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有雨》 第1章 有古怪 “我告诉你!沈晏晞!别以为你不吭声儿!我就拿你没办法!长得人高马大,不是你跟人打架的资本! “这是原则性问题!你懂不懂?学习再好,在我这里也得不到优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今天到底怎么一回事儿!最后给你个机会,说!还是不说?!再不说就把你妈给我叫来!” 夏怀瑾拿着羽毛球拍,擦着汗走到虚掩的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敲门,就听到二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在拍桌,一边拍,一边骂,犹豫一下,还是敲了门。 阳城三中老师的办公室按年级分片,每个年级又按学科分为好几个小办公室,从操场上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再往西头一转,就是一溜儿的枣红色木门。 语文老师所在的这个办公室,位于第一间,进门之后,打头两个格子间,左边坐着一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田文芳,右边坐着二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王建文,两人桌上一个摆着一盆文竹,一个摆着一盆绿萝。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照得办公室门口的水磨石地板亮得晃眼,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夏怀瑾立刻推门而入。 “田老师好,王老师好!” 正是晚饭时间,办公室里就两位老师在,抬眼扫了一圈,夏怀瑾乖乖打了招呼,再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站着的高大人影,立刻往左两步,站到了自家班主任座位边上。 夏怀瑾对沈晏晞印象很深。 或者说,整个三中,所有人都对他印象很深。 一来,长得又高又帅,高不是单纯的高,是身材比例很好的高,帅不是普通的帅,是那种五官极具冲击力的浓颜系神颜级别的帅,二来,学习好,才高一,就代表学校拿了好几个竞赛奖牌,三来,脾气古怪,经常跟人发生摩擦,闹到动手的时候更是数不胜数。 这种集学霸与校霸为一体、让老师们头痛欲裂的风云人物,很多人大概一辈子都没见过,哪怕夏怀瑾平日里并未对他特意关注,照旧有无数与他有关的事情传到自己耳朵里来。 没想到正好遇到他也在,还是这种情况,夏怀瑾有点尴尬,说话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老师,您叫我?” “哎,这满头的汗,屋里开着空调,冷热交替容易感冒,赶紧擦擦。” 夏怀瑾弯着腰说完话,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接到一张香喷喷的手帕纸,忙笑着接过来,两下把汗擦了擦。 “也没什么大事,下午就提了一下,下学期我们就要文理分班了,今晚先发一张摸底的意向表下去,叫你过来,就是让你把表拿过去发一下,具体的,等会儿晚自习我再跟大家说。” 这事儿老师的确已经说过了,夏怀瑾没有多问,直接应下来:“哎,好的,我这就去。” 见她拿了表就要走,田文芳忙把她叫住:“先别走,特意叫你过来,是想趁着这会儿有空,问问你的想法?” 夏怀瑾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摇摇头,轻叹口气,很遗憾地给出了并不符合她期待的答案:“老师,我选文科。” 学校上周六刚开会定下来了,田文芳下学期开学,就会分去带理科重点班,听她这么说,立刻蹙起了眉头:“你还小,可能对文理选择还不太了解,这可是影响一生的大事,你要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夏怀瑾不是本校初中部升上来的,而是随着父母工作变动,转学来的,但她却在高一上学期,就当上了三中这个省重点高中重点班的班长,还在不久前通过竞选,当上了高中部的学生会会长,凭借的不仅是优秀的学习成绩,还有极强的组织能力与管理能力。 她第一次展露这方面的特长,是在高一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通过这次大型活动得到老师与同学的认可之后,她又抓住机会,策划了那年的元旦晚会,因为她的许多巧思,以及先进的运营思维,晚会直接火出圈,得到了校内外领导以及大批网友的一致好评。 老实讲,田文芳从业三十余载,当班主任也有十八年了,这大半年是她工作最顺心的时候。 因为夏怀瑾不仅扛得起大事儿,还能把老师交代下去的小事儿办得妥妥当当,此外,更是个极有人格魅力、很能带领队伍的人。 有她这个班长在,班上不仅学习风气很好,同学之间也很少发生矛盾,就算遇到事儿,往往也不需要闹到老师面前,夏怀瑾自己就能解决。 眼见着就要分班,这样一个超强辅助却不能跟着自己走,田文芳眉头皱得恨不能夹死苍蝇! 但一句话没说完,一只素白的手,就搭到了自己胳膊上,温柔有力的劝解随即而来: “老师,您为我好,我都知道,但这件事,家中长辈已经开了好几次家庭小会,我的学习规划,乃至未来的职业规划,都非常清晰,所以非常抱歉……” 夏怀瑾嗓音清甜,语调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听她说话,感觉就像冬日里隔着窗户晒太阳,任你有再多的脾气与不甘,最后也会不自觉地化作体谅。 给她当了快一年的班主任,田老师很清楚她的家庭背景,听她这么说,只得长叹口气,摆摆手让她把表拿下去发。 得到不想要的答案,田老师整个人都萎了,拿了教案出来,好半晌都没有翻页,王建文挑挑眉,看她一眼,又把眼神收回来,继续盯着自己面前的刺头,然后,慢慢地挑起了眉头。 有古怪啊! 和夏怀瑾不同,沈晏晞小学就是在三中附小上的,之后又一路从三中的初中部升到高中部,再加上他姥姥曾在三中任教,学校稍微年纪大点的老师,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了解,不可谓不深。 夏怀瑾进来之前,任他磨破嘴皮子,沈晏晞就像一颗粪坑里捞起来的铜豌豆,又臭又硬,态度没有丝毫缓和,人刚推门进来,这小子立刻松了口,小声说了句“他偷我东西”,一副恨不能立刻把事情解决的样子,却又竖着耳朵偷听旁边两人讲话,压根儿没有走的意思。 都说了,眼睛大的人别偷看,老有人不听劝,跟得了斜眼病似的。 王建文无语,伸出手指叩叩桌面。 “自己的事情都没解决,倒是有心思关心别人!赶紧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2章 热闹 回到教室,夏怀瑾立刻就把意向表发了下去,发完回到座位上,坐她前面的杨洁放下手头的表,转过身来,趴她桌上,捧着脸问她:“怀瑾,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此人一头自来卷,偏还钟爱双马尾,再加上单眼皮、银盘脸,眯着眼笑的时候,很有喜剧人的潜质,夏怀瑾刚入学就和这个健谈爱笑的同学认识了,相处下来关系越发的好,听她问起这个问题,却是没有回答,而是调皮地眨眨眼,一脸臭屁地扬起下巴,含笑反问:“怎么?舍不得跟我分开,想跟着我选呀?” 杨洁本就不是什么含蓄的人,见她这样,立刻夹着嗓子,黏黏糊糊地回她:“是呀是呀,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亲爱的小瑾宝贝~” 正是晚饭过后的休息时间,不少人在操场运动,教室里人不算多,饶是如此,听到她俩在说分班的事儿,还是有人跑来凑热闹,一个个嘴上根本没有把门的: “对对对,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俺自是要跟你一起的!” “那还说啥了?必须跟你缠缠绵绵到天涯好吧!” …… 离谱又糟糕的发言,一句接一句,夏怀瑾知道她们喜欢逗自己,还是听得鸡皮疙瘩直冒,忍不住夸张地搓了下胳膊,发出一声长长的“噫~~”,逗得大伙儿都忍不住笑。 “夏怀瑾,你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 有人笑着扑过来搂她肩膀,夏怀瑾耳朵立刻就红了。 同学们的热情,经常让她招架不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也不怪大家都喜欢她。 在一堆大嗓门儿的豪爽东北人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美声甜双商在线,能力强,待人真诚,品德也很过硬的满分女,谁还不想和她做朋友呢? 北方的教学楼与南方不一样,教室外面的走廊是封闭式的,三中也是这样。 但三中靠着走廊那边有一排瘦高的双扇格子窗,窗台很低,窗台下边儿,安了一排暖气片。 去年冬天,夏怀瑾刚来这边,很不适应东北气候,哪怕坐教室里,也成天穿得圆滚滚的,老师就给她调了座位,让她坐暖气片边上,也不知是不是形成了刻板印象,有种冷,叫大家都觉得她冷,之后不管换多少次座位,她的位置都没变过。 这会儿天热,窗户大开着,有那喜欢走捷径的,运动完回来,撑着窗台就跳进来了,连门都懒得走。 坐她后面的裴景昭是个英气十足的运动系女孩儿,染上这恶习不是一天两天,刚打完篮球回来,一身臭汗,见他们聊得正欢,隔着窗台把球往桌子底下一塞,长腿一迈,翻窗进来,也不坐下,直接伸手去挠前头夏怀瑾,一边挠,还一边笑: “来来来,跟我说说,都在背着我聊啥呢?!” 夏怀瑾嫌她烦,伸手拍她两下,头都没回:“哎,别闹!我们在讲文理分班的正经事儿!” 她讲正经事儿的时候,是真正经,裴景昭也不缠着她,一屁股坐下,从桌肚里掏出小半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两下就喝完了,正琢磨要不要去趟小卖部,前头一瓶还没开过的水已经递过来了。 夏怀瑾动作自然,带着无需解释的亲昵。 裴景昭忍不住笑,接过来,相当干脆地拧开了盖子,一边小口喝,一边听她说话。 “大学不少专业有报考条件,只招文科生或者理科生,所以文理分班会影响以后考大学,从而影响我们以后的职业规划,说是影响我们一生的转折点也不为过,或许你们现在还没想过这些,甚至不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天赋在哪里,提起这个问题,可能比较茫然,但我还是要说,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夏怀瑾说话总是很温柔,但她眼神从不游移,语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很有力量感的同时,又不会太过强势惹人反感,大家不自觉地就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见大伙儿不再嬉皮笑脸,都在那认真思索,夏怀瑾不由松了口气。 “老实讲,你们舍不得我,怕和我分开,我又怎么可能舍得你们呢?除了你们,我在这边都没有别的朋友,我特别特别珍惜与你们的情谊。正因为这样,我才会真心替你们考虑。我真的很怕你们受我影响,走上不适合自己的路,所以一定要和更有见识的家里人,或者更有经验的老师们商量商量,选一个适合自己的,好不好?” 不得不说,夏怀瑾的思想,比起同龄人,真的要成熟太多太多,做事也很有手腕,在她引导下,整个休息时间,大家都在和身边的朋友讨论,自己到底适合文科还是理科,以及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一班同学在班长带领下认真思考未来的同时,二班同学正被一个惊天大八卦砸得头昏眼花! 比起专攻高考的重点班一班,二班是走奥赛路线的竞赛班,教学方案从一入学就和其他班不一样,但在八卦这方面,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差不到哪儿去。 “你是说,那看谁都像欠了他三百万那个,有暗恋对象?开什么国际玩笑?!” “嗯呐呗,这还能有假?” “哎呀妈呀,他这会儿都不在教室,直接说名字行了呗?打什么哑谜?谁还能不认识谁呀!” “不要纠结这些细节啊!关注点不要偏了!我是说,他暗恋谁呀?” “姓梁的还没说,老王就出来撵人了,我也想知道啊!” “这就说得通了,之前那么多人跟他表白,他都不搭理,原来是有喜欢的人?” “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感觉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这种人怎么可能喜欢谁?太离谱了吧!造谣也要分对象好吗?比起这个,我宁愿相信他要出家当和尚去!” “我就说吧,一天到晚话都没几句,眼神冷冷地飘过来,跟看狗一样的,我都要吓死了!也就外班那些颜值狗,被他皮囊蛊惑住了,才会昏了头……” “切,别装好吧?成天偷看人家,以为我不知道?” “梁文超从医院回来了?放学那会儿就听后头突然传来惨叫,到底咋回事儿啊?不管因为啥,咋能把人打成那样,好歹一个班的同学呢!” “就皮肉伤,嚎得凶,我听沈晏晞说他偷东西,要我说,挨揍真不冤。” “梁文超不是说他没有偷东西,只是不小心偷看了沈晏晞的日记,沈晏晞恼羞成怒,才会打他的吗?” 同学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堆,七嘴八舌嚼舌根儿,正说得起劲,就听坐窗户边的人嚷开了:“唉呀妈呀,这次真得闹大吧?梁文超他妈来了!” 梁文超妈妈就在三中旁边开文具店,班里同学都认识,知道那是个脾气相当火爆的泼妇,一时间,竟都忘了刚还在讨论的事,全跑到窗户边,争着抢着看热闹去了。 第3章 好朋友 三中高一年级上两节晚自习,走读生上完第一节,七点五十就能回家了。 夏怀瑾收拾好回家要做的习题册,拎着书包出了教室,提前翻窗出来的裴景昭已经倚着墙在等她了。 “走走走!今天该我骑车带你了!” 见她出来,裴景昭二话不说把她书包抢了过去,大长胳膊一伸,右边背了俩书包,左臂还能伸出来搂着她往前走。 夏怀瑾把她胳膊扒拉下来挽着,憋住笑,细声细气说她:“我妈不让我跟流里流气的黄毛玩儿。” “哎呀妈呀!清汤大老爷!我就搂个肩膀!怎么就成流里流气的黄毛了?走走走,赶得上的话,还能请你吃烤冷面!” 被她说了,裴景昭也不生气,带着她喜滋滋下了楼。 夏怀瑾爸爸在研究院工作,是电气自动化方面的专家,妈妈在医大附院上班,是产科主任,平日里他俩工作都忙,没法每天接送,夏怀瑾从小在水网密布的江南水乡长大,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更别说电动车,没法,只能早早起床步行上学。 若天气好还行,三中离她家就两条街,若天气不好,她就得在路上耽搁许久。 因为她从小就独立,且南方的小孩儿大多打小就自己上学,她们一家子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直到有一天下雨,她撑着伞走路上,被班上同学看到了,从那以后,每天都会有人抢着接她送她,刚开始没什么秩序,大家还会为此争执,后来夏怀瑾实在推辞不过,干脆给大家排了个表。 今天的确轮到裴景昭。 二班今晚动静实在太大,哪怕一班这样的重点班,晚自习纸条依旧传得飞起。 夏怀瑾充分利用时间,沉心静气写了一套数学卷子,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走楼道里听人说警察都来了,还有点惊讶,小声跟裴景昭嘀咕:“怎么就闹得这么大了?被偷的东西很值钱吗?” 之前在办公室让她吃到了第一手瓜,沈晏晞小声跟王老师交代的时候,她离他也就两步远,自是听到了。 裴景昭本就坐窗户边上,还喜欢偷摸带手机来学校,是班上出了名的“江湖百晓生”,她这一问,可算问对了人。 裴景昭立刻把事情的后半段说了一遍。 却是梁文超的妈妈下午进货去了,刚回店里就听说儿子被人打了,立刻杀到学校,要找学校老师还有沈晏晞这个罪魁祸首说事儿,在办公室闹翻了天,结果沈晏晞一个电话,叫来了律师,又报了警,说他笔记本锁扣被梁文超弄坏了,正好他家长来了,要她赔钱。 “那律师也是厉害,除了赔偿财务损失,还让人赔偿精神损失费,你也知道,现在全校都在传沈晏晞暗恋日记的事儿,他那种耻度相当高的人,遇到这种事儿,跟社死也没区别了。” “我俩不是一起上的晚自习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夏怀瑾从不打听这些,不代表就不爱听。 “办公室那门你也知道,里头说点啥,外边儿听得一清二楚,三班有个练短跑的体育生蹲墙角听到了,第一时间就给我发了QQ,我跟你讲,你可别跟人说。” 手机QQ是这两年才有的,要最新款的手机才能用,夏怀瑾没有手机,只见过她用,知道怎么回事儿也不多问,了然地点点头,又凑过去小声问她:“后来呢?梁妈妈那么凶的人,真会赔钱?” 夏怀瑾对梁文超妈妈印象超级差,只因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她去店里买笔,习惯性地试了几支,想要挑到最顺滑的那种,结果就被骂了。 “你这人咋这么爱小儿呢!买不起就别搁这儿磨磨唧唧腻歪人!” 倒也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脏话,但在老家的时候,文具店老板通常会准备专门的小本子给客人试笔,有空的时候还会给她推荐卖得好的产品,头回被老板撵出去,臊得她满脸通红,好长一段时间,路过那段路,都要绕着走。 难得遇到这样的八卦,自是好奇。 “人家笔记本,是意大利手工定做的,锁扣儿是金的,还镶了钻,梁文超满了十六了,人真要告他,他得进去!” 夏怀瑾松了口气:“这可太好了,不然白白让人欺负,该憋屈死了……” 正说着,就见周围人都收了声儿,随即老大一团阴影罩下来,一回头,就见沈晏晞这个八卦中心一脸沉郁从楼上下来,步子不紧不慢,单肩挂着黑色书包,还穿着一身黑,眼神冷飕飕的,实在吓人得很。 裴景昭忙拉着她靠墙站着,等人走远,才松了口气。 “已经很可怜了,让着点吧!” “哎,我刚那么说,他肯定听到了吧?好尴尬啊!” 两人出了教学楼,骑上电动车,夏怀瑾坐在后座,搂着裴景昭,见周围没人了,才跟她说了下午的事。 “你说我这是什么命?什么尴尬事儿都叫我撞上了。” “那也没招儿,走走走,烤冷面还在,姐姐我给你加两个蛋!” “不用不用,我上周刚拿了一笔稿费,我请你!” “哇!你又干嘛啦?” “就、就写了一点东西,没什么啦~” “给我看看!” “哎呀,有点不好意思啦,你非要看,回头周末来我家。” 两人你捅咕我一下,我捅咕你一下,站在烤冷面摊子前,正小声说着话,就听一声轰鸣,一辆黑漆漆的摩托车嗖一下就开了过去。 夏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叹口气戳戳裴景昭胳膊: “哎,昭昭,我有点想学骑电动车了,平时老麻烦你们,我一直都很不好意思。” “你去年就想学,第一次差点骑江里头,第二次差点撞墙,老实讲,我真的有点怕,你老老实实的,等满了十八,咱高考完,一起去考驾照,别瞎折腾,嗯?” 夏怀瑾顿时没了勇气,叹口气表示认命。 大概她真没那天赋,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安全,拉倒就拉倒吧! 老板娘递过来两个烤冷面,夏怀瑾付了钱,裴景昭接过来递给她一个,两人一路边走边吃,直到把她送到丁香园门口,目送她拎着书包进去,裴景昭都没再提过这件事,等第二天到了学校,一见面,却跟她说: “我二姨夫认识一个驾校老板,昨晚上我已经打听过了,C照包过两千八,你要是想考,咱俩从现在就开始攒钱,怎么样?” 夏怀瑾单词刚背了一半,突然听她这么说,还有点回不过神,直到见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眼带安抚意味,才明白过来。 裴景昭怕是琢磨了一宿,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来安慰她。 第4章 大文豪 【人这一生不能太早遇到太过惊艳的人,否则,其他人于我而言,都会沦为将就。而我,不愿将就。】 【有时候温暖真的只是一种感觉。第一次见你,我好像看到了一颗小太阳。】 【你肯定有魔法,一句话,就能让我悬崖勒马。】 【比起你的脸,我更熟悉你的高马尾。】 【爱是不打扰。】 ……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要我看,暗恋才是,你看这搞暗恋的,平日里看起来那么高冷,背地里却是个哲学文青,老实讲,这些温柔缱绻的话,打死我我也写不出来。” 午休时间,杨洁从三班“鬼混”回来,给夏怀瑾带来了最新的“沈晏晞暗恋日记摘抄”。 她觉得这事儿多少有点往人伤口上撒盐,不太想听,但全校都在传,甚至还有人故意跑到高一二班外头大声念,老师反复呵斥,这种隐形霸凌依旧屡禁不止,好似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揣了个人,他就变得卑劣不堪,所有的优点,都不值一提了似的。 少年人的嫉妒心,就是这样赤裸可怕。 可怜夏怀瑾座位就在窗户边,天气热,窗户又老是开着,想装没听到都不行。 见杨洁两眼亮晶晶,一脸八卦,不由长叹口气,翻出物理卷子:“隐私被人窥探,是很痛苦的事情,我们不该助纣为虐。你的错题改完了吗?等下老师要检查。” 她的态度一直很鲜明,不仅从不跟着人起哄,还建议校团委紧跟时事,将这个月的板报主题定为了反校园霸凌,杨洁知道这一点,挠挠卷卷的双马尾,悻悻转身,到底还是忍不住嘀咕了句: “哎,也不知他到底喜欢的是谁,要我被这么个大帅哥惦记成这样,晚上都该激动到睡不着了!” 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和大部分人一样,单纯为这样一份纯真的感情而感动,和追偶像剧的心情没什么不同,夏怀瑾不再多说,只催着她赶紧改卷子。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一天天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见杨洁兴高采烈地回来,没说几句就偃旗息鼓,同学们知道她的态度,只当她作为学生会长严于律己,都不敢当她面儿聊这事儿,但私底下小纸条可没少传,QQ短信之类的,也没少发。 一个个好好待在学校,200条的短信包都买好几次了,也是厉害。 沈晏晞日记本被偷看的事闹得很大,梁文超家里赔了他三万块,他才同意私了。 这件事全校都知道。 有人骂他心黑,一点小事,把人打一顿不算,还狮子大开口。 要知道,上个月省统计局公布的阳城城镇在岗职工平均月薪,才一千三百多块,这笔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但大部分三观端正的人都觉得很解气。 假如他的笔记本不是那么贵重,这倒霉事儿发生了,也拿人没办法,说不定还要因为打人赔钱、背处分。 因此,梁文超当着全班人的面跟他道歉,同学们大多拍手叫好。 虽然没在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道歉,的确有点遗憾。 沈晏晞这人,公认的狗脾气,毛病一大堆,一不小心就生气,还心眼儿特小,梁文超怕他报复,之后干脆从竞赛班转到了三班,可谓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 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自是不可能偃旗息鼓。 于是,表面上这事儿是过去了,暗地里的影响一时半会儿却是平息不了。 因为梁文超偷看他日记本的时候,还拍了照,之后虽然没有放照片出来,却时不时摘抄几句话出来传播,连带着三班都成了流言集散地,气得班主任跳脚,把梁文超叫办公室好一顿训斥,可还是没什么效果。 沈晏晞想要收拾他,免不了把那日记拿出来当证据,且不说这东西于他而言好似逆鳞,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给人看,单说这些话,想要证明原创性也是相当的难。 非要说人家窥探隐私,梁文超也能找借口,说是在别处看到的,觉得有意思,就抄了下来。 至于传播?纯粹想和同学们一起提升文学素养。 真是癞蛤蟆爬脚背,纯恶心人。 沈晏晞最近天天低气压,如果眼神能刀人,三中怕是要血流成河。 梁文超怕再挨揍,每天都躲着他走,他也消停,每天都按时到校,除了上课就是趴课桌睡觉,谁也不搭理,也没谁主动招惹他。 世人就是这般奇怪,光明正大露出来的东西,可能热闹一阵子就忘了,这种隐秘的、靠着他人挖掘才显露出来的消息,人人都怀揣着无尽的好奇,甚至还有人想要根据那只字片语,分析出故事里那个隐藏的女主角到底是谁。 把那些让人羞耻万分的话拿来当QQ签名火到全网也就罢了,反正网友看不见摸不着,当事人只要不上网就没关系,生活里的影响才是最要人命的。 只因沈晏晞提了下心上人的高马尾,这几天学校遍地都是高马尾,就连附近其他学校也开始流行这种发型。 夏怀瑾无语至极,接下来根本懒得搭理那些,每天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马上就要分科了,考个亮眼的高分,有利于得到新老师们的好感。 她的确在各种活动中表现亮眼,但她很清楚,作为一个学生,最重要的,永远是学习成绩。 假如她是个学渣,那些重要的事别说参与进去了,老师们只会让她走开点,别待那碍事儿。 夏怀瑾踌躇满志,想在分班前冲击历史最高分,与此同时,沈晏晞的确因社死失眠了好几天。 但在某个周六的午后,他从噩梦中醒來,狂奔到卫生间,看到了镜子里憔悴的人影,瞬间就调理好了自己。 那是一个很离奇的梦,梦里,他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夏怀瑾的时候。 那是前年四月里的某一天,在送走姥爷大半年之后,姥姥也与世长辞。 妈妈回来陪了他半个月,就又回到工作岗位上,带着她手下那群模特满世界飞,留下十四岁的他和保姆待在一起。 某个阴风惨惨的下午,也不知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他爬上早已废弃,且风化严重的团结桥,盯着刚化冻的阳江,眼神随着腐臭的死鱼浮沉,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甜甜的“小哥哥”。 一回头,夏怀瑾扎着双马尾,背着手,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 第5章 骗子 那一年,夏怀瑾也才十四。 那时候她们还未举家搬来阳城,只有夏爸爸一个人被借调到这边指导项目,过年那几个月恰好遇到妈妈所在的医院三甲复审,医院上下严阵以待,加班是常事。 直到四月里,妈妈才请到年假带她来阳城和爸爸团聚。 那天下午,妈妈崴了脚在家休息,爸爸照旧去上班,夏怀瑾在家待不住,出了小区沿着阳江慢慢溜达,没想到刚走到团结桥,一抬头,就见桥上青石栏杆上坐着个人。 少年身形单薄眼神空洞,披肩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活似一根人形拖把,再加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薄绒冲锋衣,坐那里黑黢黢一团,看起来整个人阴郁到不行,吓得她心脏狂跳,毫不犹豫就上了桥。 之后强装镇定开口说话,就是沈晏晞记忆里,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粉嘟嘟的袄,粉嘟嘟的包,白裤子白鞋,还有白得好似会发光一样的皮肤,微微一笑,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上,立刻浮现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但她说话的声音,远比酒窝更甜。 不是那种夹着嗓子的甜腻,而是天然的、让人发自内心感到亲切的甜。 她可怜巴巴地望过来,一脸祈求:“小哥哥,我迷路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眼见她说着说着,眼睫毛跟蝴蝶翅膀似的扑扇几下,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眼泪迅速蓄积,怕是一场大雨说下就下。 沈晏晞当时劝自己,总不能打人一顿,再让她滚。 于是从桥上下来,难得打算做个人,发一回善心,没想到刚落地,就被夏怀瑾抓住了手,之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扯着他就是一路狂奔。 之前的软萌萌娇滴滴以及所有的可怜巴巴,都是装的! 小姑娘有勇有谋,从头到尾只为救人。 那时候他已经好多天吃不好睡不好,眼窝乌青,脸颊凹陷,头发更是如流浪儿一般又长又油,甚至因为懒得梳头,不少已经打结了,身上也只随意穿了件脏到反光的旧衣服。 亏得是初春,不至于太臭。 他就那样,一路跟着夏怀瑾往桥下跑,很有点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的感觉。 那天的风很大,也很冷,但抓着他的手特别紧,紧到他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后来,彻底认清自己想法之后,对于两人的初见,沈晏晞一直耿耿于怀。 他觉得自己不该以那样潦草、甚至称得上邋遢的样子,出现在夏怀瑾面前。 在这个多和男生说句话都要被蛐蛐个没完的年纪,夏怀瑾毫不犹豫抓住的,最起码也该是一个干净的人。 而且,他那会儿还没二次发育,个子比夏怀瑾要矮一点,从栏杆上跳下来的时候,要微微抬眼,才能与夏怀瑾平视。 再加上正处于变声期,一开口就像喉咙里塞着只瘦巴巴的老麻鸭…… 不管回忆多少次,都会自惭形秽。 但那会儿他并没有心思想太多。 老旧的团结桥被远远甩在身后,温热的手紧紧抓着他,淡淡的体香混在风里飘到他鼻端,他们沿着花芽初萌的丁香西路一路往西再往南,顺着恒一路狂奔,直到穿过斑马线,站在了一家快餐店门口。 夏怀瑾拉着他进门,门上的铃铛“叮铃”一阵,服务员笑着接待了他们。 夏怀瑾点了一杯热牛奶,还有一份薯条,一个汉堡,并干脆地掏出了hellokity的钱包,把账给付了。 他却不领情,骂了句骗子,转身就要走。 但夏怀瑾红着眼睛拦住他,说她刚从苏州来,说话带着江南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天快黑了,有钱也不敢去打车,怕被坏人给卖到山里,真不是撒谎骗他。 那话实在说得有理。 他又见鬼一样地心软了。 夏怀瑾只是扯扯他衣摆,他就坐了回去,之后还不知不觉就把那杯热牛奶给喝光了。 等他坐下,夏怀瑾就开始拐弯抹角给他做思想工作。 小嘴儿叭叭的,说话又甜又软,语调微微上扬,一会儿说这季节真好,能看到红嘴鸥的巧克力头纱,一会儿跟他分享自己的自然笔记,一会儿又说起她妈妈前阵子刚接诊的孕妇,羊水栓塞没救过来,最后留下一个儿子,在保温箱里一周了还没出来…… 夏怀瑾跟他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他的妈妈冒着一换一的风险,鼓足了勇气才生下来的,那么做,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却被他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假如生之前能问问孩子的意愿,世界人口将会直接减半再减半!” 他一向寡言又嘴毒,有时候他都怀疑舔舔嘴巴,能把自己毒死。 但夏怀瑾并不介意他的刻薄。 那天下午,夏怀瑾跟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最后还掏出香喷喷的便利贴,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联系方式,包括电话号码、QQ号,以及家中地址和邮编,说有什么想不开的,随时可以找她聊天,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话的话,也可以给她写信,她收到了就会回。 他全程沉默,没有搭话。 夏怀瑾看起来软萌至极,做起事来却强势无比。 她就像沈晏晞荒芜的人生旅途中,突然从枯草堆里跳出来的悍匪,做事根本不容他拒绝,偏他还控制不住自己,老想顺着她。 那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简直就像遇到了天敌! 他只想离开,越快越好。 于是他摸出来一个手机,让夏怀瑾给家里打电话,让人来接她。 夏怀瑾没有接他的手机,撕下便利贴递给他之后,吐槽了好久自家爸妈不同意给她买手机的“恶行”,又拿起笔问他家里人联系方式。 大概还是不放心,想要做一下家长的思想工作。 至于刚撒过的谎?又被她抛到了脑后。 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被她来来回回地遛,偏她还疯狂踩他雷点,非要提他爸妈。 沈晏晞本就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到这儿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掀桌子不奉陪了。 于是,他把递过来的便利贴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并扔下一句无情嘲讽:“总有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圣母,喜欢多管闲事!” 之后夏怀瑾再未留他,本来堵住座位逼他靠墙坐,在他毫不留情扔掉便利贴,并口出恶言之后,默默抱着自己的粉红小袄,站起来低下头,让开了路。 夏怀瑾是个好人,但并不是无底线的好人。 在做好人好事之前,她永远记得爸妈的话,要先爱自己,不然爱她的人会心痛。 沈晏晞几乎用逃一样的速度,往桌上撒了一把现金,就离开了那家店。 因为夏怀瑾刚站起来,一滴眼泪就憋不住滴到了地上。 这次不是做戏,是真被他给气哭了。 那天下午的梦境有点混乱,和现实严重不符。 他一会儿牵着夏怀瑾沿着繁花似锦的丁香西路大笑着狂奔,一会儿顶着那副邋遢样儿,站在长大不少、越发明媚的夏怀瑾面前,仰着头跟她表白。 大概惊吓太过,表白的话还未说完,梦境轰然破碎,沈晏晞还未清醒,就踉踉跄跄地跑进了衣帽间。 待他撩起额发,看到镜子里自己状态全无的脸,整个人瞬间清醒。 第6章 脸在江山在 在异地近两年之后,夏怀瑾爸爸妈妈一起调任阳城,为了减轻升学压力,夏怀瑾也跟着从苏州转学过来。 重逢那天,是高一开学,两人见面,面对一年半狂长近二十厘米,且相貌大变、初具成男形态,再精心捯饬过的沈晏晞,夏怀瑾压根儿就没认出来。 不得不说,有时候二次发育太成功,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沈晏晞一眼就认出了夏怀瑾。 因为她就是等比例长大的,和去年相比,只婴儿肥消下去一些,个子又高了一些。 当年那张便利贴,在扔进垃圾桶之前,虽然沈晏晞只看了一眼,但他脑子好使,把那两串数字记得很牢。 夏怀瑾在阳城待了没几天,就跟着妈妈回了苏州,回到家打开电脑,立刻收到了陌生的好友申请。 那时即时聊天软件刚刚兴起,QQ空间还不支持照片上传,大部分网民最热衷的,是逛论坛。 家里拉根网线贵得要死,几乎大部分人家里都没有电脑,网络犯罪成本极高,有网可上的孩子接到陌生的好友申请,根本不会有太多戒心。 像这样的好友,夏怀瑾列表里躺了一堆,看到申请,想都没想,就点了通过。 对沈晏晞来讲,那是极其糟糕的一年半。 每当感到痛苦的时候,他就会登录QQ,访问夏怀瑾的空间,看她又发了什么动态。 苏州的升学压力极大,哪怕强如夏怀瑾,也时不时在网上给自己打气。 她真的很擅长写作,短短几行字,就能活灵活现地描述一件事。 可可爱爱的,看得人心软软。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对沈晏晞来讲,大概跟猫奴吸猫差不多。 看完立刻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偶尔跟爸妈吵了架,实在难过得不行,他还会打一下夏怀瑾家的电话。 若恰好被她接起,他就不说话,只安静听她扬着调子说一句“喂?您好?”,再甜甜地问一句:“请问您找谁呀?” 每当那时,他就会假装打错了,深吸口气,默默挂掉电话。 怕夏怀瑾家的座机开通了来电显示,他还会换着地儿,用不同的公用电话打,甚至特意挑一个周末,坐车或者坐飞机,去其他城市打这个电话。 因为没有提前沟通过,有时候打过去家里没人,有时候打过去是家里大人接的,还有几次,甚至是声音清亮、身份不明的男孩子。 每一次奔赴,都像开盲盒。 欢喜的时候很少,破防的时候其实也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很平常。 但对他而言,那个奔赴的过程,就足以传递幸福了。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很神经,阴暗得不像人类。 但,每次听到夏怀瑾热情开朗又软软甜甜的声音,好像时不时接到这种打错的电话,对她来讲,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又觉得这么做完全没问题。 【爱是不打扰。】 他这么告诉自己。 后来,这句话有了新的版本。 【爱是尽量不打扰。】 从前觉得一切都很无趣,活着一点奔头都没有,自从夏怀瑾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生活,他和这世界,竟再次产生了羁绊。 那段时间,怕耽搁宝贝女儿升学,大部分时候都是夏爸爸回苏州探望她们娘俩,夏怀瑾只来过阳城一次。 提前从夏怀瑾QQ动态里得知了这个消息,那几天,沈晏晞每天都出门。 他不知道夏爸爸的工作单位,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只能在初见的地方徘徊。 从丁香西路,走到恒一路,再穿过斑马线,站在那家快餐店面前,推门进去随便买点东西,没看到人,就出来继续往回走。 如此反复,消磨一整天,只求再见她一面。 从小到大,对他有所求,不怀好意靠近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只有夏怀瑾,什么也不图,还主动给他花钱。 而这样一个人,竟然被他气哭了。 有人说,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心上,在他看来,应该取决于从谁的眼里流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他心中有愧。 情绪不好,从不是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理由。 那几天,他过得极其枯燥、乏味,真的浪费了好多时间,但他心里却格外踏实。 大概真的被他伤透了心,哪怕他头脑一热,又爬回那个青石栏杆,顶着风雪坐了好久好久,那个会使计骗他下来,再拉着他狂奔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那段时间他很是消沉。 或许他真的命不好,所有美好的人,还有美好的东西,注定会离他而去。 比如童年时和睦的家庭,比如曾经真心相待的朋友,再比如,夏怀瑾。 无数个夜晚,对着空荡荡的对话框,想要发点什么,反复输入,最后都不敢。 他想,这样其实挺好的。 直到十几天过去,夏怀瑾回到苏州,QQ动态再次更新,看到她吐槽东北的寒冷,才知道她得了重感冒,好不容易来一趟阳城,结果光窝家里养病了,哪儿都没去成。 眼见她得到了大堆朋友的安慰,很快又投入了紧张的备考当中,沈晏晞心情顿时松快起来。 只要她生活幸福,就算两人距离两千里又如何?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中考结束。 从夏怀瑾的动态里得知,她要跟着爸妈转学来阳城,甚至因为此事,还与一起长大的小表哥闹了矛盾,沈晏晞激动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在这个非主流开始萌芽,圆头与寸头大行其道的年代,为了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夏怀瑾面前,他甚至难得服软,飞了一趟上海,去他爸的公司,让造型师给他剪了个顶流同款碎发。 到了报名那天,更是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抓头发挑衣服,完了不到八点就去学校蹲守。 结果等到快十点,夏怀瑾才跟着爸爸到学校来。 他站在教务处走廊拐角,换了下发麻的腿,趁着夏怀瑾上楼的瞬间,抬眼与她对视。 但夏怀瑾看向他时,眼里全是陌生。 那一瞬间的破防,实在不想再提。 他很快就开解好了自己。 从进入校园,夏怀瑾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这还是第一次,眼神没有迅速挪开,而是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一刻,沈晏晞突然悟出一个道理——脸在江山在。 哪怕夏怀瑾早就不记得他了,还是会因为他长得好看,多看他几眼。 他爸开娱乐公司的,早些年不温不火,这几年找到诀窍,开始培养偶像男团,新签的艺人一个比一个帅,公司年报也一年比一年好看。 颜值红利到底有多好吃,他可太清楚了。 心态调整过来,学校里异样的眼光不重要了,网上的流言也无所谓了,对他抱有非分之想,成天搞一些魔幻操作的追求者们,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沈晏晞每天好吃好睡,两眼一睁,除了为爱服美役,就是紧随夏怀瑾的脚步搞学习。 换个人遇到这样的社死大事件,不说自闭到不敢出门吧,起码要找个借口在家避避风头。 但沈晏晞不。 他每天都对上学充满了热情,早早到校,写作业非常积极,听课也非常认真,若不是刚把人打得滋滋冒血没多久,谁来了都得说他是个模范学生。 老王天天盯着他,见他蔫儿巴了没两天,就又恢复了容光焕发的样子,成天骚了哄的,七点十分开始早读,还有功夫卷个头发护个肤再来学校,一天天的,恨不能把“孔雀开屏”四个大字顶头上! 本就是个万人迷,还这么不顾时机,在暗恋日记为他疯狂赋魅的时候拼命散发魅力,短短一周,学校起码六成女生都成了他的梦女。 但这还不是老王最怕的。 老王最怕他破罐子破摔,要去祸害夏怀瑾! 第7章 可怕 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女孩子们就算不喜欢沈晏晞,也会喜欢旁人,只要沈晏晞不回应,学校再加强教育和管理,就出不了大问题。 夏怀瑾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个,沈晏晞是真喜欢,且保不齐啥时候就会采取行动。 不是他看不起夏怀瑾的定力,而是从业三十多年,王建文就没见过比沈晏晞长得更帅的。 不仅帅,还特别会打扮,每天上学放学,甚至有外校的人慕名来校门口蹲守,只为见他一面,一个个的,比追星都不差啥了。 再加上成绩好、家里有钱,还有之前的暗恋事件打底,但凡窗户纸捅破,老王真不觉得沈晏晞有失败的可能。 跟沈晏晞这种状态不稳定、随时出状况的“综合型学霸”比起来,夏怀瑾就是一个“9999纯学霸”,只要稳定发挥,保底一个985、211,能力还特别强,说是老师们的心尖宠也不为过。 这棵水灵灵的大白菜真要被他班上的猪给拱了,接下来两年,他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说别人,田文芳就要跟他拼命。 想把窗户纸捅破,警告一下吧?又怕不小心当了助攻,反倒促进两人早恋。 于是,在沈晏晞恢复往日节奏,一边生人勿近、对什么都淡淡的,一边又暗戳戳咬牙、野心勃勃地提升自己的时候,觉得日子煎熬的人,就变成了可怜的老王。 某天,田老师拿着保温杯起身,一回头,就见王老师一脸幽怨地坐那儿,一边把稀疏的头发横着拨过头顶,一边叹气,黑眼袋大得恨不能从脸上掉下来! 田老师吓了一大跳!赶紧关心老同事:“老王你这是咋啦?” 彼时,沈晏晞日记事件已经发生一周有余,每个班都初步进入了期末考试前紧张而又有序的正常节奏。 田老师心想,都不上新课了,再怎么焦虑,也不至于这样啊! 都是资深教师了,该评的职称早就评过了,期末成绩也不影响他们工资。 排除工作原因,那说不定就是身体原因了,三十来年的老同事了,这不关心几句怎么都说不过去! 结果她这么一问,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老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拉开抽屉,拿出来一袋刚开封的宁夏枸杞,狠狠往保温杯里倒了一大把,拿着杯子就走了出去。 压根儿不搭理她! 田老师看得目瞪口呆! 谁招他了? 想跟其他人抱怨几句吧?上课铃又响了,还得赶紧去上课。 一天好心情惨遭破坏。 真是想想就够够的了! 对于老师们私底下的事儿,夏怀瑾从不打听,每天都按部就班地上学。 要说生活苦,最苦的大概就是高中生了。 夏怀瑾每天六点起床,一边做早饭,一边背单词,七点十分到校,八节正课上完,若是天气好,就去操场运动一会儿,等上完一节晚自习,把作业做完,八点过回到家,通常还要刷刷题,整理一下错题本,基本上每天十点才能睡觉。 这还只是因为她才高一,比起高二高三,学习任务没有那么繁重,又养成了很好的学习习惯,做事比较有效率。 对那些天资差一些,又不自律的人来讲,高中三年,绝对堪比地狱,每天就跟游魂一样,游过来游过去,具体学到了什么,怕是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同学们每天两点一线,接触到的人,几乎都是老师和同学,了解到的东西,也大多都是书本知识,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下,校草的暗恋日记突然冒了出来,还遭遇了大范围的传阅,一个个蔫巴巴的学生这段时间都好似打了鸡血! 上课不困了,下课也不趴桌了,一有时间,就逮着相熟之人咬耳朵。 那梁文超当时不知拍了多少张照片,家里赔完钱,他转到三班之后,只消停了几天,就开始爆料,陆续爆料差不多半个月,还有新的日记内容冒出来。 每次就那么几句话,绝不多传,时间也不固定,完全随机。 一副不把看他笑话的人折磨死,誓不罢休的架势。 学生党哪受过这种罪? 哪怕那刊印连载的杂志,也有固定的上市日期呢! 一时间,学校里怨声载道,又怕老师发现,只能私底下吐槽。 梁文超乐在其中。 每当大家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就会不小心掉那么一张半张的草稿纸出来。 草稿纸被人拿到手,立刻被传抄得到处都是。 两周过后,事情再次发酵,就连高二高三的人也对此有所耳闻。 【你有很多优点,都可以成为爱你的理由,可要问我为什么喜欢,我却一个也说不上来。】 【只是写出你的名字,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想长得再高一点,这样,就能在人群里轻易找到你。】 【没有名分的醋,吃起来最酸。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哦,我是说,你那些朋友,不是说你。】 【十四岁的雨一直下到十六岁,什么时候才能停?心事太过潮湿,灵魂有点超重,我尽量接住自己。】 夏怀瑾不过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桌上就多了张纸条。 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的,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这么做,倒不是有人怀疑沈晏晞暗恋的人是她,想要借此试探,毕竟日记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多以前,那会儿夏怀瑾还在苏州,而是众人皆醉就她独醒,多少有点不合群。 不管这是善意的恶作剧,还是真的怀揣着恶意想要拉她共沉沦,都很讨厌。 夏怀瑾头痛无比,照旧把纸条夹在书里,拿出了下节课要用的书本。 这事儿学校领导都不好解决,她也只能这样了。 三中是历史悠久的重点中学,老师有着很丰富的教学经验,事情发生没两天,学校就陆续开展了针对早恋的严打活动。 每天早晚,校领导还有班主任都会去校门口亲自站岗,遇到结伴上下学的男女双人组,立刻“棒打鸳鸯”。 班主任日常宣讲早恋的危害,强调早恋没未来,除了耽误大伙儿进步,屁用没有,并为大家画大饼,描绘他想象中,众人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前途。 此外,私服不可以穿,长发不可以留,就连夏怀瑾,也跟着妈妈去理发店,剪了个乖乖的挂耳短发。 短短一个周末过去,学校里彻底大变样。 接下来两周,以夏怀瑾为首的学生会干部,每天都得抽时间去各个班巡查,逮到不守规矩的,就扣班级操行分,到了月底,操行分排后面的,班主任直接扣奖金。 除了这些,班里还重新换了座位,田文芳抓耳挠腮琢磨一宿,男女分开坐,老同桌全都打散。 就连夏怀瑾,也因为课间老有人来一班外头看她,座位第一次被挪到了教室另一侧。 这边同样挨着窗户,但窗户推开,就能看到楼下操场,从操场东南边斜插过去,经过一个小广场,就是学校大门。 正是炎炎夏日,坐这边其实也还好。 高一教室在三楼,透过大开的窗户,能看到哗啦作响的杨树梢,因为操场边种了一排高大的杨树。 这些树春天的时候会掉杨絮,有时候还会长肉乎乎的虫子,夏怀瑾并不喜欢。 但也不是所有杨树都不喜欢。 刚来到三中那会儿,她跟人说起她在山西旅行时,在烈士陵园见过的一种小叶杨,枝条掰开,横截面有颗五角星,可惜大家都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就没再提过了。 因为严打,老师们开始狠抓偷带手机和上课传小纸条的人。 尽管梁文超依旧油盐不进,私底下小动作不断,老师们除了警告几句实在拿他没办法,但学校在付出许多努力后,风气还是大致恢复到了这件事发生之前的状态。 因为剪头发还有禁私服的事,隔壁几个学校的学生老嘲笑他们三中是尼姑庵、和尚庙,不少同学为此感到很难过,但学习环境好歹恢复了,夏怀瑾还是挺满意的。 结果就在某个彩霞满天的傍晚,沈晏晞直接上了天台,顶着他那张冷淡得要死的帅脸,还有被逼着剪寸头时,一怒之下剃的光头,往栏杆外头一翻,就坐那不动了。