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异瞳转世:一眼辨祟一眼定罪》 第1章 红衣索命 青石村的深夜,死寂得诡异。 冷月悬天,惨白微光覆满荒山村落,唯有村西赵家小院,亮着一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 院中场景阴森悖逆,一眼透着诡异。 一口崭新薄皮松木棺,冰冷伫立院中间,木漆刺鼻,显是仓促赶制。棺木崭新,代表逝者死得猝不及防。 更瘆人的是檐下随风晃动的红绸。 寻常白事挂白幡,赵家偏偏高悬艳红绸带,在死寂夜风里轻轻晃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棺前跪着一个枯瘦老汉,是户主赵老根。 死死看守着这口棺材,粗糙的手指机械抓起黄纸,往火盆里丢去,纸钱纷飞成灰,被无形阴风卷得团团打转。 他脸上没有半分丧女的悲戚,只剩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沙哑嗓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秀禾,别怪爹心狠。爹这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等过了子时,外头那些人就过来了结仪式,帮你安稳下葬、入土为安,来世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咧开满嘴黄黑烂牙,笑得阴冷又刻薄: “咱家就你最听话懂事。爹借着你的丧事办场仪式,你哥娶媳妇的钱就凑够了,你死了也是赵家的人,为家里最后帮衬一把,这就是你的命!”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刺骨的女声,骤然贴在他耳畔响起。 “好啊,爹。” 赵老根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弹起身,慌张四顾,厉声怒骂:“谁?谁敢装神弄鬼!滚出来!” 院内无风,檐下红绸却骤然狂舞翻飞。 煤油灯火芯剧烈摇摆,墙面光影扭曲狰狞,刺骨寒意凭空滋生,瞬间浸透皮肉。 咚咚——咚咚—— 沉闷规整的撞击声,从棺内清晰传出。 像是有人被困死在黑暗棺底,一遍遍用头颅顶撞棺盖,节奏缓慢,却透着无尽怨毒。 赵老根双腿发软,脚底发凉,死死盯着那口漆黑棺木,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咔嚓。 灯芯骤然断裂,灯火彻底熄灭。 漆黑夜色瞬间吞噬整座小院,无数无形阴气如丝线缠来,死死钉住赵老根的四肢,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棺木缝隙中,丝丝缕缕的墨黑阴气涌出,腥臭腐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喀拉—— 榫卯错位,木棺发出刺耳摩擦声。 沉重的棺盖,被里面的人缓缓推开。 赵老根瞳孔骤缩,心脏骤停。 棺中缓缓坐起一道红衣身影。 是他刚刚自尽离世的女儿,赵秀禾。 大红嫁衣加身,鬓边假花惨白,一张脸毫无血色,僵硬笔直。 下一瞬,她的脖颈以活人绝无可能的诡异角度,猛地向后翻转一百八十度,整张脸正对身后僵立的赵老根。 嘴角缓缓撕裂上扬,绽开一抹诡异森寒的笑。 “爹,我死了你还拿我换钱给哥娶妻……你满意了吗?” 阴风骤起,黑雾翻涌而出,瞬间笼罩整座小院。 隔壁屋的赵婆子与赵二狗睡得鼾声震天,对院中索命异象毫无察觉。 赵老根被阴气锁喉,半点声音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衣怨魂缓缓飘近,冰冷枯瘦的指尖,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的绝望,瞬间裹紧全身。 与此同时,村东破土坯房的炕上,少女骤然睁眼。 接着一双异瞳骤然亮起,惊心动魄。 左眼漆黑,无半点眼白,是可吞尽世间阴邪的幽冥漩涡;右眼灿若金辉,可照彻世间所有罪业。 李招弟,天生阴阳判瞳,乃是幽冥判官转世。一眼辨祟,一眼定罪。 她隔着数百米夜色,精准锁定村西那股冲天黑雾 “阴尸索命,怨气过重。” 招弟低声自语,赤足落地,悄无声息推门而出,借着沉沉夜色,疾驰向赵家小院。 越靠近院落,黑雾越是浓稠,腐臭腥冷之气越是刺骨。 招弟脚步微顿,眼底生出警觉。 赵秀禾昨日才含恨自尽,新亡亡魂怨气本不至于如此暴戾。这黑雾之中,竟夹杂着陈年腐朽的阴浊之气,诡异异常。 她缓缓闭上左眼,仅剩金色右瞳骤然亮起。 煌煌金光破晓而出,所过之处,漫天黑雾如逢天敌,飞速消融退避,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红衣悬空,指尖锁喉,赵老根双眼翻白,濒临断气。 察觉到金瞳神威,赵秀禾猛地倒飞而出,眼眶滚落两行血泪,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压抑低吼,周身黑气暴涨,染上嗜血暗红。 脱困的赵老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连滚带爬躲到招弟身后,恶人先告状: “招弟救命!这死丫头诈尸害人!我养她一场,她死了还要回来克我!快收了她!” 招弟眸光冰冷,懒得看他狼狈嘴脸,目光直指红衣怨魂,冷声质问:“赵伯,秀禾姐新丧,棺中为何身着大红嫁衣?” 赵老根眼神躲闪,强词狡辩:“村里老规矩,枉死女子一身晦气,得穿红压煞、办场驱邪仪式,才能安稳下葬不招祸!” “是吗。” 招弟左瞳缓缓睁开,漆黑漩涡急速转动,刺骨幽冥寒气席卷整座小院。 赵秀禾周身狂暴阴气瞬间失控,四处逃窜,最终尽数被黑瞳吸纳消融。 戾气散去,鲜红嫁衣层层褪去,变回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狰狞鬼相消散,露出少女清秀却遍布淤青伤痕的脸庞,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被赵家刻意掩埋的所有恶行与真相,在异瞳神威之下,无所遁形,尽数铺开。 半月之前,赵家贪图隔壁村屠户的丰厚聘礼,同一把女儿嫁给去做续弦。 那鳏夫年过三十,性情暴戾嗜酒,前妻常年遭受他的打骂,喝酒后性格更是爆裂,前妻被折磨致死,这人在他们村有名的暴虐无赖。 秀禾抵死不从,跪在堂屋哭求哀求,字字泣血。 赵老根抡起旱烟杆,狠狠砸在她脊背,打得她皮肉青紫,怒骂她不知报恩、矫情碍事。 赵婆子刻薄狠毒,揪着她的头发往门框猛撞,掐拧皮肉,污言碎语句句扎心,骂她是赔钱货、碍眼累赘。 就连亲哥哥也怕她不应,误了自己的婚事,直接用麻绳将她捆在房柱,断水断粮三日,逼她乖乖认命出嫁。 秀禾看着这样带她的家人,彻底心死。 昨夜子时,她趁着家人熟睡,在柴房悬梁自尽,含恨而终。 女儿惨死,赵家没有半分愧疚悲痛。原来的婚事告吹,让他打算落了空,赵老根便动了歪心思,故意在村里散播传言说:秀禾枉死带煞、担心以后冤魂不散,给村里带来麻烦,需要大办驱邪,四处招揽乡人前来随礼,想给儿子凑钱娶妻。 黑雾残魂轻轻颤抖,生前所有绝望、屈辱、痛苦尽数翻涌重来。 招弟眸光寒彻,清冷嗓音落定院中,字字诛心: “为子卖女,逼死血亲;人死无怜,借丧敛财。” “你非疼女,唯利是图;非为她安魂,只为榨尽剩余价值。” 赵老根面如死灰,浑身战栗,被金瞳佛光压住心神,半句狡辩也说不出口。 隔壁屋内,熟睡的赵婆子与赵二狗骤然眉头紧锁、身体抽搐,无端坠入可怖梦魇,被自己造下的罪业死死纠缠。 招弟双瞳齐开,一黑一金,威压笼罩整座小院。 “阳律人断,阴罪我裁。” “赵老根,重利轻亲,逼死至亲,判:折寿十年,满身恶疮,终身受皮肉折磨,偿还苛女之罪。” “赵婆子,毒言虐女,助恶为虐,判:心神迷乱,日夜梦魇缠身,终生不得安睡。” “赵二狗,恃亲施暴,夺妹姻缘、逼妹赴死,判:姻缘尽断,所求皆空,终生娶妻无望。” 三道无形罪业印记,无声落定三人神魂。 赵老根当场痛呼惨叫,后背如千万细针穿刺,剧痛钻心。屋内两人梦魇缠身,凄厉闷哭不止,现世报应即刻兑现。 审判落定,招弟看向身形渐透的赵秀禾,语气褪去冷厉,添上几分悲悯:“执念已散,罪业已偿,安心往生吧。” 戾气尽数消融,秀禾脸上怨色褪去,露出释然浅笑,对着招弟深深躬身致谢。点点荧光飘散,随月色奔赴轮回,彻底得以安息。 院中黑雾散尽,冷月重归清朗。 招弟敛去双瞳异光,瞬间变回普通布衣少女模样,沉静淡然。 可就在她转身欲离的刹那,幽暗后山深处,骤然掠来一缕极淡却极具侵蚀性的黑瘴。 一抹暗红竖瞳微光,在密林深处一闪而逝。 那绝非寻常阴邪。 第2章 因果缠身 难道是魔物? 李招弟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后山密林,心底翻涌着疑惑。 这世间凡尘,贪嗔痴怨遍地,人心滋生的恶念固然能养出阴魂厉鬼,但是就青石村人口有限,再如何心思狭隘、私欲丛生,就算把山间游魂也算是,远远达不到成魔的地步。 魔,生于混沌,源于九幽,是超脱阴阳规则的毁灭之力,绝非凡人恶念能够堆砌而成。 那后山之中,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一念生出,她脚下下意识迈出半步,想去密林探查一番,查一下魔瘴的源头。 可瞬息之间,一股刺骨寒意骤然浸透四肢百骸,不是阴魂带来的阴冷,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震颤预警。 这是阴司元神刻入骨髓的本能——极致的危险,近在咫尺。 招弟脚步猛地顿住,周身汗毛倒竖,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能去。 她深吸一口寒凉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探查欲,自己身负轮回重任与阴司宿命,肉身凡胎经不起极端凶险的冲撞,如果此刻丢了性命,那转世这一遭怕功亏一篑。 她上一世,乃是执掌幽都百年的女阴司判官。 不同于寻常循规蹈矩的阴差,她办案狠厉果决,一双先天审判神瞳可直穿虚妄、直击魂魄,所有藏于皮囊、隐于暗处的阴邪罪孽,在她眼中无所遁形,狱案从无一次错判误罚,是幽都最令人敬畏的判官之一。 变故起于百年前那场幽都浩劫。 域外妖魔聚众强攻幽都门禁,意图打破狱界,释放地牢中羁押的万千妖邪。 大战爆发之时,妖魔本源之力紊乱冲撞,撕裂了幽都结界,导致海量浊恶妖力外泄。 潜藏在混沌夹缝中的三眼魔头乘虚而入,大肆吞噬外泄妖力,魔力瞬间暴涨数倍,战力直逼幽都帝君。 危急关头,是她孤身挡在幽都门禁之前,倾尽毕生修为围剿诛杀妖魔主力。可妖魔之力千变万化,一缕本源分身却借着结界裂隙逃窜而出。 她镇守失职,犯下阴司重罪。为追踪那缕魔身残魂,她主动震碎自身元神,投入人间轮回。 幽都大帝感念她舍身护狱的功绩,特意留一线神恩,赐她一份机缘:令其左眼天生漆黑如墨,直通幽都狱门,世间冤魂、魔物她可凭借异瞳审判,直接将邪祟拖拽入九幽地狱。 双瞳之力会随年岁增长、天地灵气吸附自行觉醒运转,但致命的短板是——她如今这具肉身,是彻头彻尾的凡胎。 方才审判赵家三口、收纳秀禾阴气,已然透支了她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 此刻警兆褪去,后遗症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绵软无力,头颅针扎般剧痛,周身经脉空空如也,一丝可供调动的灵气都无,正处于极度虚弱的危险境地。 好在青石村地处偏远深山,地气贫瘠,天生难以孕育大凶大恶妖邪,平日里无需频繁动用审判之力,这才让她安稳蛰伏至今。 近几日心绪不宁,感应到召唤,她可能很快便要离开这里了,她肉身太弱,青石村不适合修行。 而且她不懂如何修炼肉身,上一世她是天生阴司,根本不用费力去修炼,呼吸都可以滋养体魂。 招弟回到破旧的土房,躺在冰冷冷的炕上。 既然要走了,转世的这家人也该断了尘缘,留存至今也该到时候了。 李招弟就这名字就知道她出生的人家,对她带着怎样的期盼。 可老李家上下无人知晓,他们这一辈子,都注定生不出男丁。 李家祖上三代盘踞山村,残骸子嗣,积攒了滔天血孽与深重怨念。 香火断绝便是天道惩戒。而她这阴司转世的魂魄,会投入李家胎中,是天道使然,让执掌审判的判官,亲身坠入恶因之中,亲历凡俗苦楚,磨练道心。 招弟自出生就被李老太因她是女婴,差点溺死在水桶,如不是因接生婆说她母亲多次生娃,身体亏损严重,以后恐怕难有身孕,才留下她一条命。 否则刚转世,就得回阴司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得到更多的优待,唯有体弱懦弱的生母真心护着她,李老太只怕不虐死她,生父李柱子更是木头,从没把招弟当成自己的孩子,无论李老太如何虐她,他都不闻不问。 自觉醒了异瞳能力,她的日子才好些,不用遭受身体伤害,却很孤独,没有玩伴、家里人都躲着她。 要说觉醒还得感谢李老太,有一次李老太把她偷抱出去,仍在狼窝附近,企图让狼吃掉她,危险临近让她觉醒了幽冥之力,恶狼不敢靠近,只能伏地听命与她,完好无损把她送回来了。 归来后老婆子只要看到招弟,就觉魂魄被人攥住,浑身僵冷、心脏骤停般,有时更能当场吓瘫在地,连夜高烧不退。 那是她第一次无意识外泄阴司威压,慢慢家里人都发现了异常,不招惹她但也在不搭理她。 就这样招弟独自长大了。 渐渐村里的人也发现招弟的不同之处,比如家里有婴幼儿夜间啼哭不止,只要招弟在旁边坐坐,小孩子就好了。 上山打猎的农户,遇到什么不太平的事,路过招弟身边,就会莫名心下安静,全身放松,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感觉不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陆续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伸出援手,有什么吃的都会带给她一口,让她不至于饿死。 就这样招弟在青石村长大了,现在她要离开了,神魂之处有感应,会有人来接她,那么她该了结李家此案,安心离去了。 第3章 尘缘清算 数日后,招弟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同时感应到来寻他的人距离越来越近了,起身朝李家老屋而去。 此时日头西斜,田间劳作的李家夫妇尚未归家,院落空荡荡的,院内堆着干枯柴薪,墙角结着蛛网,冷清破败一如往昔。 招弟推开破旧的木门,抬脚而入,木轴转动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里屋土炕上,李老太正盘腿坐着分拣杂粮,听见动静抬头,见进来的是李招弟,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厌恶与戾气,厉声呵斥: “谁让你进我屋的?一个赔钱贱丫头,也敢擅闯长辈房舍?赶紧滚出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多年来,她依旧忌惮这孙女身上莫名的邪性,却改不了骨子里的刻薄,说话间抬手就想挥打过来,一如往日无数次那般。 这一次,招弟身形未动,分毫未躲。 少女立在屋中,暮色透过窗棂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明明是柔弱身躯,却压得屋内气流凝滞,寒意悄生。 招弟抬眼,目光清冷如九幽寒冰,直视着眼前满脸戾气的老妪,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情绪: “李氏老太,本命孙氏。” “你罪孽已满,今日便是你的因果终结之日,还不速速伏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招弟双眼骤然齐开。 左瞳漆黑如深渊漩涡,幽寒狱气破瞳而出,刺骨阴冷瞬间充斥整间小屋,右瞳金芒如佛陀圣光,审判神辉倾泻而下,照彻屋内每一处阴暗角落,将所有隐匿的罪孽无所遁形。 李老太挥出的手僵在半空,浑身骤然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想要尖叫怒骂,喉咙却被阴气死死封堵,发不出半点声响。 想要起身逃窜,四肢如同被无形锁链捆绑,分毫动弹不得。 过往数十年的罪孽画面,在金瞳审判之力下,强行灌入她的脑海: 年轻时协助夫家残害外地过路农户,掠夺微薄财物;儿媳一脸四胎女婴,皆是被她溺死在接生的脏污血桶里,草菅血亲性命。 多年来苛待孙辈,三番五次暗中加害招弟,下毒、冻身、针刺,歹念丛生;一生重男轻女,挑拨家庭矛盾,积攒无尽口业与恶因。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血色滔天。 “你一生嗜恶,残害生灵,虐杀血亲,孽债堆叠如山。” 招弟声音平静,却带着阴司律法的无上威严,响彻屋内,“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今日判你:神魂拘押,业火焚魂,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黑色左瞳漩涡转动,一股强横吸力骤然迸发。 李老太体内残存的大部分生机瞬间被抽离,剩下一魂一魄残余体内,维持生命。 你恶念昭彰,但人间自有律法尚在,我不拿你性命,但你魂魄已入九幽,剩下寿元你便在浑浑噩噩中渡过吧! 她双眼暴突,意识涣散,五感尽失,除了有一口气,称不上是个正常人了。 招弟收回双瞳,眼底黑金光芒隐匿消散,屋内刺骨寒意随之褪去,只余下寻常暮色的微凉。 她静静伫立片刻,不多时,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色擦黑,在田间劳作整日的李柱子与孙氏归家了。 二人一推门,便看见里屋土炕上一动不动的李老太,以为已经身死,连忙跑过去抬手一探鼻息,尚有一口气。 “娘!” 你这是怎么了? 孙氏当场哭喊出声,瘫坐在地泣不成声;李柱子也是面色惨白,手足无措,满眼惊愕。二人只当是老母年迈,突发恶疾,丝毫没有怀疑到沉默立在角落的招弟身上。 接下来就是一片慌乱,找大夫的,给李老太擦身清洗,一片忙碌。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入夜了。 招弟再度悄然睁开双眼,微弱的金瞳微光笼罩身前二人。 光幕之中,二人罪孽清晰浮现。 李柱子,生性冷漠自私,明知母亲残害人命,自家幼童、苛待亲女,常年视而不见、默认纵容,身为父长,未尽半分庇护之责,冷漠亦是杀人刀。 孙氏,心底尚存母性怜爱,数次暗中护佑招弟,抵消部分业债,但生性懦弱盲从,顺从家规重男轻女,默许家人苛待女儿,助纣为虐,亦有因果缠身。 招弟眸光淡漠,心中自有定断。 二人罪孽属实,只需定罪留罚,待日后时序抵达,自有天道惩治余孽。 幽微的审判之力无声落下,两道无形罪印分别打入二人神魂深处。 李柱子此后余生,将常年心神不宁,夜半梦魇缠身,日日受良心拷问,孤独终老,体会漠视至亲的苦果; 孙氏则会身体孱弱,常年病痛缠身,眼疾加重,视物模糊,余生都在泪眼与悔恨中度过,偿还盲从之罪。 惩罚落定,无声无息,旁人无从察觉。 招弟收回目光,环顾这间困住她多年的破败老屋。 这里有刺骨的寒凉,有无端的苛待,有濒死的绝望,是她凡尘因果的牢笼,也是她蛰伏成长的试炼场。如今罪孽清算,审判落定,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此间红尘,已再无她的牵挂与羁绊。 她不曾动李家一粒米、一文钱,不带任何俗世财物,赤身而来,亦赤身而去。 招弟起身推门走出,家里人竟然对她毫无察觉,无人问候一句,她要去哪里? 招弟走到村口,坐在清河边,打坐调息自身,更是在等人。 清晨的日光,清爽的打在招弟的身上,把她身上的露水蒸发了个干净。 就这样一夜未归,家里人都未出门寻她,可见缘分之浅。 经过一夜的打坐调息,身体竟然好了不少,此地比李家老屋的灵气要浓郁多了,招弟把意识外放,先去后山感应一下那魔气,未探查到异常,再往村外探查一番,立刻感知到有人来了。 嗯?少女蹙着眉,疑惑出声。 对方无阴气、无妖气、无魔气,周身空空荡荡,屏蔽了所有气息探查。哪怕她动用右瞳金光溯源,也窥探不到分毫来路与底细。 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洗衣浣纱的村妇也注意到了古道上的人影,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满是好奇与鄙夷。 “哎哎,你们快看!官道尽头是不是走来个老头?” “我的娘嘞,这是哪来的人?穿得也太破烂了,比山上的乞儿还不如!” 另一个妇人指着老者脚下,掩嘴嗤笑:“你瞧他那双破布鞋,鞋帮都烂透了,鞋底磨得薄如纸片,十个脚趾头漏出来大半,还不如光脚走体面!” “看这样子,怕是远道来乞讨的吧?咱们村穷山僻壤,哪有余粮接济外人。” 人声细碎,议论纷纷。 片刻之间,那人已然走近。 老者看着年过七旬,半长的灰白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脑后随意一根干枯的桃木枝横插束起,连一根像样的发绳都无。 身上的青布道袍褪色泛白,补丁摞着补丁,边角磨得破烂翻飞,腰间无剑无符,只系着一根粗麻绳。 他手中拄着一根黝黑老旧的枣木杖,杖身包浆厚重,隐有微光流转,与这身褴褛行头格格不入。 脚下那双破鞋正如村妇所言,处处开裂,趾头外露,走在碎石古道上却步履轻盈,半点不见硌脚之态。 周遭村民皆带着戏谑打量,唯独石上的招弟,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这人看着潦倒落魄,周身却无半分穷酸市井气。明明步履缓慢,却自有一股随性飘逸的道韵,哪怕走在尘土漫天的乡野小道,也如置身云海仙山,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招弟观察完这位高人,随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嗯,挺搭!自己也是一身补丁、光着脚,自从长大她就没鞋了,身体长的快,家里人不重视她,谁也没空给她做双鞋。 之前偶尔还有村妇看她可怜,偶尔给她送一双自己穿旧的鞋子,但是长年累月,谁也接济不起,就断了这个念头了。 这样也好,牵扯越深,尘缘越难断。 看着这清贫老道缓步走来,招弟想,判官转世配山野老道,主打一个全员清贫,破败成双。 转眼,老道就到了近前,招弟坐在大石上并未起身,半阖着双眼,她第一次看到外乡之人,虽然有探查,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机缘,只能静观其变。 老者无视了河滩上所有指指点点的村妇,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精准落在巨石上的招弟身上。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巨石下方,低头静静打量着少女。 一双沧桑老道眼,细细扫过招弟周身:看她单薄瘦削的身板,感应她体内微弱滞涩的流转灵气,探查她受损枯竭的经脉根基,最后定格在她半睁的眼眸深处。 片刻后,老者轻轻点头,低声自语,像是核验答案一般: “周身灵气微弱,肉身根基孱弱,经脉受损枯竭,确实是被凡胎桎梏了本源……双眼半阖藏神,眼底幽阴神光暗涌,九幽气韵不假。” “没错,就是你了。” 这老道,正是闭关深山的了尘。 他闭关一甲子悟道,眼看就要勘破最后一重道境,近期却频频心神不宁,道心浮动,无论如何打坐都无法入定。 他以先天卦象推演,才得知自身道途有一道俗世因果机缘未了结,不入红尘、不点化有缘人,便此生政道艰难。 于是他破关下山,不寻方位、不卜踪迹,随心而行,顺着天地间微弱的因果线一路寻觅,最终落到了这偏远的青石村,寻到了眼前这位九幽判官转世的少女。 河风徐徐流过二人之间,村妇的议论声、流水的叮咚声都成了背景杂音。 招弟终于缓缓抬眼,左瞳幽黑如渊,右瞳金芒微亮,隔着咫尺距离,坦然对上了尘那双洞悉世事的老道眼眸。 “道长寻我,何事?” 少女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村女的怯懦,藏着一丝属于判官的冷冽威严。 了尘抚了抚下巴杂乱的灰白胡须,微微一笑,枣木杖轻轻往地上一点,尘土不惊,灵气暗涌: “贫道寻你,一来解你肉身灵枯之困,二来,同你算一算后山那桩绵延千年的魔缘。” 第4章 山途厉诡 冷月垂落,夜色浸凉。 二人并肩立于官道上,徒步前行。 招弟终究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该唤你师傅吗?” 了尘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幽暗深邃的后山方向,语气淡然:“我算不上你师父。你身负幽冥道统,乃阴司判官转世,根脚不在道门。” 你可唤我了尘道长,或是按因果辈分,称我一声师叔便可。” “师叔。”招弟从善如流,轻声追问,“那我们此番,要去往何处修行?后山那缕盘踞的魔气,又该如何处置?” 这是她最牵挂的两件事,前路未知,魔源未除,终究是心头大患。 了尘并未立刻作答去处,反而先顺着她的话,解开了后山魔气的症结:那后山便是逃脱的三眼魔魂残魂,你不必急于一时。 此刻时机未到,它尚未凝结实体,本体只是一缕无根魔瘴,可散可聚,能藏匿于天地任何一处缝隙之间。 他抬手遥指后山翻滚的黑瘴,继续解释:“你如今肉身凡胎桎梏封印未破,幽冥神通道力残缺,异瞳拘邪之力不全。” “此刻强行进山拘它,不仅锁不住那缕飘忽魔魂,它还能借山体瘴气、人间怨念反噬于你,以你目前的状态,必会身陷绝境,元神受损。” 招弟眉心微蹙,心底了然,这与她之前感知到的致命预警完全吻合。 “至于贫道。”了尘收回目光,坦然道出自身来历,“我乃九阳山隐修道人,闭关一甲子不问世事,道功主修清心固本、养气淬体,专攻镇邪护生,却不擅幽冥审判、魂体拘押之道。” “我与你道途殊途,功法本源不同,无法替你裁决阴邪、镇压魔魂。” “我能做的,是引你寻天地灵脉,帮你聚养灵气、淬炼凡胎体魄,补齐你肉身短板。” “至于判官神通、神瞳掌控、魔魂清算,终究只能靠你自己一步步解封、重拾道力。” 这番话直白通透,断了招弟想要借力的念头,却也让她彻底认清了自身修行的重心。 “我明白了。”招弟颔首收心,不再纠结后山魔源,“前路我听师叔指引。” 了尘闻言,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根磨得包浆发亮的枣木杖,轻轻叩在官道的石缝之中。 哒——。 一声轻响,如玉石击磬,余音绵长震荡在夜色里。 道旁三株枯野老树骤然震颤,抖落满枝焦黄枯叶,伴着初春残留的凛冽寒风,漫天翻飞,尽数朝着招弟席卷而去。 一片枯叶轻轻落在她唇边,她抬手,指尖轻柔捏住叶边,细腻指腹缓缓摩挲干枯的叶脉纹路。 刹那间,叶片中残留的山林气机、地脉走向、周遭阴邪分布的隐秘讯息,尽数流入她的感知之中。 了尘静静望着她:“走吧,我们一路历练,一路修行。先补体魄,再悟道力,最后清算魔缘。” 招弟轻轻点头,不再追问前路具体方位。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碎叶寒霜,沿向西的古老官道远行。无车无马,无粮无囊,一身清风,两袖无尘。 了尘脚上仍是那双破洞草鞋,十趾外露,踏碎石尘土而不染;身旁的招弟赤足而行,纤细脚踝莹白如玉,足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银灰微光,落地无痕,半点泥土都未曾沾染。 沿途赶路的行商、山居农户见了这一老一少,无不驻足侧目,只觉怪异又玄妙。 官道漫漫,二人一连西行数日后。 平坦官道到了尽头,岔出一条蜿蜒狭窄的山径。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幽深茂密,参天古木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蔽天穹。 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一股浓郁沉闷的腐朽腥气扑面而来。 周遭草木蔫垂枯萎,枝叶发黑,林间飞鸟绝迹,走兽遁形,整片山林死寂得吓人,连虫鸣都无半点声响。 招弟脚步骤然停下,赤足轻踩在微凉的腐叶土层上,鼻尖轻轻翕动,蹙着眉低声道:“师叔,这里有点臭,不是尸臭,是魂魄腐烂的味道。” 了尘长叹一声,枣木杖横在身前,眉头微蹙望向密林最深处:“此地怨气封山,山中藏着一尊百年厉鬼。它常年盘踞在此,吞尽周遭飞禽走兽的生魂,就连土中蛰伏的虫豸灵息也被吸食殆尽。” “早年这里是山匪窝,数十名匪寇在此劫掠行人,杀人埋尸于乱葬沟壑。尸骸无人收敛,戾气经年累积,最终凝聚成这尊厉鬼。任由它继续壮大,不出半年,怨气便会溢出山林,山下数个村落都会被阴气侵染,滋生瘟疫邪祟。”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狂风大作! 漆黑阴风卷着枯枝乱石漫天翻飞,气流狂暴如刃,一声刺耳至极的凄厉鬼啸炸开,震得人耳膜刺痛、神魂发颤。 树洞深处翻涌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黑气压过林间仅存的微光,一团残破扭曲的人形在雾中缓缓浮现。它四肢断裂歪斜,皮肉腐烂脱落,浑身流淌着漆黑污血,正是那尊吞魂噬灵的百年山鬼。 空洞的眼窝没有半分眼白,死死锁定山道上的二人。 厉鬼周身怨气分化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丝,如同贪婪的触手,猛地缠向林间遗留的野兔、山雀残骸,将残存的一点点生灵残魂瞬间扯碎、吞噬。 吞完生魂,厉鬼的黑雾躯体当场膨胀数分,凶焰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径直朝着招弟猛扑而来。 它本能感知到这少女身上纯粹的幽冥本源,乃是世间最顶级的魂食。 “孽畜,还敢行凶!” 了尘道长身形不动如山,枣木杖重重杵在地面,杖身瞬间泛起纯净的金色道芒。 他口中快速诵起清心镇鬼咒文,金光顺着地表藤蔓般蔓延,瞬间织成一道浑圆光罩,将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轰隆—— 厉鬼重重撞在金光屏障之上,黑雾接触金光的瞬间剧烈蒸腾,发出灼烧般的凄厉尖啸,鬼身边缘不断消融溃散。 暴怒的厉鬼不肯罢休,卷起整片山林的碎石断木,一次次疯狂冲撞光盾。 黑色怨气前赴后继、层层叠叠,屏障被冲击得波纹狂颤,光影忽明忽暗,已然摇摇欲裂。 了尘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道力消耗剧增。 道门法器咒文只能镇压困住此鬼,却无法根除它百年累积的深重业怨。 他当即侧头,对身侧始终闭目凝神的少女开口: “招弟,放心睁眼吧。此鬼杀生无数,业障滔天,道门之力难断其魂。 交由你以幽冥异瞳判罪,引渡魂魄归阴司受审,方能彻底根除此地怨气。” 招弟缓缓抬首,长睫轻颤,那双闭合许久的双眼,轻轻掀开。 左瞳漆黑如渊,纯粹的九幽黑暗缓缓铺展开来,漫天狂暴黑气遇这道目光,如同臣民面见君王,不由自主节节后退、蛰伏畏缩; 右瞳阴阳光纹交织流转,审判神辉穿透重重黑雾,瞬间扫过厉鬼残破的身躯。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虚影从黑雾中剥离浮现:被吞噬的野兔、山鹿、飞鸟魂体,多年来被山匪残害的过路客商、行脚僧人、寻常百姓……一桩桩杀生命案、掠夺恶业,层层叠叠缠绕在厉鬼魂体之上,罪证昭然。 被异瞳直视罪业根源,厉鬼当即浑身剧烈抽搐,凄厉哀嚎响彻山林,黑雾构成的躯体寸寸崩解,再也维持不住凶煞形态。 它残存的怨气不受控制地朝着招弟的左瞳聚拢,像是被深渊强行拉扯。 招弟声音清冷空灵,不带半分人间情绪,如同九幽律法当庭宣判: “盘踞山林,吞噬生灵,屠戮行人,业债累累。今判:拘魂入幽,押赴地狱,受业火千年淬炼,消弭罪业。” 话音落下,她眼底深处缓缓铺开一条朦胧虚幻的黄泉小径,阴冷的忘川寒雾从瞳孔中漫溢而出,化作锁链缠绕住厉鬼残破颤抖的魂魄。 厉鬼拼命嘶吼挣扎,怨气疯狂反扑,却根本抵挡不住幽冥神瞳的本源牵引,一点点被那片漆黑深渊吸纳殆尽。 它一身害人积攒的恶气、百年怨力尽数被瞳仁封存,等候阴司大殿依法裁决。 不过片刻功夫,林间浓稠的腥腐黑气一扫而空。被怨气压制的草木重新抽出嫩绿新芽,死寂的山林恢复生机,隐约传来几声清脆雀鸣。 招弟轻轻合上双眼,异瞳异象尽数褪去,身形微微一晃,脚步虚浮了半寸。 引渡百年厉鬼、窥尽千层业障,最是损耗阴元,她本就未完全稳固的元神,又消耗了不少精气。 了尘收起枣木杖,金光敛去,快步走到她身侧,眼底藏着真切的怜惜:“引渡积怨厉鬼最耗阴元,不必强撑,先在这青石上休憩片刻,气息平复再赶路。” 招弟微微点头,缓步走到路旁青石上坐下。她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一株刚抽新芽的细草,触感柔嫩鲜活。 “万物皆有灵。”她轻声呢喃,“心生恶念,便成鬼成祟;善根未灭,便枯木逢春。造恶者,终究逃不过因果轮回。” 山风徐徐吹散林间最后的残留阴寒,日光穿透枝叶,落下细碎金斑。 一老一少静坐青石,调息固本。待体内气息平复,二人再度起身,一前一后,踏入更深的西山之中。 前路灵脉暗藏,体魄淬炼之路自此正式开启,而遥远的后山,那缕暗红魔瞳,正隔着层层山峦,默默注视着西行的二人。 第5章 终见炊烟 自离开青石村启程,转眼便是一整年。 这一年里,招弟跟着了尘道长穿山越岭,走的从来不是安稳官道,尽是无人踏足的深山野径、荒古林道。 二人从不入城、不宿客栈、不惊扰村民、不沾人间烟火。 白日踏风赶路,踏遍深山大泽;夜里就地栖身,卧青石、枕草木、宿山野荒林。 了尘道长常说,大道在山野,修行在本心。 避人、避喧、避浮华,是修心;忍饿、忍寒、忍苦,是修身。 每遇山间厉鬼、草木精魅、枉死游魂,皆是招弟出手判罪引渡。 起初,她每一次动用幽冥双瞳,都会阴元大耗、浑身脱力、经脉虚空,轻则瘫软半日,重则直接昏死过去。 但这一年来日复一日的锻体苦修,跟着了尘习得道门固本淬脉之法,以稀薄山野灵气洗练凡胎,她的肉身早已脱胎换骨。 如今再引渡阴邪、审判厉鬼,虽依旧会力竭疲乏,却再也不会灵力崩空、昏死晕厥。 后遗症减轻了不少,掌控之力愈发沉稳,幽冥神通与凡胎肉身的磨合,一日比一日娴熟。 只是修行精进虽喜,日子却是真的苦。 苦到招弟这位千年判官,都忍不住频频破防。 深山无屋、无床、无衣、无热水,终日风餐露宿。 她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露宿荒坡、枕着石头睡到浑身僵硬后。 扯住了尘的道袍边角,语气满是委屈,带着孩子气的崩溃。 “师叔。” 招弟声音蔫蔫的,带着一丝认命不了的倔强:“咱能不能找个人家落脚?破炕也行,泥地也罢,我只求一块平整地方,好好睡一觉,再洗个热水澡。” 她抬手扒了扒自己打结、沾满草屑尘土的长发,发丝粘结成缕,乱糟糟糊在脸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你看看我这头发,都打结打成麻团了,再不梳洗,真要长虱子了。” 她低头扯了扯早已洗得发白、磨得边角破烂的粗布衣裳,衣料单薄磨损,多处脱线,堪堪蔽体。 “我好歹也是女子啊。这模样,不刮一层灰,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脸了。” 最后她垂眸看向自己常年赤裸的双脚。 这一年日日赤足跋山涉水,踏碎石、踩荆棘、走险坡,换做寻常人,早已双脚溃烂、伤痕累累。 可经了尘一年锻体洗脉,她的足底早已生出一层淡银微光护膜,坚硬柔韧,踏山如履平地,寻常碎石荆棘根本伤不得她分毫。 防护是真的,狼狈也是真的。 招弟默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算了,脚我都懒得说了。” 了尘停下脚步,回头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常年风吹日晒,面色覆着尘土,发丝凌乱,衣衫破旧。 不说话静静立着时,身形利落清瘦,竟真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活脱脱一个山野小乞儿模样。 确实惨了点。 了尘心底暗自失笑,嘴上却故作淡然,慢悠悠道:“修道之人,皮囊皆是虚妄,不过一张皮相而已,何必过分拘泥外在形貌?” “心净,则道净。” 这话一出直接把招弟给气笑了。 她抬眼瞪他,理直气壮反驳:“师叔,这皮和皮可不一样!” “你那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皮,皱纹纵横、皮糙肉厚,洗不洗都一个样。我这是新皮!我可是花一般的年纪!” “我以前在李家再苦再累,好歹有屋遮风、有热水擦洗,从没邋遢成现在这样!” “你好好看看我,哪还有半点小姑娘的样子?” 小姑娘句句委屈,字字真实,半点判官高冷架子都没了。 了尘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只能无奈摆手,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宠溺笑意:“好好好,你说得对。” “是师叔疏忽了。走吧,寻户农家落脚休整几日。” 他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女娃娃,果然最麻烦。不好好潜心修行,偏要顾着梳妆整洁。 可无奈归无奈,他终究还是依了她。 二人又顺着连绵山径,紧赶慢赶走了七八日。 直至这日午后,层峦叠嶂的远山尽头,终于破开一片开阔地界。 遥遥一片平地铺开,山脚坐落着一座古朴山庄。 炊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屋舍树梢之间,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又鲜活。 许久未见人烟的招弟,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到了!是人家!有人家了!” 她脚步轻快往前小跑两步,语气满是雀跃,像个终于走出荒山的普通孩童。 “快走快走!我要睡炕、睡板床、盖厚被子!我要好好睡一场踏踏实实的大觉!” 说完,她又下意识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委屈巴巴补充一句:“我还要吃饭,吃热饭,吃五谷杂粮。” 这一年深山独行,了尘早已修得辟谷大道,不食人间烟火,仅靠天地灵气便可维持道体。 可招弟不同。 她虽元神是九幽判官,到底还是凡人肉身,正值长身体的年纪,灵息再充沛,也填不满肉身的饥饿感。 整整一年多,她日日靠山果野菜充饥,早已摸透整片深山草木习性,闭眼都能分清哪株无毒可食、哪株剧毒噬命。 可生冷野食吃的再多,也抵不过一口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这一年,她的世界干净得单调。 不见市井喧嚣,不识人间热闹,除了身边这位随性淡然的老道,她见得最多的,便是游荡山野的魑魅魍魉、草木精怪、枉死亡魂。 也是这整整一年的山野苦修,彻底磨洗了她的性子与道心。 从前在李家蛰伏,她隐忍、压抑、憋着一身本事不敢显露,心性带着少年人的憋屈与不甘。 而今历经一岁风霜、日夜独行、亲手判尽百鬼冤孽,她的心境早已悄然蜕变。 她依旧会累、会饿、会委屈、会爱美、会想睡安稳觉,保留着少女该有的鲜活与柔软。 但眼底的怯懦彻底褪去,多了历经百鬼、阅尽善恶的沉静通透。 遇邪祟,她不再急躁动用蛮力,懂得收放有度、审时度势。 判冤孽,更懂因果轮回、众生皆苦。 修肉身,她耐得住极致清苦,熬得过日夜孤寂。 肉身凡胎被灵气日日淬炼,愈发坚韧通透。 幽冥神瞳被心性层层滋养,愈发凝练沉稳。 哪怕再窥伺那魔物,已然有了对峙的底气。 她可不再是刚刚觉醒、灵力紊乱、一碰就透支虚脱的半成品判官。 山风拂过少女破旧的衣摆,吹乱她沾满尘土的发丝。 了尘望着她释然轻快的背影,微微颔首。 一年苦修,不负苦心。 这颗沉睡人间的九幽种子,终于在荒山野岭之中,熬过贫瘠,熬过孤寂,慢慢生根、抽芽,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道心与锋芒。 “走吧。” 了尘轻声道,入山庄,歇凡尘一口气,再踏大道。 第6章 荒村死寂 二人循着炊烟缓步走入山脚山庄,方才远远望见的烟火,本该是人间最鲜活的暖意,可真正踏入村落腹地,死寂的吓人,看的让人心头发沉。 没有寻常村落的人声喧闹,也没有小孩家门口,路边嬉销打闹,连走街串巷的农户都没有。 更别说鸡鸣犬吠了。 天地间静得诡异,只剩山风穿巷的呼呼声响,还有那些空荡荡的房屋,破烂的木门被风吹的嘎嘎来回摇摆。 若不是能看到有几户人家的烟囱上飘着青烟,证明这村子还有活人气息,招弟与了尘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座早已绝迹的死村。 沿路走过去,家家户户皆是荒芜破败之态。 不少农房土墙坍塌大半,瓦片零落,残垣断壁间长满枯黄杂草。 这里就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的抽走了这里的生气,了尘看着招弟,你探查一番,看是否存在着冤死的生灵。 招弟早就没了发现村落时雀跃了,听到师叔的交代,立刻左瞳悄然睁开,幽冷的眸光缓缓扫过周遭街巷屋舍,细细探查每一寸土地的气息。 自她觉醒幽冥审判眼以来,凡有人离世、阴邪盘踞之地,必会残留或浓或淡的阴气、怨煞、残魂余息。 哪怕是山野枉死之地,也总有丝丝缕缕的煞气可寻踪迹。 这......师叔? 没有飘荡的孤魂,没有滞留的怨煞,没有淤积的死气,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明明这么多荒废人居、破败宅院,却连一丝凡人殒命后的残留气息都捕捉不到。 这是二人西行历练一年以来,首次遇上这般离奇诡谲的境地。 生人尚在,死气全无;屋舍犹存,生机尽绝。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这比寻常厉鬼妖祟更让人捉摸不透,凶险暗藏。 沿着死寂的街巷继续深入,终于在村落最中心,寻到唯一一户完整院落。 看着样子里面还烧着火,房顶还冒着灰白的烟。 院门虚掩,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天光,隐约能听见屋内极轻的喘息声。 招弟缓步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咚咚两声轻响,本是寻常的敲门声,在这空荡荡的村子里,竟然额外的响亮,感觉敲得不是门,是直接敲在谁的心里。 下一秒,屋内骤然爆发出两道凄厉至极的尖叫! 尖叫声带着嘶哑,颤着尾音,那是极致的恐惧造成的,紧接着便听见屋里乒呤乓啷的。 桌椅声、碗碟破碎声、还有勺子筷子落地的声音,那真是一片慌乱。 屋外,招弟和了尘相视一怔。 招弟收回手,一脸无辜地转头看向身旁老道,眼底满是无奈与委屈,小声嘟囔:“师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早就让你停下,让我找处溪水梳洗收拾干净,你偏说皮囊虚妄、不必在意。”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满身尘土草屑、发丝打结凌乱的模样,无奈叹气:“你瞧瞧,现在好了,我有这么吓人吗?活生生把人吓破胆了,全都怪你。” 了尘看着她满身泥泞、辨不清男女的狼狈模样。 再听听屋内惊魂未定的颤抖喘息,一时语塞,只得无奈摇头,满心无语。 招弟说走吧,想让人出来开门是不可能了。 俩人不再迟疑,抬手轻轻一推,腐朽木门应声而开,径直跨步入门。 屋内土屋简陋,陈设寥寥,两名粗布村妇正蜷缩在屋角炕边,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双目惶恐紧闭,嘴里不停哆嗦着求饶,语无伦次:“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放过我们吧!求求你放过我们!” 两人浑身紧绷,牙关打颤,显然是被吓破了心底胆子。 招弟看着二人极度惊惧的模样,顿时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心底暗自腹诽:果然,邋遢是真的能唬人。 她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无害,轻声解释:“两位大姐别怕,我们不是恶人,也不是鬼怪。” 两名村妇闻言,颤巍巍睁开眼,小心翼翼抬眸打量二人。 睁眼看到一个看不出男女的小孩子模样,听声音应该是个少女,看着还有点惨兮兮。 满身尘土泥浆,发丝粘结凌乱,衣衫像两块破布挂身上,勉强遮挡。 身旁老人家更是破烂、须发灰白,满脸褶皱风霜,看着想逃难的祖孙俩。 村妇对视一眼,眼底恐惧未散:“你们……你们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师徒二人赶路日久,途经此地。” 招弟语气平和,坦诚道,“一路穿山越岭,风餐露宿,原想在你们这借宿几日,讨口热饭热水。” “若是有多余的旧衣,也恳请赠予两件,方便我们梳洗更换。” 听闻不是来索命的邪祟,只是过路借宿的路人,两名村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抽离,瘫软在地,长长松了口气,连连摆手催促。 “你们快走吧!速速离开这座村子!这里住不得,万万住不得啊!” 她们声音发颤,提及村落的诡异,眼底满是绝望:“外人不知此地凶险,这村子早就被邪东西缠上了!” 在二人断断续续的颤抖叙述中,招弟与了尘终于摸清了这座死寂荒村的诡异真相。 村落的灾祸,始于半年前。 白日的村庄看似死寂荒凉,尚且安稳,可一旦夜幕降临,整片村落便会被无形的诡异笼罩。 每到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的门外,都会响起细碎又阴冷的抠门声、撞门声。 咯吱、咯吱—— 指尖摩擦木门的刺耳声响,昼夜不停,缠人不休。 那邪祟极其诡谲,从不会主动破门而入。 可只要屋内有人胆怯出声、开口回应,或是慌乱间弄出半点动静,原本紧闭的房门便会无风自开、轰然洞启。 紧随开门之后,便是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响短促惨烈,转瞬即逝。 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村民推开房门,只会看到一具干瘪褶皱的尸体。 死者皮肉枯缩、精血尽失,浑身水分与生气被吸食得干干净净,形同枯槁干尸,死因诡异,无迹可查。 第7章 魔嗜人心 起初,有胆大、不甘心的村民不愿坐以待毙,趁着白日结伴出逃,想要逃离这座凶村,去往山下集镇求生。 可出逃之人,下场更为凄惨。 所有人都没能走出山林,第二日便被发现高悬在村口的古树之上。 浑身精血被吸食一空,尸体干瘪僵硬,随风轻轻晃动,骇人至极。 出逃是死,留下也是夜夜惊吓,等死。 就这样,幸存的村民也不想出逃了,逃不过被抓了还会立刻死。 人人锁门闭户,昼不敢出声,夜不敢安眠,日日活在极致的惊惧与煎熬之中。 奇怪的是,这个诡异的妖邪,并不是屠村,好像喜欢捉弄人,就喜欢听我们惨叫。 怕它,越是怕,越能被找上门,邪的很。 隔上三五日,随便择一户人家、挑一人吸食一口精血生气,留其残命。 让活人困在无尽的恐惧与等待之中,日日煎熬、夜夜惶恐。 死亡悬顶,这座村庄的人,早已被折磨得心神俱疲、麻木绝望,生生熬成了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 听完始末,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两名村妇看着眼前看似普通的一老一少,依旧苦苦劝说,只想赶紧把二人劝走。 免得外来之人惊扰邪祟,连累仅剩的幸存者:“你们快走吧,趁天还没黑,来得及出山!夜里一旦留在这里,就再也走不了了!” 招弟闻言,眸光沉静,微微摇头:“大姐放心,我们竟然来了这里,现下肯定也是走不了,而且我们也不用走。” 了尘亦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安稳:“我师徒二人略通辟邪之术,此番留下,便是要会一会这夜间作祟的邪祟,保你们一夜安稳。” 两名村妇半信半疑,可眼下绝境无措,已然没有半点退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连忙起身烧水做饭,又翻出两套干净朴素的粗布旧衣,恭敬递上。 招弟终于得偿所愿,褪去一身泥泞破烂,梳洗干净长发与面庞,换上整洁布衣。 洗去满身风尘污垢,少女清丽秀气的眉眼终于显露出来。 肤色白皙,眉目澄澈,褪去了山野乞儿的狼狈,灵气十足。 简单吃过热饭,天色已然缓缓暗沉,暮色笼罩整座荒村,压抑的氛围再度悄然蔓延。 了尘起身布设简易镇邪法阵,静候妖祟现身。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的刹那,整片死寂荒村的地面、墙缝、枯枝朽木之中,骤然有丝丝缕缕的墨黑雾气缓缓升腾而起。 起初只是淡薄如烟的细碎魔丝,转瞬便疯涌暴涨,层层叠叠像厚重黑雾,快速填满整条街巷、笼罩整片村落。 黑气翻滚涌动,带着刺骨的阴寒,连屋内摇曳的烛火都被死死压住,只剩一点微弱残光,摇摇欲坠。 招弟心口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魔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种体感,太过熟悉,也太过刻骨。 是三眼魔魂!是她上一世拼死封印、跨越轮回依旧纠缠不休的宿敌! 她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以为二者宿命对峙远未到时机,以为对方尚且隐匿在某个地方蛰伏滋长。 至少会再蛰伏数年,绝不会这般快直面相逢。 可仅仅一年西行修行,她踏山历练、淬体修心,对方竟也同步疯长。 此刻弥散的魔气厚重凝练、阴诡暴戾,早已不是当初后山那缕稀薄飘忽、不成气候的残瘴。 强烈的危机感逼得她呼吸发紧,她下意识抬眼,双瞳齐齐睁开。 一金一黑两道神辉穿透沉沉黑雾,竭力想要穿透层层魔障,看清黑雾最中心的存在。 可就在异瞳触及黑雾核心的瞬间,毫无预兆的剧痛轰然炸响在脑海。 轰——。 剧烈的头痛撕裂神魂,像是有无数根魔针疯狂穿刺元神识海,尖锐、狂暴、毁灭性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招弟双眼骤然模糊,眼前浓稠的黑雾、摇曳的灯火、周遭的屋舍尽数扭曲重叠,视线一片昏黑。 她本就尚未完全解封的幽冥封印,被魔息逆冲、狠狠挫伤。 “不好!” 身侧的了尘道长神色骤变,手中枣木杖猛地一杵地面。 早已布设完毕的镇邪法阵瞬间启动,金色道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凌厉光刃。 硬生生斩断招弟与魔核之间的神识牵连,隔绝了漫天肆虐的魔息。 神识断裂的刹那,招弟浑身一软,双腿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单薄身形,扑通一声重重跪地。 纤细的肩膀剧烈颤抖,指尖泛白无力,额角瞬间布满细密冷汗,唇色惨白如纸。 方才还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浓稠黑雾,在法阵金光的镇压下,骤然退缩弥散,隐入夜色深处,暂时退避蛰伏。 屋内终于挣脱窒息的压迫,重回几分人间气息。 了尘快步上前,掌心凝起温润纯粹的道门灵气,缓缓渡入招弟体内。 帮她抚平受损的识海、安抚躁动的元神、修复被魔息灼伤的经脉。 温和的道力缓缓游走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解,招弟勉强撑着残破的心神。 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沉郁的无力感。 了尘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通透:“你无需自责,此魔修行之道,早已不同于寻常阴邪。” “它盘踞此地半年,从不滥杀村民、不贪凡人精血,只因它早已摸清最适合自己的修行路。” “人心滋生的恐惧、绝望、贪生执念、惶惶不安,这些七情六欲中的负面浊气。” “是最精纯的养魔本源,远比血肉精血、山野瘴气更能滋养魔源、壮大魔躯。” “所以它日夜恐吓、步步折磨,留着全村人性命,让他们困于绝境、日夜惊惧,源源不断滋生怨煞浊气,供它慢慢蚕食、稳步进阶。” 他抬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继续沉声分析:“如今它已然生出完整神智,灵智全开,懂得隐忍布局、借人心养己身。 只是机缘未到,尚且无法凝聚实体,只能以魔瘴形态隐匿世间。 方才我法阵斩断神识、强行镇压,算是暂时将它重伤。 但也仅仅是逼它暂退,无法彻底根除。” “这魔物已然盘桓此地不肯离去,我们必须加快修行进度、稳固道基,否则日后对峙,你毫无胜算。” 招弟撑着地面,缓缓抬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挫败。 她清晰记得,上一世她坐镇九幽,双目可封魔魂,神威浩荡,无人可挡。 可转世重生之后,一切都天差地别。 初遇魔息时,她只是被动感知、勉强自保,一眼窥探便险些被魔气压残。 历经整整一年山野苦修、锻体养元,她的肉身、道力、心性早已精进数倍。 如今不过是多看一眼魔核、强行溯源窥探,便直接被魔息重创元神,狼狈跪地,半残无力。 一年苦修,步步打磨,换来的不是碾压的底气,而是愈发清晰的实力差距。 她此刻深深体会到了极致的无力。 她明明在拼命变强,日夜苦修、历尽百鬼试炼,可那尊宿敌,成长速度远比她更快、更凶、更诡谲。 它藏在暗处,借人间人心养魔,无声无息壮大,步步紧逼,从不给她喘息成长的机会。 招弟垂落眼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难以稳住的指尖,心底的焦虑愈发浓烈。 再这样下去,不等她解封全部判官神通、淬炼出无匹肉身。 等魔头凝聚实体、功成出关,她这一世的修行、恐怕真的再无翻盘之机。 天色未明,夜色最浓、魔息最沉的破晓前夕,了尘催动道门清心结界,将残余微弱魔障尽数隔绝。 护住三人周身,带着招弟与两名村民悄然踏出这座困煞半年的死寂荒村。 一路山林寂静,黑雾尾随在后,却不敢轻易突破结界追击。 身后荒村炊烟断绝、死寂彻骨,前方远山微白,透出一线天光。 师徒二人一路护持,不敢有半分懈怠,避开山林阴邪瘴气,绕开凶险野径,昼夜兼程。 整整十来日跋涉,终于行至数十里外一处人声安稳、地气平和的淳朴小村落。 此地灵气平和,无阴邪盘踞,民风温厚,最适合安顿。 安置妥当二人,师徒二人立于村口回望来路 “走吧。” “自此,无市井休憩,无山村落脚。” “全程紧修,以山为庐、以风为砺、以劫为炼。” 第8章 招弟独行 一晃三载春秋。 了尘道长便这般一路随行,悉心引渡、亲手栽培,陪着招弟走过了整整三年风雨山路。 近两年,二人几乎无一日停歇。 踏过暴雨倾盆的荒山险岭,穿行瘴气翻涌的乱葬荒岗,驻留过邪祟盘踞的废弃古村,行过无数无人问津的凶地煞土。 一路逢邪斩邪,遇鬼判鬼,大小凶煞、山野精魅、枉死厉鬼,历经百千。 了尘从不止是替她牵制邪祟、护她安危,更是倾尽毕生所学,一点点打磨她的根基。 他耐心教她吐纳天地清气,调和周身经脉,引山野灵机入体,固本培元、淬炼凡胎。 教她诛邪之后如何收束阴气、化煞为用,将审判引渡滋生的阴寒之力纳为己用。 不被邪气反噬、不被幽冥道力侵身。 教她收放异瞳、藏敛锋芒,判罪有度、留德有余,不违天道、不越阴规。 三年日夜打磨,曾经那个动用一次神通便元神透支、力竭昏厥的小丫头,早已脱胎换骨。 而这三年西行之路,二人除却历练修行,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最大的悬事——追查三眼魔魂。 自荒村一役断其养魔道场后,那缕魔息便诡谲难寻。 气息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偶尔在深山凶地掠过一丝残韵,偶尔在枉死聚煞之地淡淡蛰伏。 可无论了尘如何推演、招弟如何溯源,始终抓不到其根本踪迹。 它究竟寄居何处?暗中盘踞在哪一方山水?悄悄操控了多少阴邪、残害了多少生灵? 蛰伏隐忍至今,除了凝聚肉身、等待出世契机,到底还藏着何等更深的谋划与目的? 所有疑团层层堆叠,无一得解。 魔头不现世、不大开杀戒,看似人间安稳,实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它越是隐忍,越让人心底发寒,谁也不知它下一次现身,会掀起何等滔天祸乱。 可天道缘法自有定数,师徒相伴的修行光阴,终究有尽时。 缘来相伴,缘尽别离,时辰一到,半点不由人。 时至暮秋,二人行至临江古渡。 江风浩荡,裹挟着湿冷厚重的雾气横掠江面,浊浪翻涌,水下积满数十年溺水枉死的亡魂怨气。 无数无辜百姓落水殒命,不得轮回,化作凶戾水鬼盘踞暗流,常年拖拽行舟、残害路人。 沿岸村落岁岁有人葬身江底,日积月累,硬生生养出一方戾气滔天的水府凶地。 为绝沿岸祸乱,二人联手除煞。 了尘布天罡锁魂大阵,镇住满江凶煞脉络,困得群鬼无路可逃。 招弟全开鸳鸯幽冥异瞳,一黑一赤两道神光横贯江面。 勘断众鬼生前枉死之悲、后世害人之罪,桩桩业障清晰毕现。 她秉公定罪,逐一审讯、尽数引渡,将满河恶魂一一押往冥府。 待到江上戾气散尽、黑雾被风吹彻,江面重归浩荡平和。 了尘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水雾,动作温柔,一如三年来的次次庇护。 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道心稳固、术法自如的少女,终于开口道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话。 “招弟,我该走了。” 短短五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狠狠砸进招弟心底。 她素来沉静无波、稳如止水的心绪,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三年多朝夕相伴,于旁人而言,了尘只是引路师叔。 可于招弟这孤苦半生、无亲无故之人心中,这位温厚老道,早已胜似师父。 俗语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了尘对尽责尽心,替她挡风遮雨,为她答疑解惑。 在她无人撑腰、无人牵挂的冰冷世间,是这位师叔,给了她唯一一段安稳温暖、有人可依的岁月。 她早已习惯身旁有这一道青袍身影,习惯危难之时有人挡在身前,习惯迷茫之时有人轻声提点。 一想到此后山河万里,只剩自己孤身独行,那点素来坚硬冷倔的心防,瞬间轰然松动。 招弟垂着眼,长睫轻颤,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哀求:“师叔,一定要走吗?”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眼底满是茫然不舍,像个骤然要被遗弃的孩童:“不能再多陪我几年吗?” 了尘看着她眼底罕见的脆弱,心头微涩,却依旧神色肃穆,字字恳切,皆是肺腑之言: “该教你的,我尽数教完了。固本锻体、引气入脉、化煞养元、判罪渡魂、藏锋守道,无一遗漏。”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你身负幽冥判官转世天命,一身九幽神力乃是天生道根,旁人无法代你修行,更无法替你领悟。 往后大道,只能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 他望向远山云雾,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这些年我们日夜历练、片刻不歇,你根基早已稳固。 如今已然达到可不食五谷、服气辟谷的境地,足以闭关打坐、沉淀修为。” “眼下三眼魔头隐匿暗处、蛰伏蓄力,虽未大开杀戒,却一直在暗中滋长、布局窥伺。 你正该趁这段空档潜心苦修、厚积薄发,尽快突破境界、稳固道基。” “否则待他日魔魂成型、现世出世、大举祸乱人间,你修为不足、根基不稳,直面宿命死敌,你的胜算,又能有几何?” 道理招弟都懂,字字句句,皆是师叔为她长远考量的真心话。 可懂是一回事,舍得,却是另一回事。 她从未独自踏过苍茫山河,从未真正一人面对世间凶煞、世人恶意。 长久有人依靠,那颗常年孤冷坚韧的心,早已悄悄生出依赖。 招弟鼻尖微酸,嗓音轻轻发颤,带着无措的慌张:“可我从未一人独行过……我还有很多不会的。” “你突然要走,偌大天地,我该去哪?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微凉一片。 这是她斩断李家红尘、历经无数凶险磨难以来,第一次落泪。 她素来冷硬、不恋凡尘,可此刻所有的懂事与坚强,终究抵不过别离的慌张。 她只是舍不得这份唯一的温暖,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的靠山。 “世间大道,终有一别。我护你三载安稳,已是缘法极致。” 他抬手,将伴随自己半生、日夜诵经蕴养的枣木杖郑重递到她掌心。杖身温润厚重,经年涤邪镇煞,自带纯正正阳气息。 “这根枣木杖,今日赠予你。” “其一,可助你行路斩煞、镇邪驱魔,护你独行无忧。” “其二,可调和你体内霸道阴寒幽冥之力,制衡阴阳、稳固经脉、内敛锋芒,不让阴气外泄伤身,也不让道力无根暴走。” 招弟五指紧紧攥住木杖,掌心传来的暖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 她抬眸,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许:“师叔,那我日后如何寻你?我去九阳山,能否寻到你?” 了尘望着她,眉眼柔和,轻轻一笑,笑意通透淡然,藏着天道玄妙: “云水无迹,大道无形。不必刻意寻我。” “你道心稳固、步步精进,有缘,山海自会相逢;无缘,咫尺亦是天涯。” 言罢,他收敛所有温柔神色,郑重叮嘱:“往后独行四方,切记以道御阴、以阳镇煞,不可一味透支幽冥神力。 勤修不辍,固本守心,藏锋避忌,量力而行。” “寻常凶险,需你自渡自勘、磨砺道心; 招弟含泪点头,字字轻缓,却无比郑重:“弟子谨记师叔教诲。师叔保重。” 了尘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抬步,往*深处的古道。 青袍宽大,被浩荡江风猎猎吹起,背影清瘦孤高,一步一步踏入茫茫云雾之中。 渡口风急,江水东流,滔滔不绝。 天地辽阔,山河浩荡。 从此世间,再无青袍老道伴她左右。 自此,山河万里,只剩招弟一人。 荒林瘴地、穷乡恶土、繁华市井、破败古村,凡有恶鬼作乱、冤魂难安、恶人横行之处,便是她的落脚之地。 第9章 青溪村 招弟独自历练不知道多久,记不得详细时间,这日看到一处村子,村口青石上写着清溪村。 到了,这就是路上听农户讲不安生的地方。 村里行人过来告知薛家,身怀一双异瞳的女师傅招弟快到村口了,薛家二老连忙赶到村口,跪在山道旁苦苦哀求她出手相助。 她连忙扶起二老,默然起身,赤足踏着泥土,随二老去往薛家宅院。 刚跨进院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怨黑雾扑面而来,死死缠在整座院落的梁柱砖瓦之间,槐树枝桠上还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绫虚影。 苏锦绣的魂魄缩在树影深处,肩头不住颤抖,虚无的脸颊上不断滑落透明泪滴,目光死死锁着薛家主屋,藏着化不开的悲苦与恨意。 薛文远躲在父母身后,不敢抬头,嘴上还强辩:“是她自己想不开自尽,与我有什么干系,何苦日日纠缠我家?” 当年我也是看她一个人可怜,这七里八乡也都夸赞她明事理,谁知竟是个有心机的,明知道我们门不当户不对,非要来纠缠。 我已经跟她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她自己想不开,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招弟闻言,缓缓掀开长久闭合的双眼。一瞳漆黑如九幽寒潭,一瞳流转青白阴阳微光,幽冥异光扫过薛文远的刹那。 他浑身猛地僵住,无数细碎清晰的罪业虚影凭空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早年薛文远家境贫寒,靠着走南闯北挑货谋生,常年奔波在外。 邻村孤女苏锦绣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远房叔伯家中,日子过得谨小慎微,一次上山采草药时偶遇淋雨病倒的薛文远,好心将他扶回自家茅草屋,熬药送饭照料数日。 薛文远见苏锦绣生得清秀,心肠柔软,又无强硬娘家撑腰,便日日往她茅屋跑,花尽心思哄骗。 山间月下,他握着苏晚枯瘦的手许诺,等自己攒够本钱盘下铺面,便八抬大轿上门娶她,一辈子护她安稳,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苏锦绣活了十八年,从未有人这般待她,一颗真心尽数交付,将自己省吃俭用靠卖草药、山货攒下的所有积蓄和母亲遗留的银镯子全都塞给薛文远,当作他外出经商的本钱。 靠着苏锦绣的积蓄,薛文远顺利做起布匹生意,短短一年便赚下不少钱,衣着光鲜,谈吐也圆滑起来。 镇上绸缎大户看中他头脑活络,托媒人上门,想将独生女许配给他,嫁妆丰厚,能直接帮他铺开整条镇子的商路。 富贵前程摆在眼前,薛文远瞬间变了心肠。 他刻意躲着苏锦绣,往日温柔温存尽数消失,苏锦绣攥着亲手缝制的布鞋,数次跑到镇上商铺寻他,都被他支开店伙计驱赶。 终于一日黄昏,苏锦绣堵在铺子后门,红着眼问他当年的婚约还算不算数。 薛文远见街坊围观,怕耽误自己攀附富家,当即翻脸,厉声将她羞辱一通:“当初不过是我落魄时随口哄你的戏言,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身穷酸,也配做我薛家媳妇?” “那点银钱就当是我救济你的,往后别再来纠缠,免得惹人笑话。” 苏锦绣浑身冰凉,不肯离去,拉住他衣袖苦苦哀求,只求一句真心答复。 薛文远心头烦躁,猛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倒在泥地里,苏锦绣手掌蹭过碎石,鲜血直流,他却看都不看,转身扬长而去。 此后苏锦绣不死心,三番五次上门,次次都被薛家二老拦在门外,指着她的鼻子唾骂,骂她不知廉耻、攀附男人,污了薛家名声。 村里长舌妇也围着她指指点点,都说她痴心妄想,纠缠有钱人,流言蜚语像细密的刀子,日日割着她仅剩的尊严。 她看着屋内亲手为薛文远缝好的新衣、晒干的草药,还有当初定情的半块木牌,整夜以泪洗面。 她无亲友撑腰,无钱财傍身,满心托付的情意被弃如敝履,尊严碎得一干二净,世间再无半点容身之处。 流言越传越烈,日日听进耳里,扎在心上。 那日秋雨连绵,寒风刺骨,树上垂着往年晒粮食用的粗麻绳,她踩着堆在树下的柴垛,将绳索系在粗壮枝桠上。 临死前,她望着薛家亮着灯火的卧房,屋内薛文远正和父母商议与富家小姐的婚期,欢声笑语隔着院墙飘进她耳中。 她无声落泪,指尖死死攥紧木牌,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怼,纵身蹬开脚下柴垛。 等到第二日清晨薛家人出来扫地,才发现悬在槐树上的人,身躯早已凉透,脖颈深深勒出一道紫黑淤痕,眼角泪痕混着雨水,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裙。 薛文远闻讯赶来,只草草瞥了一眼,没有半分悲戚,反倒唯恐此事影响婚事,火速托人随便寻了一处荒坡,草草将苏锦绣掩埋,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不肯给她立。 苏锦绣一身满腔痴情,换来薄情背叛、羞辱唾骂、潦草埋骨,滔天怨气死死困在薛家宅院与老槐树之间,魂魄不得脱身。 每到入夜,堂屋、卧房里总能飘出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细细软软,听得人心头发寒。 门窗无风自开,桌上碗筷整夜翻倒,家中孩童夜夜惊厥哭闹,高烧不退,梦里总看见一个浑身湿透、脖颈缠着麻绳的白衣女子站在床边。 薛文远更是日日梦魇,苏锦绣悬梁的模样反复在他眼前浮现,短短半月便面色蜡黄,眼底乌青,精气神垮得一干二净,夜里不敢独自入睡,一闭眼就听见耳边传来她凄苦的质问。 薛家爹娘慌了神,先是托人请了镇上有名的道士,开坛画符、敲锣诵经折腾三日,纸钱香烛烧了无数,可夜里的哭声半点没消,反倒怨气更重。 邻里议论纷纷,都说薛家是造了血孽,寻常法子镇不住枉死冤魂。 众人清晰看见过往种种,眼中鄙夷之色难掩,更有村人直指着薛家就骂:你们这黑心肝的人家,拿着人家姑娘的钱去做生意,发迹了就回来抛妻,畜牲不如。 还日日薛家长子,满口仁义道德、装模作样,自己干出这等丑事,脏了大家的眼。 所有的因果都被招弟放了出来,薛文远终于支撑不住“我错了……是我负她,是我逼死了她……”薛文远浑身发抖,不停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我贪图富贵,薄情寡义,辜负她一片真心,我愿赎罪,求她放下怨气,安心离去。” 招弟立在原地,清冷的声音漫过整个院落:她一生无大过错,唯错信你一人,一腔情意被你碾碎,受尽羞辱后含恨悬梁,死后草草埋于荒土,连一点念想都未留下,怨气锁魂,不得入轮回。 你若真心悔过,便一一弥补她生前所有遗憾。 薛文远连连点头,当即变卖身上新买的绸缎衣裳、贵重首饰,取出大半积蓄,依照苏锦绣生前念想,请匠人打造刻着她名字的灵牌,在后院老槐树下设下灵堂。 摆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温热清茶,日日晨昏跪拜忏悔。 又亲自前往苏锦绣孤坟,披麻戴孝守墓三日,将亏欠她的银钱、母亲遗留的银镯子一并埋于坟前,重新立起完整石碑。 一连七日,薛文远晨昏祭拜,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愧疚。缠绕宅院的黑雾一日淡过一日。 苏锦绣的魂魄站在灵堂一侧,望着日日跪拜赎罪的男人,眼底翻涌的悲戚慢慢消散,紧绷的身形渐渐柔和。 第七日深夜,灵堂烛火轻轻晃动,苏锦绣虚影朝着招弟微微躬身,周身积攒许久的怨气尽数散尽。 化作一缕浅淡柔光,顺着夜风飘向远处轮回之路,再也没有半点留恋。 自那之后,薛家宅院再无夜半啼哭,门窗安稳,孩童不再高热梦魇,薛文远也彻底断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余生守着苏锦绣牌位,以终身忏悔度日。 乡邻感念招弟化解这场人鬼纠葛,备好干粮布匹想赠予她道谢。 可等第二日清晨众人寻去,村口青石旁早已不见她清冷孤瘦的身影。 第10章 古刹噬魂 连绵苍莽的黑风岭深处,藏着一座废弃百年的落霞古刹。 早年这里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可数十年前一夜,寺中和尚尽数离奇消失,尸骨无存,古刹就此荒废。 往后常有进山采山货、拜佛、赶路歇脚的路人误入寺中,皆是有去无回。 山里村民对此地讳莫如深,但凡有人要翻越山岭,长辈都会反复叮嘱,万万不可靠近那座红墙剥落的古寺。 世人不知,古刹大雄宝殿的佛像之下,镇压着一头百年食人恶鬼。 它本是当年寺中一名贪念极重的恶僧,生前搜刮香客钱财,残害进山女子,死后执念不散,又吞食过路游魂,日积月累化作煞鬼盘踞此地。 它深谙人心贪慕香火、贪图捷径的弱点,常年幻化幻境引诱路人。 远远望去,破败古刹会变回金碧辉煌的模样,山门飘着檀香,殿内佛灯长明,耳边似有诵经梵音缭绕。 走山路疲惫、或是求财求愿心切的香客,极易被幻象迷惑,不由自主踏入寺中。 一旦跨过山门,幻境便会瞬间碎裂,红墙朽烂,佛像满身裂痕,佛堂地面铺满经年发黑的残碎魂魄残影。 恶鬼藏在佛像阴影里,吐出漫天黑雾,将香客的生魂生生剥离肉身,一口吞入腹中滋养自身怨气。 百年来,数十名无辜路人的魂魄被它吞噬,一身阴煞厚重如山,寻常道士、驱邪先生但凡靠近古刹三里,便会被黑雾侵蚀心智,轻则重病缠身,重则当场被勾走魂魄,无人能制。 这日,山间行人看到独行的招弟,都好奇询问要去哪里,听闻要去黑风岭。 村民慌忙苦苦劝她绕道而行,直言古刹恶鬼凶残,千万不要以身涉险。 招弟只是淡淡颔首,谢过众人好意,独自赤足踏上通往古刹的崎岖山道。 走到破败山门的青石板上静坐等候。 暮色压垮山头,古刹内震颤不休,浓稠如墨的煞气从大殿裂缝疯狂涌出,在半空凝成恶鬼真身。 溃烂僧衣、尖牙外露,周身缠绕数十道残缺哀鸣的生魂,腥臭刺骨的阴风卷着碎石枯枝狠狠砸向招弟,恶鬼嘶吼震得山壁回音隆隆:“不知死活的凡人,今日便吞了你魂魄!” 滚滚黑雾距离她只剩两尺,招弟端坐青石,脊背挺直分毫未晃,方才始终轻阖的双眼,缓缓向上掀开。 那只覆满整片眼眶、无一丝眼白的幽冥黑瞳彻底展露开来。 一瞬间,无边无际的九幽寒黑自她眼底向外翻涌扩散,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笼罩整座古刹的禁锢屏障。 恶鬼裹挟的滔天煞气撞在黑色屏障上,如同沸水浇冰,发出滋滋刺耳的灼烧声响,漫天黑雾瞬间停滞半空,再也不能往前突进半寸。 恶鬼惊怒交加,拼尽百年修为催动体内怨气,无数黑色煞丝如同毒蛇般疯狂抽打屏障,每一次撞击,自身魂魄本体便会被瞳力反噬。 溃烂的皮肉一块块消融,空洞眼窝中的青火忽明忽暗,剧痛让它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些被它吞噬、缠绕在它身侧的残缺生魂。 此刻尽数挣脱煞气束缚,漂浮在半空,哭喊着生前被诱骗入寺、抽走魂魄的苦痛过往,一桩桩罪业虚影在黑瞳光照下清晰浮现。 招弟眸光冰冷,没有半分怜悯,幽冥黑瞳深处缓缓流转出细密的黄泉锁链,泛着暗沉的乌光。 顺着屏障缝隙飞出,如同有自主意识,层层缠绕住恶鬼的魂体四肢、脖颈。 锁链一触碰到恶鬼,便死死嵌进它的魂魄虚影,灼烧出阵阵白烟,每缠一圈,它身上厚重的杀业黑气便淡去一分。 恶鬼浑身剧烈抽搐,双膝不受控制重重跪倒在地,锁链越收越紧,勒得它魂体不断扭曲、淡化,它慌忙伏身求饶。 破碎的声音混杂着恐惧:“判官大人饶命!我愿散尽煞气,永不出古刹,再不害生人,求您留我一线轮回生机!” 招弟薄唇轻启,逐条宣读阴司判词,字字皆是铁律:“前身身为沙门,贪财害命,辱杀女子。” 死后化煞盘踞古刹,幻化佛境惑诱路人,百年来吞噬生魂七十三道,以生灵魂魄滋养凶煞,祸乱山岭,惊扰阴阳秩序。 “害命噬魂之罪,业障深重,无赎罪余地,按地府冥律,即刻收押,押往十殿阎罗殿受炼狱刑罚。” 话音落地,她眼底深处徐徐铺开一条清晰可见的幽冥古道,道上弥漫忘川寒雾,两侧矗立着朦胧阴兵虚影,黄泉阴风顺着古道向外席卷,拉扯之力骤然暴涨。 捆缚恶鬼的黄泉锁链猛地向内收紧,恶鬼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凄厉的长嚎,魂体被锁链拖拽着,一点点朝招弟漆黑的瞳仁方向挪动。 它拼命挣扎,释放残存煞气冲撞锁链,可九幽黑瞳自带地府审判权柄。 所有反抗尽数无效,身上缠绕的百年煞气如同流水般被瞳仁不断吸纳、封存。 那些被它残害的无辜生魂,被一层温和的浅银微光包裹,顺着幽冥古道的侧边平缓飘向轮回通道,脱离这片凶地,再无执念纠缠。 恶鬼大半魂体已经被吸入漆黑瞳仁,仅剩上半身还在外挣扎,溃烂的手爪胡乱抓挠虚空,口中不断哭喊忏悔,可阴司法度既定,分毫不会宽宥。 招弟稳静心神,持续催动瞳力,眼底黑暗吸力再增三分,只听一声微弱的魂魄碎裂轻响。 恶鬼完整的魂体连同它百年积攒的所有凶煞怨气,尽数被吞入那片无边死寂的黑瞳之中。 古刹上空翻涌了百年的黑雾、腥腐阴气、害人煞风,随恶鬼一同消散干净。 殿内残破佛像上附着的邪祟印记一点点褪成普通泥胎,山间刺骨的阴冷悄然褪去,远处树林重新飘来飞鸟清啼。 收押完毕,招弟缓缓垂下眼帘,幽冥黑瞳一点点闭合,眼底黄泉古道、阴兵虚影尽数隐去,周身萦绕的幽冥寒气快速收敛。 方才引渡百年煞鬼耗损大量阴元,她身形微微一晃,指尖泛出发凉的青白,静坐青石调息片刻,才缓缓起身。 她抬眼望向空荡荡再无半分邪祟的古刹山门,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赤足踏上蜿蜒山道,单薄孤影融进沉沉山林暮色,独自奔赴下一处藏着罪孽与冤魂的地界。 第二日进山的村民路过古刹,只见寺门破败冷清,再无蛊惑人心的檀香与诵经幻音,寺内干干净净,再也感受不到丝毫害人阴气。 人人都知晓,是那位独行世间、身怀幽冥异瞳的女子,除去了盘踞黑风岭百年的食人恶鬼,还了整片山林安宁。 而招弟此刻却有些不好,离开了尘后哪有邪魔作祟,她便去哪里,山野村间是她的修行之路。 今日脑子常常出现诸多碎片记忆,扰她修行,身体也隐隐有破封印的预兆。 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山野村间已被她踏遍,没有任何魔族气息,她该收拾闭关,入世了。 第11章 招弟闭关 这一路独行,她始终谨记了尘临别最重的嘱托:以道御阴,以阳镇煞,不可透支本源,不可荒废修行,需借人间百态,养自身道心。 于是她一路行走,一路观照,一路参悟。 直至今日,行至这片无人深山。 山风清和,天光穿透层叠枝叶,一挂白练瀑布自千仞危崖垂落,轰然砸入下方清潭,水雾蒸腾缭绕,漫覆整片山谷。 招弟举目远眺,剁了剁脚,下定决心不走了,就是这啦! 此地彻底隔绝人间烟火,无村落喧嚣,无生人杂念,更无半点阴邪戾气、煞祟浊气。 群山环抱,山水自清,天地间流淌的灵气纯净充裕、温润绵长。 与她这几年以来踏足的凶煞恶地、浊世凡尘截然不同,是难得一见的天然清修秘境。 招弟驻足潭边,赤足踏在微凉湿润的青岩之上,山间清风拂面,抚平了日日直面人性阴暗、魂魄罪孽的沉郁,连常年损耗躁动的阴元,都在此刻悄然趋于安稳平和。 水雾迷离之间,她目光穿透层层氤氲,望见瀑布后壁的岩壁缝隙间,好像有一处天然石洞悄然隐匿其间。 嘿嘿,这不现成的闭关修行之地。 她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青藤,侧身缓步走入石洞。 洞内开阔干爽,石顶细缝漏入柔和天光,不烈不暗,恰好适宜打坐静修。 招弟将随身枣木杖轻倚身侧,腰背挺直,盘膝端坐于石台正中,双目轻阖,缓缓沉心调息。 甫一入定,周身天地纯净灵气便顺着周身毛孔缓缓涌入,温顺滋养经脉肌理,一点点抚平这几年来杀伐耗损的根基暗伤。 往日行走浊世、镇压凶煞积攒的驳杂浊气,被这纯粹灵气温和涤荡,尽数排出体外。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杂念,全然内观己身、回溯本心。 心窍通透的刹那,魂魄深处尘封千万年的幽冥记忆,如开闸洪水般汹涌复苏,远比过往任何一次碎片闪现更为清晰、完整、真切。 不再是模糊的残影幻象,而是一幕幕鲜活立体、历历在目的幽冥旧景。 她清晰记起自己前世履职的九幽阎罗殿,那座横亘阴阳、威压三界的万古神殿。 无阳间庙宇的浮华鎏金,通体由万年九幽寒玉、沉狱玄铁垒铸,呈亘古沉穆的墨玄之色。 殿墙镂刻密密麻麻的阴司古篆,字字入骨入石,记载万古不变的轮回铁律、生死定数、业障惩戒细则。 殿檐悬万千青铜镇魂铃,无风自鸣,低沉绵长的铃音覆压整个幽冥地界,镇阴邪、涤执念、安亡魂,万古不息。 殿前两尊九幽玄甲阴将,身披千层黑铁重铠,面覆青铜冷面,手握淬尽忘川寒水的拘魂铁叉,千万年如一日镇守阴阳关口,岿然不动。 殿前黑石广场,忘川支流蜿蜒流淌,黑水幽幽,**亡魂凡尘执念。 两岸血色彼岸花盛放灼灼,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生死相隔,映尽三界众生悲欢、善恶罪孽。 大殿高台十殿阎罗分列端坐,执掌三界生死大权;台下十二座寒玉判官席位。 而她前世稳居左列第三。专属寒玉席位,地底铭刻独属于她的黄泉审判印,万古唯一、不可复刻。 案台之上,《生死业簿》、玄墨判笔、定魂玉印三样法器常年不离,是她执掌轮回、核定善恶、敲定往生的权柄根本。 千万年幽冥岁月,她日日端坐判席,铁面无私、秉公断案。 石洞清幽,瀑水潺潺,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招弟缓缓睁开双眼,幽暗洞府之中,一双鸳鸯异瞳流转出幽黑与青白交织的淡淡神光,阴阳二气在眼底盘旋流转,温润相融,再无往日驳杂冲突之态。 心底一缕浅淡怅惘转瞬即逝。 招弟敛去眼底神光,重阖双目,再度沉入深层入定。 这一次闭关,她彻底打通前后世修行壁垒。前世千万年的幽冥律法、判案精髓、阴阳制衡大道,随复苏记忆尽数汇入心魂。 今生五年人间独行的悟道通透、人心洞察、实战阅历、杀伐根基,与本源修为彻底相融共振。 纯净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经由了尘所教的道门吐纳之法调和梳理,温养经脉、稳固元神、凝练阴元。 霸道的九幽幽冥之力,被正阳道气制衡约束,不再肆意躁动、反噬己身。 浅薄的凡尘修行,被千年判官本源拔高淬炼,层层突破桎梏,隐隐都有解除第一层封印之势。 招弟闭目入定,于修行者一念之间,人间已不知过了几载春秋。 静坐石台的少女终于睫羽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初醒,朦胧落于自身,她先是一怔,随即生出一阵错愕。 周身粗布麻衣厚厚覆着一层风干山石尘泥,发丝、眉梢、肩头尽数落满细碎灰土,整个人灰蒙蒙一片不知闭关了多久,竟积了满身厚尘,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泥俑石像。 她下意识微微一动,周身筋骨便传来细碎清脆的咔咔轻响,干透的泥壳簌簌剥落,碎土纷纷扬扬坠落在青石台上。 这动静让素来心境澄澈、波澜不惊的李招弟,难得慌了心神。 心底不由得冒起一丝浅浅的慌意:别是闭关太入迷,硬生生把自己从少女坐成老太太了吧。那我这辈子岂不是完结篇了? 她心头微骇,连忙放缓动作,徐徐舒展四肢、挺直腰背。 可下一瞬,通透的感知便扫遍全身,心底的慌乱瞬间散去大半,精力旺盛,非但没有半分老化僵硬,反倒灵气浸润、阴阳二气淬炼,愈发凝练纯粹、圆满通透。 看来还年轻,不禁莞尔一笑。 看看四周只见,自己当时认为的风水宝地,早已不复当年清幽雅致。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灰土,再瞧这破败山洞,暗自莞尔。 这般模样若是被进山的路人撞见,怕是要以为是深山古洞炸了尸,非得把人吓一大跳不可。 招弟连忙出动到瀑布出清洗了一番,看着水中的倒影,真是女大十八变,昔日淡薄的身形,稚气的面孔,俨然都长开了。 五官线条变得温润柔和,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浅浅含光,清丽绝尘却不凌厉,干净通透又夺目耀眼。 招弟看着水中自己倒影,啧啧啧,投胎真是技术活,看看这容貌气质,这不是说书的话本才有的:“不染尘俗的山间月、云中仙”清冷又温柔,疏离又通透呀。 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容貌后,招弟缓缓起身之时,周身筋骨悄然流转一层极淡的幽黑灵光。 如今的她,一念可锁百里阴邪戾气,一眼可勘千里隐匿业障,一身修为内敛如海、深不可测。 下山啦!闭关功成,李招弟哼着不知道哪里的山野村调,咿咿呀呀的往山下而行。 三眼魔头既然山野没有你,那我便入世寻你。 一个月后。 这是哪里呀? 记忆里泥泞颠簸、雨天满是烂泥碎石的黄土山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宽阔、漆黑坚硬的柏油马路。 四轮铁壳车辆往来穿梭、疾驰不息,引擎轰鸣,人们个个手持一方光滑发亮的方寸屏幕,端坐院中低头点划、嬉笑玩乐。 往日需翻山越岭、数日奔波方能抵达的集镇,如今高楼林立、商铺连片、楼宇层叠,钢筋水泥筑起繁华城池,一派前所未有的盛世繁华。 招弟赤足立在路边,清冷眼眸静静打量着这陌生鲜活、全然迥异的现世人间。 满城行人皆是鞋袜齐整、衣着新潮、打扮精致,步履规整、行色匆匆。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还有点发硬的粗布麻衣,款式突起不说,还不大合身。 再往下看,唉!不是,我还光着脚呢,这满街人,就我一个光着脚丫子的,不会以为我得了癔症吧。 一瞬间,周遭所有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好奇的打量、小声的窥探、压低的议论,层层叠叠围拢过来,热闹又鲜活。 路口等红灯的骑手探着脑袋频频侧目,忍不住多看两眼; 逛街的行人走过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张望,眼神里写满了浓烈的好奇与不解。 “你们快看!那个女生居然没穿鞋!光脚踩在马路上,不烫吗?” “她这身衣服也太复古了吧?纯粗布的,现在乡下都很少有人穿了,看着好有年代感。” “长得也太绝了吧!气质干干净净的,跟仙女似的,怎么打扮这么朴素,还光脚走路,也太奇怪了。” “不会又是什么博人眼球的新招数吧”。 就在她怔愣着听旁人议论时,一道焦急又满含怜悯的女声穿透嘈杂人声,清晰响起。 “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一名身着通勤西装、挎着皮质包包的年轻女子快步挤过人群,正在打量她,又继续说:“你没事吧?怎么光着脚在路上走啊?这身衣服……你这从哪来的呀?” 招弟沉默颔首,薄唇轻抿,她该怎么形容自己呢?说她闭关了?说她之前都在深山、荒村斩妖除魔? 说出来,没病都得把我当有病的了。 女子见她抿唇不语、连忙追问:“是和家里人走散了?你别害怕,跟我们说说。” 周遭路人见状,凑热闹似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探,这个情景招弟熟啊,跟村口一堆大娘说加长理短的时候表情一个样呀。 我家住的深山,第一次进城,没想到现在城市变化这么大,有点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个大娘,哪里有住的地方?便宜点的,我也没什么钱,能免费住一晚的也行。 这......最便宜的只有招待所,免费的可以去救助站。 这样你去前面那个蓝白房子,去登个记,应该会有人给你安排的。 好的,谢谢大娘。 招弟默默自己身上,一毛钱都没有,这么繁华的城市,她该如何立足。 往日山居行路,她可采食野果、夜宿古刹、受乡民接济,山野天地皆是容身之所,无需分毫银钱。 招弟有点头疼了,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金银难住。 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有什么可赚钱的本事,没啥子技术,好像也没啥特长,这些年虽然走南闯北,但是也没正经接触过什么营生,有时连人都见得少。 玩完、废人一个。 从前的自己身负幽冥审判无上权柄,掌阴阳法度、镇四海邪祟,天地之大、无事不能为。 可现在的她在此落脚都很难,更别提尝尝什么人间美味了。 哎呦,我的大帝呀,这可咋整啊,招弟很头大。 第12章 入世 人越聚越多,围在一旁指指点点,街头从来不乏爱看热闹的路人。 嘈杂声层层叠叠涌来,招弟只觉一阵头大。 寻常凡人的喧嚣远比阴魂难应付,若是遇上邪祟,她抬手便能平息,可面对一群普通人,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她目光转向不远处白底蓝檐的警务站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眼下这纷乱场面,只能交由公职人员处理。 路人见她径直朝警务站走去,自觉不便围堵,纷纷主动让出道路,慢慢散开。 走到警务站门前,落地玻璃映出自己的模样,招弟不由暗自感慨。 她生得分外清俊出尘,可一身粗布旧衫、赤脚行路,和周遭整洁现代的都市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脱节的生疏。 推开玻璃门,凉爽冷气扑面而来。 寒凉穿透身上粗布衣料渗入肌理,和她常年浸染幽冥的寒气相触,生出奇异柔和的触感,没有半分凶险,反倒让人身心松弛。 大厅灯光明亮,地面瓷砖光洁干净,办事人声、设备提示音、打印机轻响交织在一起。 规整有序,处处是她未曾接触过的现代办事秩序。 墙面悬挂着简洁的政务宣传标语,端正肃穆。 招弟一眼便认出这是处置民间纠纷、守护百姓安稳的地方,和她渡化冤魂、镇压邪祟的职责殊途同归。 一个管束人间恶行,一个清算阴阳业障,皆是维持世间平衡,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值班台后的年轻女人抬眼望来,先是被她出众的样貌愣了一瞬,随即留意到她朴素陈旧的衣着,眼底多了几分温和疑虑。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女人微笑起身,语气温柔专业。 “我刚来此地,身上没有钱财,眼下无处落脚。” 招弟话说到一半,耳根微微发烫,千年波澜不惊的心性,此刻竟有些局促,声音也低了几分。 女人微微一怔,伸手拉过一旁座椅:“先坐下慢慢说。” “路上遇到难处,还是和亲友走散?若是记得家人联系方式,我们可以帮忙联系。” 一连串温和的问询,招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静静沉默。 见她眼神干净茫然,女人放缓语气引导:那你有身份信息吗?我们可以先给你登记,然后让救助站的过来接你。 招弟只能把自己从出生就不怎么见过光的户籍拿出来,破旧的不成个样子,边角都飞边了,要不是了尘当年给她包上,现在都不知道搞到哪里去了。 你这太老旧了,现在都更新了,等我们确认好了,给你从新补班更新一下。 招弟闻言冲她点点头。 不一会登记完成了,就看到年轻女人在打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回头看了她几眼。 招弟静静坐在大厅的座椅上,没等多久,就见到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上面写着义工的年轻女子朝她走来。 你叫李招弟吗? 招弟点了点头。 你好,招弟我是救助站的协助人员,我叫夏河,我是来接你的,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的情况,暂时由我负责带你过去。 今天你就先住救助站,等你找到工作,或者能联系上家人,跟我办理离开就行,这个期间,都是我负责。 招弟眼底金光一闪而逝,看到眼前这叫夏河的女人,一身淡淡金光,这是几世为人清正,救助不知道多少人,才有的功德之身,她放心了。 随即起身,冲了夏河微微一笑,好呀!那这几天就麻烦你了。 夏河有点意外,这......也太自来熟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生分,好相处。 要走的时候,刚给她办理问询的女人告知她,记得等通知,来领新的身份证。 招弟连忙道谢,知道了,你放心。 夏河带着招弟边走边了解招弟的情况。 你自己就这么从大山里走出来啦?靠着这双脚?招弟闻言低头看看了光溜溜的脚丫,轻快的回答,是呀! 你家人都放心,也不给你准备点行李。 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后来跟着一位老道出门修行,都是这样过得,跟父母已经很久不曾联系了。 夏河听闻莫名觉得心软。 你这名也是他们取得? 是呀,家里想要男孩,不知道信了什么鬼话,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招来弟弟。 那那最后有弟弟了吗? 那自然不能有啦,你还以为真的可以,迷信之言。 两人都笑了,看着招弟的样子,就知道从小肯定吃了不少苦,是夏河这种从小在幸福里泡大的,完全不同。 到了救助站,给赵迪安排了一间房,送走夏河,招弟终于松了口气,独自走进房间。 屋子不算宽敞,却一应俱全,柔软大床、干净被褥,还有独立洗浴空间。 常年露宿山野、栖身荒林的她,从未感受过这般安稳舒适,只觉此处如同休憩福地。 她简单洗漱,裹着浴巾靠在床上沉沉睡去。 连日见识都市百态,各类新鲜见闻冲击心神,身心俱疲,所有渡化冤魂、追查三眼魔踪的念头全都抛在脑后,眼下只想好好享受片刻安稳。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这安置点格外清静,也是她修行以来第一次放下全部戒备安睡,一觉睡醒通体舒畅,如同完整走完一轮调息周天。 招弟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夏河。 “夏河,是有什么事吗?” “昨天见你身上衣物单薄陈旧,我回家整理了几套干净换洗衣物,尺寸应当和你相仿,你先暂且穿着,不用介意。” 夏河手里拎着布包,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招弟弯眼浅笑:“已经十分费心,我多年居山,从未有过这般整洁衣物,多谢你的善意。” 夏河看着她淡然温和的模样,心中满是感慨,很难想象有人独自在深山熬过多年岁月,当即带着招弟下楼吃早餐。 招弟常年闭关辟谷,极少沾染人间烟火,看着各色吃食只浅尝几口便作罢。 用餐时夏河问道:“后续你有什么打算?” “等身份更新了,再寻一份安稳营生。” 招弟随口作答,心底清楚自己不通凡间劳作,谋生一事还要慢慢摸索。 世人大多以为能通阴阳之人,便可凭推演祸福谋生,可她执掌幽冥审判,从来不是命理术士。 生死簿划定众生轮回轨迹,判官只清算善恶业障,无权窥探凡人天命吉凶。 千万年履职幽冥,她从未越界窥探人间气运,转世之后也恪守道心,不愿妄自推演天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放宽心,几个工作日的事,现在办事效率很高的,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 夏河宽慰一句,变回去工作了。 夏河离开后,招弟回到房间打坐调息。 窗外高楼林立,人间烟火繁盛,外人眼中皆是安稳平和,唯有她一双异瞳,能看见街巷间浮动的浊气、暗处潜藏的怨念与阴邪。 时代变迁,繁华遮不住人心暗藏的恶念,阴煞邪祟从未消失,只是藏匿得更为隐蔽。 招弟抬眼望向整座城市,心中自有分寸:先理顺落脚生存的事。 再来清一清你们的怨气,说着招弟在窗上对这外面虚空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