延,她的脸就会不由自主地烧起来,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兔子。小满说她是“做了亏心事”,邱莹莹觉得这个词用得极不准确。她是做了好事,是替天行道,是行侠仗义。只不过这“义”行得她心跳加速。 第三天,厉溪延直接堵到了她房门口。 “邱莹莹,你再这么躲下去,全府上下都以为本王欺负你了。” 邱莹莹正坐在窗边装模作样地看书,闻言差点把书掉在地上。她抬起头,对上门外厉溪延那张半是无奈半是戏谑的脸,干笑两声:“我哪有躲。我这是在认真研读王爷的藏书呢。” 厉溪延走进来,随手抽走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封面,挑了挑眉:“《凤临酒经》。你研读这个做什么?” 邱莹莹脸不红气不喘:“学习怎么品酒,好给王爷的宴席添点雅趣。” 厉溪延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溪水从石缝里淌过去,清冽而温柔。邱莹莹的心又乱了。 “别躲了。”厉溪延把书还给她,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我又不会吃了你。” 邱莹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不是怕你吃我,是怕我控制不住又亲你。” 厉溪延的动作顿住了。 邱莹莹自己也愣住了。她刚才说了什么?她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 厉溪延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盯着邱莹莹,眼神变得极深极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像在跟自己较劲。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最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邱莹莹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几个字:“我错了。” 厉溪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道:“明晚有宫宴。女帝设的,为我在西北的事接风。你跟我一起进宫。” 邱莹莹把手放下来,愣住了:“我?我以什么身份去?” 厉溪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去了便知。” 说完,他大步走了。 邱莹莹坐在窗前,好一会儿才把那句话消化完。厉溪延要带她进宫,而且是在女帝亲设的宫宴上。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她只知道,明晚的宫里,一定不会太平。 第二天傍晚,宋姑姑带着人早早就来替邱莹莹梳妆。衣裳是提前就送来的,一套淡绯色的宫缎衣裙,料子极好,在灯下会泛出细碎的银光,像星河落在了裙摆上。发式梳成了时兴的流云髻,插着的正是厉溪延送她的那支玉兰银簪。 邱莹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这还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打扮。镜中的人眉眼如画,少了从前的轻浮和怯弱,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 小满在旁边看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您今晚真好看。” 邱莹莹笑了笑,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玉兰簪。凉凉的,像厉溪延看她的目光。 黄昏时分,邱莹莹跟着厉溪延出了王府。马车宽敞舒适,四角都挂了琉璃灯,照得车厢内一片暖融。厉溪延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袍,腰束玉带,通身清贵冷冽。邱莹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看什么?”厉溪延问。 “没什么。”邱莹莹小声说,“就是觉得,你穿黑色也好看。” 厉溪延没接话,邱莹莹却瞧见他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厉溪延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朝邱莹莹伸出手。邱莹莹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想起她刚穿来那日,在街上摔倒时,就是他抱住了她。那时候他们还是彼此防备的陌生人,如今,却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了。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入宫之后,邱莹莹才发现,今晚的宫宴比她想象中还要盛大。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悠扬,两侧摆满了案几,坐满了朝中重臣和各家命妇贵女。厉溪延带着她走进殿内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落在厉溪延身上,也落在邱莹莹身上。邱莹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有嫉妒,也有藏不住的敌意。 慕容晴也来了。她坐在离御座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打扮得极为隆重。看见邱莹莹跟着厉溪延进来,她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厉溪延恍若不觉,引着邱莹莹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邱莹莹才发现,她的位置就在厉溪延旁边,在女帝下首极近的地方。这个位置太显眼了,显眼到邱莹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忍不住用气音问厉溪延:“我坐这里,不太好吧?” 厉溪延侧过头,声音淡淡的:“你今晚的身份,是本王的人。坐在这里,天经地义。” 邱莹莹心口一跳,不敢再问。 宴会开始后,女帝举杯,为厉溪延在西北平乱之功说了许多嘉许之词。邱莹莹偷偷打量龙椅上的女帝,只觉得那是一个极有威仪的中年女子,五官深邃,气势极盛,笑起来时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亲近的温和。 厉溪延起身谢恩,言辞简短,神色如常。殿中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可邱莹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宴席之下,暗流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慕容博忽然站起来,笑眯眯地开口:“王爷年少英雄,实乃我凤临之福。老臣早就听闻王爷身边有一女子,才德兼备,今日一见,果然端庄娴雅。不知王爷可愿为大家引荐引荐?” 殿中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背脊一僵,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她看向厉溪延,却见他缓缓放下酒盏,不慌不忙地开口:“邱氏女莹莹,乃本王未过门的正妻。今日本王带她入宫,正是想请陛下恩准,择吉日完婚。”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里,惊起了滔天巨浪。 满殿哗然。慕容晴手中的酒盏“咣”地摔在了地上,脸色惨白。慕容博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淬了毒的阴狠。 邱莹莹自己也是脑中一片空白。她猜到厉溪延今晚会有大动作,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他居然当着满朝文武和女帝的面,求娶她? 女帝却并不意外,只看了邱莹莹一眼,又看向厉溪延,笑道:“溪延,你可想好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厉溪延神色平静,声音清晰如铁:“臣想好了。邱莹莹是臣认准的人,此生不换。” 殿中又是一阵倒吸气的声音。邱莹莹的眼眶瞬间热了。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在这么多双眼睛前掉泪。 女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邱家女儿,朕也听说过。是个聪慧有胆识的。既然你认准了,朕便成人之美。礼部择日子吧。” 厉溪延下拜谢恩。邱莹莹也跟着跪下,额头贴在冰凉的殿砖上,心口却滚烫如火。 慕容博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什么也没说,咬牙坐了回去。 邱莹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跟厉溪延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而慕容家的杀意,也再不会有任何遮掩了。 25 第二十五章 生死一线 宫宴散时,已是深夜。 邱莹莹跟着厉溪延走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便落在了肩上。她转头,厉溪延正把披风的系带替她拢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 “走吧。”他说。 邱莹莹点头,跟着他往宫门方向走。宫中甬道两侧的石灯笼次第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前面引路的内侍提着灯笼,脚步轻而快,四周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邱莹莹还没从宴上的震惊中完全回神。厉溪延那句“此生不换”,还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响,像惊涛拍岸,一浪接一浪。她偷偷看了厉溪延一眼,他侧脸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邱莹莹知道,就是这个人,在满殿的虎视眈眈之下,把她的名字与他的命运捆在了一起。 “厉溪延。”她小声开口。 “嗯?” “你今晚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厉溪延脚步未停,淡淡道:“你不必知道。知道得太早,只会更害怕。” 邱莹莹咬了咬唇:“那我现在也害怕。” 厉溪延侧目看她,唇角似有似无地扬了一下:“怕什么?怕我护不住你?” “不是。”邱莹莹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怕给你丢人。你为了我,跟慕容家彻底撕破了脸。以后朝上朝下,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厉溪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星子落进了眼底。 “邱莹莹。”他一字一字道,“从你决定替我送信进宫的那夜起,你就已经是我的软肋。既然躲不掉,那就把你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谁想动你,先问过我。” 邱莹莹的鼻尖一酸,眼泪又想往外冒。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涩意压了回去,扬起脸笑:“好。那以后我就靠你了。你可别让我被人欺负了去。” 厉溪延轻轻哼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谁敢。” 邱莹莹噗嗤笑出来,小跑两步跟上他。 出了宫门,王府的马车已经候在阶下。张虎带着几名亲卫分列两旁,腰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厉溪延扶邱莹莹上了车,自己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低声对张虎吩咐了几句。 邱莹莹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厉溪延才上来。马车缓缓起步,朝镇北王府驶去。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月光。邱莹莹靠在软垫上,忽然觉得有些困倦。这一整晚,她精神紧绷得太久了。现在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厉溪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疲态,朝她这边靠了靠:“困了就先睡。到了我叫你。” 邱莹莹摇头:“不睡。我想跟你说说话。” 厉溪延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上。邱莹莹僵了一瞬,然后顺从地靠了过去。他的肩很宽,很稳,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邱莹莹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邱莹莹被惯性带着往前一倾,幸好厉溪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了回来。 “别动。”厉溪延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车外传来。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张虎的一声暴喝:“有刺客!保护王爷!” 邱莹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厉溪延已经把她护在了身后,伸手从车座下的暗格中抽出一柄短刀。月光从晃动的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森冷如铁。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刀剑撞击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人体倒地的闷响。邱莹莹紧紧抓住厉溪延的衣袖,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危险,可像这样刀光剑影的阵仗,还是头一回。 “跟紧我。”厉溪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掀开车帘,拉着邱莹莹跳了下去。 邱莹莹落地时脚下一软,被厉溪延稳稳扶住。她抬头一看,只见马车已经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团团围住。张虎带着几名侍卫正跟对方缠斗,刀来剑往,血光飞溅。那些黑衣人招招狠辣,直取要害,一看便不是寻常劫匪。 厉溪延护着邱莹莹且战且退,一面低声指挥张虎收缩防线,一面向路旁的巷口移动。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可她咬紧了牙,一声没吭,紧跟着厉溪延的脚步。 “是慕容家的人?”邱莹莹喘着气问。 “不全是。”厉溪延冷声道,“这些人里有西戎的刀法。” 邱莹莹的心更沉了。西戎人居然敢潜入京城,还跟慕容家搅在了一起。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权斗了,这是杀局。 就在两人退到巷口时,一个黑衣蒙面人忽然从旁边的屋顶上飞身而下,手中长刀直劈邱莹莹的后心。厉溪延反应极快,抱着邱莹莹猛地侧身,手中的短刀架了上去。刀锋相撞,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邱莹莹只觉一股大力从两人身侧掠过,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了她的颈侧。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抹,满手是血。 “厉溪延!”她惊呼出声。 厉溪延的左臂已经被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反手一刀格开对方的第二次攻击,接着飞起一脚,把那人踹出了数尺远。 “走!”他低吼一声,拉着邱莹莹钻进了巷子。 巷中极暗,只有头顶一窄条月光漏下来。邱莹莹被厉溪延拽着跌跌撞撞地跑。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在追,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沈行知带着人到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长剑映着火光,冷喝一声:“放箭!”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出,朝巷中追来的黑衣人射去。那些黑衣人措手不及,当场倒下了好几个。剩下的见势不妙,怪叫一声,翻墙逃了。 沈行知催马过来,翻身下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厉溪延,脸色铁青:“你怎么样?” 厉溪延摆摆手:“死不了。” 邱莹莹这才发现,厉溪延的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邱莹莹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哗地涌了出来。 “厉溪延,你流了好多血……” 厉溪延转头看她,竟还笑了一下:“没事。别哭。” 邱莹莹哭得更凶了。 沈行知让人把马车驶过来,又命人封锁了整条街。邱莹莹跟着厉溪延上了车,用帕子紧紧压住他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帕子都染透了。邱莹莹的手在发抖,可她强迫自己不要慌。 “宋姑姑那边,有药和大夫等着。”沈行知在车外沉声道,“你们先回王府。这里交给我。” 马车重新驶动,朝着王府的方向狂奔。邱莹莹坐在厉溪延身边,紧紧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厉溪延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但意识还清醒。 “邱莹莹。”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 “我在。” “你刚才,不怕吗?”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怕。都快吓死了。” 厉溪延低低笑了一声:“怕就对了。以后跟在本王身边,这样的事,不会少。” 邱莹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我不怕。只要你别死,我什么都不怕。” 厉溪延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得她满脸泪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倔强的火苗在跳。 “不会死。”他轻声道,“我还没娶你,舍不得死。” 邱莹莹的泪又下来了,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那你要记住你说的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的书全烧了,一本不剩。” 厉溪延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又闷哼一声。 邱莹莹赶紧按住他的胳膊:“别笑!嫌伤口不够深吗!” 厉溪延不说话了,只看着她,眼里还带着散不去的笑意。 王府到了。宋姑姑带着人迎出来,一看厉溪延满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邱莹莹跳下车,帮着把人扶进去。大夫随后便到,重新清洗缝合了伤口。好在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有些多,得将养一段日子。 邱莹莹守在厉溪延床边,片刻不离。后半夜,他发起热来,额上全是冷汗。邱莹莹就用帕子一遍遍地给他擦,喂他喝药,握着他的手,轻声跟他说话。说的都是些极琐碎的事,什么听竹居的兰草又长新叶了,什么小满今天买了好吃的桂花糕,什么她新淘到一本极有趣的旧书,等他好了一起看。 天快亮时,厉溪延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邱莹莹伏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厉溪延的手。梦里,他们站在听竹居的竹影下。厉溪延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肯低下头,让她把一朵玉兰别在他的衣襟上。 邱莹莹在梦里笑了。 26 第二十六章 风吹草动 厉溪延的伤养了七八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邱莹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夜里都宿在他外间的小榻上。厉溪延起初不肯,说她不回自己的院子成何体统。邱莹莹只当没听见,照旧每晚抱着小枕头过来,往小榻上一躺,理直气壮得很。厉溪延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其实邱莹莹心里明白,厉溪延嘴上赶她,可每次她半夜起来查看他额温时,他都是醒着的。他那人,在战场上养出的警觉,哪怕伤得再重,也改不了浅眠的毛病。可只要是她靠近,他便不会动,由着她摸额头、掖被角,偶尔还闭着眼装睡。 宋姑姑看在眼里,乐得成天跟小满说:“王爷和邱小姐,像极了从前老爷和夫人年轻的时候。” 小满听不懂,却也跟着傻乐。 这日,沈行知来了。他先去看望了厉溪延,两人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沈行知出来,脸色比来时更沉,似有很重的心事。邱莹莹正端着给厉溪延炖的汤路过,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行知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低声道:“昨夜有人去城西甜水巷灭口,把你上次去过的那个铺子烧了。那瘸腿妇人没跑出来。”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坠,手里的汤盏差点摔在地上。 “是慕容家的人干的?” 沈行知点头:“十有八九。他们已经在往回查了。那条线,是我府上的老人。虽然做事向来干净,可慕容家若存了心思要刨根问底,这京城里的暗桩子,迟早会被他们一个个拔出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侯爷,那宫里严嬷嬷那边……” 沈行知抬手止住她的话:“严嬷嬷前几日已经得了皇后允许,回老家‘养病’去了。她走得及时,应该没事。但你在宫里露过面,这不是秘密。慕容家一定也猜到了,那天夜里往御书房送信的人是你。” 邱莹莹沉默了。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她决定送信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注定要成为慕容家的眼中钉。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的反扑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我知道了。”邱莹莹低声道,“侯爷放心,我会小心。” 沈行知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厉溪延说得对,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待在他身边,哪儿都别去。那些人再猖狂,也还不敢明着闯镇北王府。” 邱莹莹点头。 沈行知走后,邱莹莹把汤端去了厉溪延房里。厉溪延已经坐在桌前等她了,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他见邱莹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沈行知跟你说了?” 邱莹莹把汤碗放下:“说了。甜水巷出了事。” 厉溪延没有接话,只是接过汤碗,慢慢喝了两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邱莹莹:“你怕了?” 邱莹莹摇头:“不是怕。是气。那些人,连个瘸腿的妇人都不放过。” 厉溪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心安。 “他们这是在逼我。”厉溪延的声音压得低,像沉在冰面下的暗河,“想让我急,让我乱。邱莹莹,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 邱莹莹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哪儿都不去。” 厉溪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邱莹莹分明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比方才更紧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慕容博连上了三道折子,请女帝“彻查西北通敌之案,以安朝野”。表面上是请查真相,实际上是想把水搅浑,把更多人的目光引到厉溪延身上。慕容党羽在朝中多方活动,一边继续往兵部安插自己的人,一边散布流言,说厉溪延在西北大权独揽、军功过盛,恐有不臣之心。 厉溪延对此一概不理。他照旧在府中养伤,每日看兵书、练字、跟邱莹莹下棋。仿佛外面那些风浪,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邱莹莹起初还替他着急,后来也渐渐看明白了。厉溪延不是不急,他是太笃定了。就像下棋一样,他总喜欢让对手先手,然后在最关键的一步上,反将一军。 这天傍晚,邱莹莹和厉溪延坐在听竹居的院子里下棋。夕阳西斜,竹影斑驳。邱莹莹的棋艺比初学时精进了不少,已经能跟厉溪延有来有回地走上一阵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输得越来越有样子。 “你这步棋,若再往前三路,便是活棋。”厉溪延指着一处空位,语气淡淡的,像在教导,又像在闲聊。 邱莹莹撇撇嘴:“我知道。可我偏偏不这么下。我要走这里。” 她“啪”地落下一子,堵住了厉溪延一条大龙的去路。厉溪延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倒有几分莽气。” “跟你学的。” 厉溪延低笑一声,没有反驳。 正在这时,阿吉从院门外小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极薄的信笺:“王爷!宫里急报!女帝突然病倒了!” 厉溪延捏着棋子的手在半空顿住。邱莹莹也霍地坐直了身子,心口突突直跳。 “什么情况?”厉溪延问,声线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阿吉喘了口气,把信笺递上:“是宋姑姑让小的送来的。说御医已经进了寝宫,消息还没对外发。但宫里有人传,说女帝这病来得突然,怕是……” 阿吉没敢往下说。 厉溪延展开信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合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邱莹莹,沉默了好一阵。 邱莹莹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她知道,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都显得苍白。女帝是厉溪延在朝中最大的靠山,也是唯一能在明面上压制住慕容家的人。如果女帝这时候倒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邱莹莹。”厉溪延开口了,声音沉而冷,“我要进宫。” 邱莹莹心头一紧:“你的伤还没好全。现在进宫,太危险了。” 厉溪延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坚定:“必须去。如果女帝真出了事,而我不在宫里,慕容博就会第一个控制住局面。到那时,我连进宫的门都进不去。” 邱莹莹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她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跟你一起去。” 厉溪延摇头:“你在王府等我。哪里都别去。宫里乱起来,比你想的还可怕。” 邱莹莹还想再说什么,厉溪延已经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等我回来。”他说。 只四个字,却重得像一座山。 邱莹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厉溪延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风吹过竹丛,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语。邱莹莹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那局没下完的棋,只觉得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又深又沉。 她不知道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不知道厉溪延会不会遇到危险,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她和厉溪延的命运,也随着女帝的突然病倒,被推入了一个更加凶险难测的旋涡之中。 27 第二十七章 风满楼 厉溪延进宫后,邱莹莹就坐在听竹居里等。 灯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小满来催过三次让她回房歇息,她都摇头。小满没法子,只能去搬了一床厚毯子来,给她披在肩上。邱莹莹裹着毯子,缩在太师椅里,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瞬不瞬。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墙角的竹影也随之浮动,像无数只伸张的手。邱莹莹拢了拢毯子,把脚缩到椅子上。她的心一直悬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再稍一用力就会崩断。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透出了灰蒙蒙的亮色。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又细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邱莹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桌上的灯已经燃尽了,只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王府里还很安静。宋姑姑轻手轻脚地进来,见邱莹莹还坐在那里,又心疼又无奈,低声道:“邱小姐,您快回房歇着吧。王爷那边一有消息,老奴立刻去叫您。” 邱莹莹摇头,嗓子有些发干:“宫里有没有信送出来?” 宋姑姑叹了口气:“还没有。不过,王府外头从下半夜起就多了些形迹可疑的人。阿吉带人去查看时,那些人都散了,但老奴估摸着,是有人盯上咱们府了。” 邱莹莹的心又沉了几分。她低头想了想,说:“宋姑姑,您让阿吉把前后门都看紧。府里其他人,不要随便外出。还有,王爷的书房和听竹居,再加两道锁,没有您和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 宋姑姑连忙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 邱莹莹坐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这不是怕,而是当你知道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拢时,那种本能的警惕和紧绷。 又过了许久,天已大亮。府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邱莹莹霍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片刻后,阿吉跑进来,气喘吁吁道:“邱小姐,是沈侯爷!沈侯爷来了!” 邱莹莹提着裙摆往前院跑。沈行知一身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也一夜没合眼。他看见邱莹莹,不等她问便开口:“女帝已经醒了。昨夜是急症,御医用了重药,暂时压住了。厉溪延在宫里守了一夜,女帝醒后只单独见了他一个人。现在他已经出了宫,正在回府的路上。” 邱莹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沈行知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别急着松劲。女帝虽醒,但身子大不如前。宫里宫外,想趁乱下手的人,比之前更多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侯爷,您也辛苦了。快到厅里坐会儿吧。” 两人到了正厅,宋姑姑亲自端来热茶。邱莹莹把茶杯捧在手里,暖了好一会儿,才觉着身子有了温度。她问沈行知:“女帝既然醒了,那慕容家……” 沈行知放下茶盏,目光沉沉:“慕容博这人,最是能屈能伸。女帝病倒前,他还在上窜下跳地泼脏水。女帝一醒,他立马上了道‘请安折子’,措辞惶恐,跟个忠臣似的。但厉溪延的人已经查到,昨夜里宫里往外送过几回信,其中一封就是慕容家递进去的。收信的人,是凤仪宫的一个掌事。” 邱莹莹心中一惊:“凤仪宫?” 沈行知点头:“宫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皇后未必倒向了慕容家,但她身边有慕容家的眼睛。若不拔掉这颗钉子,后面还会出事。” 邱莹莹捏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宫里的事,她插不了手,只能靠厉溪延和沈行知去周旋。可作为厉溪延身边的人,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不能成为别人用来对付他的破绽。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响起下人的通报:“王爷回来了!” 邱莹莹和沈行知同时起身。厉溪延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白中透青,眼下乌青一片,左臂的伤处似乎又渗了血,衣袖上有一小片暗色。邱莹莹一眼就看到了,心口猛地揪紧,刚要开口,厉溪延已经冲她摇了摇头,然后朝沈行知使了个眼色。 沈行知会意,对厅内其他人道:“都下去。没有王爷的话,谁也不许靠近正厅。” 下人们迅速退下。厉溪延走到上首坐下,邱莹莹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他接过,没喝,只握在手里,声音又低又冷:“女帝是被下毒的。” 邱莹莹和沈行知同时一震。 厉溪延继续道:“御医说,是慢性的软筋散,混在香炉里。分量极轻,平日察觉不到,但日积月累,身子就会渐渐垮掉。昨夜那一场,是毒发得急了些,才看起来像急症。” 沈行知猛地一拍桌子:“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厉溪延抬了抬眼皮:“香是凤仪宫那边赐的。皇后已经知道了,把那个往女帝跟前送香的宫人扣了。但她觉得,一个小小的宫人,还没胆子做这种事。” 邱莹莹攥紧了衣袖,声音发颤:“那主使是谁?慕容博?” 厉溪延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证据还不足。但女帝心里有数。她让我出宫,是让我先把西北的事稳住。京里这边,她会亲自料理。” 邱莹莹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女帝没有下令把慕容博抓起来,说明她要么是还差最后一把火,要么是在权衡更多的朝局变数。厉溪延没有被留在宫里,既是女帝的信重,也是一种保护。可这局棋还没下完,谁也不敢说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厉溪延放下茶盏,看向邱莹莹:“从现在起,王府全面戒严。我已经让张虎去布置了。你哪儿都别去,尤其是宫里再有帖子、口信,都别接。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邱莹莹点头:“我记住了。” 厉溪延又对沈行知道:“你帮我盯着慕容府。尤其是慕容晴,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沈行知冷笑一声:“慕容晴?她比你还不安分。昨儿我的人见她去过西市的一家药铺,身边只带了个贴身丫鬟。那药铺,明面上卖的是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其实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我怀疑,她跟女帝中毒的事脱不了干系。” 邱莹莹心惊不已。她怎么也没想到,慕容晴为了争一个厉溪延,会疯狂到对一国之君下毒。如果这事坐实了,那慕容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厉溪延却似乎并不意外。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她若真这么干了,倒省了我不少事。就怕……她不是真正的源头。” 邱莹莹听得头皮发麻。她看着厉溪延,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那些刀光剑影,远不是她一个穿越来的社畜能想象的。可她没有退缩。她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覆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上。 厉溪延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邱莹莹轻声说:“不管后面还有什么,我都在。你尽管做你的镇北王,府里交给我。” 厉溪延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 这天之后,镇北王府果然如临大敌。张虎带人把前前后后的巷子都布了暗哨,府中下人们也换了班次,出入都需对口令。邱莹莹让小满把她的衣物搬到了离主院最近的偏房,日日亲自照看厉溪延的伤。她的棋艺也成了两人之间难得的消遣,有时一盘棋能下到月上中天。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京城里倒是表面平静。女帝每日照常上朝,只是时间短了些。慕容博也安分了许多,没再上蹿下跳。可邱莹莹知道,这不过是更大的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这天午后,邱莹莹正在书房里替厉溪延整理几份往来的信件,忽然听见院外有骚动。她走到门口,阿吉匆匆来报:“邱小姐,不好了!京兆府来人了!说有人告发,说咱们王府私藏西戎细作,要进来搜查!” 邱莹莹脸色一凛:“人在哪里?” “已经到前门了!宋姑姑正拦着,可他们手里有搜查令,说是京兆府尹亲批的!” 邱莹莹用力攥住门框,脑中飞速转动。西戎细作?这罪名一旦沾上,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也能把厉溪延推到风口浪尖。慕容家这是明的不行,来阴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阿吉道:“去请张虎将军到前门。没有王爷的话,谁都不许进。我这就去书房请王爷。” 阿吉应声跑开。邱莹莹转身朝厉溪延房中走去。还没走几步,厉溪延已经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脸色冷峻,显然已经得了消息。 “别慌。”厉溪延走到她跟前,低声道,“他们搜不出什么。这府里,早就是铁板一块。” 邱莹莹点头,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紧。 两人一同往前门去。远远地,就看见一队京兆府的差役站在府门外,为首的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文官,正趾高气扬地举着搜查令跟宋姑姑争执。 厉溪延大步走过去,目光冷冷一扫。那些差役被他气势所慑,纷纷后退了半步。 “本王就在这里。”厉溪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出鞘的刀,“要搜,可以。但若搜不出什么,今日在场诸位的顶戴,一个都别想留。” 那文官脸上一白,额头渗出冷汗,却还强撑着道:“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请王爷别为难下官。” 厉溪延冷笑:“奉谁的命?” 那文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邱莹莹站在厉溪延身后,看着这一切。她的心忽然就稳了。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就在双方对峙之际,一骑快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马上之人身着宫中内侍服饰,声音尖利刺耳:“宫里急诏!镇北王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厉溪延的瞳孔微微一缩。 邱莹莹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28 第二十八章 宫门深深深几许 厉溪延被“请”进宫了。 那内侍宣完口诏之后,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可身后跟着的十几名禁军却纹丝不动,刀甲森然。名为护送,实为押送。 邱莹莹站在王府门内,眼睁睁看着厉溪延上了马,被那队禁军簇拥而去。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卷,像一场不祥的灰雾。 宋姑姑扶着她,低声道:“邱小姐,别站这儿了。有风,先进去吧。” 邱莹莹没有动。她望着厉溪延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上马前回头看过来的那个眼神。那一眼里没有慌乱,只有极其清醒的冷静,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读懂了。 “等我回来。” 邱莹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把它绞得不成形状。她知道,她不能乱。厉溪延走了,这座王府,就成了别人眼里最大的一块肥肉。她要是露出半点怯意,那些豺狼就会扑上来,把她和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嚼得骨头都不剩。 “张虎。”邱莹莹转身,语气出奇地平静。 张虎一直守在不远处,听见她叫,立刻上前:“邱小姐。” “把府门关上。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前后角门全落锁,每班加派双倍人手。若有硬闯者,先拦,拦不住就报官。” 张虎一怔,随即重重抱拳:“末将听令!” 邱莹莹又看向宋姑姑:“姑姑,烦您把府中所有下人都召到前院来。我有话说。” 宋姑姑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前院里聚满了人。丫鬟、小厮、婆子、厨娘、花匠……加起来约莫三四十口人。大家都听说了宫里的急诏,一个个脸色惶惶,跟没了主心骨似的。可当他们看见邱莹莹站在台阶上,神情平静,腰板挺得笔直时,那份慌乱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了几分。 邱莹莹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王爷奉诏入宫,府中一切如常。各位各司其职,该洒扫的洒扫,该看门的看门。把王府守好了,等王爷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若有人趁乱生事、串通外人,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众人齐声应了,才各自散去。 邱莹莹回到听竹居时,小满已经哭过一场了。她眼睛红肿,拉着邱莹莹的袖子,声音直抖:“小姐,王爷不会有事吧?我听说宫里那帮人可凶了,动不动就砍头……” “别胡说。”邱莹莹打断她,“王爷是去面圣,又不是去问罪。你把你那眼泪收收,去厨房看着火,给王爷留碗热汤。” 小满被她说得有些发懵,但也真的擦擦眼泪,乖乖去了。 邱莹莹独自坐在书斋里,把门掩上。她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时刻。厉溪延这一进宫,慕容家必定会趁他不在,从各个方向同时下手。王府被安上“私藏细作”的罪名,只是第一招。后面还会有更多。 她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京兆府的人虽然被厉溪延挡了回去,但那道搜查令还在。没有了厉溪延坐镇,对方很可能卷土重来。到时候,她一个未过门的女眷,凭什么去跟京兆府的人对着干? 邱莹莹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写完后,她把它折好,封进一个小竹筒里,叫来阿吉。 “把这封信送到抚远侯府上去。一定要当面交给沈侯爷的人。若是路上碰到有人拦,就说是邱家给侯府送节礼的回帖。听明白了吗?” 阿吉接过竹筒,小心藏进怀里:“小的明白。邱小姐放心。” 阿吉走后,邱莹莹又把张虎叫来,问清了府中现有的侍卫人数和弓箭刀剑的储备。张虎一一报了,说王爷走前已经下令把库房里的兵器都发下去了,府中上下能上阵的青壮约有二十余人,加上他手下的亲卫,守个把月不成问题。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有了些底。 这一等,就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宫里的消息像被一堵厚墙彻底隔断了。没有内侍来传话,没有侍卫回来报信,连平日里最灵通的宋姑姑都打听不到只言片语。邱莹莹派出去的三拨人,除了阿吉还没回来,另外两拨都在离宫门不远的街口被拦了下来,说是“宫禁加严,闲人不得靠近”。 邱莹莹站在望楼上,望着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金色。可那些光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厉溪延心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只是那时候,她只想逃。现在,她却恨不得自己能飞进宫墙去,站到他身边。 夜深了。小满端来一碗粥,邱莹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没有胃口。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子时刚过,阿吉终于回来了。他满身是汗,脸跑得通红,把一封沈行知的亲笔信交到了邱莹莹手上。 邱莹莹拆开信,就着烛光快速读了一遍。沈行知在信中说,厉溪延已被安排在宫中留宿,女帝虽有病在身,但并未下任何对厉溪延不利的旨意。只是宫中被慕容家渗透得厉害,好些要害位置都换了人。他正在联络几名忠心的老臣,天亮后会再想办法入宫。 信的最后,沈行知写了一句:“若明日申时前再无消息,我亲自带人闯宫。” 邱莹莹看完,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化为灰烬,飘落在香炉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方寸之地,等厉溪延和沈行知把外面的局一点一点破开。 天快亮时,邱莹莹正靠在书斋里的椅子上浅眠,忽然被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惊醒。她猛地睁眼,听见前院方向传来张虎的怒喝和刀剑出鞘的声响。 邱莹莹披上外衣就往外跑。到了前门,只见阿吉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两个蒙面黑衣人正跟张虎缠斗在一起。府门外火把通明,隐约可见更多黑影在巷中攒动。 张虎一刀逼退一个刺客,回头吼道:“邱小姐!快回去!这些人不是冲王府来的,是冲你!”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冲她来的?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杀不了厉溪延,就杀她。只要她死了,厉溪延在宫里就会被扣上“丧妻失据”的帽子,甚至可能因此被彻底拖垮。 好毒的计。 邱莹莹没有逃。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些黑衣人既然能突破张虎布在巷口的暗哨冲进来,就说明今晚来的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多、更凶。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张虎喊道:“别管我!守住前门!他们要的是活口,不会轻易杀我!”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赌。她在赌,赌对方还想用她来要挟厉溪延,赌他们不会直接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果然,那些黑衣人听了这话,攻势竟滞了一瞬。张虎抓住机会,一刀砍翻一个。另一个见势不妙,怪叫一声,带人朝后巷撤去。 阿吉躺在血泊里,已经没了声息。邱莹莹跑过去,蹲下身一探鼻息,眼眶顿时红了。这个傻小子,才十五六岁,替她送信、跑腿,连顿好饭都没吃过。现在为了护住她送来的那封回信,把命都搭上了。 邱莹莹强忍住泪,回头对张虎道:“厚葬阿吉。告诉他家里人,他是为王府死的,王府养他们一辈子。” 张虎铁塔似的汉子,也红了眼,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又有一拨人到了。这次不是刺客,是京兆府的人。领头的还是那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文官,只是这回他身后跟了足足几十名带刀差役。 那文官举着搜查令,皮笑肉不笑:“邱姑娘,下官奉命搜查。王爷不在,这府里便是您主事。下官劝您还是不要阻拦的好。” 邱莹莹看着他,心像掉进了冰窟里。前有刺客,后有官差,这分明是一环套一环。对方算准了厉溪延不在,要趁这机会把邱莹莹和整座王府碾成齑粉。 她紧紧攥着袖中的乌木牌,指尖深陷进掌心。 “你们要搜,可以。”邱莹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若搜不出东西来,今日这笔账,我会替王爷一一记下。” 那文官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邱姑娘请便。来人!给我进去搜!” 邱莹莹没有再拦。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差役如狼似虎地涌入王府。张虎等亲卫手按刀柄,怒目而视,却因邱莹莹的眼神而强自按捺。 邱莹莹站在阶前,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她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厉溪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否则,这京城的天,就真的要塌了。 29 第二十九章 困局 京兆府的人把镇北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从正院到后园,从书房到库房,连下人们住的厢房都没放过。那个獐头鼠目的文官亲自坐镇前厅,翘着腿喝茶,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邱莹莹站在廊下,面色平静。张虎带着亲卫们跟那些差役隔着一道院墙对峙,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搜查持续了两个多时辰。邱莹莹看着那些差役把她的书斋翻得乱七八糟,把她辛苦整理好的书目总册扔得满地都是,心疼得几乎要咬碎后槽牙。可她不能动。她只要一开口,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 终于,领头的差役从后罩房的方向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高声喊道:“大人!找到了!在后院枯井里找到的!”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文官放下茶盏,快步走过去,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用油纸包着的信件,还有一块刻着西戎文字的铜牌。他转身看向邱莹莹,脸上的笑阴恻恻的:“邱姑娘,这你又怎么解释?镇北王府的后院里,居然藏着西戎细作的联络铜牌。若不是有人检举,谁能想到,堂堂镇北王,竟会跟敌国私通!” 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可她的脑子却转得飞快。这些东西,分明是刚才混在差役里带进去的。那文官之前拦在门口闹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给后面的人制造机会把“罪证”塞进来。现在人赃并获,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大人。”邱莹莹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些物件,我来王府这么久,从未见过。王府上下更没有人知道什么枯井藏物。大人仅凭这么几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就要给镇北王扣上通敌叛国的大罪,未免也太儿戏了。” 那文官冷笑:“邱姑娘,你是王爷的准夫人,自然向着他说话。可证据就摆在眼前,你抵赖也没有用。来人,把邱姑娘带回去,好好问问这些物件是从哪来的!” 张虎“唰”地拔出了刀,挡在邱莹莹身前:“谁敢!” 十几个王府亲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刃出鞘,寒光四射。那些差役虽然人多,但到底是京兆府的衙役,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阵仗,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文官脸色一变,尖声道:“你们要反对吗!京兆府奉旨办案,你们敢抗旨不遵!” 邱莹莹拨开张虎,走到那文官面前。她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 “大人,你说京兆府奉旨办案。那好,旨呢?拿出来。是女帝亲笔,还是京兆尹的手令?若只有你红口白牙一句话,那今日到底是谁在反对,可就得好好论一论了。” 那文官被她的气势镇住,结结巴巴道:“旨、旨意自然是在京兆府衙。你跟我回去,自然看得到。” 邱莹莹冷笑一声:“原来大人是来带我走的。那更简单了。王爷不在,我便是这府里的主子。你要抓人,可以。先拿圣旨来。若是拿不出来,就请大人原路返回。等王爷回来了,你们再来不迟。” 那文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那些差役也面露犹豫,显然不想跟镇北王府的亲卫真刀真枪地干起来。那文官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 邱莹莹看着那些差役退出去,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王府,又看了看张虎等人脸上的疲惫和焦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狠的。 张虎走过来,压低声音:“邱小姐,那些东西……” “是趁机塞进来的。”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平静,“别碰,原样放回去。等王爷回来处理。” 张虎点了点头,带人去收拾残局。 邱莹莹走回听竹居。门半掩着,地上散落着几本被踩脏的书。她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那本她花了最多心血的《听竹居藏书总目》被撕破了好几页,她拿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破碎的心爱之物。 小满跟进来了,哭着帮她一起捡。邱莹莹没说话,只是把那些破了的书页一张张抚平。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自己同样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 “小姐,他们会不会再来?”小满抽噎着问。 “会。”邱莹莹没有抬头,“而且,下次来的人,只会更凶。” 小满哭得更厉害了。邱莹莹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别哭。你越哭,那些人越高兴。去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把脸。” 小满吸着鼻子去了。 邱莹莹靠着书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窗外。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京城都吞进去。她忽然很想知道厉溪延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女帝面前力辩清白,还是被慕容家的人困在了某个地方?他受伤的那条胳膊还疼不疼?有没有人给他换药?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感知那条读心的连线。 起初是一片死寂。她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空空荡荡,像是一脚踏进了无边的黑暗。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那黑暗深处忽然涌来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风掠过的涟漪。接着,她“听”到了一个疲惫的、低沉的,却无比熟悉的声音。 【……别怕。】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是他。他还活着。他在对她说,别怕。 邱莹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可她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她不能怕。厉溪延还活着,还在为她撑着。她也要为他,把这最后的防线守好。 临近傍晚时,沈行知的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宫里的局势暂时稳住了,女帝已经下旨,命三司会审西戎细作案。厉溪延仍在宫中,但暂无性命之忧。让邱莹莹千万沉住气,不要中了对方的圈套。 邱莹莹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烧掉。她叫来张虎,重新布置了夜间的巡防,又让宋姑姑把府中剩余的干粮和药材清点了一遍。宋姑姑说够吃大半个月的,邱莹莹松了口气。 入夜后,王府里静得可怕。邱莹莹坐在听竹居里,点了一盏灯,继续修补那本破掉的总册。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单。可她的背挺得很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仪式。 她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只有一次。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管来什么,都别倒下。 30 第三十章 反将一军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邱莹莹便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披衣起身,打开门,是宋姑姑。宋姑姑脸上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紧张,低声道:“邱小姐,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召您入宫。” 邱莹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人在哪?” “前厅。来了两个女官,带着凤仪宫的腰牌。老奴看着,不像假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又把厉溪延送的那支玉兰簪仔仔细细地别在发间。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极亮。 “我这就去。”她对宋姑姑说,“府里的事,您跟张虎将军多费心。” 宋姑姑红了眼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邱小姐,皇后娘娘这时候召您,会不会……又是慕容家的局?” 邱莹莹转过身,轻轻抱了抱宋姑姑:“若真是他们的局,我更得去。不去,他们就会说我们心虚。去了,至少我还能争上一争。” 宋姑姑抹了把泪,没再劝阻。 邱莹莹到前厅时,果然看见两个身穿宫装的女官等在那里。两人见了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说奉皇后娘娘口谕,请邱姑娘入宫说话。邱莹莹没多说什么,跟着她们出了门。 宫里的气氛比邱莹莹上次来时更加压抑。宫人们一个个低眉疾行,谁也不敢多看一眼。邱莹莹跟着女官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了一处极雅致的偏殿前。 “邱姑娘请。”女官推开门,引她入内。 邱莹莹走了进去。殿中陈设精美,窗明几净,但最让邱莹莹意外的,是里面除了皇后之外,还坐着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昭仁公主凤清瑜。 皇后坐在上首,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温润。她见邱莹莹进来,微微一笑,招手道:“邱姑娘,过来坐。” 邱莹莹行了大礼,才上前在宫人搬来的锦杌上坐下。凤清瑜坐在皇后身侧,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别怕”。 邱莹莹心里稍安。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你府上的事,本宫都听说了。京兆府的人很不像话。本宫已经让人去申斥了。至于那些‘罪证’,你放心,没人会真拿它当回事。那么拙劣的手段,也就吓唬吓唬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人。” 邱莹莹心头一热,起身行了个大礼:“臣女多谢娘娘明察。” 皇后抬手让她坐下,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赞许:“溪延那孩子,果然没看错人。你能在那种情形下把府里守得滴水不漏,很不容易。本宫今日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邱莹莹一怔,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沉静如深潭:“女帝今早已经下旨,命三司会审西戎细作一案。审的,不是厉溪延。是慕容博。”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娘,这……” 皇后看着她,缓缓道:“这些日子,本宫和溪延的人一直在暗查。从甜水巷到卫景府上,再到宫中香炉里的软筋散,证据已经连成了一条线。昨日夜里,沈行知把最要紧的一份口供送到了御前。是慕容家那个外院管事按了手印的供词。慕容博脱不掉了。”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她用力攥着袖口,才没让自己失态。 “那王爷呢?他还在宫里吗?” 皇后点头:“还在。不过,已经不是在‘问话’了。他如今在御书房,跟女帝商议三司会审的事。明面上是协理此案,实际上,是女帝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她知道,厉溪延赢了。 这场以她为引子、以西戎为刀、以女帝为局心的惊天棋局,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转机。 “邱姑娘。”皇后忽然正色道,“本宫还有一事要提醒你。慕容博虽然罪证确凿,但他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众多。三司会审期间,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狗急跳墙。你如今身份不同,又是溪延唯一的软肋。在婚事办妥之前,你最好待在王府,哪里都别去。” 邱莹莹肃然道:“臣女明白。” 皇后点了点头,又看向凤清瑜:“清瑜,你送邱姑娘出去吧。宫里人多眼杂,你们路上小心。” 凤清瑜起身,邱莹莹也起身行礼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凤清瑜刻意放慢了步子。她没说话,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才低声开口:“厉溪延让我告诉你,今晚宫中宴饮,他会亲自去接你出宫。” 邱莹莹心里一暖:“他……都安排好了?” 凤清瑜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清冷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何止安排好了。他今日在御书房,当着女帝和几位重臣的面,亲口说,若有人再敢动你一根头发,他便请旨调西北铁骑入京,一个不留。女帝没说话,但满殿的文武,没一个敢再吭声。” 邱莹莹怔住了。厉溪延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这哪里是求情,这分明是宣战。为了她,他连“调西北铁骑入京”这种犯忌讳的话都说出来了。 邱莹莹又酸又甜,心里百般滋味。 凤清瑜把她送到宫门口。分别时,凤清瑜忽然拉住她的手,低声道:“邱莹莹,从前我觉得,你配不上他。现在,我承认,我错了。你是这京城里,唯一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邱莹莹看着凤清瑜,郑重点了点头:“谢谢你,公主。” 凤清瑜松开手,转身走回了深宫。 邱莹莹坐上回王府的马车,靠在车壁上,心潮起伏。她想起自己和厉溪延初遇的那一天,她跪在尘土飞扬的街头,他坐在高高的马车里,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那时候她只想逃得远远的,如今却已经跟他并肩站在了一场风暴的正中央。 命运真是奇妙得让人想骂娘。 回到王府后,邱莹莹先去看望了张虎等人。张虎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精神却极好,听说案子反转了,高兴得差点把刀扔上天。邱莹莹笑着让他别大意,又让宋姑姑给府中所有当值的人加了菜,算是犒劳。 她自己也终于吃了这些天来第一顿安稳的饭。宋姑姑煲了热腾腾的鸡汤,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前院。邱莹莹喝了两碗,还吃了一整块桂花糕。 傍晚时分,她站在望楼上,望着皇城方向。天边的云被夕阳染得绚烂,像有人泼翻了一匣子金红色的颜料。邱莹莹忽然有些想笑。这些天她哭过、怕过、咬牙撑过,如今终于等到了云开雾散的时刻。 夜幕降临时,王府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邱莹莹跑出去时,厉溪延正好翻身下马。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王服,披风猎猎,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归鞘的刀,锋锐未敛,冷气逼人。可当他看到邱莹莹从门里奔出来时,那满身的凛冽,竟在刹那间柔和了下来。 “邱莹莹。”他叫她。 邱莹莹跑过去,一头撞进了他怀里。厉溪延被撞得退后半步,低低笑了一声,才伸手环住她。 “我回来了。”他在她头顶说。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厉溪延沉默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邱莹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厉溪延低头看她,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嗓音低得像是从胸膛里震出来的:“邱莹莹,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就成婚。一天都不要多等。” 邱莹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夜,王府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31 第三十一章 收网 慕容博被软禁在府里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开的。 邱莹莹听宋姑姑说,三司会审的牌子已经挂了出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主官联名上了折子,将慕容博通敌、下毒、构陷亲王等十二桩大罪一一列明。女帝朱批了“严审”二字,朝中再无一人敢替他说话。 树倒猢狲散。曾经跟慕容家走得近的那些官员,不是称病不出,就是急着上折子自辩。京城的空气,像是刚下过一场透雨,把积了许久的污浊都冲了个干净。 厉溪延这几日几乎天天进宫。邱莹莹知道他忙,也不去打扰,只每日在府中料理家务,把被京兆府那帮人弄乱的听竹居重新收拾齐整。那本被撕破的《听竹居藏书总目》,她用极细的棉线一页页重新缝好,又包了层素净的布皮,看起来竟比原先还要结实些。 小满说:“小姐,您这手艺都能去书铺当师傅了。” 邱莹莹笑道:“那正好,以后若是在王府混不下去了,咱们就上街开个书铺,专门修旧书。” 小满急了:“小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王爷疼您还来不及,哪会混不下去!” 邱莹莹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再说话。 这天傍晚,厉溪延回来得比往日早。他先去换了身轻便衣裳,又让厨房把饭摆到了听竹居。邱莹莹到的时候,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还有一好的酒。 “今日怎么有雅兴?”邱莹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厉溪延给她倒了杯酒,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才道:“慕容博招了。” 邱莹莹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全都招了?” 厉溪延点头:“他这种老狐狸,知道大势已去,与其硬扛着受那些皮肉之苦,不如把能说的都说了,换个全家流放。今日下午,他在会审大堂上,把所有事都认了。包括指使卫景通敌、安排人给你下套、在宫里香炉里动手脚,还有……那夜派杀手来王府。” 邱莹莹听着,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人,为了权势,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如今他认了,那些因为他而死的无辜之人,是不是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想起阿吉。那个憨头憨脑的小厮,总喜欢蹲在墙根下数她画的那些道道。他死的那晚,邱莹莹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此刻,听着慕容博认罪,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厉溪延看出她的异样,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低声道:“阿吉的后事,我已经让宋姑姑办妥了。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我已经让人把她接到了城外庄子上,以后由王府供养。” 邱莹莹点头,用力回握了他的手:“谢谢你。” 厉溪延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邱莹莹问:“慕容晴呢?” 厉溪延的目光冷了一瞬:“她父亲认罪时,把西市药铺的事也供了出来。慕容晴买通宫人、给女帝下毒的事,证据已经全了。她一个闺阁小姐,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逃不了一个死罪。” 邱莹莹沉默了。她对慕容晴,说不上同情。那个女人一心想要厉溪延,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所有人都推下悬崖。可说到底,她也是这吃人的京城里,被权势和执念逼疯的一个可怜人。 “她今天让人给你带了句话。”厉溪延忽然说。 邱莹莹一愣:“什么话?” “她说,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日在街上,没有当众杀了你。” 邱莹莹打了个寒颤。这话里的怨毒太深,深得让她脊背发凉。可她很快又平静下来,抬头看向厉溪延:“那你怎么回她的?” 厉溪延淡淡道:“我让人回她,邱莹莹有本王护着,死不了。倒是她,若还想留个全尸,就别再作死。” 邱莹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才是厉溪延。什么恩怨情仇,在他那里,永远都是最简单直接的逻辑。 “笑什么?”厉溪延挑眉。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邱莹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过,我喜欢。” 厉溪延的耳尖又红了。他别开眼,低低哼了一声。 这一顿晚饭,两人吃得很慢。从暮色四合一直吃到星子满天。小满和宋姑姑远远地候在竹丛后面,谁也没去打扰。风轻轻吹着,竹叶沙沙地响,像在给这久违的安宁配一曲极轻极轻的调子。 饭后,厉溪延陪邱莹莹在听竹居外的回廊上散步。月色清亮,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邱莹莹走在他身旁,忽然说:“厉溪延,等这个案子彻底了了,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听竹居里的书,重新抄一份副本。然后送到京城的府学去,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学子都能看。” 厉溪延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念头,是前几天修补那本总册的时候冒出来的。那些书堆在书斋里,虽然是你的东西,可若能让更多人看到,不是更好吗?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厉溪延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邱莹莹,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若是被哪个老学究听见了,会怎么说吗?” 邱莹莹眨眨眼:“怎么说?” “他们会说,此女胸有丘壑,非寻常闺阁可比。” 邱莹莹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真的?” 厉溪延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真的。”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她捂着脸,小声嘟囔:“你这人,怎么老搞突然袭击。” 厉溪延低笑:“跟你学的。” 邱莹莹气得去踩他的脚。厉溪延也不躲,由着她踩。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极温柔的画。 三日后,慕容博的案子在朝中正式定了案。慕容博斩首,慕容晴赐鸩,慕容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曾经煊赫一时的丞相府,一夜之间成了京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又过了几日,女帝下旨,为镇北王和邱氏女赐婚。礼部择定吉日,只等秋后完婚。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邱家也派人送了贺礼来。刘氏亲自来的,态度跟从前判若两人,拉着邱莹莹的手,一口一个“好女儿”,亲热得让邱莹莹直起鸡皮疙瘩。邱莹莹客客气气地应付了过去,把人送走后,转身就吩咐小满把邱家送来的东西原样退了回去。 “小姐,这不太好吧?”小满有些犹豫。 “没什么不好的。”邱莹莹看着那箱子礼品,神色淡淡的,“从前他们没把我当邱家人,如今我也不必承他们的情。我的娘家,早就不在邱府了。” 小满似懂非懂,但还是照着吩咐去办了。 厉溪延知道了这事,只笑着说了一句:“做得不错。我的王妃,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忽然说:“厉溪延,你说,等我们成婚之后,日子会是什么样?” 厉溪延想了想,说:“每日晨起,你在听竹居里看书,我在外面练兵。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下棋说话。若是闷了,就带你出去走走。塞北的风雪、江南的烟雨,都去瞧瞧。” 邱莹莹闭上眼睛,唇角弯弯:“听起来,像神仙过的日子。” 厉溪延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就过神仙的日子。” 窗外,银杏树刚染上第一抹金黄。风一吹,几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像秋天提前寄来的请柬。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32 第三十二章 大婚 钦天监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初九。 宜嫁娶、宜安床、宜合婚,是一年中少有的上上大吉之日。邱莹莹听说这个日子的时候,正坐在听竹居里给小满讲《凤临食谱》里那道“桂花糖藕”的做法。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翻书,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层红。 小满趴在桌上,笑嘻嘻地拿手指刮脸:“小姐,您是不是害羞了?” 邱莹莹用书卷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去厨房练你的刀工去。以后再嘴碎,不给你讲菜了。” 小满捂着脑袋,一溜烟跑了。 宋姑姑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王府要有喜事,还是圣上亲自赐婚、镇北王娶正妃的喜事,那规格自然不能低了去。从聘礼单子到喜服样子,从宴席菜色到宾客座次,样样都要她盯着。邱莹莹心疼她,说不用太铺张,简单些好。宋姑姑却直摇头,说“王妃过门是王府的头等大事,可不能简薄了,让人笑话”。 邱莹莹拗不过她,只能由她张罗。 她自己也没闲着。厉溪延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两个绣娘,专门教她大婚礼仪和宫里规矩。邱莹莹虽然穿来快半年了,可对女尊国这些繁文缛节还是半生不熟。好在那两位绣娘都极有耐心,不紧不慢地教,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邱莹莹学得认真,连走路时步子迈多大、茶盏端多高、行礼时腰弯几分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不想在婚礼上给厉溪延丢脸。 这日,邱莹莹正跟着绣娘练“正红盖头下如何听声辨位”,厉溪延从宫里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邱莹莹练完一个段落,才迈步进来。绣娘们识趣地退了下去。 “练得怎么样?”厉溪延问。 邱莹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仰头看他:“还行。就是盖头一蒙,什么都看不见,心慌。” 厉溪延走到她面前,拿起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正红盖头,展开来看了看。那盖头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边角还坠着细小的珍珠,极尽华美。 “大婚那日,你什么都看不见,我也不在你身边。”厉溪延把盖头放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怕吗?” 邱莹莹想了想,老实地点头:“有一点。” 厉溪延牵起她的手,低声道:“本王会一直在门外。你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我面前。” 邱莹莹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十月初八,大婚前一夜。 按规矩,新娘子和新郎官这晚不能见面。邱莹莹搬回了邱府。不,应该是说,女帝开恩,让她从皇宫内院出嫁。那安排倒也妥当,女帝派了宫里的司礼嬷嬷来打点,给足了脸面。邱家那边,刘氏等人也来磕了头,只是邱莹莹没怎么见,只让人在门外挡了。 她住的这处宫院不大,但布置得极雅致,是女帝特意挑的。庭院里种着几株金桂,花开得正盛,香得醉人。邱莹莹站在廊下,看着那满树金黄,心里一片柔软。 小满在旁边陪她,小声问:“小姐,您紧张吗?” 邱莹莹笑了一下:“紧张倒不紧张,就是有些……不真实。好像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是一场梦。” 小满歪着头:“那您掐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 邱莹莹果真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得她“嘶”了一声。小满乐得直笑。 邱莹莹也跟着笑了。疼,那就不是梦。 十月初九,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被司礼嬷嬷们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沐浴、梳妆、更衣、戴冠,一套流程下来,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邱莹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盛装华服、眉目如画的自己,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小满在旁边看呆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小姐,您今天……太美了。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邱莹莹笑了笑,任由嬷嬷把最后那支凤钗插进她发间。那凤钗是女帝赏的,赤金点翠,凤嘴衔着一颗圆润无瑕的东珠,沉甸甸地坠在鬓边,衬得她整张脸都明艳起来。 到了吉时,喜轿到了宫门外。邱莹莹被扶上轿,怀里抱着一柄玉如意,听着外头震天的鼓乐和爆竹声,心口跳得厉害。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温暖而朦胧的红。 可她知道,厉溪延就在前面。 那是她的人。她的王爷。她两辈子加起来,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喜轿一路行至镇北王府正门。轿子落地时,邱莹莹听见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贺喜声。然后,轿帘被掀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 “邱莹莹,把手给我。” 厉溪延的声音,沉稳而温柔。 邱莹莹摸索着伸出手,被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很暖,带着一层薄茧,却稳得让人想哭。她借着那股力道,缓缓走出轿子。 满堂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邱莹莹只感觉得到那只手,正坚定地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跨马鞍、过火盆、行拜礼,她的心不再慌了。 因为每一步,他都在。 夫妻对拜时,邱莹莹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见厉溪延的袍角和她自己的裙摆轻轻碰在一起。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漂泊了两世的心,终于落了地。 礼成。 当厉溪延用那柄金秤杆挑起她盖头的那一刻,邱莹莹看见了满殿的烛火,看见了众人含笑的脸,也看见了厉溪延眼中倒映着的、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 厉溪延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邱莹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妆花了?” 厉溪延摇头。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本王的人,果真比花还好看。” 邱莹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搽了整整一盒胭脂。 宴席热闹到深夜。邱莹莹被送回新房后,厉溪延还在前院敬酒。她坐在喜床上,听着远远传来的笑闹声,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这间新房,她前几日偷偷来看过。床是紫檀木的,挂着大红色的百子帐。被面绣着鸳鸯戏水,桌案上摆着两盏龙凤喜烛,烛油滴下来,像眼泪,却又是甜的。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邱莹莹心跳蓦地加快。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苹果藏到袖子里,又整了整裙摆,坐得端端正正。 厉溪延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他站在门口,没急着往前走,只是看着她。然后,他反手关上门,缓步走到她面前,坐下。 “等急了?”他问。 邱莹莹摇头:“没有。” 厉溪延伸手,把她鬓边那支凤钗轻轻取下来,放在一旁。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极珍贵的礼物。然后,他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唇边极轻地擦过。 “邱莹莹。”他叫她,声音又低又哑。 “嗯。” “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妻了。” 邱莹莹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忽然就笑弯了眉。 “那你就是我的夫了。厉溪延,你以后要对我好。很好很好的那种。” 厉溪延也笑了。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好。” 红烛高燃,满室生香。 窗外,京城落下了今秋第一场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天公也在为这桩迟来的良缘,道一声温柔的恭喜。 33 第三十三章 婚后日常 婚后第三日,邱莹莹终于睡到了自然醒。 前两日又是谢恩又是祭祖,宫里的礼数还没忙完,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厉溪延今日一早被女帝召进宫议政,她推说身子乏,没跟着去。厉溪延倒也没勉强,只叫她好好歇着,等他回来一起吃午膳。 邱莹莹躺在宽大的紫檀拔步床上,看着头顶百子帐上绣着的石榴葡萄,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裹在蜜糖里的果仁,哪里都不想动。 小满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邱莹莹挑了件极家常的藕色对襟小袄,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软缎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支极简单的珠花。铜镜里映出的人儿,眉眼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的柔媚,连邱莹莹自己看了都愣了一瞬。 “王妃今日气色真好。”小满嘴甜,一口一个“王妃”,叫得邱莹莹还有些不习惯。 “别叫王妃,叫小姐。”邱莹莹戳了戳她的额头,“听着老气。” 小满嘻嘻笑着应了。 用过早膳后,邱莹莹去见了宋姑姑,把今日府中要办的事一件一件问过去。宋姑姑说,前院的喜棚已经在拆了,宾客送来的贺礼也都入了库房。沈侯爷昨儿走前留了话,说等王爷忙完这阵,要请他们夫妻过府去喝酒。 邱莹莹笑道:“沈侯爷那人,怕是又想拿我打趣。” 宋姑姑也跟着笑:“沈侯爷跟王爷是从小的交情,性子爽利,王妃别往心里去。” 邱莹莹点点头,又去库房转了一圈。贺礼堆得满满当当,什么金器玉器、绸缎药材,看得她眼花缭乱。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一对白玉雕的并蒂莲,通体莹润,雕工极精,一看便知出自江南名家之手。邱莹莹让宋姑姑把这莲花摆到听竹居里去,说正对着窗口,好看。 忙完这些,已近中午。邱莹莹正想回屋歇歇,就听门房来报,说王爷回府了。 邱莹莹心里一喜,刚走到二门口,厉溪延已经大步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蟒袍,腰束玉带,整个人冷峻疏离。可一见到邱莹莹,那股子凌厉便散了大半,嘴角极轻地抬了抬。 “在等我?”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谁等你了。”邱莹莹嘴硬,“我正要去厨房看午膳备得怎么样了。” 厉溪延也不戳穿她,牵了她的手往内院走。 午膳摆在了听竹居。宋姑姑说,这是王爷吩咐的。邱莹莹坐下来时,看见满桌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尤其是那道桂花糖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没多久。 她抬头看厉溪延:“你让人做的?” 厉溪延给她夹了一片糖藕:“你昨晚不是说想吃?” 邱莹莹夹起来咬了一口,又糯又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甜得她眼角都弯了起来。 “厉溪延,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厉溪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本王的王妃,惯坏了也是本王受着。” 邱莹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吃过饭,两人沿着西花园的小径散步。深秋时节,园子里的枫叶红了一半,像在绿荫间点了一团团火。邱莹莹走得慢,厉溪延便也放慢了步子,陪着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今日朝上议的事,说到听竹居里哪本旧书又掉了页。 走到一处凉亭前,邱莹莹有些累了,便拉着厉溪延进去坐。石凳有些凉,厉溪延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了一半,又让她坐上去。 邱莹莹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暖得跟揣了只小太阳似的。 “厉溪延。”她托着腮叫他。 “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要是个女儿,你希望她像你还是像我?” 厉溪延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他垂下眼,似在认真思考。 “女儿的话,像你。性子活泼些,别像她爹这样无趣。” 邱莹莹撇撇嘴:“你哪里无趣了?你不知道,你这种人,在我们那……在好些人眼里,可受欢迎了。” 厉溪延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你们那?” 邱莹莹自知失言,干咳两声:“我是说,在京城贵女们眼里。你忘了,当初慕容晴对你可是一片痴心。” 厉溪延的脸色淡了淡:“提她作甚。” 邱莹莹吐了吐舌头,没再往下说。慕容家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她也不想再翻旧账。只是偶尔逗一逗厉溪延,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邱莹莹又想起一事:“对了,沈侯爷说你从前在军中的时候,有个外号叫‘玉面阎罗’?” 厉溪延的嘴角抽了一下:“沈行知跟你说的?” 邱莹莹点头,兴致勃勃:“真的假的?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凶?听说有次你把一个叛将的刀夺过来,当众折成了两段?” 厉溪延扶了扶额,无奈道:“他嘴里的话,你信三分就好。” “那到底是三分里的哪三分?”邱莹莹不依不饶。 厉溪延叹了口气:“折刀是真的。但没他说得那么玄。” 邱莹莹眼睛亮了:“那下次你折给我看看!” 厉溪延被她气笑了:“本王是街头卖艺的吗?” 邱莹莹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直往他怀里倒。厉溪延伸手接住她,低声道:“别笑了,再笑岔气。” 邱莹莹果然笑得有些岔气,捂着肚子直哎哟。厉溪延一边替她顺气,一边说自己娶了个活宝回来。邱莹莹不服气,说他是捡了个宝,还是那种会修书、会下棋、会讲笑话的宝。 两人又闹了一阵,直到小满来请,说厨房炖了燕窝,请王妃回去喝。邱莹莹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临走还不忘在厉溪延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厉溪延坐在亭中,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唇角慢慢弯出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夜里,邱莹莹伏在厉溪延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很恍惚。半年前,她还是个在二十一世纪为方案熬夜的社畜,如今却成了女尊国最尊贵的亲王正妃,嫁给了这个能用读心术把人心看透的男人。 “厉溪延。”她小声说。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读不到的?” 厉溪延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有。” “什么?” 他低头,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发顶。 “你睡着的时候。” 邱莹莹心头一软。她知道,厉溪延从不轻易说情话。可每次开口,都像把一颗心剖出来放在她面前,滚烫而真挚。 “那以后,每晚都要等我睡着你再睡。”邱莹莹把脸埋进他胸口。 “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桂树上最后几缕幽香。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清辉,像给这对新婚的人儿,盖上了一层极轻极软的银纱。 这一生,还长得很。 34 第三十四章 宫宴风云再起 婚后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中更加平静,也更有烟火气。 厉溪延每日上朝、练兵、处理军务,常常忙到傍晚才回府。邱莹莹就待在家里,打理王府内务,整理听竹居的书籍,有时也跟宋姑姑学几样厉溪延爱吃的菜。她上辈子连煮泡面都嫌麻烦,现在竟也能煲出一锅卖相不错的山药排骨汤了。 小满说她越来越有王妃的样子,邱莹莹笑骂:“我本来就有。” 这日午后,宫里又来了帖子。女帝在御花园设赏菊宴,请各家宗室命妇前往。帖子还特意点名,让镇北王妃务必出席。 邱莹莹拿着那张洒金帖子,左看右看,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女帝自从上次中毒之后,身子一直时好时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设宴了。如今突然办什么赏菊宴,还点名让她去,多半是宴无好宴。 厉溪延回来时,她把帖子拿给他看。厉溪延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回个话,说身子不适。”邱莹莹试探道。 厉溪延摇头:“躲不掉。而且,你如今是镇北王妃,这样的场合,该去。” 邱莹莹点点头:“那我去。不过你得告诉我,这宴上,我该提防谁?” 厉溪延走到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慢道:“宗室里那些老东西,眼红我掌兵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女帝无嗣,他们私底下没少动心思。今日这场宴,明面上是赏菊,实际上,怕是有人想从你身上找口子,把火烧到本王这里来。”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又是冲着你来的。” 厉溪延看向她,目光很静:“怎么,怕了?” 邱莹莹扬起下巴:“怕什么。我现在可是镇北王妃,他们还能吃了我?我若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这王妃也白当了。” 厉溪延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本王就看看,本王的王妃,怎么把那些老狐狸堵回去。” 赏菊宴设在十月中旬。 邱莹莹进园时,御花园里已经铺开了极大的排场。上百盆名品秋菊摆成九宫八卦的形状,红粉黄绿,争奇斗艳。宫人们穿梭其间,端茶送点,笑声晏晏。满园的宗室命妇三五成群,说笑着,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邱莹莹这边飘。 邱莹莹今日穿了件石青底绣银桂的对襟长褙子,配月白襦裙,发髻上只用了那支玉兰银簪。整个人清雅中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贵气。她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宫人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还没落座,就有一个穿着暗红缂丝褙子的中年妇人在几个命妇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富态,一双三角眼却极是精明。她是安王凤瑜的正妃,论辈分,还是厉溪延的婶母。 “哟,这不是镇北王妃吗?”安王妃笑得极是亲热,“大婚那日人太多了,本妃也没能跟你说上几句。今日可算逮着你了。” 邱莹莹微微一笑,行了个标准的宗妇礼:“侄媳见过婶母。婶母安好。” 安王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捂着嘴笑:“瞧瞧这模样,真真是个可人儿。怪不得溪延那孩子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邱莹莹面上笑着,心里却警惕起来。这话听着是夸,可后头准没好事。 果然,安王妃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听说你从前在府里,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跟溪延走到一块儿去了?外头那些闲话可不少呢。今儿这宴上,好几个宗亲都问起你来。本妃是想替你圆场,可总得知道个底不是?” 邱莹莹心中冷笑。这套说辞,她在慕容晴那儿就听腻了。表面关心,实则挖坑。她若真顺着往下说,便是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人家手里。 “婶母有心了。”邱莹莹不卑不亢,“我与王爷的事,女帝已亲自赐婚,这便已抵得过外头千百句闲话了。婶母若再听见有人妄议,不妨替我转告他们——有什么话,大可去王爷跟前说。” 安王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哎哟,瞧你这张嘴,伶俐得跟刀子似的。本妃是怕你受了委屈,你倒把本妃当外人了。” 邱莹莹端起宫人递来的茶,轻抿一口,笑道:“婶母多心了。我年轻,说话直,若有冒犯之处,婶母海涵。” 安王妃皮笑肉不笑地又说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邱莹莹放下茶盏,才发觉自己掌心微微发汗。她定了定神,抬头朝四周扫了一圈。不远处,几个宗亲女眷正凑在一起低语,不时朝她指指点点。 她只当没看见。 宴会进行到一半,安王凤瑜姗姗而来。那是个年过五旬的男人,肚腩微凸,满面红光,乍看像个和气的富家翁。可邱莹莹知道,这人私底下养着三百私兵,还跟慕容家的旧部有过往来。厉溪延提醒过她,安王是宗室里最不安分的一个。 安王到场后,先给女帝请了安,然后便开始与众宗亲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酒过三巡,他忽然端起酒杯,走到邱莹莹席前,笑道:“侄媳,来,本王敬你一杯。溪延那孩子常年在外征战,府里多亏有你照应。本王这个当叔叔的,替他高兴啊!” 邱莹莹起身还礼,端起茶盏,不慌不忙:“侄媳以茶代酒,敬叔父。” 安王却不依:“哎,这怎么行!今日大喜的日子,侄媳怎能以茶代酒?来人,给王妃换酒。” 邱莹莹心中警铃大作。她若当众饮酒,谁知道这杯酒里有没有别的名堂。可若不喝,就是当众驳安王的面子,又要被扣上一顶“不知好歹”的帽子。 就在她斟酌措辞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叔父要敬酒,本王替她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厉溪延从花径那头大步走来。他穿着朝服,显然刚从御书房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格外锋利。 邱莹莹心头一松。 厉溪延走到她身旁,随手将她手中的茶盏取下,又端过安王敬来的酒,一口饮尽。 “叔父,这酒本王喝了。若还想敬,冲本王来。”他放下酒杯,目光在安王脸上冷冷一扫。 安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干笑两声:“溪延说哪里话。本王也就是跟侄媳开个玩笑。” 厉溪延没理他,只转身牵了邱莹莹的手,低声道:“坐。” 邱莹莹顺从地坐下。厉溪延就在她身旁落座,姿态闲适,却把满园的暗流都挡在了外头。 安王悻悻地走了。邱莹莹悄悄捏了捏厉溪延的袖子:“你怎么来了?” 厉溪延低声道:“不放心你。” 邱莹莹心里甜得冒泡,面上还要故作镇定:“我又不是小孩子。” 厉溪延没说话,只往她碟子里夹了块桂花糕。 女帝高坐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举起杯,对众人道:“今日赏菊,不拘君臣。众卿随意。”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又热络起来。邱莹莹坐在厉溪延身旁,看着满园繁华,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让她胆战心惊的场面,如今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厉溪延在。 散席时,已是黄昏。邱莹莹和厉溪延并肩走出宫门。晚霞把天边染得通红,像在给这座历尽风波的古都披上一件华美的锦袍。 “厉溪延。”邱莹莹坐上马车后,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遇到比这更凶险的事吗?” 厉溪延看着她,没有敷衍,也没有急着否认。他想了想,说:“会。” 邱莹莹瞪他:“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厉溪延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但我会一直在。天大的事,我们两个人扛。”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向前方未知的岁月。 可邱莹莹不怕了。因为只要有厉溪延在的地方,哪里都是她的归处。 35 第三十五章 安王的局 赏菊宴后,邱莹莹原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谁料想,麻烦来得比秋风还快。 那天上午,她正在听竹居里整理厉溪延从西北带回的几卷旧舆图,宋姑姑忽然来报,说安王妃派人送了一筐蜜橘来,还捎了话,说这些橘子是南边新贡的,特意分些给侄媳尝尝鲜。 邱莹莹看着那筐黄澄澄的蜜橘,心里有些纳闷。安王妃在宴上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以她的性子,不记恨就不错了,怎么还反过来送东西? “送东西的人呢?”邱莹莹问。 “走了。撂下筐子就跑了,跟怕咱们不要似的。”宋姑姑皱着眉,“王妃,这橘子……要不要先验一验?” 邱莹莹想了想,点头道:“让张虎找个会验毒的来看看。另外,这筐橘子先别动,原样放着。” 宋姑姑应下,让人把橘子抬了下去。 午后张虎来回话,说橘子并无异样,都是极好的南丰蜜橘,糖分足,皮薄肉厚。邱莹莹听了,非但没放心,反而更觉得蹊跷。安王妃没理由平白示好,她送这筐橘子来,必有其用意。 “宋姑姑,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安王府里可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安王本人,在不在府中。” 宋姑姑出去了,小半天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王妃,老奴打听到了。安王三天前就出了京,说是去西郊皇庄巡秋收。可今日清早,有人在城门口见着几个安王府的护卫,鬼鬼祟祟地往北去了。” 邱莹莹心头一跳。北边……那是西北军大营的方向。 她转身就去了厉溪延的书房。厉溪延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放下笔,挑眉道:“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邱莹莹把安王妃送橘子、安王出京、护卫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厉溪延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安王果然坐不住了。”厉溪延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冷而平。 “他是不是想对西北军做什么?”邱莹莹有些急。 厉溪延走到她面前,按了按她的肩膀:“安王这些年一直想把手伸进西北军。我这次回京完婚,又把西北大营的事托给了副将唐峥。唐峥出身寒微,是我一手提拔的,安王试探过几次,都没能拉拢。现在他们想趁我不在军中的时候,暗地里搞些名堂。” 邱莹莹越听越心惊:“那唐将军能应付得来吗?” 厉溪延笑了笑:“若连这点风浪都压不住,他也不用当这个副将了。不过,安王这一手,倒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女帝的身子,怕是真的不大好了。”厉溪延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下来,“安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作,必是认定了局势很快会乱。他想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西北军攥到手里。有了兵,他在京里就敢翻天。” 邱莹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肩上扛着的,远比她想象中更重。女帝无嗣,宗室蠢蠢欲动,安王在明,暗处不知还有多少人在等着分一杯羹。厉溪延手握重兵,既是众矢之的,也是许多人想拉拢甚至想除掉的对象。 “那我们该怎么办?”邱莹莹走到他身边。 厉溪延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等。” “等?” “等安王先动手。”厉溪延淡淡道,“他若只是小打小闹,我还能容他多活几日。若他真敢碰西北军,那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自寻死路。” 邱莹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但她没再说话。她知道,厉溪延从不在她面前遮掩这些。他要让她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包括那些刀光剑影里的狠厉。 晚间,沈行知突然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好,坐下后连喝了两杯茶,才沉声道:“出事了。唐峥在凉州城外被人行刺,所幸只受了轻伤,没让人得逞。刺客一共五人,当场死了三个,抓了两个。刑讯之后供出,是京城里有人花重金买他的命。” 厉溪延的眸光冷得像冰:“谁的人?” 沈行知看他一眼:“那两个刺客说,跟他们接头的是个姓赵的。我让人画了像,虽然脸蒙着,但口音和体貌,像极了安王府的长史赵德来。” 邱莹莹攥紧了衣袖:“又是安王。” 沈行知点头:“安王那老小子,比你我想的还急。他这是要趁女帝病着,先把西北军的将领换成自己的人。唐峥若死了,他下一步就会设法让兵部任命他的门生去接替。” 厉溪延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带着一种猛兽被触怒后的危险气息。 “沈行知,替我拟一封折子。明日早朝,我要参安王。” 沈行知眼睛一亮:“你手里有实证了?” 厉溪延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只锦囊,扔给他。沈行知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块小小的铜符。 “这是……”沈行知看着铜符,脸色骤变,“西北大营的调兵信符的拓本?这老东西,他居然敢私刻信符?” 厉溪延点头:“他从三个月前就在秘密仿造西北军的调令符文。只是刻得再像,终归有破绽。我让人在凉州查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给他刻符的那个老匠人。人已经控制住了,口供也拿到了。” 沈行知一拍桌子:“够了。这折子一上,安王不死也得脱层皮!” 厉溪延却摇了摇头:“这折子,不能由我来递。” “为何?” “我手握兵权,若再主攻亲王,恐有挟权逼宫之嫌。这折子,得由御史上。”厉溪延看向沈行知,“你去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泉清。他素来刚正,与安王又有旧怨。这份密报,你以匿名信的方式递给他。以林泉清的性格,一定会连夜审证,明早便会当朝发难。” 沈行知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沈行知走后,厉溪延站在书房里,久久未动。邱莹莹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在冰水里浸过。 “厉溪延。”邱莹莹轻声道,“会没事的。” 厉溪延反手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邱莹莹,我本不想这么快就动他。可女帝的身子……我怕等不了太久了。” 邱莹莹心头一紧。女帝若真的病重难支,那京城就会迎来一场改天换地的风暴。而她与厉溪延,正站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央。 “不管发生什么,”邱莹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都跟你一起。” 厉溪延低头看着她,眼中阴霾散了些许。他俯身,在她眉心极轻地一吻。 “好。” 这一夜,镇北王府的灯火,直到丑时才熄。 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厉溪延平稳的呼吸,自己却久久不能入眠。她望着帐顶,脑子里转着明日朝会可能发生的种种。安王经营多年,在朝中亲信不少。林泉清再刚正,一张匿名折子也未必能直接把他扳倒。 但厉溪延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手。 邱莹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厉溪延的睡颜。他睡着时,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筹谋。她伸手,极轻地抚了抚他眉间的皱褶。 厉溪延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邱莹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也慢慢阖上了眼。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朝堂之上,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邱莹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不会放开这只手。 36 第三十六章 朝堂惊变 十月的最后一天,京城落了霜。 邱莹莹起得比往常更早。天还黑着,她就醒了。厉溪延已经穿戴整齐,正由她帮着系那件银青色的朝服腰带。她手指灵活地绕过玉扣,仔仔细细打了个端端正正的结。 厉溪延低头看她:“手怎么在抖?” 邱莹莹顿了顿,把最后一寸玉带抚平:“没抖。就是没睡醒。” 厉溪延没戳穿她。他伸手,把她的两只手包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下朝就回来。你在府里,哪儿都别去。” 邱莹莹点头。 厉溪延松开她,转身大步出了房门。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心口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沉得她喘不过气。 今日早朝,沈行知和林泉清要在御前对安王发难。这场仗,厉溪延筹谋了许久。可朝堂上的事,变数太多。安王不是慕容博,他姓凤,是女帝的同宗血亲。女帝对他再不满,也得顾着皇家体面。若今日不能一锤定音,让安王缓过劲来,那后患便无穷无尽。 邱莹莹坐在听竹居里,抄了大半本《凤临风物志》,手才不抖了。 过了午时,阿吉的弟弟阿诚从外面回来,一路小跑进了内院,气喘吁吁道:“王妃!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今日朝会上出大事了!” 邱莹莹霍然起身:“什么大事?王爷怎么样?” 阿诚咽了口唾沫,脸上既惊又喜:“王爷没事!是安王!安王被当廷拿下了!” 邱莹莹心口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她扶住桌沿,深吸一口气:“说清楚些。到底怎么回事?” 阿诚喘匀了气,把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原来今日早朝,右佥都御史林泉清果然当廷发难。他不光递了沈行知提供的密报和信符拓本,还带了一个极关键的人证,正是替安王刻符的老匠人。那老匠人在御前磕头如捣蒜,把安王如何找到他、如何仿刻西北军调兵信符、又许诺了多少好处,全数招了。 满朝哗然。 安王自然不认,厉声呵斥林泉清伪造证据、构陷宗亲。可当厉溪延当廷取出真正的西北军调兵信符,与那枚拓本并排放在御案上时,所有人都看出了问题。 真的调兵信符上,有一处极细的暗纹,是西北军机密中的机密,除了厉溪延本人和几员心腹大将,无人知晓。安王仿得再像,那处暗纹却是万万仿不出来的。 女帝当场脸色铁青,连说了三声“好”。然后,她下旨,褫夺安王爵位,押入宗人府候审。安王府即刻查封,一应人等不许出入。 邱莹莹听到这里,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慢慢坐回椅子里,半天没说话。 赢了。 可这胜利来得太快,太顺利,反而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傍晚,厉溪延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沉,身上还带着朝堂上未散的凛冽。邱莹莹迎上去,帮他解了披风,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厉溪延接了,却没有喝,只握在手里,许久才说:“安王在宗人府里,自尽了。” 邱莹莹猛地抬头:“什么?” “用腰带悬了梁。等狱吏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邱莹莹心头剧震。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他倒是死得干脆。” 厉溪延冷笑:“他若不自杀,他身后那些人,一个都保不住。只有他死了,那些没被审出来的爪牙才能继续藏着,等风头过了再图后计。” 邱莹莹听得心凉。安王这一死,案子便无法再审下去。他仿造信符、买凶行刺、私蓄武装的罪虽然坐实了,可到底还有谁在暗中帮他、支持他,全都随着他的死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那西北军那边……”邱莹莹试探着问。 “唐峥已经加派了人手,把安王安插在军中的几个钉子看住了。没有调令,一个都动不了。”厉溪延把茶杯放下,声音冷得像凝了霜,“安王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可这朝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这个人,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女帝,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可他面对的这些敌人,却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阴。 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厉溪延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厉溪延,你累不累?” 厉溪延沉默了一瞬,低低道:“累。” 邱莹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那今晚早点歇息。我让小满煮了你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吃了再睡。” 厉溪延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他们这顿酒酿圆子到底没吃成。 入夜后不久,宫里忽然来了急诏。女帝病情加重,已经陷入昏迷。内侍们进进出出,太医院的人全被召进了寝殿。沈行知派人来传话,让厉溪延立刻进宫。 厉溪延披上外袍便走,临走前只来得及对邱莹莹说了一句:“别出府。” 邱莹莹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长街尽头。她的心,像被人从高处猛地抛下,跌得粉碎。 女帝,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这一夜,镇北王府灯火通明。邱莹莹没有睡,她坐在正厅里,守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等着宫里的消息。宋姑姑给她披了件厚斗篷,又端来一碗热姜汤。邱莹莹喝了几口,便放到一旁。 三更时分,天上飘起了细雪。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雪粒落在地上,转瞬便化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湿痕。邱莹莹走到廊下,伸手去接,掌心一片冰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来这个世界时,也是这般寒冷的日子。那时候她跪在尘土里,抬头看见厉溪延,只觉得那个男人冷得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如今,冰山化了,化成了她心头唯一的暖。 天快亮时,张虎从宫里回来传信:女帝脱险,但已经无法理政。她召了几位重臣入内,口述了一道密旨。至于密旨的内容,谁也不知道。 邱莹莹听完,只觉周身冰冷。 她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女帝病重,而是女帝一旦驾崩,这江山社稷、这满城风雨,都会在瞬间压到厉溪延一个人身上。 而她,能做的,只有站在他身边。 天边亮起一线鱼肚白时,厉溪延终于回来了。 邱莹莹跑出去迎他。她看见他满身雪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她想问的话,一句也没问出口。 厉溪延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邱莹莹。”他哑声叫她的名字。 “我在。” “女帝……立了太子。” 邱莹莹身子一僵。 “谁?” 厉溪延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吐出几个字。 “凤清瑜。” 邱莹莹浑身一震。 昭仁公主凤清瑜。那个清冷如月、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那个在深宫里给过她提醒、给过她帮助的人。 她要成为这凤临国的新君了。 而这,也意味着,厉溪延和邱莹莹,将卷入一场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朝局风暴之中。 雪越下越大了。 邱莹莹和厉溪延站在阶前,望着漫天飞雪,谁也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手,始终紧紧交握着,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 37 第三十七章 新君旧臣 女帝立储的消息,像一阵风,只用了半天就吹遍了整座京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惧,更多人则关起门来悄悄盘算。昭仁公主凤清瑜,虽非女帝亲女,却是宗室中血统最正、才名最盛的公主。她为君,于礼法、于民心,都说得过去。可她毕竟年轻,又从不涉朝政,朝中那些浸淫权术半辈子的老臣们,未必真心服她。 邱莹莹听到消息后,在听竹居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想起凤清瑜那日在望春亭里跟她说的话,说她八岁那年被厉溪延背回宫。说“别的,早就不重要了”。那时候邱莹莹只觉得这位公主清冷、通透,如今想来,凤清瑜心里怕是早就装着一片天下,只是从未对人言说。 傍晚,厉溪延从宫中回来,脸色比昨日稍霁,可眉宇间的倦色却更浓了。邱莹莹让人端了热汤来,他也不急着喝,先拉着她的手问:“今日府中可好?” “都好。”邱莹莹在他身旁坐下,“外头纷纷扰扰,咱家这墙根下倒还清静。” 厉溪延“嗯”了一声,端起汤碗慢慢喝着。邱莹莹也不催他,只安静地陪着。等他一碗汤见了底,才小声问:“太子殿下……不,是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厉溪延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女帝已经下了明旨,三日后行册封礼。在这之前,凤清瑜会先以储君身份入主东宫,理一应庶务。宫里宫外的禁军,一半已经归她调度。”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那些老臣,会服她吗?” 厉溪延淡淡道:“不服也得服。女帝还没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抗旨。至于暗地里,那就是另一场仗了。” 邱莹莹看着他:“你帮她吗?” 厉溪延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你吃醋?” 邱莹莹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吃什么醋!我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 厉溪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而柔:“凤清瑜不是慕容晴。她做她的女帝,我做我的镇北王。她要这天下,我替她稳着。如此而已。”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忽然有些庆幸,凤清瑜喜欢过厉溪延,但也只是喜欢过。一个心里装着天下的女人,不会为了一段旧情就失去理智。她会是凤临国的新君,会是一个很不错的皇帝。 三天后,册封礼如期举行。 邱莹莹作为镇北王妃,也入了宫观礼。她站在命妇列中,远远地看着凤清瑜。她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冠服,一步步走上玉阶,朝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姿如竹,神情如月。殿中数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却像毫无所觉,只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那一刻,邱莹莹忽然觉得,凤清瑜天生就是该坐那个位置的人。 册封礼毕,女帝移驾寝殿休养。凤清瑜以储君身份,在偏殿接见了几个重要的宗亲和外臣。邱莹莹没被召见,便先回了王府。厉溪延被留了下来,说是要与储君议事。 邱莹莹一个人回了府。路上,她掀开车帘,看见街上已经挂出了明黄色的龙旗,有些铺子还自发在门口贴了“新君当立”的红纸。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要忘了,就在几天前,安王还曾差一点把这平静撕得粉碎。 晚间厉溪延回来,带了一坛子东宫赐的酒,说是凤清瑜私下送的,让他带回府跟王妃共饮。邱莹莹看着那坛酒,有些哭笑不得:“她如今是储君了,怎么还惦记着给你送酒。” 厉溪延把酒放在桌上,漫不经心道:“她说,这酒是她幼时藏在地下的桂花酿。一共就两坛,今日开了一坛,剩下这坛给我。算是谢我当年背她一场。” 邱莹莹听得心里一软。她打开坛子,果然有一股极清冽的桂花香散出来,甜而不腻,沁人心脾。她给厉溪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两人对坐,举杯。 “敬新君。”邱莹莹说。 厉溪延看她一眼,淡笑:“敬太平。” 邱莹莹笑弯了眼,仰头饮尽。那酒入口极柔,像含着一口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又透着一丝回甘。 酒过三巡,邱莹莹有些微醺,话便多了起来。她趴在桌上,看着厉溪延,说:“厉溪延,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厉溪延端酒的手微顿:“以前?” 邱莹莹醉眼迷蒙,差点说漏嘴。她打了个酒嗝,含糊道:“就是……在邱家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被嫡母压着、被姐妹们挤着,熬到嫁个不痛不痒的人,稀里糊涂过完算了。” 厉溪延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邱莹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还好,我遇见你了。” 厉溪延的呼吸轻了一瞬。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邱莹莹,你醉了。” “我没醉。”邱莹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清醒得很。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她顿了顿,笑得像只偷了月亮的小狐狸,“更知道,我男人是谁。” 厉溪延失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邱莹莹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厉溪延低头看着她,嗓音又低又哑:“那我让你看看,你男人是谁。”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 夜色正浓。东宫的方向,有礼炮声隐隐传来,轰轰的,像在很远的地方为这个崭新的时代,敲响了第一声鼓点。 而镇北王府的内院里,那坛桂花酿的香气,还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日子,凤清瑜开始逐步接手朝政。她行事果决,律下极严,却又不失怀柔。短短半月,便处置了好几个安王旧党,又下旨减免了西北三州一年的赋税,以安民心。朝中那些原本观望摇摆的大臣,也渐渐安分下来。 厉溪延更忙了。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邱莹莹便让厨房备着热汤热菜,不管他多晚回来,总有一口热乎的等着。有时候她等得困了,就靠在软榻上打盹。厉溪延回来时,也不叫醒她,只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床上。 邱莹莹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厉溪延还没睡。他坐在床沿,借着烛火看折子。邱莹莹也不吭声,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他的衣摆。厉溪延便回头,低头亲一亲她额头,说:“快了。看完这本就睡。” 邱莹莹便安心地闭上眼,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日,邱莹莹正在后院看宋姑姑带着人晾晒被褥,阿诚突然跑进来,说宫里来了人,是新君身边的女官,要见王妃。 邱莹莹整了整衣裳,到前厅见客。那女官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和善。她朝邱莹莹行了个礼,递上一封信函:“王妃,殿下请您明日午后入宫一叙。殿下说,有些旧话,想跟王妃单独说说。” 邱莹莹接过信函,心中微动。她与凤清瑜之间,除了那日在望春亭的一次长谈,并无太深的私交。可如今凤清瑜已为储君,特意召她入宫,还说是“旧话”,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臣媳领命。”邱莹莹没有多问,只笑着说,“请回禀殿下,臣媳明日定准时入宫。” 女官笑着告退。 厉溪延回来时,邱莹莹把这事告诉了他。厉溪延听完,沉吟片刻,说:“她让你去,应该不会有害。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日让张虎亲自送你到宫门,你带小满进去就行。” 邱莹莹点头:“好。” 第二天午后,邱莹莹如约入宫。 凤清瑜没有在正殿见她,而是让人把她带到了东宫西侧的一间小书房里。那书房不大,陈设也简朴,只一桌、一椅、一琴,满壁皆书。凤清瑜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不施粉黛,正坐在窗下烹茶。 见邱莹莹进来,她微微一笑:“坐吧。这里没有外人。” 邱莹莹行了个礼,在她对面坐下。凤清瑜替她斟了杯茶,递过来。茶汤清亮,香气幽淡。 “这茶,是西边新进贡的雪芽。你尝尝。” 邱莹莹接过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清苦,回甘却极长。 “好茶。”她道。 凤清瑜也给自己斟了杯,却不急着喝。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邱莹莹,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坐这个位置?” 邱莹莹摇头。 凤清瑜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分辨不出情绪的笑:“因为当年背我回宫的那个男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宫里,弱者不配活。我不想再当弱者了。” 邱莹莹心头一震,看向她。 凤清瑜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杯沿:“如今,我终于可以跟他并肩站着了。” 邱莹莹看着她,轻声说:“殿下,你已经做到了。” 凤清瑜抬眼看她,目光清亮而温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你抢他。” 邱莹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凤清瑜却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靠进椅子里,笑容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松快:“我叫你来,一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二是想告诉你,厉溪延是个好男人。你也是个好女人。你们好好在一起,便是对我最好的安慰。” 邱莹莹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的。” 茶凉了。 邱莹莹起身告辞。凤清瑜没有留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说:“邱莹莹,若有一天,我做得不好,你就让厉溪延来提醒我。这世上,我只信他一个人。” 邱莹莹回身,朝她深深一福:“殿下放心。他会一直站在您这边。” 走出东宫,阳光正好。邱莹莹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好像又高远了几分。 38 第三十八章 西北来使,宴上刁难 入冬之后,京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雪倒是没积下来,寒气却像从地缝里一丝丝渗出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邱莹莹如今越发不喜出门了。每日里最惬意的,便是窝在听竹居里,点一炉银霜炭,暖烘烘地看几页书,或是同小满学着打几根络子。宋姑姑说她越发有当家主母的沉稳了。邱莹莹听了,笑着自嘲:“我这是懒出来的沉稳。” 厉溪延听了也不管她,只让人在听竹居加了一扇挡风的屏风,又添了两床厚褥子。怕她冻着。 这日,邱莹莹正给厉溪延绣一个竹青色的荷包,丝线在指间绕来绕去,总也不得章法。小满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小姐,您那针脚又歪了!这样绣出来,王爷怕是要拿去给阿诚装弹弓子儿!” 邱莹莹笑骂她一句,放下绣棚,揉了揉发酸的指尖。她是真没这个天赋,可又偏想亲手给他做个物件。绣不了凤凰牡丹,绣几片竹叶总行吧。可这几片竹叶,已经拆了第七遍了。 正闹着,宋姑姑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极正式的大红帖子。 “王妃,宫里来了消息。后日新君设宴,款待西北部族来使。说此次西戎新汗王派了嫡亲王子入朝修好,规格极高。殿下的意思是,请王妃也出席。” 邱莹莹接过帖子看了看:“王爷知道了吗?” “王爷已经知道了。他说让王妃自己拿主意。若想去,他便送您去;若不想去,他帮您回绝。” 邱莹莹想了想,说:“去吧。新君第一次以储君身份主持外事宴,我作为镇北王妃,不去不好看。” 宋姑姑笑了:“王妃跟王爷想到一处去了。那老奴这就去准备明日进宫要穿的衣裳。”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把那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拿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对小满说:“我还是绣个简单的吧。这竹叶,实在是要了我的命了。” 小满捂着嘴笑。 宴会当日,邱莹莹穿了件绛紫色绣并蒂莲纹的宫装,外罩银鼠皮小袄,既端庄又不过分张扬。厉溪延一早就去了御书房,与新君和几位重臣先行议事。邱莹莹则从偏门入宫,由女官引着到了设宴的昭阳殿。 昭阳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宗亲命妇、文武百官,分东西两侧列坐。邱莹莹的位置在东侧靠前的地方,视野极好。她刚一落座,便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从对面斜斜投来。她不动声色地看回去,见是几位老臣的家眷,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邱莹莹只当没看见,端起茶来轻抿一口。 不一会儿,新君凤清瑜驾到,众人起身行礼。邱莹莹跟着下拜,偷眼看去,只见凤清瑜穿着一身明黄绣五爪金龙的储君常服,头戴东珠冠,面如寒月,通身气势比上次见面时又重了几分。她身后跟着几位女官,厉溪延则走在另一侧,落后她半步。 邱莹莹与厉溪延目光极快地交会了一瞬。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邱莹莹心头一暖,重新坐好。 西北使者随后入殿。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高鼻深目,披散着一头微卷的黑发,额上勒着一条镶嵌红玛瑙的额带。他身材魁梧,走路带风,进殿后只朝御座微微弯了弯腰,姿态颇为倨傲。 邱莹莹听见旁边一位命妇小声嘀咕:“西戎来的蛮子,竟这般无礼。”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王子一眼。她心里清楚,西戎此次遣使来朝,绝不只是修好那么简单。厉溪延在羊角谷把他们打得那么惨,西戎人心里必是恨极了。如今换了新汗王,派个嫡亲王子来,与其说是服软,不如说是来探虚实的。 宴会开始后,气氛始终有些微妙。西戎王子酒量极好,说话却夹枪带棒。几杯酒下肚,他忽然看向厉溪延的方向,朗声笑道:“镇北王殿下,小王在草原上就听过你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一副好皮相。倒不像是能打仗的。” 殿中顿时一静。这话明褒暗贬,十分无礼。邱莹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向厉溪延。 厉溪延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不紧不慢道:“王子过奖。本王这张皮相,能吓退西戎十万铁骑,倒也值了。” 这话一出,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那西戎王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哈哈大笑,说王爷好口才,便举杯一饮而尽。气氛看似又热络起来,可邱莹莹分明看见,那王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 酒过三巡,西戎人又出新招。那王子忽然起身,说要为陛下献上一支西戎勇士舞。凤清瑜准了。那王子便走到殿中央,拔下腰间弯刀,呼呼生风地舞了起来。刀光凌厉,虎虎生威,看得满殿之人或屏息或叫好。 舞毕,王子收刀,忽然转身朝邱莹莹的方向笑道:“久闻镇北王妃端庄淑雅,不知可愿与小王共舞一曲,以全两国之谊?” 邱莹莹的脸一下冷了下来。 她不会跳舞,更何况是跟一个外族男子在殿前共舞。这与礼不合,且暗含折辱。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邱莹莹还未开口,厉溪延已经站了起来。 “王子醉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本王替王妃请王子一杯醒酒汤,还望王子自重。” 那王子挑了挑眉,还要再说,凤清瑜忽然轻轻一笑:“王子远来是客,朕本不该扫兴。可我凤临乃礼仪之邦,男女同舞,于礼不合。若王子真有雅兴,不如与朕对弈一局,如何?” 西戎王子看了凤清瑜一眼,又看看厉溪延,最终大笑一声,收了刀:“是臣冒昧了。臣自罚三杯。” 说完,他竟真的连饮三杯,归了座。 邱莹莹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厉溪延。他已经重新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邱莹莹看见,他桌案下的手,正缓缓松开。方才,那应该是握紧了的。 宴罢,邱莹莹在宫门外上了马车。厉溪延随后出来,掀帘坐进来。邱莹莹不等他坐稳,就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刚才,是不是想杀了他?” 厉溪延低眸看她,唇角微微一勾:“你倒是什么都看得出来。” 邱莹莹撇了撇嘴:“我又不瞎。他那么挑衅你,还当众为难我。你若不是顾虑着储君的颜面,怕早就把他那只手折了。” 厉溪延伸手,把她往怀里带,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不宜动手。西戎人就是在试探。我若动了,便中了他们的计。”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闷闷道:“我知道。可我还是好气。” 厉溪延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别气。等他们离京那天,我带你去看好戏。” 邱莹莹眼睛一亮:“什么好戏?” 厉溪延笑而不语,只让她安心等着。 邱莹莹哼了一声:“你又卖关子。那我自己等着看好了。” 厉溪延低声笑起来。马车缓缓启动,穿过深夜的宫道,朝镇北王府驶去。邱莹莹靠着他的肩,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但她也明白,西戎人的到来,意味着西北的太平日子,恐怕又要起波澜了。而厉溪延,这位镇守边关、功高震主的战王,也必将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不过没关系。 邱莹莹握紧了厉溪延的手。他们一起走过的风雨已经够多了。接下来,不管再来什么,她都不会放开。 39 第三十九章 西戎离京,暗流涌动 西戎使团在京城逗留了十日。 这十日里,邱莹莹几乎日日都能听见外头传来的消息。什么西戎王子今儿去逛了京郊马场,明儿又登门拜访了哪家宗亲,后日又在鸿胪寺设宴回请。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再添油加醋地传回府里。 小满说,如今茶楼里说书的都有新段子了,讲的是“西戎王子斗镇北王”,把宴上那场口舌之争编得活灵活现,连邱莹莹这个亲历者听了都啧啧称奇。 “说书先生编得再离谱,也比不上亲眼所见。”邱莹莹把绣了一半的荷包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那王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在京城一日,我这心就悬着一日。” 小满不解:“小姐,咱们又不是怕他。有王爷在,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邱莹莹摇头:“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西戎这次派个嫡亲王子来,姿态放得那么低,又是献马又是求亲的,图的什么?无非是想摸清咱们的底,再找机会从内部撕开口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小满听得似懂非懂,但见自家小姐脸色凝重,也不敢多嘴了。 果然,没过两日,宫里就传出了更轰动的消息:西戎王子当庭向凤清瑜求亲,说愿以三千匹良马和两座边城为聘,求娶凤临一位宗室女为妃,永结两国姻亲之好。 朝中登时炸了锅。有赞成的,说和亲可保西北十年太平;有反对的,说西戎野性难驯,今日娶女,明日就能翻脸。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御书房里的灯火一连亮了好几个通宵。 邱莹莹听到这消息时,正跟厉溪延在听竹居里吃晚饭。她筷子一顿,抬头看他:“宗室女?他们想娶谁?” 厉溪延不紧不慢地夹了块清蒸鲈鱼:“他们点名要昭仁公主的堂妹,宁安郡主。” 邱莹莹皱了皱眉:“宁安郡主才十四吧?西戎人也好意思开口。” 厉溪延冷笑:“他们本就不是冲着人去的。宁安郡主的父亲,早年被派去北境戍边,手底下至今还握着两万边军。西戎若能与宁安结亲,等于在北境埋下一颗钉子。到时候,西北、北境同时被他们牵制,京里那些主和派再吹吹风,这亲便非结不可了。” 邱莹莹听得心寒。一桩婚事,背后盘根错节,处处都是刀光。那宁安郡主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两国角力的筹码。 “那……储君会答应吗?”邱莹莹问。 厉溪延放下筷子,淡淡道:“她不会答应。但也不会明着拒绝。和亲这种事,拒绝得不好,便是给了西戎开战的借口。所以她今日召了我去,商量了个法子。” 邱莹莹睁大了眼睛:“什么法子?” 厉溪延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邱莹莹,你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么?你猜猜看。” 邱莹莹托着下巴认真想了会儿,忽然一拍桌子:“你们要让西戎王子自己收回求亲!” 厉溪延挑了挑眉:“说下去。” 邱莹莹眼中闪着光:“西戎人最好面子。若宁安郡主‘突染恶疾’,婚约自然不吉。再让人放出风去,说西戎王子在京城夜会某位有夫之妇,德行有亏,配不上凤临宗女。到那时,西戎自己脸上挂不住,哪还好意思再提求亲的事。说不定还得倒赔一笔,堵朝中那些主和派的嘴。” 厉溪延低低笑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果然是我的人。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还需你帮个忙。” 邱莹莹一愣:“我能帮什么忙?” 厉溪延敛了笑,压低声音道:“西戎王子身边的那个通译官,其实是个汉人,叫刘吉。他早年在西北跑商,后来被西戎人抓了去,养了几年,成了半个西戎通。这人贪财好色,却极得王子信任。若能把此人拿下,让他给王子递假消息,便胜过我们在外头放一百个流言。”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要我……去当说客?” 厉溪延摇头:“不用你亲自去。你只需在后日鸿胪寺的送别宴上,配合我演一出戏,让刘吉自己找上咱们。” 邱莹莹越听越好奇:“什么戏?” 厉溪延附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邱莹莹听完,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着嘴笑出来:“厉溪延,你可真损。” 厉溪延唇角微勾:“彼此彼此。” 送别宴设在鸿胪寺的正堂。因是西戎使团离京前的最后一场正式宴饮,排场极大。凤清瑜亲临,朝中重臣作陪,邱莹莹也随厉溪延出席。 开宴不久,厉溪延便借口更衣,起身离席。邱莹莹心知肚明,只在席上静静地等。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面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低声道:“王妃,王爷在偏院等您。” 邱莹莹点头,起身离席。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却谁也不敢多问。只有那西戎王子的目光,像条毒蛇似的追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去。 偏院不大,青砖铺地,一株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厉溪延负手站在树下,正低声吩咐张虎什么。见邱莹莹进来,他挥了挥手,张虎会意,带人退到了院外。 “刘吉会上钩吗?”邱莹莹走到他身边。 厉溪延“嗯”了一声:“他这种人,最会看风向。你刚才一离席,他肯定已经留意到了。待会儿,他必会借口寻你,来这偏院附近探听虚实。到时候,你我便当着他的面,演一出‘夫妻反目’。” 邱莹莹噗嗤一笑:“那我可要卖力些。你可别笑场。” 厉溪延低头看她:“你才是。别又像那回在亭子里,一着急就往我怀里钻。” 邱莹莹脸一红,捶了他一下:“那是因为你故意吓我!这次不一样,我可是有任务的。” 厉溪延轻笑,没再逗她。两人在院中站定,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道:“王爷若不信我,不如休了我!也好过这般疑神疑鬼,叫人看轻!” 厉溪延冷声道:“本王何时说过不信你?是你自己,在宫宴上与那西戎王子眉来眼去,当本王看不见吗?” 邱莹莹跺脚:“我那是出于礼节!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忽高忽低,把一个拈酸吃醋、一个满腹委屈演得入木三分。院墙外,果然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虎来报,说刘吉借口更衣,已经朝偏院这边来了。厉溪延与邱莹莹对视一眼,迅速收了声。 厉溪延低低道:“他进来了。你只管装成被我气走的样子,从角门出去。剩下的交给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收着点,别把人家吓死了。留口气,还有用呢。” 厉溪延好气又好笑,推了她一把:“快走。” 邱莹莹提着裙摆,红着眼圈从角门跑了出去。那模样,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张虎在门外守着,差点没憋住笑。邱莹莹朝他做了个鬼脸,又赶紧换回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往宴席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厉溪延回了席上。邱莹莹偷偷看过去,他神色如常,只是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色。她心里一跳,知道事成了。 宴席散场时,刘吉果然没有出现。邱莹莹听人说,那通译官吃坏了肚子,被人扶下去了。 邱莹莹差点没绷住笑。 回府路上,厉溪延靠在车壁上,懒懒道:“刘吉答应了。他帮我们给西戎王子递消息,就说凤临朝中有人想借西戎之力压镇北王,故意放出了结亲的风声。西戎王子生性多疑,听了这话,必不会再提求亲之事。明早使团离京,这局就算收了。” 邱莹莹拍手:“妙!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 厉溪延看她一眼:“你今晚那一嗓子‘休了我’,喊得倒是情真意切。” 邱莹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演戏嘛,总得逼真些。” 厉溪延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本王这辈子,都不会休你。” 邱莹莹心头一热,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马车外,冬夜的风呜呜地吹着,车厢里却暖得像春天。 第二日,西戎使团果然如期离京。王子走得极快,连例行的辞行礼都只草草走个过场。那求亲的事,再也没人提了。 邱莹莹站在望楼上,看着北去的队伍扬起漫天尘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复杂的感觉。她知道,西戎人不会就此罢休。可至少,这一局,他们赢了。 而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40 第四十章 北境急报 西戎使团离京后的半个多月,京城里外都透着一股松快气。茶楼酒肆重新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也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邱莹莹有时坐在望楼上,能看见南边大街上成串的糖葫芦摊子,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喜人。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太平。厉溪延每日回府,眉头总拧着。有时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看舆图,一坐便是大半夜。邱莹莹去给他送宵夜,常见他站在那张西北边防图前,目光沉沉,像要把那些山峦河谷都看穿。 邱莹莹不问。她知道,北境的局势,恐怕又要紧了。 果然,进了腊月,北境突然传来急报。西戎人虽然退了求亲之事,却转头陈兵北境,与北边几个游牧部族合流,接连袭扰边境三镇。宁安郡主的父亲、北境镇守使萧守业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请求朝廷增兵驰援。 朝中顿时又吵成一锅粥。主战派力主出兵,一鼓作气把西戎人撵回草原去。主和派则说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当遣使议和,稳住西戎。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凤清瑜在御书房里连着几天没能合眼。 厉溪延的意见很明确:打。不是小打,是狠打。西戎人欺软怕硬,上一次在羊角谷的伤才好了没多久,就敢再次伸爪子。若不把他们打疼了,往后北境将永无宁日。 凤清瑜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腊月初十,新君以镇北王厉溪延为征北大元帅,统兵五万,即刻驰援北境。 旨意传到王府那日,邱莹莹正在厨房里跟着宋姑姑包冬至的饺子。她满手面粉,听到消息时,手指一颤,刚捏好的饺子掉在案板上,摔成了个小面饼。 宋姑姑眼疾手快,把饺子拾起来,笑着说:“王妃,王爷又要出征了。您这饺子,可得给王爷多包几个,带着路上吃。” 邱莹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捏饺子。可捏着捏着,眼眶就热了。她用力眨了眨,没让泪掉下来。 厉溪延回来时,邱莹莹已经包好了满满两大盘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像列队待发的小兵。厉溪延看着那两盘饺子,又看看邱莹莹沾满面粉的鼻尖,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么舍不得我?”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邱莹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下,闷声道:“谁舍不得你了。我是想试试,自己这几个月学的手艺到底怎么样。你要是路上饿了,可别埋怨。” 厉溪延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侧头亲了亲她的脸颊:“不埋怨。王妃亲手包的饺子,本王一定一个不剩。” 邱莹莹“噗嗤”笑了,回头看他:“说好了。一个都不许剩。等打完了仗,你原原本本给我回来。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厉溪延抱紧了她,低声道:“好。” 三日后,厉溪延率军出京。 邱莹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浩浩荡荡北去。铁甲森森,旌旗猎猎,马蹄踏碎了满地霜雪。她的丈夫,就骑在那匹最高的黑马上,背影挺拔如松。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了很久,久到队伍消失在天际尽头,久到城楼上的人都散尽了,她才转身,慢慢走下台阶。 小满扶着她,轻声说:“王妃,王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邱莹莹望着北边的天,轻轻点了点头:“他答应过我的。” 厉溪延走后,邱莹莹没有闲着。她每日除了处理府中事务,还会去听竹居抄录厉溪延留下的那几卷西北边防图。她不懂军事,但她知道,这些图册一定重要。厉溪延走得急,只带走了两份,剩下的都留在府里。邱莹莹将它们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锁进了书斋最里层的柜子里。 她还想做点事。 这日,邱莹莹去找了沈行知。沈行知因腿疾未愈,此次没有随军。他这些日子也忙,帮着调度粮草、整备军械。见邱莹莹来了,他有点意外:“王妃怎么有空来看我?” 邱莹莹开门见山:“侯爷,我想为北境做点什么。筹粮也好,募药也行。我如今顶着镇北王妃的名号,想尽些力。” 沈行知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厉溪延娶你,真是娶对了。我正发愁后方粮草不够。朝廷拨的那些,七扣八扣,到将士们手里怕就剩不了多少。你若能以镇北王府的名头出面,京里那些富商老财,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邱莹莹眼睛一亮:“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沈行知从案头抽出几张纸,递给她:“我列了个单子,都是京中与西北、北境有商贸往来的大商号。这些人有钱,但更惜命。若能用王府的名头,许他们个平安经商的便利,再以储君的名义颁几道嘉奖令,他们不会不认。只是这事,须有个得力的人去办。” 邱莹莹把单子看了一遍,郑重点头:“我去。我以镇北王妃的身份设宴,请这些商号的主事来王府做客。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都是聪明人,该明白有国才有家的道理。” 沈行知抚掌大笑:“好!那我便替厉溪延和北境的将士们,先谢过王妃了。” 邱莹莹说到做到。三日后,她在镇北王府设宴,广发帖子,请了京中最有分量的十几家商号主事。来人里,有卖粮的,有贩铁的,有走马帮的,还有开钱庄的。一开始人人自危,不知镇北王妃请他们来做什么。等邱莹莹把话挑明,又让人端出几样西域来的稀罕物件当作回礼,气氛才慢慢热络起来。 邱莹莹端着茶,笑得温文尔雅:“诸位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富贵人。本妃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过问这些外头的事。可王爷在前线浴血,将士们缺衣少食,本妃实在坐不住。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逼谁捐银。只想请大家伙儿想想,若北境不稳,诸位在边地的那些铺子、商队、马帮,可还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满座皆静。几个年长的商号主事面面相觑,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邱莹莹放下茶盏,轻轻一叹:“本妃也不难为大家。愿出粮的出粮,愿出药的出药,愿意写封手信让边地分号便宜行事的,本妃也记着这份情。等王爷凯旋,必当登门道谢。” 她话说得极软,却句句落在了实处。当日便有三家粮商认了五千石粮,两家药铺捐了一车药材,还有马帮的当家拍胸脯,说北边路他熟,愿意帮着送。 邱莹莹一一记下,又让宋姑姑从库房里取了些像样的回礼,分别相赠。等众人散去,她累得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小满心疼得直掉眼泪,邱莹莹却笑着摆摆手:“你家小姐我啊,总算没白吃王府这些日子的饭。” 此后数日,陆续又有几家商号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为北境将士尽一份力。邱莹莹来者不拒,让宋姑姑和阿诚细细登记造册,把每一笔捐物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这是给王爷和将士们用的,一丝一毫都不能含糊。 沈行知来取第一批粮草时,邱莹莹把册子递给他。沈行知翻了一遍,半晌没说话,最后才道:“邱莹莹,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些,比朝里某些空谈误国的家伙强了何止十倍。” 邱莹莹微微一笑:“我没想那么多。他不在,我总得替他守着这个家,也替他护着那些跟着他拼命的人。” 沈行知朝她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邱莹莹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寒风卷着枯叶从墙头掠过,发出呜呜的悲鸣。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厉溪延走了十三天了。也不知道他到没到北境,吃不吃得惯她包的饺子。 天冷了。 可她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那火不灭,她便不冷。 41 第四十一章 京城里的暗涌 厉溪延出征后,邱莹莹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丝线,细细密密的,每一日都过得分明。 她渐渐习惯了清晨在望楼上看天。北边的云若是厚了,她便担心落雪;若是太晴,她又怕北境干燥,风里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她把这些细碎的心思都藏得很好,只在每晚临睡前,对着那枚夜星石说上几句话。那是厉溪延从西北带回来的,石头在暗处会泛出极淡的银光,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府中一切如常。宋姑姑把内院管得井井有条,张虎带着亲卫们日夜巡守。邱莹莹又去见了沈行知几次,帮着把后方的粮草调度理顺了些。沈行知说,北境那边已经交上了手,头一仗是小胜,军心稳着呢。邱莹莹听了,当晚多吃了半碗饭。 可这京城,从来就不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这日午后,邱莹莹正在听竹居里给厉溪延写家书。他出征后,她每隔三日便写一封,也不知能不能送到他手上。写完了,就折成极小的方块,放进一只描金木匣里。等攒得多了,再托沈行知的军驿一并送出去。 正写着,阿诚来报,说太仆寺少卿的夫人递了帖子,想来拜会王妃。邱莹莹皱了皱眉。太仆寺少卿?她跟这个人,可没什么往来。 邱莹莹本不想见,可宋姑姑说,这赵夫人是宫中柔贵君的表妹,早年在京城贵妇圈里颇有几分人缘。若是不见,反而显得王妃不近人情。 邱莹莹想了想,便让宋姑姑请人到正厅坐了。 赵夫人是个极会来事的中年妇人,未语先笑,一开口便夸了邱莹莹好一通,什么“王妃仁德”“朝廷之福”。邱莹莹耐着性子听完,才问她今日来有何贵干。 赵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再过半月,便是柔贵君的生辰。宫里传了话来,说贵君想请几位宗亲命妇入宫坐坐,陪着听个曲。妾身想着,王妃您如今是京城里最尊贵的几位夫人之一,又是镇北王的嫡妻,贵君心里可念着您呢。” 邱莹莹心中冷笑。柔贵君?此人是安王的侄女,当年安王为了讨好女帝,特意送进宫的。安王出事之后,柔贵君在宫里一直安分守己,如今突然要过什么生辰,还要请她入宫,这不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邱莹莹面上不显,只笑道:“贵君厚爱,臣媳受之有愧。只是王爷出征在外,府中事务繁多,我怕是抽不开身。” 赵夫人脸上的笑更浓了:“王妃这么说,可就生分了。贵君也知道王妃忙,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生辰宴,您去坐坐,喝杯茶便回。若王妃不去,贵君该多伤心啊。如今宫里谁不知道,镇北王是储君的左膀右臂,您就是贵君眼里的自己人。” 邱莹莹听着,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赵夫人这是在拿话点她。意思很明白:厉溪延如今势大,宫里宫外都看着。她若不去,便是不给柔贵君脸面,也是不给宫里某些人脸面。 厉溪延不在,她不能由着性子来,也不能让那些人挑出错处。邱莹莹沉吟片刻,说:“既然贵君盛情,我若再推,倒显得不识抬举。赵夫人回去替我转告贵君,就说那日臣媳必定到。” 赵夫人喜笑颜开,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人走后,宋姑姑上前低声问:“王妃,这宴,怕不是好宴。您真要去?” 邱莹莹端起茶,却没有喝,只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淡淡道:“去。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说镇北王府的人怯了。再说,柔贵君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宫里对我这个亲王妃如何。她若想动什么歪心思,我倒正好看看,她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姑姑还是不放心,下去后悄悄找张虎,把王妃要入宫赴宴的事说了。张虎说,他会亲自带人送王妃到宫门,散席时再在宫门处接。宋姑姑这才稍安。 柔贵君的生辰宴设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 宫中已经张灯结彩,年味渐浓。邱莹莹到的时候,储秀宫的小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命妇。除了赵夫人,还有几位武将家眷和宗室旁支的夫人。众人见邱莹莹进来,纷纷起身见礼。邱莹莹笑着回了礼,心里却暗暗留意。这些人的丈夫、儿子,不是闲着无用的宗亲,就是手握兵权的将领。这一屋子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来给柔贵君祝寿的。 柔贵君很快便到了。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生得柳眉细眼,皮肤白净,笑起来温温柔柔,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她拉着邱莹莹的手,亲亲热热地叫“溪延媳妇”,又让人端了极品的龙井来,说这是她娘家特意从南边带来的,让邱莹莹一定尝尝。 邱莹莹接过茶,只闻了闻,没急着喝。柔贵君看见了,也不恼,只笑:“怎么,怕本宫给你下药不成?” 这话像是玩笑,又像试探。邱莹莹抬眸,笑得从容:“贵君说笑了。我这是刚喝了姜汤,怕串了茶味,糟蹋了贵君的好东西。” 柔贵君掩唇笑了笑,没再纠缠。 宴席上,无非是听曲、赏梅、说些京中趣事。柔贵君待谁都周到,时不时给邱莹莹布菜,嘴里说着“你身子弱,多吃些”。邱莹莹也不推辞,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入口的东西都极小心,要么是旁人也吃了的,要么就是她自己从王府带来的小食。 散席后,柔贵君屏退左右,单独把邱莹莹留了下来。 花厅里只剩她们二人。柔贵君给邱莹莹添了杯热茶,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 “溪延媳妇,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柔贵君不再绕弯子,“安王的事,本宫不想再提。但有些话,本宫还是想说给你听听。溪延如今手握重兵,又深得储君信重,这本是好事。可京城里,从来不缺眼红的人。今日来的这几位夫人,背后是谁,想必你心里也有数。” 邱莹莹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柔贵君继续道:“有人想借着这场战事,给溪延使绊子。粮草、军械、援兵,哪一样都可能出问题。本宫不便明说,但你回去后,不妨让沈侯爷查一查,近日负责押送北境军械的那批人里,有没有生面孔。” 邱莹莹心头一震,面上却极快稳住了:“贵君为何告诉我这些?” 柔贵君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本宫是个没靠山的人。安王倒了,本宫在宫里如履薄冰。与其被那帮人当枪使,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若将来储君即位、溪延辅政,本宫只求一个平安终老。王妃是痛快人,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邱莹莹看着柔贵君,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起身告辞。柔贵君没有送,只在她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那茶,你真该尝一口的。下了药的茶,哪能那么香呢。” 邱莹莹脚步微顿,随即一笑:“贵君说笑了。” 出了储秀宫,天已经全黑了。宫灯摇曳,寒风如刀。邱莹莹紧了紧斗篷,快步朝宫门走去。张虎果然带着人在那儿等着,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邱莹莹上了马车,心潮起伏。她不知道柔贵君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那句“负责押送北境军械的人里有生面孔”,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行知。 而远在北境的厉溪延,此时也许正率领着五万将士,在风雪中与西戎人厮杀。她帮不上战场上的忙,但至少,她要替他把背后的暗箭,一根一根拔掉。 42 第四十二章 军械生变 从宫里出来后,邱莹莹没有回府,直接让马车拐去了抚远侯府。 沈行知正要出门,见她深夜来访,脸色微变,把人让进书房。邱莹莹也不废话,把柔贵君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沈行知听完,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 “生面孔……押送军械的……北境……”他嘴里反复念叨,忽然停下,猛地一拍桌案,“糟了!这一批军械,是半个月前从京郊武库提的货,领队的人叫孙大彪。此人是兵部老吏,在武库管了十几年钥匙,最是稳妥。可前些日子他忽然告了病,换了个人顶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妥,可事急从权,也就没深究。如今看来,这病,怕是病得太巧了。” 邱莹莹心头一紧:“侯爷,武库那边,您能查吗?这批军械出了京没有?” 沈行知沉吟道:“查倒是能查。不过武库归兵部直管,我一个外臣,没个正经名头,不好硬来。此事得找个人出面。” 邱莹莹想了想,道:“张虎从前在西北军里管过辎重,对军械调配的门道极熟。侯爷若信得过,让张虎跟着您的人去一趟武库。就说镇北王府奉王爷之命,查验北征军备。虽然有些越权,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把底摸清了。” 沈行知点头:“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安排。你那边让张虎带几个得力的,今晚就动身。” 邱莹莹应下,起身告辞。沈行知送她到门口,忽然叫住她:“邱莹莹,今晚的事,多亏了你。柔贵君肯吐这个口,说明宫里有人开始怕了。这案子若能查实,足以为厉溪延免除一场大祸。” 邱莹莹回头,目光清亮:“侯爷,我不图什么,只求他平安。” 沈行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邱莹莹回到王府时,已过子时。她没惊动太多人,只叫了张虎去书房。张虎听完来龙去脉,二话不说,抱拳道:“王妃放心。武库那地方,末将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沈侯爷的人什么时候到,末将随时能走。” 邱莹莹又交代了几句,才回房去。她坐在妆台前,看见镜中自己脸上掩不住的倦色,却没有半分睡意。她知道,今晚这步棋,走得又急又险。若柔贵君给的是假消息,那她便白忙一场,还可能给厉溪延招来“越权干政”的弹劾。可若柔贵君所说是真,那这批军械,就关系着北境五万将士的生死,也关系着厉溪延的安危。 她不能不赌。 邱莹莹洗了把脸,和衣靠在床头。她想,若厉溪延此刻在,一定会揉着她的头发说“胆子又大了”。然后她可以顶嘴,说都是被他惯的。再然后,他会笑着低头亲她,说“惯得好”。 她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北境的雪下得很大。她看见厉溪延站在雪里,身后是漫天翻卷的旌旗。她想跑过去,可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她拼命喊他的名字,他却像听不见。然后,那些雪忽然都变成了箭矢,铺天盖地地朝他射去。 邱莹莹猛地惊醒,满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小满端水进来,见邱莹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了?” 邱莹莹摇头:“做了个梦。没事。” 她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常衣裳,刚要吃早膳,阿诚就跑来报,说张虎回来了。 邱莹莹放下碗就往书房去。张虎和沈行知的人已经在了。张虎满眼血丝,脸色铁青,见到邱莹莹,直接道:“王妃,武库那边果然有问题。北调的那批军械,账册上记的是三千杆长枪、两千把环首刀、十万支箭矢。可我带人把库房底账和出库单一对,发现刀少了六百把,箭少了三万余支。出库单上登记的押运丁勇,有十几个是生面孔。再一查,这些人都是最近一个月才从南边招来的,来历不明。” 邱莹莹的心凉了半截:“东西已经出京了?” 张虎点头:“三日前出的京。算算脚程,今日应该到了安平渡。那是北上官道上最大的一处渡口,若在渡口转运,最易做手脚。” 邱莹莹看向沈行知。沈行知已经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马鞭:“我带人追。安平渡有个巡检司,是厉溪延早年安插的人。只要赶在他们渡河前截住,就能人赃并获。” 邱莹莹道:“我跟侯爷一起去。” 沈行知皱眉:“此去安平渡快马也要大半天。你一个女子……” “侯爷。”邱莹莹打断他,目光极稳,“那批军械是从镇北王府名下过的。我作为镇北王妃,出面查问,名正言顺。再说,若对方拿官阶压人,我能以亲王妃的身份跟他们周旋。你虽勇武,可有些事,得靠身份。” 沈行知沉默了一瞬,咬牙道:“好。你坐车,我骑马。让张虎带上最精锐的二十骑,现在就走。” 邱莹莹只来得及跟宋姑姑交代一句“府中照常”,便上了马车。张虎点了二十名亲卫,沈行知翻身上马。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北上官道疾驰而去。 天阴得厉害,风里夹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割。邱莹莹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紧紧抓着车窗边缘,指甲在木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小满没跟着。邱莹莹只带了个极稳重的王府老仆驾车。那老仆姓周,年轻时也跟着厉溪延跑过西北,驾车的本事极好,把车赶得又快又稳。 过了午时,他们终于赶到了安平渡。 渡口不大,却极是要冲。一条大河南北横亘,渡船往来,车马喧嚣。邱莹莹下了车,沈行知已经带人先一步到了。他站在渡口边,望着河面上几艘正在装运货物的大船,脸色阴沉如墨。 “看到了吗?那几艘船上,装的就是武库出来的木箱。”沈行知用马鞭指了指,“他们想把东西运到对岸去。对岸那边,已经是西戎细作常出没的地界了。” 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十几口极沉的大木箱正被一个个搬上船。船头站着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看身形孔武有力,不像寻常船夫。 “张虎。”邱莹莹沉声道,“带人过去,把船扣了。” 张虎应了一声,带着人便冲了过去。沈行知也翻身上马,从另一侧包抄。渡口上的人见这阵势,纷纷躲避。那几个灰衣汉子见势不妙,有人跳上岸就想跑,被沈行知一鞭子抽翻在地。 邱莹莹快步走过去。张虎已经带着人把为首的两个汉子按在了地上。邱莹莹扫了一眼那两人,又看向船上那些木箱,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本妃乃镇北王正妃邱氏。奉王命查验北征军械。尔等何人,胆敢私运军器,意图不轨!” 渡口上的人都被这阵仗镇住了。那为首的汉子想狡辩,却被沈行知用刀背抵住了喉咙。张虎带人上船,撬开一只木箱。里面果然装着崭新的环首刀,油光锃亮,刀柄上还刻着兵部的火印。 “王妃!全是军械!”张虎在船上喊。 邱莹莹的心落到了实处,却也更沉了。她看着那些被扣下的木箱和几个面色灰败的汉子,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她转身看向沈行知:“侯爷,劳你派人快马回京,向兵部和储君报信。这安平渡,得马上封起来。对岸,说不定还有接应的人。” 沈行知点头,唤过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卫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风更大了。邱莹莹站在渡口边,衣袂猎猎。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厉溪延,我把你背后的刀子,拔掉了一根。 可你要快些回来。我一个人,也会累的。 43 第四十三章 渡锋 安平渡的风,比京城更烈。邱莹莹站在渡口的青石阶上,只觉那风像是从北境一路刮过来的,带着铁腥和土腥,吹得她浑身透凉。 沈行知已经带人把渡口两头都堵死了。张虎领着一队亲卫,把船上那几个灰衣汉子结结实实地绑了,扔在岸边。邱莹莹走过去时,那些人还梗着脖子,其中领头的那个嘴角带着血,一双三角眼阴恻恻地盯着她。 “说吧,你们是替谁办事?”邱莹莹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极沉的威势。 那汉子“呸”了一口,粗声道:“什么替谁办事?我们就是码头上帮人运货的,王妃娘娘要抓,也得给个罪名不是?” 邱莹莹不怒反笑:“帮人运货?运的是军械?你可知道,私运军器,是什么罪?” 那汉子不说话,眼珠子转了转。邱莹莹也不急,蹲下身,与他平视:“我知道,你只是个跑腿的。后面的人许了你不少银子吧?可你得想想,有命拿,还有没有命花。这里天高风冷,死一两个人,谁也不知道。” 她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让那汉子脸色变了。邱莹莹站起来,对张虎道:“把他单独押到那边草棚去。我亲自问。” 张虎点头,拎小鸡似地把那汉子提了起来。其余人则被押到了渡口边的一间空仓房里,由亲卫们看守。 草棚四面透风,只堆了些干草。邱莹莹让人把门挡住,只留张虎和沈行知在旁边。那汉子被按跪在地上,脸上的戾气已去了几分,但仍强撑着不开口。 邱莹莹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汉子闷声道:“刘二,安平渡本地人。” “本地人?”邱莹莹冷笑,“本地人怎么生的这副西北口音?刘二,我再问你一次,是谁让你来渡口接这批货的?你们要运到对岸去给谁?” 刘二低着头,不吭声。 沈行知二话不说,拔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冰凉,贴着皮肉,那刘二浑身一颤,终于有些怕了。 “我……我们就是在码头上等活干,昨儿才有人找上咱们,说有一批货要运到对岸,给二十两银子。咱们看这银子多,才接的活。哪里知道是什么军械!王妃明鉴啊!” 邱莹莹皱眉。二十两银子,运一趟货。这谎言编得未免太不走心。但她也不急着拆穿。她蹲下身,压低声音问:“找你们的人,长什么样?可有名号?” 刘二支支吾吾道:“是……是个戴黑帽的男人,面生。留了话,说今夜子时前货不到对岸,就把咱们几个填河。小的们不敢不听啊。” 邱莹莹还要再问,船上的张虎忽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船上搜出的木牌:“王妃,您看这个!其中一口箱子的夹层里,塞着几封信。这木牌,是西戎人的。” 邱莹莹接过木牌。那上面刻着一个极古怪的兽头纹样,她曾在厉溪延书房里的西北舆图旁见过类似的标记。这木牌,应是西戎骑兵身上携带的兵符。 “把信拿过来。”邱莹莹沉声道。 张虎把几封信递上来。邱莹莹拆开一看,里面写的都是极简单的暗语,什么“月圆夜渡”“北岸接应”“焚船灭迹”。落款处画着个极小的狼头。 西戎人。 邱莹莹心头发冷。原来,这批军械不单是要被偷运到对岸,还要连船带货一起烧了。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军械留给任何人。他们要的,是在凤临境内制造一场“军械失火、押运全亡”的惨案,让北征大军无刀无箭可用,让厉溪延在前线腹背受敌。 好毒的计。 邱莹莹把信收好,看向刘二:“这些信,你知不知道?” 刘二脸色煞白,拼命摇头:“小的不识字!真不识字!那些都是货主的人放的,跟咱们没关系!” 邱莹莹冷冷道:“有没有关系,到了京里,自有官府问你。张虎,把人看好。一个都不许跑了。” 张虎应下,把刘二拖了下去。 沈行知走过来,压低声音:“此事已经牵到西戎,必须尽快报给储君。我看,天快黑了,今晚这渡口怕是不太平。你坐马车先回京,我带人留下善后。” 邱莹莹摇头:“我不走。对岸的人等不到货,一定会过来查看。今晚正是拿人的好机会。我留下,你们设伏的人多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沈行知瞪她:“你一个妇道人家,留在这里刀光剑影的,出了事我怎么跟厉溪延交代!” 邱莹莹看着沈行知,目光极静:“若今晚跑了那些人,军械的事就查不到根上。西戎人能在武库安插人手,能在渡口运货,说明他们在京里埋了线。这根线不揪出来,厉溪延在前线就永远有后顾之忧。侯爷,你让我走,我今晚回去也睡不着。” 沈行知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牙道:“行!那你待在草棚后面,哪都别去。若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你千万别出来。” 邱莹莹点头:“我听侯爷的。” 入夜后,安平渡静得出奇。河面上只泊着几只孤零零的渡船,船影在月光下像几片墨色的枯叶。沈行知把人分作三拨,分别埋伏在渡口两侧的芦苇荡和仓房后面。张虎亲自带人藏在船上,只等对岸的人过来。 邱莹莹坐在草棚后的暗处,身上裹着周伯带来的厚毯。她的心扑扑跳着,却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清醒和紧绷。她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可她来了。她得看着这些人落网,看着那些想害厉溪延的人被抓出来。 约莫三更时分,对岸果然有了动静。几艘小船悄无声息地划了过来,船上人影绰绰,都穿着深色衣裳,手里提着刀。 他们靠岸后,先派了两个人上渡口打探。那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仓房附近,被沈行知埋伏的人一把按住,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后面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船上跑。张虎从船上一跃而下,挥刀便砍。他身后的亲卫也呐喊着杀了出来。一时间,喊杀声、兵刃声、落水声响成一片。邱莹莹躲在草棚后,只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忽然,一个黑影朝她藏身的地方踉踉跄跄跑来。那人似乎中了刀,满身是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邱莹莹来不及多想,抓起手边的一根顶门杠,狠狠挥了过去。 那人应声倒地。 张虎随后赶到,一把将那人按住,回头看见邱莹莹脸色发白地握着木杠,愣了一瞬:“王妃,您没事吧?” 邱莹莹摇摇头:“没事。别管我,去帮侯爷。” 张虎点了点头,又冲入了战团。 约莫过了一刻钟,渡口重新静了下来。沈行知带人清点,此战一共拿下西戎细作九人,击杀七人,另有两人跳水逃走。己方伤三人,无人阵亡。 邱莹莹走出来时,月光照在满地的刀兵和血渍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她看向沈行知,沈行知也看向她,两人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天快亮了”的释然。 天快亮了。 而安平渡的夜战,还只是这场暗战的开始。 邱莹莹知道,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把这些人和证据交到凤清瑜手里。只有那样,这盘隐藏在繁华京城背后的棋,才能被彻底掀翻。 44 第四十四章 尘埃落定,余生共暖 天亮时,邱莹莹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她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可精神却出奇地亢奋。车厢角落里塞着沈行知让人包好的几样要紧物证:西戎人的木牌、几封暗信、刘二的供词画押,还有两个被俘的西戎细作。张虎亲自带人押送,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行知没有同行。他带着剩下的人留在安平渡善后,把那些军械重新清点装船,又派人去对岸追那两个漏网之鱼。临行前,他站在渡口边冲邱莹莹挥了挥手,大声说:“回京后,万事小心!” 邱莹莹掀开车帘,朝他点了点头。 车行半日,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邱莹莹望着那灰青色的城楼,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感觉。她离开不过一天一夜,却像走了好长好长的路。 张虎在城门处亮了王府令牌。守城兵丁见是镇北王府的人,又看押着犯人,忙不迭地放行。车马穿过长街,直抵皇城脚下的刑部衙门。邱莹莹先让人去宫中递了帖子,随后亲自押着人犯和证物,在刑部大门外一字排开。 一个时辰后,宫里的旨意到了。凤清瑜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和两名刑部主事前来接收人证物证,并传了口谕,让镇北王妃即刻进宫。 邱莹莹换了身衣裳,进宫面见储君。 凤清瑜在御书房偏殿见的她。邱莹莹进去时,她正背对着门,站在那扇巨大的疆域图前。听见脚步声,她才转身,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坐。”凤清瑜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你这一夜没睡吧?先喝口热茶。” 邱莹莹谢了座,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她看着凤清瑜,低声道:“殿下,安平渡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凤清瑜点头:“刑部的人刚刚把口供和证物送了过来。西戎细作通过武库内应,想在半路烧了我北征军的军械。若非你及时赶到,这批军器就没了。” 邱莹莹说:“不是我的功劳。柔贵君给了消息,沈侯爷和张虎出了大力。我只是跟着跑了趟腿。” 凤清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邱莹莹,你如今这沉稳样子,倒有些像厉溪延了。” 邱莹莹一怔,也笑了:“殿下说笑了。” 凤清瑜敛了笑,沉声道:“这案子,我会一查到底。武库那边已经拿下了六个人,领头的那个也招了,说是宫里有人给他们递了北征军押运的路线图。这条线,我会顺着挖下去。不管是后宫还是前朝,只要沾了西戎的,一个都别想跑。” 邱莹莹听出了她话里的杀意。这位年轻的储君,终于露出了她身为帝王继承人的锋锐。邱莹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殿下圣明。臣媳替北境的将士们,谢过殿下。” 凤清瑜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扶起她:“不必谢我。这天下,本就是我和厉溪延要一起守的。你替他守住了后方,便是帮了我大忙。等战事结束,我亲自为你们设宴庆功。” 邱莹莹眼中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邱莹莹坐进马车,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小满怀里,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自己的卧房里。灯影摇晃,暖意融融。宋姑姑守在外间,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王妃,您醒了?饿不饿?厨房里温着鸡丝粥,老奴去端。” 邱莹莹点点头,又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宋姑姑道:“您从昨儿下晌一直睡到这会儿。快十一个时辰了。沈侯爷派人来问过,说安平渡的事已经收尾,让您放心。” 邱莹莹“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小满端来热水给她洗漱。邱莹莹洗了把脸,又吃了半碗粥,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正飘着小雪。细细碎碎的雪粒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转瞬便化了。邱莹莹伸出手,接住几片。掌心微凉,可她却觉得暖。 又过了几日,北境传来捷报。厉溪延率军在青羊岭一带大破西戎联军,斩首万余,俘虏两千。西戎残部退往漠北,北境三镇之围尽解。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城沸腾。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庆大捷。邱莹莹站在望楼上,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的丈夫,赢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 邱莹莹每日都去望楼。有时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她看着北边的官道,等着那熟悉的黑色旌旗出现在天际尽头。小满劝她,说天这么冷,站在风里会着凉。邱莹莹不听,只笑着说:“我看着,他就能快些回来。” 宋姑姑私下跟小满说,王妃这是想王爷想得紧了。小满问,那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宋姑姑望着北边,轻声道:“快了吧。这仗都打完了,该回来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邱莹莹正在厨房里张罗年菜。今年是她嫁入王府后的第一个年,府中上下都忙得热火朝天。邱莹莹亲自动手包了三大盘饺子,又跟宋姑姑学着做了几条鱼。小满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偷吃一块炸藕盒,被宋姑姑笑骂。 午后,邱莹莹去听竹居贴窗花。她剪了几张极简单的“福”字,虽然歪歪扭扭,但透着股子憨拙的喜气。她正踮着脚往窗棂上糊,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张虎那破锣嗓子的吼声:“王妃!王妃!王爷回来了!” 邱莹莹手里的窗花“啪”地掉在地上。 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跑。穿过回廊,跑过垂花门,一直跑到了王府大门口。门外,长街尽头,一队铁骑正踏着碎雪而来。为首那人身骑黑马,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翻卷。他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邱莹莹记忆里最清亮、最锋利、也最温柔的眼睛。 邱莹莹站在阶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厉溪延纵马而来,在府门前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邱莹莹再也忍不住,跑过去,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厉溪延被她撞得退了一步,随即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抱住。 “我回来了。”他低头,哑声说。 邱莹莹哭得说不出话,只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黑了。还瘦了。” 厉溪延笑:“边关的风沙大。黑了不俊了?” 邱莹莹破涕为笑:“俊。黑了也俊。我的夫君,怎么都俊。” 厉溪延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邱莹莹,我饿了。想吃你包的饺子。” 邱莹莹抹了把脸,挽住他的胳膊:“走,我给你煮饺子。包了三大盘呢,全给你。” 厉溪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畅快,像北境的风雪终于散尽,像春水破冰,万物回生。 这一夜,镇北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覆上了一层洁白柔软的绒毯。屋里,邱莹莹和厉溪延围坐在暖炉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碗饺子,还有一过的桂花酿。 邱莹莹给厉溪延倒酒,厉溪延给她夹菜。两人说着这些日子各自经历的事。邱莹莹讲她如何设宴筹粮,如何在安平渡抓人,又是如何跟西戎细作拼命。厉溪延听完,久久没说话。 最后,他握住邱莹莹的手,低声道:“是我让你受苦了。” 邱莹莹摇头:“不苦。你是为了家国天下,我为你守着家。咱们各有各的仗要打。” 厉溪延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邱莹莹,能娶到你,是我厉溪延这一生,最大的幸事。” 邱莹莹笑弯了眼:“那你就得对我好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对我好。” 厉溪延也笑了:“好。都依你。” 邱莹莹靠进他怀里,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像这世间最让人安心的鼓点。 窗外,雪花静落。 屋内,春意渐浓。 邱莹莹想,她这一生,穿山越海,穿古越今,原来就是为了遇见这个人。 而此刻,灯火可亲,岁月温柔。她终于可以笃定地相信,属于她和厉溪延的故事,会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白发苍苍,走到地老天荒,走到所有风霜雨雪,都化为他们命里最温暖的注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