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一章 尼禄?(上) 来自于地中海的风,一群顽皮而又淘气的女仙,海神尼普顿的子嗣——纷纷伸出无形而又透明的手指,争先恐后地拨弄着一个少年的卷发,时而让它们聚拢,时而叫它们散开。 她们轻抚着少年如同大理石般平坦的额头,又拂过如同鹰翅般的长眉,并亲吻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一如镀银的铜镜,随着主人所在的环境变化——当他注视着天空时,它们是蓝宝石,当他俯瞰海洋,它们就是祖母绿,而当它们注视着火焰时,则是红宝石与黄金。 “多米尼乌斯!多米尼乌斯!”急促的叫喊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宁静,多米尼乌斯略有不快地蹙眉,他站起身来,望向声音的来处,另一个和他年龄相仿,但穿着紫边白短袍的男孩正手足并用地爬上他的小小领地——一块用来眺望大海的巨大礁石。 它并不适合攀爬,虽然顶部足够平坦,但这块形如刮灰板的礁石本身的坡度并不平缓,甚至称得上陡峭尖锐,上面还附着着许多半干或是腐烂的海草与锋利的贝壳。 多米尼乌斯在选定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命令教仆敲去了一些可能会割伤他的贝壳以及一些粗糙的凸起,但这里依然十分危险,来找他的男孩在距离多米尼乌斯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眼前只有一块很小的凹坑可以落足,那里积着水,反射着刺目的金光。 多米尼乌斯伸出手,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他所在的地方原先只能容下一个人,多米尼乌斯的教仆坚持跟着他爬上来,已经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加上这个男孩,这里立即变得捉襟见肘,连转身都难。 “下去!”多米尼乌斯命令道,教仆瞥了来者一眼,一言不发便纵身跳了下去。 虽然这个地方距离地面足有一罗马杆(约3米)高,但对于这个角斗士出身的奴隶来说,轻而易举,他落在地上,抬头望着他的小主人和突然来找他的男孩,神情莫测。 一转头,他看见了留在礁石下的男孩的教仆,对方一脸焦灼、无奈,甚至还带着几分恼怒,他立即在对方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对方。 他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问话同样发生在多米尼乌斯和那个男孩之间。 如果在平时男孩肯定要羡慕一下多米尼乌斯,对于还未成年的男孩,教仆拥有毋庸置疑的权威,要知道,教仆多数都是被他们的父亲买来管教孩子的,他们手持教鞭,有权对孩子做出任何不会造成残疾和生命危险的体罚。 无论是他的小主人背不出奥德赛中的诗句,还是出于好奇心,想要去赌场或者是妓院,又或者是如这次一般,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处境,他们都可以毫不留情地用教鞭恶狠狠地抽打他们的小主人,直到他们重新变得循规蹈矩起来。 但此时男孩顾不得这些了:“多米尼乌斯,多米尼乌斯,你们家出事了!我……我看到了狮鹫和飞马!” 多米尼乌斯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将男孩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自己要说更多才能让多米尼乌斯意识到他们家确实遇到了大事儿——但多米尼乌斯已经在姑母和教仆的教导下学习了数年,怎么会不知道狮鹫和飞马意味着什么呢? 在罗马要辨识一个奴隶、一个平民、一个富商或者一个贵族,并不是什么难事,除了着装、肤色、标志性的珠宝、随从、坐骑之外,还要看他们是否有权使用和饲养猛兽,甚至于怪物。 一个富有的商人或许可以拥有骏马和天鹅,但双头蛇蜥和鹰身女妖就只有祭司才能够拿在手中把玩。 狮鹫和飞马意味着什么?这两样东西几乎不该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渔村里,狮鹫是罗马第一公民凯撒的禁卫军团所独有的坐骑,飞马则是祭司的专属坐骑——它们可以被直接骑乘或是拉拽驮轿。 这里的祭司还不能是那些籍籍无名的小神祭司,必须是那些侍奉着奥林匹斯山上的主神的大人物。 多米尼乌斯不再多言,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肩,如他的教仆般直接纵身跳下了礁石,一落地,他便向自己的家中飞奔而去。 他的那个角斗士教仆紧随其后。 男孩直到此时才觉得浑身疼痛,他一路跑过来,几乎没有停歇,现在只觉得幼小的肺中充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火焰,他低下头大声地喘着气,一边望着下面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该怎么下去,这个高度他可不敢往下跳。 而他那个愚蠢的教仆还在下面转着圈子,搓着双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雷鸣的朱庇特!愿他能够教导我怎么做!?”教仆愁眉苦脸的说道,“要是让我的主人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好,他总会把我们一起捆起来,叫我们挨鞭子!” “那你为何不去跪在他的脚下,抱着他的膝盖,伸手去碰触他的下颌?他准会宽恕你,毕竟他一向说,在市场上,我的价值只有你的百分之一!” 男孩出言讽刺道,他不太喜欢这个教仆,除了他的愚蠢和怯懦之外,还因为他善于敷衍塞责,满口谎话,对于自己的职责也不甚在心,如果换做其他的教仆,即便自己被割伤,他也会爬上来,跟在自己的小主人身边,或者是把他接下来,但他就为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伤害而却步不前。 男孩直接在礁石上坐了下来,他也有些发愁。 这件事情无论是他的父亲知道,还是他的母亲知道,他都会挨揍,但他必须那么做。 他自言自语道:“如果没有多米尼乌斯,我早就成了一堆石头了。” 多米尼乌斯和他的姑母搬迁到这里来,也足足有十一年了,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需要被抱在怀中的婴孩,今年他十二岁,但始终没有一个罗马公民站出来宣称多米尼乌斯是他的儿子。 当人们追问他的来历时,利比达虽然声称他是她兄长的儿子,但没有任何证明,也说不出他的父亲或者是母亲的名字。 于是人们一致认为这个来自他处的女性带来的这个孩子可能是一个无父之子——也就是没有被父亲承认的孩子,在罗马,这样的孩子除非之后能够得到父亲或父亲家族的承认,否则处境比奴隶也好不了多少。 甚至有些人暗中称他为阿波塞塔,阿波塞塔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斯巴达人用来遗弃畸形婴儿的一个地方——人们的厌恶与鄙夷简直昭然若揭,甚至于他的姑母也随之遭受嘲笑与讽刺,住宅的墙面上写满了污言秽语——他们都认为多米尼乌斯乃是她与奴隶所生之子。 多米尼乌斯的姑母是一个富有的妇人,她在这里开了一家面包工坊,物料实在,价格公道,但这依然无法改变他们的处境,作为无父之子,多米尼乌斯不能够进神殿,不准碰触祭品,甚至被街头巷尾的教师们所拒绝。 这些教师多半是获得自由的被释奴,他们以往在一些家庭中担任教仆或者是诗人的角色,在得到自由后,他们如之前那样靠着自己的学识谋生,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允许自己的课堂上出现一个可能是女主人与奴隶所生的孩子。 在大人这里还算是隐晦的恶意,在孩子这里就会变得格外明显。在多米尼乌斯能够走出家门之后,各种各样的欺凌便接踵而至,朝他扔泥块、丢石子,这都还算是轻的,更多时候这里的孩子们将他视作了一种可以捕猎的动物,他们追赶他,用木棒殴打他,甚至会让自己的教仆动手。 街道旁的大人们也只是看着并不干涉,他们甚至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切,或许对他们来说,一个无父之子并不值得关怀,或者是畏惧,没有人会出来替他说话,伸张正义,倒是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更早地懂得如何战斗。 但多米尼乌斯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们以为自己的孩子身边有教仆,又人多势众,必然占据上风,哪怕多米尼乌斯身边也一样有个角斗士出身的教仆也是一样。 说起来,这也是他们所嘲笑的一个点,他们认为,面包房的女主人利比达出于无奈才选择了这么一个色雷斯奴隶来装点门面,却不知这正中多米尼乌斯下怀,他早已明白,现在自己需要的不是流畅地背出整部《奥德赛》长诗,而是拥有躲避恶意和反击的力量。 他确实做到了,他在第一战中就和他的教仆合作杀死了三个强壮的对手,并且致残了其中的两个,三死两伤,堪称战绩辉煌。 相比起赤裸裸的死亡,那些喝令教仆对他们出手的孩子所得的割伤、淤青和骨折就不值一提了。 附带说一句,那两个受了伤的教仆也等于是死了,一个被斩断了右手,一个被击碎了满嘴的牙齿,他们所承担的职责就是教导自己的小主人,没有了可以写字的手,没有了可以说话的舌头,他们将来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打发到农场和工坊里去,在那里不分昼夜地劳作,幸运的话,在几个月内他们就会痛苦地死去,不幸的话,他们就要如牛马般地度过辛劳的一生。 这件事情当然引起了这些孩子家长的愤怒,他们冲过去找到了这里的官员,向他申诉,寻求正义,并且立即前往尼普顿(这座城市的庇护者)及弗里三女神(不安、嫉妒与复仇)的神殿,奉献了丰盛的祭品。 这等同于是复仇的前兆了。 虽然那些孩子并未受到致命的伤害,这些家长愤怒的是他们所认可的秩序受到了挑战——一个无父之子竟然敢如此猖狂。但令人讶异的是,利比达并没有露出惶恐的神色,她去见了朱庇特神殿,请求觐见这位善于谋略的神王在人间的仆从。 两人进入暗室后,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功夫,朱庇特的祭司便走了出来,声称这个孩子将会受到他的庇护。 人们不得不退去,但怨恨,或者说是由此而生的恐惧依然存在,多米尼乌斯在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年龄相仿的玩伴,无论他走到集市还是街道,所到之处,人们都会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他。 如果是一般的孩子,可能早就因为这种无形的压迫而精神崩溃,不敢走出家中半步了,一些心思敏感细腻的人甚至会因此而死。 但多米尼乌斯似乎并不在乎,甚至乐在其中。 前来示警的男孩并不在那些有意欺凌多米尼乌斯的人中,相反的,他认为,多米尼乌斯的容貌虽然令人恐惧,却有着不同于凡人的美,他的姑母没有说出他的父亲是谁,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神明。 他曾天真的与自己的教仆说过自己的猜测,教仆却毫不掩饰地嘲笑他说:“怎么可能?在那辉煌的黄金时代,神明确实经常降临人间,举盾的朱庇特在人间留下了无数种子,其他主神也多有与凡人的风流韵事,但在世间开始变得污浊的白银时代,祂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若不是他们的祭司依然可以在梦中与足生翅膀的使者墨丘利对话,无形与有形的神谕会在耳边、烟雾和动物的内脏中生成,众神的视线依然徘徊在每一刻和每一处——祂们依然无所不在,一如祂们的力量,人们或许会真的以为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已经抛弃了他们。” 男孩不再说话,只是暗自生气,他始终认为多米尼乌斯肯定有着相当不凡的出身,这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频繁避开多米尼乌斯,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会沉默着同行一段路。 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命。 在一个宁静的黄昏里,他们正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只双头蛇蜥突然从两人之间的荒草里窜了出来,它的两头原先正平平伸出,看向不同的方向,但在察觉到有人的时候,两个头就一起扬了起来——朝向男孩。 当他看清眼前是什么的时候,男孩的头脑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眼看着他就要与双头蛇蜥的视线相碰——它的视线能让任何有血肉的生物变成石头——那是他唯一的想法是自己就要死了,只是不知道变成石头后,是依然保有着人类的知觉,还是会彻底丧失一切感知,哪种更好?苟延残喘还是彻底的断绝生机? 但就在这时,明明走在他前面,应当对此毫无所觉的多米尼乌斯骤然折身,拔出了随身的短剑,一剑便砍下了那只双头蛇蜥的两个脑袋,两对火炭般的眼睛顿时熄灭,致命的利箭尚未射出便已折断。 男孩站在那里,甚至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多米尼乌斯收好了短剑,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的教仆离开,男孩的教仆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抱起了他,把他一路抱回了家。 这件事情他们谁也没有提起,毕竟谁都知道双头蛇蜥必然是某位祭司的爱宠,一旦被祭司知晓,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最后男孩还发了好几天的烧,他担心会有人找到他,找到他的父母,幸好没有,但多米尼乌斯救了他一条命的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他今天一走出家门,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便毫不犹豫地跑来警告多米尼乌斯。 好不容易爬下礁石后,男孩忧虑地询问自己的教仆:“多米尼乌斯能逃走吗?” 教仆停顿了一下,难得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话,“我觉得不会。”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能”。 第二章 尼禄?(下) 确实如他所说,多米尼乌斯并没有逃走。 即便他的教仆小声而快速地说道:“您应该逃走,您的姑母选中了我,将一个色雷斯人,曾经的角斗士而非一个富有学识和和教养的希腊人,从奴隶市场买回来,让我做您的教仆,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会兑现我对她立下的誓言,将您送到港口的任何一条船上,罗马如此辽阔,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容许我们藏身,多米尼乌斯,我的主人。” 多米尼乌斯没有回答,他一向对外界的种种恶意以及流言蜚语置若罔闻,丝毫不放在心上,除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少年之外,也是因为在确定他不会将秘密说出去之后,他的姑母便有保留地与他说了一些事情。 首先,他并不是一个无父之子,相反,他来自于一桩神圣、庄严且得到了所有人与神明祝福和认可的婚姻,只是非常不幸地,他的母亲遇见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迫于此人的权势,他的母亲不得不舍下还在襁褓中的他,离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她的财富被掠夺,名声也遭到诋毁,不得不在一个荒僻而艰苦的地方苟延残喘。 而他的父亲也因此遭到了波及,他被迫自杀,而那时候的多米尼乌斯甚至还未能学会说话,与他的母亲一样,他的父亲也失去了所有的钱财与官职,他的亲朋好友纷纷离他而去。最后,他父亲的妹妹接过了遗孤,把他带到了这个荒僻的地方,并且隐姓埋名生活至今。 虽然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无辜的婴孩,但他的姑母担心那个敌人听到多米尼乌斯的消息后,会从心底迸发出新的恶意。还有的就是,或许有人只是为了向那个地位超凡的恶人谄媚示好,也有可能会对多米尼乌斯以及所有想要保护他、抚养他、爱护他的人施加难以想象的暴行。 因此,她变卖了所有财产逃到这里,做了一个面包工坊的女主人,但还有相当可观的一份资产被她换成了宝石和金子,藏在只有她和多米尼乌斯才知道的地方。 而按照她的安排,一旦发生变故,多米尼乌斯的教仆就可以保护着多米尼乌斯,带着这份财产远走高飞。 但一听到狮鹫和飞马,多米尼乌斯就知道姑母还是过于天真了。 拥有这份权势的人,若真想碾死那两只惹他厌烦的小虫子,就绝对不会容许他们轻易逃脱。 何况,他在这里没有身份,去了其他地方也一样。 他们在这里待了整整八年,姑母不曾缺席过任何一次捐献与聚会,从朱庇特到墨丘利,每一座神殿都曾经接受过他们的祭品,但……即便他们的祭品远比他人的更珍贵,这里的人有在乎过吗?没有,一点也没有。对于他们来说,姑母依然是可以随时被掠夺和欺辱的妇孺,多米尼乌斯也永远是个无父之子,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亡灵的保护,比所有人都卑微。 即便他们能够逃离这里,找到一个那位有权势者无法触及到的地方,结果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同吗?哪怕是他身边的教仆,也未必可以完全信任——一个孩子,却携带着大量的钱财,和一头肥美的猪有什么区别? 此时正值九月,阳光投射在人身上,就像是有无数的小剑刺进皮肤,每一次移动都会让它们割剜着你的皮肤,直捅入更深处的血肉。 原本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街道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布蓬撕裂,摊位翻倒,果实与面包滚得到处都是。 六只驮着鎏金鞍座的狮鹫——每一只都有五罗马尺(约一点五米)的肩高,十五罗马尺(约四点五米)的身长,它们只要抬起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探到二楼的露台。 它们的头部如同鹰鹫,只是更大,戴着精致的头盔,这不单单是一种装饰,更是为了让它们进食的时候,不至于弄得自己头上的羽冠湿漉漉的——因为它们会和秃鹫那样撕开猎物的腹部,伸进去撕扯它们的内脏。 它们平常吃的是猪、羊和牛。这个时候,它们吃的是人,一个不知道是没来得及逃跑,还是跑出来捍卫主人的黑衣奴隶正仰面躺在地上,他圆瞪着眼睛,死不瞑目,胸腹大开。 那几只狮鹫群聚于此,享用这份新鲜的血食。它们庞大的身躯挤撞在一起,其中一只尤为高大的不断用巨大的黑褐色翅膀推开另外几只,并且不断地仰起头来,发出示威般的鸣叫,而无论是哪一只,每一次挪动和叫嚷,都会迎来急躁、愤怒的振翅和跺脚。 那些犹如狮子般的爪子在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尚未干涸的鲜血迅速地渗流到这些崭新的缝隙之间,周围也已经有了许多血红色的凌乱爪印,交叠在一起就像是一卷肮脏的地毯。 就在这群狮鹫的不远处,停着两匹飞马所拉拽的巨大抬轿,两匹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飞马正相互厮磨在一起。 它们很美,翅膀若是完全打开,几乎能够覆盖整座街道,看上去也要比狮鹫更温和些,但这只是表象,当它们因为无聊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时,你可以看到它们的口中并非普通生物所具有的平切齿和臼齿,而是无数像小匕首般的尖锐獠牙。 飞马只是具有着马的外形,实质上还是神明所创造的怪物。 一只飞马突然耸了耸鼻子,转头往多米尼乌斯和他教仆的方向看了过来,似乎嗅到了什么,它眼中流露出了犹如人类般的好奇神色。 教仆猛地抓住了多米尼乌斯,不知是要把他拉到怀中保护,还是想把他推出去。幸好此时一只摇摇欲坠的箩筐终于彻底地塌了,从里面滚出了许多活蹦乱跳的小鸡仔,它们一摔到地上,便立即扑腾着短小的翅膀,在地上四散跑开。 飞马一下子便注意到了这些鲜活的肉食,它马上伸过头去,一口几个地把它们咬在嘴里咀嚼着吃掉,另外一匹飞马也跟着探过头来,对于它们来说,这或许是一道不错的小零食。 多米尼乌斯举起手——角斗士出身的教仆尚未反应过来,就莫名其妙地在一阵剧痛中被迫放开了他,男孩犹如一道又尖又长的闪电般跃出他们藏身的地方,径直冲进了面包工坊。 正在大快朵颐的狮鹫已经转过了头,教仆暗自唾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是自己的小主人,还是变幻不定的命运,又或者是那该死的责任心。 他只是一个奴隶。 他对自己说道。但他还是猛地站了起来,拔出了多米尼乌斯留给他的短剑,踏上仿佛在灼烧的街道,发出尖锐的叫喊声,挥舞着双臂,迫使那些狮鹫转过头来看着他。 而就在他的教仆为他拖延时间的时候,多米尼乌斯已经冲进了幽暗的走廊。 这是一座典型的罗马式平民居所,前方是面对着街道且完全打开的大理石灶台(镶嵌着陶制的汤锅)、堆放面包的货架,以及收钱记账的地方,连接着这里与住宅区域的走廊两侧的房间被用来作为仓库、烘烤面包以及奴隶的居所,穿过走廊是一座小小的中庭,顶上没有遮挡,任由雨水或者是阳光灌注其中。 庭院中间则是一口方正的蓄水池。 房间围绕着庭院,只有三个房间,一处可以说是一个公共场所,供这里的主人接待客人以及孩子们上课用。 另外就只有两座卧室,分别是姑母和多米尼乌斯的。 工坊里有大约十二名奴隶,他们肩负着不同的职责,运粮、推磨、筛粉、揉面、看炉、搬运,招呼客人……还有的就是姑母身边的四个女奴,她们同时照料着女主人和整个家庭,负责清扫、洗衣、做简单的饭菜,还要与女主人一起纺织、缝补衣物,从早到晚忙碌不停。 多米尼乌斯身边只有两个奴隶,一个是他的教仆,还有一个是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这个男孩将来会成为多米尼乌斯的贴身仆人。 因为等到多米尼乌斯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的教仆肯定也已经老了,到那时他就可能会沦为家室奴隶,或者是农场奴隶,总是没有办法再继续服侍多米尼乌斯。 当然这个孩子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等着长大,家里所有的杂事都归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使唤他,差遣他。 现在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你甚至无法听到痛苦的呻吟声、看到悲痛的面孔……索莫纳斯(睡神)与墨尔斯(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所到之处必然归于寂静——只不过一个是暂时的,一个则是永远。 虽然只是匆匆瞥过,但他没有在其中看到姑母利比达。 这个中庭曾经十分空旷,毕竟这里连一个男主人都没有,如今却显出了几分拥挤,这里至少有二十个人,但大多数——无论是侍女还是士兵,都紧贴着墙壁站立,中央的位置被让给了一位女祭司。 多米尼乌斯在另一个世界曾学习过一个形容词,叫做蓬荜生辉,但在他以往的生活中,从未见到过真正可以将这个词语用在身上的人或者是物。 但现在他看到了,那是一个风韵十足、身材丰满的贵妇,她斜倚在一张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坐榻上,那是一张足以抵充一百个面包工坊的家具——S形曲线头架顶端是雕刻着马头的象牙首,坐榻边缘包着闪亮的青铜,榻上铺陈着厚重的丝绸坐褥,垂挂着金银丝的穗子,下方的阴影中隐伏着四只弯曲内收的纯银狮爪。 但无论它有多么精致,华贵,都难以比得上它主人的万分之一——她的骄矜并不单单来自于她的容貌,还来自于她的血脉、神眷和现在的地位,一下子便能震慑住面前的人,叫他呼吸困难,难以置信。 你甚至无法去分辨她梳了什么样的发型,穿着怎样的衣衫,是在微笑还是在发怒,只能够如同被野兽盯上的弱小猎物一般颤栗着匍匐在地,汗流满面,任凭她随意摆布。 而对于多米尼乌斯来说,所有的震撼只在一瞬间,或许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感知就都回来了——光线、气味、风,还有隐约的呜咽声,他微微侧头,找到了跪在角落里的利比达。 相比起那个贵妇人,现在的利比达简直就如尘土中的沙粒一般毫不起眼,早已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地披散在肩头,颈部和手臂上都可见血迹和淤青,面孔更是肿胀不堪,双眼几乎流不出泪,那些斑驳的痕迹应该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她见到了多米尼乌斯,却只能翕动嘴唇,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在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那位贵妇人终于微微地欠了欠身,露出了略带不满和诧异的神情。 对于她来说,无论是谁,父亲、叔伯、兄弟、儿子,任何一个男性在她在场的时候就不该去看另一个女性,哪怕那个女人是抚养了多米尼乌斯八年,又是他姑母,又是他养母的利比达。 但她的愠怒只有一刹那,随后升起的是几许趣味,仿佛发现了自己之前不曾发现的东西。 “哦,你没有和他讲过,可以理解,或许在你的心中,我的儿子是一个会将秘密四处宣扬的愚昧之人,”她懒洋洋地向多米尼乌斯微笑,手中的羽扇向着利比达一指,“告诉他我是谁。” 她的口吻不像是一位贵女对着自己的亲眷和恩人,倒像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女主人在教训家中最为卑微的女仆。 利比达的嘴唇颤抖着,片刻后才干巴巴地说道,“多米尼乌斯……她是你的母亲。” 多米尼乌斯站在那里,依然警惕万分,没有丝毫动摇,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母亲,且这个母亲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位贵妇人显然并不会因此感到满意。 “你是神君奥古斯都的后裔。 奥古斯都是神君尤里乌斯·凯撒的甥孙及养子,他的女儿屋大维娅和安东尼生下了大安东尼娅与小安东尼娅。小安东尼娅与杜鲁苏斯生下了我的母亲大阿格里皮娜,. 大阿格里皮娜与日耳曼尼库斯生下了卡利古拉——就是那位被自己的禁军近卫军长官杀死的皇帝卡利古拉,还有我,尤利亚·维普桑尼亚·阿格里皮娜,以及另外几个不幸的姐妹。 而你的父亲同样身出名门,他是阿赫诺巴尔布斯家族的子弟,和我生下了你,可惜的是无论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他都没有什么用处,他很快就死了。”她愉快地说道,“我不得不把你留在利比达身边,毕竟那时我甚至无法保全自身,不过…… 她一挥扇子,仅属于她的馥郁香气顿时充盈了整个中庭。 “感谢朱庇特!最伟大的天神,汇集乌云的主神,还有他白臂膀的妻子,牛眼睛的朱诺!佩着金腰带,美发的维纳斯,我的先祖与可敬的保护者! 我现在已经回到了罗马,以神君后裔、皇帝的侄女以及维纳斯祭司的身份,我的庇护人是现在的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也就是我的叔父,你的叔祖父,所以高兴些吧,我的孩子,你现在有了一位身份尊贵,血统纯正,富有、慷慨并且美貌的母亲,你会和我一起回罗马,我相信皇帝会很喜欢你的,我会设法让他成为你的父亲。” 她轻轻拍了拍手,仿佛要拿出什么有趣的小礼物送给自己的儿子,“不过在此之前……布鲁斯?” 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手持短剑、容貌俊朗却带着十足肃杀之气的军官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利比达的身后,他一把抓起那个可怜女人的长发,同时用膝盖顶向她的后背,这让她做出了一个罗马人都很熟悉的动作,跪地,面朝上,仰倒。 利比达被迫提起身体,足尖还在踢踏着石砖,膝盖却已经离地,上身挺直,双手无助地向前伸去,她的喉咙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布鲁斯的眼中。 接下来,只需在她的喉咙上轻轻来上一刀,鲜血就会如同泉水一般喷涌而出,不需要很长时间,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小阿格里皮娜没有移动自己的视线,她甚至没有分出一丝心神给这个说起来与自己有着不小的渊源,并且为她抚养了十多年孩子的女人,她只是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多米尼乌斯。 她在猜测这个孩子会怎么做,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他是会多愁善感、满心怯懦地跪下来,恳求她不要杀死自己的姑母兼养母呢?还是会权衡利弊、薄情寡义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毕竟一个面包坊女主人的儿子,怎么能够比得过一个女祭司的儿子呢? 又或者,他会像某些孩子一样愚钝、天真得令人有些烦恼,扑上来冲着她大喊大叫、拳打脚踢,完全不曾顾及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力和资格。 但那个孩子只是抬起了眼睛,他看着这个声称是他亲生母亲的女人,只是一刹那间,他的眼睛犹如烈日般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原先的中庭之中空气沉滞,犹如实质,现在却有无数迅猛的狂风将它撕裂,没有一点可以喘息的余地,也没有一丝可以躲避的空隙,每个地方都充满了风,它们化作了没有形体和颜色的狼群,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切割,肆意撕咬。 那些眼神倨傲的侍女们尖叫着,鲜血如同被猛然抛出的玫瑰花瓣般在她们身上溅开,染红了她们的衣裙,那些士兵们不得不举起盾牌来抵挡,但那些坚实到可以抵抗战斧劈砍的盾牌在风狼面前,简直就和女人的裙裾一般不堪一击。 那个叫做布鲁斯的军官神色大变,再顾不得将要被他割喉的利比达,冲向小阿格里皮娜,一把揽住她的腰,用自己宽厚的肩背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锋刃,他的头盔被击飞,肩饰也被撕裂,甚至只能抓起一个侍女挡在他和小阿格里皮娜身前——一瞬间那个侍女就被撕裂了。 在这绝望的哀嚎,漫天的血污和内脏中,多米尼乌斯冷静地转向缩在一旁的利比达:“去维斯塔神殿!” 利比达马上反应了过来,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经过多米尼乌斯的时候她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恸哭声,一个士兵见了便想冲上来抓住利比达,因此多米尼乌斯的锋芒格外照顾了他一下。 他被斩成两节,从左肩到右胯,上半身跌落在地上,犹自在狂呼乱嚎,但突然之间,所有的风消失了,仿佛从未造访过这里。 这座曾经小而温馨的中庭已经彻底地变作了一座血肉磨坊。 这时候布鲁斯才敢抬起头来,他慢慢地站起来,挺直腰背,露出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珍宝。 小阿格里皮娜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鲜血丝丝缕缕地流下,布鲁斯的反应很快,但她还是受了点伤。 她开始颤抖。 布鲁斯只是低头看着她,他很清楚,小阿格里皮娜此时的战栗,不可能因为愤怒,也不可能是因为恐惧——只会是…… 狂喜! 果然,下一刻小阿格里皮娜便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看哪,看哪!诸位,这就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与那个怪物所诞下的灾祸!”她上气不接下气,勉力高声喊道,而后又如一头母兽注视着猎物一般攫住了多米尼乌斯。 “多米尼乌斯,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名字啊,你的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知道吗?他曾经在你的命名仪式日上开玩笑地说,他应该把你叫做克劳狄乌斯。他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一语成谶吧。是的,从今天开始,没有卢西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布斯了。 只有——尼禄·克劳狄乌斯·凯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 第三章 尼禄!(上) 尼禄! 这个名字如同雷霆一般的在多米尼乌斯脑中发出一声轰鸣,让他彻底地昏厥了过去。 而当他醒来的时候,已在高空之中,小阿格里皮娜正紧紧地抱着他,与一个和失散多年的儿子堪堪重逢的母亲没什么区别。 她将他的头枕放在那柔软、芬芳,并且丰腴的峰峦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而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抚摸着那金褐色的卷发,无论是发色、发质还是弯曲的弧度,尼禄都完全地继承了小阿格里皮娜的,这让小阿格里皮娜感到格外满意。 她充满慈爱地拨弄着它们,就如同海神尼普顿的子嗣做过的那样,她把它们绕在手指上打圈,轻轻地拉扯与搓弄,随后,那纤细修长的指尖一路往下,放在了少年的后颈上,好奇地触摸着那个脆弱而又稚嫩的地方,拉起他的皮肤,扭转他的肌肉,她试着用自己的手指与手掌测量这孩子的肩膀,对测得的肩宽数字非常满意。 她抚过如山丘般起伏的脊背,沿着中央凹陷的部分缓慢地摩挲,徘徊,一路往下,她很有耐心,仿佛要借着这个机会认识孩子的每一块脊椎。 在感觉到尼禄醒来,并且挣扎着想从她身上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收紧结实的双腿,将孩子的双脚夹在膝盖之间:“嘘!嘘!”她亲昵地呵斥道。 这时候尼禄才发现,小阿格里皮娜只带了他——字面意义上的,无论是里面的内衣,还是外面的无袖短袍、腰带、短靴,还有每个罗马男孩或者是女孩都会有的护身符,他随身携带的匕首不见踪影,甚至于皮镯和戒指也都被摘掉了。 他像是个过期的新生儿,只裹着一张过大的襁褓,这原先是小阿格里皮娜裹在身上的“帕拉”,也就是一块巨大的长方形朱红色丝绸。 正如所有的罗马贵妇那样,小阿格里皮娜出行的时候,通常只有三到四件衣物,最里面的丘尼卡,也就是内衣;外面的无袖、无领长袍,长及脚面,腰间系着腰带,它们被人称之为斯托拉。 而在最外面,也就是外出时裹在斯托拉外的衣物,叫做“帕拉”——夏日丝绸,冬日羊毛。 随着呼吸起伏,尼禄可以清晰地看见小阿格里皮娜那犹如天鹅般颀长的脖颈与圆润好似月亮的双肩,以及湖泊般的肩窝,斯托拉的肩膀位置别着一枚纯金的玫瑰别针,它原本在“帕拉”上,现在转移到了这里。 “别乱动。我们现在可是在万丈高空,我可不希望你会变成下一个法厄同。” 她说的正是太阳神赫利俄斯(希腊名)与海洋女神克吕墨涅(希腊名)的儿子,但他并不曾诞生在得到祝福的婚床上,只是一个私生子,因此当他的父亲赫利俄斯前来看望他时,他便向他的父亲抱怨道,“我当真是你的儿子吗?如果我是你的儿子的话,我定然能够继承您的力量和权威,也能够驾驭您的马车。” 万般无奈下,赫利俄斯也只能允许他尝试一次,但一个半神又如何能够驾驭神灵的马匹,神马拖着法厄同以及赫利俄斯的马车一头扎进了大河,神灵的私生子最终死于非命。 这或许是一个提醒,也有可能是一个警告。 小阿格里皮娜将手放在了尼禄的面孔上,那尖锐而又纤薄的指甲与他的眼珠只在毫厘之间,她专注地凝视着这张面孔,还有那双眼睛,“你有着一张会让罗马人喜欢的面孔。你的发色与你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一致。 而你的眼睛又会让人想起奥古斯都——伟大的神君凯撒的养子与外甥孙。 你的容貌如同女神般姣好,而你的体魄又能够与任何一个男神媲美。 你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已经有了大人的心智,虽然你仍旧如一块刚被开凿出来的宝石,需要精心的雕琢——但已经胜过布列塔尼库斯许多,我已经在罗马郊外为你寻觅了一处安逸而又静谧的住所,为你请了很多老师,他们会教你朗诵、修辞、辩论、演说,还有祈祷,献祭,以及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 当然,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会有一个老师他会来教导你如何在凯撒的宫殿中舒服地活着,你需要去了解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所有的喜好,以及他所憎恶和防备的那些东西。 你要从容,你要聪慧,你要能言善辩,你要察言观色,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慷慨而又意志坚定的好人,如曾经的凯撒或是奥古斯都。”她反过手,来用自己的指背轻抚过尼禄的鬓边。 “那么我应当得到奖赏,”尼禄冰冷地反问道,“我可以得到怎样的奖赏?” 小阿格里皮娜轻嗤了一声,“你是个坏孩子,”她沉声说道,“我把你从那个贫瘠荒凉的小城带到罗马,为你聘请教师,为你铺设前程,把你带到皇帝面前,你却像个不知饥饱的怪物,不思回报,反而向我索要补偿。 但你又有什么资格和依仗呢? 那个还在维斯塔神殿里瑟瑟发抖,甚至不敢走出半步的女人?还是那个愚蠢的教仆——他径直冲到狮鹫面前,像是在担忧它们吃不饱似的……但他确实还活着。” 她思考了一会儿,“我可以理解,我可以理解。”她连说了两遍,与其说是给尼禄听的,倒不如说是在安抚自己。 “孩子嘛,总是会在某些时候发傻,等他们长大了,就知道什么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但你若是继续冥顽不灵,我倒是很愿意提前为你上这一课!”她威胁道。 “那么我会杀了你!”尼禄丝毫不惧,嗤笑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如果没有我!?” “我虽然不在罗马,但日尔曼尼库斯之女,小阿格里皮娜之名我也早有耳闻,你早已获得赦免,回到罗马也有七年,是什么在妨碍你来见我?你毫无音讯,姑母叹息,但我知道,那时候的我对你毫无用处。 现在你来到这里,把我带走……你不会想要说,你突然生出了母亲的情感,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吧?” “好个胆大妄为的蠢货!” “可惜的是你正需要这个蠢货!” 小阿格里皮娜气得面色铁青,将羽扇的象牙柄捏得咯咯作响,她正要高声喝骂,却听到耳畔传来了急切高亢的鹰唳,还有迅疾的风声,她迅速地挺直身体,掀起“帕拉”劈头盖脑地将尼禄一裹,顺手把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腰侧,藏在身后,才提声问道:“什么事!?” “卡普里岛来的消息。”一个声音在外面同样大声回复道。 因为身在高空,劲风激烈,即便大声叫喊,也会被西风神仄费罗斯的呼吸瞬间带走,不过小阿格里皮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最重要的词。 “进来!”她命令道。 被小阿格里皮娜按在身下的尼禄只觉得抬轿一震。 原本宽敞的空间突然变得狭窄起来,一个高大健硕的身躯填充了大半空间,尼禄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鲜血、金属和皮革,是那个被小阿格里皮娜叫做布鲁斯的罗马军官,皇帝禁卫军中的一名成员。 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确实从正在高速飞行的狮鹫背上一跃而起,跃进了抬轿的小小窗口里,这件让别人来看颇为匪夷所思的事情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难题。 “皇后梅萨利娜已带着她和皇帝的两个孩子离开了罗马,去了卡普里岛。” 小阿格里皮娜原先还有着几分不悦——布鲁斯打断了她对尼禄的教育,现在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卡普里岛是位于罗马东面的一座小岛,位于那不勒斯湾,风景秀美,气候宜人。因此奥古斯都,也就是屋大维就在那里建造了自己的一座别墅,提比略在成为罗马的皇帝后,便在这座别墅的基础上兴建了仅属于他的宫殿,他在那座宫殿中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之后的两位皇帝,小阿格里皮娜的兄长卡利古拉以及取代了这位暴君的克劳狄乌斯——他是卡利古拉和小阿格里皮娜的叔父,也并未让这座宫殿长久地空置,每到罗马最炎热的时候,皇帝、议员和官员就会群体搬迁到卡普里岛上度过最为难熬的时光。 但皇后梅萨利娜是个例外,当克劳狄乌斯留在卡普里的时候,正是他年轻而又放荡的皇后可以肆无忌惮,四处寻欢的时候。 为了能够远离这个年老体衰且丑陋的丈夫,梅萨利娜甚至可以忍受罗马城中的干燥与酷热。对此每个罗马人都了然于心,甚至包括他们的皇帝克劳狄乌斯,但正所谓一个淫荡的妇人身后必然会有一个懦弱的丈夫,克劳狄乌斯便是如此。 他对这个小妻子从来就是千依百顺。 即便人们已经将梅萨利娜的行事编成了歌谣在外面传唱,他也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甚至给了梅萨利娜很大的权力。 或许对于克劳狄乌斯来说,早在四四年便嫁给他的梅萨利娜确实随着他吃了不少苦头,而且他们两人也确实不般配。 梅萨利娜同样出身名门,她的母亲据说与伟大的神君奥古斯都有些关联,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无从可考——当然,对于小阿格里皮娜来说,这就是纯粹的编故事,但她的父亲却是不折不扣握有实权的大贵族。他曾经担任过罗马的执政官,而他的家族瓦莱里乌斯家族也是赫赫有名,历史悠久,像是这样的一位贵族女性,她嫁给谁不行呢? 但没办法,当克劳狄乌斯的第二个妻子与他离婚后,人们都认为卡利古拉那个笨拙愚钝的叔父应当拥有一个妻子,而有资格成为他妻子的人并不多,于是,这让叫人为难的婚事便落在了梅萨利娜身上。梅萨利娜当时只有十六岁,而克劳狄乌斯已经四十多岁了。 虽然他身在皇宫,但没有人认为他会成为皇帝,卡利古拉在位时,更是时常将他这个庶叔父视作小丑般的耍弄,没有人在乎他,也没有人理睬他,他只能在书籍之中寻求慰藉,但谁让多变的命运女神福尔图娜终于愿意将克劳狄乌斯的车轮向右倾斜了呢(古罗马人认为命运女神福尔图娜脚下旋转的飞轮若是向左,便是带来灾祸,向右则是相反)。 疯子卡利古拉的暴行终于激起了元老以及军官的不满,他在剧场被刺杀,同时死去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克劳狄乌斯则被禁卫军们从一处帷幔后找到,他们把他举在肩膀上送到了军营,并且声称他就是罗马第一公民、他们的凯撒、皇帝。 而被卡利古拉折腾已久的元老院也在当日便决定拥戴克劳狄乌斯,他就这么成为了罗马皇帝,梅萨利娜也随着丈夫一起荣登皇后的宝座。 这时候梅萨利娜已经为克劳狄乌斯生了一子一女,但问题是,对于二十多岁的女性来说,克劳狄乌斯或许会是个好皇帝,但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快随着梅萨利娜对丈夫的疏远而变得僵冷。这种情况原本应当在之后的几年内愈演愈烈,无奈的是,梅萨利娜很快发现她多了两个敌人。 这两个敌人正是暴君卡利古拉的两个姐妹——在卡利古拉还是皇帝的时候,他多疑而又冷酷的性情便已暴露无遗,对三个妹妹中的德鲁西拉格外偏爱,在她死去后还想要将她奉为女神…… 另外两个妹妹却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时刻提防着她们抢夺手中的权力,不顾亲情将她们放逐到了潘达特里亚岛,那是一座平静又荒凉的孤岛,曾几何时,他们以及母亲大阿格里皮娜也曾经因为政治斗争的缘故被流放于此——大阿格里皮娜甚至就饿死在这里。 当他们再次回到罗马的时候,卡利古拉或许也没有想到过,会有那么一天,他会将这种残忍的刑罚施加在自己的血亲身上。 万幸的是,克劳狄乌斯显然要比卡利古拉更看重亲情,在他成为皇帝后不久,他便废止了卡利古拉所颁发的所有政令和法律,并且赦免了小阿格里皮娜和她的姐妹莉薇拉。 这两个身负神圣血脉的贵妇人回到罗马后,便迫不及待地投身到了政治当中,而在罗马的政治中,最为重要的是什么呢? 不是面包,不是士兵,不是官员,也不是元老,而是皇帝。 遭受到威胁的梅萨利娜终于在其盟友的劝说下改变了以往的做法。 她终究占据着很多优势:她年轻而丈夫早已老迈,她和小阿格里皮娜一样美丽,她也是维纳斯的祭司。 只不过就如每个皇帝即位之后就会成为神王朱庇特的祭司一样,凯撒的妻子也会成为朱诺神庙的祭司,哪怕梅萨利娜追逐爱情的劲头远比维持婚姻和争夺权力要来得更热烈、更执着。 但政治斗争失败的下场谁都看得到:驱逐、流放,甚至死亡。 对于梅萨利娜的回心转意,皇帝当然是欣然接受的。 更重要的是,梅萨利娜已经为他生育了两个后代,女儿屋大维娅,还有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克劳狄乌斯爱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荣耀加在他头上——布列塔尼库斯的意思就是“不列颠征服者”。 因此,无论梅萨利娜曾经做过多少对不起他的事情,他都会看在这两个孩子的份上将其宽恕。 而小阿格里皮娜已经回到罗马足足六七年了。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做什么呢? 向平民发放面包,举办角斗表演或者是战车表演,或者是赶赴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游走于各位有权势的元老或官员家中,针对个人的弱点谄媚、贿赂与威胁。 她时刻注视着梅萨利娜的一举一动,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找到这个皇后的弱点,并且一击致命。 只要除掉了梅萨利娜,无论是梅萨利娜的子女,还是她与克劳狄乌斯之间的血缘关系都会变得无关紧要。 但最麻烦的也就在这里,屋大维娅与布列塔尼库斯是梅萨利娜的两张王牌,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梅萨利娜把他们叫出来,小阿格里皮娜就免不了功亏一篑。 可以说,正因为有这两个孩子,她才不得不改变原先的想法,提前将尼禄接到身边——她相信自己的儿子远胜过那个无用的布列塔尼库斯。 只是就像她在梅萨利娜身边安插了眼线,梅萨利娜也不是易与之辈,她还没把尼禄接回来,梅萨利娜便听到了消息,她马上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去往了皇帝所在的卡普里岛。 小阿格里皮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丰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她有些犹豫不定,看向静候着她吩咐的布鲁斯,“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布鲁斯低着头,注视着那个男孩。 “我们不如问问他……你愿意现在就去见皇帝呢,还是等到万全的时候?” 第四章 尼禄!(下) “去见皇帝。” 尼禄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有选择吗?有等待万全的时间吗?没有,他和姑母隐居在那座小城的时候,作为一个无父之子,他所遭受到的是无尽的蔑视和欺凌,如果不是他与他的教仆一起给了那些人一个旗帜鲜明的教训,又叫姑母贿赂和劝服了朱庇特的大祭司——毕竟那时候尼禄已经获得了众神之父的青睐,他现在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 小阿格里皮娜的到来对他而言并不算是个意外,他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降临,是灾祸,或是幸运,又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而尼禄这个名字则意味着——不管小阿格里皮娜做了什么,之后还要做什么,现在他都只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布鲁斯赞赏地看了尼禄一眼,膝盖用力,纵身跳入空中,他的坐骑早已在一旁等待良久,见他跃了出来,立即侧身下坠,稳稳地接住了他。 小阿格里皮娜靠在窗前,确定自己的情人与盟友安然无恙才回过身来,抓起一旁的羽扇摇了摇。 尼禄隐约可以感觉到飞马正在转向——他们要前往卡普里岛了。 “原本我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的缓冲时间,”小阿格里皮娜烦躁地说道,“你不知道,我给你找了多好的老师……”她停顿了一下,“好吧,现在我就来说一些你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坐到那儿,”她命令道,“让我能够看得见你。” 她需要时时刻刻地看着尼禄的脸,确定他的思想能够与自己一致。 尼禄站了起来。 丝绸水一般地从他的肩膀滑落下来,他一把抓过,在小阿格里皮娜不甚赞同但又充满欣赏的眼神里(男孩稍显纤细的躯体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将它缠绕在腰上,而后粗鲁地打个结,他在小阿格里皮娜所指出的位置上盘膝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这件事情,要先从神君凯撒讲起……” —— 奥古斯都选择卡普里岛作为自己的行宫修筑地当然是有原因的。 首先,卡普里岛的气候与罗马大同小异,但因为四面环海(它毕竟是座岛屿),要比罗马凉爽舒适。而且它所在的那不勒斯湾一向风平浪静,少有风暴,一艘普通的三层帆船无论是从那不勒斯、波佐利还是米赛诺(港口)出发,都只需要三小时。 在这座巨大的行宫之中,除了必备的起居室、卧室、办公工作区之外,还有一个可以容得下上百人同时沐浴的浴室——这并不奢侈,沐浴是罗马人日常生活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皇帝也会在浴池和自己的臣属讨论政务。 虽然他们乘坐的是狮鹫以及飞马拉着的抬轿,但他们来到卡普里的时候,黑夜女神诺克斯早已降临此地。 尼禄在小阿格里皮娜的怀抱中向下俯瞰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甚至以为过去的十二年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他还在他的那个世界里。 他所看到的乃是一片极其明亮而又绚丽的光火,无数蜡烛、火炬、篝火等人工光源将卡普里岛照得犹如白昼。 “克劳狄乌斯不喜欢黑暗,因为黑暗会让他想起他将要迈入的墓穴。”小阿格里皮娜低声说。 按照后世人的看法,克劳狄乌斯算不得老迈,他出生于公元前十年,今年是公元四六年,只不过五十多岁,但他原本就是一个不甚健康的人,体魄远远不及他的智慧,即便他做了皇帝,成为了朱庇特的祭司后依然如此。 因此有许多罗马人认为神王朱庇特依然不满于这个皇帝,他太丑了,也太老了,而他对妻子的纵容更让罗马人加深了这一印象。 提起这件事时,小阿格里皮娜脸上浮起的竟然不是全然的嘲讽,而是更为复杂的神情。“事实上他确实不是个坏人。 不过你要是就此轻视他,或者认为他可以随你摆布,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毕竟是皇帝,凯撒,统帅,罗马的第一公民,朱庇特的大祭司,万神殿的大祭司长,他拥有的权力比海中的沙子还要多。 或许对于梅萨利娜来说,他是个懦弱和迟钝的丈夫,是可以被轻视、被忽略的。 但你还有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应当谨记,你绝不可与沉睡着的狮子玩耍,哪怕它甚至允许你拔下它的獠牙——你要明白,只要它愿意,随意地回首一咬便可以让你身首分离。 而它身边还环绕着许多奸诈的狐狸和狼。” 她忽然上前,捧住了尼禄的脸,露出了个愉快的笑容:“我记得你是怎么对我的,我的小提丰(大地母神所生的怪物),我希望你能对他们保持足够的警惕,极度的恶毒与十足的冷酷。当然,如果你要加倍的话,也未尝不可。” 她哈哈大笑着放开了尼禄,将他推倒在轿内的角落。 他们降落在行宫的东侧,那里有着很长的一条平坦又宽阔的道路,就如同供飞机起落的跑道,那里也是供狮鹫和飞马起降的地方。 飞马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甚至抬轿里的人都不曾感到丝毫颠簸,他们就像是从云端落到了羊毛团里。 布鲁斯从他的狮鹫上一跃而下,掀开帷幔,伸手接过了小阿格里皮娜,尼禄跟在身后,身上依然裹着那件帕拉,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很快便有人送上了衣服和短靴,这些仆从取来的衣物质地和做工当然要比姑母能提供给尼禄的要好得多,但无论是形制还是颜色,都与之前没有什么改变。 毕竟罗马人对于什么人应该穿什么衣服相当看重,若是穿错了衣服,可不是受些嘲笑就能解决的,有些时候他们会因此受罚,甚至受到更为严厉的惩处。 尼禄这个年纪的男孩所穿的多数都是边缘镶嵌着紫色细条的白色短袍,他们在十四岁之前都可以这么穿,这意味着他们还未成年,应当受到保护,而在成年之后,贵族们多数要换上纯白色的长袍,尤其是那些有意进入政坛,或者是军队的人。 哲学家穿蓝色,医生穿绿色,遇到丧事会穿黑色或者是深褐色的朴素袍子,平民的袍子多数都是羊毛的本色,奴隶穿黑色的粗亚麻衣服。 元老院的议员还有神庙中的祭司,他们要么穿着镶嵌紫色宽条的“托加”或是“帕拉”,要么选择其他较为显著、特殊的颜色,譬如小阿格里皮娜之前裹在身上的朱红色“帕拉”。 皇帝是唯一一个可以身着全紫色长袍的人,长袍上会按照不同的需要绣上金色的纹样。 一个奴隶端上装有护身符的托盘时,被小阿格里皮娜粗鲁地一把推开了。 “不,他不需要这个,会有人给他的。”她语气坚定地说道。 尼禄和她一同坐上抬轿,前往行宫。虽然行宫距离海面不远——那里的渔民甚至可以与露台上的皇帝相互问好,致意,但从这里直到行宫的大门,高度差足足有一百罗马杆,也就是三百米左右。 提比略皇帝经常徒步走完整段路程。但克劳狄乌斯是个跛子,无法仿效前人的做法,只能乘坐抬轿,因此来到岛上的人,若是有幸踏入这座行宫,也必然会乘坐抬轿。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皇帝的一个解放奴隶。人们经常错误地将皇帝身边的解放奴隶与普通奴隶混淆,将之视作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人物,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在皇帝身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和重要至极的作用。 此时的罗马并没有培养官员的机构,就连产生官员的社会阶层都不存在,至于他们的国家体系是如何运作的……从来就只有两股力量在彼此拉扯又相互扶持——元老院与皇帝。 克劳狄乌斯在四十四岁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皇帝。毕竟卡利古拉那样年轻,妻子也已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人们的关注点从来不在这个唯唯诺诺、口吃还会流口水的老家伙身上。 这导致他成为皇帝之后,身边根本没有多少可信任的人,他也不相信有人会对他心怀敬意和忠诚。 因此,他想要用人的时候,只能够从身边的奴隶中拔擢,后来的人们在观看这段历史时,会误认为克劳狄乌斯身边有着一个相当完善且成熟的官僚系统——有财务官、信访官、记录官、档案官、学术官——而后统称为秘书官。 他们尽心竭虑,各尽职责,以保证皇帝的工作能够富有效率地完成,毕竟克劳狄乌斯的健康状况并不令人乐观,他承担不起长时间的案牍劳形。 迎接他们的是解放奴隶纳鲁奇索斯——这可不是一个正规的名字,一听便知道他们不是罗马公民,甚至不是自由公民,这是属于奴隶的专属称呼,甚至带着一些暧昧的成分——他们通常都是伴随着主人长大的俊俏少年。 当人们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露出极其微妙的笑容,但那又怎么样呢?谁不知道纳鲁奇索斯才是真正能够掌握权力的人。 皇帝信任他,以至于任何人,元老也好,将军也罢,甚至于皇帝的妻子和儿女,想要见皇帝的时候,都要通过纳鲁奇索斯。 “皇帝正在等您,他正与妻子、儿女共进晚餐。” 他已经见过小阿格里皮娜多次。因此这次便将视线更多地投放在了小阿格里皮娜臂弯中的那个男孩,小阿格里皮娜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庇护,又像是占有,解放奴隶的视线在尼禄空荡荡的脖颈上停顿了一会儿,便再次恭谨地让出道路。 他跟随在小阿格里皮娜的抬轿旁,对于小阿格里皮娜温和的问候只愿意客客气气地敷衍几句。小阿格里皮娜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摘下了手上的一个金手镯递了过去,那个手镯上镶满了珍珠——如果只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叫人看重的地方,特殊的地方在于,在一连串圆形的珍珠中间,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异形珍珠。 这颗珍珠天然就像一只飞翔的鸽子,巧手的工匠在其头部打孔,精心镶嵌了一颗红宝石,使得这只鸟仿佛就要从手镯上飞起来似的。 纳鲁奇索斯从容地接过了这份赏赐。“皇帝已经很久没见他的两个儿女了,还有他的妻子,他今天的心情很好,还特意吩咐晚餐时必须有皇后所喜欢的牡蛎和海胆。” 小阿格里皮娜的笑容丝毫未变。 “皇帝的欢欣正是我想要看到的,不过今天他的欢欣之上还要加重一分,因为我带来了他的另一个孩子,我的儿子尼禄,你知道的……他是一个健康又漂亮的男孩。” 纳鲁奇索斯看了一眼尼禄,虽然他对小阿格里皮娜并没有多少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尼禄的容貌和气度远胜过克劳狄乌斯的亲生子布列塔尼库斯,但退一步说,布列塔尼库斯比尼禄小三岁,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与一个九岁的男孩是无从比较的,前者已经可以被视作半个成人,而后者却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 解放奴隶皱了皱眉。 他知道他的主人和皇帝会怎么想。克劳狄乌斯在他的侄子卡利古拉继位后,吃了很多苦头,他在王宫中生活,但他在人们的眼中还不如一个有用的奴隶,而卡利古拉不但对他的姐妹充满恶意,对他的叔父也是如此。 或许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是觊觎皇帝之位的仇敌。 他战战兢兢地度过了自己此前的大半生,但在他的童年与青年时代也并非没有值得回忆的部分,而这些美好的记忆几乎都是他的兄长带来的。 日耳曼库斯这个名字来自于他的功勋,他征服了日耳曼——正如小阿格里皮娜咬牙切齿所说的那样,他是奥古斯都姐姐的外孙,奥古斯都原先想要将自己的皇位交给他,而不是提比略,甚至在提比略成为皇帝后,日耳曼尼库斯的士兵也曾经意欲推举他为帝,但被日耳曼尼库斯拒绝了。 当时人们都认为提比略去世后,日耳曼库斯会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谁知他却在公元一九年骤然离世,比提比略死得还早——当他的死讯传到罗马时,罗马人陷入的悲痛与疯狂甚至超过了皇帝驾崩时的程度,甚至有人说,日耳曼尼库斯之死等同于国家的覆灭。 而在提比略之后,卡利古拉能够如此顺遂地登上王位,也是承了他父亲遗泽的缘故,人们甚至因此忍受了他将近五年的暴政。 人们或许会以为像是这么一个年轻而又优秀的人物,肯定会对他残疾无能的弟弟充满了蔑视或者是厌恶,事实并非如此,克劳狄乌斯的残疾与生俱来,他的兄长日耳曼尼库斯很早便成为了他的保护者,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非常好。 直到日耳曼尼库斯换上白色的长袍,披上铠甲,开始承担政府及军队中的公职,克劳狄沃斯却依然只能留在王宫中做那个看似存在、实则无人在意的废物——他们的关系才逐渐疏远。 但你要说克劳狄乌斯忘记了他的兄长吗?并没有,卡利古拉虽从不尊重他,更是犯下累累罪行,但他依然坚持为卡利古拉与他的妻女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之后他虽然废除了卡利古拉继位以来的所有政策和法律,但同时也赦免了被他流放的两个姐妹。 纳鲁奇索斯从小便服侍在主人身边。当然见过日耳曼尼库斯,让他来说,尼禄的身上与日耳曼尼库斯相似的地方不多,除了发色,肤色不同、五官也不一样,但当他跳下抬轿,站直身体的时候,纳鲁奇索斯像是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骄傲的王子。 因此他并没有如梅萨利娜所命令的那样,在行宫外就给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她的小杂种一个难堪,他没有给他们优待,但也没有叫他们为难,他一如既往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始终谨记自己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皇帝。 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被引入餐厅的时候,克劳狄乌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此时的餐厅亮如白昼,但他依然无法确定——这是他的幻想,还是老眼昏花引发的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日尔曼尼库斯还在的时候,回到了那个虽然有些烦恼,但要比现在快乐百倍的少年时代…… “他多像日耳曼尼库斯,多像我的兄长啊!” 躺在他身边的梅萨利娜早就变了脸色,她容貌艳丽,并不逊色于小阿格里皮娜,甚至比小阿格里皮娜还要年轻一些,但那张扭曲的面孔就连她的女儿屋大维娅也觉得难堪。 她连忙端起一个盘子,伸向她的母亲:“母亲,吃个牡蛎吧。” 如果不是在皇帝面前,梅萨利娜可能就一巴掌过去了,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是在提醒她,她立即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从餐榻上站起身,缓缓走到了小阿格里皮娜的面前。 虽然很不耐烦,但她还是等小阿格里皮娜致意完毕,才将她拉向皇帝身边——她原先的那个位置,“请您躺在您的叔叔——我们的凯撒身边吧,他一直在等着您,毕竟对他而言,没有什么能够比家人团聚更重要、更快乐的事情了。” 她有意在“叔叔”和“家人”上加了重音。 “不必如此急切,我的婶婶。”小阿格里皮娜看似谦恭地说道,引得梅萨利娜面色一阵发青,她比小阿格里皮娜还小些,但小阿格里皮娜的称谓并没错,就是听起来……很老。 “我来到这里,正是要宣布一件喜事的,凯撒,您不想知道我身边的这个孩子是谁吗?” “是谁?”克劳狄乌斯已经猜到了,但他更想要听小阿格里皮娜说。 “尼禄·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日耳曼尼库斯,神君奥古斯都的后裔,崇高的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子嗣,您的血亲,您的兄长日耳曼尼库斯的外孙。” 克劳狄乌斯浑浊的眼珠顿时颤动起来,“啊,啊……”他呻吟道:“永生的众神,向您们致敬!” 他伸出一根犹如枯枝的手指:“快叫他上来,维鲁奇索斯!让他躺在我身边,我要好好地看看他,看看我兄长的后代!” 第五章 克劳狄乌斯(上) 听到皇帝这么说,屋大维娅立即起身离开了原先的那张餐榻,甚至还在母亲不敢置信并且愤怒的目光中拉起了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让出了他们原先的位置。 因为这只是一场小而温馨的家宴,皇帝并未动用那个可以放得下十二张餐榻的正餐厅,而是用了夏日餐厅。 这个房间就在凹间(主人的卧室与起居室)的右侧,属于多功能房间,可以用来开会,谈话,听音乐,只是面积不大,只能够放得下一张方桌和三张餐榻,但有一个面对大海的露台。 在罗马人的餐厅中,餐榻的摆放方式是很有讲究的,它们通常会以顺时针的方向环绕着一张方桌。 位于方桌左上方的那张被叫做主宾榻,简而言之,最尊贵,最受欢迎,最重要的客人才会躺卧在这张餐榻上,而与它垂直,头尾对齐,放在右侧的则是主人榻,也就是供主人使用的餐榻。 而方桌左下方摆放的是次宾榻,供给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客人。 在小阿格里皮娜到来之前,皇帝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宾榻,他的妻子梅萨利娜依偎在他的身边,一张餐榻上可以同时躺卧三个人,并不拥挤。 而主人榻上躺的则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十三岁的屋大维娅和九岁的布列塔尼库斯。 虽然晚餐在夏日餐厅里进行,但可以看得出皇帝想要营造的是一种温情脉脉,和乐融融的气氛。 小阿格里皮娜的到来无疑打破了克劳狄乌斯原先的期待,但她给他带来了一件叫人喜爱的礼物。 小阿格里皮娜猜的没错,皇帝一听说这个孩子的身份,又见到了他的面孔,立即怒气全消,变得快乐而又欣慰起来。 屋大维娅拉着他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在第三张餐榻上躺下时,在心中叹气。 梅萨利娜见到小阿格里皮娜先将尼禄推上了餐榻,而后自己笑盈盈地在这个少年身边躺下后,才悻悻然地回到了皇帝身边,她的面色过于难看,虽然皇帝现在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她的身上,但事后回想肯定会感到不悦。 屋大维娅并不像她的母亲梅萨利娜那样天真。 人们都说她的母亲曾经手握着丘比特的金箭,刺进了父亲的心,让他为之神魂颠倒,百依百顺,从而不去计较她在婚姻中的不忠诚。 但作为一个女性,一个皇后,梅萨利娜所有的权力都是从丈夫这里得来的,没有其他的依仗,她就像是踩着一块没有柱子支撑,也没有厚实地基的石板,随时都可以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更不用说,她背弃了婚姻誓言的行为已经严重冒犯和亵渎了神后朱诺的威严,作为掌控婚姻的女神的祭司,她竟然将“忠实”二字踩在脚下随意践踏,这着实过于讽刺。 梅萨利娜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有一天遭到反噬,屋大维娅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而梅萨利娜却丝毫不在乎她的心情。 她就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的钱袋中还剩下多少钱的人那样,肆意挥霍着克劳狄乌斯对她的爱和容忍,屋大维娅的劝说对她的母亲毫无作用,可能要等梅萨利娜终于有一天踏了个空,狠狠摔一跤,她才能醒悟过来吧。 若是克劳狄乌斯还是那个受人轻视,忽略的“皇叔”的话,屋大维娅或许还不会那么担忧与痛苦。 问题是,她的父亲克劳狄乌斯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唯唯诺诺,窝窝囊囊,只能任凭卡利古拉随意调笑和差遣的废物了。 他现在是皇帝——皇后之位永远是叫无数女人垂涎的目标,谁不想得到皇帝的青睐继而登上皇后的宝座? 从潘达特里亚岛上归来的两姐妹正是梅萨利娜毋庸置疑的劲敌。 她们一个温柔,一个骄傲,一个清丽,一个美艳,尤其是小阿格里皮娜已经与皇后交手多次,但她们的母亲胜在有屋大维娅,还有布列塔尼库斯,这是皇帝的独生子。 毫无疑问,皇帝会在很多时候因为两个孩子而偏向于他们的母亲。 但现在,小阿格里皮娜同样引来了一个少年人。 屋大维娅借着提起一串葡萄的间隙打量着尼禄——这个将来的敌人,片刻后,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张好牌。他正是克劳狄乌斯想要的孩子。 屋大维娅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并不丑陋,也无残疾,但作为一个九岁的男孩,父亲忙于国事,母亲放浪形骸,如果不是还有屋大维娅,他早就不知道变成怎样的一个样子了。 更让屋大维娅沮丧的是,她的弟弟并未继承母亲的容貌,反而有些像克劳狄乌斯。 皇帝热切地注视着尼禄的时候,尼禄也在大胆地抬起头望着他。 因为罗马人总是用左边的手肘支撑身体,右手来拿取食物,所以在屋大维娅让出位置之后,尼禄就成了距离克劳狄乌斯最近的一个人。 两张面孔,年老的和年轻的、衰败的和生机勃勃的、丑陋的和秀美的,就像是被施加了诅咒的镜子,照出的是极端相反的两面。 作为日尔曼尼库斯的弟弟克劳狄乌斯同样有着一具高大的躯体。 只可惜因为长时间被忽视和虐待,他不但跛了一只脚,脊背也因长期佝偻而弯曲,脖子向前伸着,僵硬笔直,让他抬头时倍感艰难;而长期不健康的习惯——低头、不运动、饮食不规律……更是让他眼神浑浊、口齿不清。 在他过于专注的时候,那张似乎永远也合不拢的嘴里还会流出白色的唾液。 他在还很年轻的时候,便已经毛发稀疏,现在更是只有寥寥几根还顽强地存在于那光亮的头皮上,克劳狄乌斯的理发奴隶每天都要努力小心地用碳灰将它们染黑、梳好,让它们看起来多一些。 也难怪,罗马城中对这个皇帝的嘲笑和质疑总是不绝于耳。 现在城中各大古老的家族若是追溯祖先,总能够追溯到某个神祇身上。 像是朱利亚家族(凯撒的家族),他们宣称,爱神维纳斯那是他们的神圣始祖,这里有条完整的链条——爱神维纳斯与特洛伊牧羊人安喀塞斯结合,生下了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 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战争后到达意大利,其子名为尤里乌斯(朱利亚是尤里乌斯的另一种发音),他是尤里乌斯家族的命名来源。——尤里乌斯家族宣称自己是埃涅阿斯的后裔,因此直接拥有维纳斯女神的血脉。 而克劳狄家族则认为,他们的血脉来自于战神马尔斯(这倒是一个标准的地狱笑话)。 事实上,克劳狄家族来自于萨宾,他们所信奉的乃是战神奎里努斯,在与罗马人融合后,奎里努斯被逐渐同化为罗马的建造者罗慕路斯,因为罗慕路斯和孪生兄弟勒莫斯是战神马尔斯和维斯塔贞女西尔维娅的儿子,所以克劳狄家族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称为战神后裔。 或许,说“称为”并不贴切,毕竟只有承接了神血的人类才有可能在这个青铜时代成为诸神所宠爱的祭司。 他们的高贵、健康与美貌与生俱来。 可现在就是出了克劳狄乌斯这么一个家伙,他的存在让人怀疑他的出身是否足够正统,甚至会叫人怀疑他母亲的品行。 如果不是他得到了朱庇特和父亲大德鲁苏斯的认可,或许活不到做皇帝的那一天。 但对于神王朱庇特来说,这么个家伙肯定也让他很头痛,证明就是克劳狄乌斯所能够使用的神力非常的少,甚至还不如倒行逆施,胡作非为的卡利古拉。 “来尝尝这个,孩子。这是蜂蜜鸽子肉。” 克劳狄乌斯伸手抓起一块鲜嫩的鸽子肉,送到了尼禄嘴边。 尼禄低下头来,从他的手上吃掉了这块肉,皇帝更兴奋了,他的眼珠甚至都因此震颤了起来,“你一定饿了吧。孩子,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是最容易饿的。” 这句话倒是真的,尼禄还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只在早上匆匆吃了一块面包。 罗马人对于早餐并不怎么在意,即便是成人,即便是贵族,多数也是一杯葡萄酒一块面包草草了事,午餐通常也很简单,主要以吃饱为主,晚餐才是三餐中的重头戏,但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尼禄又大量挥霍了体内积蓄的神力,现在他确实已经饥肠辘辘,什么都顾不得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他尽情吃喝了一通,看到他有着这样的好胃口,皇帝更是不住地给他拿东西,一会儿拿一块炖羊肉,一会儿拿个炸鱼肝,一会儿又拿了一个被塞在母猪乳\头中的海胆。 海胆同样是尼禄喜欢的食物,但这种做法他虽然听见过,但没有尝试过,现在他也不愿意尝试……他闭上了嘴微微侧头,以表示对这个食物的拒绝。 皇帝愕然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你不爱吃这个吗?这个很美味。” “我吃海胆,但不喜欢塞在母猪乳\头里的海胆。”虽然看形状,那应该是乳\房的一部分,和普通猪肉没什么区别,但尼禄并不想吐出来。 梅萨利娜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塞在母猪乳\头里的海胆是她最喜欢的。 皇帝对尼禄的拒绝不以为意,拿起了一个牡蛎送到尼禄嘴边,这只牡蛎几乎有手掌那么大,肉质肥美,口感清爽,尼禄就着皇帝的手,一口便将牡蛎肉吸到了嘴里,皇帝见了,几乎要鼓起掌来。 他不停地催促着叫厨师端上更多、更好、更美味的食物,甚至最后自己也跟着吃了点,仿佛一下子便年轻了好几岁。 他的确喜欢这个孩子,甚至已经爱上了。他等到尼禄说自己已经吃饱了的时候,才拈起一颗咸橄榄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房间……就安排在我的卧室旁边。”他吩咐道,“明天早上祭拜家神的时候,他要和我站在一起。” 他话音方落,梅萨利娜便表示了反对,虽然很委婉,但皇帝的意志非常坚决,他甚至说:“梅萨利娜,这不是你能插嘴的事情。” 梅萨利娜瑟缩了一下,一股寒意从皇帝的身上传来,万幸的是,这次即便没有屋大维娅提醒,梅萨利娜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她立即放缓了语气,温柔地提醒道,在祭拜家神之前,他们更应当向罗马的诸神献上祭品,以感谢他们允许这个孩子回到他们身边。 皇帝闻言立即和缓了神情,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变得有些可怕,但现在他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懒洋洋、软绵绵的姿态,他回过身去,用手抚摸梅萨利娜的脊背,以安抚自己的妻子。 “但这是日尔曼尼库斯的外孙,是他唯一的后裔,我必须这么做。当然,向罗马诸神献祭是必须的,但那是回到罗马的事情了,我相信我们的祖先一定也很愿意见到这孩子,爱他,庇护他,毕竟他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 他想起阿赫诺巴布斯家族,便略有一些不悦。即便那时候卡利古拉近似于疯癫,小阿格里皮娜有心无力,他们也应当承担起抚养和教导这个孩子的责任,而不是随随便便把他推给一个女人,在一个女人身边长大的孩子如何能够生出应有的男子汉气概呢?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尼禄,虽然这孩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缺失,但克劳狄乌斯已经想好,应当给他安排怎样的老师和课程来填补那些不该有的空白了。 他的手突然顿了一顿,摸上了尼禄的脖颈,“你的护身符呢?” 每个罗马公民的孩子(除了那些不被承认的)都有护身符,男孩、女孩都有,在他们呱呱坠地的时候,接生婆会将襁褓裹着的他们放在地上,他们的父亲脚下,父亲会观察这个孩子,确定是否应当接受他/她,如果不接受,他会转身离去,这个孩子会被遗弃,甚至会被杀死。 如果他接受,他就会将这个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并且高高举起让奥林匹斯的诸神见证这一幕,而后,他会给孩子带上护身符,让家中所有的先祖们来庇佑他不受伤害。 贵族用的通常是纯金,富有的人可以用银质,而普通的平民通常用的都是青铜,有些时候护身符也会在出生后九天,举行命名式的时候给予。 但无论如何,已经十二岁的尼禄都应该有一套完整的护身符才对。 克劳狄乌斯没有多想,高声叫道,“维鲁奇索斯!” 解放奴隶立即跑了上来。 “去把那个箱子里……我小时候的那套护身符拿过来。” 维鲁奇索斯马上离开,奔向了储藏室。 护身符并不是从小带到大的,当一个罗马的少年人长大成人——也就是说,在十五岁或者是十六岁的时候,他会脱下紫边白底的短袍,换上白色的长袍,以代表脱离了孩童阶段,可以承担起社会中的各种职责了。 那时候他的护身符就会被摘下,和他那件儿童时穿的短袍一起放在一个箱子里,精心保存。 女孩的护身符则通常会被连同祭品一起烧毁。 小阿格里皮娜抬起羽扇,遮住了自己的笑容。 维鲁奇索斯很快就带着护身符回来了。 克劳狄乌斯无论如何也是一个王子,他所佩戴的护身符是金的,有好十几个,它们被穿在一根结实的皮绳上,其中一个叫做布拉,它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球,里面是空的,里面藏着一道可以保佑孩子免受疾病、早夭以及邪恶之眼侵害的符咒。 一个长方形的金牌上雕刻着一只啄木鸟。这只啄木鸟是克劳狄家族的象征,也就是萨宾人原始的战争之神奎里努斯的圣鸟,还有一个则是带翅膀的男性生殖器模样的护身符,它被叫做法瑟勒斯,能保证平安以及佩戴者的生殖能力。 还有鸽子,是爱与美女神维纳斯的圣鸟。 还有一只镶嵌着赤红色小眼睛的圆牌,眼睛来自于一只双头蛇蜥,双头蛇蜥在活着的时候,它的注视可以导致人类石化,但在它死去之后,经由祭司祈祷和炮制,反而能够叫人避免这种伤害。 另外还有飞马马驹的牙齿以及一个新月形的护身符,新月护符来自于埃及,是埃及女神伊西斯的象征,但在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它另有含义。 曾经的埃及女王克里奥佩特拉曾经做了凯撒的妻子,并且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在凯撒在世的时候,他曾不顾罗马人的反对,坚持让这个活着的埃及女人成为神明——他以埃及女神伊西斯的名义将克里奥佩特拉的雕像放进了万神殿,也让她成为了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家族神明之一。 即便这位美丽而又睿智的女性早已死于无花果篮中的毒蛇,她依然以这种方式存活于人们的心中。 克劳狄乌斯亲手将这条沉甸甸的护身符挂在了尼禄的脖子上。 第六章 克劳狄乌斯(下) 解放奴隶维鲁奇索斯无奈地望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青铜水钟。 用来承托水滴的大缸表面环绕着农业与时间之神萨图恩的浮雕,这位年长的神明身后是果实累累的树木与穗子低垂的小麦,他手持着一条莫比乌斯圆环,圆环上的图案是黄道十二宫。 大缸上方有一个带有二十四个刻度的浮杆,随着水面上升或下降,一侧有一个固定的镰刀状指针,指向时间。 罗马人将一天分为黑夜和白昼两个部分,又以日落作为黑夜的起点,日出作为白昼的起点,现在是黑夜七点,意味着已是凌晨。 通常来说,普通的罗马平民会在黑夜的十一点(凌晨五点)起身,去洗浴,吃饭;奴隶要在黑夜的九点(凌晨三点)起身,随即开始劳作不休的一日,就算是皇帝身边的奴隶也是一样。 克劳狄乌斯今晚显而易见的意犹未尽,如果不是感觉到尼禄已经累得不行了,他还要喋喋不休很久——等放尼禄去休息了,他还在不断地和维鲁奇索斯说起这个孩子,几乎无法入眠——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皇帝还要与这个孩子一同祭拜家神。 现在是九月,昼长夜短,夜晚的每个小时还会缩短一些,所以说,维鲁奇索斯不但没有去休息,反而喝了一杯可以提振精神的药草茶。 果然,一向因为身体原因而要比他人起身更晚的克劳狄乌斯一反常态,夜晚十点(凌晨四点)的时候就醒来了,不等他召唤,维鲁奇索斯便跑过去将他扶起,难得醒来时还能精神奕奕的老人在奴隶们的簇拥下去了他的私人浴池,在那里洗浴、理发、剃胡子、涂抹香膏。 在这个过程中,他时而露出焦灼之态,时而又强制自己平静,维鲁奇索斯多么地了解他的这个主人呀,知道他想要尽快地见到尼禄,但又担心打搅了孩子休息。 维鲁奇索斯眼珠一动,便有一个奴隶在克劳狄乌斯没有看到的地方悄悄的走了出去,他去找了小阿格里皮娜。 —————— 尼禄醒了,但之前他已经睡了一个好觉。 之前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以及他的新身份给他带来的冲击,足以叫一个普通人辗转难安很久,但无论是之前的那个世界,还是这里,他所处的生活环境都逼迫他养成了无论什么都无法影响其规律作息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危险了,便一头栽倒在填充着羊毛团的枕头和绷紧了皮带的大床上睡了过去,睡神索莫纳斯手持罂\粟花轻扫过他的额头,没有什么能够进入他的梦中去打搅他。 床上的人微微一动,奴隶便睁开了眼睛,他们凝望着黑暗,确定尼禄确实醒了,便纷纷行动起来,有人将尼禄搀扶起来,有人为他斟了一杯冰凉的泉水,有人拿来了浸透了温水的亚麻布巾,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因为尼禄还是个孩子,而不是有自制力的大人,在刚醒来的时候,很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罗马人不推崇懒惰,哪怕是凯撒,也要在天刚破晓、曙光乍现的时候起身。 尼禄推开了杯子,“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奴隶们面面相觑。 一个女奴推开了窗户,那是一扇玻璃窗——在玻璃依然价同宝石的时候,这扇窗价值不菲,也只可能在神殿与宫殿中有——原先游移不定,似有若无的歌声顿时变得清晰起来,女奴的眼神顿时迷离起来,她抓住窗台,就要翻身跳下去。 立即有人抓住了她,“关上窗户!”尼禄命令道,一个男性奴隶马上用麻布堵住耳朵,冲上去关住了窗。 “一个塞壬游近了这里。” 小阿格里皮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奥古斯都在这里建造别墅的时候,大河之神阿刻罗俄斯与缪斯的子嗣中的一群就迁移到了这里,她们被……” 女祭司明显吞下了“饲养”一词,“被供奉在这片海湾中生活。对于皇帝来说,这群神灵的子嗣正可以为他组成一道美丽且危险的防线,任何不经允许便想要登上卡普里岛的人都会受到塞壬的诱惑。 他们的船只会在礁石上沉没或者是搁浅,然后上面的人都会成为塞壬的食物。 按照约定塞壬并不能伤害岛上的人。但有些时候,她们游得太近,歌声会穿透那些意志薄弱者的耳膜,诱导他们做出可笑的行为。” 黑暗女神倪克斯尚未离去,月神狄安娜所驾驶的马车也依然飞驰在漆黑的天幕之上,小阿格里皮娜的装扮却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地方。 作为维纳斯的女祭司,她有资格身披色泽艳丽的“帕拉”。 昨天是朱红色的,今天则是玫瑰色的,而在她行动之间隐约可以看见她分别在斯托拉长袍外系着两条腰带,一条在胸部之下,一条则在腹部之上,这也是维纳斯女祭司的一个特权,其中一根甚至是金腰带。 “皇帝已经起身了,别让他等。”小阿格里皮娜催促道。 虽然尼禄起得比克劳狄乌斯晚,但他洗浴、穿衣几乎无需奴隶服侍,孩童的“托加”也就是那件紫边白底的短袍,并不需要精心的折出什么褶皱来,小阿格里皮娜在旁监督,确保尼禄在皇帝将要经过的走廊上等待,而非相反。 克劳狄乌斯一看到尼禄便喜笑颜开,“我带你去祭拜家神。”他握住尼禄的手,亲自把他带到中庭。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早已等待于此的梅萨利娜和布列塔尼库斯——小阿格里皮娜的笑容顿时消失,梅萨利娜的笑容则比原先更盛,她难得优雅而得体地向皇帝行礼。 “布列塔尼库斯是您的儿子,您如何能够叫他在这样盛大而又隆重的场合中缺席呢?” 祭拜家神是一家之主的职责和权力,尚未成年的男孩却依然只是家族的财产,而非一个完整的,能够履行其家庭以及社会职责的完整的人。 但未成年的男孩确实可以在父亲或是其他长者的指导下参与各种仪式与事物,这也是他们课程中的一部分——这是多么知识渊博,经验丰富的教仆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小主人长大后也是主人,可不会变成奴隶。 “啊,你说得对。”克劳狄乌斯一如往常的好脾气:“布列塔尼库斯,到我身边来。” 布列塔尼库斯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母亲还有隐在黑暗中的姐姐,快步走向了克劳狄乌斯。 每个罗马公民的家中都有家神祭坛,它通常被安置在中庭或者围廊的一面墙上,墙上矗立着两根或者是四根柱子,上方托着一个三角形的山墙。 山墙下是两个手举牛角杯、手舞足蹈的年轻男性神像,他们就是罗马家神拉瑞斯和邦神佩纳特斯。 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主人,在每天早上要奉上葡萄酒和谷物,向他们祈祷,以求得一家安康,邪魔难侵,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也要如此做。 而当男主人将一个外来者引到家神面前,叫他与自己一起祭拜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认可这个人将会成为他家族中的一份子。 在罗马人的继承法中,女性方面的继承权也是可以得到承认的。无论是通过婚姻还是真实的血脉,像是提比略皇帝能够成为奥古斯都的继承人,正是因为他是奥古斯都之妻与前夫所生的孩子和奥古斯都的女婿。 卡利古拉能够成为凯撒,也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日耳曼尼库斯是奥古斯都姐姐的外孙。 梅萨利娜当然知道小阿格里皮娜为什么会将尼禄带到这里。她愤恨不已,却无可奈何。这是仅属于男人的权力,即便她一直肆意妄为,但她也很清楚真正的底线在哪里。如果她敢于触碰的话,克劳狄乌斯只怕不会饶了她。 即便是神后朱诺也会因为违背了神王朱庇特的意志,在奥林匹斯众神的面前被吊起来抽打到屈服——梅萨利娜这样低声安慰自己,强迫自己安静,直到克劳狄乌斯要带尼禄去他接见拥护者,处理申诉,战事与政务的前厅…… 正如之前所说,父亲才是孩子真正的老师。 教仆所能教导他们的,也只有,写作和算数这些基础学科,而要让幼苗按照他们父亲所期望的方向生长,当然还需要父亲们亲力亲为。 父亲们教导孩子的方式也与那些奴隶不同,他们会将孩子带到自己工作的地方。 一个印染工坊的主人,会将自己的儿子带到那些臭气熏天的圆桶旁,叫他俯下头去嗅里面的气味;一个大农场主会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骑上马巡视一望无垠的田地;一个律师会带着他的儿子去法院,去广场;一个元老的儿子,更是习惯了在激烈的辩论和如雷般的吼声中,安然地度过一天半天。 而那些有权势者,比如现在的皇帝克劳狄乌斯,会将自己的儿子带在身边,接受上述人等的觐见。 梅萨利娜的嘴唇颤抖着,“您甚至没有带过布列塔尼库斯!” 克劳狄乌斯露出了不快之色,“他还太小了。” 确实,三岁的差距。一个还是孩子,一个却已有了男人的雏形。 这次梅萨利娜十分坚决:“凯撒,你应当知道,将一个将要成年的孩子带到您的臣属面前意味着什么,我理解您的心情,您想要给这个孩子更多的保护,但您就不想想么?这样会不会为他引来更多嫉妒的眼神,更多可能的伤害呢?” 虽然知道她言不由衷,但听到妻子这么说,克劳狄乌斯确实犹豫了。 尼禄也不想,他对这里一无所知,完全陌生,不但没法成为他的助力,反而很有可能被他人利用。 皇帝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等布列塔尼库斯再长大一些,我会把他们一起带到人们的面前。” 这已经是妥协了,梅萨利娜当然不可能继续咄咄逼人,她上前将手放在丈夫的肩膀上,亲吻他的面颊和嘴唇,口中喊道:“我最亲爱的主人!” 这种做法通常都会让克劳狄乌斯变得柔软,不再去计较她的冒犯和过错,这次也是一样。克劳狄乌斯抬起手来,艰难地抚摸了她的发髻和面孔,但随后他又转过身来,对尼禄说道:“我们将会共进晚餐。在此之前你就尽情地好好地在这里玩儿吧,我会吩咐小阿格里皮娜,让你的教仆减免一部分作业——维鲁奇索斯?” 解放奴隶马上躬身领命。 “叫几个年轻的奴隶陪着他,除了神殿和军械库,他想要去什么地方都可以,”他又对尼禄说,“等我回来,我会给你找几个好老师。”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与皇帝只不过见了第二面的少年人突然踏出了一步,跪在了皇帝的脚下,他直起身体,一手抱着克劳狄乌斯的膝盖,一手向上伸去,这是一个受保护者寻求保护的姿态。 克劳狄乌斯感到惊讶,但还是俯下身去握住了那只手,“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吗?是谁欺负了你吗?是谁侮辱了你吗?或者是你感到哪里不适,又或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祟侵害了你的心智?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梅萨利娜立即紧张了起来,她真怕尼禄会说,要跟着克劳狄乌斯去前厅。 “我在您这里受到了我从来不曾想象过的款待,如同一个凡人来到了奥林匹斯山上的宫殿,得到了神王朱庇特的礼遇,我应当感到惶恐,感激万分。但在我身边曾经有过照料和服侍我的人,凯撒,我如同被朱庇特化作神鹰带走的特洛伊王子伽倪墨得斯一般,深深地思念着他们。 若是可以,您可以将他们还给我吗?” 克劳狄乌斯马上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孩子,当然可以。” 他的喜悦并不仅仅来自于尼禄的赞美以及那不容错认的真诚,还来自于这个孩子的叙事,修辞与逻辑方面的成熟——他之前还在担心尼禄的功课:“你想念的人是谁?”他和善地说道,“是你的友人?还是你的奴隶?” “我在那座小城生活的时候,”尼禄无视一旁小阿格里皮娜的脸色,从容地说道,“有着一个保护人,她是我父亲的妹妹,我的姑母和养母,我还在襁褓里时,她便抱着我逃离了那些饥肠辘辘的野兽,来到这座小城中隐姓埋名地生活,她对我非常地好,甚至可以说已尽了她所能尽到的每一份力量,我的离开让她悲痛欲绝,不得不去维斯塔女神的神殿寻求慰藉和安宁。 若是可能,我希望她能够到罗马来,如以往那样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你说的是阿赫诺巴布斯家族的……” “利比达。” “哦。”克劳狄乌斯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妇人,他只记得小阿格里皮娜的那个丈夫,一个粗野却又英俊的人,但他留给克劳狄乌斯的印象并不怎么好,没想到他的妹妹倒是一个温顺而又仁慈的妇人,能够将一个孩子从襁褓中养到现在这样健壮高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以,等你和我们一起回到罗马,你就能够见到她了。“ “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教仆,”尼禄飞快地说道,不给小阿格里皮娜打断他的机会,“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与其说是教导我希腊文、拉丁文,倒不如说是在保护我,因为我的姑母不敢说出我父亲和母亲的身份,我在小城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是一个无父之子。” 他这样说,克劳狄乌斯立即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脖子上甚至没有护身符,眼中更是翻涌起了浓厚的怜悯之色。 “在我母亲来接我的时候,他误以为她的那些侍从和卫兵是来对我不利的,因此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冒险的行动,他冲了出去与他们战斗。” “那些卫兵和狮鹫没有把他撕碎吗?” “他是一个色雷斯人,之前一直在角斗场上为他之前的主人战斗,也与那些可怕的怪物战斗过。他侥幸未死,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克劳狄乌斯在听到色雷斯人的时候微微蹙眉,但还是抬眼看了一眼小阿格里皮娜,“他还在,是吧?” 尼禄说得很婉转,但克劳狄乌斯也是一个朱利亚-克劳狄,怎么会不知道小阿格里皮娜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换做他,他也会这么做,如果能拥有这么一个好孩子,谁也不会允许还有另一个甚至更多能够影响他的人存在。 小阿格里皮娜深吸了一口气:“活着,完整的。” “那么他也会很快来到你身边。”皇帝说。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小阿格里皮娜而言,就是毋庸置疑的神谕。虽然这么说有些僭越,但皇帝早就习惯了他说出的一切都要变成现实。 尼禄靠在他的膝盖上,吻了他伸出的那只手。 “好了,好了,”克劳狄乌斯看起来比尼禄还要高兴,“我说过你所想要的都能够得到满足。 现在我要去做我的工作了,而你就乖乖地等在这里,等着你想要的东西来到你身边吧。” 第七章 权力与权力 色雷斯人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能活着,还能如此之快地再次见到自己的小主人。 “不过我知道您大概率不会有事。”作为一个奴隶,他当然不会故弄玄虚,等着自己的主人来询问:“您冲进面包工坊后,我便跑到了街道上,大喊大叫,吸引那些狮鹫的注意。 它们朝我涌来的时候,我立刻逃跑了,虽然我也在角斗场上对付过那些怪物。”但好几只狮鹫依然不是他能够对付的,他怀疑它们会如同鸡群攻击一条蜈蚣般,把他提在空中撕扯成几段。 于是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迅速地钻入了一条狭窄的巷道中。 “可惜那条巷道坚持不了多久,”他说道,“您应该记得这里正是放贷者马库斯的公寓楼,他虽然建起了小楼,但他并没有那么富裕,通体都能够使用石砖和水泥。 因此,只有不足一人高的地方使用了那些坚固的材料,再往上就是泥土了。 那些狮鹫无法进入巷道,只能伸进脑袋,连将爪子探进来都做不到。 它们勃然大怒,攀附在墙壁上,抓得大片泥灰掉落,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整面墙壁都在摇晃。 即便如此,我依然从它们偶尔露出的缝隙中,看到您的姑母我的女主人利比达逃出了面包工坊,并且狼狈不堪地逃向了维斯塔神殿的方向。” 她虽然也是阿赫诺巴尔布斯家族的一员,也曾经短暂地充任过祭司,直到结婚后才退回到了家庭中,但她在这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分,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也流着神灵的血——她来到这座小城也有六七年了,但人们依然只以为他是个平民女性,而非贵族,也是这个原因。 “单靠她自己是逃不出来的。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您,他们确实是为您而来的。”瑟雷斯人叹了口气,“万幸的是,他们并不想置您于死地,反而是来保护您的。 当我不得不下定决定,先杀死一只失控的狮鹫时,一个军官走了出来,他呵斥住了那些疯狂的怪物,然后命令我走出来,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只是给了我几鞭子,便将我装进笼子带走了。” 他看向尼禄,“因为我是您的奴隶?” “嗯。”尼禄说。 一种惩戒孩子的手段罢了,这就和从不听话的孩子手中夺走他们的玩具,并且警告他们说,如果不乖乖听话,或者就不把玩具还给他们没两样,只不过在这里玩具变成了他的姑母兼养母利比达以及他的教仆。 但小阿格里皮娜显然是失算了。 她可以随她所想的那样肆意摆弄尼禄,是因为她有权力,但她的权力在皇帝克劳狄乌斯面前不堪一击,与其去哀哀求他那个喜怒无常,疯疯癫癫的母亲,倒不如直接去哀求克劳狄乌斯。 “那么说我可以继续留在您身边。”色雷斯人有些紧张,他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色雷斯人一向是填补士兵与奴隶缺口的最佳人选,但因为不久之前的色雷斯人斯巴达克斯掀起的叛乱,罗马人对于色雷斯人的监管便严厉了许多,他们会被送去矿山、战场、角斗场,却很少再有人获得自由,成为贵族的座上宾或是在军队中晋升为军官。 总之,任何可能引发隐患的地方,他们都没办法去了。 像他这样,就算进过军队、进过角斗场,身价依然是所有奴隶中最低的。 如果不是遇见了利比达,他的结局就是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度过最后的几年,现在他却一跃来到了皇帝身边,这让他不得不感叹命运无常。 “你还是我的奴隶,但你的工作可能会被其他人取代。” “其他人?” “我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为我寻找了一个她认为相当合适的武技指导老师,就是你见过的那个罗马军官布鲁斯,皇帝也说要给我找几个老师,所以你可能无法再成为我的教仆了。” 色雷斯人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您的教仆,只不过是以这个名义待在您身边罢了。”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工作是保护尼禄的安全,而他也确实做到了这点,在恪尽职守这一点上,他自认不输于任何人。” “所以我才把你重新留在身边。你今后的职责依然如以往那样,保护我、向我示警、时刻跟随在我身边并听我的命令。” “这里是皇宫,你深受皇帝的喜爱,也要如此吗?” 尼禄微笑,没有回应色雷斯人的问题。 ———— “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布鲁斯进房间,便看到自己的主人与情人小阿格里皮娜正在大发雷霆,她咬牙切齿,拍打着手中的羽扇,直到羽毛乱飞,象牙柄也折断几节。 他连忙上前温柔地抱住她,拨开她的手指取出残余的扇柄扔掉,唯恐扇柄那锐利的断面伤害了她柔嫩的肌肤。 小阿格里皮娜仰面躺在他的怀中,气喘吁吁,又陡然抓起他的手臂放在牙齿间,疯狂地撕咬。 布鲁斯任由她动作,全当只小猫在他怀中又抓又挠,“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与小阿格里皮娜不同,他对尼禄的观感不差。 当小阿格里皮娜说要接回尼禄的时候,他还在担心会遇到一个几乎没有接受过丝毫教育,粗鲁无礼,愚钝鲁莽的少年人,这对他们的计划不但没有丝毫裨益,反而会带来更多的麻烦,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简直欣喜万分。 小阿格里皮娜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瞪向布鲁斯,“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尼禄身边吗?你是他的老师,现在是他的学习时间。” 布鲁斯停了停,但还是决定说实话,“他说他想要先学弓箭,而他身边的那个色雷斯奴隶确实是弓箭上的一个好手。” 小阿格里皮娜勃然大怒,她跳起身来,径直往布鲁斯的脸上抽了一个耳光,随即奔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将自己摔在那张大床上,呜呜地哭泣起来。 布鲁斯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走进卧房,挥退侍女,坐到了小阿格里皮娜的身边,拢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的,你得到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的表现远超过你对他的想象,你希望他能够获得皇帝的喜爱,他确实做到了,只不过是一夜之间,他就取代了皇帝的亲生子,成为了他最为关切的人。 他从你身上看到了权力这柄带蜜的刀刃,就不可能不试着去运用它。” “他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他的母亲!” “他现在十二岁了,不是两岁!” 小阿格里皮娜并不适合做一个母亲,对此布鲁斯再清楚不过,何况尼禄又是一个过早拥有智慧的孩子,他并不渴求母爱,也不会为此牺牲什么。 他相信小阿格里皮娜也应该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如此暴躁。 “你将尼禄从那个小城带回来的时候,命令我去杀死他的养母兼姑姑利比达,还有他身边的那些奴隶——包括他的教仆,你也没有打算留他们活口,你很清楚,要摧毁一个人以往建立起来的思想与行为,把他打造成任由你摆弄的傀儡,最好的方法就是拆掉他身上原先有的那些支柱和基础。 也就是那些他熟悉的人,他所爱的人,对吧? 然后你将尼禄带到了陛下面前,那么,你也应该想到,皇帝会遇到和你一样的问题,他当然也会想要将这孩子据为己有,而比起利比达和那个色雷斯人,更令皇帝忌惮的反而是你,你是尼禄的亲生母亲,他从你的肚子里出来,你们之间注定有着无法斩断的牵系。 因此,如果他要成为尼禄最爱的人,就需要降低你在尼禄心中的分量。 于是,当那孩子提出请求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的养母利比达和那个教仆,如今已经成为你的仇人了,他们必然会不遗余力地影响你和尼禄的关系。” 他轻抚小阿格里皮娜的秀发,将其放在唇边,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的爱人,你不能够将尼禄看作一个孩子,他已经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果决。 你要把他当做一个成年人,不要随意地欺骗他,更不要一味违逆他,把他推得太远,你是有优势的,小阿格里皮娜,你是维纳斯的祭司,要不了几年,尼禄就会长大成人。 而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呢?当然是爱情,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给他爱情。 而我,你也无需着急,如果他确实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成熟稳重,他会知道一个禁卫团的军官能够给他的助力远要比一个奴隶多得多。” 布鲁斯耐心地劝解道,“何况他并不是不想让我做他的老师,而是他认为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熟悉这个地方,以及这里所有的人,在这个时候其他的课程都可以往后推一推。” 他笑,“你看小阿格里皮娜,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我们完全无需为他担心,只要在必要的时刻……推动他,叫他做出一些决定就行了。” 他低下头来,以一个吻结束了这段对话。 —————— 克劳狄乌斯离开中庭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的,回来的时候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却是阴云密布。 当然,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个庞大的帝国所带给他的多数都是坏消息,什么地方兴起了暴乱,什么地方在抵制税收,老兵们要求更多的退休金,新兵们却在抗议工程太多。 今天总督和祭司们又给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土壤的关系,罗马七个葡萄产地有四个都出现了歉收的状况。 葡萄对于罗马来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经济作物,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餐桌上都离不开葡萄酒,今年的歉收已经注定了明年的葡萄酒价格必然会水涨船高,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抱怨和不满。 虽然今年的收成已成定局,但考虑到明年,克劳狄乌斯作为大祭司长,还是要举行一次仪式来寻求奥林匹斯诸神明的帮助——他要取悦神明,消弭祂的怒气,保证明年的葡萄丰收。 不过当尼禄特意来向他致谢时,他还是露出了笑容,拉着孩子坐在他身边,详细地询问了好一会儿:尼禄是否满意现在的居所,中午吃了些什么,玩了些什么,奴隶们有没有给他冰过的蜂蜜水喝,以及晚餐又想要吃些什么。 不过他很快便提到了他的儿子,今年九岁的布列塔尼库斯,比尼禄小了三岁,但看起来依然像个孩童,而非少年人。 他的身体虽然还算得上康健,但容貌平庸,他的母亲是梅萨利娜,美艳动人,儿子却没能继承到一星半点母亲的特征,反而继承了克劳狄乌斯那微卷的灰短发、褐色的眼睛和橄榄色的皮肤,在昨晚,他几乎没能给尼禄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 他虽然是个男孩,却始终躲在母亲和姐姐身后,早晨祭拜家神的仪式一结束,他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劳狄乌斯没有听到他想听的,很不高兴,他叫着“布列塔尼库斯!布列塔尼库斯!”等儿子出现后,他便拉着儿子的手递到尼禄手中。 那手指又细又小,还有点潮湿冰冷,握上去并不令人愉快,布列塔尼库斯甚至想抽走,尼禄却紧紧地抓住了他。他知道克劳狄乌斯的用意,毕竟小阿格里皮娜接来尼禄的理由,就是要让尼禄做布列塔尼库斯的哥哥和保护人。 如果皇帝想要看他们亲近的话,他们就必须亲近。 这对尼禄和布列塔尼库斯来说都是一样的。 —————— “看来……您玩这些游戏还有点不太熟练。” “只能说卡普里岛的宫殿中的东西总要比边陲小城的好得多,男孩们的力气也要更大。” 尼禄嘲讽地说到。 色雷斯人哈哈的笑了起来。 自从随着姑母利必达来到了那座小城,尼禄的童年几乎都是一个人度过的,顶多再加上一个色雷斯人,大人们鄙夷他,轻视他,孩童们又是最会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家伙,即便街头巷尾多的是孩童们跑来跑去玩着各种游戏,他也不会被邀请参与其中。 即便被邀请,多数也都有一个陷阱在等着尼禄。 像是孩子们最喜欢玩的跳方格游戏。 这个游戏来自于军队中士兵的训练项目——因为自马略起,每个士兵在行军时都必须背着自己的行囊、武器和工具——这个严苛的规定甚至给士兵们增添了一个滑稽的外号,人们将他们称之为“马略的驴子”。 于是一种游戏很快在孩童中风靡起来,那就是在地上画上大小不等的方格,把它们连接在一起。 然后孩童们需要从这些方格中依次跳过,有些时候甚至会如士兵一般背上负重物。 还有的就是坚果游戏,这种游戏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后世的橄榄球比赛,鹅卵石、坚果或者是里面灌进了沙子的布囊,都可以作为游戏的工具,一个人将坚果丢出,而其他人冲上去争抢。 又或者是一群人,各自用一个钩子提着一枚铁质的圆环,叮叮当当的从街道的这一端跑到另一端,看谁跑得更快,圆环始终平稳,不脱落下。 但无论是哪一种游戏,玩乐时让人吃亏是常有的事,被绊倒、被群殴、玩具被夺走等等,只不过尼禄生来便对恶意有着极度的警觉,成人都难以伤害到他,遑论孩童。 “只能说皇宫的走廊确实很适合滚铁环,抽陀螺。” 他站起身,接过色雷斯人手中的亚麻布巾,按在自己额头上,片刻后拿开,看了看上面没有再出现新的血迹,“确定只是游戏吗?”色雷斯问道。 “只是在玩坚果游戏时被石头擦伤留下的小伤。” 在这里的都是元老和官员的孩子,他们不会有意惹皇帝不高兴,即便他们其中确实有一批人站在皇后这边,或者说站在布列塔尼库斯那一边。 在罗马的儿童中,因为玩游戏而导致受伤的事情并不鲜见,毕竟凶悍无畏也是罗马人所推崇的好品质。 克劳狄乌斯在晚餐的时候看见了尼禄额头上的伤,确实没说些什么,只是叫尼禄多吃一些山羊肉,好让伤口尽快痊愈。 渐渐的,这些少年人与尼禄熟悉了起来,他们性情各异,容貌迥然,但就像尼禄一下子夺走了克劳狄乌斯所有的注意力那样,比起平庸的布列塔尼库斯,俊美又足够强壮的尼禄确实更容易博得他们的喜爱。 尤其是在他们开始玩模拟游戏时。 孩子们会在自己的法庭里审理案件,在自己的战场上搏杀,或者是在自己的元老院里侃侃而谈。 这些都是他们跟随着自己的父亲,亲眼看到,亲身感受过的,做起来有模有样,与大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甚至会在战场上扮演想象中的敌人。 当尼禄做希腊人或是迦太基人的时候,他赢了。 而当尼禄做罗马人的时候,他也赢了。 孩子们的崇拜和偏向总是非常明显的,在下一场游戏中,愿意与布列塔尼库斯一起的孩子越来越少,只有一部分孩子因家长的嘱咐不得不继续跟随在他身边,更叫人啼笑皆非的是,布列塔尼库斯自己甚至也愿意站在尼禄这边,他就像一只笨拙的小狗,眼睛总是亮亮的,跟着尼禄跑来跑去。 克劳狄乌斯欣慰的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日尔曼尼库斯和他自己。 “我兄长也曾这样带着我跑来跑去。” 站在一旁的维鲁奇索斯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败坏主人的兴致,但在他的心中确实升起了几分异样,别人不了解皇后以及她的两个子女,他还能不了解吗? 在皇帝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亲眼看着梅萨利娜,从一个尚且稚嫩的贵夫人变成了一个放浪不羁的皇后,而梅萨利娜所生的两个子女更是在他的注视下长大的。 他还知道克劳狄乌斯不但想让尼禄成为布列塔尼库斯的兄长,还想要尼禄成为他的女婿呢。 他的女儿屋大维娅比尼禄大了一岁,正是天作之合,只不过这件事情可能要等到他们成年之后再由皇帝提起。 虽然已经计划提前回到罗马,但皇帝出行,就没有简单快捷的可能,还有一周他们才能够回到奥古斯都宫。 第八章 邂逅哈耳庇厄(加更!感谢日落誓言读者大大的万点打赏!) 不过在此之前,利比达的信件已经递到了尼禄手中,这位朴素而又温和的女性在信中默默感谢了众神之王朱庇特,享有金座的神后朱诺以及贞洁的维斯塔,以及其他所有奥林匹斯神明对她的庇护,除了最初担惊受怕的那几天,她没有受到别的伤害。 维斯塔的贞女确实给了她足够的庇护,也只有维斯塔(灶神),或者是密涅瓦(智慧女神),又或者是狄安娜(月亮与狩猎女神)的神殿,才能够阻止士兵们的进入。 她现在已经来到罗马,居住在皇帝赠送给她的宅子里,暂时没有接待任何宾客,过着宁静的生活,只等尼禄回到罗马之后再与他相见。 利比达的信写得十分谨慎委婉,她当然知道自己能够安全地重回罗马,完全是因为尼禄而非其他。 如果没有尼禄,即便她死在了小阿格里皮娜的手中,皇帝也不会过问的,遑论追究。 看完了信,尼禄将莎草纸靠近了蜡烛,并且将它点燃。 “你不留着吗?”色雷斯人问道。 “没有必要,”尼禄说,“我们很快便可以见到她了。” —————— 少年人的游戏并不算太过幼稚,但尼禄最喜欢的还是弓箭训练和狩猎。 说起罗马军队,人们最先想到的是短剑和盾牌,标枪与长矛。但事实上,他们也有一部分弓箭手,人数最少五百,最多七千,毕竟一个经验丰富的统帅绝对不会忽略任何一种兵种。 而在军队中,弓箭手多由色雷斯人担任。 尼禄身边的色雷斯人虽然做了一段时间的角斗士,且因观众要求,出场时携带的武器通常是著名的反曲剑和盾牌,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弓箭——色雷斯人使用的复合弓能将箭射到很远的距离,远超过标枪,而且他们还很喜欢在箭头上涂抹剧毒,以增强弓箭的杀伤力。 只是尼禄还在那座小城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多少可以用来练习弓箭和狩猎的场地,那个地方确实相当偏僻和穷苦。 但在卡普里岛上就没有这个问题了。这是皇帝私人所有的岛屿,除了皇帝的宫殿之外,没有其他人的宅邸,只有密林、岩洞、沼泽、河流和湖泊……你所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这里都有。 维鲁奇索斯派在尼禄身边的奴隶熟悉这个岛屿的每一寸角落,他会带着他们绕开那些供奉神灵后裔的地方,前往那些不会与前者冲突、猎物繁多且肥美的位置。 尼禄在弓箭上很有天分,或者说他非常喜欢这种悄无声息,却能够在瞬息之间夺走其他性命的攻击方式。 他第一天还在寻找兔子和雉鸡;第二天,他便将箭头对准了山羊;第三天,他就猎来了一头鹿,克劳狄乌斯非常高兴,甚至将这头鹿当作了献给战神马尔斯的祭品,而后在宴会上与众人分享了这只鹿剩下的肉。 “等回到了帕拉蒂尼山,你会喜欢那里的,那里虽然没有太大的平原,但也饲养着很多野兽,罗马是每个人都会渴望的城市。” 随着皇帝即将启程返回罗马,孩子们之间的游戏和聚会也渐渐少了下来,他们要随着自己的父亲一起准备行囊,写信和监督奴隶们做事。 至于尼禄,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已经明确地告诉他,等回到罗马后,他就不能够再这样懈怠了,他的武技老师是布鲁斯,而他的另一个老师——也就是文法和哲学老师,则是塞内加。 没有人不曾听说过这位政治家、哲学家、悲剧作家、雄辩家的名字。 他出身于一个普通的骑士家庭,但从他的父亲老塞内加开始,这个名字便以修辞学家、诗人而广为人知,他的父亲甚至为三个儿子特意编写了一本《演说集》作为教学资料。 塞内加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已名声大噪,甚至引起了当时的皇帝卡利古拉的嫉妒,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染上了肺病——至于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暂且不论,但等他说句话都要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卡利古拉反而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倒是真的。 塞内迦一开始并不想被卷入到这场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内战之中,但他确实倾慕着小阿格里皮娜的姐姐莉薇拉——也就是曾和小阿格里皮娜一起被自己兄弟放逐的那位女性。在接受了莉薇拉的几次邀请后,塞内迦不得不向这对姐妹屈服。 他答应做尼禄的老师,只是皇帝的岛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进入的,因此这对师生的见面就一直延迟到了九月底。 ———— 作为每天所必须要做的功课之一,每天一早尼禄都要去向自己的保护者克劳狄乌斯致敬,皇帝用赞叹不已的神情打量着这个少年,因为要去狩猎,尼禄今天装扮得就像是那个曾被维纳斯女神所爱的少年猎人阿多尼斯。 “嗯,别往沼泽里去,也别轻易涉过溪流,要随时倾听周围的动静……” 克劳狄乌斯从来不曾狩猎,他的身体不允许,但他嘱咐尼禄的时候却像是一个打了几十年猎的老猎人。 灼热的阳光循着溪流开辟出的一道缝隙投入林中,被它照亮的溪流就像是镶嵌在祖母绿中的一根银线,尼禄和跟随他的奴隶们已经跋涉了一整个上午,顿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们纷纷上前,放下弓箭、行囊,从溪流里掬起水来放到唇边喝。 尼禄比他们多了一只银杯,色雷斯人端着杯子走到溪流上游,取了些溪水回来递给尼禄,尼禄举起杯子,放到唇边,却在荡漾的水影中看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灰黑色。 这道黑影稍纵即逝,若是换了其他人,只会认为这是水波荡漾间引起的错觉。 尼禄却没有忽略那声无声但刺耳的警告,他毫不犹豫伏身,翻滚,银杯咕噜噜地滚进溪水。 下一刻,一道锐利的风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尼禄的面颊和脖子顿时升起了一阵灼烧般的痛楚。 奴隶们发出惊呼,一个正匍匐在溪边大口饮水的奴隶被一只老鹰掠走了! “不,不是老鹰!”色雷斯人高叫道,“是哈耳庇厄!” 因为哈耳庇厄曾经受朱庇特的派遣,不断掠走色雷斯国王面前的食物,最终让他在环绕在他身侧的美食堆中活活饿死,因此色雷斯人对这种怪物的印象非常深刻,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掠走奴隶的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生物,而是神灵的后裔。 还没等尖叫声消失,只听砰的一声,那个被提上了空中的奴隶又被猛地扔了下来。 他徒劳地挣动了一下,便如同一具失去了支撑的粮袋,绵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尼禄挥出了一道锐利的风,击飞一只正在向自己扑来的鹰身女妖。 这里的鹰身女妖不止一只,而是一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两群。当他们抬头看去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两群鹰身女妖正在他们的上空展开激烈的搏杀。 “福尔图娜女神,请保佑我们吧!”一个奴隶哀嚎道:“我愿用今后所有的钱财来求得您在此刻的庇佑!” 也不知道福尔图娜女神是否听见了她的祈祷?但就算女神听到了,祂也不曾垂怜这个外邦的奴隶。 他是第二个被掳走的,哪怕他的体重和身长几乎是鹰身女妖的三倍,女妖提起他的时候也是轻而易举。 “我们进入了女妖的战斗范围。”色雷斯惨白着面孔说道。 这两群鹰身女妖,一方是塞壬,一方是哈耳庇厄。 虽然它们同样都有着人类的头颅、脖颈,鸟类的身体、翅膀以及爪子,但仔细看还是能够分辨出其种群的,塞壬的羽毛颜色要浅一些,就如大部分海鸟那样,因为时常栖息在岛屿和海边,羽毛不是白色,就是浅灰色,最深的也不过是褐色。 而且即便在激烈的战斗中,她们身上的鳞片也依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而且她们的爪子比哈耳庇厄纤细很多,中间有蹼,不像老鹰,倒像是鸭子或鹅。 哈耳庇厄的羽毛色泽则深很多,灰黑色或是黑色,她们虽然也是海神尼普顿与海中女仙所生,但更喜欢栖息在陆地上的洞穴中。她们羽毛刚硬、爪牙锐利,没有蹼,体型也要比塞壬大。 塞壬的食谱以人类为主,她们时常将自己隐藏在礁石和海浪内,用优美婉转的歌声诱使水手们将船只驶向浅滩,等到船毁人亡,她们便可以大快朵颐;而哈耳庇厄呢,她们更喜欢人类的食物,但有些时候她们也不会拒绝食用人类。 这应该不是一个陷阱或是阴谋,无论是塞壬还是哈耳庇厄移动速度都非常地快,哪怕是空中战斗,也可以持续很久并且不断移动,海神尼普顿的祭司就曾记下自己的发现——一个大群的塞壬与另一群哈耳庇厄的战斗波及了半个亚德里亚海。 对于这群神灵后裔而言,这群人类就像是突然冲入角斗场的猫狗,人类是怎么处理猫狗的,她们也是怎么处理这群人类的——她们不是在狩猎,而是在清理战场。 凡人的眼睛甚至无法捕捉她们的飞行轨迹,她们简直就像是隐形的鬼怪,呼地一声,你面前的人就消失了。 随后他便会被赛壬或者是哈耳庇厄,从高空中掷下,摔得脑浆迸流,肢体残缺。 “维纳斯女神的子嗣在此!”色雷斯人高喊道,但这群赛壬和哈耳庇厄已经打得羽毛乱飞,双目充血,并没有谁听到他的喊声。 有奴隶想要逃向密林,但他一动,就带来了更多的视线——猛禽对于移动的目标十分敏感——霎那间,他就被带上了高空,哀鸣在坠落中戛然而止,嘭地一声成了另一堆狼藉的血肉。 尼禄取下了长弓,搭上了利箭。 当一个塞壬向他扑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射出了那一箭,其他人可能会犹豫,毕竟对方确实是神明的后裔,但一直十分清醒的尼禄绝不会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可能二字身上。 那些塞壬可能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类敢于反抗自己,而那并非神灵打造的弓箭竟然能真的伤害到她们——那只向尼禄发起攻击的塞壬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哀叫,便从空中跌落,长箭贯穿了她的脖颈。 其他塞壬见了不由得大怒,纷纷朝尼禄扑来,尼禄又接连射下了两只,色雷斯人则射中了另外一只的翅膀,让她飞行失衡,不得不滚落在地上。 而就在尼禄正要搭上第四支箭之前,一个强壮的塞壬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她的利爪陡然抬起,死死盯着少年人的眼睛,发誓要将他活活撕碎。 但就在这个时候,另一片灰黑色的影子陡然撞来,一下子便将她撞了出去,那是一只哈耳庇厄。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群鹰身女妖因为尼禄的加入,很快分出了胜负,哈耳庇厄原本就要比塞壬更凶悍一些,如今更是将这群塞壬打得溃不成军。 最终这群塞壬啼哭、呼叫着逃走,而哈耳庇厄们则纷纷落下。 一些哈耳庇厄站在树枝上整理羽毛,另一些则扑到死去的塞壬和奴隶身上,开始大口撕扯血肉。 色雷斯人回首一看,发现只有他和尼禄站着。 这群哈耳庇厄之中,有一个最大、最威严且容貌最美的女妖,她就落在距离尼禄只有四五尺的树枝上。 “我早听说这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美少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果然,传言没有错,你的俊美不亚于被狄安娜藏在山谷中的恩底弥翁,又有着如同太阳神阿波罗挚友雅辛托斯的胆气。 别急,别急,我到这里来并非单纯为了夸奖你,你的行为值得嘉许,但要作为恩情还不够——我要给你一份奖赏,但需要你拿东西来换。” 尼禄擦了擦脸颊和脖子上血——它们已经凝结成了一片薄薄的血痂,色雷斯人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哈耳庇厄面前。 “银子或者金子?” “那是你们人类喜欢的东西。但对于我们来说毫无用处,除非我将它们吞下肚子,用来搅碎那些坚硬的骨头。” “美味的食物?” “哈,你猜得很对,我们确实很喜欢人类的食物,但我们更喜欢的是掠夺而非赠予。我们不是那些呱呱乱叫的海鸟,需要依靠人类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丝绸,羊毛?” “对我们而言,这些华贵的织物就如同月光之于向日葵一般毫无用处,我们本身便有着最为美丽,柔软和暖和的羽毛,不需要用树上的羊毛(此时罗马人这样称呼丝绸)来装点。” “那么您说吧,您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就会给。” “狂妄的孩子!岂不知对于神明的后裔来说,一座山谷犹如一抷泥土,一个湖泊也只似一只酒杯,一百年,人类早已腐烂,我们却只不过是打了个盹儿——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索取的代价并不过分。靠近,孩子,再靠近一些。”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尼禄,挪了两步,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几乎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躯体所散发出来的热量。 “你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我喜爱你。所以这份奖赏的代价……一个吻,给我一个吻。” 色雷斯人浑身紧绷,哈耳庇厄的态度虽然温和,但没有哪一只神灵后裔的性情是可以被人类揣测的,她们前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便翻脸不认人,随时随地可以向你展露獠牙和利爪。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保证哈耳庇厄要的是一个吻,而不是一条舌头、一张面孔或是一条性命。 “主人……”色雷斯人叫道。 尼禄摆了摆手,端正神色道。 “哈耳庇厄是海神尼普顿与海中女仙之子。她们曾经是众神的使者,也是众神的法官与行刑者,为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们执行他们做下的判决,若是凡人的一个吻能够换来她们的警示,对我来说算是一桩难得的幸运之事。” 尼禄半跪下来,用溪水擦洗了自己的面孔,将头发捋向耳后,哈耳庇厄微笑着,并不催促,直到这个少年人当真将双唇递到了她的面前。 “少年人,你的嘴唇如同玫瑰。” 她感叹道,然后微微闭上了眼睛,侧过面颊,吻了上去。 哈耳庇厄的外形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恐惧到颤抖,甚至拔腿逃走,但让尼禄来说,这完全是一种极其新奇的感受。这个吻并不牵涉情欲,反而带着几分顽皮的意味,就像是一个年长的女性在和一个少年人开玩笑。 而那硕大的身躯覆盖着层层羽毛,富有弹性,且极其温暖——在他靠近哈耳庇厄的时候,她甚至会展开双翼,将他整个人裹住,没有什么异样的怪味,只带着一点浆果、油脂和海鱼的香气,或许她们之前才从某个祭坛上飞回来。 结束后,这个哈耳庇厄却只是拔了一根羽毛给他,尼禄接过后,她好奇地打量着他,从那双灰眼睛中窥视尼禄的情绪。 “你不害怕吗?” “我为何要害怕呢?您的美貌远胜过任何一个凡人。” “甚至没有气恼,抱怨我过于吝啬?”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天平上的砝码还是偏向于您多一些的。”事实上没有哈耳庇厄,面对这群塞壬,尼禄未必能全身而退,他身边的色雷斯人也只怕要如那些奴隶般步入冥府。 这个回答令得哈耳庇厄大笑起来,“你真是个可人儿。”她说着,“看来没让我白白损失一根羽毛,我相信你会为我们带来更多的乐趣。” “请您拭目以待。” 哈耳庇厄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嘶鸣声。 她拍打翅膀,连着其他的鹰身女妖飞向了高空。 尼禄伸出手,旋转着哈耳庇厄留下的羽毛,而后他将视线投向了色雷斯人。 ———— 尼禄出去狩猎的时候,身边总共有六个奴隶。但当他回到宫殿的时候,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了一个色雷斯人。 维鲁奇索斯奇怪地看了一眼他们身后,色雷斯说道:“我们遇到了一群哈耳庇厄。” 听到对方这么说,解放奴隶便不再追究。 在这个岛屿上奴隶的人数超过了一千名,还在不断补充,就是因为他们不但是工具,玩物还可能是祭品,被岛上的神灵后裔吃掉的也多得很。 当皇帝要求分派几个奴隶去服侍尼禄的时候,维鲁奇索斯并未动用自己手上的人脉——你可以说这是出于谨慎,也可以说是习惯使然。 现在这份警惕给维鲁奇索斯带来了一个好结果,要知道培养一个可用的人,也是很辛苦的。 第九章 对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上)加更!感谢Lacig大大的万点打赏 克劳狄乌斯接过一根常春藤,烦恼地皱紧了眉头:“我们一定要向酒神巴克斯献祭吗?” 我们或许可以向花神弗洛拉或者农神萨图恩献祭。” “这当然可以,凯撒,但问题是,花神弗洛拉所应当履行的职责已经履行完了,葡萄开花的季节早已过去,那时候并未出现任何不祥的征兆,直到结出果实的时候才初露端倪。至于农神萨图恩,祂所管理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小麦、无花果、橄榄,当然还有葡萄……但这缺乏针对性,神明或许会误解我们的意思。 葡萄歉收,向巴克斯献祭才是最合适的。我们不但要在此时向祂献祭,还要确认是否有人亵渎或诋毁了这位神明,在三月的巴克斯节增加更多的祭品,才能保证我们下一年的葡萄能够丰收。 今年冬天,罗马的葡萄酒价格可能就要上涨到六分之一奥雷(金币)一升,这还是普通葡萄酒的价格,士兵、民众还有元老们都会抱怨不休,到时候麻烦只会变得更大和更多。 大祭司长,我们相信,只要你主持了这个仪式,酒神巴克斯必然也会为之欢欣不已。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祂愿意再次降福于我们,我们便不必为来日的葡萄收成而忧虑。” 克劳狄乌斯刚刚发出一声叹息,他身后的解放奴隶维鲁奇索斯便靠上来,为他按摩太阳穴,让他的头痛可以得到暂时的缓解。 他摆了摆手,将长春藤递回到巴克斯的大祭司手里,“那么这个就交给你了,你去安排吧。 无论需要什么,都可以向维鲁奇索斯索取。” ———— 当一个服侍在克劳狄乌斯身边的奴隶来到尼禄面前,告诉他说,皇帝需要他参与下一次的献祭仪式中时,无论是尼禄还是他身边的人都没有生疑。 尼禄还在那座小城时便已意识到,虽然已经是青铜时代,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几乎不再出现于人世间,但他们的名字与力量,依然不断地回荡在每个罗马人的生活之中。 家神无需多说,一家之主每日都要祭拜;若寻求爱情,要去维纳斯的神殿;出行的时候,必然要去向墨丘利献祭;如果你的城镇在海边,海神尼普顿便是毋庸置疑的保护者,即便是妓院,也会供奉掌控幸运与不幸的波尔图娜女神——不好笑,那时候的厕所时常会爆炸。 甚至在一些偏僻的角落里,或者是人迹罕至的荒原中,你也能够看到由柱子支撑起来的三角形山墙,而在这些山墙之下,必然有神像存在,神像可能是某个旅行者或周围村民供奉的,或许是罗马的本土神明,也有可能是希腊、巴比伦或埃及的神祇。 祂们影响着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没有人敢于懈怠或是忽视这些神祇,甚至不单单指拥有资产的罗马公民。 对于那些外邦居民——也就是那些没有获得拉丁权的希腊人、色雷斯人或是高卢人,甚至奴隶——也一样要定期供奉,或是在有所求的时候承诺献上祭品,就像当他们遇到鹰身女妖时,便有一个奴隶发誓说,只要能够逃出生天,他会将此生所有的财产供奉给福尔图娜女神。 没人敢违背对神灵许愿的诺言,这种向普通岛屿献祭的仪式,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流程。 有些献祭,如他和布列塔尼乌斯这样的未成年孩子,无需参加。 但有些时候克劳狄乌斯允许他们参与,或者说是旁观,毕竟这也是孩子们需要学习的东西,甚至比语法和修辞更重要。 只是这个时间点让尼禄有些迷惑,现在已经是黄昏了,加上沐浴、更衣、准备祭品的时间,等仪式开始,只怕要到夜晚三点,也就是入夜时分了。 奴隶却平静地解释说,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可以在白天举行,也可以在夜晚举行。 尼禄再次看了他一眼,他记得这张面孔,虽然不是克劳狄乌斯身边最有权势的几个奴隶之一,但在那些年轻奴隶中,他无疑是很受看重,并且相当有前途。 之前的几次仪式,也是由他来通知尼禄的。 而在走廊上,尼禄甚至遇见了布列塔尼乌斯,他们一同在奴隶的簇拥下前往。 他们在一个陈设简单却宽敞的浴室里洗了澡,但等他们从池水里起来,奴隶们用亚麻布给他们擦干身体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们穿长内衣(丘尼卡),而是直接给他们裹上了一件羊皮。 不是那种经过鞣制的羊皮,而是从活羊身上剥下来后,只经过简单的清理,刮除了内部附着的血肉和脂肪的羊皮,粘附在身上很不舒服,有人为他们戴上了长春藤花冠,又有另外一些人将他们带入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 周围的林木越来越茂密,走出一百多步后,顶上的月光和星光都几乎被遮蔽住了,只有引领着他们前进的奴隶手中的火把在发出微弱的光亮。 “他们为什么不把火把点的更亮些?” 布列塔尼乌斯有些惶恐地说道,下意识地便抓住了尼禄的手臂,他没有被尼禄推开。 尼禄也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而当前方黑暗中出现光亮时,带路的奴隶立即熄灭了火把,“到了。”他说,并且让开道路。 小径的尽头则是一个很大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断裂时发出的青涩气味,还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苦味。 人们正在将香料投入火中,火星四溅,来自阿拉比亚(阿拉伯)的乳香、没药、白松香,来自ingda(印度)的胡椒、肉桂、甘松,还有来自遥远东方的广藿香……每一种都在爆发出比以往更为浓重的馥郁气息。 还有一种气味……几乎概括了以上所有,尼禄甚至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但随后这种焦味中又透出一种浓郁的肉香。 尼禄身边的布列塔尼乌斯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他们不但嗅到了举行仪式时必有的气味,也已经看到了巨大火堆旁神色肃穆的众人,虽然在场的人都已经戴上了木刻面具,但因为克劳狄乌斯从来就是个身材高大,却又佝偻着脊背的人,所以一眼便能够辨认出来。 而他身边的几个人也让尼禄感到熟悉,这群人也不曾如以往那般穿着庄重而又典雅的托加长袍,和克劳狄乌斯一样,他们也周身赤裸,裹着各种兽皮——老虎的、豹子的、野猪的,甚至还有鳄鱼的。 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这不像是一场人类对于神明的献祭仪式,倒像是野兽在人类都早已安睡的时候走出密林,举行一场仅属于它们的盛会。 尼禄还在观察情况的时候,他身边的布列塔尼乌斯已经跑了出去。 他叫道,“凯撒!” 这声呼唤让已经陷入了半迷幻状态的克劳狄乌斯猛的抬起了头,他透过面具上的双孔往外望去,发现向他奔来的正是他的儿子布列塔尼乌斯时,神色顿变。 虽然他的面孔隐藏在面具下,但尼禄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正在颤抖,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视线也只短短的在布列塔尼乌斯身上一顿,便瞥向了他来时的方向。 他看见了尼禄,突然挺直了身体,虽然这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件难事——他举起了那条又瘦又长的手臂指着尼禄,仿佛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喘息着,放下手。 这时从祭司群中走出了两个人,他们似乎想要将尼禄引到克劳狄乌斯身边,尼禄觉得不对,试探性地选择朝祭坛之外的地方走了一步,便见到克劳狄乌斯陡然重新举起手,做出了一个严厉的手势,并喊了一声。 那些祭司也投来了危险的目光。 如果说,前些天在林中遭遇的塞壬与哈耳庇厄……还不能确定是阴谋还是意外的话,那么现在尼禄可以确定这是一张针对他的罗网,这张罗网算不得精确、缜密,却窥准了人性的弱点——那就是对熟悉的东西总是疏于防备。 时机也正好,皇帝即将启程返回罗马,之前又带着他们举行了不止一次的献祭仪式,酒神巴克斯也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他的献祭仪式完全是被拿来公开讨论的,尼禄也有所耳闻。 因此,当那个皇帝身边的奴隶来通知他们也要参与到这场仪式中的时候,尼禄没有怀疑,何况之后他还在走廊上遇到了同样被要求参加仪式的布列塔尼乌斯。 布列塔尼乌斯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他想要离开,却被克劳狄乌斯紧紧的握住了肩头,他挣扎了一下,却迎上了父亲严厉而又冷酷的目光,他不敢再动了。 尼禄也不得不在另外几位祭司的簇拥下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祭台前,祭台由一块粗砺方正的大石头构成,可供五个成年男性并排躺在上面,周围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祭品,从长春藤到葡萄,各种鲜果、海鱼以及酒神巴克斯最喜欢的祭品——山羊。 众神各有自己喜爱的祭品,朱庇特喜爱白色的公牛,维纳斯喜欢鸽子,玛尔斯则喜欢公马,但之前的献祭仪式都没有出现今晚看到的这种祭品——那就是人。 在明面上,罗马人并不赞同使用活人祭祀。 他们甚至认为人祭是一种落后而又野蛮的行为,但事实上,人祭从未消失过,尤其是那些国土沦陷,连同民众一起成为奴隶的,信仰其他神祇的贵族和国王,他们是最能令神明喜悦的祭品。 尼禄看见一群年轻的奴隶被套着绳圈,被系在山羊旁边,他们的年纪和尼禄或者布列塔尼乌斯相仿,皮肤上并没有多少疤痕。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奴隶,或许他们出身良好,又或者是说他们自出生以来便已经被预定好了,要成为某场仪式中的祭品,与布列塔尼乌斯、尼禄以及举行和参与仪式的人不同,他们身上寸缕全无,九月的卡普里岛并不炎热,在深夜的密林中甚至有点冷,他们睁着眼睛茫然的四下张望,并且紧紧的挤在一起。 被布列塔尼乌斯和尼禄打断的仪式继续进行。 女祭司头戴常春藤花冠,裸露着肩膀和双臂,身上只搭着一块色彩斑斓的兽皮,再次敲响了羊皮鼓,她们舞蹈,欢唱,以歌颂酒神巴克斯带给人们的富足与欢乐。 随后,长笛响起,人身羊蹄的精怪蹦蹦跳跳地加入到了仪式的行列之中。 “萨提尔。”尼禄在心里说道,对于神明,神明的后裔以及随从的认识,从来就不算得上是一门功课,每个罗马公民的孩子都能从大人们的言传身教或是耳濡目染中获得。 与同样是人身羊蹄的潘神不同,半羊人萨提尔原本只是林中的一种精怪。后来他们成为了酒神巴克斯的侍从,才得以摆脱怪物的身份。 他们的上半身像是一个男人,有着瘦小的面孔和山羊般的横瞳孔,头顶上长着短小的角,半隐没在卷曲的短发中,那些灰白色的毛发并不仅仅生长在头发和胡须该有的地方——自颈部而下直至腰部的所有位置都覆盖着卷曲而且长的毛发,他们的手指如同人类般的灵活,让他们可以用长笛吹出美妙的曲子。 但腰部以下就完全是公山羊的模样了,圆滚滚且有些下垂的臀部、弯曲的尾巴、结实的大腿和又细又硬的小腿,角质的蹄子。 他们没有穿着人类的衣物,雄性特征一览无遗,甚至过于凸显。 他们一出现便跳到了那些女祭司的身边,围绕着她们跳舞,还有一些则看似好奇的去嗅闻那些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奴隶。 克劳狄乌斯上前隆重地向这群半羊人的主人们献酒,金杯与橡木杯里的葡萄酒如同血色的瀑布一般流下,每个人都在尽情痛饮,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甜美而又酩酊的气息,浓郁到一个酒量不佳的人只要走入这里,都会变得醺醺然,难以自控。 不过这里也并不需要他们自控。 巴克斯是葡萄种植、酿酒、狂欢庆典及自然生命力之神,随着大量的葡萄酒被人们饮下,场中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或者说是迷乱。 篝火被一再投入燃料和香料,甚至倾入葡萄酒,沉重而灼热的气息向外扩散,几乎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也能叫人能够更快地投入到与白昼时的理性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去。 即便如克劳狄乌斯,似乎也已经忘记了他身边还有着他的儿子,还有他兄长的外孙,他发出了嘶哑的笑声,在两个巴克斯女祭司的簇拥下,一杯接着一杯地痛饮葡萄酒,原先缠裹在他身上的兽皮早已散开,露出了他瘦骨嶙峋,皮肤松弛的身体,与他身边那两具青春而又美好的胴体形成了无比鲜明且强烈的对比。 但皇帝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衰老与孱弱。 他大笑着、叹息着,不住地赞美酒神巴克斯带给人们的欢乐,所有的烦恼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了,无论是之前的,还是之后的。 就连布列塔尼乌斯和尼禄都喝了不少葡萄酒,这并不是他们自愿的,至少尼禄并不是自愿的,但这是仪式的一部分,放眼望去,每个人都似乎陷入到了混乱而又原始的状态,葡萄酒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的心锁,释放了被禁锢的欲望,它咆哮着冲出牢狱,无法遏制。 一部分女祭司们开始舞蹈,她们的舞蹈癫狂、错乱,不断地向着虚空中伸去双手,像是在拥抱,又像是撕扯,又像是在扼杀,她们咬牙切齿,那清晰的咯咯声即便是距离一段距离的尼禄也听得一清二楚。 之后她们更是摆脱了皮毛的束缚,赤身露体地来到祭坛边,开始宰杀祭品。 在此时,这些女祭司们仿佛有了大力神赫丘力般的力气,一只三百罗马磅(约一百五十公斤)的成年公羊即便奋力反抗也没能造成一点阻碍,一个女祭司抓住了它的双角,便将它一把掀翻,拖上了祭坛。 另一个女祭司醉醺醺的走了过来,她的手中执着一把雪亮的短匕首,她将匕首高举起来——在那一瞬间甚至会有人担心她会不会误伤到自己或者是同伴,并没有,一刀下去,强壮的公羊顿时被破开,空气立即被染红,浓稠的喷泉一股股地涌出,混杂着滑腻肥嫩的内脏。 被称之为“酒神巴克斯的狂女”的女祭司们立即欢呼了一声,扑了过去,直接用手撕扯公羊的血肉,塞进嘴里。 “来啊,孩子,”一个女祭司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向尼禄举起手中的新鲜肉块:“这是酒神巴克斯。” 酒神巴克斯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山羊,由宁芙女神抚养,而祂的女祭司会吃掉山羊,认为可以借此获得神灵的力量和青睐。 尼禄看了一眼克劳狄乌斯,皇帝已经摘掉了面具,胡须上滴落着赤色的血液,他咀嚼着什么,可能是块心脏,也有可能是块肺。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将那块肉吞了下去, 对于他的表现,女祭司满意至极,随后她便转向了布列塔尼乌斯,布列塔尼乌斯就没有尼禄这样的好运了,他试图拒绝,却被女祭司拦下——他必须接受,这是献祭仪式的一部分。 布列塔尼乌斯又哭又叫,但没人能来救他,或者说也不会有人来救他,有什么可救的呢? 能够在仪式中分享祭品,可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好事。 尼禄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他并不想要知道在仪式中呕吐出来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他只希望这已经是仪式的高潮部分,而非开端。 可惜幸运女神福尔图娜这次显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第十章 对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下) 一个奴隶突然被拖了出来,他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却还是顽强的挣扎着,想要逃生,但当女祭司高呼着酒神巴克斯的名字向他走来时,那个奴隶却微微顿了一下,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那个女祭司手中拿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张被撕扯得凹凸不齐的羊皮,是方才被宰杀的祭品留下的——他还没明白过来,那女祭司已经劈头盖脸地将这张羊皮盖在了他的身上,那张还残留着血和脂肪的羊皮一落到他的身上,他就发出了一声犹如被火炭烧灼般的痛叫,颤抖着,拼命地在地上挣扎。 原先抓着他的那个女祭司早已跳开,她们又围绕着他跳起舞来,拍打着皮鼓,晃动着铃铛。 而就在这样的乐曲声中,人类的嚎叫声,渐渐变成了羊的咩咩声,那张羊皮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并且不断的深入和蔓延。渐渐地,从那孩子的肌肤中钻出了无数又细又长的羊毛,他的头无法遏制地向地面垂落,脊背则向上拱起,他的手脚按在地上,前肢变长,后肢缩短,人类的手指融化而又凝结在一起,变成了山羊的蹄子。 仿佛就在瞬息之间,一个人就变成了一头山羊。 女祭司们看得哈哈大笑,又冲入了奴隶群中,将他们一个个的拖拽出来,见到这一场景的奴隶当然不愿意俯首就擒,他们又踢又抓又挠又撕咬,但没用,即便能够给这些女祭师们造成伤害,他们也绝对逃不出这里。 除了那些半羊人萨提尔外,不知何时这里又多了许多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睛,老虎、豹子、野猪……这些野兽如同听到了某种召唤般群集而来。 等到将所有的奴隶全都变成了羊,女祭司们便将它们倒着抓起来,握着它们的蹄子,将它们抛向空中。 这些羊群很难说是否还有着人类的智慧,它们一落到地上就拼命的想要逃离这个魔窟,但之前已经饱餐了一顿的萨提尔却再一次胃口大开,他们一跃便跃出了好几丈远,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逃窜的猎物,并且就地将它们撕开。 女祭司们也在欢乐地追逐着这些可怜的小羊,把他们当做之前的祭品一样对待。幸好这次无论是萨提尔还是野兽的动作都要比女祭司快得多,祭司们所抢夺到的也只够她们自己吃上一口。 但这一口似乎胜过之前的无数口,身体丰满、容貌妖艳的女祭司畅快地啊了一声,微笑着举起一提罐葡萄酒,向着自己倾倒下来,她张开了口,拼命地往下吞咽,而更多的酒水则流过了她的肩窝,胸膛,小腹和大腿,让她浑身都浸透了甜美的鲜红液体,只是不知道那是血还是葡萄酒。 她向一个萨提尔走去,投入了半羊人期待已久的怀抱。 这似乎是个信号,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精怪和野兽都开始追寻另外一种欢乐。 一个女祭司向尼禄扑来的时候,尼禄毫不犹豫的吞下了藏在嘴里的羽毛——那根属于哈耳庇厄的羽毛,一刹那间,他五指并拢,手臂展开,从皮肤中钻出了无数羽毛,他的双臂变成了羽翼,只一挥,他便飞了起来,犹如一枚离弦之箭般地冲向了高空。 冲上来的那个女祭司只来得及抓住他的那件羊皮衣服,也算是万幸,那件羊皮衣服原本就只是用一个圆环松松地扣着,受力立即就松脱了,她没能把尼禄拉下来,只能攥着那张羊皮,发出了愤怒的嘶嚎声。 尼禄没有半份犹豫,不熟练地拍打着翅膀,向着卡普里岛的宫殿飞去。 这段距离走过去很远,飞回来却快了不少,只是他在惶急之下学会了飞行,却没学会降落。 他不知道哈耳庇厄的羽毛所带来的羽毛能够使用多久,见到一个露台,便狼狈不堪地直接摔在上面。 跌落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臂一撑,却忘记了现在他的手臂不是人类的,而是鸟儿的,这一下子便让他折断了好几根大羽,在没有变化前,那或许是他的手指——尼禄顿时感觉到痛楚难当,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从那个房间里迅速地走出几个女奴,最前面的一个女孩可能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见露台上突然掉下一个长着羽翼的少年,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随后她又看清了尼禄的面孔,如今在卡普里岛的宫殿里,已经没人不认识这张脸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扑上去撑住了尼禄的身体,让他的手臂免遭第二次伤害。 尼禄可以感觉到那个小姑娘正在奋力地将自己托起,而后更多的人赶来了。 ———— 紧接着便是一阵忙乱。 小阿格里皮娜也赶来了,别误会,她可不是作为母亲来关爱自己的孩子的,她是来嘲笑尼禄的。 “我都在犹豫是不是该把你带回罗马了。”维纳斯的女祭司抬起羽扇遮住自己的脸,巧笑倩兮地说道。 “是我的错。”尼禄坦然地承认,倒让小阿格里皮娜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来说,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逞凶斗狠,骄傲自负,绝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小阿格里皮娜在羽扇后咂舌,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啊……她在心中感叹。 “但如果您只是来嘲笑我的话,您现在就可以走了。” 哦,小阿格里皮娜在心中说道,这就对了。 她踢掉脚上的凉鞋,拉下身上的帕拉,直接跳到尼禄身边,将他提起来抱在怀里,让他和自己一起躺在蓬松的枕头堆里。 她这一提,尼禄才发现自己的双臂还在,它们从原先仿佛不存在的状态陡然变成两柄烧红的尖锥,一左一右刺入他的肩膀和胸膛,即便是尼禄也不禁呻吟出声。 小阿格里皮娜不但不同情,反而笑得咯咯响。 “这确实是皇后梅萨利娜的安排,”她说,“只不过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其他人插手,因为她的愚蠢,这件事情确实有可能。” “那是什么仪式?” 尼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直接问道。 “当然是给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喽。”小阿格里皮娜摇了摇羽扇,又拍了拍尼禄的肩膀,每一下都能引起深入骨髓的刺痛,尼禄暂时只能忍耐。 而小阿格里皮娜似乎很喜欢看到他遭受痛苦、又不得不默默忍受的样子,伸手捏捏他的手臂后,才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确实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只有在元老院以及凯撒和他的继承者中流传。 你原先待在那座小城里,身边只有一个烤面包的妇人,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的缘由。 在奥林匹斯山的十二主神中,酒神巴克斯虽然占据了一席之地,但他并不受看重,神力也很难与其他神祇相比。 奥林匹斯上的众神,不是神祗便是神祗与神祗的后代,他的母亲却是凡人塞墨勒。 朱庇特曾经化身下凡与她私会,并且让她身怀有孕。而在她怀着巴克斯直到六个月时,心怀嫉妒的白臂膀女神朱诺便化作她的女仆怂恿她说,既然你的恋人乃是执掌雷霆的朱庇特,那么就应当叫他现一现真身,才能保证他所说的并非谎话。 塞墨勒经不起怂恿,终究向朱庇特提出了这个要求——因为之前朱庇特答应过她,无论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所以他就在塞墨勒面前显露了真身。 但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够直面神王的威严降临?她就在朱庇特的雷霆中灰飞烟灭,只留下了还未足月的半神巴克斯。 这你应当是知道的。” 尼禄微微点头。 “于是朱庇特便将他救起,在自己的大腿上割开了一条口子,把他放在里面,直到他足月出生。 因此,在希腊语中,他的名字含有二次出生的意思。作为一个并不完美的孩子,他原先在奥林匹斯山是应该没有神位的,但因为那时的灶神维斯塔女神更愿意留在凡间,便将她的神位让给了巴克斯。 你知道巴克斯的神职是什么吧?葡萄种植、酿酒与狂欢庆典。 他一直很喜欢煽动人类走向理性的反面,这或许与他出生后的一系列遭遇有关。他虽然从朱庇特的大腿中诞生,但此后朱诺并没有放弃对他的憎恨,还在孩子的时候便一直处于被朱诺派遣的怪物追杀的困境之中,甚至真的曾被杀死,尸体被撕裂成数块丢在各处。 如果不是万物之母忒拉怜悯他,将他拼起来复活,现在就没有酒神巴克斯了。 他曾经在凡间辗转多个家庭,甚至有一阶段,他被变作了山羊由宁芙仙女们抚养——在长大后,这段遭遇令他对于世间的公理和秩序不甚信任,反而更推崇野性与无羁。 一开始的时候,人们供奉他,他给予人们回应,与其他的奥林匹斯众神并无区别,但大约是在一百多年到两百多年前,他的一个女祭司突然做出了堪称疯狂的举动。” 小阿格里皮娜陷入了回忆。 “那个时候,罗马人正处在共和时期,并且不断地向外大肆扩张,沉重的战争压力导致人们需要得到一个尽情释放的机会,因此酒神的狂欢也得以被元老院所允许。 这时候却出现了一个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她声称自己得到了巴克斯的神谕——或许那并不是声称,要求大家将祭祀时间从白昼改到晚上,并且从原先的一年三次改成了一个月五次。 但在深夜的仪式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放大了。 她们载歌载舞,酗酒无度,参与者从原先的女祭司及少量信众——可能只有几十人,陡然增加发展到上千人,他们燃起篝火,通宵不息,成群结队的巡游,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不断地裹挟着路上的行人加入他们。 除了正常的献祭之外,被人们称之为狂女的女祭司还会将经过的地方所有的牲畜活活撕碎,公鸡、兔子、山羊甚至牛。 就如你看到的那样,他们将这些牲畜视作巴克斯的化身,并认为吞下这些祭品的血肉,就能够让他们更接近神。 当然,只是如此并不能引起元老院的注意,问题是后期,他们开始无限制地接收信徒,并且将狂欢波及到每一个阶层,包括乞丐、罪犯、商人、骑士和贵族,最后他们甚至只允许二十岁以下的新人加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狂欢之中,从半羊人萨提尔到那些“狂女”,也就是他的女祭司,还有酒神巴克斯的信徒,无论男女都会竭尽全力地去追逐最为原始的那种快乐。 他们之间甚至无需相识,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甚至不是为了交易,只是为了如同动物般的享乐。 最终让元老院忍无可忍的是,一个有幸在妓女的帮助下逃脱祭祀仪式的年轻人向他们揭发,说在狂欢之中存在着大量同性行为——在暴乱式的狂欢之中,有数千个罗马骑士阶级的年轻人——当然,他们都是男性,被诱惑或被迫做出女人般的行为。 还有一百多个罗马人因为坚决不接受这种行为而被处死——这倒算不上罪行,在任何神明的献祭仪式上,参与者私自退出都算是死罪。 要知道,罗马人中,女人是不被允许拥有任何权力的(除了女祭司),她们连名字都只能来自于家族名,男性在十六岁后就不再是一份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女人却永远都是,只不过会在某些时候更换主人罢了。 因此当一个罗马男人做了如女人这样的事情,他就会被当成女人,不会再被人们信任和崇敬。 这就等于毁灭了当时罗马大部分的有生力量,甚至对罗马今后的统治造成了威胁。 元老院一直狂怒不已,他们立即举行了仪式,向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献祭与控诉,得到了朱庇特的允许以后,罗马人立法——酒神巴克斯的信徒数量被限制,一年只能举行三次白昼时分的祭祀,只有在到祭司长以及一百名元老的允许下,才能够举行夜间祭祀。” 她贴近了尼禄,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知道皇后梅萨利娜为什么会允许他们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来迷惑你么? 因为布列塔尼乌斯如今也只有九岁,距离他成年,担任公职,进入军队还有好几年,这足够她设法改变人们对他的看法。 而你就不同了,你已经十二岁了,等到十六岁的时候,你便成年了,”她叹了一声,“本来我还打算让你提前两年或者是三年举行成年仪式,也就是说明年或者是后年——然后你就可以披上白袍,进入政府或者是军队,”她突然靠近,用鼻尖抵着尼禄的,同时伸出一只手来扣住他的后脑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说着无比可怕的话。 “但就如我之前所说——一旦他们得逞,这将会是一个很难抹除的弱点,你又不像是布列塔尼乌斯,他是克劳狄乌斯的亲生儿子,又只有九岁。 你十二岁了,已经长出毛发,在可以主动的时候被动,无论你是否自愿,都只会被人嘲笑。 这种方法曾经被许多人用来攻击自己的政敌,像是尤利乌斯·凯撒。 别看他在凯旋时,被他的士兵调侃说:他是所有妻子的丈夫,所有丈夫的妻子,但这是被允许的,人们讽刺得胜的统帅,免得他生出骄妄的心。 最致命的是,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恺撒二十岁的时候——他担任了驻比提尼亚的大使,在罗马人参加的一次聚会上做了比提尼亚国王的斟酒师——这是一个暧昧的职位,在宴会结束后,凯撒被带进比提尼亚国王的卧室,躺在一张金坐榻上取悦他。 他甚至被称作比提尼亚女王。 女人,或是处在女人的位置上,就是‘被征服者’,一个被征服者要求征服者服从他,获得领导的位置,怎么可能呢? 之后连奥古斯都也曾被卷入这样的丑闻,他们宣称他是借着所谓的‘爱情’才成为凯撒的继承人的,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无妄之灾,奥古斯都与凯撒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在凯撒死去的时候,奥古斯都还在希腊。 换做你,即便你提前举行了成年仪式,想要进入军队或是政府也要在好几年后了。” 说到这里,小阿格里皮娜略略拉开一点距离,侧着身体,摇了摇羽扇,“但他们大概没想到你竟然可以逃走——啊,别担心,你并未触怒酒神巴克斯,你是以动物的姿态逃走的。 在动物之中,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必须履行的法律,就如同鹰隼捕猎兔子,兔子逃走了,鹰隼也不会到法庭去寻求所谓的公正,说什么兔子必须成为鹰隼的食物。 不过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百头公羊,等回到罗马的时候,你要亲自去向酒神巴克斯献祭。” “布列塔尼库斯?” “啊哈,说起这个,我想起来就想笑,那个荡妇这次可真是发了蠢,不但没能得到什么好处,还让自己的儿子遭了罪。” 她满意地看到尼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布列塔尼乌斯是凯撒唯一的亲生儿子……还是我弄错了什么?!” “哦,我第一次觉得你是个孩子了。你是不是也被克劳狄乌斯迷惑了?他是凯撒!是奥古斯都!是万神殿的大祭司长! 他是罗马宗教事务的总管理者,是唯一的监管者,所有的宗教仪式、庙宇活动、相关法律等等……所有与宗教相关的事情全都在他的管辖之下,他甚至可以直接走入维斯塔、密涅瓦以及狄安娜的神庙。 若是有祭司犯了错,负责审判和处罚的也是他。 你们的命运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或者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或是布列塔尼库斯触怒神明? 何况你们只是参与者,不是祭品,你们不会死,只是……” 小阿格里皮娜微笑着将手指放在了嘴唇上,而后滑到胸膛,继续往下直至最后。 尼禄只觉得通体发寒。 小阿格里皮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可惜梅萨利娜也不是什么好母亲,这样的事情对她造不成什么影响,她还有精力大骂布列塔尼库斯太过无能,并借此向皇帝索要了两个行省官员的空缺呢。” “那么你呢?”尼禄低声道:“小阿格里皮娜,你呢,你真的一无所知?你也想让我受点教训,是不是?” 之前尼禄直接向克劳狄乌斯寻求保护和帮助,让自己的养母利比达以及教仆得以从小阿格里皮娜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小阿格里皮娜之后一直没有试图报复,还挺让尼禄惊讶的。 现在看来,她似乎正在等着这一刻,事情可能是梅萨利娜谋划的,但她肯定没阻止,甚至在其中推波助澜。 “我想那时候你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小阿格里皮娜冷漠地说道。 尼禄沉默了一会,“那么,这是否代表,无论我们之中的哪一个,都无需去寻求弗里三女神(复仇)的眷顾了?” 小阿格里皮娜深深地注视着他,她有点意外,没想到居然是尼禄先提出和解。 “啊,是的,”她叹息道:“明天我们就要回罗马了。” 第十一章 塞内加(上)加更!庆祝收藏过一千! “啪!” 当着所有人(包括奴隶)的面,屋大维娅被梅萨利娜一耳光抽倒在地上。 正如小阿格里皮娜所说,当月神狄安娜疲惫地驾驶着她的战车离去后,晨曦女神欧若拉便飞上了天空,随着祂将晨光如同花瓣般地洒向大地,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所带来的癫狂、混乱,血腥……立即荡然无存,消散的速度甚至远胜于林间的雾气。 没有人提及那晚的事情,从凯撒到最卑微的奴隶,他们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祭司们治愈了布列塔尼库斯身体上的创伤,却无法深入到他的灵魂,他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那一夜,他看到、听到、嗅到和感知到的一切——化作了生着尖刺的藤蔓,叫他无法挣脱。 尼禄无法确定他是否是知情者,但就算他是个知情者,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受到这样可怕而悖德的对待。 布列塔尼库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以平复自己的痛苦,慢慢遗忘曾经加注在他身上的那些罪孽,但现实并不允许。 皇帝何时起行,是早就确定好的。 在罗马,每件需要做决定的大事都需要经过占卜。 普通一些的事情,如出行,鸟占卜师可以通过鸟儿飞行的方向、云的色彩或者天气来判定;重要一些的事情,则需要举行献祭仪式,由肠占卜师们在祭坛上剖开祭品的躯体取出内脏来观察后做出决定;而那些直接牵涉罗马命运的大事,还要凯撒和元老们亲自前往神殿,与祭司们一同长时间祷告,献祭,焚香,寻求神明给出预言或是旨意。 不过皇帝只是需要确定何时启程返回罗马时,简单的鸟占术就能给出结果,鸟占卜师观察了黄昏时分鸟儿飞行的方向,得出的结果就是今天,这个日期无法改变,除非有雷霆击打到大地或海洋。 既然这两种异象都没有出现,无论是谁都无法阻碍皇帝的行程。 问题是还在呓语和发狂的布列塔尼库斯显然经不起这样的长途跋涉。 屋大维娅确实真心爱着这个弟弟,一向安静、顺从、像个影子的她,竟然鼓起了勇气,跪在母亲——皇后梅萨利娜的脚下哀求。 梅萨利娜心头烦躁至极,她微微低头,注视着跪在脚边的女儿,女儿刚才被她打了一记耳光,却不敢呼喊和哭闹,只能颤着嘴唇不断流泪。 而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没有为她求情,也没有任何行动,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只眼睛像磨花的玻璃球,呆滞地盯着前方,嘴角往下耷拉,面色灰黄,没有一点少年人的朝气。 梅萨利娜出身名门、身份尊贵,又有着足以与小阿格里皮娜相媲美的娇艳容貌,被迫嫁给克劳狄乌斯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而更让她不满的是,她为克劳狄乌斯生下的这对儿女几乎没有继承到她的聪慧与美貌。 布列塔尼库斯的面容完全复刻了克劳狄乌斯,这或许可以证明他的血统,但血统又有什么用呢? 就连克劳狄乌斯也不喜欢这张面孔,而他的女儿屋大维娅也只能说是容貌端正——但问题是,她继承的发色依然是克劳狄乌斯的,平平无奇的浅褐色,看起来更像是个奴隶,而非一位贵女和将来的女祭司。 或许在梅萨利娜的内心深处,还有着一份嫉妒,她十六岁嫁给四十多岁的克劳狄乌斯,对方又老又丑,还是个瘸子,那时候没人认为他能成为罗马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卡利古拉的命令下被处死。 而这几天她已经从克劳狄乌斯口中得知,克劳狄乌斯有意让屋大维娅嫁给尼禄。 无论她多么嫉妒小阿格里皮娜,鄙视她和她丈夫生下的那个怪物,也不得不承认,尼禄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少年人,甚至远胜于屋大维娅原先的那个未婚夫。 这样一来,她对这双儿女的怜惜又减轻了一分,她冷酷地下令:“带上他们。”随后便登上了奴隶抬来的轿子,屋大维娅依然在哭泣,布列塔尼库斯则如同一个木偶般任人摆弄,奴隶们将他们抬起来,装进另一座抬轿。 梅萨利娜用羽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孔,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情。 —————— “这可比我在庞贝剧院里看到的‘阿特拉笑剧’(一种由戴假面的定型角色演出的乡村即兴喜剧)有趣多了。” 小阿格里皮娜一边舒舒服服地躺回靠枕堆,一边说道,坐在她身边的尼禄掀开了抬轿的纱帘——斜射进来的阳光并不强烈,也不刺眼——自离开宫殿的那一刻起,他们经过的每个地方,上空都设有丝绸的天篷。 在罗马的共和制时期,如此奢侈地使用这种价值等同于黄金的织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直到凯撒在他的最后一次凯旋式上命令他的士兵这样做,自此之后,丝绸天篷成为了一种夸耀财富的方式,也是贵族出行必有的排场之一。 丝绸的颜色并不统一,从晴空般的蓝色到玫瑰般的朱红色,再到牛乳般的白色、橄榄般的绿色与金子般的黄色,但各个绚丽、明亮、耀眼,在视觉上带给人们的刺激与震撼可以叫他们毕生难忘。 而等他们来到码头,只见那平卧在海面上恭候皇帝御驾的,与其说是一艘大船,倒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行宫或岛屿。 尼禄之前待过的小城就在海边,他也见过不少宽阔的商船与威武的战船,但它们根本无法与眼前这艘相比——不是亲眼所见,你很难相信一艘船上竟能有宴会厅、回廊、露台,甚至还有葡萄树,是的,不是葡萄,而是葡萄树。 它们被种植在真正的泥土中,枝叶舒展,叶片碧绿,上面垂挂着宝石般的果粒,下方摆放着舒适的卧榻。人们可以躺在这些柔软的坐具上,一边望着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海,一边倾听乐手演奏乐曲,饮着葡萄酒,还能随手摘下新鲜的葡萄来吃。 这艘船的长度已超过两百罗马尺(约六十米),宽度则为六十罗马尺左右(约二十米)。 不说建造,就算是推动这样的船只都不是件简单的事,除了五百名桨手之外,人们还要向西风神仄费罗斯献祭。 祭品被割开喉咙放尽血液,祭司们将其中最好的部分供奉给西风神,然后把剩下的拿到厨房进行处理,在午餐的时候端上凯撒的餐桌。 没错,那时候船上是有厨房的,是真正能生火的那种厨房,厨房所在位置的舱室为避免失火,墙面与地面使用了水泥。 而后等到克劳狄乌斯走上露台,与他的妻子儿女、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尼禄共进今天的晚餐时,西风的使者如期而至,它鼓起腮帮,努力吹出一股强劲的风,原本平整的那灰白色船帆被它吹起,渐渐形成圆润柔美的形状,庞大的船身开始缓慢地移动。 船桨伸出,没入水中,伸出水面,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只船桨稍快或稍慢,虽然看不见,但尼禄还是能够想象得到那些坐在桨手位置上的强壮男性是如何在口令或者哨子的指挥下,将这艘可怕的庞然大物推向罗马城外的港口。 克劳狄乌斯仿佛有着很多张面具,此时他又是那个和善的近似于懦弱的老好人了,完全看不出他在对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中的疯狂和冷酷。 这次除了尼禄之外,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也受到了格外照顾,但他终究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在父亲的手伸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会瑟缩。 躺在克劳狄乌斯身边的梅萨利娜也是言笑晏晏,找不出一点曾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往深渊的迹象。 屋大维娅紧紧地抱着布列塔尼库斯,她不敢做些什么,更正确地说,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能够反抗她的母亲吗?能够谴责她的父亲吗?她甚至无法责怪尼禄,因为梅萨利娜原先的谋划就是要让尼禄身败名裂。 小阿格里皮娜这次倒是表现得相当谦和,既不打断梅萨利娜与克劳狄乌斯的对话,也不催促尼禄去表现——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在之前的那场献祭仪式中,布列塔尼库斯已经在尼禄的面前一败涂地,而等回到罗马后,小阿格里皮娜更是会将那件事情大肆宣扬。 或许有些人可能认为布列塔尼库斯是个受害者,但在罗马人中,畏惧甚至憎恶都能比同情更多一张选票。 更妙的是,比起浑浑噩噩的布列塔尼库斯,尼禄显然更清楚他们回到罗马后将要面对着什么——他虽然对小阿格里皮娜放任那桩阴谋的行为十分不满,但他还是决定暂时与自己的母亲谈和,单就这一点,小阿格里皮娜都不由得骄傲了起来。 因为没有完全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的缘故,她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地向他们靠近,她马上直起身体:“警戒!”她高叫道。 禁卫军也发现了,纷纷拔出了短剑,架起了弓弩。 这个黑点并不是从陆地来的,也不是从海面上来的,而是从空中来的。 “凯撒,”有人喊道,“那是一只哈耳庇厄!” 克劳狄乌斯点了点头,他虽然老迈,眼睛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中不复年轻人的明亮清澈,但这只哈耳庇厄的速度非常快,几乎转瞬之间便从草籽那么小膨胀到餐盘那么大,那近似于深黑的羽翼表明这并不是一个塞壬,而是一个哈耳庇厄。 尼禄站了起来,他认出那只哈耳庇厄是谁了。 它正是卡普里岛上那群哈耳庇厄的首领,也就是给了他羽毛的那只。 而作为神灵的后裔,除非它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否则没人敢轻易射杀它。 这只哈耳庇厄停在了距离露台有着一段距离的横桅杆上。 克劳狄乌斯看向尼禄:“你认识她?” “我在卡普里岛狩猎的时候,曾经遇见了一群哈耳庇厄。” “哦。”克劳狄乌斯想起来了。 在那场狩猎中,他的解放奴隶维鲁奇索斯派给尼禄的奴隶一个也没回来——他们不幸遇上了一群哈耳庇厄,这只是一桩小事,维鲁奇索斯向他禀报后,他只嘱咐对方调给尼禄更多一些奴隶。 反正尼禄没在这场意外中受伤或丧命,皇帝当然也不会去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但现在尼禄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你去看看吧。看她需要些什么?” 尼禄走了过去,他可以确定,这只哈耳庇厄就是曾帮助过他的那只,他举手致意:“向海神尼普顿的子嗣致敬!”他喊道。 哈耳庇厄笑了笑,她的声音是很优雅,甚至美妙,但鹰身女妖的形象让这个动听的声音变得有些诡异。 “我要感谢您赠送给我的那支羽毛,它帮助我逃脱了一场厄运。”尼禄低声说:“这让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给予回报?” “让我跟着你就行。”哈耳庇厄直言道。 尼禄顿了顿:“为什么?” 哈耳庇厄的笑容加深,“我想你是想问,我是否在此之前就知道了些什么。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的。西风神仄费罗斯与最初的哈耳庇厄缔结了婚姻,而我们以及阿喀琉斯以及他的两匹飞马坐骑都是祂们的子嗣。 风无处不在,它带来了新鲜的空气、花朵的芬芳和战场上的血腥,当然也能够带来人们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有些时候它们会如同一些鲁莽的小鸟一般被我们捉住。 而当我看见你时,我便认为这是帕尔卡(命运三女神)给我的启示,我们的命运之线缠绕在了一起——如果放任不管,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就会松脱。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它们搅得更紧一些——你或许会感到迷惑,但你应当知道神灵的后裔一向相当任性而自由。 你带我回罗马,我可以为你探听消息,做你的耳目,我相信你会需要。” “你要跟我去罗马。” “是的。” “我还能够给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哈耳庇厄有很多只。” 尼禄当然不会反对,他并不是在罗马长大的,与那些贵族、官员、元老院议员的儿子们几乎毫无关系,他们没有那些从小培养起来的情分,也没有将来必然会形成的紧密联系,愿意支持他母亲小阿格里皮娜的人或许有,但小阿格里皮娜并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从她的篮子里拿走无花果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尼禄向皇帝请求,要将利比达接到罗马,又让色雷斯人回到他身边的缘故——他身边空空荡荡,这意味着他要为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努力的时候,就算是一个奴隶也未必能够任意驱使。 他低头看了看,从短袍里的丘尼卡上撕下了一大块亚麻布,缠在手臂上。 哈耳庇厄歪头:“你能抬得起我吗?我可不轻。” “试试吧。” 哈耳庇厄闻言便先将一只爪子搭在了他的小臂上,而后又迅速地横挪了两步,一只爪子落在他的上臂,另一只爪子则按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哈耳庇厄体型庞大,尼禄必须侧着身体才能艰难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面露赞叹之色,人类当然是将哈耳庇厄等视作低自己一等的生物,但哈耳庇厄他们也是这样想的,或许在受到他们的供奉时,这些“神灵后裔”会愿意为供奉者提供庇护,但他们可不是供人豢养的牲畜,不会被轻易驯服,甚至稍有不尊重,都会带来狠厉的报复。 一个还未正式成为祭司的人便能让一只哈耳庇厄长伴身侧,那不单单是极大的荣幸,就连克劳狄乌斯也多了几分荣光,他马上吩咐奴隶端来了更多的肉,哪怕哈耳庇厄直接站在了餐桌上肆意吃喝,他也不以为忤。 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被皇帝认为是一个吉祥的征兆,他对哈耳庇厄投注了极大的热情和尊敬,哪怕还在航行中,哈耳庇厄的颈脖也早早戴上了专门为她打造的首饰。 克劳狄乌斯甚至向她承诺,她将会在奥古斯都宫中拥有一个仅属于自己的房间。 但因为哈耳庇厄不愿意离开尼禄,几经犹豫后,克劳狄乌斯只能将原先属于布列塔尼库斯的房间给了尼禄,并且允许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居室中的家具和布置。 这两个房间位于奥古斯都宫的东部,紧邻中庭,原是奥古斯都的私人图书馆,奥古斯都曾在那里指导他的两个外孙和书写。 可惜的是,这两个孩子都不曾活到能够继承奥古斯都遗产的时候,这两个房间后来空置了很久,直到克劳狄乌斯乌斯成为了皇帝,他有了一个儿子,便将其中的一个私人图书馆改造成了房间,叫布列塔尼库斯在那里居住。 他和他的妻子女儿则住在奥古斯都宫的西侧。 这并非对这两位女性的优待,而是因为西侧是皇帝的私人空间,东侧则有面向外界的接待厅,朝向一个公共的柱廊庭院。 皇帝在私人空间尽可以肆意妄为,而在他的允许下,皇后也能拥有很大的自由,但对于一个未出嫁的女儿来说,她需要的是恪守贞洁、行为得体。 第十二章 塞内加(下) 他将原本属于布列塔尼库斯的房间让给尼禄也不单单是因为偏心,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个房间要大一些,并且有着一个向外探出的小露台,他们不可能像关一只鸟儿般的将一只哈耳庇厄关在金笼子里,她必然有着自己的栖息处。 但同样,她也必须保有与尼禄见面的自由。 克劳狄乌斯是主持那场献祭仪式的人。他当然知道尼禄最终能从女祭司和萨提尔的包围中逃走,完全是因为有一只哈耳庇厄将西风神仄费罗斯的力量借给了他,让他能化身鸟儿飞上天空。 与尼禄一样,皇帝一下子想到这只哈耳庇厄或许很早便开始注意尼禄,并且向他提出了警告。 既然如此,他更希望这只哈耳庇厄能够继续为尼禄,为他以及为整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服务——所以说,布列塔尼库斯为此做出一点小小的让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皇帝的船宫最终停靠在奥斯提亚港,飞马拖拽的抬轿直接从船上起飞,一路前往帕拉蒂尼山。 在走上抬轿之前,克劳狄乌斯还给尼禄指出一个地方——这座港口北侧就是波尔图斯港,这是皇帝迄今为止最大的功绩之一,他倡导并新建的人工半圆形深水港能很好地解决河口因泥沙淤积导致的洪水和浅水问题。 “这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尼禄真心实意地说道,这座港口可以停泊数百艘大型运粮船,当罗马遭遇饥荒时,这座港口能拯救城中近一百万条生命。 一个纯洁少年的认可,远胜于元老院议员们的无数花言巧语,克劳狄乌斯喜笑颜开,“这不过是身为第一公民必须履行的职责罢了。”他谦逊地说道。 随着飞马升空,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脚步也紧随其后,这是一个奇异的景象,光明在他们的前方,黑暗穷追不舍,但飞马终究还是快了一步,当他们自上而下俯瞰整座奥古斯都宫和帕拉蒂尼山丘时,阿波罗金车带来的光芒依然普照大地。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是罗马的起源,也是政治、财富、权力与宗教的中心。 它位于罗马城的中心位置,一边是古广场,一边是马克西米缪斯竞技场,南侧有着一段险峻、陡峭、高耸入云的石头台阶,人们称之为卡西天梯——因为这里曾经有两个居民卡西乌斯与皮纳里乌斯,他们供奉过大力神赫丘力,如今卡西乌斯家族依然是罗马城的名门望族。 而在名为卢珀尔卡尔的山洞里,罗马城的创建者罗慕路斯和雷穆斯曾经被涨潮的河水冲到这里,母狼找到了他们,并将这对双生兄弟哺育长大。 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城时,在帕拉蒂尼山周围耕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作为城市的边界,在山丘的西南角,有着一座罗慕路斯小屋,它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一座有着茅草顶的圆形木屋,但它可以说是最为朴素的神殿之一,罗马人世世代代虔诚供奉着它。 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末期,罗马人在帕拉蒂尼山上为母神库柏勒修建了神殿,并请来了象征她的黑石。 屋大维,也就是未来的奥古斯都出生在帕拉蒂尼山的东部,一个叫做公牛首级的地方。 后来他又住在了一个演讲家位于“羊径”的老宅里,在凯撒被杀后,他买下了位于帕拉蒂尼山西南角的霍腾西乌斯的住宅。 那时候这座住宅还只是一栋两层的小楼,距离罗慕路斯故居和天梯都很近。这座住宅比起其他富丽堂皇的建筑而言,简直就是寒酸之极,地面没有珍贵的大理石和马赛克,房间里也没有取暖的设施,以至于每到罗马的冬季,奥古斯都就必须去他的另一个朋友家睡觉,那里会更舒适一些。 作为罗马的第一公民,奥古斯都事实上是一个非常简朴的人,甚至称得上是毫无欲望,他吃得简单,住得简单,对出行也没什么要求。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这栋住宅虽然不满意,但还是没有什么改动。他只是一次次地购置邻近的住宅,以扩大自己的居所,这更有可能是出于政治原因——毕竟他需要一个广阔的空间和众多的房间来接纳他的被保护人、盟友以及下属。 最终,奥古斯都的整个住宅群覆盖了帕拉丁山西侧的广阔区域,这座朴素又宽阔的住宅曾经被烧过一次,元老院发起了重建募捐,各阶层人士都按照自己的收入比例进行了捐款。 不过奥古斯都并没有愚蠢地将这堆堆积如山的财物纳为己有,他只是象征性地取用了一点,规定每个公民只需付出一个第纳尔(第纳尔是银币),不过他没有拒绝元老院与民众授予他的荣誉,他居所的门柱被允许挂着月桂花环,大门上方有着“致拯救公民的英雄”的铭文。 不仅如此,他宅邸的大门上,还有着一座三角门楣,这让这座住宅更近似于一座神殿,而非普通的建筑。 帕拉蒂尼山丘上矗立着许多神殿,西边有胜利女神神殿、库柏勒神殿,东边有阿波罗神殿。 在奥古斯都宫中,还有一座小型的维斯塔神殿。 不过这并不是凯撒的特权,在家中供奉不同神的神龛是罗马人的习俗。一般而言,除了家神之外,罗马人通常会供奉维纳斯与朱庇特,还有就是他们的神圣始祖,譬如克劳狄家族会在宫殿中修建供奉战神马尔斯。 在中庭,还有一个家谱室,里面除了文书之外,还有装在对开门的木神龛里的蜡面具,这些蜡面具都是从死去的先祖脸上拓下来的。 平时它们被谨慎地保藏在可开关的木制神龛中,遇到隆重的庆典或重要事件时,它们就会被请出来,人们认为这样可以让先祖更好地保佑他们。 回到罗马后,克劳狄乌斯便变得忙碌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说,皇帝完全可以在卡普里岛上处理政务、指挥战争,但总有一些虽然不大却需要解决的事情要等他回到罗马后解决。 作为皇帝的妻子,梅萨利娜再次显露出了自己对罗马的控制力,她开始大肆招揽皇帝身边的人——克劳狄乌斯身边的那些奴隶官员,军队中的将领、各个行省总督、元老院的议员们甚至有名的富商、骑士、学者……几乎都被她一网打尽。 她急切地将自己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推到众人面前,但这个可怜的孩子尚未从那场劫难中彻底地恢复,这让他显得迟钝而疲惫,反而给人们留下了不少坏印象。 而小阿格里皮娜却一反之前的做派,变得谦恭温和起来。 不过她也如在卡普里岛上所说的那样,并没有给尼禄太多的休息时间。在回到罗马的第三天早上,她便装扮妥当,催促尼禄和她一起去见姨妈莉薇娅。 这座宅邸位于奥古斯都宫北面,库柏勒神殿露台的下面,水渠与门楣上的铭文告诉人们这是莉薇娅的房子,但这位莉薇娅并不是现在的这位莉薇娅,而是奥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提比略皇帝的生母,同时也是尼禄的高祖母。 如今她已经被视为尤利乌斯家族的一员,并且经由克劳狄乌斯神化,获得了奥古斯塔的称号。 如今她的神殿与奥古斯都的神殿正并排矗立在罗马广场上,这份属于她的小小财产一直被空置着,直到小阿格里皮娜与妹妹莉薇娅再次回到罗马,这所精致而又华美的宅邸便被皇帝作为莉薇娅的遗产赠送给了她们。 虽然面积无法与奥古斯都宫相比,但论起奢侈与美妙,奥古斯都宫却要稍逊一筹,这里墙壁、地面、穹顶、中庭水池、柱子都是由色彩斑斓的大理石装饰的,线板镶嵌金箔,地上处处都有着贝壳与大理石的马赛克拼画,墙上绘制着与神祇有关的绚丽壁画,包括希腊、罗马和埃及的。 而在庭院当中矗立着一尊奥古斯都的雕像,这是一尊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雕塑,抹着彩色颜料,让它看起来更如一个真人,奥古斯都身着甲胄,挽着斗篷昂首看向天空。 而在奥古斯都的身周,则环绕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阿波罗和狄安娜分列两侧,上方是执掌雷霆的朱比特,下方是握有财富与死亡的普鲁托,而一只骑着海豚的小爱神丘比特靠在奥古斯都的右腿处,这暗示着他虽然只是凯撒的养子,却依然传承了维纳斯女神的血脉。 小阿格里皮娜带着尼禄在这座雕像前驻足,并要求他向雕像行礼。 这不仅是他的祖先,也是神明。 在更深处的房间里,尼禄见到了他将来的老师塞内加,小阿格里皮娜与妹妹莉薇娅一同退出了房间,将一个单独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男人。 塞内加,那个眼神锐利的五十多岁男子,在提比略皇帝统治时期就已担任罗马的会计官,后来又进入了元老院,成为了六百名议员中的一个。 他曾经短暂地焕发出仅属于自己的光彩,无奈的是提比略皇帝死去之后,即位的是性情古怪、妒贤嫉能的卡利古拉。 塞内加一开始婉拒了小阿格里皮娜的邀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有些恐惧这件事情,无奈的是…… 维纳斯女神为何能够在被人所爱的时候又令人畏惧呢,正是因为爱情总是来的那样气势汹汹,不容反抗。 他有妻子,两人也有着极深的情感。他甚至说,妻子就是他的生命,这让他顽强地抵抗住了小阿格里皮娜的诱惑,却没能在莉薇娅面前坚持到最后。 当然,他们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无论是男方还是女方,都保有足够的克制,毕竟早在几十年前,奥古斯都就曾经立下了“通奸罪”的罪名,并且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女儿与她的情人绳之于法。 但当莉薇娅跪在塞内加脚下,抓着他的托加长袍苦苦哀求时,塞内加还是动摇了。 朱红色的小会客厅中,色彩缤纷的壁画前——画家使用了透视技法,为这里的主人与宾客创造了一座永远不会枯萎和凋零的庭院,月桂树,香桃树、柏树、松树、栎树、石榴树、柠檬树……树下是玫瑰、鸢尾、紫罗兰和罂\粟……各种各样的鸟儿在鸣叫、飞舞和栖息…… 年逾五十的中年人正端坐在一张宽扶手椅上,他一手支在扶手上,一手拖着自己的下颌,凝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完全沉溺在了自己的思想中。 他曾经被年轻的卡利古拉所嫉妒,又在民众和贵族们中享有盛誉,当然不会是个丑陋之人,只是疾病与流放的折磨,最终还是让他丧失了以往大半的风采。 如今的塞内加,头发稀疏,眼袋大而沉重,层叠的皮肤几乎让你看不见他的脖子,他给尼禄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一块在燃烧途中熄灭的炭火,他早已冰冷,却因为心中的不甘而保留着最内里的一点火星。 现在或许只要吹进一缕新鲜的风,他就能重新迅猛地燃烧起来。 塞内加听见了尼禄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 因为早就知道尼禄将来会是他的学生,他的眼神是凌厉而又苛刻的,他不是奴隶,在履行一个教师的职责时,他也可以说是等同于尼禄的另一个父亲——一个父亲对于儿子总是有着莫大的权力,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捕捉这孩子身上任何的一个错处,再来严厉的指责他。 即便他的想法与小阿格里皮娜是一样的,希望尼禄能够在将来成为罗马皇帝,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就如同一个人驯服大象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它还是个幼象时,当它习惯了铁链和鞭打,就不会对那些温和的指责做出什么激烈的反抗。 可他所想的一切在见到尼禄的瞬间化作了乌有,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他的嘴巴微微的张开着,仿佛整个地狱就要从他的口中喷泻而出。 当皇帝以及皇帝的奴隶在见到尼禄的时候,他们所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尼禄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可对于塞内加来说…… 他当然见过日耳曼尼库斯,但比起日耳曼尼库斯,卡利古拉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盖掉了他的前半生——包括提比略与日耳曼尼库斯。 卡利古拉是日耳曼尼库斯的亲生儿子,两者之间必然有着相似的地方——所以,塞内加看到的不是日耳曼尼库斯,而是卡利古拉。 他依然深刻地记得,卡利古拉曾经召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的时候,卡利古拉听说了他擅长演讲,便将他邀进宫殿,命令他对某个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 那时候塞内加还天真地以为,这是新皇帝需要他展示自己的才能,他立即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段,精彩的开头,详实的内容,有力的结尾。 当他做出那个有力的手势,在一派澎湃激昂的眼神中结束自己的演说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为他鼓掌——卡利古拉也不例外,但他却陡然从狂热之中清醒了过来,他从皇帝的眼中看不到欣赏,反而看到了一丝叫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卡利古拉的笑容并不发自于内心,而像是一张面具似的卡在了他的脸上,他拍打手掌,但更像是对一个满手血腥的角斗士,而非一个盛名卓著的演说家。 第二次他被邀请至皇帝的宴会,宴会上极尽奢奢靡,数不尽的玫瑰花瓣被丝绸顶篷兜着,在宴会达到最高潮的时候,纷纷扬扬的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人们高声欢呼,赞美他们的皇帝卡利古拉。 一个诗人被这样的景象而被迷惑住了。他堪称僭越地走出了自己的位置,来到厅堂中间,宣称要为皇帝做一首诗。 他同样是个有才能的人,至少在罗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他的诗作中满是对皇帝卡利古拉的溢美之词,若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的诗作所感动,大加赏赐,卡利古拉也这么做了,但第二天一早,塞内加就听说诗人的尸体在台伯河中被发现,被发现的时候,他的口中填满了揉碎的玫瑰花瓣。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卡利古拉将他邀请到了自己的私人书房里,皇帝与塞内加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在塞内加在回家之后便立即病倒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肺病。 他咳嗽、呕吐、喘息,亚希彼斯(医药)之神的祭司为他带去了草药,他的家人也为他在阿波罗、亚希彼斯以及其子女的神殿中举行了隆重的献祭仪式,祈求健康早日回到他的身体中,但他的身体还是彻底的衰败了。 他声音嘶哑,萎缩的肺部已经供不起他长篇累牍地说上一连串的话,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两三次,还要大口喘息,他不可能再成为一个演说家了,他只能将自己所有的心得全都记录在纸张上,而非依靠口舌向民众以及贵族元老们宣扬,这让他非常痛苦。 他甚至想过要用自杀来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幸好在他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卡利古拉死了。 但他留给塞内加的阴影或者说威慑依然存在。 尼禄的出现简直就像是将过往的噩梦又重新带到了他的面前。 同样的年轻,同样的俊美,同样的具有着别样的魅力。 塞内加曾经如此形容过卡利古拉,他仿佛是神灵的一个造物,用最为极致的邪恶与最为极致的权力糅合而成,一看他,便知道末日是什么样子。 这样的感觉再一次降临到了他的身上,让所有人都没有想象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一向稳重、理智、矜持的学者突然拉起了自己的托加长袍,罩上了自己的头,掩住了自己的面孔,他颤抖着,一言不发的跑过整个厅堂,从尼禄的身侧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穿上鞋…… 他就这样一路冲出了莉薇娅的宅邸,一头扎进了街道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意识到这意味着塞内加极其坚决的拒绝了尼禄后,小阿格里皮娜立即转过头,对她的姐妹怒目而视。 第十三章 通奸罪(上) 很难说现在小阿格里皮娜的心中,究竟是哪一种情绪占得更多一些?是失望,还是愤怒,又或者是羞恼? 应当是后一种。 自从出现在尼禄面前的那一刻开始,小阿格里皮娜总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样子——至少她有意摆出这个姿态,即便尼禄是她唯一的孩子,也免不了被她随意摆弄,尽情戏谑。 可以说,在这份畸形的亲缘关系之中,她不像是个母亲,反而像是一个父亲,或说一个独裁者。 而有关于塞内加要做尼禄老师的事情,早在那座小城的时候,小阿格里皮娜便已经与尼禄说过,她言之凿凿,相当笃定,看来对这件事情有着十足的把握。 但塞内加不但没有如她们期望的那样一见到尼禄便对他喜爱万分,倾囊以授,反倒落荒而逃。这不但证明了莉薇娅的无用,也让小阿格里皮娜的完美面具彻底地裂了。 但归根结底,这些事情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塞内加再怎么样也是一个人,不是个答题板,你写出答案他就给你一个对钩,只要是人,或是有着人类的思想和智慧的生物,出尔反尔,一意孤行都是有可能的。 要尼禄说,小阿格里皮娜与其在这里骂自己的妹妹莉薇娅,倒不如去探听一下塞内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尼禄可以确定,他是看到了自己的面孔之后,才脸色大变,一言不发逃走的。 在卡普里岛上,有很多人说过他的神采很像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而作为一个儿子,卡利古拉必然与日耳曼尼库斯有着相似之处——延伸一下,尼禄只怕也有点像卡利古拉。 被蛇咬过的人,必然会恐惧一切细长条的东西。 更不必说,如果他将来会成为罗马皇帝,那么与卡利古拉相似的地方就更多了,一样的没有父亲,一样的是从养父这里接过皇位的,一样是在刚成年后不久成为皇帝…… 他一开始并没有打断两个女人的争吵,因为她们谈论的都是他不甚了了的事情——这对姐妹一直处于不得不合作的状态,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提比略,而后是卡利古拉,以及现在的克劳狄乌斯——尤里乌斯家族的女性一直处在政治旋涡中,从未挣脱过,也因为她们不想挣脱。 莉薇娅在姐妹中不算最美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这就意味着她经常受到小阿格里皮娜的利用。 从宫廷到流放地,从流放地到罗马,时而为了一块面包,时而为了一卷丝绸,时而为了一座宅邸或是一份权力。 还有婚姻。 谁都知道,小阿格里皮娜的第一个丈夫乃是阿赫诺巴布斯家族的继承人,一个军官,他并非好人——没有哪个好人会在自己孩子的命名式上诅咒他将来会是个怪物。 但无论怎么说,阿赫诺巴布斯家族也是名门,小阿格里皮娜的大姑子就是皇后梅萨利娜的母亲……因为这门婚事,在她们回到罗马的时候,小阿格里皮娜虽然美貌更胜莉薇娅,但被最先针对的还是后者。 当然,现在这份情谊已经没了。 小阿格里皮娜回到罗马后,发现自己手头拮据,于是她便毫不犹豫地夺走了大姑子的丈夫并与他结婚……当然,这位富有的骑士在履行了应尽的义务后(也就是将所有的遗产和人脉留给小阿格里皮娜这个新妻子),也善解人意地去死了。 莉薇娅的第一段婚姻就不如意,幸好那位元老在卡利古拉的逼迫下自杀了,回到罗马后梅萨利娜疯狂地针对莉薇娅,因此,即便莉薇娅回到罗马后重新有了一个丈夫,但他也只是一个骑士阶级的军官。 比起其他女性,这门亲事也算得上不错的了,但她拥有奥古斯都的血脉,很多人都在质疑这门婚事是否般配。 但因为莉薇娅在前后两段婚姻中都不曾有孩子,只有小阿格里皮娜有了尼禄——凯撒与奥古斯都的唯一男性后裔,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此小阿格里皮娜提出要莉薇娅去“说服”塞内加的时候,莉薇娅答应了。 塞内加的突然变卦让姐妹两人失望万分,但小阿格里皮娜并不是那种会主动承担起责任和义务的人,她马上开始在莉薇娅身上找原因,认为莉薇娅要么过于轻浮,让塞内加看轻了她,觉得她不值得自己付出那么多;要么就是过于鲁莽,没有在塞内加这里得到确凿的承认,就宣布塞内加愿意做尼禄的老师。 她不是失败了,就是被骗了。 今天小阿格里皮娜完全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见塞内加的,没想到塞内加竟然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极其明确、残酷地拒绝了他们,她气得不行,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但莉薇娅同样不是如尼禄的姑母利比达那样会默默忍受的人,又或者说她已经受够了。 她反唇相讥,说自己早就烦透了小阿格里皮娜的自以为是,如果她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那就自己去勾搭那个无趣的秃子吧。 小阿格里皮娜气得浑身发抖,尼禄不得不将母亲拽回来,免得母亲当真与姨母大打出手——塞内加突然从莉薇娅的宅邸跑到街道上,本就足够引人注目了,如果小阿格里皮娜鼻青脸肿、头发蓬乱地回到奥古斯都宫,人们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呢。 直到回到抬轿上,小阿格里皮娜还是气得胸膛起伏不止,面色绯红,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凶光,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母狼。 “必须要塞内加吗?”尼禄问道。 罗马就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 “他是最适合的,对于现在的你。”小阿格里皮娜斥责道,一边用羽扇在自己的胸膛上拍打了几下。 小阿格里皮娜是个自私的人,她再次回到罗马时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她认为最重要的还是要给自己找个丈夫,第二任丈夫作为台阶相当称职,让她有可能攀一攀皇后这个宝座。 她一开始的打算,是成为皇后后,给克劳狄乌斯生个儿子。 但她没想到克劳狄乌斯不是卡利古拉,他还挺爱他那对儿女的,以至于梅萨利娜即便行事荒诞,也没有被皇帝厌弃——她才不得不仓促地接回了尼禄。 这导致了一个很坏的结果:罗马人并不认得尼禄,但他们却认得布列塔尼库斯。 虽然梅萨利娜放浪形骸无所顾忌,但她在某些时候还能够履行一个作为母亲的职责,而克劳狄乌斯也相当关心这个唯一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的身边有着多位教师,他们都是罗马城中受人崇敬的人物,官员,将军,元老会议员,行省总督…… 他们在广场上演讲,在元老院中辩论,在法庭上滔滔不绝,举行凯旋式经过罗马的每一条街道时,布列塔尼库斯也会随侍在侧。 因此,对于罗马人来说,布列塔尼库斯并不是一个陌生人,但尼禄却在那个边远的小城中度过了最为可贵的十二年,如果她想要在罗马为尼禄造声势,这就意味着首先要说服民众,相信他是一个具有崇高品德和卓越学识的人,更要胜过天生便具有正统性与继承权的布列塔尼库斯。 在最基本的修辞、演说和辩论方面,小阿格里皮娜认为这个孩子的基本功还不错,或许他生来便如同破开朱庇特头颅,从而拥有无上智慧的密涅瓦那般,有着超越凡人的才能。 但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不可能去元老院、政府或者军队,那么,如何能够让罗马的民众认为他是一个有资格成为皇帝的人呢? 最好的办法就莫过于给他寻找一个可以为他背书的人,而塞内加的复杂性,让他成为了最好的那个人选。 首先他是新斯多葛派的成员,甚至在这个派系中拥有极高的声誉,这是一个崇尚理性、倡导禁欲的学术流派。 虽然罗马人的奢靡与荒唐一日胜过一日,但在表面上或者一部分人的心中,他们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廉洁、贤明的皇帝。而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毋庸置疑,在尼禄的前十二年里缺乏父亲的教导,是坏事也是好事,毕竟他的父亲着实没什么可赞美的,这片空白正可以让塞内加来填补。 而且塞内加还出生于一个普通的骑士阶级家庭——这可以为尼禄争夺平民阶层的支持。 而且从他的父亲开始到他的兄弟,个个都是杰出的学者,他和他的兄弟在很年轻的时候便已经进入了政府,为皇帝效力,一个是财务官,一个是行省总督。 还有就是塞内加在卡利古拉执政时期遭到的迫害,更容易让人认为他是一个受害者。 当人们自己是受害者时,往往会共情另一个受害者,这样能够减少卡利古拉的恶名对尼禄的影响。 更进一步说,塞内加的残缺也是他的优势。 他曾经年少有为,但为了避免卡利古拉的迫害,有意让自己染上肺病,导致身体孱弱、呼吸艰难,这对于他来说是噩梦,但对尼禄来说反而有利,因为他已经不可能再担任任何公职了,他已经是一个残疾人,他没有办法说服民众和元老院的议员们,但他可以将这些全都写在纸上,教导给他的学生——也就是尼禄。 而后他可以借由尼禄一步一步的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为此,他必然会为此尽心竭虑,百死不辞,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塞内加虽然答应了此事,也已经做足了准备,预备迎接尼禄这个学生,但他们只一照面,他竟然就突然发了疯病,没命地跑了出去。 小阿格里皮娜感到了一阵烦恼,她抚摸着那条维纳斯女神赐予祭司的金腰带,可惜这位女神手中最为锐利的武器是爱情而非智慧。 如果塞内加这里的道路断绝,他们又能够找谁呢? 现在梅萨利娜还是皇后,所有的势力都会向她倾斜,小阿格里皮娜咬着下唇,满怀不甘。 ———————— “我亲爱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您……您怎么就这个样子回来了,跟着您的奴隶呢?” 塞内加面对妻子担忧的询问,却只是摆了摆手。 他出去的时候,身着镶嵌有紫边的白色托加(他的元老院议员资格已经在被赦免的时候拿回来了),每条褶皱都足够整齐,优雅;他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祖母绿宝石擦拭了眼睛,以保证双眼能够澄澈明亮,他还用月桂树的树枝擦拭了牙齿,甚至戴在手上的戒指和脚上的凉鞋都经过了再三考量和挑选。 他也曾经与自己的妻子保琳娜说过,他可能会带来一个学生,而保琳娜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她往后一看,只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奴隶,他们竟然没能追上自己的主人,在满地泥泞和垃圾的道路上一阵奔跑后,那件黑色的羊毛袍子上被甩得到处都是斑斑点点。 看到自己的丈夫垂头丧气,一派狼狈,却不愿意与她说其中的缘由,保琳娜也只能按捺下心头的疑惑。 奴隶侍奉着塞内加去洗浴和更衣,她便叫来跟随塞内加的那个奴隶仔细询问:“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不算愚笨的奴隶却没法回答女主人的问题。他可没有这个资格踏入那位奥古斯都后裔的宅邸,何况他也不是一个傻瓜,哪怕他看到小阿格里皮娜携着尼禄踏入了那里,他也不会和自己的女主人说的,每个女人都有嫉妒心。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去拜见了这么一位高贵而又美丽的女性,她或许会做出一些不明智的事情来。 ———— 小阿格里皮娜的态度曾经十分坚决,就连尼禄也以为,在此之后她还会尝试其他的方法。但在这之后,小阿格里皮娜开始忙着大肆宣扬她的儿子——尤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家族的新成员,以及凯撒-奥古斯都的共同血脉,唯一后裔已经回到了罗马。 来自于奥林匹斯山巅的朱庇特,牛眼睛的朱诺,勇莽的马尔斯,智慧的密涅瓦,银弓的阿波罗,贞洁的维斯塔……这一天的罗马火焰升腾,烟雾缭绕,就像是燃起了大火一般——尼禄这才明白,为什么直到这几天他们才开始为了庆祝他的归来而祭祀——没有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筹备,根本筹集不到那么多的祭品。 五十头公牛,五十头母牛,三百只山羊,三百只母羊,小麦、大麦和蚕豆做成的面包……麦酒、葡萄酒……还要提供硫磺和焦油——它们燃烧后的烟雾可以用来为民众们净身…… 最后他们来到位于凯撒火化处的凯撒神殿,以及毗邻于此的奥古斯都与奥古斯塔神殿,其中供奉的正是奥古斯都及其第三任妻子莉薇娅,在焚烧祭品时,尼禄清楚地看到小阿格里皮娜的嘴唇动了动,唇边浮现出一丝怪异而癫狂的微笑。 他以为小阿格里皮娜会说些什么,但小阿格里皮娜始终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而在这之后,梅萨利娜似乎为了与小阿格里皮娜争夺民众的注意力,她也同样向各处神殿奉献了大量的祭品,甚至还允许民众免费进入浴场和角斗场,并向他们分发免费的面包和淡酒。 这段日子,罗马的民众可真是过得相当舒心,浑浊的空气中无时无刻地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面包的醇香。 在这样繁忙频繁的献祭中,几乎没人注意到一个军官的妻子向维纳斯女神神殿献祭了一百只鸽子,从而得到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金腰带。 而就在某个宁静的早晨,在人来人往的大浴场门前,在奴隶的帮助下重新穿好层叠的衣物,整理好托加长袍的皱褶,怀抱书卷与蜡板的塞内加正准备缓步穿过街道——却被一顶抬轿阻挡了去路。 他正想要退让的时候,却看到抬轿的帷幔撩开了,轿内正横卧着一位美人,正是被塞内加拒绝了很多次的莉薇娅,她侧躺着,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的头颅。 “你要去哪儿?塞内加,上来吧,我送你过去。” 塞内加本想拒绝,但他也看到了——那根带有维纳斯女神神力的金腰带正在发挥作用,他依然在恐惧,却无法抵御在金腰带的加持下莉薇娅所具有的魅力。 他只是迟疑着伸出手来,就被莉薇娅一把拉住了,那只娇嫩的手把他拽上了抬轿,书本和蜡板跌落到了地上,他的奴隶连忙去捡拾。 而就在这短暂的一刹那,这顶抬轿就迅速融入了浩浩荡荡的人流,等塞内加的奴隶捡起书本,将书本抱在怀中向周围望去的时候,却发现主人连同那顶抬轿已经无影无踪了。 而在大浴场围廊的阴影中,一个军官挺直了身体,露出了一个讥诮的微笑,他翻身上马,迅速地朝帕拉蒂尼山驰去。 ———— 保琳娜对丈夫这几天的变化一直忧心忡忡。她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她比塞内加年轻许多,正符合罗马人对婚姻的观念,也就是一个年长得多的男人会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也隐约听闻了一些流言,有关于小阿格里皮娜,还有她的妹妹莉薇娅…… 作为一个传统的罗马女性,保琳娜是个守贞、虔诚的好妇人,她会暗自唾弃那些放荡的女人,但也很清楚她们对于男性的吸引力是她绝对比不上的。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枚砝码般的坠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沉甸甸的,甚至让她难以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她荒废了纺织,对奴隶的管理也不再那么精心,她总是抬头往上看,仿佛预示家人离世或灾祸降临的猫头鹰已经拍打着翅膀落在了宅邸的屋顶上。 第十四章 通奸罪(下)加更!收藏破两千庆祝! 今天这块巨石终于落下来了,一个罗马军官突然出现在了门前,他以一种相当蛮横的态度要求保琳娜跟着他去做一个证人。 “我能做什么证人呢?我只是一名女性,既非军官也非元老。”保琳娜哀求般地拒绝道,但她的话语没能起到一点作用,那个军官带来的奴隶几乎是用挟持的方式,把她从家里带走,她被扔在一顶抬轿上,在轿帘垂落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家里的奴隶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抬着抬轿的奴隶先是小步快走,而后便奔跑起来,轿子颠簸得非常厉害,保琳娜只能紧紧地抓住轿杆,一动也不敢动,窗前的景象不断的变化,她不得不将惊呼压在自己的喉咙里。 她已经认出了,这正是往帕拉蒂尼山丘去的方向,而最近在大街小巷中流传的流言,正与那座位于奥古斯都宫一侧的宅邸的主人有关,她当即便想要跳下去,免得亲眼去目睹那可怕的一幕。 但一个与她共坐的女奴隶马上就按住了她,就在挣扎间,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一切早有安排,那个军官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冲进前厅,飞奔入中庭。 他的视线在维纳斯的神龛上稍作停留,便飞快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径直奔向了莉薇娅的卧房。 此时卧房中的两人依然沉浸在不伦的爱情之中,原本应当为他们警戒的奴隶消失得无影无踪,军官狂风般的冲进了卧室,他拔出短剑,铮的一声劈在黄铜的床柱上,响亮的金属交击顿时惊醒了莉薇娅和塞内加。 塞内加还有些混沌,莉薇娅却马上反应了过来,立即就想要逃跑,军官上前一步,挑开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莉薇娅毫不在乎,她就这样赤裸着冲向了人群,只要她能逃走,只要没有被当场捉住…… 可惜的是,这原本就是一个酝酿已久的阴谋,她根本没能冲出奴隶的包围,反而被他们擒住了。 是的,这位军官正是莉薇娅的丈夫,在他们回到罗马后,小阿格里皮娜迅速地为自己找到了再婚的对象,一个富有的名门子弟,莉薇娅却只能屈就于一个骑士阶级的普通军官,即便他年轻,强壮,莉薇娅依然对他不是很满意。 他曾经蒙受了很多屈辱,现在终于可以给予回报了。 而此时塞内加也终于从高涨的情热中清醒了过来,他一见这个场景,便知道自己中了他人的计谋。 但此时,无论他说些什么都晚了,这里至少有着不下十个证人,其中甚至还有他的妻子保琳娜。 当军官持着短剑,大踏步向他走来,剑刃的反光照射到他脸上的时候,这位新斯多葛派的哲学家终于显示出他在法学上的深厚积累,他高声叫道,“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元老会的议员!” 屋大维,也就是之后的奥古斯都,从凯撒手中接过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他面对着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之中有一项是亟需解决的。 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已婚妇女若是与丈夫之外的人发生关系,被称之为通奸,但这并不是公罪,也就是说不涉及到社会以及国家层面,而是属于他们的家务事,通常来说,由丈夫或者是女方的父亲进行处理。 他们可以离婚,女方可能会被囚禁,也有可能被处死,但是如果能够谈妥的话,也不会有旁人在旁说三道四。 不过男性如果和未婚女性或者是妓女有关系的话,一般是不会受到追究的。 而等到奥古斯都执政,也就是共和国晚期的时候,罗马贵族的荒淫与放纵终于达到了一个可能会影响到兵源和继承人的地步,有许多大家族都面临着可怕的绝嗣,人口危机越来越严重。 神祗的后裔罗慕路斯创立了罗马,总不见得是要将罗马交给那些连拉丁权都没有的外省民众或者是奴隶的吧。 因此,在公元前一七年,奥古斯都便通过了一项被人们称之为《尤利乌斯惩治通奸法》的法令,正式将通奸立为公罪,并设立专门的常设刑事法庭进行审理。 这就意味着,如果一个男性或者是女性有通奸行为的话,不再是通过家庭成员来处理,而是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控诉,甚至于丈夫愿意容忍的话也不可以——如果他没有在发现这件事情后的六十天内提起控诉,那么他可能会被控告纵容卖淫。 对于通奸罪的惩罚也是很严重的,通奸的双方会被流放到不同的地方,没收部分财产——通常是一半,而且女性若是被定了通奸罪,她此生就不可能再与罗马公民缔结正式婚约。 还有的就是,如果女方的父亲发现了女儿和奸夫在一起,那么他可以杀死奸夫。丈夫若是发现了,也可以杀死奸夫。但这个奸夫的地位必须低于他,并且在他们的家中,而且他必须马上和自己的妻子离婚。 比起爱情,显然更深谙法律的塞内加在面临生死危机时,马上便叫出了这条条文,他固然出身于骑士阶级,但尼禄才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提比略皇帝的拔擢下得到了“任命”——这是一种通过让元首直接拔擢来让骑士成为元老的非常规途径。 莉薇娅的丈夫却只是一个军官,仍属于骑士阶级。 哪怕他确实是在自己的家中抓住了他的妻子和奸夫,他还是不能直接杀了塞内加。 但这并不意味着塞内加能借此脱罪。 克劳狄乌斯是在午休时被唤醒的,此时他刚刚入睡,被吵醒着实让这个年迈的老人心烦气躁。 而在他发火之前,他的秘书官奴隶之一——主管请愿与申诉的阿里贝里斯马上贴在他的耳边说道,这桩方才发生的通奸案的罪犯正是哲学家塞内加以及小阿格里皮娜的妹妹莉薇娅,也就是他的另外一个侄女。 这可真是个大丑闻,丝毫不逊色于奥古斯都的女儿朱利亚的通奸案。 奥古斯都曾经抱怨说,他有两个叫他倍感忧虑的女儿,一个是罗马,另外一个就是朱利亚。 朱利亚一生经历了三次婚姻,每一段婚姻都不怎么幸福,因为这完全是为了她父亲的统治需要。 第一段婚姻,在十四岁的时候嫁给奥古斯都的外甥,也是她的表兄,但这个少年人在朱利亚十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第二段婚姻,她在十八岁嫁给了比她大二十五岁的阿格里帕,并且为他生下了诸多子女,其中的大阿格里皮娜就是卡利古拉以及小阿格里皮娜与莉薇娅的母亲。 第三段婚姻,是在阿格里帕去世后,她又被迫嫁给了提比略,提比略既是奥古斯都的养子,也是他的女婿,因为需要这门婚事,他被迫与自己的妻子离婚,但朱利亚不喜欢提比略提比略也不喜欢朱利亚。 他们长期分居。 朱利亚自此开始了极其放纵的生活。依照公诉人所说,朱利亚的无耻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她有着数以百计的情夫,夜以继日在罗马城游荡、狂欢、饮酒、纵欲,可能是为了嘲笑她的父亲,她甚至会在奥古斯都发表演说的地方与陌生人发生关系。 当奥古斯都知道此事的时候,他愤怒异常,甚至想要杀死朱利亚,但最终朱利亚只是被流放,但也有人说,这或是奥古斯都的真实意图——朱利亚的放纵行为或许为争夺继承权而发动的反叛行为。 简而言之,如果有人能够破坏提比略与朱利亚的婚姻,并且与朱利亚重新结婚,并且生下孩子的话,那么提比略的继承权就会危如累卵岌岌可危了,这完全违背了奥古斯都的本意,也破坏了他与克劳狄家族的联盟。 所以这桩案件的判罚也非常重。除了朱利亚被流放之外,所有与她有关的男人中,最严重的一个被判了死刑,而其他人也都被流放和剥夺财产。 “她怎么会和塞内加搞到一起去的?”克劳狄乌斯满心烦恼的问道。 奴隶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您的侄女小阿格里皮娜想让塞内加成为尼禄的老师。” “嘿。”克劳狄乌斯轻蔑的唾了一口,他当然见过塞内加,那时候他们的地位与现在完全颠倒。 塞内加虽然只是一个骑士出身,被元首额外拔擢到元老院的凡人(他的体内没有神血),但他手中握有权力。虽然之后受到了卡利古拉的威胁,但在提比略皇帝时期,他可以说是显赫一时,面对克劳狄乌斯的时候,塞内加并没有多大的耐心,就和所有人一样,人们认为提比略的皇帝之位最终是要传给日尔曼尼库斯的。 就算日尔曼尼库斯死了,这个皇位也该传给他的儿子卡利古拉。 一个瘸子,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人,如何能够成为罗马皇帝和万神殿的大祭司长,朱庇特的大祭司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固然并没有太过不尊重克劳狄乌斯,但也少不了忽视和轻蔑。 这让他成为了最晚获得赦免的一批人。 在克劳狄乌斯成为皇帝后的第一年,他就颁布了赦令,赦免了不少人,其中就是有小阿格里皮娜和莉薇娅,还有的就是一些遭受过卡利古拉迫害的官员。 而同样被放逐的塞内加就像是被他遗忘了似的,他从来不提,当然也不会有人不长眼的去触碰皇帝的逆鳞。 可怜塞内加在流放地写了不少赞颂克劳狄乌斯的文章以此摇尾乞怜也是如此。 直到小阿格里皮娜决定接回尼禄,并且决定让塞内加来做尼禄的老师,他才终于获得赦免。 对于这桩通奸行为,皇帝甚至称得上是幸灾乐祸,只是牵涉到了他的两个侄女,他又有些犹豫,但问题是通奸算是重罪,甚至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当事的妇人与配偶之外的其他人有明显的亲密关系就可以。 莉薇娅与塞内加在床榻上共赴欢乐之地,这是所有人亲眼目睹的。 莉薇娅……毫无疑问地等待着她的是流放以及剥夺财产——在此之前,她可以暂时待在她自己的宅邸里。 塞内加就不必多说了,他从流放地回来还没几个月,现在又要重归故地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可能他也要大声嘲笑命运对自己的玩弄吧。 克劳狄乌斯重重地拍打了一下身下的坐榻。 小阿格里皮娜来向他求情了,不过,除了她的妹妹莉薇娅之外,她还特意提到了塞内加,小阿格里皮娜相当公正地说道,莉薇娅确实和塞内加有着一段时间较为亲密的往来,但这都是为了给尼禄寻找一位好老师,但在塞内加拒绝后,他们就没有了往来。 突然之间,他们又毫无预兆地苟合在了一起,着实叫人奇怪。 克劳狄乌斯当然能够察觉得出其中的奥妙,甚至可以说这与他的妻子梅萨利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无疑是偏向于梅萨利娜的,何况对方确实做出了无耻之事。 只是等到他看到多数元老支持对塞内加的死刑判决后,皇帝又开始犹豫了,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并不喜欢将什么事情都做到绝对,因此他亲自改变了判决,判了塞内加流放。 塞内加和莉薇娅的流放日在同一天。 在当晚,小阿格里皮娜特意去探望了妹妹莉薇娅。 “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不对。”小阿格里皮娜面带哀戚地对莉薇娅说道。 莉薇娅怔了一下,很显然,这也不是小阿格里皮娜以往的作风。 “或者是我对你逼迫太过了,但请你谅解一个母亲爱儿子的心吧,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向皇帝陈述了你的冤屈。他也认为你不可能是那种不贞洁的妇人,于是便宽宥了你,所以你只需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罗马人不再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再向皇帝说,把你从流放地接回来。 当然,我还向皇帝求取了一个特权,你无需节俭,如我们曾遭遇过的那样——在流放地所有的开销全都由我支付,你不用改变,依然可以拥有奴隶、舒适的住宅、美味的食物和葡萄酒。” 听到她这么说,莉薇娅也不得不“原谅”了小阿格里皮娜,虽然求取金腰带并非出自于小阿格里皮娜的怂恿,但如果不是对方一再逼迫,她也不会出此下策——但……她难道还能拒绝小阿格里皮娜的示好吗? 就这么双手空空地去流放地,在流放地遭受折磨,如她们的母亲一般死去? 想起挨饿受冻的那段日子,她就怕得浑身颤抖。 而现在她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也确实只有这个姐姐了,这对姐妹再次将手握在了一起,靠在一起,相互依偎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哦,对了,”小阿格里皮娜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还给你带来了上好的玫瑰精油。流放的路上必然会非常的辛苦,今晚让我们一起共浴吧,然后让我的奴隶为你按摩,也算是我的赔礼之一。” 小浴池中水雾氤氲,小阿格里皮娜与莉薇娅褪去了衣衫,两位拥有罕见美貌的妇人浸在温热清澈的水波中,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沐浴带来的快乐与轻松。 小阿格里皮娜叫莉薇娅坐在浴池的石阶上,好让她的奴隶为她按摩头部和肩膀。 “啊,他确实有这一双灵巧的手。” 莉薇娅微笑着,这是个强健,秀美的男性奴隶,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每一下力度都恰到好处,“把他给我吧。”她理直气壮地索要道:“到了流放地,我会有很多孤独与病痛难以排遣。” 她听到小阿格里皮娜轻轻地笑了。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莉薇娅,但可惜的是,你可能用不到了。” 小阿格里皮娜的声音传到了莉薇娅的耳中,而在她还未能彻底理解这句话之前,揉捏着她的肩膀,为她疏解烦恼与疲劳的双手陡然加重了力气——浴室的石阶那样湿滑,奴隶猛地一用力,莉薇娅就陡然失去了平衡,她立即滑入了水中,池水没过她的头顶。 她抬起双手拼命地抓挠,双腿也在急促地拍打,但这座四处都是光滑的大理石的浴池没有丝毫可以让她抓取,借力的地方。 小阿格里皮娜也已经起身,犹如一条在海浪中嬉戏的白海豚,迅速向着自己的妹妹游去,她微笑着,猛地一把抱住了莉薇娅的双腿,并且把她往下拖去。 上方的奴隶配合着小阿格里皮娜动作,他们一个人抓着莉薇娅的手臂,一个人抱着她的双腿,把她溺死在了浴池里,确定莉薇娅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胸膛不再起伏,心脏也不再鼓动后,在代表着冥府的冰冷还未开始侵入她的身躯前,小阿格里皮娜从奴隶的手中接过了一把锋利的短剑。 她握着莉薇娅的手,毫不犹豫的在死者左手腕上竖着切开了她的血管,尚未凝结的鲜血猛然涌出,顿时染红了半个浴池。 小阿格里皮娜冷冷的注视着莉薇娅,然后松手任短剑落入池底。 第十五章 共同的仇恨(上) 小阿格里皮娜在奴隶的帮助下出了浴池——在浴池被彻底污染之前,她的身躯依然洁白,不曾沾染半点代表罪行的血迹和尘埃。 随后她又在奴隶的服侍下穿戴好了走进这座宅邸时的衣物,又扯乱了自己的头发,拉开了衣襟。 “来人啊!来人啊!”她一边放声高呼,“救救我的妹妹,救救莉薇娅!”一边拼命的向外冲去,仿佛被千万头的猛兽和怪物追逐着。 此时虽然已经是夜晚两三点钟(晚九点)的时候了,却正是罗马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行走着许多人,他们一见到这么一位贵族女性突然冲了出来,马上就有人上前劝慰和问询,更有人认出了这位贵族女性正是小阿格里皮娜,而小阿格里皮娜的妹妹又能是谁呢? 当然就是皇帝的另一个侄女莉薇娅。 他们听到这个噩耗,都不由得面色大变,立即有人去叫守夜人(负责防火、防盗和逮捕罪犯),也有人匆忙地去向城市长官(负责罗马城及周边一百罗马里范围内的普通犯罪监管)禀告此事,更有聪明人马上跑去元老院的议员家中…… 还有的人则急忙去寻找皇帝身边的解放奴隶维鲁奇索斯。 皇帝此时还未入睡,但他的心情绝对不会比第一次被叫起来的时候好多少,而随后他便见到了神色仓皇、头发凌乱,身上还沾染着些许血迹的小阿格里皮娜。 “啊,我的保护者,我的神圣先祖,美发的维纳斯,请看看吧,请看看这个悲惨的景象吧!”小阿格里皮娜猛地扑倒在克劳狄乌斯脚下,抱着他的双膝,紧到那嶙峋的骨头快要发出摩擦声:“维纳斯,利比蒂娜!” 她在这里呼唤的利比蒂娜被罗马人认为是维纳斯的另一面,祂是个死神,正所谓,爱与死乃是有机的两面。 “我可怜的妹妹啊,无罪的莉薇娅!她自杀了,她死在了旁人无端加注于她的耻辱之中。 她正如那个坚贞的卢克蕾西亚(她在被国王的儿子侵害后,召集父亲和丈夫,要求他们发誓惩罚施暴者,随后在众人面前用短剑刺入心脏自杀)一般,用死亡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无辜,请看看吧,” 她拉开自己的衣襟,展示那斑驳的血迹:“正如贞女卢克蕾西亚所说,‘我的身体虽被玷污,但心灵无罪,死亡将证明这一点。’” 皇帝,您绝对不会想到这样的惨事竟然会发生在您的血亲身上,啊,为我们哭泣吧。 罗马,我们的父亲曾经重新缔造了您,如今他的子嗣却要遭受这样的厄运和耻辱。” 说着,小阿格里皮娜便拉紧了头巾,昏厥在了皇帝的脚下。 —————— 而当小阿格里皮娜笑盈盈地踏入妹妹莉薇娅的宅邸,并且为她带去死亡的时候。 在罗马城的另一侧,塞内加的宅邸中,也同样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贞洁又朴实的妇人,塞内加的妻子保琳娜因为她丈夫的过错被迫成为了一个目击者和证人,塞内加的这种行为无疑是对于婚姻的亵渎以及对她的羞辱,她痛苦万分,泪流满面,或许是出于这个妇人的怜悯,她并没被扣留多久,早早便回到了家中(在这个时期,丈夫有权扣押通奸罪的证人二十个小时)。 但现在,这个家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和塞内加没有孩子,因为长时间的流放,在罗马也没有朋友,她家中的奴隶被屠戮殆尽——这当然是触犯了法律的,毕竟奴隶也是一份重要的资产,但问题是,那个时候太混乱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妇人,她辨认不出凶手,也不知道该去指责谁。 因为塞内加犯下的罪过,她甚至不敢去面对莉薇娅的丈夫。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呆地坐着,直到她的邻居上门来慰问这个可怜的妇人,为她打扫了庭院与厅堂,给她换过了衣服,又叫她吃了点东西,并借给她十来个奴隶。 被判有罪的塞内加在三天后的中午回来了,他被自己的朋友和学生簇拥着,人们都认为他应当是落入了某个陷阱,对于这种事情,他们司空见惯,只是依然不免再三叹息,有学生自告奋勇地要随着塞内加一起去流放,也有朋友叫奴隶拿来了一些钱财,以供他在流放地使用,没人去顾及那个可怜的女人。 而当她鼓起勇气,想要去见见自己的丈夫时,塞内加拒绝了她,或许是因为羞愧,也或许是因为愤怒。 当他看见她的妻子站在那些证人中的时候,便觉得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威受到了质疑,而在道德上的亏欠更是让他暂时不想见到这个债主。 何况保琳娜对他来说……虽然她是个好妻子,但对他今后的命运与生活毫无影响力,她所能做到的事情,一个奴隶也能做到。 现在塞内加的大脑已经彻底地被通奸罪、流放、甚至可能随时到来的死亡占满,他实在分不出精力给这个妇人,只叫她回自己房间去休息,不要来打扰他。 保琳娜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摸摸倾倒的纺车,又去提了提空荡荡的罐子,她想要呼唤身边的女奴,却想起在那场凶狠的劫掠中,跟随了她很久的女奴也被杀死了。 她就这么张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黑夜彻底地降临。 云层低垂,黑暗女神倪克斯的衣袍笼罩在整个罗马之上,叫人们难以窥见月神狄安娜的倩影,她所能见到的就是冰冷的天光,曾经绚丽的万物都在这种光芒的照耀下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只余黑色、灰色与白色,这仿佛就是她的未来。 “多么悲哀呀,多么可怜啊。”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高处响起。 保琳娜颤抖了一下,她从打开的窗户望出去,只见庭院中所种的石榴树上停着一只身形庞大的鸟,不,她随即便看清了,那竟然是一只哈耳庇厄。 她下意识地便后退了一步,倾斜的手肘撞到了桌上的瓦罐,它掉在地上,碎了,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您是谁?” “西风神仄费罗斯与大海的仙女所孕育的后代,众神的审判官和刽子手。” “您为何要到这里来?这里并没有供奉给您的食物。” 女妖只是微微地低了低头,姣好的面孔上充满了一种残忍的慈悲与庄重的调侃,“多么可怜哪。”女人的声音婉转中带着一丝沙哑,“你在这里坐着孤独的哭泣,却没有一个人来慰问你,安抚你。 你嫁给塞内加的时候,正值豆蔻年华,他却已经年近半百,但你是一个恪守本分的好妇人,你忠诚于你的丈夫,哪怕他并不爱你,也为他操持家务,管理奴隶,为他生儿育女——虽然这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但你得到了什么呢?你得到了他的轻蔑,他的漠视,即便到了今天,即便你再一次断折在了他所带来的毁灭之中……” “请不要再说了!你是什么人派来的,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叫我心碎的话,你是在挑拨我与丈夫的关系吗?” 哈耳庇厄发出了一声嘲弄的笑声,“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你不够美貌,虽然年轻,但年轻的女人到处都有,你没有尊贵的血脉,不过是个骑士之女,你是会写字、数数和,但你永远无法理解你丈夫口中的那些深奥的理论与知识,他厌恶你的笨拙,你的无知,哪怕这原本就是他所求的。 他是否曾在夜晚一次次地拥抱你,却在白昼的时候推开你呢? 即便他会说,我的妻子就是我的生命,但那只是因为他想要做一个人们认知中的好丈夫。如果他真的爱你,他就不会让你遭受今天的奇耻大辱。不仅如此,他不会让你留在罗马。我是说在他第一次被流放的时候…… 妻子未必个个都要跟着丈夫吃苦受罪,但他没有,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够尽心尽力服侍他的人,他并不在乎你有多么痛苦,有多么辛劳,他只需要一个舒适的居室,丰盛的餐点,打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衣物,他不会在这些繁琐的小事上耗费他的精力和头脑。 对于他来说,这个人是谁都是一样的。保琳娜那可以,奥蕾莉亚也可以,艾拉也可以,你并不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比不上他手中的书本。但你又有什么过错呢?如果你嫁给的不是塞内加,而是一个更年轻,更强壮,更爱你的人呢?看看那些罗马的贵妇吧,你确实对她们充满了轻蔑,觉得她们轻浮放荡,对丈夫和婚姻不忠诚,但那又如何吗? 她们吃着美味珍馐,穿着丝绸,佩戴着珠宝,所到之处全都是玫瑰和葡萄酒。 她们身边簇拥着强壮而英俊的奴隶,可以去浴场,剧院和角斗场,还有着好几个身份高贵的情人,”说着连哈耳庇厄也笑了一声,“塞内加能够获得赦免,回到罗马,是一个让你重新焕发生机的好机会,你从一个罪犯的妻子重新变成了一个元老院议员的妻子,你清点着家中的财产,憧憬着拥有奴隶、房产、田地的将来,你或许还想着要为你的丈夫再生一个孩子。 可惜的是,他并不想在你这块荒地上精心地耕耘,他对你毫无兴趣,只想出去寻欢作乐,才导致了如今的恶果,你应当知道通奸罪意味着什么? 塞内加能够回到罗马,是因为获得了皇帝克劳狄乌斯的赦免。 而这位皇帝虽然不太喜欢你的丈夫,但他还是颇为仁慈且慷慨地将一部分被卡利古拉收缴的财产还给了你的丈夫,而后又给了他一笔钱,让你的丈夫能够在短时间内筹集到一百万塞斯特斯,虽然其中也有借款,但这保证了他能够重新在元老院中取得一席之地。 但通奸罪一旦判定,就意味着他要被剥夺近一半的财产,剩下的一半财产中,还要偿还债务,你知道的,如果他还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罗马城内,想要还清这笔债务并不难,现在么…… 他的债主很快就会接踵而至。他们会愤怒的敲打着你们的大门,要你们偿还钱财,你们将会再次落入一贫如洗的境地中。 但你还是要随着他去流放地的,是吧?你的父亲是这么教导你的,你的丈夫也是这么要求你的:一个妇人应当对丈夫忠贞,全力完成他所交付的每一项工作。但你也已经快要三十岁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生命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而这次你的丈夫塞内加被流放出去,又要等多少年才能回到罗马呢?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或许他就会直接死在流放地,那你该怎么办呢?一个贫穷的寡妇简直是个诅咒。” 保琳娜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她倒在了地上,蒙着脸,她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她说不出话来,这只哈耳庇厄所说的每一个词都如同细小的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她知道哈耳庇厄说的全都是对的,没有人喜欢贫穷而又辛劳的生活,谁不爱享受,谁不爱美食,谁不爱舒适的床榻与柔软的丝绸? 当她随着她的丈夫再次回到罗马城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度过了生命中最为辛苦的一部分,终于可以喘息一会了。 她真的还要随着塞内加去流放吗?她几乎已经可以看得到自己缠绕在命运女神纺锤上的那根线所会走到的终点。 她长长的,长长的叹息了几声,捡起了自己织的布匹,把它整理好,系起来,抛向了房梁,就这样把自己吊死了。 当莉薇娅的死讯尚未传到塞内加这里的时候,他却早已沉浸在了无尽的悲痛中——为了他的妻子保琳娜,他确实没有太过重视自己的妻子——每个丈夫都是如此,但保琳娜确实是他所认可的一位女性,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或许是她丈夫带给她的羞辱,又或者是对于未来的绝望,无论如何……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死亡。 最先发现她的甚至不是塞内加,是一个从他的朋友那里借来的奴隶,她一见到挂着的保琳娜便尖声大叫起来。 对奴隶来说,家中的主人若不是自然的死亡,而是自杀、被杀,无论哪个都是一桩可怕的事情。罗马人对奴隶非常苛刻,如果主人受到了侵害,无论是奴隶之一做的,还是外人做的,所有的奴隶都要受审。 对于奴隶,古罗马人可不会像对公民那样客气,在被拘押起来的第一时间,他们就会遭到严厉的刑讯,哪怕他们嚷嚷着要说真话,也不会有人接受,因为罗马人觉得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他们是绝对不会说真话的。 哪怕这个奴隶只是被借来的,在见到这一场景的时候,也不由得浑身颤栗,他马上就叫来了其他人。 塞内加奔过去,抱住了保琳娜冰冷的尸体,在人们的再三劝解下,才终于放开了她——虽然对于保琳娜来说,这种更近似于怜悯的爱情未免来得太晚,但人们确实看到了一个愿意为自己的妻子悲痛的好丈夫。 奴隶向主人通报小阿格里皮娜来访的时候,塞内加才为保琳娜换过了衣服,擦了油,一旁的学生正在询问,他是要用石膏还是用蜡为保琳娜留下最后的容颜…… 小阿格里皮娜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沉浸在悲痛中,并正将这份悲痛化作愤怒的丈夫,她在心中发笑,却见塞内加突然扑了过来,紧握住了小阿格里皮娜的双手。 他双目凸出,眼白布满血丝,充满仇恨地咆哮道:“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你们毁灭了一个家庭,毁灭了一个贞洁的妇人,叫她走投无路,选择了自尽!喜欢投掷雷电的朱庇特啊,我现在倒愿意让他打下一道雷霆来,将你我全都击毁在这里!方能解除我心中的痛苦!” “呸!”小阿格里皮娜一口唾沫便唾在了他的脸上。 这位容貌娇艳的维纳斯祭司双眉倒竖,眼中同样射出了凛冽的寒光。“在你徒劳地宣泄你的怒火之前,先看看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吧!” 塞内加愣了愣,作为维纳斯的祭司,在小阿格里皮娜的身上你很难看到素雅二字的,她所喜欢的颜色向来相当张扬,玫瑰色、朱红色、桃色、金黄色…… 而她今天穿的却是一身深色的衣袍,因为时至深夜,用来照明的就只有蜡烛与火把,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塞内加并未在意,他以为那是深蓝色或者是牛血红色。但此时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黑色,非常纯粹的黑色…… 而黑色通常只会出现在……葬礼上。 塞内加愣了一下,他退后了一步,不敢置信的望着小阿格里皮娜。 “我刚从皇帝那里回来,”小阿格里皮娜嘶哑着声音说道,“在你哀悼你的妻子时,我同样要哀悼我的妹妹。” “莉薇娅……莉薇娅怎么了?” “她死了,与你的妻子一样,死于他人的诽谤与污蔑。你这个无用的男人,可耻的懦夫,贪于享乐,却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卑劣之徒!我的妹妹死了,你的妻子死了,我们都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 而你竟然愚蠢到认为这乃是我或者是莉薇娅的罪责,你难道就不想想吗?我这样做,难道就能得到一丝半点的好处吗?那个在开怀大笑并且得意洋洋的人又是谁呢?” “是……是……是皇后,但是我已经拒绝了你。” “你今天拒绝,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改变主意?你对梅萨利娜而言不过是个小人物,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我的儿子有一个可用的老师! 啊,你大概还不知道,元老院的大多数成员原本已经通过了一项决议,判决你死刑吗?若不是我恳求了皇帝,你现在早已被迫自杀,或者以另一种更为耻辱的方式死去。” 莉薇娅竟然死了吗?被判处有罪之后,塞内加确实怨恨着莉薇娅,他认为莉薇娅对自己的放纵与对他的诱惑,才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以至于遭到了这样的惨祸。 但现在,那个优雅、秀美而又才华横溢的莉薇娅死了,“她是自杀?” “她是在她的浴池中自杀的,临死的时候,她精心地装扮了自己,并且为自己擦上了玫瑰精油,随后她如同卢克雷西亚般的死去——沉没在乳白的浴水之中,用短剑割开了手臂上的血管。 我担心我的妹妹,所以去拜访她。我听到她的奴隶说,她在浴室中迟迟没有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 但我冲过去的时候已太晚了,我已经换过了衣服,擦洗过了双手和面孔。但你若是愿意靠近我,塞内加,看看我的眼睛吧,它依然充满着泪水,看看我的双手吧,我的指尖依然缭绕着鲜血的气味。我可怜的妹妹,我可怜的妹妹啊!” “是皇后梅萨利娜……” “若不然还有谁呢?谁会如此针对我们?别太天真了。塞内加,当你遇到卡利古拉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你做出退让,对方就会舍弃恶念的事情!” 第十六章 共同的仇恨(下)加更!感谢末叶香大大读者大大的万点打赏! 人类有一个无法避免的通病,那就是怜悯弱者,哪怕这个人作恶多端,在他用死亡偿还以往的罪过后,人们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对他生起一丝怜悯,那些好人或者是尚未被证明其罪行确凿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与之相似的是,葬礼同样是政客们用来换取人心的手段之一。 当初凯撒能够从如同蛊盆般的罗马政治场中崭露头角,也是因为他很好地利用了姑母的葬礼。 凯撒的姑母嫁给了著名的平民政治家马略,通过婚姻将凯撒家族与平民派领袖马略紧密联结,成为苏拉打压凯撒的关键理由之一,马略之后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为了毁灭马略以及同党的势力,苏拉施行了极其可怕的政治恐怖行为,就连凯撒,也被逼迫与妻子离婚(因为他的岳父是马略的盟友)。 凯撒并没有同意,因此没收全部财产,剥夺了继承的祭司职位,革除了他妻子的嫁妆,他一下子就从一个有产贵族变成了身无分文的逃犯,整天在苏布拉区的贫民区东躲西藏。 但马略的恶名只在上层传扬,在民众中依然有着很高的呼声,苏拉死后,罗马共和国日益腐败,元老会的议员们几乎只想着敛财和享乐,对平民的呼声置若罔闻,回到罗马的凯撒正与政敌斗得火热,姑母的死亡让他找到了这个好时机。 在姑母的葬礼上,凯撒身披黑袍,脸色沉重,满怀哀恸,但这并不是他的杀手锏。他最凌厉的一招,乃是在其姑母的葬礼游行队伍中举起了马略的画像,以及马略的死亡面具——在罗马人的葬礼中举起过去之人的画像,或者是面具都是被允许的,这表示着逝去的人将化作亡灵与他们并肩同行,他们会保佑新死去的人,以及还活着的人。 马略的画像和面具一举起来,马上便引来了民众们对马略的回忆。 马略在生的时候,未必每个人都会顺从和赞美他。但在他死后,他的形象一再地在民众们的记忆中美化,到了那一天,他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完人,一个人类中的神祇。但他已经死了,那么他的荣光,他的功绩,他的理想,这些看不到,摸不到,却能够攫取在手中的遗产该归谁呢? 毫无疑问的,凯撒。 今天小阿格里皮娜也使用了同样的方法,在十二名哭丧女的身后,就是举着凯撒、奥古斯都两位神君以及提比略——一位圣君的面具的祭司们。 他们在生前也有反对者,但到了今天,他们不但得到了神化,其个人品质与信誉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 尤其是当人们看清,摆放在莉薇娅身旁的正是日耳曼尼库斯的面具时,对于日耳曼尼库斯的怀念就如同傍晚的潮汐一般涌了上来,人们哭泣着,想着那位战无不胜,品行高洁的统帅。 当提比略登上王位的时候,他正率领大军在外,当他的士兵劝说他应当去夺回自己的皇帝宝座时,日耳曼尼库斯拒绝了,他说,他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掀起罗马的内战。 而他死去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年轻,满怀雄心壮志,却只留下了孤儿寡母,有多少人为之惋惜,就有多少人依然怀念着他。 小阿格里皮娜将她的妹妹莉薇娅打扮得十分漂亮,因为是在将死未死的时候被放了血,除了手臂上的那道伤痕之外,莉薇娅的躯体仍旧光洁无暇,苍白的皮肤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平静的躺卧在椁架上,周围环绕着数之不尽的鲜花、丝绸,甚至还有昂贵的珠宝,而她的姐姐就护持在她的身边。 罗马人已经非常熟悉这位维纳斯的女祭司了,她一向容貌艳丽,气焰嚣张,她时常在行走于街道上的时候掀开抬轿的帷幔,让人们能够充分欣赏这一神灵打造的杰作。 今天呢,今天她仿佛变成了一道有颜色的影子,看上去那样的单薄,那样的憔悴,皮肤惨白的几乎能够与死去的莉薇娅相媲美,她不施粉黛,泪水就如同雨滴般的落下,她哭泣的那样厉害,仿佛悲伤是一柄长剑,将她前后贯穿。 快要到火化点的时候,她甚至不得不依靠在另外几个女祭司的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看到这一景象,就算是那些曾经对她厌恶透顶的人也都不由得心软了起来。 而今天罗马的惨事并非这一桩,紧接着,被指控与死去的莉薇娅通奸的塞内加家中也运出了一具椁架,上面躺着他忠实而又坚贞的妻子。 她曾经陪伴他度过了流放地那些荒凉又艰苦的岁月,回到罗马后,还没有过上几个月的安宁日子,就在痛苦与绝望中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最多的说法是她无法忍受他人对她丈夫的污蔑才做出了这样决绝的举动,也有人说,是因为塞内加遭受了这样的侮辱,所以决定在流放之前自杀——保琳娜则决定和他一起死,只是这位可敬的妇人第一次没有走在丈夫身后,而是走在了丈夫之前。 比起小阿格里皮娜来说,保琳娜的葬礼游行队伍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显赫的先祖,但游行队伍的人数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莉薇娅的,这支队伍走出来人们才惊觉原来塞内加竟然有着那样多的朋友和学生,他们一边走向城外的墓地,一边大声向神灵以及民众寻求应有的公正与正义。 尤其是那些年少气盛的少年人们,他们挥舞着拳头,认为所谓的通奸罪只不过是空穴来风,作为“家庭之母”的女主人掌管家务与子女日常事务,有权筛选、聘请并监督家庭教师或教仆,特别是在丈夫外出或早逝时。 格拉古兄弟之母科涅利娅在丧夫后亲自为子女挑选最佳老师并主导教育;凯撒之母奥雷莉娅也在丈夫去世后全权负责挑拣凯撒的老师——若是因为某个妇人与老师有往来,就判定他们犯了通奸罪,岂不是叫全罗马的妇人都要因此获罪么? 而那些证人——在皇帝克劳狄乌斯向冥神普鲁托献祭,并公开演讲,表达对自己的侄女莉薇娅的哀悼后,也仿佛丢失了那段记忆,无论谁来问都缄口不言了。 于是,原本对莉薇娅和塞内加完全不利的风向便如此陡然一转,民众们的怜悯心压过了他们的理智。他们开始走到街道上,大声呼叫,请求元老院重审此案,以让莉薇娅以及塞内加重获清白。 也有人说,不是有人看到他们两个正在床榻上吗? 但也有人说,正因为如此,这才会叫人困惑,塞内加已经五十多岁了,长达八年的流放岁月早就让他鬓发灰白,皱纹横生,脊背佝偻,更不用说他还是个秃子。 因为罗马人一向认为头发旺盛才是身体健康的表现,所以一个人一旦成为了秃子,人们就会质疑他的身体状况,更不用说老人必然会有的气味、褶皱,和大肚腩了。 人们甚至稍带恶意的说,塞内加在穿着他的长袍的时候,看上去还挺像是个人的,但一脱下来就算是妓女也会被他吓跑。 莉薇娅虽然已经不是个少女了,但她还年轻,也足够美貌,她的丈夫也是一个强壮的军官,她若是要寻找情人,为何要找塞内加这样的人呢? 要知道罗马的贵妇人一向不安分,即便有着通奸罪压在头上,她们还是会想方设法叫她们的丈夫难堪,诗人、角斗士、家中的男性奴隶都可能成为她们红杏出墙的对象。 但一个老头子……而且塞内加虽然重新成为了元老院的议员之一,但他没有权势,没有血脉,还有欠债…… 普通的民众是没法看透政治内幕的,他们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想,虽然会被那些有心人嘲笑,但民意有时候确实是能够裹挟上层决议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要塞内加做你老师的原因。”小阿格里皮娜低声说道,她和尼禄隐藏在一座抬轿中,在抬轿前是一排廊柱以及茂密的植物,除非特意关注,不然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这段时间里,小阿格里皮娜一直在寻求元老院议员以及贵族的支持,但问题是,这些都是老奸巨猾,不见好处绝对不会给出承诺的老家伙,何况他们并不了解尼禄,而且皇帝克劳狄乌斯有着一个现成的亲生儿子,支持他,站在他这一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理所当然并且不费什么力气的事情。 而且对他们来说,一个蠢笨的“凯撒”绝对要胜过一个“聪明”的,卡利古拉也不是个白痴啊。 既然如此的话,他们又何必冒险去支持一个外来者呢? 哪怕尼禄确实有着朱利亚-奥古斯都家族的血脉。 塞内加确实失去了演说和辩论的能力,注定了无法依靠自己成为下一个马略,但他的影响力依然存在。 而且比起那些经由血脉与婚姻方能篡夺权力的怪物,一个凭借着天赋与才能的学者显然更值得受人尊重,那些崇敬并且敬爱塞内加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将尼禄视作塞内加的继承人。 “不过那群人都是些傻子和瞎子,他们注视着塞内加,就像是注视着正午的太阳,在白热的光线下,根本看不清其中隐藏的黑点。 塞内加若真是一个对权力无欲无求的家伙,我才不敢让他来做你的老师呢。 他在流放的第二年就开始写信给克劳狄乌斯了,皇帝身边的一个奴隶死了兄弟,塞内加就迫不及待地给他送去了‘告慰书’,第三年,荒寂的流放地也不是什么大自然的犒赏了,而是会毁灭一个文明之人的腐土,”小阿格里皮娜咯咯直笑:“只可惜皇帝不喜欢他,他就只能烂在那里……” 小阿格里皮娜的神色又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是我把他从流放地带回来的,他却早早忘记了我的恩情!他活该受报应!” 她轻嗤了一声:“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爽快地将哈耳庇厄借给了我,你应当知道我要她去做什么的,对吧?” 尼禄当然知道小阿格里皮娜向他索要哈耳庇厄是要去做什么。一个鹰身女妖对于一个女祭司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她如此做,只不过是需要尼禄成为他的同谋。 虽然察觉到了小阿格里皮娜的做法确实有其原因,但最初的时候尼禄也没有想过要去报复塞内加,直到他为了搞清楚为什么塞内加在见到他的时候便大惊失色,甚至不顾仪态的逃走,派出了哈耳庇厄…… 而哈耳庇厄带给他的消息立即让他觉察到了危险。 塞内加逃走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尼禄身上看到了卡利古拉的影子,这有些可笑,但不是不可理解,尼禄也未必会强求塞内加忍受这种折磨来做他的老师。 问题是在大浴场里,在广场边,在图书馆里,在与朋友和学生们的交谈中,塞内加已经无意识的说过好几次类似于他太恐怖了,他让我感到害怕这类的话。 他是谁呢?当然就是尼禄。 尼禄在听到哈耳庇厄的回报时,第一个想法就是——或许不用很久,塞内加便会说,他像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是什么人? 他不但是个暴君,而且是每个罗马人的敌人,从奴隶到平民,到官员到贵族,到元老院的议员到他的亲人,是个不折不扣,无法叫人理解的怪物,即便他死后,他的雕像被毁坏,名字被划去,卡利古拉这个名字依然是罗马人的噩梦。 现在尼禄甚至还没有走出第一步,若是塞内加说出了那句话,让人们将他与卡利古拉联系在一起的话,那么他就永远别指望走出第二步了。 前后一联系,尼禄就知道小阿格里皮娜原先对于莉薇娅的责骂或许并没有错。莉薇娅太过急于求成,可能使用了一些让塞内加情迷意乱的手段,在他正脆弱的时候向他提出要求。 而塞内加呢,虽然在当时答应了她,但回去后就后悔了,只是碍于情面和尊严,他不愿意去做那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可他一见到尼禄,就发现一个好借口正在他面前,于是他便半真半假地推脱说,尼禄让他想起了卡利古拉,然后毫不犹豫的逃走。 但在他逃走之后,之前那些似有若无的疏远和防备就耐人寻味了。或许这位出生于骑士阶级的元老所想的,也是大部分人所想的,何必去投靠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呢?他完全可以走一个捷径,譬如说利用他们,打击他们来获得皇后梅萨利娜的青睐,他一样可以飞黄腾达,手握大权。 他的这个打算被小阿格里皮娜知道之后,当然就别想好过了。 而对于小阿格里皮娜来说,莉薇娅确实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但之前的争吵已经说明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做小阿格里皮娜的附庸,这就意味着她将来随时随地可能背叛。 小阿格里皮娜是否承受得起呢?说实话,就算承受得了,她也并不想尝试,于是除掉莉薇娅就变成了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单纯的除掉就有点太浪费了。 塞内加怎么也想不到他落入的乃是小阿格里皮娜的陷阱,而非皇后梅萨利娜的。 现在他对皇后梅萨利娜充满了愤怒,他失去了他的妻子,也失去了他的爱人,更因为通奸罪差点落了个提早步入冥府或者被再次流放的下场,而令人倍感讽刺的是,授意元老院判处塞内加死刑确实出自于梅萨利娜的授意。 这成为了最为确凿的证明,在发现自己讨好献媚的对象,竟然将自己视作寇敌,甚至草芥,一心一意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时候,塞内加的那个愤怒就别说了, “塞内加有可能知道真相吗?” “我们用不了他几年。何况那个……他没有神血,只是个贫穷的凡人。”小阿格里皮娜嘲讽道:“无论是鸟占卜师还是肠占卜师都只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是你的敌人会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诸如此类等等等,如果他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需要举行百牲献祭,最少需要一百头牛。 他或许给得起,但这笔钱会让他立即从元老院议员沦落到普通的骑士阶层,到时候就算知道了仇敌是谁,他也没法报复。 而且他只是个凡人,如果他的提问涉及到神灵的子嗣,没有哪个神殿会接受他的献祭。” 莉薇娅与塞内加的通奸案被重审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二次判决中,塞内加被宣判无罪,他的支持者顿时发出了响亮的呼喊声,将他抬上肩头,走过大小广场和各处街道,只可惜另一个所谓的受害者已经无法享受这份胜利了。 梅萨利娜有点不高兴,但能够除掉一个劲敌也算不错,她很快便将这件事情抛之于脑后。 而从那天之后,小阿格里皮娜仿佛真的被莉薇娅的死亡伤了心,不再那么骄纵狂妄,除了必须出席的重要场合与举行祭祀仪式之外,她甚至开始深居简出,简直就像是个贞洁的妇人,这让克劳狄乌斯感到欣慰,也让民众认为小阿格里皮娜或许正在改过。 当然梅萨利娜可不会就这么罢手,但或许因为已经失去了莉薇娅,皇帝对小阿格里皮娜反而更加看重起来,皇后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也只能悻悻然地罢手。 第十七章 就学的第一天(上) 这一天对于罗马城的平民们来说,如之前的每一天那样平淡又无趣,他们从狭小昏暗,没有门,甚至没有窗的房间中醒来,凭借着微乎其微的一点光亮——可能是天空的,也有可能是从其他房间露出来的一点油灯光——穿好了自己的鞋子。 衣服是不用换的,对于平民来说,可没有托加,帕拉这种东西,就算是丘尼卡也就那么一两件,街道上到处都是那种没有领子的套头袍子,虽然说是长内衣,但也是可以当做外套穿的。 如果他们醒来后,感觉口中苦涩,他们可能会嚼嚼树枝,还会用用那些以老鼠牙齿粉末、木炭粉和尿液混合而成的牙粉擦一擦牙齿——这种让后来人看来十分恶心的牙粉很好的保护了大部分罗马人的牙齿,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无需为了他们的牙齿忧心。 然后才是清理装着尿液或是粪便的陶罐,至于直接从窗口倒出去还是倒在街角的大罐子里都无所谓,他们打着哈欠伸展着四肢出门,在街道上,他们或许会遇上自己的朋友或是姘头、同事,然后一起走向公共厕所,在厕所里,他们会兴致勃勃的聊起最近的八卦。 当然,最能吸引人们注意力的还是某个元老或者是官员、贵族的风流韵事,像是不久前的通奸案,对塞内加和莉薇娅是杀身之祸,对于平民们来说,却是一场盛大的狂欢,只是如今尘埃落定,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类似的乐子可供他们消遣。 但对于尼禄来说,这一天又是相当特殊的,这是他正式入学的第一天。 古罗马孩子接受教育的方式一般有三个阶段。 在他们的童年时代,也就是说,六岁左右,会有他们的父亲、母亲,又或者是教仆以及初等学校的老师,教他最基本的、写作和简单算术。 而等到他们九岁的时候,又会进入另一种学校,它被人们称之为文法学校。在那里,他们开始学习文法、修辞、辩证法、算术、几何、音乐、天文,不过除了那些已经确定了将来职业的学生,多数人更专注于文法,修辞和辩证,这是为了进入下一步的学习而做准备。 十二岁是个分界线,对于普通人,即便是男孩,他们的教育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有皇室子弟,拥有神血的贵族后代以及富有的骑士阶层子弟才会进入第三种学校,这种学校被称之为演说学校,在这里的孩子将来几乎都会成为一个政客。 如果他的家中没有这样的背景,他的姓氏不够显赫,血脉也不够纯正,财力不够丰厚的话,即便勉强学了也毫无意义,要成为骑士需要有四十万塞斯特斯的资产,成为元老会议员需要一百万塞斯特斯的资产。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费用。 因为如果你想要在之后的竞争中使用你老师所教导你的那些东西,你最起码要在罗马的帕拉蒂尼山拥有一座宅邸,一个私人图书馆,数以千计的门客,上万的奴隶,广阔的田地,或许还有几个港口和商队…… 没有这些给你带来的背书,你从哪儿弄来选票?无法成为官员和元老,你的口才再好,也不会有人愿意驻足聆听,你花费的大笔钱财最终只能让你在灰尘弥漫的街头成为一个初级教师,或是为商人写信,抄录货物和奴隶的名单。 尼禄原本应该在第二阶段,也就是学习文法和修辞,但小阿格里皮娜和塞内加都觉得他的那张嘴已经很能说话了,他需要的是尽快利用这些才能与知识展现自己作为一个可能的皇帝继承人的资格。 但对于之前所发生的那桩事情,皇帝克劳狄乌斯心知肚明,就算是他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将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放在一起,能到得到什么好结果。 他简直无法想象,某一天塞内加在宫廷中与他的皇后梅萨利娜不期而遇的景象,为此他只能勉强同意让尼禄走读,白天去塞内加那里上课,以期能够成为一个如他的外祖父那样,又有才能又有道德的人。 晚上嘛,他还是要回到奥古斯都宫,皇帝每天都要与他共进晚餐,一旦见不到他,皇帝就会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着什么事情没做。 不过,虽然皇帝还是很讨厌塞内加,但因为在那桩“冤案”中逝去的两条性命,他还是难得慷慨大方了一次,他在帕拉蒂尼山与阿尔邦山(位于帕拉蒂尼山的左下方的山丘,多数由富有的骑士和平民居住)中间的位置直接挑选了一套方正的宅邸赐给塞内加。 这套宅邸也可以说是皇帝为尼禄缴纳的学费,虽然比起帕拉蒂尼山上其他元老或是贵族的宅邸算不了什么,但这是一个信号,标明着皇帝又重新接纳了塞内加,允许他加入到自己身边的权力圈子之内。 于是,塞内加的门前立刻又变得热闹起来,这既是权力的妙处了。 —————— 罗马人对于孩子并不溺爱,至少在表面上,这种行为不受推崇。 因此罗马的学生作息基本上都是一致的。 他们通常在夜晚十一点,也就是现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就要起身。因为在白昼的第一个小时开始前,他们就要赶到老师那里聆听他的教导。 冬天的时候可以推迟到现在的七点钟,但不能再晚了。 而从奥古斯都宫到塞内加现在的宅邸,至少也需要半个小时。 尼禄与奴隶们一同醒来的,奴隶们服侍着他洗漱,给他穿衣,为他准备早饭和马匹,作为教仆的色雷斯人为他拿着铁笔、蜡板,还有教材——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教材(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西塞罗的国家篇、法律篇也是皇帝克劳狄乌斯从自己的藏书中取出来送给尼禄的。 在还没有油墨与印刷术的年代,书籍从来就是一份珍贵的资产。 一个大家庭可能要延续很多代,才能够在家中建立起一个小图书馆,而大部分只能够在广场,市场边的柱廊,甚至于神庙脚下教导学生的老师,也就手中的一本教材。 他的学生如果想要捧着书跟着老师念诵、理解的话,要么去买一本(有时候未必买得到),要么就自己抄写,抄写需要的纸莎草也是一种相当昂贵的书写用具,标准卷轴(约 20张纸粘成,长 3–4米)需要三枚塞斯特斯(铜币),皇家级的需要十枚塞斯特斯。 还有蘸水笔、墨水,也不是什么便宜货。 但对于尼禄来说,这些都是无需他去忧心的,而且他有着另一个世界的基础,让他该学习的时候,不会如那些同龄的孩子一般行为跳脱,思想荒诞。 他虽然认为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充沛的精力和娴熟的武技要比背一整部奥德赛来的重要,但这并不是说,他就将希腊文与拉丁文抛之于脑后了,说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就算是在奴隶市场上,一个能够背诵奥德赛或者是其他文学著作的奴隶,也能抵得上一千个只懂得种葡萄和耕田地的奴隶。 只是他也有些好奇,塞内加会怎么教导他这么一个学生呢? 小阿格里皮娜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现在仅有的一个盟友,有时候还是会被他成熟而又独立的思想弄得心烦意乱。 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他对塞内加也很难生出一个学生对于老师应有的敬畏和仰慕。 “你是准备骑马去,还是坐抬轿?”色雷斯人问道。 “骑马。” 在小阿格里皮娜和塞内加都在着手塑造他的男子汉形象时选择抬轿,会让人认为他过于女性化,步行,当然可以,无奈的是,罗马的政治斗争中还有着一种极为便捷且有效的方式,那就是暗杀。 小阿格里皮娜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皇帝虽然宠爱尼禄,但也没忘了自己的儿子,兼之又回到了罗马,皇后梅萨利娜似乎又开始追逐他的爱情了。 但站在梅萨利娜这边的人可不少,谁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有那么一两个宵小乘机向他的女主人献媚,这些鲁莽之徒做起事情来,既不瞻前,也不顾后,只一味地横冲直撞。 到时候就算愤怒的皇帝会将他们通通处死,尼禄一定也活不过来了。 因此尼禄骑马,让卫兵和奴隶在一旁保护才是一个最为合适的出行方式,而且这样能够让更多的罗马人看见尼禄,不管怎么说,尼禄在外形上是具有优势的。 当他穿着停当,迎着第一缕微风与晨光,骑着马踏出奥古斯都宫的时候,见到他的人无一例外地齐齐露出了愉快的神情,没有什么能够比这个更美好的了——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身着着代表着受保护者的紫边白袍,踏着一双小军靴,骑着一匹高大的褐色公马。 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她的奴隶可以说是尽心竭力地为尼禄做了一番装扮,别以为所有的装扮都必须是朝着华丽、缤纷去的,在这段时间里,小阿格里皮娜所希望的是,人们在看到尼禄的时候想起的是他的外祖父日尔曼尼库斯,而不是他的舅舅卡里古拉。 因此所有可能被联系到卡利古拉的装扮都被舍弃了,手镯、戒指、冠冕、柔滑的丝绸、脂粉……都不允许在尼禄身上出现,就连他所骑的马所用的辔头与鞍鞯也都只是朴实的本色牛皮,身上除了护身符之外没有其他饰品。 在尼禄出发前,小阿格里皮娜还环绕着尼禄走了一圈,以确定是否有纰漏。 女祭司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就这样,很好,保持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无论你面对的是谁,毕竟在罗马没有人能够越过皇帝克劳狄乌斯,你在他面前都没有卑躬屈膝,对其他人当然也是如此。 无需去看他们的眼色,你需要的是让他们看见你。 在你老师身边的时候,你也要勤于观察,而非喋喋不休,去观察他身边的那些人,给他们分类,有用的、无用的、长期的、短期的……你放心,只要有人能够看到你,并且意识到你的价值,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向你聚拢过来,不要心急着去招揽什么党羽和打手,你还未成年,这样做会让人觉得你心浮急躁。 等你成年了,只要你现在能够打好一个基础,你所想要的都会有。” 她停顿了一下,又转向了那个色雷斯人,”或许你的主人会受到一些邀请,尤其是女性的。这时候你便要认真履行你的职责,过早的沉溺于爱情之中,对你的主人并没有多少好处。” 她蹙了蹙眉。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主人有些过于冷淡,不过现在看起来这或许是一桩好事。”她转过身去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尼禄的面孔,“克劳狄乌斯确实有想过让你取代屋大维娅原先的未婚夫,他有意让你成为他的女婿。” “你希望如此吗?” 小阿格里皮娜挑起了他,那对又细又长的眉毛,“克劳狄乌斯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可以称得上美好的品质。问题是那些美好之处,并不单单体现在你的身上,”她惋惜地说道。 克劳狄乌斯一见到尼禄,便那么的喜欢他,是因为他依然深刻的缅怀着他的兄长日耳曼尼库斯,他可以说是克劳狄乌斯童年与少年灰暗生涯中的一缕光,但皇帝极其富有,权力、钱财、地位——他可以将他的爱赋予每个人。 你不能要求他只爱你,他不是你的奴隶,他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 布列塔尼库斯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他是正统,这点是任何人都无法抹去的,小阿格里皮娜也是在最近才发现这一点的,也是这点发现让她选择了暂时绥靖与回避——如果继续与皇后梅萨利娜硬碰硬,她可能会比梅萨利娜更早地遭到皇帝的厌恶,甚至于波及到尼禄。 问题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如果皇帝一直活到了布列塔尼库斯成年,在他成年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会自发的拥戴他,到那个时候,无论小阿格里皮娜做什么,都可以说是叛乱,因此她几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她靠近尼禄:“女婿和女婿也是不同的,”她几乎紧贴着尼禄的耳坠说话,呼吸之间的气流,轻轻地拂过耳边的鬓发。 “我希望的是,他收养你做养子,而后将屋大维娅寄托在另外一个家族中,你以朱利亚-克劳狄继承人的身份娶了屋大维娅,让她成为你的财产,而非相反。” “因此您不急着为我求取这门婚事。” 小阿格里皮娜轻笑,拍打了一下尼禄的脊背,“我是你的母亲,我是绝对不会对你不利的。 而你还有很多功课要学——别让克劳狄乌斯认为你是个轻浮浪荡之人——好了,去吧,去见你的老师,别让他等得太久。”说到这里,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的笑了笑,“我相信他现在肯定很想要见到你。卡利古拉曾经是他畏惧的一柄利刃,但他现在肯定很需要一柄利刃去刺穿他的仇敌。” —————— 帕拉蒂尼山上的建筑可谓是鳞次栉比,虽然奥古斯都宫占据了近乎一半的山丘,但其他的达官显贵还是会不择手段地挤进这里,距离神明和皇帝近些。更近一些,即便他们所居住的房屋因此变得狭小和拥挤也无所谓。 当然,这种狭小和拥挤是针对他们在罗马城外的别墅和庄园而言的。 事实上,这些建筑依然相当的宽阔、华美,庭院中满是奇花异草、浆果乔木。 说件就算是尼禄来到罗马后才知道的有趣事儿。 罗马那些富有和显贵的人家中会自己种植蔬菜给自己吃,没错,在他们的庭院之中,你能看到青翠欲滴,整整齐齐的菜地,搭起的竹架,隆起的田垄,用于浇灌这些果蔬的水渠和蓄水池。 那些不得不居住在公寓楼上的穷人是没这个资格的,他们要吃蔬菜,要么自己去集市上买,要么就是等候在那些小店的大锅边,吃一碗豆子汤或者是炖杂菜。 当尼禄一行人行走在起伏的街道上时,时常能够看到从某一家的围墙上探出深绿色的枝条和明艳的果实。 在他们经过一处转角时,一把长梯突然升了上来,尼禄身边的卫兵大声警告,并且立即将手放在短剑和盾牌上。 一个脑袋露了出来,而后是肩膀与胸膛,一个只穿着丘尼卡的元老会议员——尼禄记得他曾经来向克劳狄乌斯述职——好像曾经担任过亚细亚的行省总督? 他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看向正在渐渐向自己靠近的尼禄,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惊扰了这支队伍——他扶着梯子的那只手上还握着一把剪刀,很明显,他是来采收梨子的。 这场猝不及防的遭遇让这个老人与尼禄都感到了一阵尴尬。 尤其当那些士兵们投来了警惕的目光时,那位元老吓得一下子就把头缩了回来,但他马上又探出了脑袋,清了清喉咙,咳嗽了两声,“向富饶的波摩娜女神(果树女神)致敬!感谢祂对于这些果树的看护!”他望着尼禄试探性地问道,“你要尝一尝这些果子吗? 我不能保证它们个个都甜美多汁,毕竟这是采收的第一天,但以往它们的果子确实都非常好吃。 他好像是西拉努斯家族的一个政客,但听说脾气很好,他去见克劳狄乌斯的时候也会单纯地带着一些水果——看来他在种植方面确实有着足够的信心。 “我吃过您带来的无花果。”尼禄抬着头回答道。 “哦,那是最后的一些了。最后的果实总是最柔软的,也是最甘美的,而最早的果实总是带着一些青涩的味道。” “那么也请你剪几个给我尝尝吧。我正要去见我的老师,想必这份礼物能够让他满意。” “个人口味不同。但一个人嘛,总要去尝试各种风味,因为恐惧或是懒惰而固守原地,会失去很多好东西。” 元老说完,便急忙从距离他最近的枝条上剪了几个梨子,他的手艺确实好,波摩娜女神没有辜负这个元老时常为祂举行的献祭仪式,哪怕是最早成熟的一批梨子,也是皮薄肉脆,汁水甘美而又充沛,吃到果核的时候才会有一些酸涩的味道。 “布鲁斯!”尼禄叫道,他从篮子里取了一个完整的大梨子交给布鲁斯,然后说:“给我的士兵们每人一个第纳尔(银币),让他们也去市场买一些梨子,虽然有点早,但现在确实是吃梨子的时候了。” 听到他这么说,士兵们都不由得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别以为一个第纳尔是很廉价的赏赐,奥古斯都确实曾经赠给整个罗马公民四千三百五十万塞斯特斯——给了禁卫军每人一千塞斯特斯,每个市民五百塞斯特斯,罗马士兵每人三百塞斯特斯,但这是遗产,是一份特殊而又直接的贿赂,为的是他们能够继续支持他的后裔与继承人。 一个第纳尔相当于四个塞斯特斯,是士兵三天的工资,可以买一只鹅,一罐子橄榄油,或者是葡萄酒。 虽然说是让他们去买梨子的,但也可以被认为是让他们去打打牙祭,去浴场,洗一个给人从头服侍到脚,兼清理毛发、涂抹香油的舒舒服服的澡,又或者去找一个女人——随便是姘头或是别的什么。 于是他们更加的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了。 第十八章 就学的第一天(中)加更!感谢名侦探阿尼亚读者大大的万点打赏! 距离塞内加的新宅邸还有一条街道,前方却发生了堵塞,尼禄的士兵便自告奋勇地上前,用棍棒抽打,或是用盾牌推挤着那些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的人。 与此同时,前方也传来了吵闹声,另外一批人也在用棍棒打着那些挤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的家伙们。 色雷斯人拍了一下尼禄的膝盖,叫他不要下马,在这种混乱的场合里,人群中暗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个士兵迅速地跑了回来。 “主人,”他叫道,“那些都是‘父亲’塞内加的门客,他们想要去向元老问候和致意,却被他的学生以及另外一些门客阻挡在外面,并且要求他们离开,他们不愿意,便挤在了这里。” 别误会,这个士兵和塞内加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罗马人在称呼元老或是其他德高望重的人时,通常有两种尊称方式,Optime(最优秀者)或加Pater(父亲)前缀。 就在士兵向尼禄禀告此事的时候,一个尼禄曾经在保琳娜的葬礼游行队伍上见到的年轻人也气吁喘吁吁的赶到了他们身前,身后还跟着一大批气势汹汹的家伙:“啊,伟大的朱庇特,白臂膀的密涅瓦,”他抱怨道,“我们实在没想到这些叛徒竟然还有脸跑到这里来。” 尼禄跳下马,“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学生上前接过了色雷斯人手中提着的篮子:“哦,你给老师带了梨子,看上去真不错——是这样的,”他挽起尼禄的手臂,耐心地向这个小同伴解释说:“这些人曾经是塞老师的门客,但是老师遭受诬陷的时候,他们便毫不犹豫的背弃了他,去投靠别人了,甚至还有些人趁机说了很多污蔑老师的话,并且愿意为那些作恶的人做伪证、 现在老师洗清了身上的冤屈,他不再是个罪人了,他依然是元老院中的一员,又得到了皇帝的嘉许与抚慰,这些人见了,便又一股脑儿的都跑了回来,想要继续做老师的门客。 但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要把他们赶走,他们却依然聚集在这里,吵嚷不休。” “原来是这样。”尼禄说道,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已察觉到有些人已经察觉了他的身份,他们正想要往这里扑来,拽着他的袍子,哀求他,不过尼禄并不打算给这些人机会,在尘埃尚没落定之前,便急不可待地另寻新主,这可不是明哲保身,而是愚蠢透顶,不知羞耻。 无论是依照罗马人的传统还是在法律,这些人都不可能获得宽恕,而且他们犯下了如此严重的错误,居然还想跑回来,就表明他们大概率没什么用处,不然总能有个主人接纳他们。 “布鲁斯!”尼禄高声喊道,布鲁斯马上来到了他的身边,“带着你的士兵,将这些人都赶走。” 尼禄身边的那个学生立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是一个性情活泼而又开朗的人,尼禄还在门厅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庭院中的那些学生说了此事,还有人飞奔进去告诉塞内加门外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今天的塞内加并未穿着代表着元老院议员资格的紫边白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近似于黑色的托加长袍,这代表着他哲学家的身份,也可以说是他正在为保琳娜服丧。 他听到学生这么说,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正所谓,当你要竭力避开命运的时候,你必将与命运正面遭遇。”他喃喃道。 他抬起头,就看到尼禄正径直向他走来。 他之前所说的那些崩溃之语中,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与人们所想象的不同,几乎无法被称之为一个人类的卡利古拉在最初即位的时候,与现在尼禄一样,青春正好,目光坚定,意志纯粹。 虽然那时候便已传出了一些他与妹妹的不伦之事,但对于以后皇帝来说,这些只是小节,卡利古拉最后变成了那个样子,谁也不曾预料到——除了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 那么,这个年轻人最终会给罗马帝国带来什么呢? 是新生还是毁灭? ———————— “我们先去浴场。” 这是塞内加对尼禄所说的第一句话,此刻的塞内加已无需在尼禄面前做出那种疯疯癫癫的丑态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小阿格里皮娜与梅萨利娜的逼迫,让他不得不站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尼禄一旦失败,作为他老师的塞内加必然也会迎来再一次的滔天大祸。 但他也已经了解过了,尼禄是一个生性执拗,有着自己的想法与观念的年轻人,这很不好办,谁都知道,在一张白纸上涂抹,会是一件最简单的事情,但对于一个已初具雏形的泥胚,除非将它全部打碎,再捏合起来,不然的话,想要将他塑造成你所想要的那个样子会很难,失败的几率也很大。 而与小阿格里皮娜曾经所做的那样,塞内加预备去做的,也是去尽力了解这个少年人——找到他的弱点,并击破他,不过他可不会如小阿格里皮娜那样鲁莽和粗暴。 而在他们起身离开厅堂,穿过中庭,走到前厅,一路走到街道的途中,不断的有人向塞内加问好和致意,他们又与那些被驱逐的门客不同,一个个神气活现,脊背挺直,哪怕他们之中好些人并不是那么忠诚,只是没有来得及与塞内加分道扬镳,甚至落井下石,但他们的行动迟缓现在得到了最好的奖励。 塞内加对他们十分温和,有人要立契约,有人要打官司,有人想为自己的儿子寻找一个合适的教师,有人则是需要举行一场祭祀…… —————— “你在那座海边小城也曾经见过这样的情况吧。” 塞内加一一回应的同时,还能抽出时间来给尼禄上课,这种事情在此时的教学中很常见,先背诵,再理解,后应用。 尼禄只要转过头来便可以看见塞内加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见过,只不过我在那里的时候,姑母不敢暴露我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无父之子,我并不愿意靠近,即便我靠近了也会被他们驱赶。” “这倒是。”塞内加承认到,在罗马,无父之子乃是比奴隶还要低贱的存在,除了没有家族、姓氏和保护者之外,还因为他们无法得到神灵以及亡灵的承认,很容易被邪祟缠身,接触他的人也会遭遇各种不幸。 而能够拥有门客的多数都是有权势或者是有威望的人,他们不允许尼禄靠近理所当然。 “事实上,最早的时候,门客跟类似于现在的养父子关系,那是罗慕路斯统治时期,往前算大约九百年,罗马依然在孜孜不倦的将战火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战争一场接着一场永无休止,罗马人凭借着手中的刀剑与长矛博得了属于罗马的第一筐金子,第一块地砖以及第一个女人。 但战争向来与一样东西形影不离,那就是死亡,死去的丈夫往往留会留下孀居的妇人与孤苦无依的孤儿。 罗慕路斯认为,妇人不应当为丈夫守寡,反而需要迅速的重嫁,这是为了部落的新血。” 尼禄点点头。他完全理解塞内加的话,也只有在人口充盈,甚至过多的时候,人们才会开始限制女性的生育——哪怕是到了今天,虽然已经有了通奸罪,并且要求女性保持贞洁,但这个要求针对的也是未出嫁的处女以及婚姻中的妇女。 若是一个女性不幸守寡,那么他们的父亲就会迅速的把她嫁出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和第五次也无所谓,只要她依然受到牛眼睛的朱诺的保护,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生命。 无论是婴儿还是新的联盟。 “那么在那个时期,母亲已经改嫁了,那些还没有能力自力更生的孩子,甚至婴儿怎么办呢? 于是,罗慕路斯便提出,这些孩子应当由贵族和长老领养并提供保护。 渐渐的,这形成了一种固定的社会制度。不单单是部落中的孤儿,每一位平民、外族人或是被释放的奴隶,都应当选择一个贵族作为其庇护者。 你要知道罗马的每个贵族几乎都可以说是神灵的后裔,而他们所掌握的学识与人们也要比受保护人多得多,他们拥有独立的祭祀权(可以举行祭祀仪式)以及独立的司法权(可以写起诉状,上法庭,与同样的保护者辩论)。 因此,一旦被保护人出了什么事——譬如说,他要买卖一块土地,要签立一份合同,要向神灵献祭,或者是与另一位受保护者发生了争执,都需要他们的保护者出面解决问题。” “现在保护者已经不再限于贵族了吧。”他眼前的这个就没有神血,而作为维纳斯后裔与祭司的小阿格里皮娜还是要动用各种手段来逼迫他做自己的老师。 “世界如同一个大圆球,它是不断滚动着往前走的,作为神灵的后裔,占据的优势在于最开始的时候,会比一个凡人站得高,看得远,但他也得跑,昼夜不息地跑,不然就会掉下去。” “老师似乎已经跑到了很多人的前面。” “所以随时会跌下去。”塞内加笑了笑:“看,我一旦被宣布有罪,我的门客就呼啦啦跑了大半,除了少数人,没人愿意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时候他们还可以为你做什么?” “力所能及的任何事。”塞内加有意避开了尼禄真正的问题,“在生活中的各个场合中对保护者表示尊重,早上要向他们问好,致意;如果保护者出行,他们要跟随在后。如果保护者的女儿结婚,他们需要准备一份贺礼;而保护者在财政方面遇到困难的时候,这些被保护者也要慷慨解囊。 不过这是对那些拥有财富和商队的被保护者说的,有些被保护者,如那些获释奴,他们有些已经老了,在主人的庄园中度过了二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已经不习惯其他工作和住所,所以就作为被保护人继续为原主人工作。 还有一种,他,以及他整个家庭都需要靠保护者的恩惠活着,他每早来请安,致意,跟随着保护者去每个地方,而作为报偿,他在离去的时候可以得到一篮子食物,或是一个塞斯特斯,可以买两条面包。 而他和他的家人,给予保护者的回报就是在保护者竞选官职的时候给他投票,以及在最危险的时候充当他的士兵。 庞培就曾经有一千个门客,当他们浩浩荡荡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人们都以为又一场战争要爆发了。 不过在庞培的门客中,还有另一种。 在早期的时候,这种门客制度更近似于养父子制度,之后更多的盛行于被释放的奴隶以及外族人之间。 奴隶就不必多说了。 外族人指的就是那些曾经的敌人,他们在本地有着一定的根基,也拥有着一定的实力。如果罗马想要彻底、完整的统治这些疆域,他们就不得不在某些时候做出妥协。 我之前似乎和你说过拉丁权的定义,别的老师应该教过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拉丁权,它与公民权又有什么不同?” “拉丁权是罗马授予被征服地区居民的次级公民权,介于真正的罗马公民与无公民权者之间,他们享有私权,但无公权。他们可以在拉丁城市拥有土地,并缔结具有法律效应的合同,可与拉丁城市居民合法的结婚,后代可以获得相应的身份。 他们还有迁徙权,永久定居罗马和其他拉丁城市后,可以获得完整的公民权。 但只有拉丁权的人不享有选举权、参政权以及担任罗马公职的权利。” “是的,这正是用来拉拢和保护那些门客所颁布的法律,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为他们的保护者效力,一旦保护者在罗马失去权力,就可以靠他们来重新逼迫元老院和民众妥协。” 塞内加停下喘息了一会,连续说那么多话让他肺部疼痛,他从一个学生递来的篮子里拿了一颗梨子咬了几口:“这味道有点熟悉…… 你应当知道在罗马,最大的保护者是谁吧? 没错,有了这份关系,他们可以向亲信施以源源不断的恩惠,让他们在元老院中煽动起巨大的浪潮来支持他;也可以颁布和施行对于外行省有利或是不利的法律,来让那些行省总督和‘被保护者’站在他这一边……更有资格发给那些曾经伴随着他征战各处的士兵相当于他十二年年薪的退伍费,并且分配给他们土地,来获得军队的拥护。 追随他,服从他,信任他的人,往往能够获得到更多的钱财,更大的权力,以及更为光明的前途,你应当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现在也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未成年。 如果你已经成年了,换上了洁白的托加,你会发现拥挤在你门口的人会是我的一百倍。” 仿佛是为了验证塞内加的话,一些人开始着意表现,希望塞内加能够向他们引荐尼禄。很显然,正如小阿格里皮娜所说,尼禄虽然还未被皇帝克劳狄乌斯正式收为养子,但他的名字已经被宣扬了出去。 尼禄原本就是克劳狄家族中常见的名字。 罗马人正在逐渐的认识他,有些人是想要通过他打通被解放奴隶把持的觐见关节,毕竟一个孩子是很好收买和说服的;有些人则是怀念着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其中有一个老兵,他在人群之外高叫道:“尼禄!尼禄!我曾经在日耳曼尼库斯麾下效力,我为他打了十年的仗,请看看我吧,如您的外祖父那样!” 尼禄往那个方向看去,却被塞内加拦了拦:“他可能是要借钱。” 罗马士兵在退出军团的时候,确实可以得到一大笔钱,或许还有土地与房屋。但有些时候总有一些人会高看自己手中的这笔钱财,以为它是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赌博、酗酒、投资或者是受人欺骗,都有可能让他们失去手中的这笔钱。 而长达二十年的服役期,足可以让一个强壮的小伙子变成一个疾病缠身的中年人,他们最终的归宿就只有罗马城的贫民区,在那些摇摇欲坠的高层公寓中苟延残喘的度过人生的最后几年。 他们未必能够找到工作,找到工作也不一定能够做的长久。 他们虽然是罗马公民,有选举权,但现在甚至还未成年的尼禄,又能够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收益呢? 等到尼禄成年,进入政府和军队工作,需要他们投票和支持时,这个老兵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因为两侧都是人群,尼禄一时间过不去,但他并没有接受塞内加的提醒,他举起手后来,朝着那个方向一挥,同时叫道:“如果你确实是我外祖父日尔曼尼库斯的士兵,就靠近前来!” 他这么一喊,阻挡在他和那个老兵之间的人墙便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些人或许并不甘愿,但那个老兵就像是喝了一大杯加热后的葡萄酒般热血沸腾,力量无穷,他一直挤到了尼禄的面前。 日耳曼尼库斯是在一九年的时候去世的,这个士兵又说为日尔曼尼库斯打了十年的仗,就算那时候他刚入伍,按照最低参军年龄十八岁来计算,如今也已经将近六十岁了。 难怪塞内加会认为他没有什么价值。 这个老兵看起来已经和一个随处可见的罗马公民没什么区别,套头的粗麻束腰外衣,头发蓬乱,皮肤又黑又皱,脚上的军靴带子松松垮垮,但他很干净,指甲里没有污垢,眼角没有污垢——这也是罗马士兵的一个习惯,他们在军营里就很爱干净,身体干净,衣服干净,盔甲干净,这个世界可能有草药与祭司,但他们未必用得起,而此时罗马人已经发现,被污染的伤口会引发高热和死亡了。 尼禄将手伸给他,他立即抓住了那只手,并且吻它。 然后老兵激动的抬起头来,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哦,你真像你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我那时候见到他,就像是看到了一轮太阳从地上升起。”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需要一份工作!尼禄,我还有力气,能扎帐篷,挖壕沟,干农活!” 给我一份工作,这可比要一笔钱,更令人欣慰。 “好,”尼禄说:“跟着我,我会给你一份工作。” 老兵听了并未露出质疑的神色,哪怕他哀求的乃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人,一个暂时还未能拥有任何权力的未成年者。 但他看着尼禄,便看到了日耳曼尼库斯,谁也不能否认那位统帅的公正无私与慷慨,他向前走,紧紧地抓住他的长袍,免得被淹没在了人潮中。 塞内加阻拦尼禄的行为也并非出于恶意,罗马城中最多的就是三种人,奴隶,外来者以及老兵。 日耳曼尼库斯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伊利里亚到条顿,又从北高卢到低地日耳曼,为他打仗的老兵可能要以万计,其中衣食无着的只怕不在少数。如果他们都来找尼禄,尼禄又从哪里找来钱给他们呢? 给了一个就不能不给下一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到时候他该怎么支撑这笔费用呢? “你又还没成年,没法去帮人打官司,或者是举行献祭仪式,而且之后你还要大把的花钱。”塞内加说的是提前成年仪式,成为祭司,以及寻求公职,这都是要用钱来说服的。 “他要的是一份工作。” “你喜欢这样的人。” “嗯。”尼禄说,他的眼睛与那个老兵一样熠熠生辉:“我喜欢这样的人。” 第十九章 就学的第一天(下) “今天我请你。”尼禄对老兵说。 “我也来过这里,后来就……”老兵说,他的眼中充满了怀念,“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朱尔图纳大浴场是塞内加给尼禄选择的“特殊课堂”。 朱图尔纳女神原为一位湖泽仙女,因其美貌被主神朱庇特所爱,朱庇特赐予她永生与水泉女神的神位作为补偿。 她的形象一般是手持水罐站在泉水旁的仙女,门口就有一座属于她的雕塑,但当尼禄站在这尊被晨光镀成金色的雕像前时,两者的面孔居然有些相似。 “因为这是卡利古拉为最爱的妹妹德鲁西拉建造的大浴场,他们兄妹几个都很像。”塞内加在奴隶的扶持下下了抬轿,静静地说道,“在德鲁西拉死去之后,卡利古拉发了疯似的要把她推上神位,但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凯撒,而那位被封为伊西斯女神的克利奥帕特拉至少还是埃及的法老。” 他注视着那尊雕像:“但卡利古拉怎么会善罢甘休呢,于是他就为德鲁西拉建造了这座大浴场,预备用她来取代原先的朱图尔纳,每尊雕像都是依照着德鲁西拉的面孔和身材雕刻的,但大浴场还没造好,他就死了,死后也不再有人提起卡利古拉与德鲁西拉这两个名字,人人都当做这原本就是奉献给朱尔图纳女神的。” “这难道不会引起奥林匹斯神的愤怒么?” “所以他死了。” 这座大浴场矗立在古广场的右侧,这里正是整个罗马城最为喧嚣,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作为现今最大的一座浴场,它可以容纳一千六百人。 当然,罗马城中不可能只有这么一座浴场,这里可有一百万人口,而沐浴已经深深地刻印到了罗马人的思想之中,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奴隶也有沐浴的权力,不过朱尔图纳大浴场不接受奴隶——它只接受罗马公民,只要你是罗马公民,凯撒会与马车夫浸泡在一个浴池里。 “奴隶有着属于自己的大浴场,大约去到四条街道之外的地方,那里同样可以容纳许多人,而且收费低廉,只需要四分之一个阿斯(最小面额的铜币,被作为辅币使用),有时候还免费。” 但我想你是不会去那儿的,那儿并没有瀑布(浴场人工),无论是温水池还是热水池,水池的水可能连续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换,那里的水甚至不是无色的,而是呈现灰白色,简直就像是一锅子炖菜,浮满了可怕的油垢,即便是那里的浴场主人一再发誓,他们每天都会清理,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忍受那里的肮脏和异味。” 关于这个……尼禄倒是亲身经历过,他还在那边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姑母十分宠爱他,因此他能够走入收费高达一个第纳尔的大浴场,那里同样不接待奴隶,只接待富有的平民和官员。 有些时候,尼禄索性不去浴场,而是奔进海里,赤裸着身体在海水中与一波接着一波的浪头搏击,这便是他一天中唯一愿意大笑和喊叫的时间。 虽然海水浴后,他的身上必然会布满细小的盐粒,这有点让人难受,但是色雷斯人会带着一个装了清水的大瓦罐。在尼禄在海里载浮载沉时,他用干燥的海草烧热瓦罐里的水,等尼禄从海里上来,便提着瓦罐从他头上往下浇,简单冲洗后,尼禄再回到姑母的面包工坊中重新擦洗一遍。 在奥古斯都宫,他更是不必担心,皇帝拥有的可不是一个浴池,而是几个浴池,其中有仅属于凯撒的小浴池,也有可以供他与元老官员和将领们共述国事的大浴池,热水池,冷水池,温水池,甚至连擦油、脱毛,按摩的房间也一应俱全。 有些时候,皇帝还会允许尼禄以及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一起与他共享小浴池,但能够允许一千六百人同时使用的大浴池,尼禄确实还不曾见过。 少年人露出来的好奇神色让塞内加也不由得在心中笑了一下,年轻人,他在心中说道。 朱尔图纳的雕塑在整座大浴场中,不下于一百座,有大有小,大的足以支撑起一整个穹顶,小的则可以被人拿在手中把玩。而且除了这位女神之外,浴场的壁画和雕塑中,还有其他掌握山泉、河流与湖水的神祇,以及无所不在的宁芙仙女,她们生活在人世间的沼泽与湖泊中,曾经抚养过多位半神与神祗,在人类中,有关于她们的传说也很多。 穿过人来人往的门厅,他们走进一座几乎称得上是静谧的小庭院,它呈长方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喷泉,水柱喷涌,忽高忽低,在阳光下,每一滴跳跃的水珠都如同钻石,焕发着凡人无法制作出来的火彩。 在这里人们种植着两排石松,树干笔直高大,顶部树冠扁平宽阔,形似巨伞,罗马人将它们看做城市的象征,城内随处可见,它的枯荣甚至会被认为预言着罗马城的衰败或是兴盛。 在喷泉旁、树冠下、台阶一侧,都有三三两两身着托加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的人,一些人见到了塞内加与尼禄便走过来,向他们问好。 还有一些人,塞内加会亲自走过去神色肃穆地向他们致意,他们几乎都是斯多葛派的学者,当过于激进的年轻人已经将塞内加视作一个为学派献身的伟人,以及一个拿起法律的武器与诬陷者搏斗的勇士时,这些学者的态度就要谨慎多了。 若是平时他们也不会吝于与塞内加打一个招呼,问题是今天塞内加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们一眼便看出,那正是皇帝身边新出现的一个年轻人。 “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新成员。” 看着这一老一小从自己身边走过,进入了浴场,进入更衣室后,一个学者忍不住说道,“皇帝依然有些天真。他希望这两个女人能够在他的操控下达成平衡。” “他爱自己的兄长,但还没有疯狂到让别人的儿子继承自己的皇位,只是他对自己的健康与寿命并不抱什么幻想——毕竟他并不得奥林匹斯山上众神的宠爱,无法让祂们延缓自己步入冥府的时刻,而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又太小,他恐怕他死了之后,梅萨利娜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一些疯狂的事情?” “是啊,别忘记了梅萨利娜与我们的皇帝克劳狄乌斯也是表亲,但凡与那个该诅咒的家族牵连上一点关系,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你是在说布列塔尼库斯?” “我谁也没说。” “我了解那个孩子,不得不说他,过于平庸。” “现在罗马城中正在流传一个谣言,据说他的母亲,皇后梅萨利娜正在寻觅一个新的丈夫。” “皇帝还没死呢。” “这又有什么妨碍?布列塔尼库斯让她失望,皇帝也让她失望,梅萨利娜需要新的助力和新的主人,她选中的乃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贵族。” “难打她真的打算与他成婚,而后生下一个儿子来?她疯了吗?这是对于婚姻的亵渎,如果一个普通的罗马妇人这么做最好的结果会被离婚,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处死。” “你是说通奸罪?” 当然,和另一个男子结婚……对于一个已婚女性而言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通奸,但这项罪名在更多的时候被视作攻击政敌的武器。 这位学者说着,微微歪头,向他们示意方才走进去的两人——塞内加与尼禄。 “不过归根结底,这桩罪过最终还是要落在女人身上——他只是遭到了不该有的波及。” “梅萨利娜与小阿格里皮娜的争斗确实非常激烈。” 而且这也是梅萨利娜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与他谈论此事的另一位元老这样说道,聚拢在这里的四五个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暧昧而又会意的微笑。 利用诬陷来终结某人的政治生命,乃至于真正的生命,对于梅萨利娜来说是一桩驾轻就熟的事情。 她曾经看中了一位年长的元老会议员,但这位元老不为她的年轻与美貌所动,反而看中了梅萨利娜的母亲,也就是小阿格里皮娜曾经的大姑子,他在梅萨利娜的母亲与原先的丈夫离婚后便迎娶了她,这让梅萨利娜愤怒异常,她无法接受自己的魅力竟然胜不过一个年华已逝老的妇人,于是她就不断在皇帝耳边进谗言。 她说,她做了个梦,克劳狄乌斯被这位元老所杀,倒在血泊中,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寡妇和一双儿女。 按理说,这种荒唐的话,不该有人相信,梅萨利娜甚至拿不出一点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就连这位元老身边的朋友和亲人,甚至敌人也没有听他说过任何不利于皇帝克劳狄乌斯的话。 但在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这种似是而非的预言又带着点奥妙的意味,毕竟他们都流淌着神血。 凯撒在遭受元老院议员的暗杀时,他的妻子就曾经再三劝阻过他,求他不要去元老院开会。她说:凯撒,我看到你倒在血泊中,插着好十来把短剑和匕首,但凯撒并未听从妻子的劝告,他还是去了。 这件事情的结局所有人都知道,梅萨利娜一再这么说,终于让衰老的皇帝生出了疑心…… 皇后梅萨利娜的母亲得知此事,连忙去皇宫哀求她的女儿,但她的屈辱与臣服并未能够换来什么有意义的结果,这位无辜的人最终被杀,他的妻子随之而去。 如果说这还是出自于女性间的嫉妒的话,那么梅萨利娜所做的第二件事情就叫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元老院成员中,有一个虽然是外省公民,却也为罗马立下过累累功勋的高卢人——这位高卢人甚至曾经担任过两次执政官,简而言之——已经走到了罗马权力圈子的最高层。 在退休后,他耗费了大量的钱财与精力在罗马的宅邸中建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庭院,时常呼朋唤友,通宵狂欢,借着这座庭院向所有罗马人炫耀自己的财富。 虽然这让他在品行上有了些瑕疵,但也可以理解,但这座庭院却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梅萨利娜想要这座庭院,但她买不起,也不想买,又或者说主人也不想卖,最后这位可敬的统帅在梅萨利娜的挑拨离间下自杀了。 他的临终遗言是:“我戎马一生,冲锋陷阵,没想到最终死在了女人的阴谋里。”这样一来,元老院中的大半成员都对梅萨利娜相当不满。 但比起她,另一个来自凯撒-奥古斯都家族的女性更值得他们防备。何况她与梅萨利娜一样,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这确实令人担忧。 “我们就像是手无寸铁站在黄沙地上的两名角斗士,现在闸门一开,两头斑斓猛虎正从铁笼中冲出。 我们并不想从中选一头,只希望她们能够同时消失。” 此人如此说道,引得其他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 现在是十月初,罗马还没到最寒冷的时候,但浴场已经启用供暖了。 塞内加用赤着的脚大概估算了一下浴场地板的温度,这就是早上来浴场不好的地方了。火炉放出的热量正在顺着管道传递,但温度还不均匀,唯一能称道的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人数较少。 能够在这个时间段来沐浴的多数都是无需辛苦劳作的人——商人、退役军人、官员和贵族,大浴场的顶峰时期要等到白昼的八点钟(下午两点),那时候罗马公民们已经基本上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来浴场休闲和交际了。 人数的减少也令得这座大浴场的更衣室显得格外空旷。 事实上,把它称为更衣室,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语,总不能叫它更衣的神殿或者会堂吧,但它的规模确实不亚于前两者,高耸的穹顶、顶天立地的圆柱与方柱、造型优雅的窗户和门扉,满是浮雕的三角形山墙。 墙面,以及地面和顶面都用了从各地开采的大理石,它们色彩各异、质地不同,被准确而清晰地用在了每个地方——这里一排排的石凳都是用卡拉拉白大理石制成的,而它们的用处是供来沐浴的人所带的奴隶坐的。 虽然此地如此的匡阔而又典雅,却没有可以用来存放衣物和贵重物品的箱子,只在墙面上有着一排排整齐的小壁龛,在这里沐浴的人就可以将自己的衣物卷起来放在里面,等沐浴完毕后再穿上。 只是……这样的话,你是没有办法防备那些顺手牵羊之人的。 幸好大浴场允许人们带着奴隶进来的。这个时候,无论是擅长精打细算的商人,还是在乎仪态的学者,都会算清这笔账。 如今一件羊毛制成的托加,其高度与人相当(一米八),长度约在宽度的三倍或是五倍,售价约六个奥雷左右,一个奥雷(金币)相当于一百塞斯特斯。 买一个奴隶的话,若只是让他负责做一些轻松的活儿,基本上来说只需要三百个塞斯特斯,那么就很好算了,一件托加约等于两个奴隶。这个奴隶在平时的时候还能在家里承担一些工作。 何况还有其他的贵重物品要他保存,鞋子、珠宝、书籍等等…… 那个老兵一直跟着尼禄,想要为他保管衣物,尼禄听了便笑了,“我是来请你沐浴的,你待在这儿帮我看管衣物,这又算什么呢?如果你愿意,我倒很想和你一起浸在浴池里,请你说说有关于我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的事情。” 这正中老兵的下怀,他简直急不可待了。 但洗浴之前的一系列程序还是要走的。他们先脱下了衣物,从容地与他人坦诚相对。 “这或许就如一个古代的哲人所说,当你在浴场与另一个人毫无遮掩的相对时,你的灵魂会如同躯体一般被大白于日光之下,方能显得你为人坦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塞内加一边在奴隶的帮助下解开托加,一边说。 “当然这句话听听就算了,孩子,”塞内加毫不遮掩地说,“有些人就算是你把他剖开了,把他内脏全翻出来,又未必能够从中找得到足够真实的只字片语。” “这是……一个比喻?”尼禄说。 “希望在今后也不要成为一个事实,孩子,有时候你说的话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塞内加笑了笑:“不过人们确实很喜欢从字面上去理解一个哲人说的话,当一个罗马人说要在家里建造一座私人浴室的时候,就会有人说,他为什么不在公共浴场洗澡,有什么不能够叫旁人听见?哦,我知道了,他肯定要谋反,让我们快去向凯撒告密!” 说完他嘶哑地笑了起来。 布鲁斯在心中腹诽,这对老师和学生说的笑话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叫人高兴不起来。 此时塞内加已经脱去了最后一件衣服,也就是缠腰布,他的身躯并不好看,就如之前那些人嘲讽的那样,完全不可能引起一个年轻而又美貌的女人的兴趣,脖子,脊背,腹部布满了斑点,胸膛凹陷,肚子鼓胀,皮肤不像是附着在肌肉和骨骼上的,反而像是挂在上面的一件肉色衣服,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垂着。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弯曲的脊椎总是会让这位思维迅捷、学识渊博的演说家不由自主地头部前倾、脊背佝偻。 不过在这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又或者说塞内加也并不是那种在乎外在的人,作为一个政治家,哲学家与曾经的演说家,他有着比别人更多的优势。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年轻人的欣赏,他对尼禄说:“你还有些瘦,不过这也不奇怪,你正在长身体,我想皇帝曾经跟你说过,你要多吃点肉。” “各种食物都要多吃点。” 身边的老兵附和道:“我曾经养过两个儿子。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令人烦恼的就是不肯吃东西,只要他们肯吃东西,就算是要我再次回到军队里,我也是甘之如饴的,总得让他们吃饱吃好,吃得壮壮的。” 尼禄估算着对方的年龄,罗马士兵在军队服役的时候是不能结婚的,退伍后也有四、五十岁了,所以他们一般都会很快结婚。 如果他一退役就立即有了土地和房屋,并且与一个女人结婚的话,他的儿子确实可以长到尼禄那么大了,他下意识就想问老兵的两个儿子在哪里?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为他的两个儿子安排学校或者是工作。 他相信有这么一个父亲,他的儿子不会差,但尼禄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就见塞内加极其隐秘且快速地向他摇了摇头,他马上闭上了嘴,老兵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眉眼交锋。他只是怔忪了一会儿,仿佛过往的岁月如同浮光掠影般从眼前闪过。 随即他就从这种美好的幻境中挣脱了出来,亲手接过了尼禄脱下的衣物,把它们与其他东西整理好一起交给了普通奴隶。 第二十章 情敌与政敌(上) 一直在尼禄身边的还有他的色雷斯人教仆和布鲁斯,以及布鲁斯特意指出的两名士兵在一旁保卫。 其他的士兵也进了浴场,当然,他们的开支也都是由尼禄支付的。 这对于其中的大部分人而言,是个放松的好机会,布鲁斯以及另外两位被他选中的士兵则要警惕很多,虽然从尼禄的表现来看,他对这个老兵充满了喜爱和信任,他们依然时不时地会插在两人中间,保证尼禄与这个老兵之间的距离。 老兵应当察觉到了,但他并不介意,反而相当赞赏。 “就该这样。”他说着走出更衣室,来到涂油室。 这里也和更衣室一样名不符实,这是一座同样空旷的大厅,地下的热气正源源不断的蒸腾上来,但上方的空气仍带着一丝石材与玻璃带来的寒冷,这种冷热并存的状态反而让尼禄感到十分舒服。他躺到了一张空置的石床上,伸展四肢,让色雷斯人为他涂抹橄榄油。 罗马人的沐浴可以持续四五个小时,这四五个小时是怎么被耗费掉的呢?当然就在这一连串繁琐而又冗长的享受之中,无论是冷水池、温水池还是热水池,都不是你走进来,脱掉衣服,就可以随随便便跳下去的。 在开始接触水之前,你先要在涂油室里擦上一层橄榄油,技法娴熟的奴隶会在这个时候轻轻拍打你的躯体以及四肢,让那里的肌肉被唤醒,毛孔被打开。 接着你要去做一些运动,比如游泳、举重,或是摔跤,甚至短跑(这要看浴场的规模),让身体彻底兴奋起来,让灼热的汗液穿透你的皮肤,抵达表层,等到你疲惫不堪地回到石床上,会有一名奴隶手持刮身板,为你刮下皮肤上的那层油垢。 尼禄当然不会用那些被无数人用过的刮身板,色雷斯人早就派奴隶跑回去给他拿来了银刮身板(如果不是现在他们需要谨慎,小阿格里皮娜甚至会让他拿上象牙的),橄榄油,亚麻布巾,木棒海绵(这个用在哪里我们稍后再叙)…… “这个我就不参加了。”塞内加马上说,“我们只需要散散步就行。” 他立即站起身,浑身散发着橄榄油的金光,与另一个同样大腹便便的学者去一旁的走廊上散步了,一边散步,他们还中气十足地吟唱着荷马史诗中的诗歌,“……在船尾边,奥德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战利品,作为祭祀雅典娜的祭品。 之后,他们步入大海, 洗净大腿、小腿和脖颈上的汗渍。 海水冲净了身上的汗污, 他们感到身心无比清爽。 然后,又进入浴室沐浴, 沐浴之后,在全身涂上厚厚的橄榄油。 最后,开始吃饭,从大调缸中舀出 甜美的醇酒,向雅典娜虔诚地祭奠……” 尼禄当然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就算他没有那样的身份和血脉,也是大浴场中最受人喜爱的那种客人,年轻、健康、俊美,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些年轻人在讨论该如何去接近他,和他说话。 好几个曾在卡普里岛上与尼禄相处过的少年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但就在这时候,一群人正步履匆匆的向这里跑来,正确地说,应该是一个人大步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另一个人,那人正拼命拉拽着他,无奈的是,他们现在身上并没有穿着层层叠叠的累赘衣物,而是浑身赤裸又擦了橄榄油,后者根本抓不住前面那人的胳膊,试了好几次,都只是徒劳地打滑甩脱,根本没能阻止住那个人的脚步。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面色惊慌的奴隶和门客,他们吵吵嚷嚷,就像是一大堆羊群朝这里冲了过来,还在询问尼禄要不要喝些水的色雷斯人立即警惕了起来。 布鲁斯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是路奇乌斯。”他说。 路奇乌斯是谁?当然就是那个西拉努斯家族的路奇乌斯,屋大维娅原先的未婚夫,在尼禄尚未出现在克劳狄乌斯面前的时候,克劳狄乌斯对这个少年人也是眷爱有加的,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期望,为了宣扬对这个将来女婿的看重,他曾经以路奇乌斯的名义举行了一系列的角斗表演,还允许他头戴黄金的桂冠,身着有着金线刺绣的紫色托加,几乎向所有人宣称他将成为皇帝的家人。 可以说,如果没有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的横插一脚,他的地位必然是稳固不可动摇的,若是如此,他的地位仅在皇帝之下,无论是现在的克劳狄乌斯,还是将来的布列塔尼库斯,迎娶皇帝的女儿所能获得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了——官职、钱财、权力以及可能的继承权。 别忘记,西拉努斯家族说起来也是尤利乌斯家族的分支,要说这样的年轻人会没有野心,那简直就是在说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从不存在。 如今小阿格里皮娜已经说服了皇帝,虽然皇帝还没有开始动作,但谁都知道此时的路奇乌斯只要犯一点小错,都很有可能被抓住把柄,被迫舍弃这场婚姻——随之而来的或许还有他现在身上所有的官职,他的前途,他的性命,甚至连同整个西拉努斯家族都要跟着遭殃也说不定。 而等到这群人来到了面前,尼禄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路奇乌斯,而是在一旁不断地急着想要抓住他的中年人,他们在几个小时前才见过此人,正是那个爬上墙头摘了一篮子梨子送给他的元老会议员。 他也是西拉努斯家族中一个相当有名的人物,不过他的有名并不含什么褒义,他善于敛财,但性格温顺,以前的皇帝提比略甚至不无轻蔑地把他称之为一只镀金绵羊。他回到罗马后,一直在做散财的事情,毕竟西拉努斯家族也不想轻易舍弃皇帝女婿这一难得的身份。 尼禄不知道屋大维娅与路奇乌斯之间是否有着真正的感情。 在这段时间里,尼禄对屋大维娅的看法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她就是一个典型的罗马妇人,先是顺从父亲,而后顺从丈夫,说不定以后还要顺从儿子,她对爱情没有什么憧憬,却十分的看重亲情,时常挡在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身前,面对母亲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辱骂和殴打。 让尼禄看来,屋大维娅的行为并不理智,她确实让布列塔尼库斯少受了一些苦,但也让布列塔尼库斯没有了解决事情的机会以及能够从中培养出来的胆量和手段。 譬如不久之前的那场献祭仪式,小阿格里皮娜之后也曾经戏谑地问过尼禄——如果他遇到这种情况又无法逃脱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尼禄只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是男人。”他这样回答道,引得小阿格里皮娜又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一个九岁的男孩或许做不了什么,但尼禄很清楚,在任何时候,面对想要权衡你的分量,并以此来判定是否可以伤害你的家伙,是无需有任何怜悯之心的。 即便你最终失败,至少也能警告其他的猛兽,告诉它们,你并不是没有獠牙利爪的,他们或许可以从你身上谋得一些好处,但同样的也要付出代价。 那时候,在整个仪式中,他和布列塔尼库斯都不算是最软弱的猎物。 “多米尼乌斯!” 路奇乌斯大喊道,他气势汹汹,牙关紧咬,直挺挺地朝尼禄走来,这个年轻人刚刚成年,但走到尼禄面前时才惊愕地发现,尼禄的身高和肩宽几乎与他差不多。 尼禄确实要比同龄的男孩长得更高大一些,他们之间虽然有着三四年的差距,但这个差距算不得很大。 看到尼禄,路奇乌斯的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是带着怒火而来的,但在见到尼禄后,他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敌人。 “他还未成年。”布鲁斯压低声音,警告般说道。 布鲁斯虽然是小阿格里皮娜的情人,但他在军队中的显赫功绩可不是假的,当他脱下了所有的衣物时,所呈现出来的体态会让人联想到铁匠摆在门口的招牌——由无数废铁熔铸而成的一根柱子——他的伤疤几乎都在前胸,四肢和腹部,只有在背部有着几个不大的凹陷和凸起,但这些可能是贯穿伤所造成的,在场的人都能分辨的出来。 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值得尊重。 尼禄却一把推开了布鲁斯。 “我在这里,路奇乌斯!”他朗声道。 尼禄这个名字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承认,路奇乌斯依然称他称为多米尼乌斯,其中的挑衅意味鲜明得几乎可以溢出来。 同样的,作为同辈人,尼禄直接称他为路奇乌斯——除非他是路奇乌斯最为亲密的朋友,不然的话也可以说是讽刺。 路奇乌斯的眼神顿时变了。 原先的憎恶、嫉妒、愤恨就像是沉淀在水里的渣滓,一下子就被翻上来了。 他大踏步地上前,不顾他身边的那个人——也就是他的兄长,那个“梨子元老”在一旁嘟嘟囔囔的劝阻,举起双手向尼禄,做出了一个代表挑战的手势——如果这不是在涂油室,而是在角斗场上,他就是在用右手的短剑敲击盾牌。 “我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身边有许多玩伴。所有的游戏我们都玩过,滚铁圈,跳方格,摔跤,游泳……但自从我来到了罗马,这样的机会就很少了。” 尼禄好奇地说道:“你想和我玩什么?路奇乌斯?” 路奇乌斯气得面孔通红,他原本就比尼禄大好几岁,也已经成年,如果不是感受到了尼禄对他的威胁,他也不会如此冲动。 现在尼禄却把他摆在了一个同龄人的位置,这……还不如嘲笑他是个女人呢。 但也有人为尼禄的谨慎而暗自叫好。确实,罗马的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学习各种武技,为的是将来能够在军队中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职责。 但在法律中,个人的私斗是被制止的,明确地说,“守夜人”(警察)会抓。 或许有人要问,那么现在是不是没有所谓的私斗呢?有的,还是有的,年轻的罗马人会在夜间游荡,相互殴斗,惊扰和波及民众。 还有的就是政治斗争中最有效但也是最后的手段,不过那不能叫私斗了,只能说是一场公开暗杀,政客对自己的对手无计可施的时候,就会采用这种方法,就如同元老会的议员们谋杀凯撒。 因此,如果将路奇乌斯的挑衅演化为一场私斗的话,不但皇帝克劳狄乌斯会责备尼禄——哪怕他是受害者,就连罗马的民众们也会对尼禄观感不佳,不是把他看做一个鲁莽的孩子,就是把他看做一个危险的政客。 但在涂油室里摔跤,那就是在做沐浴前的准备,少年人的运动是受人推崇的,偶尔受点伤也不算什么。 布鲁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色雷斯人,他当然了解过尼禄身边的这个教仆。 这个色雷斯人原先是一个士兵,在莱茵河边的罗马军队里服役十三年,因为忍受不了百夫长对他们的盘剥和殴打,便反过来把始作俑者打了个鼻青脸肿,因此他被驱逐出了军队,没有退伍金,也没有土地、房屋等奖赏。 离开军队后,他曾经短暂地病了一段时间,为了筹集自己的医药费和生活费用,他将自己卖给了一个商人,这个商人又把他转卖进了角斗场。 在角斗场里,他如约为他的新主人赢下了二十场比赛。但这次他又被骗了,他的新主人并没有依照合约像所说的那样,给他自由,反而将受了伤,发着高热奄奄一息的他扔上了奴隶市场。 就在这一刻,命运三女神中执掌际遇的德库玛女神终于给了他一丝眷顾,将他的命运丝线与尼禄的交织在了一起。 但这么一个人,当然没法教什么《奥德赛》或是《十二铜表法》,他教给尼禄就是他从军队和角斗场里学到的那些,也就是最实用的杀人技巧。 布鲁斯没有在色雷斯人的脸上看到忧色,反而带着一些得意以及对结果的了然于心——何况这是在大浴场,对战的两人浑身赤裸,没有可用来藏武器的地方,布鲁斯便略微放了点心,他退后一步,与色雷斯人一样全神贯注的等待着这场比试的结果。 这场意料之外的比赛让涂油室里的众人也聚集了过来,他们有人支持尼禄,有人支持路奇乌斯,也有人认为这场比赛有点不够公平,但也有人说,不过是沐浴前的准备工作罢了,不必在意那么多。 但说这句话的人很快就脸疼了——人们开始兴致勃勃的打起了赌。在路奇乌斯身上押注的人认为,路奇乌斯终究是个成年人,尼禄虽然长得高大,但身躯依然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但在尼禄身上压注的人——也就是那些在卡普里岛上与尼禄相处过的孩子们则嘲笑他们过于以貌取人,“他的拳头打人可疼了。”一个少年人由衷的说道。 “那么他和你们玩过摔跤吗?”面对着这样的疑问,少年人迟疑了,“没有。” 在卡普里岛上,他们可没有资格与尼禄共享一个涂油室——皇帝总是带着他和布列塔尼库斯。 涂油室内原本便热气升腾,人本身的气味与不断蒸发的精油、香水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具有了形状和颜色,现在人们又聚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圈子,温度和湿度就更高了。 旁观的人都如此了,场中的两个人更不必说,还未动作,他们的额头以及脊背上已经凝出了细小的汗珠。 路奇乌斯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做出了一个防守的姿态。也就是说,他举高右手的手肘,将小臂横放在前额的位置,左手微微内收,犹如一根弹簧蓄势待发。 这是希腊摔跤术中最常见的起手式之一,当对手挥拳而来,只要他旋转身体,右手手肘就会如同匕首一般直刺对方的面部,若是对方躲开,他的左拳就会重重地打在对方的头上。 若是对方反应不及,完全就有可能被直接击昏。 尼禄的反应比路奇乌斯以为的快很多,他做了一个假动作,仿佛要攻击路奇乌斯的面孔,却在路奇乌斯的手肘挥来的时候,迅速地低头躲闪,并且朝着自己的右侧滑步避开路奇乌斯的左拳,与此同时,他同时挥拳向上击打——他所攻击并不是路奇乌斯的面孔,而是他的上臂内侧与腋下。 他的手臂长度终究无法与已经是个成年人的路奇乌斯相比——在他打中路奇乌斯之前,路奇乌斯就肯定能够打中他,何况就算能够打中,最终传达到拳头上的力量只怕也无法对路奇乌斯造成什么伤害。 但大臂的内侧和腋下,原本就是一个神经密集并且脆弱的地方,那里的肉是柔软的,也没有坚硬的骨骼支撑,被击中后的剧烈痛苦会叫人下意识的弓起身体做出保护性动作。 路奇乌斯确实差点这么做了,这是本能,以此来减轻那份伤害和痛苦,但他随即意识到了这可能就是尼禄的预谋,他一旦低头弯腰,尼禄就会立即冲上来,用手臂扼住他的颈部,强迫他将脑袋压向自己的胸膛,而后借着自己身体的重量把他压倒。 他忍住了痛苦,绷紧全身,在尼禄企图靠近自己的时候,迅速地张开双臂,手掌猛烈地朝着对方拍击,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感受到了凉意,那是金褐色的卷发带起的水珠。 但还差一点。 路奇乌斯咬紧牙关,向后退了两步,与尼禄拉开距离——尼禄胆大,勇猛,他敢做一些在体型上不具优势的人不敢做的事情——那就是与对手拉近距离,而他的拳头也确实如卡普里岛上的那些玩伴所言,很硬,简直就像是一柄铁凿子。 路奇乌斯开始利用自己的优势,不是专注于拳击,而开始使用鞭腿,扫腿,蹬踢等技巧。 他的大腿粗壮,小腿笔直,每一记几乎都能带起几乎凝滞的空气,发出尖啸,观众们不由自主地为他高声叫好,也有一些人在为尼禄担忧,若是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被击中,他很难有扭转局势的可能。 在路奇乌斯愈发凌厉的攻势之下,尼禄一再后退,几乎已经能够感觉到身后人的热量。他听见了笑声,鼓励或者是讽刺,甚至有人想要伸出手来,把他推回到场地中央。 尼禄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在避开路奇乌斯的又一次进攻后记住了那个人的面孔,这无疑是个小人。 只是尼禄的一再躲避终究引来了不少嘘声,但变化就在下一刻猝不及防的来临了。就在路奇乌斯再一次紧握双拳,毫不留情的踢出一腿的时候,尼禄一反之前的避让,猛然前冲,然后又迅速的侧身收腹——几乎与那一踢擦身而过,即便有橄榄油,他的胯骨依然感到了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但与此同时,他的两只手准确而有力地攫住了路奇乌斯的脚踝,就像是鹰隼抓住了一只强壮的山羊。 他把它固定在自己的腰间,并且拧转身体。 路奇乌斯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 虽然这里的地面几乎都是大理石马赛克的拼画,并不会叫人轻易滑倒,但他又不是单腿的伏尔甘(火神),只能在大叫一声后仰面跌倒,不过路奇乌斯也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立即用手臂支撑住自己,想要借机跃起。 但尼禄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没有松开双手,而是抬起右腿跨过了路奇乌斯的身体,而后俯身,将那条被他擒住的腿向着关节的反面掰动,一股尖锐无比,犹如火炭灼烧般的痛感迅速的从那里蔓延到了全身,路奇乌斯疼得大叫,而他的兄长则冲上来高喊道:“举手,举手!” 在摔跤比赛中,一方倒地并举手,就表示投降。 但路奇乌斯并未放弃,他一边大骂,一边不顾疼痛,用自己那条没有受到限制的腿去勾住尼禄的腿,想要将他摔倒,一旦尼禄摔倒,他现在占据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路奇乌斯就可以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反败为胜。 “投降!?”尼禄厉声喝问。 “绝不!”路奇乌斯叫道。 他话音方落,众人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啪”声与沉闷的“碰”声,前者是筋络断裂,后者是关节脱臼。 路奇乌斯顿时昏厥过去。尼禄放开了他,让他落回地面。 “梨子元老”亚细亚的马库斯叹了口气,他们兄弟年岁悬殊,他离开家的时候,路奇乌斯还是个孩子,但已经和皇帝的女儿屋大维娅定下了婚约,等他回来的时候,路奇乌斯已经变成了一个轻浮的年轻人。 但这真不怪他,克劳狄乌斯愿意宠爱一个人的时候,真是无所不应的。 说句实话,他当然希望他的兄弟能够与皇帝之女缔结连理,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家族,都算是件好事,问题是,很显然的,每一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女人都是祸端。 他的小弟弟虽然鲁莽,但还不至于将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视作仇敌,肯定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有意挑拨,他才会做出这种可耻的事情来。 他和尼禄打架有什么好处?即便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切磋……无论如何,尼禄没成年,一个成年人打败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赢了,不值得夸耀,输了更是耻辱无比——就像是现在,而路奇乌斯最后的坚持更是愚蠢透顶的无用功。在这里多的是希腊摔跤术的行家,难道他们还不能辨别出是谁胜了,又是谁败了吗? 只是碍于西拉努斯家族的情面,他们不太好意思直接指出来罢了。 马库斯吩咐奴隶将他的弟弟抬起来,送到一旁的温气室(介于热水浴与温水浴之间的缓冲地带),现在的路奇乌斯大概经受不起冷水池的刺激和热水池的灼烤。 在离去之前,他还记得去向尼禄问好,并且表示了他以及西拉努斯家族的歉意。 “这门婚事的赞同者和反对者几乎一样的多。”他感叹般地说道。 第二十一章 情敌与政敌(下) 尼禄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年轻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一拥而上,将猝不及防的胜利者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兴高采烈地充当凯旋式上的战车或者是马,在整个涂油室里巡游。 其中甚至有着一些在方才的比赛中输了钱的人,但他们根本就无所谓,就像是角斗场上人们也会给那些叫他们损失了好些钱财的角斗士欢呼,而那些投注在尼禄身上赢了一大笔钱的人就更是别说了,他们一边为他欢呼,一边唱着: “……宙斯,各位天神啊!答应我, 让我的孩子以后也象我一样勇敢威武, 在伊利昂人中卓越出众。 以后,他从战场胜利凯旋,人们就会说: ‘他真了不起,比他父亲还强。’ 愿他能够多杀敌人,带回丰厚的战利品, 来安慰他母亲痛苦的心灵。” 同时,他们还在信誓旦旦的说,这笔钱必须要分给尼禄一部分。 成年人们就这么看着年轻人胡闹,多数时候吵闹声会令人感到厌烦,但有些时候又叫人觉得满心宽慰,只苦了那些年轻人的奴隶们,他们之中还有很多人都还未曾刮除身上的泥垢呢,而他们已经驾着尼禄往高温室去了。 布鲁斯连忙和色雷斯人上前,从他们手中抢下了尼禄。 “令人羡慕。”塞内加这么说,而后就让他们自己玩儿去了。 就这样,当尼禄老老实实的躺在石桌上,让色雷斯人为自己清除污秽的时候,旁边的那个年轻人还在喋喋不休的和他说话,他格外兴奋,除了他赢了钱之外,还因为他的家族与与西拉努斯家族颇有一些矛盾。 “您大概不知道,我也算得上是您的亲戚,我的祖父曾经被尤利娅.奥古斯塔抚养过,第一公民提比略也非常喜爱我,我与他面貌相似,人们都说,我们就如同父子一般——虽然我不曾被他收养。” 因为他提到了提比略,尼禄便侧过头向他看去,他也是个面貌端庄的年轻人,大概要比现在的尼禄大上五六岁的样子,只是过于谄媚的笑容极大的损害了他原有的从容气质。 之后,他就如同一个仆从般的跟随在尼禄身边,一直说着各种有趣或是他认为少年人会喜欢的事情——直到他们进了高温室,那里的空气灼热又潮湿,一进去后,就连这个一直在滔滔不绝的年轻人也不由得闭上了嘴,低下头去艰难而又悠长的呼吸。 原先稍稍得到些喘息机会的皮肤再一次遭受到了考验,他们汗如雨下,呼吸急促,那个年轻人看到了尼禄身上那些因为高温而显现的格外快的淤青与红肿,就建议说:“我们可以提前去温水室,然后叫祭司拿些药草来。”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用手肘肘开了那个总是想插他和尼禄之间的色雷斯人。 色雷斯人都要翻白眼了。 而在他们离开高温室后,所见的是一条宽阔无比的长廊,如同雷鸣般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这就是温气室,它是一个巨大的,有着穹顶的柱廊,高处开着很多窗户,容许新鲜的空气和风,以及明亮的阳光从此投入长廊,柱子后面连接着许多小壁龛,它们就像是一个个狭窄的房间,可以容纳一人或者是两人躺卧。 也有人徘徊在走廊中,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以缓解在高温室中获得的压力。 “你是在找路奇乌斯吗?”尼禄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发现了他正观察着那些壁龛,“那只是个借口罢了。他一定已经被他的那个兄长运回家了,这可真是太丢脸了。但如果是为了屋大维娅的话,也不奇怪。” 这句话引起了尼禄的兴趣,“有很多人喜欢屋大维娅吗?” 对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可是皇帝的女儿,何况她确实一直努力让人忘记她乃是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女儿,要我说,他的父亲着实给她取坏了名字——奥古斯都(即屋大维)的女儿朱莉亚可不是一个安分的妇人,嗯,倒不如把她叫做西尔维娅呢,她至少生下了罗慕路斯和雷穆斯。” 尼禄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如果屋大维娅的未婚夫是这个人的话,今天他就不必打这一架了,他要比路奇乌斯更冷静,也更理智,话语之间对屋大维娅敬意寥寥,也不认为这个女性会是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的例外。 “路奇乌斯是个很容易受到挑拨的人,”年轻人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从今天起他大概不太会来打搅你了,他的家族一定会尽快把他扔出去,去行省做做官什么的吧。”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末端,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尼禄也看到了那雷鸣般的水声是从哪里来的——那是大浴场的瀑布,人工瀑布,有水泵不断的将水抽上来,而后自高处倾泻而下,将温水室与温气室分开。 成吨的净水倾泻而下,将他们身上的污垢冲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们才能够进入温水浴室,温水池中的水也在不断注入新水,而后释放出废水。 即便如此,这里的水也太干净了,甚至带着草药的芳香。“这是当然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此鄙视尼禄的无知——有些人或许会那么做,只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些经历,便以为自己有了点评他人的资格。 这种行为太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资产,再耗费点时间,就能够对这个大浴场了如指掌,他现在能够为尼禄做向导,完全是福尔图娜女神给予的幸运。 “这里可是每个月都要向朱尔图纳,努恩(原始水神),亚希波斯(医药之神)……举行献祭仪式的,”年轻人数了一连串的神祇,“献祭仪式每次都需要一百头羊以及各位神明所喜爱的祭品,为的就是这里的水能够保持畅通、洁净,为人们消灾祈福。 当然,这对于朱尔图纳大浴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虽然他们收费低廉——相对于人们能够在这里得到的享受和服务,但从皇帝至元老院的议员,还有贵族与富商们都会定期向浴场捐钱。” 罗马的平民呢,或许什么都不会有,但肯定有一个权力,那就是选举权。 结束了王政时代的罗马人曾经定下过一条铁律,那就是称王者杀,因此,当凯撒想要成为皇帝时,便被元老院的议员们群体谋杀,而他的继承者奥古斯都就没有犯这样的错,他始终没有称王称帝。 现在人们时常说皇帝事实上只是为了称呼方便,皇帝拥有的尊号和头衔依然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些——因此,至少在表面上,大部分权力还是掌握在元老院以及广大的罗马民众手中,有许多事情都要通过他们讨论,立法或者是认可。 因此一个人想要攀登高位,仓促上阵是没法成功的,拥有投票权的人不了解他,更不会信任他。 因此,有野心的人从很早之前开始就会设法在民众的记忆里刻印下自己的名字,捐款是最常见的一种方式。 以自己的名义举行角斗表演,分发面包和淡酒,又或者是大手笔捐献各种公用设施,建筑上会刻下你的名字——譬如马库斯水渠,马克广场,如果卡利古拉没死,这座大浴场也会被叫做德鲁西拉大浴场…… 每一个人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诵读一遍你的名字,这样当你需要他们支持的时候,他们就毫不犹豫的投你的票。 “不过你还未成年这件事情得让你的母亲或者是你的保护者去做。”说到这里的时候,年轻人第一次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尼禄的神色。他也经历过尼禄这个年龄段,当然知道这么大男孩有时候是相当的不顺服的,他们厌恶受到约束,又不得不屈服于罗马的传统与法律。 罗马所实行的乃是严格的父权制。 父亲是家中所有人的主人,他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妻子儿女,甚至于儿女的孩子全都卖作奴隶。而在一个家庭中,只要父亲没死,他儿子的人身权和财产权都有可能受到他的辖制——虽然很少有人这么做,但儿子对父亲的畏惧是永远无法抹消的。 只是这种威慑总是会消失的,一旦没有了约束,他们就会肆意妄为。 罗马人对于无父之子之所以如此忌惮,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总觉得没有父亲教导的孩子,最终都会变成一个无法约束的怪物,就如同曾经的卡利古拉。 年轻人藏起眼中的古怪神色,他面前的也是一个无父之子。 尼禄的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去了,而他父亲的家族并未尽到应尽的责任——也就是说,将这个孩子接回他们的家族,由一个年长的男人作他的保护者,虽然这可能是为了规避自卡里古拉那里来的政治风险,但这样也未免太绝情了。 一看就知道,这个男孩甚至会缺失一些常识——原先应当由父亲所教导的那些,但这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他的心越发的热了起来,哪怕他们并肩走入了冷水池,都未能浇熄他胸中的那点野火。” “怎么样,还习惯吗?”他善意的询问道,“或者你想要吃些东西?” 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恐怕很难理解在大浴场怎么能有东西可吃?毕竟这里潮湿,闷热,人们赤裸着走来走去,根本不可能随身携带篮子什么的,但确实是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相当齐全。 “你得有个熟悉罗马的奴隶。” 年轻人劝说道,他说的正是时刻随侍尼禄身边的色雷斯人,“而且过于偏向一个奴隶,原本就不是很合适,你可能会滋养出他的懒惰、懈怠,或是其他不该有的心思。”他毫不讳言。 “我有别的奴隶,只不过我不太喜欢很多人簇拥着我。”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年轻人咕哝道。多数人都喜欢众星捧月,尤其是自己可以成为那个月亮的时候。” “不过确实,各人都有个人的喜好,你想要一杯冰凉凉的葡萄酒吗?又或者热腾腾的羊奶?再来一些肉,加些面饼,或许还有炖菜,这些都有。” 年轻人的奴隶飞快的跑去买了一大盘子的食物,还有一陶罐的羊奶和葡萄酒,正如年轻人所说,前者是热的,后者是凉的。 我们都知道,游泳过后的人总是会饥肠辘辘,吃下比以往多得多的食物。 虽然他们一直都是在浴场中进行各种活动的,但那些巨大的池子对于尼禄来说,也和游泳池差不多了,何况在泳池里行走甚至要超过游泳带来的消耗,他并不推让,立即大快朵颐起来。 那些一直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看到了,也呼朋引伴,搬来了更多的面饼、烤肉、水果、饮料,浴场的奴隶很快便搬来了一块很大的毯子,让他们能够坐在上面进食,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他们,无不含笑以待。 年轻人朝气蓬勃,胃口极大,一边吃着、说着、笑着,这种痛快是老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哪怕他位高权重。 一双眼睛从柱子后凝视着尼禄,而后又迅速的移开了,等尼禄看过去的时候,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在整个大浴场的正中,是一个完全开放性的庭院,庭院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它可以同时容纳一千人,人们在此进行最后的清洗与放松,池边矗立着神灵们的雕像。 水流从雕像手持的瓦罐中倾泻下来,尼禄伸手去接那瓦罐里溢出的水,水流渗入他的嘴唇,他确实没有尝到一点异味,水中更没有杂物,反而带着一丝草木的青涩香气。 浴场的奴隶还时不时的朝着泳池里倾倒香水。 一个少年人游过来,想要和尼禄打赌,看看他们谁能够最快的从这头游到那头,但是他突然就停住了,闭上了嘴,尼禄转头望去,看到皇帝的奴隶正在朝他们走来,最后停在他的面前,“您的保护者正在图书馆里等您。” 尼禄顿了顿:“好,我马上就去。” 第二十二章 皇帝的安排 加更!庆祝收藏过三千! 尼禄跃出了泳池,回身与他的小伙伴们打了个招呼,奴隶领着他到一个房间,让他穿上一件丘尼卡,布鲁斯与色雷斯人被留在了外面,但在此之前,解放奴隶纳鲁奇索斯已经走了出来。 他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毫无缘由的——因为卡普里岛上发生的那件事情——自此之后,除非皇帝身边的那几个解放奴隶来转达皇帝的旨意,不然皇帝严禁他走进任何一个陌生的房间或者是庭院。 纳鲁奇索斯亲自蹲下身来为尼禄穿上了凉鞋,又穿过了两三个房间,才来到了大浴场的图书馆。 图书馆能够和大浴场结合起来,也同样是个令人难以想象的现实。但确实是有,或许是为了满足那些学者和元老所需,在这里的书籍不但齐全多样,数量惊人,并且会定时地进行更换和添补。 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投下来,空气中尘埃浮动,平时的时候,必然会有三三两两的学者在这里踱步、思考和冥想。 今天这些人都消失了,只有在皇帝在这里等着他兄长的外孙。 在他的浴池里。 他看到尼禄,便露出了慈爱的神情,“来,与我共浴吧。今天的浴池里他们加了一些来自于亚希彼斯神殿的药草,对你也有好处。” 看来皇帝已经知道他之前与路奇乌斯的那场较量了。 尼禄脱下丘尼卡,准备下水的时候,却被突然响起的水声吓了一跳,一只美艳的头颅从略显浑浊的水波中升起,随后又是一颗头颅,整整七颗。 “别在意,这些也算是护卫。”克劳狄乌斯不在意地说道,“她们是塞壬,是的,与我们同为神灵的后裔,”老人叹了口气,“沐浴引人放松,但也是最容易遭受袭击的时刻,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但祭司们总是非常地顽固。” 在尼禄走下浴池后,塞壬们便立即游了过来,比起哈耳庇厄以及那些依然有着翅膀的同类,半鱼塞壬的躯体要更近似于人类,并且大一些。 从上半身看,她完全就是一个美艳的女人——只要你不去关注她的鳃,比起人类来说更像是鱼的圆眼睛以及尖锐的指甲,还有指缝间的蹼,以及覆盖在颈部和脊背上的细小鳞片。 但在腰部以下,就完全是鱼类的模样了,不是无鳞鱼,是有鳞鱼,每一片鳞片都像甲片一般排列得异常整齐而紧密,当尼禄将手放在她的鱼尾上时,可以感觉到这其中蕴含着的可怕力量。 塞壬们在礁石上歌唱,以声音来诱惑水手驾驶船只向她们靠近,等到船只碰触礁石沉没,或者是搁浅后,就是她们的狩猎时间。 如果水手淹死了,她们并不会在乎贪吃尸体。但如果水手没有死,而是在诱惑下继续向她们直挺挺地走来,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不对,从幻境中挣脱想要逃走的话……可别以为跑到陆地上就可以躲开这些女妖的追逐了,她们固然无法深入内陆,却可以在松软的沙滩上凭借着有力的鱼尾,一跃就是好几十尺。 而她们的尾巴甚至可以直接打折一条桅杆,而且在短距离内,她们还能够御使水波,让水波托着自己前进。 塞壬对于尼禄并没有什么恶意,“听说你身边有着一只哈耳庇厄。”那只有着漂亮的绯色尾巴的塞壬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么你也可以在你的水池里养一只塞壬,我可以每晚歌唱教你入睡。” 皇帝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年轻人总是能够在任何地方得到欢迎。不过正因如此,像他这样的少年人晚上是不会失眠的,收起你们的魅力来吧,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我的小朋友说。” 塞壬们发出了笑声,离开了尼禄身边,游到了其他地方去,一只塞壬就在他们不远的地方,跳出浴池,坐在了大理石的台阶上,用砗磲壳做成的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她们的秀发,不成调的音节,从她口中懒洋洋地溢出,即便这甚至称不上一首曲子,却也足以令人身心放松,昏昏欲睡。 不过克劳狄乌斯的话足以将石化的人从坚硬的躯体中惊醒。 “虽然对于你来说可能有一些仓促,但早在接你回来之前,你的母亲就与我谈过此事,你看,你知道我在成为罗马的第一公民之前就已经五十多岁了,而我并不得奥林匹斯山众神的喜爱,或许有一天,当我闭上眼睛,躺在我的床榻上,前来迎接我的,不是索莫纳斯(睡神)而是墨尔斯(死神),我将会迎来永久的安息。 我最为忧心的就是我的两个孩子,我的女儿和我的儿子,诚心实意的说,我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并不是人们所期望的那种圣君,卡利古拉的品行比他坏的多,但同样的也要比他更为聪慧,敏锐。 他没有继承到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疯狂,但失去了所有的缺点后,他也没有什么优点,哪怕我并不想那么说,但他还是令我感到非常的失望。 我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一个君主,对于罗马来说是好是坏。 那个时候,你的母亲来找到我,并且说服了我。她说,如果担忧幼小的君王会受到元老院的掣肘,或者是被他的母亲摆弄在股掌之间,那么我至少可以给他找一个保护者。 当然,我可以给他找一个保护者,我身边有着数不清的人愿意担任这个职务。但我并不信任他们,他们个个利欲熏心,野心勃勃。我……嗯……我更希望他能够有一个兄长,如同日尔曼尼库斯对我。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除了将你接回罗马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那就是我需要收你为养子,然后——你不但会成为布列塔尼库斯的兄长,还会成为我的女婿——我已经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的女儿屋大维娅。 你今天所遭受到的灾祸,或许也是因为我的这个疏忽。” 尼禄适时地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你的母亲说,你已掌握了最基本的法律。那么你应当知道一个儿子是不可能迎娶同一个人的女儿的。所以当我收你为养子后,就要将屋大维娅的所有权交给另一个人,让她成为另一个家族的女儿,而后你再娶了她,这样你不但是布列塔尼库斯名义上的兄长,又是他实质性的姐夫,有这层关系在,他会更为敬重、爱戴以及信任你,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但现在迫在眉睫的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你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计划让你提早成年。我也这么希望,如果你自己都不是一个拥有所有权力的人,又如何能够庇护布列塔尼库斯呢?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正式收你为养子。也就是说,我需要召开库里亚大会,但在这里我想要征求你的意见。 孩子,你是希望我先办你的成人礼,再先收你为养子,又或者是反过来呢?” “这难道不是由您来决定的吗?” “是由我来决定的。但这件事情同样直接影响到你的未来。所以我必须要来问你,你想要哪一种?” 雾气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屏障,克劳狄乌斯无奈地伸出手上来扇了扇。 他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眼神,似乎完全听不出他的问题根本就是一次致命的试探。 克劳狄乌斯提出的两件事情,所处的顺序是非常重要且关键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里涉及到罗马公民中的两种收养方式。 第一种被称之为他人权收养,什么意思呢?因为在罗马人中,父亲拥有着最大的权力。因此,在他的家庭中,未成年的儿女都算是他权人——也就是处于他人权力支配之下、不享有完全独立法律人格的罗马市民。 而当一个人决定要收养另一个人的儿女时,他就等于向原先的父亲买下了孩子的所有权,这个孩子将会被作为收养人家族中的成员看待。 而后一种方式,被称之为自权人收养。也就是说,在收养他的时候,这个被收养人就已经成年了,即享有完全权利能力、不受他人支配的人。 而通常这种收养关系建立在契约和协议上面,更多的是为了继承,或者说是过渡。 后一种说法,听起来有些难听。 但这确实是事实。 人们都知道奥古斯都(屋大维)是凯撒的继承人,但他被收养的方式是“遗嘱收养”,也就是说,凯撒在遗嘱上立他为继承人,但他不算是凯撒的养子,只是亲眷。 当历史学家们翻阅凯撒的遗嘱时,他们会发现,凯撒事实上根本没有和奥古斯都举行过任何正式的收养仪式。 他只是在遗嘱中将奥古斯都放在了一个较为前列的继承人位置,与他一起并列在遗嘱上的人还有很多,只不过他们的继承百分比没有奥古斯都来得那么多,但这个时候凯撒也只有四十多岁,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如此过早地死去,他确实对那桩阴谋毫无防备。 那时候埃及法老克里奥佩特拉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儿子也已经六岁了,并且被取名为凯撒里昂,这个名字还引起了一阵风波。 人们都担心这个凯撒与埃及人所生的孩子会成为罗马的统帅,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虽然凯撒也说过,凯撒里昂只会待在埃及,那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在罗马的基业则会交给他的外甥奥古斯都。但那时候他确实还想着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甚至指定了一个元老做他那个未出生儿子的保护人。 可以说,如果没有那场暗杀的话,奥古斯都是否能够真正地接过凯撒的衣钵还很难说。而在奥古斯都率军打回罗马,并且成为了凯撒的继承人后,他还特意走了一个库里亚大会的程序,就是说按照他人权的收养方式,让死去的凯撒重新收养了自己一遍。 当然这是不合规的,因为前一种方式需要收养人和被收养人活着站在大会的会场上,只是那时候奥古斯都已经成为了罗马的第一公民。他的士兵们手持的长矛上血迹未干,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扫兴。 在这之后,奥古斯都也希望能够有自己的一个亲生儿子来继承他所有的一切,眼看无望之后,他便将视线放在了自己的外孙身上。 但同样的,他与现在的克劳狄乌斯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他没想到他的两个外孙竟然死的比他还要早,在百般无奈下,奥古斯都才将自己的皇帝之位交给了提比略,而提比略是否愿意做这个过渡阶段的皇帝呢? 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只是他也不会愚蠢到拒绝,后来他也有了一个小儿子,于是他在位的时候,也确实为自己的继承人费了一番心思。 但在奥古斯都原先的支持者以及元老院的默许下,他最终还是没有成事,只能遗憾地将他的皇帝戒指交给了卡利古拉。 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分析过此事情,事实上无需她分析,哪有一个皇帝会心甘情愿地将手握大权的机会交给除了自己亲生儿子之外的人。 他思考了片刻,便站了起来,指着浴室中那座最为伟岸的雕像:“我这可以在这里向诸神的父亲起誓,无论是何时宣布成年还是收养的方式,我都愿意听您的安排,而且心中绝无怨尤。 您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我愿意做屋大维娅的丈夫,也愿意做布列塔尼库斯的兄长,我发誓我会保护他,直到他再也不需要我保护为止。” 闻言,克劳狄乌斯长长的叹了口气,眉眼舒展,可以看得出,他的心算是彻底地放下来了。 “那么我们就依照第二种方式,”他有些踌躇,但还是坚定地说道。“如果在布列塔尼库斯成年之前,我便死去,我会在遗嘱中写明,你将会是在我之后的下一任皇帝。但作为条件,你必须收养布列塔尼库斯,并且作为他的保护人保护他长大,并且在你死去的那一刻,将我交给你的一切再交给他。” 尼禄点了点头:“我会立下誓言,也会在契约上签字。” 克劳狄乌斯露出了个释然而又愉快的笑容,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他看向尼禄的神情也愈加慈爱。 他伸出手:“坐到我身边来吧,让我们消磨掉下午的最后一点时光,然后我们回去共进晚餐。” 看到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马上就有两位塞壬滑下水,游向皇帝的身边。 克劳狄乌斯张开了手臂,没有什么能够比在解决了一件难事后纵情欢乐一番更好的了。“你母亲有没有为你安排人?你还有点小,或许要等几年,但从现在开始,你应当去多多的接触女人,去了解她们,孩子,她们的美好,她们的曼妙,她们的聪慧,”他朝尼禄眨了眨眼:“当然还有她们的嫉妒,她们的偏激,她们的恶毒,啊,女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们更为多变而又绚丽的。” “即便是您的女儿吗?” “你是说屋大维娅……确实,屋大维娅一直想要做一个我所喜欢的女儿。但即便作为父亲,我也不得不承认她有很多缺点。我希望你能够包容她,或者是去教导她,我允许你打她,用棍子也行,只要别把她打得太厉害。 还有,你们一旦结了婚,要尽快地生下孩子,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现在还是人丁不旺,我很担心,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够看到你们的孩子,”他蜷着手,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但她总比你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好一点。 当然,还有我的皇后梅萨利娜,”他耸起了眉毛,“但你说我能怎么办呢?她还那么地年轻,简直可以当我的孙女,偶尔有一些任性也难免,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对她宽容一些。如果今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别杀她,把她流放好了,把她流放到一个距离罗马很远的地方,直到罗马的人全都忘了她为止。” 他一直絮絮叨叨的与尼禄说了很多话,可以看得出他确实真心的爱着自己的妻子,还有他为她生的一对儿女。 他甚至认为,如果他将来才能够坚持到布列塔尼库斯成年,年少的皇帝依然会需要尼禄的帮助。 “你们是朱利亚-克劳狄家族唯一正统的两位男性子嗣,你们应当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如同曾经的日耳曼尼库斯和我那样。虽然从伦理上来说,他算是你的小叔叔。” 皇帝开玩笑的说道。 然后他伸出了手,纳尔奇索斯一见,便知道皇帝已经打算结束这场谈话和沐浴了。 他马上向周围的奴隶示意,于是搀扶的,拿浴巾的,捧着缠腰布的,端着酒水的……一瞬间都聚了过来。 尼禄从池中站起身,抬起头去注视着皇帝,却只觉得眼角有什么在一闪。 他还不是尼禄的时候,就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恶意或者是善意,这帮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那几年,也让他在之后的生活中避开了许多可能的阴谋和陷阱。 而现在这种预警再一次明显在他的胸膛中轰鸣,他没有犹豫,直冲上台阶,撞向正捧着酒水的那个奴隶,哐当一声,银盘、金杯以及玻璃的酒壶飞上了半空,只有一样东西不曾掉落,那就是被紧握在刺客手中的短剑。 克劳狄乌斯也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种蠢钝之人,他一看到这个状况,便知道自己遭遇到了一场刺杀——是谁派来的,他们要做什么,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退向那些禁卫军和他的奴隶们,他相信他们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毕竟这些人根本就是他用金子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确实如此,禁卫军尽忠职守,英勇无畏,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反而愈发的兴奋——而他的解放奴隶更是毫不迟疑的挡在了皇帝的面前。 尼禄将夺过来的短剑反刺进刺客的心口时,皇帝已经被这些人完全地护住了,但他的耳边依然有着不断的嗡鸣声。 威胁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那些塞壬! 一条塞壬了跳出浴池,她张大了嘴,口中的利齿向外翻出,每一个都锐利得像根小刀子,她向皇帝扑去,一个禁卫军径直将手中的短剑刺了过去。 咯的一声,短剑当即就被咬断,但禁卫军的盾牌已经挥了上来,他一下子便击中了那个塞壬的面孔,把她打飞了出去。 而另外两个禁卫军已经默契地追上,短剑一前一后地刺向了倒在地上的塞壬,雪亮的锋刃刺穿了她的胸膛和腹部,把她死死地钉在地面上。 她竭力挣扎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条在砧板上跳动的鱼。 人们正要松一口气,却见状况突变! 那个倒在地上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塞壬,从她的眼睛、鼻子以及嘴巴,甚至于伤口里疯狂地窜出了翠绿的藤蔓,它们缠绕着向上生长,向下扎根,一瞬间,一棵粗壮的槲寄生便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种种变化只不过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但皇帝已经被禁卫军英们带着退到了这座私人浴场的入口处,一个性急的禁卫军跑上前去想要把门打开,却在手碰触到门的那一刻,被门后穿出来的枝条贯穿,他被挂在上面,一时间没有死,扭动着,呼喊着,枝条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或许还有生命,在短短一瞬间,他就老了下去。 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健壮的年轻人,变成了一具头发灰白,皮肤松弛,眼睛浑浊的躯壳。 “那是德鲁伊人的槲寄生!”皇帝厉声喝道。 不久之前,罗马人才征服了大不列颠,但那里的原住民并不愿意信仰他们的神祇,也不愿意将他们所信仰的自然神灵放到罗马人的万神殿中,这让罗马人感到非常愤怒,他们拆毁了德鲁伊的神殿,毁掉了他们的祭坛,将他们的祭司驱赶出城市以及乡镇——德鲁伊确实会长时间的待在荒原中,但他们一样需要信徒,这种做法引起了德鲁伊们的愤怒。 于是他们来到了罗马,策划了一场暗杀。 浴池中也已经是血光四现,德鲁伊们有变化成猛兽和怪物的能力,七条塞壬之中,竟然有三条都是德鲁伊人假扮。 万幸,这些德鲁伊都不是老手,他们沉不住气,同伴被发觉后就立即开始行动,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从塞壬的躯体中重新变化回来,而察觉到了不对的塞壬更是扑上去与这些与她们面目相似,但完全不是同类的家伙厮斗在了一起。 塞壬是神灵的后裔,也是怪物,他们厮打起来,就和真正的猛兽一样,使用的利爪獠牙。 如果是德鲁伊原先的身躯,他们或许会处于优势,无奈的是,他们为了接近皇帝,使用了塞壬的身躯,却还没有学会塞壬的狩猎能力。 一个德鲁伊或许因为太过年轻了,面对两个塞壬的夹击,他惊慌地变成了一只白颈水獭,迅速的从池水中冲向地面,一个塞壬从水中跳出,一跃跳出了足足十来尺高猛扑向他。 她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小水獭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皮毛,而从那幼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的却是一声男人的粗野吼叫,剩下的德鲁伊见到这个状况,就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外面全都是罗马人。 一个德鲁伊突然将手指插入自己的胸膛,这不是变化,而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他撕开胸膛后,没有鲜血,也没有骨头,更没有内脏和血肉,只有一根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是槲寄生,它们就如同抛洒的鲜血一般迸射出去,一落到人的身上,就能够瞬间夺走他们的生命能量。 尼禄驱赶着风狼,撕咬这些藤蔓,无奈是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多得眼前只有绿色,而且有些枝条还格外的小,小到可以避开人们的搜索。 克劳狄乌斯躲藏在奴隶和禁卫军的身后,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竟然还有余力支撑起一面透明的屏障。 他是罗马的皇帝,地上的统治者,哪怕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不喜欢他,也多多少少借给了他的一些神力。这面盾牌不但巨大,能够将他整个人都藏在里面——上方还流动着细小的电流,也正是这些蓝紫色的闪电,才让克劳狄乌斯避过了这一劫,但凡能够碰触到它的藤蔓,全都在一刹那间化作了飞灰。 尼禄指挥风狼为自己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上来吧。凯撒!”他高声叫道:“到我的背上来,我背你冲出去。” “不可能!”一个禁卫军叫道,“走廊全被槲寄生堵住了!” “那我们就走上面,它们长得没那么快!”确实,槲寄生是一种非常疯狂的植物,一旦被它缠上,哪怕是参天巨树,也会在它贪婪的吮吸下倒塌枯萎。 但这里是浴场,上方是高耸的穹顶,没有柱子以及拱券连接,它们不可能凭空爬上去。 克劳狄乌斯也是一个果决的人,“那么就过来!”他叫道 在尼禄向他冲来的时候,他打开了屏障,一个很小的缝隙,几乎是擦着尼禄的足踵关闭,一根槲寄生的小枝条想要借机窜进来,没能成功,它无力的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断成了两节。 尼禄转头看了一眼皇帝,他的眼中闪烁着雷电的光芒。 等到奴隶们帮他将克劳狄乌斯背在背上后,他开始凝视池水,血色的水汽突然之间有了形状,先是尖而弯曲的鸟喙,然后是一个圆润的头颅,之后,则是晶亮的双眼,翎羽,脖颈最后,巨大的双翼呼地一声在空中展开。 还在与德鲁伊们缠斗的塞壬被抛向一边。 一只完全由风打造的巨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唳叫,向着尼禄飞来。 “抓紧!” 尼禄叫道,他猛然一跃,便扑在了那只鹰的身上。真神奇,那只鹰虽然是风构建而成的,却稳稳的托起了他和皇帝,他们飞了起来。 厅堂之中的槲寄生都像是疯了一样地拼命向空中伸展,卷须就像是千万双细小而又坚韧的绿色小手在底下抓挠,有几只甚至已经碰到了那只巨鹰的脚爪,但那只巨鹰根本就是风。 风,怎么可能被抓住呢? 它在厅堂的上空盘旋半周,便径直冲向了上方的窗户。 这里的窗户也是奢侈至极地使用了玻璃,既能够射入光线,又不会被雨雪打扰。 “低头!” 不用尼禄说,克劳狄乌斯也已经将头紧紧地低下,藏在尼禄的臂弯处。 巨鹰撞向玻璃,带着他们冲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维斯塔贞女大饱眼福 天空是众神之主朱庇特的领地。 除了生来便属于天空的虫子、飞鸟,以及神灵的后裔之外,任何一个敢于跨越这条底线的凡人都会遭到严惩。例如,曾经企图靠着蜡和羽毛做成的翅膀飞向天空的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 但这是哪里?罗马,世界的中心,皇帝的宫殿矗立在帕拉蒂尼山的顶端,自它之下绵延至山丘底部的是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命运的达官显贵,神殿林立,祭司们多如枝头上的果实,田地里的麦穗,富有的商人比角斗场上的沙子还要多。 飞马、狮鹫、鹰身女妖……时不时的就会穿过人们的头顶,降落在空旷的广场或者是拥挤的街道上,就算是一个奴隶,也已经熟悉了那些倏忽而至的阴影——它们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各自不同,但一块阴影骤然变深的时候,他们就要小心。 那些暴戾的神灵后裔就可不会在乎脚下践踏的是谁,狂暴起来的时候,甚至连驾驭他们的人都有可能遭到反噬,若你只是一个奴隶或者是平民的话,被他们一口咬断喉咙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更早引起人们注意的并不是被撞碎的玻璃,以及随后从那些窗口伸出的槲寄生——那里距离地面足有五六十尺高,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里的话,几乎不会有人发现那里产生的异变。 让人们发出惊呼以及做出“向上看”的手势的,是体型庞大的风鹰。 人们总是说,空气是透明的,风是无形的,但是空气和风都有了形体。在阳光下,这只神力凝结的猛禽让人想起了最剔透的白水晶——每一根翎羽都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来自于它成型时裹挟的水分——还有一些来自于塞壬与德鲁伊的血,它们恰好凝结在眼睛位置,给了这只风鹰一双赤红的眼瞳。 它宽阔的脊背上载着两个人,两个近乎全身赤裸的人。 有目光敏锐的人发现了那是一个少年人和一个老人,一个哲学家停住了脚步,满怀疑惑的问道:“这是有人在扮演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么?” “不,那是属于朱庇特的力量,能够操纵如此之大的风鹰,那个祭司必然很强大,很得奥林匹斯山巅的朱庇特的宠爱……”后者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便见到那头风鹰在盘旋了一周后,骤然向他们冲来,他们连忙伏下,躲避刀锋般的疾风,但那股狂飙的无形猛兽依然将两个人的托加长袍全都翻卷了起来。 “我的皱褶!”那个人懊恼的说道,“我肯定要他赔偿!我的奴隶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才打理好的褶皱,我就是为了这个技巧才买下那个奴隶的,他花了我整整三百第纳尔!” 而他的朋友却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不那么认为,”他喃喃道,随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不,恐怕会很容易。只要你要指控的那个加害者能够安然无恙的回到奥古斯都宫。” “奥古斯都宫?”哲学家重复了一遍,停下了正在忙乱地整理褶皱的手,“那是凯撒?” 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完,就被他的朋友猛的一把拽了下来。 风鹰再一次在他们的上方呼啸而过。 “我们都说错了,这简直就是法厄同在驾驶着太阳神的马车。”哲学家抱怨道。 谁都看得出创造并且驾驭着这只风鹰的,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年长者,而是被他紧紧抓着的那个少年人,他眼中的光芒甚至胜过了翻腾的钢水,灼热得叫人无法直视,但他还是太年轻了。 他虽然成功地完成了朱庇特的大祭司也未必能够完成的壮举,却没有办法彻底地驯服这只虚幻的怪物,它载着他们冲上了高空,又从高空如同坠落般的旋转往下,有好几次几乎是贴着地面而过,所经之处,一片人仰马翻,尘土飞扬。 这里有着诸多神殿,甚至万神殿也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祭司的数量也是最多的,一见到这个状况,马上就有人试图予以拦截,他们或是飞奔进神殿取出神灵们留下的雷霆、弓箭或是种子,或是骑上飞马升空,也有人直接化作鹰隼试图与这只风鹰战斗。 就连维纳斯的神殿中也奔出了好几个娇媚的女祭司,她们捧出了雪白的羽毛,向空中掷去。 这些羽毛一到了空中,便变成了一只只洁白的鸽子,它们飞向高空,用柔和的咕咕声,与与之相反的凌厉拍击来迫使这头风鹰安静下来,这或许起了一点作用——风鹰开始随着鸽子一起飞翔。 但另一个属于希尔瓦努斯(森林之神)的祭司却在此刻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将一颗橡树种子直接投入泥土,让它迅速地生长、拔高,横亘在巨鹰必经的地方,而这只巨鹰诞生于对德鲁伊的恐惧之中,它一见到那危险的绿色,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暴躁。 它尖声长啸,一拍翅膀,便将那些白鸽打得片片粉碎,它们化作了碎裂的羽毛,如同一场温暖的大雪一般落得到处都是。 维纳斯的祭司还没有叉起腰来骂那群愚蠢的男性祭司,就听到从朱尔图纳大浴场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之前因为事发突然,禁卫军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吹响代表敌人来袭的哨子,现在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这种哨音本来就是为了召集士兵们而被发明出来的,一听到这个声音,不单是近卫军,就连周围的士兵、退役军人,甚至一些自认为自己足够强壮有力的罗马公民都纷纷拿起了随手可得的武器,凳子、锅子甚至是一张渔网……朝这里赶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喝问道,“敌人呢?” 敌人已经死了,留给尼禄的难题是如何控制住身下这只暴躁的坐骑? 神力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但尼禄确认它可以积蓄、恢复和迅速消耗。 在小城的时候,这份力量是他的底牌,在回到小阿格里皮娜身边之后,他又在布鲁斯的教导下,进一步的磨合和熟悉这份珍贵的力量——色雷斯人只是个凡人,教不了他这个。 这让他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让他以及皇帝摆脱困境。 但问题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对于神力的操控,这只巨鹰着实是太过庞大了,一边迅速地消耗着他积攒起来的神力,一边仿佛有了自我意识般的想要摆脱他的桎梏。 尼禄尝试在最接近地面的时候叫这只风鹰解体,这样即便坠落,他也可以保证自己和克劳狄乌斯都不会受什么伤,但这只风鹰根本不给他机会,无论直坠还是飙升,都不给他撕裂自己的机会。 尼禄只能牢牢的抓住它,在阻止它继续在自己身上汲取力量的同时,寻找着可以安全坠落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发现一个好位置,那是一座典雅而又匡阔的塔斯勘式院子——这种建筑的好处在于可以在庭院的周围建造很多间房子,但与其他建筑物不同,在庭院中没有喷泉和装饰物,没有菜地,只有一大片翠绿的坡地。 坡地顶上还有着一个极其巨大的干草堆。 他立即捉住了风鹰的颈子,遮挡住它的双眼,风鹰想要挣脱,但尼禄的双手犹如铁箍一般,而它体内残存的力量也越来越少——它被迫向下俯冲,地面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然后那片干草堆里砰的伸出了一个脑袋。 不是人的,而是一头驴的,还是一个全白的驴头,驴子猛然从干草堆里跳起,结束了它惬意的午休时光,它向着空中愤怒地大叫,叫声引来了一大群女人。 这些女人老少不一,但都穿着新娘的装束,里面是被称之为斯托拉的白色长袍,外面裹着被称为帕拉的斗篷,甚至发型也完全按照新娘的来梳——头发被分为六簇,用羊毛发带束成圆锥状,后脑环绕细密的麻花辫,前额蓬松的发卷形似帽子。 她们跟随着驴子的视线,抬头看向空中,之后的场景让她们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 两个裸男正在朝她们疾冲而来! 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尼禄和克劳狄乌斯,以及他们的坐骑就已经撞进了那个金黄蓬松的草垫子中,如尼禄所期望的,风鹰在这样的撞击中消散,而他与克劳狄乌斯都安然无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克劳狄乌斯在降落前紧抓着他,一个劲儿地冲着他的耳朵叫喊——但那时候尼禄全神贯注的控制着那只风鹰,根本没有余力去理解那些喊声的意思——何况风瞬间就将这些声音带走了。 当他们站起来后,那些女人便齐齐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叫,纷纷拉起头巾,遮住自己的脸,转身跑回了房间。 尼禄四下观望,想要找一块布料来遮挡自己的身体。 克劳狄乌斯比他还好一些。毕竟变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被奴隶们围着服侍,至少穿上了缠腰布,尼禄那时候却刚从浴池里面爬起来,身上寸缕无着。 “咳咳……”克劳狄乌斯想要说什么,之前的大叫却彻底毁掉了他的嗓子,他团团乱转,想要给自己找点水。 仿佛整件事情还不够糟似的,那头白色的大耳朵驴子瞪圆了它的黑色眼睛,怒视着尼禄和克劳狄乌斯,它正在自己的窝里舒舒服服的睡着自己的午觉,没有叫喊,也没有去咬别人的长袍,怎么突然之间就遭到了这样的灾祸呢? 它气得要命,毫不犹豫的低下头向尼禄冲去。 “不!不!长耳朵!长耳朵!”走在这十几个女人最后的女孩听到这只白色驴子——也就是长耳朵的叫声后,下意识的回了个头。 就是因为回了这个头,她才发现长耳朵正在对那两个陌生的男人发起攻击,但那个年轻人对维斯塔女神的圣动物不曾有着半份敬畏,看到它向自己冲来,他便一侧身,用肩膀撞了它一下,顿时让这头神圣的驴子踉踉跄跄的向外横移了几步,几乎跌倒。 这只有着人类智慧,也同样有着人类的骄傲与蛮横的圣驴顿时大发雷霆,它再度向尼禄撞来,大张着口,虽然它的牙齿是用来吃蔬菜和水果的,但要咬下一块皮肉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个年幼的维斯塔贞女已经扑了上来,她可能还没过学习期,只有十来岁的模样,手臂纤细,肌肤娇嫩,根本拽不住那么一个发着倔脾气的大蠢驴子,何况圣驴与其他普通的畜生不同,它的身上没有鞍子,口中也没有嚼子,这个小贞女能够抓住的就只有被打理的干干净净,还被编成了小辫子的鬃毛。 圣驴直喷鼻息,甚至转过头来威胁性的要去咬小贞女,小贞女快哭了,“不行……不行……” 她不认得尼禄,但认得克劳狄乌斯。 若是大祭司长在这里被圣驴咬了,不说他是能活着,还是不能活着,维斯塔的贞女们必然难辞其咎。 毕竟克劳狄乌斯不但是罗马的皇帝,凯撒,第一公民。同时他还是大祭司长,主持罗马所有的神圣事务,人们都说维斯塔贞女乃是嫁给了国家的新娘,而凯撒又是国家之父,也就是说,克劳狄乌斯是她们的父亲,唯一的主人。 但驴子之所谓是驴子是有原因的,哪怕这是一头圣驴——几番纠缠之下,它终于不耐烦了,一撅蹄子踢向了小贞女,如果挨上了,这个小贞女只怕当即就要脊椎断折,内脏破裂,但蹄子犹在空中,便被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尼禄一手抓着这只扬起的后蹄,一只手握住了另一个踏在地上的前蹄。 他将头伸向圣驴的身下,一用力便将它抬了起来,就如同大力神赫丘力举起了大地母神忒拉的儿子,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源头似得,这只驴子何曾被这样对待过,顿时吓得四肢乱颤,不敢动作。 “这是维斯塔女神的圣驴!”克劳狄乌斯声音嘶哑地提醒道。 尼禄也发现了,自己可能选错了降落地点——这里是维斯塔贞女的“贞洁庭院”,他没有将圣驴慢慢地放下来,也没有把它掷在地上摔死,而是扔向了一旁的干草堆,圣驴砰的一声摔进干草堆里,摔得稻草乱飞,毛发蓬乱,它抬起头来哀鸣了几声,但可以看得出受伤最大的地方是它的自尊心。 “贞洁的维斯塔女神啊,你们还在看什么,还不赶快过来,把她扶进去!” 尼禄迅速的伸出手,遮住了自己那个最为最关重要的位置。 他这才发现那个小贞女就跌倒在距离他不足三步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可能已经被看了个干干净净。 而小贞女已经完全傻了,她微张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中倒是没有多少恐惧——或许她并不了解刚刚的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居然带着几分欣赏,这就有点……啊,不对了。 而那些被克劳狄乌斯呵斥的维斯塔贞女连忙又冲了出来,同时七手八脚的拉着自己的头巾,一部分人去安抚受惊的圣驴,一部分人则跑来扶住小贞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检查她的身上是否有淤青或是红肿。 克劳狄乌斯则不耐烦地催促着她们:“快进去,快进去,拉好你们的头巾,你们又不是没见过,罗马有五十万人都有着那玩意儿!” 贞女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连忙簇拥着小贞女跑回到了神殿里,而那几个去照料圣驴的圣女也被克劳狄乌斯毫不客气地赶了回去,连同她们的驴子。 “现在看起来,朱庇特对你的宠爱好像也没多少,至少没有多到让你能够变出一条缠腰布。” 克劳狄乌斯毫不留情的嘲笑起尼禄。 不过他呵斥的也没错。维斯塔贞女虽然需要发愿守贞,守护圣火三十年,不能够与任何男子有亲密的接触行为,但她们并不是一直被拘押在神殿里,不准走出半步的,她们同样要举行献祭仪式,需要参加游行,有盛大的庆典或者是角斗表演的时候她们也会应邀出席——位置还相当的好,几乎与皇帝的座位齐平。 而在角斗表演中,角斗士虽然会穿着缠腰布,披戴着盔甲,但也有一些被宣布判处死刑的罪人会被拖进角斗场与猛兽搏斗……说是搏斗,事实上就是喂食。 而猛兽会像是给鸟儿拔去羽毛,给羚羊剥一下皮那样扯下受害者的衣物,让他的肉体彻底地裸露出来。 因此,这些贞女并不是没有看到过男人的……哔哔。 “希望你没能撩动其中一两个贞女的芳心。”克劳狄乌斯警告说:“不然的话,至少也得判你个流放。” 事实上,尼禄现在的行为几乎就已经构成了一项罪名。只不过克劳狄乌斯在这里,这就等同于父亲邀请了一个外人到家中,只是不巧被他的女儿们撞见了尴尬的场面。 因为保护人在这里,所以无论是贞女还是尼禄,都可以因此免罪,不过在这里久待总归不是一回事。 克劳狄乌斯抓起两把稻草,让尼禄遮掩在自己的身前,两人连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这次尼禄并未如同上次使用神力时那样,在众人面前昏厥过去,但回到奥古斯都宫后,他也是精疲力竭,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小阿格里皮娜摇醒了,只见他的母亲兴高采烈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说,克劳狄乌斯改变主意了,他已经召开了库里亚大会。 “是的,他要在你未成年之前便收养你,你可以真正地成为他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